31議題、視角與歷史意識——近三十年澳門地區澳門史研究的演變和趨勢三、視角轉換與歷史敘事的演變脈絡隨着學術主體性的確認、研究範圍的拓展以及受史學整體潮流的影響,近三十年澳門史研究中民族國家史觀雖然佔據主流,譬如19、20世紀葡萄牙殖民式統治的建立與演進始終是澳門近代史研究的重頭戲,特別是越來越多青年學者掌握葡語,有能力進入以往涉獵不深的治理史、法律史、財政史等領域,但在堅持民族國家史觀的同時,澳門史研究在尋找新方向過程中視角日漸分化和多元。(一)現代化史觀現代化史觀是民族國家視閾下以現代化為依歸的敘述模式。從這一史觀出發的澳門史研究,不僅借助史料重建歷史過程,盡最大努力還原歷史實情,而且賦予澳門在明清以來國家現代化轉型中的特殊使命。16至20世紀族群遷徙、經貿合作、文化交流、文明對話是澳門最為出彩之處,某種程度上明末清初甚至直接代表着國家參與全球貿易。近代以來,在政治文化領域,現代共和觀念和民主意識經此管道輸入,成為中國政治轉型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近年來,關於近代中國的國家轉型與國家建設,日益成為橫跨政治學、法學、社會學等領域的公共議題。這一情形的形成,既是新時代積極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學術迴響,也是人文社科界競相運用歷史視角所引發的必然結果。具體到歷史學界,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意識到從學理層面檢討近代以來中國國家轉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有學者甚至認為,“中國的現代轉型”應該和“中國文明的形成發展與特質”、“多元統一的中國之形成與發展”並列為中國歷史研究的三大核心問題。 1 從這一視角來看,無論在學術意義還是時代價值而言,現代化史觀下的澳門與明清以來中國國家轉型過程及方式研究,追尋明清以來國家變遷中的澳門貢獻和澳門價值,以往、當前乃至未來都是異常重要且迫切的課題。(二)全球史觀全球史觀試圖超越西方中心論和以民族國家為單位的世界史框架,側重不同文明之間的關聯與互動,及其彼此變遷所形成的形塑作用。全球史是20世紀後半葉以來頗為流行的史學潮流,也是頗具爭議的一種思潮。有學者指出全球史以注重文化意義上的聯結和交流而與眾不同,也有學者認為“全球史觀是一種借用歷史哲學和歷史學已有成果的新提法,而不是解釋歷史的新方法,更不是一種博大周密的理論體系”。 2 從這個意義來看,澳門史研究自始即注重從明清以來東西方文化交流、中外關係變遷的視角着眼,以往學術界重點探討澳門在明清之際東西方跨國商貿和宗教傳播中的地位與作用,近年來研究愈發注重細密地呈現族群、動物、植物、知識、物質、疾病在世界範圍內的擴散、流動和交互影響。近來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全球史與澳門”叢書,在跨國貿易、宗教傳播等既往主題外,着力探討報業、法律、火器等現代因素通過澳門管道進入中國的過程、路徑和影響,特別是注重從不同人群的接觸與對話視角入手。 3 仍需說明的是,葡萄牙學界近年來也出現這種史學研究的全球轉向,如里斯本大學文學院歷史研究中心(Centro de História da Universidade de Lisboa)如今主攻Dinâmicas Imperiais(帝國的建立與聯結)、Estudos 1 魯西奇:〈中國歷史研究的主體性、核心問題與基本路徑〉,《中國社會科學評價》(北京)2018年第3期。2 郭小凌:〈從全球史觀及其影響所想到的〉,《學術研究》(廣州)2005年第1期。3 參見錢乘旦主編“全球史與澳門”系列澳門研究叢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
32 澳 門 研 究 2019年第2期de Corte e Diplomacia(法院研究與外交)、Culturas e Sociedades de Encontro(文化相遇與社會交流)、História Militar(軍事史)、Usos do Passado(過去的功用)等五個方向, 1 澳門史研究無疑是其全球化轉向中的必要一環。作為一種史觀,不可能面面俱到,具有自身的限度和適用範圍。關於目前澳門與全球史關係的考察,有三點特徵值得關注:第一,全球史視野下的澳門史研究自始即強調考察其對於大航海時代以來世界變遷的參與,其所具備的功能與貢獻亦由此凸顯。簡言之,澳門史研究始終側重從全球視野考察,這一點不可不察。第二,全球史觀更注重世界範圍內不同文化的相遇、聯結、對話、交流,澳門自然屬於一個特殊的場域,着眼於商品、書籍、宗教、物質文化等全球共享的內容,共同編織了從澳門出發的全球史圖景。第三,澳門史研究的多國學者共同參與。除了國內學者外,諸多國際學者例如德國慕尼克大學漢學研究所普塔克(Roderich Ptak)教授、日本關西大學亞洲文化交流研究中心松浦章(Akira Matsuura)教授、廣州中山大學歷史系范岱克(Paul A. Van Dyke)教授、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高華士(Noёl Golvers)教授等,均具有宏闊的學術視野,將澳門史研究帶入了全球文化和經濟變遷的宏大圖景中。(三)內部取向敘事的新變化近年來,隨着對自身歷史、記憶、文化認同而形成的澳門本土意識的興起,構建本地知識體系日益成為澳門史的新潮流。與此同時,澳門特區成立二十年以來,既積累了諸多特區建設的成功經驗,也湧現出不少共同面臨的社會問題,應該從更大範圍內的宏觀視角予以檢視共通性,亦需要從澳門自身出發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而取法歷史經驗則是關鍵門徑,澳門史研究隨之呈現出一些新的變化:第一,追尋、建構歷史記憶的興起。澳門基金會、澳門理工學院、澳門大學等研究機構紛紛聯合澳內知識界發起口述史研究,以人物採訪為中心,試圖打撈不同時期、行業、領域澳門人、澳門事的珍貴記憶,如較具代表性的澳門基金會“澳門記憶”文史網(https://www.macaumemory.mo)和澳門理工學院林發欽教授主編的“澳門口述歷史叢書”、“抗戰研究叢書”等著述,使得歷史研究回歸到店主、勞工、教師、學生、女性等普通歷史參與者身上,成為建構和普及澳門近現代史的重要工具。第二,以日常生活為切入口的社會文化史研究。遷移經歷、戰爭創傷、菜農市民化、就醫形態、家庭結構、女性角色等,是近年來澳門日常生活史研究的重點。研究者日趨注重從地方史、微觀史、生活史視角出發,以澳門人為中心的敘述模式日漸成為主流,致力於地方知識體系的確認、構建、研究和傳播。不過也必須看到,小人物常常是無聲的,其歷史往往被遮蔽。如何打撈有意義之史料,成為以澳門人為中心研究取向的一個難點。總體而言,區別於現代化史觀、全球史觀,內部取向的新敘事模式強調以澳門人為中心,圍繞人物或者群體的生活、心理、意志、情感而展開,從而由內部視角表現澳門自身的社會變遷,地方人、地方事、地方記憶構成澳門史敘事最重要的對象和內容,以此構成地方歷史記憶的素材和學理依據。更為關鍵的是,如此這般的歷史記憶注重澳門民眾與國家變遷的關聯,從而總體意義上呈現出澳門命運與國家起伏變化是密切相連的。 2 換言之,內部取向的澳門史研究更注重將澳門放置於中國史的框架內,以此凸顯澳門與內地的聯繫以及兩者歷史演進的一致性。1 參見里斯本大學文學院歷史研究中心,http://www.centrodehistoria-flul.com/grupos-de-investigaccedilatildeo.html。2 參見林發欽主編的“澳門口述歷史叢書”,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抗戰研究叢書”,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15年,澳門︰澳門理工學院,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