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界史到全球史: 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近代江浙生絲市場的結構轉型與流通形態的演變陳垣晚年的史學轉向:以 《通鑑胡注表微》 的修訂為中心清朝的長崎貿易——以1753年的漂流“南京船”為例004073089055王晴佳楊纓屠含章熊遠報Q. Edward WANGYing YANGHanzhang TUYuanbao XIONGChanges of Political Identity before the Northern Expedition——Analysis of the “Ten Pillars of New China” Poll in Beijing News SupplementStudy on the Event of “Re-acceptance of the Mandate of Heaven” by Emperor Ai of Western Han Dynasty: Also on the Background of Wang Mang’s Replacing Han北伐前夕的政治認同變化——基於“新中國柱石十人”民意調查的分析漢哀帝再受命發微——兼論王莽代漢的背景019037楊天宏曹天江Tianhong YANGTianjiang CAO專 稿Special Column中 國 歷 史 文 化 論 壇Forum on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From World History to Global History: Re-examining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Temporality of National Historiography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Evolution of Circulation Patterns in the Modern Raw Silk Market in Zhejiang and Jiangsu Chen Yuan's Late-Career Historiographical Turn: An Analysis of His Revisions to Tongjian Huzhu BiaoweiThe Nagasaki Trade in the Qing Dynasty——A Case Study of the Drifting “Nanjing Ship” in 1753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目錄3rd Issue 2025Contents南國學術— 澳門大學學報
〔敬 告 ﹕ ( 1 )《南國學術—澳門大學學報》。( 2 )微信公眾號:澳大人文社科。 ( 3 )本刊亦為開放獲取 [OpenAccess ] 期刊,下載網址為:https://ias.um.edu.mo/scq〕何以為 “達” ?——魏晉思想史視野下的“中朝名士”江戶日本的貓妖文化初探121105鍾融冰吳偉明Rongbing ZHONG Benjamin Wai-ming NG區 域 國 別 研 究Area Studies漢 語 文 學 研 究Studies of Literature in Chinese從凶禮到吉禮: 《禮記》 祖先神祭祀的生成與過渡禮儀生命、 感通與工夫——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孔子時刻”133149李曉帆張程業Xiaofan LIChengye ZHANG哲 ・思 ・道 Philosophy, Dao, and ThoughtFrom Inauspicious to Auspicious Rites:Interpreting the Formation of Auspicious Ancestral Sacrifice in the Liji through the Rites of Passage FrameworkLife, Affection, and Self-Cultivation——The “Confucian Moment” in Mou Zongsan’s Moral MetaphysicsWhat Does Da Mean? ——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 in the Intellectual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Wei-Jin TimesA Preliminary Study of Nekomata (Cat Demons) in Edo Janpan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目錄3rd Issue 2025Contents南國學術— 澳門大學學報
4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Special Column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From World History to Global History: Re-examining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Temporality of National HistoriographyQ. Edward WangAbstract: The rise of global history and its impact on historical thinking can be explor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iography. The flourishing of global history stems from a long-standing tradition of historical writing worldwide, particularly the tradition of world history writing. Since the 19th century, the rise of national history writing has been closely linked to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states, characterized by methodological specificity and temporal transience. The wave of globalization in recent decades spurred the revival of global history, not only rejuvenating macro-historical methods but also endowing them with new features that reflect evolving worldviews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The rise of global history challenges Eurocentrism, emphasizing cross-cultural and interregional connections and interactions, thereby promoting the glocalization of historical research.Keywords: world history; national history; global history; Rankean School; historical methodology; globalization Author: Q. Edward Wang studied and taught at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from 1978 to 1987 before leaving for the US, where he obtained his Ph.D. at Syracuse University in 1992. He has taught at Rowan since 1992. His research and teaching focus on the study of historiography (how history is written) and the cultural and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Asia. He has published a number of works written in both Chinese and English on Chinese cultural and intellectual history, comparative historiography, historical theory, and food history, which have earned him an international reputation. Among his major publications are A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 (Routledge, 2008, 2017) and Chopsticks: A Cultural and Culinary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6毫不誇張地說,近年來全球史領域呈現出令人矚目的繁榮景象。只需隨意瀏覽任何大型圖書館的館藏,便能輕易發現大量相關著作。這些書籍要麼冠以“全球史”的標題,要麼從全球史的視角展開研究。前者涵蓋了幾乎所有可以想像的食品或商品的全球史研究,從捲心菜、咖啡、巧克力到豆類、甜瓜和松露,更不用說玉米、土豆和蔗糖了。後者則從全球視角探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獨立宣言》等重要歷史議題,或是研究20世紀60年代、70年代以及整個19世紀等關鍵歷史時期,甚至包括非洲大陸和廣袤的大西洋等地理實體。鑒於該領域出版的作品數量龐大且仍在持續增長,我們很難對全球史的廣泛吸引力及其對歷史思維的影響進行面面俱到的分析。在本文的寫作中,筆者試圖從史學史的角度,就以下三個方面提出一些初步的看法。首先,筆者認為,近年來全球史的興起源於世界範圍內悠久的歷史寫作傳統。換言之,全球史之所以具有全球性的吸引力,是因為其驅動力長期以來深深植根於歷史實踐之中,而這種實踐不僅限於西方,更遠遠超越了西方的範圍。其次,自19世紀以來,民族史的寫作逐漸成為歐洲現代史學的主流,這一趨勢與德國蘭克學派的興起密切相關。然而,這一史學上的突破或革新具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和暫時性(temporality)。它既得益於民族國家的興起和發展,同時也反過來推動了民族國家的進一步鞏固。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儘管民族史作為一種史學體裁仍然具有重要性,但它已逐漸成為一種備受爭議的傳統。在其盛行歐洲的時期,便已有人對其提出批評,而後來在全球範圍內,這種批評和質疑更是愈發普遍。a第三,近年來全球史在全球範圍內的興起,可以說是20世紀下半葉以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全球化浪潮的直接結果。這場浪潮不僅重新啟動了長期存在的宏觀史學視角,還為其注入了許多新的特徵。這些特徵既反映了當代世界日益緊密的互聯互通,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人們新的世界觀和歷史觀,催生了與之相應的歷史研究方法和書寫形式。一、世界史書寫的傳統我從第三點開始講起。儘管關於全球化起始時間的觀點眾說紛紜,但“全球化”一詞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被廣泛使用。同樣是在這個10年中,學者們開始嘗試探討全球史的性質和特點。根據全球史倡導者之一布魯斯·馬茲利什(Bruce Mazlish)的看法,全球史的興起與世界進入“全球化時代”密不可分。這種全球化的特點體現在航太技術的進步上,表現為“外層空間的衛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將地球上的人們聯繫在一起”。此外,整個世界還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環境問題”,而在經濟領域,跨國公司的影響力日益增強——這些現象都超越了國家邊界。當然,表徵這種全球化的例子還有很多——馬茲利什在後來與人合編的另一部著作中便提供了更多例證。b 2000年,全球史被列為在奧斯陸舉行的第19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的主要主題之一,這一事件可以被視為全球史正逐漸成為歷史學家新興趣的重要標誌。然而,作為一種新興的史學體裁,全球史在21世紀之交仍處於發展的初級階段。挪威歷史學家、該大會的共同主持人瑟爾維·索格內爾(Sølvi Sogner)曾評價道:“全球史正日益成為⋯⋯我們共同關注的問題。⋯⋯這一領域仍處於起步階段,從業者相對較少。”儘管如此,索格內爾頗具遠見地指出:“21世紀與上一個世紀有很大不同。歷史學家必須迎接新的挑戰並加以應對。”c她的這番話無疑預見到了全球史在新a 參見王晴佳:《論民族主義史學的興起和缺失:從全球比較史學的角度考察》,收入氏著《融匯與互動:比較史學的新視野》,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16—43頁。b Bruce Mazlish& Ralph Buultjens, eds., Conceptualizing Global History,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3, Introduction, 1-2, 9-10; Bruce Mazlish& Akira Iriye, eds., The Global History Reader, London: Routledge, 2005, Introduction, pp.4-10.c 引自 Manuel Perez-Garcia, Global Histor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utocratic States along the Silk Road in the Decline of the Spanish and Qing Empires 1680-1796, Singapore: Palgrave Macmillan, 2021, p.ix.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7世紀所蘊含的巨大發展潛力。大約10年後,隨著全球史領域的迅速發展,兩部同名著作《什麼是全球史?》(What Is Global History?)相繼出版,這些作品對這一新興領域的史學起源、核心概念和代表性實踐進行了系統梳理。其中一部由美國的中國史學者柯嬌燕(Pamela Kyle Crossley)撰寫,另一部由德國的日本史學者塞巴斯蒂安·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完成。康拉德的著作以現代時期為起點,探討全球史的演變與特徵;而柯嬌燕則將焦點轉向她所稱的“宏大敘事衝動”(the great story impulse),這一概念可以追溯到歷史寫作的萌芽階段。柯嬌燕在書的開篇指出,在人類開始書寫文化的早期,“他們必然通過對比或比較的方式納入其他人類的歷史。這樣一來,傳遞自身起源神話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講述了一種關於世界的普遍史”。為了證明這一觀點,她對早期歷史寫作形式進行了一次跨文化的考察,涵蓋從《希伯來聖經》《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到荷馬、希羅多德、中國經典以及司馬遷的作品。這一考察不僅揭示了不同文明中歷史敘事的共通性,也為全球史的起源提供了深遠的史學背景。a無論是否應該將其稱為“宏大敘事衝動”,古代歷史學家確實普遍傾向於撰寫“世界通史”。更準確地說,這些早期的“世界通史”,主要指的是他們的著作涵蓋了他們所知的“世界”,而不僅僅局限於他們自身的文明。例如,西方著名的“歷史之父”希羅多德曾提到,他撰寫《歷史》(注意是複數形式Histories)的目的是“為了使希臘人和異邦人的那些值得讚歎的豐功偉績不致失去它們的光彩,特別是為了把他們發生紛爭的原因給記錄下來,免於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喪失其應有的榮光”。其中,希羅多德使用的“異邦人”一詞,也可譯作“蠻族”(barbarians),因此帶有一定的貶義。然而,在古代,這是人們用來指代“他者”(無論是敵人還是鄰居)的常見說法。在希羅多德的案例中,也有一些現代學者選擇將“異邦人”翻譯為“亞細亞人”,以更準確地反映其地理和文化背景。b儘管如此,希羅多德作為一位希臘人,在其著作中為非希臘人的事蹟留出了大量篇幅,以至於後來生活在羅馬時期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指責他在作品中對希臘人抱有偏見和歧視。c 與希羅多德對“他者”的濃厚興趣相比,僅比他年輕二十歲的修昔底德在撰寫《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時則採取了明顯的希臘乃至雅典的立場。不過就其動機而言,他同樣有意涵蓋“蠻族世界”。也就是說,儘管他顯然希望探討導致他所認為的希臘史詩般悲劇的原因,但修昔底德真正的願望是從中提煉出一種教訓,這種教訓雖然基於過去,卻可能對“瞭解過去所發生的事件和將來也會發生的類似的事件”,提供“一點益處”。他相信,這樣的歷史教訓不只是“迎合群眾一時的嗜好,而是想垂諸久遠的”。d 與他的希臘同行一樣,漢代中國的司馬遷也使用“蠻夷”來指代北方和南方的鄰居。然而,這種稱謂並未妨礙他對這些鄰居的記述。事實上,司馬遷在其著作中涵蓋了中國當時四方的鄰國,為後世史家樹立了一個榜樣。司馬遷的動機和實踐與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都有可比之處。他像前者一樣——後者也被稱為西方地理學之父——在動筆寫作之前曾跋涉於全國各地。他又如後者一樣,相信自己的作品並非為當世而作,而是為了“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a Pamela Kyle Crossley, What Is Global History? London: Polity, 2008, pp.11-16.b Donald Kelly, Versions of History: From Antiquity to the Enlightenment,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24; Herodotus The Histories, trans. & intro. Aubrey de Selincourt,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54, p.13.c Plutarch, “Of Herodotus’ Malice,” in Plutarch’s Essays and Miscellanies, eds., A.H. Clough et al.,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09, vol. IV, pp. 331-336.d 引自 Kelly, Versions of History, pp. 29-35.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8子”。若說司馬遷意圖撰寫一部已知世界的通史,並不意外,因為在其給友人任安的一封信中,他曾直言自己旨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報任安書》)a。 上述中國史家編寫世界通史的努力間接反映了一種世俗帝國的雄心和抱負。類似的嘗試在其他地方也比比皆是。例如,李維(Livy)是在羅馬實際上的第一位皇帝奧古斯都的支持下,撰寫了一部關於羅馬崛起的通史,堪稱其史學傳統中的一個早期例子。幾世紀後,隨著羅馬人在地中海建立了一個包羅萬象的帝國,希臘史家波利比烏斯(Polybius)直截了當地宣稱:對他而言,編寫一部普遍史出於了一種責無旁貸的信念。與此同時,中東地區穆斯林文明的崛起,也就是隋唐在7世紀再度統一中國的同一時期,亦出現了類似的嘗試,以求編寫一部與倭馬亞王朝和阿拔斯王朝之帝國抱負相匹配的世界史。確實,現存中東最早的歷史文本之一是阿爾-巴拉祖里的《征服諸國記》(Kitab Futuh al-buldan,注意是複數形式),成書於9世紀。本質上,這是一部阿拉伯帝國的歷史——阿爾-巴拉祖里利用包括阿拉伯語和非阿拉伯語在內的多種來源,提出了一個超越“伊斯蘭世界”(Dar al-Islam)的整體世界觀。b而阿爾-巴拉祖里並非孤例,他的同時代人如阿爾-雅庫比(al-Ya'qubi)和阿爾-塔巴里(al-Tabari)都在他們的著作中體現了我們現在稱之為世界史興趣的傾向。在蒙古征服歐亞大陸的大部之後,更為宏偉的計畫得以展開:拉施德丁(Rashid al-Din)在包括兩位漢人在內的一組學者的協助下,著手編纂了一部涵蓋從愛爾蘭到中國的多卷本世界通史。c如果世界各地確實存在一種世界史寫作的傳統,那麼這種傳統不僅建立在帝國或世俗的推動力之上,還源於宗教或神聖動力的推動和支撐。中世紀歐洲的歷史寫作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在西羅馬帝國於5世紀晚期滅亡之後,基督教會取而代之,成為其主導力量。為了使教會在神聖和世俗權力上的主導地位合法化,聖奧古斯丁撰寫了《上帝之城》,旨在將基督教置於世界歷史發展進程之中並賦予其意義。與聖傑羅姆的《但以理書注釋》一起,聖奧古斯丁為編織基督徒與“他者”或異教徒經歷的普遍歷史提供了理論和神學基礎。儘管形式多樣,普遍史(universal history)的書寫在中世紀史學中堪稱一個充滿活力的傳統。例如,被現代學術視為早期民族歷史學家之一的6世紀的圖爾主教格雷戈里,在撰寫《法蘭克人史》時實際上是從《創世紀》開始的,並在轉向法蘭克王國之前重述了早期文明的歷史。所以究其意圖而言,格雷戈里其實在撰寫一部已知世界的通史,這一點從其書的原標題《歷史十書》(Decem Libri Historiarum)中便可見一斑。d 世俗或帝國對世界史書寫的興趣同樣見於歐洲。儘管查理曼大帝僅短暫統一了西歐,但他的壯舉在隨後的幾個世紀裏不斷激勵人們嘗試復興古羅馬帝國。在12世紀,這種嘗試在史學領域得到了弗萊辛的奧托的回應,他試圖在其作品《雙城編年史》(Chronica sive Historia de duabus civitatibus,直譯為《兩座城市的編年史或歷史》)中結合神聖與世俗、普遍史與世界史,儘管他對這種融合的未來前景顯得頗為悲觀。然而,與他在地球另一端的同時代人司馬光一樣,奧托的鴻篇巨制旨在呈現人類歷史在時間上的全面性與空間上的普遍性。奧托在其書中直言不諱:在撰a (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9冊,第2735頁。b 参见 Ryan J. Lynch, Arab Conquests and Early Islamic Historiography: The Futuh al-Buldan of al-Baladhuri, London: I.B. Tauris, 2020.c Stefan Kamola, Making Mongol History: Rashid al-Din and the Jami‘al-Tawarikh,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22. 拉施丁的一本早期譯本有趣地題為The Successors of Genghis Khan in English,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1.d 參見 Walter Goffart, The Narrators of Barbarian History (A.D. 550-800): Jordanes, Gregory of Tours, Bede, and Paul the Deac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9寫關於“雙城”的歷史時,他希望以這樣的方式進行,“既不讓歷史的脈絡斷裂,使虔誠的讀者可以通過世事的無常與諸多痛苦瞭解凡間事務中應當避免的事物,同時又使勤奮的研究者能夠發現一份清晰無誤的、有關過去事件的記錄”。a 在哥倫布橫渡大西洋的航行之後,歐洲進入了所謂的“地理大發現時代”,世界知識的擴展為普遍史或世界史的寫作注入了新的動力。同時,歷史書寫也出現了將神聖歷史與世俗歷史分離的趨勢,也即更多地將歷史書寫的中心轉向後者。沃爾特·雷利爵士的《世界史》便是一個例證,其寫作實踐了讓·博丹(Jean Bodin)指出需要將神的歷史、自然的歷史與人的歷史分離的觀念。雅克·波敘埃(Jacques Bossuet)的《普遍史》儘管帶有鮮明的基督教視角,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視作是一個類似的嘗試。更值得一提的是喬治·薩爾(George Sale)在18世紀中期出面主編了龐大的《普遍史》一書,與其合作者撰寫了多達65卷的內容。薩爾主編此書的動力源泉,仍然有宗教的因素,但在大體上,其《普遍史》更多地呈現了世俗事務,而非神聖事物。二、向民族史的轉變喬治·薩爾的《普遍史》卷帙浩繁,耗時二十餘年才完成,出版後取得了成功——得到了當時幾位思想界領軍人物的讚揚,並被翻譯成幾種歐洲語言。然而,這部作品也標誌著一個傳統的輝煌絕唱;普遍史這一傳統雖然在過去紮根已久,卻在那時開始日漸顯得過時。大約在其出版10年後,薩爾的著作受到了哥廷根大學的奧古斯特·路德維希·施勒澤爾(August Ludwig Schlözer)和約翰·克里斯托夫·加特勒(Johann Christoph Gatterer)的嚴厲批評。二人後來成為新興“哥廷根學派”的主要領導者,該學派在歷史上被視為預示了19世紀歷史寫作發展的重要特徵。施勒澤爾和加特勒的批評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他們對薩爾及其同事在編寫過程中對歷史資料的不加批判的使用提出了質疑;其二,與之相關的是,他們認為儘管該書涵蓋內容廣泛,卻更像是東拼西湊的雜燴,缺乏對世界歷史的連貫梳理。b這些批評反映出一種對史學的新興趣,並引導了民族史的寫作,即以民族國家的興起及其相互關係為重點的歷史寫作形式。這種現象儘管在歐洲出現的步調不盡相同,但至少在17世紀已初現端倪。隨著時間的推移,民族史寫作的趨勢逐漸勾勒出19世紀現代史學發展的路徑,不僅在歐洲如此,更逐步擴展至全球範圍。在歷史寫作中,考訂史實或追求真實的願望源遠流長,這在世界各地的歷史文化中均有體現。然而,當人們渴望復興某種失落的文化時,這種關注往往會顯著增強。中國的宋代便是這樣一個時期,歷史寫作在那時達到了繁榮的巔峰。同樣,14世紀的歐洲文藝復興也是一個例證。在復興古希臘和古羅馬文化的興趣驅動下,人文主義者和博古學者攜手合作,通過改進“著史術”(Ars Historica),發展出“批評術”(Ars Critica),將研究與文采相結合,即將史料考證與敘述流暢融為一體。這種對精準學術的追求在15世紀因印刷技術的普及而得到進一步強化。當時,文字學(philology,亦譯文獻學、語文學)的方法被廣泛應用於歷史文本印刷前的校勘,以確保其真實性和有效性,防止偽書、偽作以及文本的篡改和刪減。ca Otto, Bishop of Freising, The Two Cities: A Chronicle of Universal History to the Year 1146 A.D., trans. Charles C. Mierow,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2, p.96.b 有關薩爾普遍史在歐洲的榮衰,见 Zhang Yibo, “The Decline of a Tradition: The Changing Fate of Sale’s Universal History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Moder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 Chinese Studies in History, 53:2 (2020), pp.107-121. 有關18世紀史學界的哥廷根學派,見 Georg Iggers, “The University of Göttingen 1760-1800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Historical Scholarship,” Historiography: Critical Readings, ed. Q. Edward Wang,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21, vol. 2, pp.276-296.c 见Anthony Grafton, Joseph Scaliger: 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Classical Scholarship, Clare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v. 1, 14; Peter Burke, The Renaissance,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97, p.47.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10隨著時間的推移,由文字學家出身的利奧波德·馮·蘭克(Leopold von Ranke)引領的歷史學家轉向利用檔案來撰寫歷史,因為與其他來源相比,檔案更可靠且更貼近現實。儘管一些歐洲王國已經收集檔案資料數個世紀,但直到19世紀初,民族國家才開始系統性地保存政府檔案,並開放供公眾使用,尤其為歷史研究和寫作服務。政府檔案的使用與民族史學的繁榮並非巧合,當許多歐洲國家建立起國家檔案館時,民族史學也隨之蓬勃發展。不過饒有趣味的是,對世界史發展加以通貫理解和描述的興趣,仍然有增無減、經久不衰。在歐洲,17世紀科學革命的成就為這一努力還注入了新的動力。受到艾薩克·牛頓、伽利略·伽利萊等人在革新自然世界知識方面成果的啟發,人文學科的學者們也開始尋求科學的方法來解釋人類世界。賈姆巴蒂斯塔·維柯(Giambattista Vico),為後人譽為歐洲第一位歷史哲學家,他將自己的作品命名為《新科學》(Scienza Nuova),正是這一趨勢的體現。在維柯之後約三十年,伏爾泰創造了“歷史哲學”(philosophy of history)一詞,強調在其寫作中對歷史運動進行推測的必要性,隨後其他類似嘗試接踵而至。有趣的是,這些嘗試總體上更傾向於普遍主義或世界主義,而非民族主義。伊曼努爾·康德對歷史進程的哲學考量應該是有力的說明,體現在他的《世界公民視角下的普遍歷史理念》(Idea for a Universal History from a Cosmopolitan Perspective)和《論永久和平》(Toward Perpetual Peace)兩部論著。康德的這些作品體現了對歷史運動的廣泛視野和超越國家界限的思考,進一步推動了對世界史的普遍性理解。不過,儘管普遍主義和世界主義的觀念依然盛行,但從18世紀起,民族國家逐漸成為哲學家和史學家關注的核心。在英國和法國等率先形成的民族國家中,史家們開始圍繞國家的興起撰寫歷史。大衛·休謨和凱瑟琳·麥考利是早期的代表,隨後托馬斯·B.麥考利和亨利·哈蘭展開了規模更為宏大的歷史著述。在法國,奧古斯丁·梯也里和儒萊也以相似的熱情投身於民族史的寫作,成就斐然。在美國,第一代和第二代歷史學家同樣青睞民族歷史,他們熱衷於描繪這個新興國家的崛起歷程。這種對民族國家的關注標誌著歷史寫作從普遍性視角向民族性主題的轉變,並為後續民族史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相比之下,中歐地區的歷史書寫經歷了一場有趣的轉變,其中圍繞國家的討論佔據了核心地位。對康德而言,國家的建立平衡了個人權利和集體利益,其歷史角色十分重要。然而,這種理想主義立場在約翰·赫爾德(Johann Herder)的批判下得到了修正。赫爾德對國家的態度具有較強的批判性,但他卻被視為民族主義的先驅,因為他認識到民族(Volk)的重要性,或更嚴格地說,他認識到基於共同文化傳統和語言統一的民族在推動近代歷史發展中所起的作用。同樣,威廉·馮·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對國家起初也持批評態度。他與赫爾德一樣,更傾向於將國家視為一種政治力量,而非文化實體。然而,洪堡在德國解放戰爭期間,尤其是在德國人及其他歐洲人反抗拿破崙侵略的過程中,逐漸認識到了國家的必要性。如格奧爾格·伊格爾斯(Georg Iggers)所說,赫爾德和洪堡共同奠定了德國歷史思維傳統的基礎,而洪堡在晚年則“認識到了國家在民族中的核心作用”。a確實,如果說洪堡的歷史觀發生了顯著變化,那麼這種變化無疑與拿破崙戰爭期間及之後席捲歐洲的民族主義浪潮密切相關。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黑格爾和蘭克對歷史的性質及其用途的理解存在顯著差異,但二者都完全認可民族國家在塑造歷史進程中的重要作用。對於黑格爾而言,國家是理性實現的最佳形式,a Georg Iggers, 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 The National Tradition of Historical Thought from Herder to the Present, Middletown CT: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1984, p.62.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11它通過精神與政治的統一,將普遍性與個體性結合在一起。而蘭克則避開了這種形而上學的思考,著力闡釋民族國家在具體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性。確實,正是通過他自1824年開始的民族歷史寫作,蘭克,這位早年以文字學家身份起步的學者,奠定了他卓越的歷史學職業生涯,並贏得了“現代科學史學之父”的稱號。如前所述,蘭克對文字學的興趣加強了他對歷史寫作中使用可靠史料重要性的敏感性。他之所以轉向使用民族國家保存和提供的檔案資料,正是因為這些資料幫助驗證和支持他的目的。然而,儘管他對使用原始資料的宣導成為他持久的學術遺產,蘭克轉向使用檔案的實踐卻是在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羅曼和日耳曼諸民族的歷史(1494—1514)》並獲得柏林大學職位之後才開始的。換句話說,蘭克作為“現代科學史學之父”的遺產,主要體現在以民族國家為其歷史寫作的核心內容,並將史料批判作為其標準方法,而前者顯然優先於後者。更重要的是,儘管蘭克撰寫了幾乎所有主要歐洲國家的歷史,他對民族史的觀點並非建立在排他性的基礎之上,這與後來的民族主義史學表現出的特徵有所不同。他的第一本書的標題用“諸民族史”便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因此,此書雖然在廣義上屬於民族史,但它實際上探討了多元的民族歷史。而他在晚年投身撰寫世界史的行為則進一步表明,在蘭克眼裏,儘管民族國家的興起是歷史中的一個重要發展,但這一現象的意義應當超越單一民族的界限,從整體上加以理解和描述。舉例而言,在出版其處女作之後,蘭克如此闡述了他對歷史著述的觀點。一方面,他強調歷史學家需要關注“具體的細節”;另一方面,他又很快補充道:“然而,這並不足夠;歷史學家還必須關注事物的普遍性⋯⋯世上沒有一個民族未曾與其他民族產生過聯繫。正是通過這種外部關係,而這種關係又取決於一個民族的獨特特徵,民族才進入世界歷史的舞臺,因此書寫普遍史必須聚焦於此。”a換句話說,雖然蘭克是將民族史確立為現代史學主要形式的先驅,他到晚年轉向世界史的寫作實際上是他歷史觀的一個自然延伸。因此,瑞士歷史學家愛德華·富艾特(Eduard Fueter)在20世紀初撰寫的史學史著作中進而指出,蘭克是當時“民族史理論的反對者”。儘管“他並未否認民族性的意義”,但蘭克也不願奉行“對民族性唯一拯救作用的教條式信仰”,因為正如富艾特解釋的那樣,“根據蘭克對歷史運動的理解,歷史的發展從未僅僅發生在單一民族之中”。b 到了20世紀下半葉,美國思想史家利奧納德·克里格(Leonard Krieger)對蘭克的歷史觀進行了更為深入的分析,提出了蘭克思想中的“二元性”,包括他對世界史和民族史寫作的處理方式。首先,克里格指出,蘭克轉向民族史寫作既繼承了前一時代普遍史的傳統,又在某些方面有所偏離。其次,他的民族史寫作方式與他對普遍史的獨特理解和方法密切相關,這反映了他將歷史寫作建立在直接證據或原始史料基礎上的意圖。在克里格的描述中,蘭克“宣導了一種歷史科學,以對史料的批判性研究為基礎,並將這些史料組織成一個層級結構,其頂點是與歷史事件同期、盡可能貼近歷史行動者而遠離歷史學家的原始文獻”c。 簡而言之,儘管對史料批判的重視和技術並非蘭克首創,但他對優先使用檔案資料的宣導使他轉向了民族史寫作。不過,蘭克治史的主要興趣仍然在於考察各民族之間的國際關係及其互動。無論蘭克被視為保守派還是革命者,他在近代史學史上掀起了一場運動,而這一運動恰逢其a Leopold von Ranke, “A Fragment from the 1830s.” Quoted in Fritz Stern, ed. Varieties of History: From Voltaire to the Present,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3, pp.59-60.b Eduard Fueter, Geschichte der Neueren Historiographie, München: Druck und Verlag von R. Oldenbourg, 1911, p.475.c Leonard Krieger, Ranke: The Meaning of Histor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 p.2.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12同胞們尋求德國統一的激蕩時代。a如前所述,蘭克的第一本書探討了早期現代歐洲多個民族的歷史,但此後他主要撰寫關於單一民族的歷史,無論是英格蘭、法蘭西還是德意志,這些著作都集中於他認為與這些國家民族國家的興起和形成密切相關的時期。同時,他在這些民族史寫作中廣泛使用了檔案資料。這一切對他的同時代人以及追求歷史學職業的年輕一代歷史學家而言,都是一個典範。蘭克的寫作不僅奠定了民族史在現代史學中的地位,也為後來的歷史學家提供了方法論上的指導,尤其是在運用原始資料方面。在筆者看來,蘭克之後有兩位德國史家在確立民族史、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以政治史為主的史學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們的工作聚焦於政治、外交和軍事精英的成就,使這種寫作形式成為19世紀後期新興歷史學職業的主導形式之一。其中一位是海因里希·馮·西貝爾(Heinrich von Sybel),為蘭克的主要弟子之一。他以研究中世紀歷史起步,其處女作有關十字軍東征,隨後轉向研究近代歐洲歷史。追隨蘭克的腳步,西貝爾利用官方資料撰寫了關於法國大革命的作品,並很快將這種方法運用到對國家檔案的批判性使用中,以撰寫他最著名的著作《由威廉一世建立的德意志帝國》(Die Begründung des deutschen Reiches durch Wilhelm I)。這是一部典型的政治史作品,不僅關注單一民族,還聚焦於單個偉人。另一位是海因里希·馮·特賴奇克(Heinrich von Treitschke),他雖然不是蘭克的受業弟子,但於1874年接替蘭克成為柏林大學的教授。與西貝爾一樣,特賴奇克的研究重點是政治家的傳記,這些政治家是他最知名的多卷本著作《十九世紀的德國史》(Deutsche Geschichte im Neunzehnten Jahrhundert)中的主角。特賴奇克深信“人創造歷史”,因此在書中詳盡地記錄並讚揚了那些在統一德國的國家建設中發揮關鍵作用的政治家的成就。而事實上,西貝爾和特賴奇克都積極參與了政治進程,兩人均作為選舉產生的議員活躍於普魯士統一德國的宣導中。他們在歷史學與政治領域中的輝煌職業生涯,體現了當時國家建設與歷史學研究之間看似自然的結合。此外,兩人還先後擔任1859年創刊的《歷史雜誌》(Historische Zeitschrift)的主編,推動了他們的歷史觀,使其成為歷史研究的典範,並對德國乃至歐洲以外產生了深遠影響。以《歷史雜誌》(Historische Zeitschrift)為榜樣,歷史學職業化和歷史專業期刊在19世紀下半葉陸續出現於法國、英國、日本和美國(按時間順序)。此外,蘭克學派的史學模式通過1889年恩斯特·伯倫漢(Ernst Bernheim)出版的《史學方法與歷史哲學教程》(Lehrbuch der historischen Methode und Geschichtsphilosophie)在世界範圍內產生了深遠影響。這本書迅速流行,成為每位有志進入歷史學領域的學生的指南。伯倫漢是格奧爾格·威茨(Georg Waitz)的學生,而後者是蘭克的另一位重要弟子。伯倫漢早在1880年便出版了《歷史研究與歷史哲學》(Geschichtsforschung und Geschichtsphilosophie),在書中討論了赫爾德、康德、費希特、謝林、孔多塞、孔德和巴克爾等人的歷史思想,這些思想融合了普遍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視角。然而,到他撰寫第二本書時,歷史哲學已不再是他的主要興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關注點轉向了歷史學方法論,特別是對書面文獻的批判性使用。這一新的興趣可以從他對當時歷史類型的分類中看出——他將歷史書寫分為“通史”和“專史”。後者包含多個子類,而前者主要包括三種類型:普遍史、民族史和哲學史。不過,在他看來,哲學史也是一種普遍歷史。他定義“通史”為“關於國家的一般歷史,也被稱為世界史,早期也被稱為普遍史:一種涵蓋所有民族歷史的簡明編年a 见 Peter Burke, “Ranke the Reactionary,” Leopold von Ranke and the Shaping of the Historical Discipline, ed. Georg Iggers& James Powell, Syracuse: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36-44.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13體序列”。伯倫漢本人對民族史的定義更接近蘭克的模型,而非西貝爾和特賴奇克的做法。同時,伯倫漢也指出,蘭克的普遍主義方法在民族史學中曾受到過批評。他引用了奧托卡爾·洛倫茨(Ottokar Lorenz)的意見,後者嘲諷蘭克寫作民族史的構想,認為其模糊且不切實際,因為這一設想期望“掌握人類在能力、知識、創造力以及文化發展的因果聯繫方面的全部範圍”。a不過,雖然伯倫漢本人仍在一定程度上忠於普遍史的傳統,但他對史料批判的關注使其最終青睞民族史的書寫。在伯倫漢出版《史學方法與歷史哲學教程》之後,法國歷史學家查爾斯·維克多·朗格諾瓦(Charles-Victor Langlois)和查爾斯·瑟諾博司(Charles Seignobos)於1898年共同撰寫了《史學原論》(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並幾乎立即被翻譯成英文。如果說伯倫漢在民族史學興起的過程中充當了某種過渡性人物,那麼朗格諾瓦和瑟諾博司則完成了這一轉變。兩本書都旨在作為歷史研究的指南,且它們的出版僅相隔十年,但二者的差異卻非常明顯。與伯倫漢不同,這兩位法國歷史學家直到書的最後才討論歷史的類型分類。他們的分類也比他們的德國前輩更加簡化,將歷史寫作分為兩類:綜合性作品和專題性著作,並且明顯青睞於後者。此外,雖然伯倫漢強調文獻作為一種歷史資料的重要性,但朗格諾瓦和瑟諾博司則將這一重點進一步推向了極致。實際上,他們的書開篇便討論了“文獻:其性質、用途和必要性”,並以一句著名的話開始這一章節:“歷史學家的工作離不開文獻,文獻是承載過去人類思想與行動痕跡的橋樑”(前一句後來被傅斯年簡化為“史學即是史料學”的口號)。書的第二部分則詳細探討了如何從外部和內部兩個層面審查文獻的真實性。易言之,雖然朗格諾瓦和瑟諾博司像伯倫漢一樣提到了歷史研究中的其他輔助學科(如考古學、碑銘學等),但他們主要關注的是教導未來的歷史學家如何將文獻記錄作為寫作的主要來源。這種對文獻批判的高度重視使他們的著作成為提倡民族史寫作方法論的又一里程碑。b三、作為全球史的世界史對於書面文獻的興趣和對其考證的重視,尤其是以政府檔案為“頂級文獻”的研究,在此後的歷史書寫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我認為這也是削弱普遍史或世界史傳統的一個重要因素。一個世紀後,當邁克爾·蓋耶(Michael Geyer)和查爾斯·布萊特(Charles Bright),兩位研究歐洲歷史的美國歷史學家(其中前者在德國出生並接受教育),於1995年在《美國歷史評論》(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上發表關於世界歷史興起的文章時,他們以這樣一個觀察作為開篇:由於“對專業化的無情追求”,世界史的書寫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合法、不專業、因此愚蠢的事業”,成了“業餘愛好者的保留地”,卻被歷史學界整體上視作“一項非學術的追求”。不過,儘管他們的評估看似悲觀,但他們當時發表題為《全球時代的世界歷史》(World History in A Global Age)的文章這一事實表明,世界史的書寫已經在重新回歸歷史學界的軌道上。這暗示了全球化時代為世界史研究帶來的新契機和新視角。c筆者以為,世界史重新興起的原因基本上可以歸結為兩個方面。其一是,儘管世界史的書寫a Ernst Bernheim, Lehrbuch der historischen Methode und Geschichtsphilosophie, Leipzig: Verlag von Duncker & Humblot, 1903, p. 47, p.51.b Charles-Victor Langlois & Charles Seignobos,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trans. G.G. Berry, London: Frank Cass & Co., 1966, p.17.c Michael Geyer & Charles Bright, “World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0:4 (Oct. 1995), pp.1034-1060; 引語在p.1034.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14曾被認為是“愚蠢的”行為,但在整個20世紀,無論是在歷史學界內部還是外部,都有足夠多的“愚公”敢於涉足這一領域。兩次世界大戰也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對蘭克學派代表的近代史學模式的批評。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毀滅性影響促使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超越了傳統的三分法歷史分期(古代、中世紀和現代)。他用分析全球文明的興衰取代了以民族國家為中心的敘述。與此同時,H.G.威爾斯(H.G. Wells),一位多產的作家,出版了他的《世界史綱》(The Outline of History),其範圍同樣廣泛,從人類歷史的初始一直延續到他所在的時代。然而,在職業歷史學家的眼中,儘管威爾斯的嘗試表現得世俗甚至帶有科學色彩,他的作品仍帶有舊式普遍史的影子,並被視為一種“業餘”嘗試。儘管如此,《世界史綱》成為當時的暢銷書,並擁有廣泛的讀者群。與此同時,斯賓格勒對文明的重視以及他的世界主義視角激發了英國的阿諾德·J.湯因比(Arnold J. Toynbee),在“二戰”後對全球範圍內的人類歷史展開了更為全面的研究。而湯因比又在20世紀60年代鼓勵加拿大歷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l)探索他那條充滿曲折的世界史寫作之路。總體而言,這些對世界史的嘗試與方法在不同程度上背離了阿克頓勳爵(Lord Acton)在“一戰”前發起的宏偉計畫,即編纂一部多卷本的關於民族國家崛起的世界史。《劍橋近代史》(The Cambridge Modern History),這部在阿克頓去世後出版的巨著,以歐洲中心論為特點,其章節集中於導致現代民族國家建立的戰爭與革命,與蘭克對世界史的概念化頗為相似。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史寫作出現了更為強勁的發展趨勢,越來越多的專業歷史學家參與其中。例如,戰前的《劍橋近代史》(Cambridge Modern History)在喬治·諾曼·克拉克爵士(Sir George Norman Clark)的指導下得到了更新。他與其前任阿克頓勳爵一樣,是劍橋大學近代史的欽定教授。新版的《劍橋近代史》同樣採取宏觀的視角,但也更為關注政治領域之外的主題。儘管書名有些誤導性,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l)於1965年出版的《西方的崛起》(The Rise of the West)並不像人們可能預期的那樣以歐洲為中心。這部書在“冷戰”期間出版,其成功促使其他學者探索替代民族歷史的方法,並嘗試將世界史確立為一門獨立的史學領域。從方法論的角度著眼,一種更具革命性且更有意義的嘗試其實在早些時候已經出現。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於1949年出版的巨著《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the Era of Philip II),儘管不能視作一部世界史,但其影響顯著地弱化了政治精英作為蘭克學派民族史學中主角的作用。布羅代爾的鉅作不僅將年鑑學派(Annales School)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他對“長時段”(longue durée)視角的宣導也使得許多法國及其他國家的學者將注意力從民族國家轉向了更廣泛的史學領域。從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世界經歷了從中國開始到歐洲和北美的社會文化的巨大變革。這一轉型時期對歐美學界的影響是,孕育了許多具有開創性的出版物,重新塑造了世界史,其影響持續至今。這些研究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不再通過考察現代西方如何將其影響擴展到全球來定義世界史的發展方向,而是聚焦於非西方地區如何應對和互動於現代西方的挑戰。菲利普·D.柯廷(Philip D. Curtin)、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阿爾弗雷德·克羅斯比(Alfred Crosby)和愛德華·賽義德(Edward Said)等人的研究就體現了這種轉向。柯廷對早期現代時期三角貿易的研究將足夠的注意力引向了非洲,而沃勒斯坦提出的世界體系理論則將拉丁美洲等地區納入了視野。克羅斯比的研究方法更具批判性:通過分析後哥倫布時期舊大陸與新大陸之間的交流,他揭示了現代西方崛起所帶來的不良後果,這不僅體現在歷史和地理層面,還包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15括生物學、植物學和人口學的層面。同樣以批判性視角,愛德華·賽義德揭示了學術研究以及文化觀念和想像中西方與東方(或“西方”與“東方”)的既定對立關係。最後但同樣重要的是,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l)在1965年出版《西方的崛起》之後經過十年的沉寂,於1978年發表了《瘟疫與人類》(Plagues and Peoples,注意複數形式)。與前作中可能仍存的歐洲中心主義殘餘相比,這本書的視角更加具有世界主義色彩,為世界史的研究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推動戰後世界史研究和書寫的另一股力量來自公眾的興趣,尤其是公立學校教師的教學需求。這一點從1982年美國世界史學會(World History Association)的成立中可以看出,公立學校教師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990年,該學會還資助了《世界史雜誌》(Journal of World History)的創辦,該期刊一直由傑瑞·本特利(Jerry Bentley)負責編輯,直到他於2012年不幸去世。作為世界史專著研究發表的主要平臺,該期刊至今仍具有重要地位。除了編輯期刊之外,本特利本人撰寫了許多具有深刻見解的作品,這些作品對新興領域的特徵和前景進行了寶貴的分析,同時從概念和方法論兩方面挑戰了以國家為中心的傳統史學。其中,他的一部重要著作是與赫伯特·齊格勒(Herbert Ziegler)在21世紀初合作出版的兩卷本《傳統與相遇:以全球視角看待過去》(Traditions and Encounters: A Global Perspective on the Past ;中譯本題為《新全球史》)。在這部書中,本特利和齊格勒延續了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和萊夫頓·斯塔夫里亞諾斯(Leften Starvrianos)早期探索的實踐,努力提供一種非種族中心主義的視角,從時間的開端到當代,強調不同文化之間的互動與融合。他們的努力得到了廣泛認可——該書出版後經過多次修訂,並被眾多大學選為世界史教學的首選教材。通過這種方式,本特利和齊格勒成功地為世界史領域奠定了重要基礎,同時推動了全球史教育的普及化和標準化。無論是在西方世界內部還是外部,馬克思主義在戰後時期為世界史研究方向的奠定也發揮了重要作用。英國的共產主義歷史學家小組(Communist Party Historians Group)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儘管該小組在成立十年後解散了,但其中一些成員創作了重要的與世界史相關的作品,產生了深遠影響。埃里克·霍布斯鮑姆(Eric Hobsbawm)的關於現代世界興起的三部曲就是一個例證,而莫里斯·多布(Maurice Dobb)則從經濟史的角度對這一主題進行了分析。這些馬克思主義學者的研究強調從社會經濟結構與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視角,去理解現代世界形成的過程,為世界史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論工具和批判性框架。這種方法論不僅拓寬了研究領域,還使得全球史的寫作能夠超越單一的民族或地區框架,從更廣泛的全球和結構性視角探討歷史問題。馬克思主義對世界史研究的持久影響在東亞尤為顯著。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馬克思主義史學逐漸在中國興起,在抗戰期間得到長足發展。1949年之後,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馬克思主義史學成為史學界的主導力量,推動了世界史的研究、寫作和出版。馬克思主義影響日本史學,也在20世紀初年便已開始,但在“二戰”期間受到抑制。日本戰敗之後,馬克思主義及左翼史家重獲自由,成為了改造日本近代史學的先鋒力量。儘管馬克思和恩格斯主要基於歐洲經驗發展了他們的世界歷史發展觀,但他們的理論旨在具有普遍適用性。正是鑑於馬克思主義強調普世性的重大影響,中國和日本的高等教育機構中,世界史逐漸成為歷史教學和研究的一個獨立領域。這一趨勢不僅使兩國的歷史學者能夠對各自國家的過去進行比較和批判性的審視,還推動了更廣泛的全球視角的形成。值得一提的是,馬克思主義影響下的東亞世界史書寫,也結合和反映了民族主義的訴求,目的是形成一種抗衡西方的歷史敘事。換言之,通過結合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和本國的歷史敘事,東亞的歷史學家嘗試在全球視野中定義和理解他們國家的歷史發展。這既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16體現了全球化的視角,也反映了地方性的民族關懷。a 正如本文開頭所指出的那樣,20世紀最後10年,隨著全球化這一新歷史趨勢的興起,全球史逐漸超越世界史,成為更受歡迎的研究領域。全球化將世界許多地區以經濟等多種形式聯繫起來並席捲全球。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全球史與世界史之間的差異不僅僅體現在名稱上。首先,自21世紀初以來,作為一種歷史寫作體裁的全球史的興起,與全球化的加速密切相關。儘管學者們對全球化的真正起始時間存在分歧。例如,邁克爾·蓋耶(Michael Geyer)和查爾斯·布萊特(Charles Bright)認為其起源可以追溯到20世紀之前,歸因於西方的崛起及其對世界其他地區提出的挑戰與激發的回應;而布魯斯·馬茲利什(Bruce Mazlish)和入江昭(Akira Iriye)則更加重視戰後時期太空技術的顯著進步和經濟合作對加速全球化進程的新推動力。儘管觀點有所不同,但他們都一致認為,全球化使歷史學家能夠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世界的緊密聯繫。b換言之,雖然世界史始終致力於呈現歷史發展的宏觀視角,但全球史的研究則更加注重不同文化與文明之間在各個層面上的互動。全球史不僅僅是對大規模歷史進程的描述,而是一種通過互動與聯繫探索歷史發展的全新方式。其次,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史對文明間聯繫的關注並非前所未有。如上文所述,蘭克對世界史的構想就強調,民族的發展並非孤立發生,而是往往在與其他民族的互動中形成積極的關係。事實上,跨國史或國際史一直是歷史學家積極探索的領域,在很大程度上也構成了今天全球史研究的一種可行實踐。然而,全球史與過去幾個世紀的世界史之間的區別在於,現代全球史學家不僅從國家層面研究和分析聯繫,還從意識形態、性別、人口、環境以及物質文化等多種維度切入。全球史與傳統世界史的一個重要差異在於,它努力在現代史學中弱化民族國家的中心地位。這一差異源於當代歷史學家的認識:歷史聯繫的表現形式遠遠超出民族國家的範疇。例如,全球面臨的環境挑戰顯然超越了國家邊界,成為一種全人類的共同問題。同樣,性別不平等也是世界各地許多女性共同經歷的現實。這些例子表明,全球史通過跨越民族國家的局限性,探索更加多元和普遍的歷史連接方式,展示了其獨特的研究視角和方法論創新。復次,全球史的主要動因和特徵之一在於對種族中心主義,尤其是歐洲中心主義的批判和挑戰。塞巴斯蒂安·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在其著作《什麼是全球史?》(What Is Global History)中恰如其分地指出:“在大多數較早的世界史中,各種巨大歷史單元(例如文明)之間的互動和交流並未被忽略,但研究的主要焦點仍是這些文明各自的發展軌跡,其動力主要被描繪為內生的。”他進一步區分道:“這些並行的歷史隨後通過從權力中心向邊緣擴散的過程被聯繫起來。在近代,這種擴散通常表現為從西方向‘其他地區’的轉移。”c確實,在近年來全球史興起之前,過去時代的幾乎所有世界史都傾向於從本位視角描述已知世界。近代西方的以民族國家為中心的世界史也不例外,通常專注於描述民族國家——這一形式首先在西歐出現——如何成為全球範圍內的主導政府形式。儘管這些世界史在範圍上宣稱具有科學客觀性,但不可避免地突出了康拉德所描述的“從權力中心向邊緣擴散”的特徵。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萊夫頓·斯塔夫里阿諾斯(Leften Stavrianos)在這一領域早期的一部作品中曾有一個著名的說法——全球史“關注所有人類,而不僅僅是西方人或非西方人。就好a 參見王晴佳: 《放眼全球、再現亞洲:全球史在東亞的興起、演變和前景》,蔡霽安譯,《江海學刊》2023年第2期。有關日本戰後的馬克思主義史學,見 Curtis Anderson Gayle, Marxist History and Postwar Japanese Nationalism, London: Taylor & Francis, 2003.b Geyer & Bright, “World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Mazlish & Iriye, The Global History Reader, pp.4-10.c Sebastian Conrad, What Is Global Histo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p.63.
王晴佳:從世界史到全球史:重審民族史學的特性與時限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17像讓讀者站在月球上俯瞰我們整個廣闊的星球”(著重點為原文所有)。a這種非中心化的全球視角旨在突破傳統世界史的局限,以更加平等和全面的方式審視人類歷史的發展。超越歐洲中心主義的動力成為推動全球史作為一種新興體裁崛起的主要驅動力。誠然,在2000年國際歷史科學大會將全球史選為主要議題之一時,這一領域仍處於初始的階段。然而,兩部同年出版的重要著作強有力地挑戰了現代史學中的歐洲中心主義。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的《大分流:中國、歐洲與現代世界經濟的形成》(The Great Divergence: China, Europe,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Economy)便是其中之一。這部作品不僅將中國,尤其是江南(長江三角洲)納入比較視野,還提出英格蘭成為首個工業化國家並非某種歷史宿命,而是諸多歷史偶然性的結果。從思想史的視角來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同年出版的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的《將歐洲地方化:後殖民思想與歷史差異》(Provincializing Europe: Postcolonial Thought and Historical Difference),對現代歐洲作為文化中心及其自認為引領世界歷史發展的命運進行了批判性反思。這兩部作品不僅從理論上挑戰了歐洲中心主義,還通過將其他地區引入敘事,突出了全球史的多元性和複雜性。它們標誌著全球史在理論與方法論上的重要轉捩點,也為超越傳統歐洲視角的歷史寫作提供了新的框架。他們在現代史學中去中心化歐洲的努力,尤其在比較視角上表現得尤為突出,這種趨勢也在其他作品中得到了呼應。例如,2015年版的《劍橋世界史》(Cambridge World History)便是一個典型案例。該書由梅瑞·威斯納—漢克斯(Merry Wiesner-Hanks)擔任主編,傑瑞·本特利(Jerry Bentley)、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等人任副主編,勾勒了從古代到當代的全球歷史發展進程。這部書的規模與一個世紀前的《劍橋近代史》相當,但它不再通過聚焦民族國家的興起來構建歷史敘述。相反,這本書的第六卷(涵蓋1400年至1800年)將注意力轉向該時期歷史變革的驅動因素,例如“宏觀和交匯區域”、環境、技術、城市化與性別的“全球矩陣”,“遷徙”“貿易”以及“宗教變化”。換言之,除了卷中的《比較政治軌跡》一章外,民族國家或政治史並未成為敘述的核心,而該章的標題也表明其採用了比較的視角。b 同年開始,牛津大學出版社陸續出版了五卷本的《牛津歷史著作史》(Oxford History of Historical Writing),由丹尼爾·伍爾夫(Daniel Woolf)主編,其他多位學者協助完成。這部著作以比較視角和全球視野為特色,展現了世界範圍內從過去到現在歷史文化的活力與延續性。它代表了一項重塑史學研究領域的重要努力,該領域在形成過程中長期受到歐洲中心主義的深刻影響。該書及其他類似作品通過弱化民族國家的中心地位,轉而強調跨文化、跨區域的聯繫與比較,重新定義了世界史的研究方法和敘事框架,也進一步推動了全球史在現代史學中的地位。c除了比較視角的追求外,強調和呈現全球史寫作中聯繫性的努力也催生了許多富有成果的出版物。在伍爾夫的著作出版之前,格奧爾格·伊格爾斯(Georg Iggers)、王晴佳(Q. Edward Wang)和蘇普麗婭·穆克吉(Supriya Mukherjee)合著的《全球史學史》(A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擴展了史學研究領域,著重探討了全球趨勢與地方傳統之間的相互作用。 da L.S. Stavrianos, A Global History from Prehistory to the Present,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 1990, p.x.b Merry Wiesner-Hanks, ed., The Cambridge World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 vol. 6 “The Construction of a Global World, 1400-1800 CE,” ed. Jerry Bentley, Sanjay Subrahmanyam & Merry Wiesner-Hanks, Part I & II.c Daniel Woolf, ed. Oxford History of Historical Writing,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16, 5 vols.d Georg Iggers, Q. Edward Wang & Supriya Mukherjee, A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 London: Routledge, 2008 and 2017. 中譯本由北大出版社出版和再版。
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專稿18在探索全球聯繫的過程中,飲食與植物史領域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一領域的研究,如同環境或氣候問題一樣,超越了民族和國家的邊界。無論是新大陸作物在全球範圍內的傳播,還是舊大陸及其他地區植物的擴散,都引起了歷史學界的廣泛關注。例如,作為一種全球現象的飲茶文化,為人們提供了一個有用的視角,以理解殖民主義、帝國主義以及文化對話如何塑造現代世界。同樣,全球範圍內可口可樂、麥當勞、中餐外賣和日本壽司的流行,也揭示了食物文化在全球歷史中的作用。此外,棉花雖然不是一種食品作物,但作為一種同樣重要的全球性商品,其研究也為現代世界歷史的進程提供了新的見解。這些研究表明,通過分析跨文化的擴散和互動,全球史能夠展現人類歷史發展中的深層聯繫,並以具體而生動的方式揭示全球化進程的多樣性與複雜性。a于爾根·奧斯特哈默的《世界的演變:19世紀史》一書便是一個顯例,其中強調西方的崛起離不開與其他地區的密切聯繫和互動。b總而言之,通過在超越民族國家及現代歐洲主導地位假設的不同層面開展全球史研究,以展示世界的聯繫性(通常採用比較視角),這一領域有助促進歷史研究的新穎和豐富,意味著全球史在概念理解和方法論上都表現出多樣性。目前,全球史在世界各地以不同的方式被理解和實踐。正如斯文·貝克特(Sven Beckert)和夏多明(多米尼克·薩克森邁爾 Dominic Sachsenmaier)所觀察到的那樣:“對於全球史而言,正如歷史的其他領域一樣,地方塑造了全球:全球史的世界並非一馬平川。”c這種多樣性催生了一系列新的史學發展。例如,將帝國作為國家的替代概念的研究興趣重新興起,常常結合政治史、飲食史和植物史的視角進行探討。與此相關的是海洋史的興起,這一領域以布羅代爾對地中海的開創性研究為基礎,但也遠遠超越了這一範圍,為理解自然與人類在新的地理和帝國背景中的互動提供了全新視角。移民史的研究同樣是相關領域之一,它結合了人口統計學、地理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的方法。此外,關於大陸、文明、地區和民族之間多層次互動的研究依然具有重要意義,這些互動往往受到宗教、文化、政治乃至民族利益的驅動。d最後需要指出的是,儘管全球史從宏觀層面著眼於全球交流、矩陣和模式,但個體與地方也重新成為關注的焦點,推動對世界範圍內跨文化聯繫的深入研究。實際上,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對全球史的興趣如今已不再局限於全球史學家的研究實踐,而是擴展到了整個史學領域。這表明全球史已成為當代歷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並為重新定義歷史研究、走出民族史學的傳統開闢了新路徑。[責任編輯:馬慶洲]a 比如 Erika Rappaport, A Thirst for Empire: How Tea Shaped the Modern World,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 Sven Beckert, Empire of Cotton: A Global History, New York: Vintage, 2015.b 于爾根·奧斯特哈默:《世界的演變:19世紀史》,強朝輝、劉風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c Beckert &Sachsenmaier,Global History, Globally: Research and Practice around the World, ed. Sven Beckert & Dominic Sachsenmaier,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18, Introduction, p.7; Dominic Sachsenmaier, Global Perspectives on Global History: Theories and Approaches in a Connected Worl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d 有關中國史家的全球史研究及其與民族主義的關係,見Perez-Garcia, Global Histor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王晴佳:《放眼全球、再現亞洲:全球史在東亞的興起、演變和前景》。
19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Special Column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Change of Political Identity before the Northern Expedition——Analysis of the “Ten Pillars of New China” Poll in Beijing News SupplementTianhong YANGAbstract: In early 1926, the famous newspaper Beijing News Supplement held a public opinion poll to select the “Ten Pillars of New China.” On the basis of the votes, 59 individuals who were not included in the “Ten Pillars” were also listed. Results as follows: 1. The leaders of the Kuomintang, C.P. members, and Feng Yuxiang, who joined the Kuomintang after the Five Yuan Oath, received large numbers of votes, as did the military leaders of Feng’s headquarters. The number of candidates from the Kuomintang and its “cooperative” parties exceeded half of the total number of candidates. 2. People’s perceptions of warlords were divided: old warlords lost support and new warlords received greater recognition. 3. The individuals selected in the cultural and educational circle were almost all promoters of New Culture and modern education, corresponding to changes in the political and military fields. Beijing News Supplement had a political inclination toward the south. It might not have been neutral, and the sampling method was not random. Thus, the survey data may not accurately reflect the views of the broader population. However, comparison with the results of other polls and the literature of the same period reveals that the poll results are relatively credible, indicating that before the Northern Expedition, there was a fundamental change in Chinese public opinion, which favored the National Revolution promoted by the Kuomintang.Keywords: Northern Expedition, public opinion poll, “Ten Pillars of New China”, social psychology, political identityAuthor: Tianhong YANG, Ph.D. in History, serves as Dean of the School of History and Tourism and Chief Professor at Sichuan Normal University. Since 2003, he has been a Professor and Doctoral Supervisor at the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Sichuan University, and Chief Expert of the national major bidding project History of Chinese Congressional Conferences. Specializing in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history, he has published 10 academic monographs and 2 translations. His major works include Jidujiao yu Minguo Zhishifenzi [Christianity and Intellectual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Beijing: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5), Zhongguo de Jindai Zhuanxing yu Chuantong Zhiyue [China’s Modern Transformation and Traditional Constraints] (Chengdu: Revised Edition, Sichuan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21), Kouan Kaifang yu Shehui Biange: Jindai Zhongguo Zikaibu Yanjiu [Port Opening and Social Change: A Study on Self-Opened Commercial Ports in Modern China] (Beijing: Zhonghua Book Company, 2002), and Fazheng Jiufen: Beiyangshiqi Luowengan An Zaiyanjiu [Entanglement of Law and Politics: A Re-study of the Luo Wengan Case in the Beiyang Period] (Guilin: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2018). He has published over 130 academic papers, 33 of which have appeared in Historical Research, Modern Chinese History Studies, and Social Sciences in China, with 56 fully reprinted in China Social Science Excellence. His research has had considerable academic influence.
楊天宏:北伐前夕的政治認同變化——基於 “新中國柱石十人” 民意調查的分析27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席選舉,參與投票的汪以全票當選,雖留下“自己選自己”a的笑談,亦可見其在國民黨內的認同度。除了蔡、汪二人,進入“柱石十人”的國民黨人還有徐謙。與汪一樣,徐也是國民黨“左派”成員,曾任國民黨北京分部主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參與領導北京國民會議運動,1925年7月任廣州國民政府委員。“3·18事件”後徐謙與李大釗一起被臨時執政府通緝。激進的思想政治主張和鮮明的個性是他能入選“柱石十人”的重要原因。b與汪、徐同屬國民黨“左派”的何香凝、宋慶齡、顧孟餘則進入“柱石外的柱石”,兩類“柱石”中國民黨“左派”共5人。被視為“右派”的國民黨要員戴季陶、胡漢民、馬君武、吳稚暉、李石曾、孫科6人也入選此類“柱石”。除了左、右兩派要員,還有一些重要的左右立場不甚分明的“國民黨系”重要人物入圍“柱石外之柱石”,包括唐紹儀、譚延闿、黃郛、易培基、王寵惠、王正廷、伍朝樞、何遂8人。c分類以觀,在入圍“柱石十人”的名單中,蔡元培、汪精衛、蔣介石、王寵惠4人分別佔據政治、文化、軍事、外交四大門類第一名,位置十分顯赫。在入圍各類“柱石”的“國民黨系”人物中,軍政實力派的社會認同度變化值得關注。其中蔣介石的認同度變化最為明顯。1922年底《密勒氏評論報》舉辦“中國當今十二位大人物”民調時,蔣介石僅得4票,在得票4票以上的171位“大人物”中處墊底位置。d然而時隔4年,蔣介石的地位與聲望急劇上升。在此次民調中蔣得到456票,進入“柱石十人”之列,排名第三,僅次於蔡元培和汪精衛。在軍事類“柱石”中,蔣介石位列榜首。蔣地位上升的原因在於通過主持黃埔軍校,發展軍事實力,在政治上他騎牆中立,意存觀望,後來被指斥的“新右派”立場此時尚未顯露,故不少國人對之抱有希望。一些投票人稱贊他是“有主義的極端實行家”e,認為“他的黨軍制可救國”f。孫伏園在調查結果公佈時曾撰文介紹蔣,稱其取得“成功”的原因“就是幹,就是認真幹”,孫特別強調指出:認真肯幹是他的好處。他的毛病,也就在這兒,就是剛愎,就是把持。以前是這樣,但我後來看見他,已有些不然了。總之,軍事上,他是大有希望的一個人。g孫伏園甚至將蔣介石與托洛茨基相提並論,認為他們“性情也有些相同”h。孫氏評價,並非過譽。不過孫的評論也有局限,他只提到軍事而未言及其他。蔣介石能引領北伐取得成功,結束軍閥割據局面,成為中國最高權勢人物且維持二十餘年,洵非偶然,也決非單純依靠軍政手段運作,一段時間內的民意所向,應為更重要的社會心理成因。“新中國柱石十人”的調查數據,清楚說明了這一點。除了蔣介石,譚延闿得到的認同也值得關注。譚延闿在此次民調中得63票,總排名25,在軍事人物類排名第七,票數與排位在69位入選者中居中上位置。譚在1912年被袁世凱任命為湖南都a 鄒魯:《回顧錄》,沈雲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輯第665冊,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年,第167—168頁。b 劉國銘:《中國國民黨百年人物全書》(下),北京:團結出版社,2005年,第1954頁。c 唐紹儀,1912年加入同盟會,1917年南下護法,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後任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和國府委員。譚延闿,1924年國民黨“一大”選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委。易培基,同盟會員,1924年擔任孫中山駐北京全權代表,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後任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委員。于樹德,同盟會員,1922年經李大釗介紹加入中共。何遂,同盟會員,北京政變後創建國民聯軍,歡迎孫中山北上共商國是。外交類的“柱石”王正廷、王寵惠、伍朝樞、黃郛等人均係“同盟會—國民黨—中國國民黨”一系的重要人物。詳後。d Who are the twelve greatest living Chinese? The Weekly Review of the Far East, Formerly Millard’s Review, Shanghai, October 21, 1922, p.261.e 孫伏園:〈瞧瞧他們為什麼這樣選(三)〉,《京報副刊》(合订本)第405號,1926年2月4日,第8版,第31頁。f 孫伏園:〈瞧瞧他們為什麼選這班人〉,《京報副刊》(合订本)第404號,1926年2月3日,第8版,第123頁。g 孫伏園:〈蔣介石先生〉,《京報副刊》(合订本)第435號,1926年3月11日,第6版,第84頁。h 同上。
楊天宏:北伐前夕的政治認同變化——基於 “新中國柱石十人” 民意調查的分析35專稿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率為1.5%,10000人以上錯誤減少會變得非常有限。因此從調查技術上講,“最好的欲探知普遍民意測驗的‘樣品’應在 1500 與 6000 之間”a。美國學者Benard C. Hennessy注意到:“讓1000個人來代替100萬人的意見,其所能反映出來的可能性,是值得我們擔心的。”b“新中國柱石十人”民調實際參與人數不足1000,收回的有效票僅791張。由於數量少,調查結論誤差必大,這是研究者應當注意的問題。對此次民調的缺陷,主持人也有某種程度的認知,孫伏園曾表示:“我們現在說話只是對著智識階級,能投票的又何莫非智識階級,即使絲毫沒有弊,何嘗能算是全國人人的意見呢?”c孫伏園很坦誠,他以個中人的身份,道明了此次民調缺乏廣泛代表性的局限。除了參與人數少,在方法上,此次民調與同期其他多數民調一樣,均屬特定時空範圍內針對特定人群的調查,所用方法屬初級階段民調的選樣法,即“簡便抽樣法”(simple sampling),具體做法是從所欲了解的全體社會成員中任意抽取一部分成員作為“樣本”進行調查,這種方法十分落後,被譏為“老式假投票”d。其最大缺陷是,在選擇調查對象時不可避免參與主觀因素作用,不是隨機抽樣調查(random sample),得出的結論很難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就調查主辦者分析,“新中國柱石十人”民調由具有南方政治傾向的《京報副刊》主辦,雖未見受到所認同的黨派政治的直接操控和影響,也不宜采信僅係“孤證”的作弊指責,但主持者偏離價值中立立場,自覺不自覺以主觀意志影响調查,恐亦難免。儘管如此,此次民調仍然具有一定可信度。眾所周知,與此次民調大致同時,國內還有不少民調。如“北大25周年紀念日民意測驗”和北高師1922年11月舉辦的“高師紀念日之民意測驗”e,所得調查結論,可與《京報副刊》的調查相互印證,說明其調查結論並非歷史研究者忌諱的“孤證”。此外,當時留下的反映民心向背變化的歷史文獻汗牛充棟。對照同期眾多文獻反映的歷史事實,可以認為,《京報副刊》“新中國柱石十人”民調雖有缺陷,其中一些重要調查數據及據此得出的結論,仍然具有相當的可信度,對研究北伐前夕的社會心理與政治認同變化,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四、結論被稱為“大革命”的國民革命軍事北伐前夕,中國正處於急劇動盪變化的歷史時刻。國家向何處去,未來國運如何,備受國人關注。此時,中國南北軍政勢力及社會文化均處於新舊嬗變之中。曾經被國人看好、甚至一度被寄予建設“好人政府”希望的直系軍人在第二次直奉戰爭失敗後逐漸衰頹,以“北洋”相標榜的軍閥開始失卻人心。直奉戰爭期間,吳佩孚試圖以“北洋正統”號召天下,陳叔通斥以“根本謬誤”f。戰後楊蔭杭分析指出:“北洋正統”在今日已不是讓人敬畏的名詞,而敗落成詆毀性的“醜語”;他強調:“今日果能覺悟,自當絕口不談‘北洋’二字,一洗北洋之餘臭,乃可與民更始⋯⋯若猶以‘北洋’二字為號召,國人將掩耳而走矣。”g可見時人對北洋認知的變化。a 資料室:〈美國的民意測驗〉,《上海文化》1946年第11期,第 65 頁。 b Benard C. Hennessy, The Corse of American Democracy Thought, New York: The Ronald Press Company, 1940, pp.23-25.c 伏園:〈消息再吐露〉,《京報副刊》第396號,1926年1月26日,第8版,第184頁。d 參閱楊天宏:〈近代民調理論中的定義分歧與方法論缺陷〉,《澳門理工學報》2024年第1期,第181—194頁。e 詳見朱務善:〈本校二十五周年紀念日之“民意測量”〉,《北京大學日刊》1924年3月4日,第1410號,第2—4版;張耀翔:〈高師紀念日之“民意測驗”〉,《民國日報》(上海)1923年1月14日,第4張《覺悟》。f 陳叔通:〈致亮才老兄書〉(1922年6月4日),丁文江等編:《梁啟超年譜長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958頁。g 楊蔭杭:〈北洋正統〉,《老圃遺文輯》,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3年,第589頁。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Forum on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37Study on the Event of “Re-acceptance of the Mandate of Heaven” by Emperor Ai of Western Han Dynasty: Also on the Background of Wang Mang’s Replacing HanTianjiang CAOAbstract: A comprehensive examination of the origins and circumstances of Zaishouming (再受命, “to re-accept the Mandate of Heaven”), carried out in 5 BC by Emperor Ai of the Western Han Dynasty, reveals its true connotations, depicts a richer composition of historical possibilities, and provides a new explanation for Wang Mang’s replacement of the Han Dynasty. In the past, most scholars adopted the perspective of the Five Virtues, believing that Emperor Ai’s reform was based on the mutual generation of the Five Elements and that it changed the dynasty’s virtue from Fire to Earth. However, when viewed in the historical context, this argument remains open to deliberatio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e prevailing thought that the Han dynasty was nearing its end, Emperor Ai’s Zaishouming was intended to imitate Emperor Wu’s calendric reform in the year of Taichu (104 BC). In essence, it was more akin to an adjustment of the calendar. Based on the duality of the idea of kings’ Shouming, Zaishouming attempted to achieve a dual “self-reform” of the state and individual destiny through the adjustment of the calendar. However, it failed because the emperor’s illness did not improve, which undermined the confidence of the emperor and his contemporaries in the path of self-reform. Emperor Ai’s prolonged illness and lack of an heir cast a gloomy atmosphere over the court and the populace, also given that Dong Xian was favored by the emporor but not accepted by the courtiers, leaving the question of heaven’s mandate unresolved. Neither succession to the throne nor abdication was possible, and the possibility of a foreign clan taking power was gradually increasing. Upon the sudden death of Emperor Ai, the Wang clan immediately took control, leading to Wang Mang’s success. Wang Mang reconstructed Emperor Ai’s Zaishouming, copied its measures, and borrowed from the Five Virtues to portray the failure of Emperor Ai’s reign and his own success as inevitable. These actions continue to affect modern understandings of this period of history. Keywords: Emperor Ai of Han, Zaishouming, Wang Mang, calendar reform Author: Tianjiang CAO received her Ph.D. in History from Tsinghua University (2023) and was a joint training doctoral student at Kyoto University. She is now a lecturer at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Her research focuses on the history of the Qin–Han Period of China and excavated documents. Her publications include “Hanjin jibulei wenshu de xingtai jiqi bianqian” [Study on the Forms and Evolutions of Governmental Statistical Documents from the Han to the Jin Dynasty]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History, 2025(1)).
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曹天江:漢哀帝再受命發微——兼論王莽代漢的背景43日、月、五星所從起,曆數之元,三正之始。彗而出之,改更之象也。其出久者,爲其事大也。”其六月甲子,夏賀良等建言當改元易號,增漏刻。詔書改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將)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刻漏以百二十爲度。八月丁巳,悉復蠲除之,賀良及黨與皆伏誅流放。其後卒有王莽篡國之禍。a據考,在戰國秦漢的星占解說中,彗星有除舊布新的中性含義,雖常被視爲傷亡兵亂的凶兆,但也暗含掃滅凶穢、自我革新的寓意。b而且,此次彗星所出的牽牛(牛宿)是“日、月、五星所從起,曆數之元,三正之始”,在時人眼中具有引領星辰萬物的關鍵地位,象徵天下之更始c。還需補充的是,漢武帝太初改曆的內容有一項即與牽牛相關。《史記·曆書》“曆術甲子篇”之“無大餘,無小餘”一條,《索隱》云:“其歲甲子朔旦,日月合於牽牛之初,餘分皆盡,故無大小餘也。”d據此方案,在太初元年(前104)十一月甲子朔冬至,日月的運行軌迹會重合於牽牛之初(牽牛中星,牛宿第一星),從這一刻開始,不再考慮之前的曆法所積累的一切餘分,而新的曆法就以牽牛爲推步起點。從而,太初改曆將曆元調整在象徵“曆數之元,三正之始”的牽牛e。此次彗星出牽牛達七十餘日之久,持續到四五月f,頗引人注目,其意義闡發有很大空間。觀〈天文志〉所論,這一天象不僅被視爲“除舊布新”的吉兆,更可與現實的曆法改革發生聯繫。當時浸淫於星占災異學說的漢朝君臣,尤其是天象權威李尋及善言災異的解光等,對這次彗孛之變應做出了與哀帝期望相合的解釋,使它成爲詔書中的“受命之符”,與武帝的豐功偉績、漢家的改舊圖新相聯結,從而爲哀帝再受命提供了契機與依據。曆法包含年、月、日、時的推算和紀法,漢哀帝爲再受命而采取的改元和增益漏刻兩項措施都屬此範圍,而且它們都與漢武帝太初改曆有著明顯的承繼關係。首先,哀帝改元“太初元將”,歷來因版本差異有“太初”之說,辛德勇認爲當以“太初元將”爲是,但多處記載“太初”者亦非有意删削,而是省稱g,其辨甚明。可知“太初”比“元將”二字更爲重要。衆所周知,漢武帝曾使用“太初”作爲年號(前104—前101),哀帝改元“太初元將”,極易使人心生聯想,魯惟一就指出該年號“立刻激發起了我們對正好一百年前所選用的那個年號的記憶,那是中國的尊嚴和威望的巔峰”h 。 “元將”意爲“大將”,指具體的統率者,當即承受天命的哀帝本人;亦不排除取自甘忠可讖書的可能i。從改元的時間點來看,再受命詔書“大運壹終,更紀天元人元”一句,與太初改曆重定曆元a 《漢書》卷二六〈天文志〉,第1312頁。《漢紀》(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點校本,上册,第491頁)則記作“二年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七十餘日”;《資治通鑑》(第1102頁)從《漢紀》。b 辛德勇:《建元與改元——西漢新莽年號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31—332頁;蘇德昌:《〈漢書·五行志〉研究》,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3年,第566—567頁。c (漢)司馬遷 撰:《史記》卷二五〈律書〉:“牽牛者,言陽氣牽引萬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雖凍,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種萬物也。”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版點校本,第1244頁。d 《史記》卷二六〈曆書〉,第1263頁。e 可參劉操南:《古代天文曆法釋證》,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9、94頁。劉著根據《漢書·律曆志》“日月在建星”一句認爲將冬至點定於牽牛初度是自古相沿的方案,也是太初曆理論層面的規定,但當時的實測結果是冬至點已經移動到斗宿,與公認說法不同。f 陳遵嬀(《中國天文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中册,第841頁注釋10)將此次星變歸於“新星”類,認爲可能是超新星和射電源;並考證此處牽牛爲摩羯座。g 辛德勇:《建元與改元——西漢新莽年號研究》,第293—300頁。h Michael Loewe, Crisis and Conflict in Han China, p. 252.i 以“元將”爲“大將”,是後來王莽的說法(詳後),辛德勇(《建元與改元——西漢新莽年號研究》,第341—344頁)認爲其說雖屬附會,但“將”字讀去聲、作名詞用,當是人所共知;並提出新見,認爲“元將”是漢代人信奉的、祛病延年的“十二神”,又名“十二將”,可備一說。
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曹天江:漢哀帝再受命發微——兼論王莽代漢的背景47己之福”的追求。a漢長安城桂宮四號遺址出土新莽封禪玉牒(T1③:50),既祈求“萬歲壹紀”“新室昌熾”,又希望“延壽,長壯不老”,更直觀表達封禪受命對君主個人康壽與國祚綿延的多重意義。b李尋等人精通天文曆數,善於言說災異,他們以緊迫而篤定的口吻,奏言哀帝“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c,此語也切實抓住了哀帝的雙重希冀:從個人而言,要延年益壽,求得皇子;從國家而言,要平息災異,永安國家。在皇帝身上,針對個人與國家的雙重希冀是一體兩面的。然而,再受命從六月甲子施行至八月丁巳,不過43天,哀帝就推翻了除大赦以外所有措施,並將夏賀良等人治罪,史載:後月餘,上疾自若。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爲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亡驗,遂下賀良等吏,而下詔曰:“朕獲保宗廟,爲政不德,變異屢仍,恐懼戰栗,未知所繇。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幾爲百姓獲福。卒無嘉應,久旱爲災。以問賀良等,對當復改制度,皆背經誼,違聖制,不合時宜。夫過而不改,是爲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衆,姦態當窮竟。”皆下獄,光祿勳平當、光祿大夫毛莫如與御史中丞、廷尉雜治,當賀良等執左道,亂朝政,傾覆國家,誣罔主上,不道。賀良等皆伏誅。尋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d 王者受命的二重性,既是再受命開始的契機,也是其破滅的緣由。再受命推行月餘,哀帝病情並無好轉,暗示再受命對於國運也難有裨益。哀帝詔書言“卒無嘉應,久旱爲災”,但此次旱災並不見載於史籍任何篇章,且終哀帝一朝,唯有建平四年(前3)“大旱”爲〈哀帝紀〉所載。這不見得是哀帝詔書有虛言,而很可能是旱災在此詔書語境中只是“卒無嘉應”的罪證之一,居於次要地位,真正令哀帝焦灼的,仍是他本人的病情。遭到質問的夏賀良等人“復欲妄變政事”。“妄變”一詞有否定色彩,它與詔書所言“對當復改制度”相呼應,當指更進一步的改革提案。該提案遭到了大臣反對,賀良等便要求罷退丞相朱博和御史大夫趙玄,以解光、李尋輔政。哀帝却不再信任賀良等,將其下獄治罪。過去學界多從政治鬥爭角度討論再受命失敗的緣由,視之爲哀帝與丁、傅外戚或朱博、趙玄的一次角力。e但應考慮,夏賀良等最初是希望“改制度”,因“改制度”不成才提出更換輔政大臣,後一政治人事鬥爭是由前一請求誘發出來。他們“改制度”的見解雖已失考,但可從引文劃綫處的罪名略作推測。夏賀良等人的一長串罪名中,“不道”是最爲重要的判定,前數條皆屬與“不道”連用的附a 蒲慕州:《追尋一己之福:中國古代的信仰世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05—108頁。b 玉牒信息與圖版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日本奈良國立文化財研究所中日聯合考古隊:〈漢長安城桂宮四號建築遺址發掘簡報〉,《考古》2002年第1期,第14—15、97頁;亦參馮時:〈新莽封禪玉牒研究〉,《中國古代的天文與人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修訂版,第169—207頁。c 《漢書》卷七五〈李尋傳〉,第3192、3193頁。d 《漢書》卷七五〈李尋傳〉,第3193—3194頁。e 魯惟一(Crisis and Conflict in Han China, pp. 277-278)認爲李尋反對朱博是爲了對抗“內朝的影響”,而夏賀良等上書欲罷免丞相、御史正是李朱矛盾的白熱化;李尋運用災異威脅來排斥朱博,最終迫其自殺。諸葛俊元(《西漢學術與政治權力變遷》,第216—217頁)則認爲再受命的失敗在於李尋、解光意欲取代朱博、趙玄,挑戰了定陶傅太后的權威,哀帝只能息事寧人地罷廢再受命。但此前四月,朱博、趙玄上任後,承傅太后意旨劾奏傅喜、何武,哀帝立刻“召玄詣尚書問狀”,趙玄於五月“下獄論”,八月,趙玄减死三等,朱博自殺,事載《漢書》卷八三〈朱博傳〉,第3407—3408頁,及卷一九〈百官公卿表下〉,第845頁。此案從四月發端至八月塵埃落定,幾乎與再受命的時間重合。這段時間內,趙玄固長期身在獄中,朱博也已遭查問,恐怕難有一搏之力。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Forum on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55The Nagasaki Trade in the Qing Dynasty——A Case Study of the Drifting “Nanjing Ship” in 1753Yuanbao XIONGAbstract: At the end of 1753, a large Chinese merchant ship encountered a storm in the East Asian seas. Because of damage to its main rudder and sails, it drifted to Hachijō Island in Japan. This “Nanjing Ship,” carrying 71 people and several hundred tons of cargo bound for Nagasaki, became the subject of a comprehensive rescue and handling process documented by the Japanese side. The records include written negotiations, investigations into the ship’s crew and cargo, catalogs and summaries of books on board, rescue reports, and portrait drawings of the crew members. These foreign documents provide valuable textual and visual materials, as well as cognitive perspectives, for analyzing the immigration control systems of China and Japan at the time, for understanding the basic structure of Nagasaki trade between China and Japan, and for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economy in the 18th century and early globalization in East Asia from a macro perspective. The Sakoku (“closed country”) system established by the shogunate in the early 17th century used Nagasaki as its trading port, allowing entry and trade only to Chinese and Dutch merchants. This provided Chinese merchants with stable trading opportunities and profits. Nagasaki trade was an important means of interaction and complementarity within the East Asian regional market, as well as a connection to the global market during the early stages of globalization. The issuance of the “Shōtoku New Regulations” in 1715 stemmed from the shogunate’s concerns about the long-term outflow of gold and silver. The introduction of management tools such as trade permits and copper allocation certificates transformed Sino-Japanese trade from relatively free commerce into a strictly regulated trade system, with limits on the number of incoming ships, the total volume of goods, and the amount of copper exported. Even so, the vast volume of imports and exports each year held great importance for the economic growth and ongoing development of Japan and China, especially the Jiangnan region. This article centers on the Nanjing Ship of 1753, using related Chinese maritime disaster records to trace its movements, rescue efforts, and cargo. It explores issues such as the entry–exit management system of the Nagasaki trade between China and Japan in the 18th century—which focused on silk, cotton, textiles, medicinal materials, ceramics, books, copper, and marine products—as well as market structure in the economic demands and supply of China and Japan.d marine products—as well as the economic demands of both sides and the structure of supply and market.Keywords: Nagasaki trade, Nanjing Ship, Shōtoku New Regulations, trade permitAuthor: Yuanbao XIONG, born in 1963, is a professor at Waseda University in Japan. Xiong’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the social, economic, and urban history of China from the sixteen to twentieth centuries. Xiong’s major published research achievements include Seidai Kishū Chiiki Shakaishi Kenkyū: Kyōkai·Shūdan·Nettowāku to Shakai Chitsujo [Regional Community History Study on Huizhou in the Qing Dynasty of China: Territory, Group, Network and Social Order] (Kyuko Shoin Press, 2003) and “Zai Huchou Yu Chuxu Zhijian—Chuantong Qianhui de Shehuijingjixue Jieshi” [Mutual Funding and Saving: Socioeconomic Interpretation on the Traditional Rotating Savings and Credit Associations in Huizhou] (Zhongguo Jingjishi Yanjiu [Research of Chinese Economic History], 2017(6)).
57熊遠報:清朝的長崎貿易——以漂流 “南京船” 為例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一、序言1753年(乾隆十八年)12月,一艘中國商船在近日本海域遭遇風暴,舵帆壞損,漂流至八丈島附近,人與貨物被救援上岸,船因海風與高浪之力解體,消散在茫茫大海中。海難在明清東亞海域雖非日常性事件,也並不少見。宋以後中國積累了豐富的商業經驗、規範,複式記賬制度是其中之一,大量明清山西、徽州商業賬簿證實了中國商業賬簿記錄的形式、規範與傳統。a1753年的這艘“南京船”共有賬箱十只b,但中方文獻中少有這類綜合賬簿現存。文獻保存上的缺陷給深入研究明清時代跨海商品、商業組織、商業利益與國際貿易結構等帶來了困難。但海難救援在日方生成了不少文獻,相關信息可補中國跨洋貿易核心文獻之不足,為18世紀中國與世界、中國與日本的經濟連接,尤其是探索江南的生產與世界的關聯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資料。因此1753年“南京船”就不單是東亞海難船的一般個案,而是一個和廣闊的社會變遷與歷史展開連接的事件,也是無數複雜多維、動態連接的歷史結構中的組成部分,或是這個過程與結構中的一個剖面。c從社會經濟與廣域空間的歷史展開看,16世紀以來的中國經歷了不同的社會經濟危機與變化,其中含幾個制導因素:(1)16世紀前期發現、開採的日本石見銀礦。廉價的日本銀與中國的生產潛力結合,使日本銀成為加速跨境商品交換,擴大市場連接,即東亞早期全球化的一個起爆劑。(2)由歐洲在美洲攫取的大量銀與高品質消費品的量產、多樣的市場空間與需求形成等經濟要素的多維組合和共振,推動了中國社會經濟的急劇變動與東亞地區的連動,即以中國為主體的東亞地區早期全球化。(3)此過程中發生了兩個重要事件:一為16世紀中期的“大倭寇”事件d,一為世界白銀數世紀持續流向中國的過程e。中國高品質商品換回白銀對世界經濟帶來了重大影響f。顯形的事件與隱形的進程都與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生產力、市場需求有關,尤其是倭寇問題在中國與東亞引發了持續的社會劇烈震盪,其潛流實為中國的銀需求和“銀經濟”。東亞與初期的全球化同頻共振始於16世紀前期,中日都是東亞早期全球化與世界市場中重要的參與者與牽引力量,中國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雖然傳統的技術與生產力達到了當時世界的高水準,但16世紀以來的中國經濟運行中的銀錢互補貨幣體系,結構上存在銀與鑄錢材料過度依賴外部的缺陷。其中存量銅錢無法滿足擴大的市a 明清徽州與山西商人留下了大量商業文獻,各類賬簿的相關整理與研究最近受到重視。b [日]大庭修編:『寶曆三年八丈島漂著南京船資料——江戶時代漂著唐船資料集一』(以下簡稱『八丈島南京船資料集』),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1985年,第58—60頁。c 16世紀以來中國商船發生海難事件不少。參照[日]松浦章編:『天保七年薩摩片浦南京船金全勝號資料』,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2018年,第230—233頁整理。d 倭寇研究的成果很多,如田中健夫、鄭樑生、村井章介、太田弘毅、檀上寬、上田信、須田牧子、山崎岳等的研究。另有[日]上田信:『海と帝国』,東京:講談社,2005年;『シナ海域 蜃気楼王国の興亡』,東京:講談社,2013年;彭浩:『近世日清通商關係史』,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2015年;[日]岩井茂樹:『朝貢·海禁·互市―近世東アジアの貿易と秩序―』,名古屋:名古屋大學出版會,2020年;[日]中島樂章:『大航海時代の海域アジアと琉球―レオキスを求め』,東京:思文閣,2020年。筆者也提及東亞早期全球化和江南的生產與世界市場的連接問題,參照「徽州商人と倭寇——嘉靖後期、東アシア海域秩序の劇震を中心に」,『中国—社会と文化』,2016年第31号。e 美洲銀進入中國的數量缺乏係統性統計,學術界對此有不少推算。全漢昇梳理了1540—1700年4—7萬噸美洲銀在歐洲與亞洲間移動的數據,對傑納特(J.Gernet)1527—1821年美洲白銀至少一半流入中國的推測持保留態度,支持索魯(Pierre Chaunu)美洲銀約三分之一強流入中國的觀點。貢德·弗蘭克在《白銀資本》中認為中國在1800年前的兩個半世紀中,從歐洲和日本獲銀近48000噸,從馬尼拉獲10000噸以上。有關美洲銀進入中國,另外參照百瀨弘、W.S. Atwell、岩生成一、小葉田淳、岸本美緒、林滿紅、R. von Glahn、李隆生等的研究。美洲銀的開發時間及其對世界的影響,參照Peter Bakewell, Miners of the Red Mountain Indian Labor in Potosi,1545-1650,Albuquerque : University New Mexico Press, 2010, pp. 28-29表。f [日]堀和生 [日]木越義則:『東アジア經濟史』,東京:日本經濟評論社,2020年,第1—32頁;[日]濱下武志:《中國、東亞與全球經濟》,王玉茹、赵劲松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0—69頁。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Forum on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73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Evolution of Circulation Patterns in the Modern Raw Silk Market in Zhejiang and JiangsuYing YANG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evolution of circulation patterns in the Jiang-Zhe raw silk market from the 1890s to the 1920s within the context of globalizing trends. Following the Sino-Japanese War, the expansion of the cocoon commodity market, changing international demand, and the development of domestic telecommunications gradually marginalized less capitalized traders in the raw silk export trade, leading to the formation of a multi-tiered distribution network consisting of small and medium-sized silk firms, dominant silk firms, and Shanghai silk brokers. At the same time, various silk industry guilds leveraged governmental authority to restrict market entry, further consolidating the monopoly power and hierarchical stratification of existing silk firms. The increasing organization of the distribution structure facilitated the integration of raw silk flows toward commercial ports. From the late 19th century onward, Shanghai, as well as rural markets in the Jiang-Zhe region, gradually became incorporated into the international market, resulting in the deep integration of the Jiang-Zhe raw silk market within a wider global framework.Keywords: cocoons, raw silk, silk firms, guilds, circulationAuthor: YANG Ying, Ph.D. in History from Tokyo Metropolitan University (2005), is an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Graduate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Kumamoto University. Her research primarily focuses on the socioeconomic history of modern China. Her major papers include Gōkō Kaikō to Kōsetsu Kiito Ichiba [Five Ports Trade and the Jiang-Zhe Raw Silk Market] (Tōyō Gakuhō, 2003). She has also translated Ming Qing Zhongguo de Jingji Jiegou (Jiangsu Renmin Chubanshe, 2024).
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78越中土貨除酒以外,以綢緞為大宗。機匠之籍以餬口者,約萬數千人。近歲絲價日昂,綢緞遂因之昂貴。銷路之滯,不言可知。機匠大半停工,乏術謀生,每流為狗偷鼠竊。 a也出現了絲價昂貴導致綢緞滯銷,工匠窮困潦倒的情況。這一時期絲織業停滯的情況在日本領事館的報告中也有反映。1898年的報告稱:絲價逐漸上漲是由於出口日盛以及去年歉收所致,這種情況很難改變。絲價昂貴直接影響到絲織物價格上升,導致內地人的需求減少。目前杭州的機織業者減少了近三分之一,絲織物產量隨之減少,價格也顯著上升。杭州、海甯、餘杭、德清、嘉興、湖州、南潯等地的生絲直接運往上海,出口到近年來景氣興旺的歐美市場,生絲出口數量進一步提高。浙江的蠶業原本就在全國獨佔鰲頭,絲織業也負有盛名,如今許多人將生絲出口到國外,輸入杭州用於織綢的生絲數量因此減少。b 除了蠶繭以外,絲織業還面臨著外銷土絲這一競爭對手的直接威脅。在絲織業中心杭州,原料短缺問題日趨嚴重,導致三分之一的機織業者被迫停產。隨後情況進一步惡化,據記載,1902年至1911年間,絲織物價格進一步上漲了36%—50%。c 隨著繭行設立越來越多,江浙地區絲織業生產原料不足問題日益嚴重;另一方面,生絲短缺還致使價格上漲,又進一步增加了絲織業原料的成本負擔。因為繭商增設繭行而導致當地絲商、綢商反對的糾紛屢屢發生。江蘇絲綢業團體向政府陳情說:“蘇省製造品以紗緞為大宗,原料均用土絲。向來蘇屬產絲本廣,除借機織外,尚可運銷出口,自繭行廣設,售繭漸多,產絲日少,遂有原料不繼之虞,不得已群向浙省採辦。而近年浙省亦因繭行廣設,產絲無多,江、浙綢商因此困難,紛紛輟業,商困工荒達於極點。”d同時要求政府採取強制性措施,以限制繭的收購,截留原料供給機織業使用。中日甲午戰爭以後,上海近代繅絲工業得到迅速發展,進入20世紀後,特別是從10年代中期開始,上海出口到歐美市場的廠絲數量顯著增加。與此同時,19世紀末土絲的出口量只有3萬—4萬擔,進入20世紀後開始減少,1905年以後再也沒有恢復到3萬擔的水平,有的年份甚至跌破2萬擔。其時出口土絲中佔據大宗的除了湖州一帶所產的湖絲外,還有浙江杭州府海甯州所產的生絲。海甯絲以絲質細潔著稱,南京等地的絲織業也以其為經絲原料。1905年,海甯硤石鎮的絲商經上海商務總會向商務部呈文,要求對硤石絲業加以整頓。下面是上海商務總會提交給商務部的呈文,其中不僅包括了硤石絲商的原稟內容,還表明了上海商務總會對此的態度。茲錄於後:為浙江硤石絲商稟請整頓硤石絲業行規由據浙江硤石鎮絲業職商韓焜稟稱:浙江海甯州蠶絲出產,以硤石為大宗。每年出數,年豐則六千包,年欠則四五千包。銷於杭紹蘇鎮京廣客路,並售洋商。同治年間業盛,行家祗十餘處,並無流弊。今則行蓰倍蓰,生意艱難。各行買賣價又參差。推原其故,一由於商團之不固,一甲(由)於小行之太多。向例各行,新絲開秤,先由納帖行家,邀集同業會議,買賣定盤,一律遵照。所以收買之絲,銷與用戶及洋莊,皆能取信。近來章程紊亂,各小行不聽牙行公議,妄為爭利嫉忌成分,不顧大局。雖經同業查a 〈團勇獲賊〉,《申報》1898年12月21日。b 「卅一年繭及生糸産額並価額予報」,『通商彙纂』97號,明治三十一年(1898)。c Decennial Reports, Shanghai: Published at the Statistical Department of the Inspectorate General of Customs,1902-1911, Vol.I, p.406.d 〈雲錦公所為請限制浙省繭商增設繭行的提案〉,蘇州市檔案館編:《蘇州絲綢檔案彙編》(上),第423頁。
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楊纓:近代江浙生絲市場的結構轉型與流通形態的演變81位,同時也表明資本薄弱的商人想要進入生絲貿易領域已非易事。那麼,是什麼原因導致這個時期資本實力和經營能力變得必不可少?在展開分析之前,首先需對這一時期生絲市場的結構變化略作說明。如第一節所述,19世紀90年代後期開始,產地絲價不斷高漲,這一方面是因為近代繅絲工業發展,蠶繭供不應求所致;另一方面,商人之間的收購競爭也進一步推升了內地絲價。除此以外,這一時期銀價劇烈下跌也是成本增加的重要原因之一。眾所周知,英國在1844年首先確立了金本位制,但歐洲普及金本位制是在1873年德國改為金本位制之後。此後,大量白銀流入亞洲的銀本位國家,加之墨西哥白銀產量回升,銀價因此不斷下跌。特別是1893年日本實行金本位制後,更多白銀湧入中國,進一步加劇了銀價的跌勢。1893年每兩白銀還能換到銅錢一千五百多文,但到1905年,只能換到一千零幾十文了。a當時中國實行的是白銀與銅錢的二元貨幣體制,在從產地到上海,再到外商的流通過程中,生絲是以銀兩或銀元作為交易貨幣的,但在農村市場,尤其是從養蠶農民手中直接購入時則通常使用銅錢。銀價急劇下跌,商人手中的白銀縮水,這就使得生絲的產地收購價格也即用銅錢計算的價格,上漲得非常厲害。19世紀90年代以後,由於絲價上漲和銀賤錢貴現象導致絲商收購成本上升,生絲商人急需更多的資金以應對市場的變化。除此以外,國內電報線路發展對貿易的根本性影響也不容忽視。1871年國際電報線路通至上海,生絲交易情況每天都在報紙上公佈,上海市場已具有很高的透明度。問題在於這些公開信息傳遞到產地所需的時間。從上海到最近的絲產地南潯,即使乘船也需要大約二到四天。b國內電信尚未開通之時,如能比產地其他絲商或蠶農更早知道上海行情的變化,就能獲得豐厚的利潤。正如當時上海商界人士所言:“以商家生財之道,惟憑居積貿遷。而為遷為積,又視在遠市價之高低為斷。苟能得聲氣之先,有利可圖,不難一網打盡。”c因此,當時上海的一些行棧都配備了專職人員和各類交通工具,專門從事資訊的收集與傳遞,所謂“陸有善走之夫,水有飛槳之艇,日夜兼程,可四五百里,藉傳貨價,謂之報行情。操縱之宜,得占先著”d。南潯“八牛”之一的邢家,曾利用放信鴿的方法從上海傳遞消息至南潯,由於消息搶先一步,資產越積越厚。e 然而,從19世紀80年代後期到20世紀10年代,江蘇的蘇州、無錫、鎮江、震澤,浙江的湖州、南潯、平湖、塘棲、嘉興、杭州和紹興等主要生絲產地和集散地都陸續設立了電報局,電訊當天就可從上海直達。f20世紀初日本人對中國社會經濟狀況進行調查,在記述蘇州生絲價格走勢時提到:“每當上海行市發生變化,無論其變化大小,都會通過電報通知位於閶門的錢莊也即銀行。此外也會通知絲業公所董事伍柳亭,因此絲商們皆知上海行情之變化。”g電報作為現代公益事業向全社會開放,產地商人可以馬上獲知上海行情。隨著電訊事業的發展,產地與上海之間的資訊鴻溝幾乎完全消除了。同時期的日本調查資料還對產地如何利用電報作了更為具體的描述:a 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3版,第843頁。b B.P.P.: Returns of the Trade of the Various Ports in China, for the Years 1847 and 1848, pp.69-70.轉引自姚賢鎬編:《中國近代對外貿易史資料(1840—1895)》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578—579頁。c 〈津滬電線告成有益無損說〉,《申報》1882年11月25日。d 〈津滬電線告成有益無損說〉,《申報》1882年11月25日。e 徐新吾主編:《中國近代繅絲工業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77頁。f 80年代後期,津滬線、蘇浙閩粵線、長江陸線等主要電報幹線相繼建成。到19世紀末,連接主要地方城市的電報網路已基本形成。g 根岸佶『清國商業総覧』第4卷(東京:丸善株式會社,1906年)第334頁。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Forum on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中國歷史文化論壇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89Chen Yuan’s Late-Career Historiographical Turn: An Analysis of His Revisions to Tongjian Huzhu Biaowei Hanzhang TUAbstract: Tongjian huzhu biaowei, one of Chen Yuan’s finest creations,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Fu Jen Hsueh-chih. Chen made substantial revisions to this monograph, and it was reissued in the 1950s by Science Press. In particular, Chen made notable adjustments to expressions regarding the peasants’ war, ethnic issues, evidential research, and other topics. Chen shifted from denouncing rebellious peasants as “thieves and robbers,” a perspective inherited from traditional historiography, to praising them, while also expressing his comprehension and empathy toward the intellectuals involved in the peasant revolution. The reason for the significant transformation in his perspective on the peasant revolts was the ideological impact of his participation in the land reform movement in Baxian County, Sichuan. He also revised a significant number of phrases pertaining to ethnic issues. For example, the term “assimilation” was deleted or replaced with “sinicization.” These revisions demonstrate his reflections on strategies for writing ethnic history in the new era. Nevertheless, following his adoption of Marxist ideology, Chen’s approach to research methodology remained unaltered. From his perspective, the methodological approaches of evidential research and Marxism are inherently compatible, and the pursuit of Marxism’s ethical principles must be based on the historical-critical methodology of positivism. A close analysis of Chen Yuan’s revisions to Tongjian huzhu biaowei illuminates his intellectual journey of exploration and adaptation to Marxist historiography. Keywords: Chen Yuan, Marxism, Tongjian huzhu biaowei, reception history Author: Hanzhang TU received her Ph.D. in History from Peking University in 2023 and is now a postdoctoral fellow at the History Department of th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Shanghai University. Her research focu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historiography, and cultural exchange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historiographical practices. Her published papers include “The Overlooked Realistic Concern: Chen Yuan’s Yuan Xiyuren Huahua Kao in the West”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History, no.2, 2020) and “‘Historical Memory’, ‘Histoire-Mémoire’ or ‘History and Memory’?: Concepts in the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Memory”(Historiography Bimonthly, no.1, 2022).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Area Studies105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A Preliminary Study of Nekomata (Cat Demons) in Edo Japan Benjamin Wai-ming NgAbstract: In Japan, cats with supernatural powers are called nekomata. Japanese nekomata culture was influenced considerably by Chinese cat demons, and some stories and names were borrowed from Chinese sources. The Edo period (1603–1968) was the peak of nekomata culture in Japan, with a large number of related documents and paintings produced. Building on the foundation laid by the stories of Chinese cat demons, Edo Japanese creatively incorporated elements from indigenous religions, values, and art. Nekomata became a popular folk belief in Edo Japan and was enshrined in Buddhist temples and Shinto shrines throughout the nation. They received Shinto or Buddhist titles and were worshipped as local guardian deities. Nekomata legends contain many Buddhist and Shinto elements, often with Buddhist temples and monks as settings, and they promote Buddhist teachings and the pilgrimage to the Ise Shrine. Nekomata legends are rich and can be broadly classified into the following three themes: a revengeful cat, a grateful cat, and a faithful cat. They reflect the values of Edo commoners and samurai, including Confucian virtues of repaying kindness and loyalty, the Buddhist doctrine of karmic retribution, and the samurai moral code of following one’s lord in death. Nekomata legends were intertwined with Edo art, drama, and literature and were widely popularized through novels, prose writings, ukiyo-e paintings, and kabuki theatre. What are the historical origins of nekomata legends in Edo Japan? What were the main themes in Edo nekomata cultue? Based mainly on Japanese primary sources, this article examines the origins, development, characteristics, and impact of nekomata legends in Edo Japan through the lens of popular culture and folk belief.Keywords: Nekomata, Edo Japan, folk belief, popular cultureAuthor: Benjamin Wai-ming Ng received his doctorate in East Asian Studies from Princeton University in 1996. He is a professor of Japanese Studies at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e specializes in early modern Sino-Japanese cultural exchange and the history of Yijing in East Asia. He is the author of Imagining China in Tokugawa Japan (Albany: SUNY, 2019) and The I Ching in Tokugawa Thought and Culture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第十五卷第三期 (2025年8月)區域國別研究106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江戶日本的貓妖文化初探a吳偉明[摘 要] 日人一般將貓妖稱作貓又。日本貓又傳說頗受中國貓妖文化的影響,其貓又的一些故事及名稱來自中國貓妖傳說。江戶時代(1603—1868)是日本貓又文化的全盛期,出現大量與貓又相關的文獻及畫像。江戶日人在中國貓妖傳說的基礎上加以創新,使之與日本的本土宗教、價值觀及文藝融合。貓又在江戶日本成為一種民間信仰,各地出現一些供奉貓又的寺社。貓又被冠上神道或佛教的稱號,成為地方的守護神。貓又傳說包含佛教及神道的元素,故事多以佛寺、僧人為背景,內容包含佛理,部分亦提倡神道的伊勢神宮參拜及富士信仰。貓又傳說與江戶大眾文藝結合,通過小說、隨筆、浮世繪、歌舞伎等不同形式廣泛傳播全國。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十分豐富,按其主題可分復仇型、報恩型及忠義型,反映了江戶庶民及武士之間流行的價值觀,包括儒家的報恩、盡忠、佛教的因果論及日本武士道的仇討、殉死、義死、護主等主張。此外,究竟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有何歷史淵源?它在江戶日本出現哪些重要的主題?本文主要透過日本原始文獻及畫像,從日本民間信仰及庶民文化為主要視角,嘗試整理江戶日本貓又傳說的淵源、發展、特色與影響。[關鍵詞] 貓又 江戶日本 民間信仰 庶民文化[作者簡介] 吳偉明,1996年獲普林斯頓大學文學博士學位,現任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教授;主要從事近世中日文化交流史及東亞易學史研究。中文學術專書有《和魂漢神》(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1年)、《德川日本的中國想像》(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易學對德川日本的影響》(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年)、《東亞易學史論》(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年)、《中國非漢族易學史論》(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23年),英文的代表著作有Imagining China in Tokugawa Japan (Albany:SUNY, 2019),The I Ching in Tokugawa Thought and Culture (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a 本文的寫作曾得到諸多師友的指導和幫助,兩位匿名評審專家的意見令筆者獲益匪淺,謹此致謝。
108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華人家忌畜純白貓,能夜蹲瓦頂,盜取月光,則成精為患也。”a中國貓妖傳說的部分故事情節及名稱曾被江戶日人參考或借用。金華貓是中國文獻中記載較多的貓妖,對江戶日本的影響亦相對較大。金華貓成為貓又的代名詞之一,相關的中國文獻亦常被日人引用。此外,日本自中世以來亦開始出現貓妖的故事,雖然相關記述不算多,而且流於零碎,但給江戶的貓又傳說打下了基礎。中世日人稱貓妖為“貓又”“貓股”或“貓胯”。b“貓又”“貓股”及“貓胯”的讀音均是ねこまた(nekomata),是日本人對貓妖的自創稱呼。平安末鎌倉初作家鴨長明在《四季物語》表示:“此國住在野外之老貓,奪人子或騙人妻者有之。”c鎌倉前期歌人藤原定家在其日記《明月記》(1235)記載有一種“目如貓,其體如犬長”的“貓胯”,謂1233年8月2日晩上在奈良曾有一隻貓妖咬傷了七至八人,最終被眾人捕殺。它記曰:“當時南都云貓胯獸出來,一夜噉七八人,死者多。或又打殺件獸,目如貓,其體如犬長云云。”d鎌倉前期下級貴族橘成季在《古今著聞集》(1254)記觀教法印(按:法印為最高級僧人)在嵯峨山莊飼養的唐貓其實是貓又,其正體遭揭發後竟拿了山莊的鎮宅寶刀逃走。e南北朝歌人吉田兼好法師在《徒然草》(1331)記曰:“最近深山中有一種稱之為貓又的東西,經年而成,會奪人命。”f它記京都行願寺一位僧人在晚上被貓又襲擊而跌落小川的故事。(圖1)從上述的記載可見,中世日本的貓又觀明顯受中國的影響,除了名稱不同外,在外貌及功能上仍未發展出日本的本地特色。圖1 《繪本徒然草》(1740)的僧人落河圖a (清)納蘭性德:《淥水亭雜識》,見吳平、徐德明主編:《清代學術筆記叢刊》(第7卷),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299頁。b 參[日]姫野敦子:「中世文学の中の猫:猫へのまなざしの変化と猫股の登場」,『清泉女子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紀要』2013年第34號,第29—44頁;Walther G. von Krenner and Ken Jeremiah, Creatures Real and Imaginary in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NC]Jefferson: McFarland, 2015, pp. 100-101.c 譯自[日]鴨長明:『四季物語』,見[日]大曾根章介編:『研究資料日本古典文学8随筆文学』,東京:明治書院,1983年,第255頁。原文:“此国にともすれば。老いたるねこま、野らにすむなどは、人の子をばひるは人の妻をかどはかしてむくつけきものなり。”d [日]藤原定家:『明月記』,見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史料.第五編之九』,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1年,第36頁。e [日]橘成季:「観教法印が嵯峨山庄の飼唐猫変化の事」,『古今著聞集』(第17卷),東京:有朋堂書店,1971年,第550—551頁。f 譯自[日]吉田兼好著,[日]三木紀人譯注:『徒然草:全訳注』,東京:講談社,1982年,第201頁。原文:“奥山に、猫またといふものありて、人を食ふなる。”
109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吳偉明:江戶日本的貓妖文化初探此外,越中國(今富山縣)黑部峽谷有流傳貓又山傳說,謂在鐮倉時代(1192—1333)有貓又居於富士山,服侍富士山山神富士權現。鎌倉幕府首任將軍源賴朝到富士山打獵時,貓又竟咬死其士兵。富士權現遂將它逐出山。貓又其後去到黑部,因殺害無辜村民,被獵人趕入深山,此山遂得“貓又山”之名,黑部峽谷内還有“貓又谷”。a不過此傳說缺乏中世文獻的支持,有可能是近世以後才開始流傳的民間故事。二、江戶貓又文化的形成江戶日本貓文化最重要的發展是貓又(當時還有“貓股”“化貓”“貓魈”之稱)信仰的興起。b江戶日人對貓產生濃厚的興趣,民間流傳很多擁有超能力及裂尾的貓妖傳說。江戶貓又文化部分繼承了中國貓妖及中世日本的貓又傳說,並在此基礎之上加以創新,成為一種民間信仰,從中可窺見江戶庶民及武士的喜好及價值觀。江戶文獻對貓又的定義及敍述,有來自中國的貓妖觀,亦有日人自創之處。引用中國典籍論貓又的有儒者林羅山、本草學者人見必大及大阪醫師寺島良安。羅山在其中世隨筆《徒然草》的注解書《野槌》(1621)中,參考了明朝的《續耳談》及《月令廣義》(1602)等著作,如此介紹貓又:“金花貓乃黃貓,有用妖術侵犯婦女。若被雄貓攻擊,殺死雄貓便可。若被雌貓攻擊,則要捕捉才得治。《續耳談》及《月令廣義》等書可見。”c必大在其本草書《本朝食鑑》(1695)引用清朝文人袁枚的《怪異錄》如下:“凡老雄貓作妖,其變化不減狐狸,而能食人,俗稱貓麻多。其純黃毛純黑最作妖。”d良安在類書《和漢三才圖會》(1712)引用明朝類書《萬寶全書》(1586)曰:“凡十有餘年老牡貓有妖爲災者。相傳純黃赤毛者多作妖。惟於暗室以手逆撫背毛則放光,或舐油者,是當爲恠之表也。”e江戶日人的貓又文化其實有很多自創的想法及表達方式,例如貓又尾分二股、會化身為人及吃人。幕臣伊勢貞丈在雜學考証文集《安齋隨筆》中表示:“年老的貓會變得巨大,尾分二股,變成妖怪。謂之貓又,乃因其尾分開之故。有家臣表示,最近某地主家出現了一隻貓妖,見它睡在屋頂,尾分為二。”f怪談書《大和怪異記》(1708)及《太平百物語》(1723)均記載武士家臣射殺二股貓又的怪事。g江戶後期隨筆《中陵漫錄》(佐藤中陵,1826)及《想山著聞奇集》(三好想山,1850)收錄了貓又化身老婆婆的故事。h通俗小說作家式亭三馬的《腹鼓臍囃曲》(1798)及伊庭可笑的《化物世櫃鉢木》(1781)、《化物一代記》(1802)均記貓又化a 參[日]京極夏彥、[日]多田克己:『妖怪図巻』,東京:國書刊行會,2000年,第9頁;[日]青木純二:『柳田国男の本棚·第5巻·山の伝説』,東京:大空社,1997年,第71頁。此山近世名瀧倉岳,不見貓又山的記載。b 它們的外型有些微不同。貓又的尾分成二股,貓魈分成三股,化貓則只有一尾。c 譯自[日]林羅山:『野槌』,見[日]三谷榮一、[日]峯村文人編:『徒然草解釋大成』,東京:有精堂,1986年,第59頁。原文:“金花猫は黄色の猫である。化けて婦女を犯して煩いをなす。雄猫に犯された場合は雄を殺してこれを治し、雌猫に犯された場合は雌をとらえてこれを治す、というようなことが『続耳談』、『月令広義』などという書に見えている。”d [日]人見必大著、[日]島田勇雄譯注:『本朝食鑑5』,東京:平凡社,1981年,第296頁。貓麻多與貓又在日語的發音相同,日人的貓又是否來自中國的貓麻多有待查証。e [日]寺島良安:「獸類·貓」,『和漢三才圖會』(第38卷),大阪:杏林堂,1715年,第20頁。不過『和漢三才圖會』亦給貓又添加一些日本特色,例如它喜歡舐漁油做的燈油。歌舞伎『獨道中五十三驛』(鶴屋南北,1827)亦出現貓又舐燈油的場面。參Walther G. von Krenner and Ken Jeremiah, Creatures Real and Imaginary in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p.98.f 譯自[日]伊勢貞丈:『安齋隨筆』,見[日]今泉定介編:『故實叢書:安斉随筆』(9),東京:吉川弘文館,1906年,第303頁。原文:“数年の老猫形大に成り尾二岐になりて妖怪をなす。是れを猫マタこも云ふ、尾ある故なるべし。近頃或大家にて猫妖をなす事あり。屋上に寐たるを見しに屋根より二岐になりて有りと其の家臣の談りき。”g Elli Kohen, World History and Myths of Cats, New York: Edwin Mellen Press, 2003, pp. 48-49.h [日]佐藤中陵:『中陵漫錄』,見日本隨筆大成編集部編:『日本随筆大成:第三期』,東京:吉川弘文館,1973年,第327頁;[日]三好想山:『想山著聞奇集』,1850年,卷5,第48—50頁。國文學研究資料館電子版(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050515/305)。
110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身遊女(化貓遊女)。a(圖2)狂言繪本《花相撲源氏張胆》(鳥居清滿繪,1775)及黃表紙(按:黃色封面的繪本故事書)《小雨衆雨見越松毬》(1796)中化貓遊女的房間留下被其吃剩的人體殘肢。(圖3)式亭三馬的《金化貓婆化生屋敷復仇兩股塚》(1808)有貓又化身成老婆婆,吞食嬰兒的一幕。作家曲亭馬琴在其《南總里見八犬傳》(1842)中有貓又把人吃掉,然後化身成該人的情節。圖2 《化物世櫃鉢木》的遊女變回貓又圖圖3 《花相撲源氏張胆》的化貓遊女吃人圖此外,一些江戶文學有關貓又的文字亦見日本特色。和歌山藩士神谷養勇軒在說話集《新著聞集》(1749)中介紹數個日本流行的貓妖怪談。在這些故事中,貓妖可以轉世、化身女性、說人話、跳舞或報恩。b幕臣根岸鎮衛在其隨筆集《耳嚢》(耳袋,1809)記1795年江戶牛込一寺院僧人見其貓可說話,認為它是妖怪。該貓又解釋道:“吾非獨特。凡生存十年之貓皆能言,過十四五年則有不可思議之能力。”c福井藩士井上翼章在《越前國名蹟考》(1815)介紹福井白山神社傍有袋羽大權現碑,記在1645年3月某日,武士川澄興勝在家中看見兩位樣貌相同的妻子。他發現其一耳朵有異,遂用箭射殺而現大貓真身。人們奉大貓為袋羽大權現加以祭祀。d馬琴在其民間奇聞軼事集《兔園小説》(1825)謂:“有謂貓至老大,變化自在時,尾端分歧,分裂為二。因老大而歧尾,故曰貓又。”e越後國商人鈴木牧之在《北越雪譜》(1837)記二股貓又出現在一個葬禮,企圖奪棺,但被雲洞庵北高禪師擊退。f貓又傳說在江戶日本迅速普及,各地紛紛出現貓又山、貓魔岳、貓又谷、貓又川、貓又池、貓又坂、貓又塚、貓又橋、貓魅橋等與貓又相關的地名及傳說。以會津藩(按:今福島縣西部)的貓魔岳為例,山上一塊叫貓石或貓魔立石的大石。(圖4)會津藩編的《新編會津風土記》a Zack Davisson, Ultimate Guide to Japanese Yokai, Tokyo: Tuttle Publishing, 2024, p. 62.b [日]神谷養勇軒:『新著聞集』,見日本隨筆大成編輯部:『日本随筆大成·第2期』(第5卷),東京:吉川弘文館,1974年,第433頁。c 譯自[日]根岸鎮衛:『耳袋』(1),東京:平凡社,2000年,第322頁。原文:“猫の物をいふ事我等に不限、拾年餘も生候へば都て物は申ものにて、夫より拾四五年も過候へば神變を得候事也。”d [日]井上翼章:『越前國名蹟考』,大阪:中村興文堂,1903年,第505頁。e 譯自[日]曲亭馬琴:『兎園小説』,見日本随筆大成編集部:『日本随筆大成:第二期』,東京:吉川弘文館,1973年,第43頁。原文:“猫の老大に至りて、變化自在なるときは、尾のさきに、岐、いで來て、ふたつに裂くることあり、といへば、老大にて岐尾なるものを、ねこまたといふ歟。”f [日]鈴木牧之:『北越雪譜』,見[日]宮榮二編:《鈴木牧之全集》(上卷),東京:中央公論社,1982年,第229頁。2 3
111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吳偉明:江戶日本的貓妖文化初探(1809)記曰:“磐梯山之西高九十丈、周圍二里之處,因昔有食人貓又所棲而得其名。北方有稱貓石之大石,其下草木不生,如被掃除般塵埃不染。有云此乃貓又曾棲息之故也。”a關東的江戶、栃木、新潟上越及九州熊本等地甚至出現拜祭貓又的神社或佛寺。人們供奉貓又以消解其怨念,希望它不再害人,而且保祐該地平安。近世畫家創作多幅貓又的作品,當中大多是歌舞伎的宣傳品,反映貓又與美術與舞臺的結合。b歌川廣重的《五十三次之内:岡崎之場》(1835)及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1847)均是以歌舞伎《獨道中五十三驛》(1827)為主題的浮世繪,出現貓又化身老婦的情景。(圖5)同作亦啓發了歌川國貞的《東海道五十三驛之内岡崎》(1835),它以花魁薄雲太夫與貓又為構圖。(圖6)圖4 《新編會津風土記》的貓魔立石圖圖5 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圖6 歌川國貞的《東海道五十三驛之内岡崎》與歌舞伎劇目宣傳無關的貓又繪數量亦不遑多讓。貓又與遊女關係密切,在江戶文藝中不時出現貓又化身遊女彈奏三味線或跳舞的情節,這亦成為貓又繪的常見構圖。彈奏三味線的貓又見a [日]會津藩編:『新編會津風土記』,見福島縣史料集成編纂委員會編:『福島縣史料集成』(2),福島:福島縣史料集成刊行會,1962年,第81頁。原文:“磐梯山の西にあり、高九十丈周二里計、昔猫またありて人を食ふしとてこの名あり。北の方に猫石とて其面畳の如くなる大石あり。其の下草木を生せす、塵埃なく掃除せしか如し、猫また住すめる故なりと云。”b 有關江戶日本的貓又繪,參Zack Davisson, Kaibyo: The Supernatural Cats of Japan, Seattle: Chin Music Press, 2017及Rhiannon Paget, Divine Felines: The Cat in Japanese Art, Tokyo: Tuttle Publishing, 2023, pp. 112-131.4 56
115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吳偉明:江戶日本的貓妖文化初探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三大為主人報仇的化貓騷動均發生在江戶初期的17世紀,這反映當時武士之間流行的仇討(敵討)文化。當時武士為主人報仇,若不得役所的允許,屬於犯法之舉。a可是違法的武士仇討行為仍不時出現,轟動一時的元祿赤穗事件(忠臣藏,1703)便是著名例子。以仇討故事為主題的歌舞伎數量甚多,通稱仇討歌舞伎。民間亦出現仇討物語及仇討繪等“仇討物”。另有一類復仇型貓又是替自己復仇。b它們一般是因對人構成威脅而被殺害或迫害,然後人們因為害怕其怨靈作崇而加以祭祀。越後國(今新潟縣)的貓又傳說多屬此類。越後國上越的中之俁村有貓又稻荷神社。相傳重倉山有千年貓又作惡。天和年間地方官帶領村民近千人在中之俁村狩獵,但遭貓又逃脫。年青村民牛木吉十郎於1683年隻身入重倉山,在樹林刺殺體型大如小牛般的貓又,吉十郎不久亦傷重身亡。為了安慰貓又的怨靈,村民在土橋建貓又塚,後來發展成貓又稻荷神社(亦稱土橋稻荷神社)。吉十郎子孫保留了吉十郎刺殺貓又的家傳寶刀。c管治當地的高田役所宮崎家留下記錄此事的古文書《貓又絶治實記》。越後國彌彥神社的未社真言宗寶光院祭祀由貓又變成的“貓多羅天女”。跟據俳人鳥翠台北巠的隨筆集《北國奇談巡杖記》(1806),北陸地方流傳貓多羅天女傳說,謂在佐渡國(今新潟縣佐渡島)一老婦遇上貓又,跟它學會了飛行術,但卻被奪舍成為貓又。它飛去對面的越後國彌彥山,引發連日暴雨。村民欲捕殺不果,遂將貓又尊稱貓多羅天女(亦稱妙多羅天女)加以拜祭以求平安。d 此外,毛野國(今栃木縣)日光的金花貓傳説亦是有關替自己復仇的貓又。相傳在1835年會津藩大名因參勤交代在前往江戶的途中,經過日光獨鈷澤時其武士斬殺了一隻阻路貓,貓尾分二裂開而死。該大名在抵達江戶後一直發高燒,只好聽從祈禱師的意見,同年在獨鈷澤村名主(村長)君島友吉的協助下,在獨鈷澤為貓建造供養塔及石碑,上刻“金花貓大明神”及有二股貓尾的貓雕刻,側面分別刻有“天保六年六月十一日”及“獨鈷澤村君島友吉”。眾人拜祭金花貓後大名才康復。e村民亦稱此貓又為“貓之野佛”或“貓之神樣”,奉之為村的守護神。這些為自己復仇的貓又屬於日本怨靈文化的一部分。日本自古有因恐懼怨靈復仇而加以慰靈及拜祭的做法。祭祀菅原道真的菅公崇拜或天神信仰便有這種性質。貓是怨念很深的動物,有仇必報。記錄俳人松尾芭蕉在旅行期間所見聞的奇談集《芭蕉翁行脚怪談袋》(佚名,1777)中有一殺貓商人在一週後被貓靈殺害的故事。f 四、江戶報恩型貓又傳說貓之報恩是江戶靈貓傳說常見的主題,其中以招貓為代表的福貓多是報恩貓。貓又傳說之中亦有報恩型,這令貓又的形象變得立體及滿足了江戶日人的道德期待。京都淨土宗稱念寺有一棵松樹記念曾令寺院復興的靈貓。該寺於1606年在初代將軍德川家康之甥土浦藩藩主松平信吉支持下建立,成為松平家的菩提寺。當還譽上人擔任第三代住持時,松a [日]谷口眞子:『武士道考—喧嘩.敵討.無礼討ち』,東京:角川學藝出版,2007年;[日]大隈三好:『敵討の歴史』,東京:雄山閣,1972年。b Morris Edward Opler, “Japanese Folk Belief Concerning the Cat”, Journal of the Washington Academy of Science, 35:9 (1945), p.273.c [日]小山直嗣、[日]村山富士子:『越後の伝説』,『日本の伝説』(41),東京:角川書店,1979年,第22頁。d [日]鳥翠台北巠:「猫多羅天女の事」,『北國奇談巡杖記』(卷3),見[日]須永朝彥編:『江戸奇談怪談集』,東京:筑摩書房,2012年,第154—155頁。e [日]八岩まどか:『猫神さま日和』,東京:青弓社,2018年,第30—33頁。f [日]佚名:『芭蕉翁行脚怪談袋』,東京:今古堂,1891年,第22—24頁。
116區域國別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平家已疏遠該寺。上人雖然毎天要托缽化緣求食,但仍常將自己的食物分給一頭貓。一天靈貓化身貓姬託夢告訴上人,翌日松平家武士將到訪,寺院必會復興。結果此事真的發生,松平家後來將女兒葬於該寺,自此該寺再獲松平家支持。上人種植一株松樹記念此靈貓,此樹成為寺內的“貓松”,其形狀如橫卧在地的貓。a寺內掛上貓姫樣(貓公主)的掛軸以記念此事。(圖13)該寺毎年春(4月)、秋(10月)及盂蘭盆節舉行貓祭。圖13 稱念寺的貓姫樣掛軸報恩是儒學、佛教、神道、武士道等江戶日本不同宗教與思想共同推崇的美德,文藝作品中出現大量報恩故事(報恩譚),其中一類是動物報恩譚。b貓之報恩在江戶日本有三大型態:貓藥師、貓檀家及貓女房。因幡國(今鳥取縣東部)湖山池的“貓藥師”傳說流傳甚廣。c湖山池的小島上有小寺藥師堂,一天該寺的淨西法師在佛壇下發現一頭赤毛貓的乾屍,其手合十,姿態似藥師如來。該晚他夢見一貓,貓告知它在湖溺死,並答應今後會保祐藥師堂以作回報。淨西法師將貓屍放在寺中,與藥師如來一起供人祭祀,湖山池藥師堂遂得“湖山貓藥師”之名,其所在的小島稱“貓島”。藥師堂的護符據稱可治病、防鼠及尋回失物而甚受信眾的歡迎。d 以東北地區為首,日本各地流傳的“貓檀家”傳說亦是報恩型貓又。e相傳某貧窮小寺僧人經常餵養一貓,一晚和尚化緣後回寺,見貓在跳舞,生氣把它趕走。晚上該貓向僧人報夢,告知將有富人有葬事,要向他報恩。不久富人女兒下葬,其棺木突然升起,眾人大驚。多位僧人祈禱均無用,唯獨養貓的和尚誦經後,棺木才落下。自此該寺變得熱鬧起來,而且成為該富人的檀家,獲得財政上的支持。f從文獻而言,僧人惟寶蓮體的《礦石集》(1693)及作家辻堂非風子a [日]森谷尅久:『京都歲時記』,京都:淡交社,1986年,第107頁。b [日]龍泉寺圭太郎:「「江戸」アンビリーバブル(其の1)動物の報恩譚」,『公評』2002年第39號,第74—79頁。c “貓藥師”的稱呼初見平安前期的佛教説話集『日本靈異記』(景戒,年份不詳)。江戶時期各地有不同版本的貓藥師傳說,以湖山貓藥師最為聞名。d [日]佐伯元吉:『因伯叢書』(3),東京:名著出版,1972年,第476頁;[日]本間正樹:『日本の伝說を探る』,東京:佼成出版社,1986年,第209—210頁。e 參[日]中村祥子:「実在寺院と「猫檀家」伝承」,『昔話伝説研究』2012年4月第31號,第84—88頁。f [日]福田晃:「猫檀家の伝承.伝播」,[日]稻田浩二編:『日本昔話事典』,東京:弘文堂,1978年,第704—706頁;Fanny Hagin Mayer, ed., The Yanagita Kunio Guide to the Japanese Folk Tal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132-133.
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Studies of Litrature in Chinese121漢語文學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What Does Da Mean? ——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in the Intellectual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Wei-Jin TimesRongbing ZHONGAbstract: In his comment on A New Account of Tales of the World (Shishuo xinyu), Liu Xiaobiao noted that Pei Kai and Yue Guang were designated as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 by Yuan Hong. A detailed analysis reveals that eight individuals excelled in harmonizing the dichotomy between the “teaching of name” (mingjiao) and “from-self-out-so-being” (ziran) through their political practices and eloquent discourse. Yuan Hong was dedicated to defending the tradition of the “teaching of nam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from-self-out-so-being,” and he greatly appreciated the contributions of these eight people in integrating personal and societal values. This recognition formed the intrinsic motivation for his admiration of the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 The philosophical concept of “da” evolved during the Wei and Jin dynasties, transcending its original Taoist context to encompass the ability to navigate and unify the “teaching of name” and “from-self-out-so-being”. The common trait of the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 was their practice of this updated connotation of “da”.Keywords: famous gentlemen of the central court; teaching of name; from-self-out-so-being; unimpeded Author: Rongbing ZHONG obtained his Bachelor’s degree in 2012 and Master’s degree in 2015 from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at Tsinghua University. In 2020, he earned his Doctoral degree from Ludwig-Maximilians-Universität München, Germany. Currently, he serves as an assistant professor at 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ies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at Chongqi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focuses on intellectual history from the Pre-Qin to Wei–Jin periods, with an emphasis on cross-linguistic classical text studies grounded in conceptual history. Magnum opus: Namenlehre (mingjiao) Untersuchungen zu einem zentralen Begriff der frühen chinesischen Geistesgeschichte (Wiesbaden: Harrassowitz, 2025).
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第十五卷第三期 (2025年8月)漢語文學研究122漢語文學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何以為 “達” ? ——魏晉思想史視野下的 “中朝名士” a鍾融冰 [摘 要] 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提到袁宏所著《名士傳》列裴楷、樂廣等八人為“中朝名士”。細考可知,此八人皆長於以清簡言論或以自身政治實踐調和名教與自然的衝突。袁宏亦致力於以自然立場捍衛名教傳統,故十分認同八人融通彼我二端的貢獻,這構成了其推重“中朝名士”的內在動機。“達”的哲學內涵在魏晉時期被進一步更新,它從單一的道家語境中被解放出來,用於指涉自如來往於名教和自然兩端並將二者統一的意識和能力。因此也可以說,將兩晉之際更新的“達”的內涵在實踐層面予以嘗試是“中朝名士”的共性。[關鍵詞] 中朝名士 名教 自然 達[作者簡介] 鍾融冰,清華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學士(2012)、碩士(2015),德國慕尼黑大學漢學博士(2020),現為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研究方向為基於先秦至魏晉思想史、以概念史為核心的跨語言古典文本文學研究。代表作:Namenlehre (mingjiao)Untersu-chungen zu einem zentralen Begriff der frühen chinesischen Geistesgeschichte. Wiesbaden: Harrassowitz, 2025.a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中華學術外譯項目“《拓跋史探》德譯”(項目編號:22WZSB049)與重慶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項目“史學研究經典外譯的實踐——以《拓跋史探》德譯為基礎”(項目編號:2024CDJSKJJ04)的階段性成果。感謝兩位匿名評審專家對本文的修改建議。
131鍾融冰:何以為 “達” ?——魏晉思想史視野下的 “中朝名士”漢語文學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已。”“達”在兩晉間引發的爭訟可見一斑,這時它顯然不能再簡單等同於“自由”“自然”,單一的傳統道家哲學也已不能為它提供有充分說服力的闡釋了,它的嶄新內涵必須置於魏晉玄學的學術語境中去重新詮釋。那麼,在戴逵等人看來,什麼才是真正的“達”,而誰又堪稱“達者”呢?讓我們再次回到前引戴逵對裴楷吊阮籍母喪時所發有關“方內”“方外”言論的盛贊:若裴公之制弔,欲冥外以護內,有達意也,有弘防也。a“達意”與“弘防”的辯證統一關係決定了二者不可偏廢。若無“達意”之人,絕無可能對名教價值建立起真正有效的“弘防”,如“禮法之士”何曾;不達名教之旨而無“弘防”之徒,亦不能領會真正的“達意”和自然之旨,如欲“作達”的阮渾和縱酒裸體的王澄等人。唯有既達名教之旨,又通自然之義如裴楷、樂廣者,才有資格於“達意”之真諦有所發揮。質言之,所謂“達”者,必自如來往於名教與自然二端,暢通無阻。在他們的認知層面,此二端已通融如一,所見“矛盾”“衝突”,皆屬未達其旨者“惑其跡”之故。前引《莊子·齊物論》句“唯達者知通為一”,郭象注云:“夫達者,無滯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當於自用。”b顯然,他已經敏銳地捕獲到了《莊子》句下這個不同尋常的良機,“達”與“通而為一”的聯繫對於旨在統一名教與自然的詮釋工程而言,實在太過珍貴而關鍵。為此他以“當”和“足”建立起了完整的“獨化”哲學體系,全面賦予了個體之“達”以合法性與可能性。成玄英為真知郭象者,他更加直白地道破了隱藏於郭注中的“二端”:唯當達道之夫,凝神玄鑒,故能去彼二偏,通而為一。c名教和自然的緊張感體現在不同的子議題中:方內與方外,朝士與山林,事功與玄虛。執其一“端”而相互攻訐,是造成當時社會分裂、禮教陵遲的直接原因。“當達道之夫”,亦即郭象所謂不滯於任何一方的“達者”,卻能“通彼我之懷”而行“騎驛”之功,以裴楷、樂廣為代表的“中朝名士”群體正屬此類。革新並重建穩固禮法秩序的最佳人选當然不是那些執拗迂腐的禮教衛道士,而非這類認同名教旨又兼通自然意的“達者”莫屬。這意味著“達道”在此時已不能只向“一端”開放,它必須面對名教和自然雙向暢通,連接兩端成為一條無障礙的大道,這就是對達者“去彼二端,通而為一”的形象闡釋。常人或許以為,連通二端而為之騎驛足以耗盡“達者”的心力,但在郭象看來,“達者”之所以“達”,恰在於他們融通二端是順應其自然本性而為:夫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明於為一,不足賴也,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d 其通達名教自然之間的自在與悠遊,不是那些執一端的“不一者”所能想象的。在郭象的闡釋體係中,這就是自當其分的任性與逍遙,是“至至者不虧”的完善境界。值得一提的是,魏晉時期經歷了這層內涵革新的“達”,在被翻譯成西方語言的時候遇上了難題。美國漢學家馬瑞志(Richard B. Mather, 1913—2014)在他的英譯本《世說新語》中,基本將“達”直接對譯為“自由”(free/freedom),然而“free”顯然難以實現這一概念在不同語境的準確指涉。或許考慮到了這層困境,他在每一個翻譯後面都將“達”的威妥瑪拼音“ta”寫在了括號內,供讀者斟酌。e荷蘭漢學家許理和(Erik Zürcher, 1928—2008)在翻譯元康放達派那自a 《世說新語箋疏》,第862頁。b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78頁。c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78頁。d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79頁。e Richard B. Mather, A New Account of Tales of the World. Michigan: Center of Chinese 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2, p.11, 404.
132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漢語文學研究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許卻不被人承認的“達”時,更是直接用漢語拼音“da”回避了這一困擾。a法籍匈牙利漢學家白樂日(Étinne Balazs, 1905—1963)在翻譯仲長統的《樂志論》“達者”一詞時,也採用了同樣的直譯,但他顯然對“達”的義涵變化十分敏感,因而試圖用簡要的概括提示讀者去注意“達”的幾重含義:之於人情世事之理解同情(comprehensif),之於認識說解之通透深刻(pénétrant),以及之於“自由”(libre),之於“無束縛”(sans entraves),展現了他在處理這一複雜概念的審慎態度。b其中,以否定形式“無束縛”(sans entraves)翻譯“達”似為一有啓發的嘗試,在學界某些最新研究翻譯嘗試時已體現出了這樣的思路。c結論由上述考論可知,袁宏在《名士傳》中將裴楷、樂廣等八人列為“中朝名士”,並非率性偶然為之,也非震於名望而諂媚尊威,而是自有其嚴肅且深刻的考量。“中朝名士”八人雖具有魏晉名士的共性——學崇《老》《莊》《易》而雅好玄風清談,但與元康放達派不同,他們不僅未嘗毀廢禮法、抵制名教,反而積極介入名教事功:或以清簡通透的言語連通名教與自然二端,以自然之旨回護名教,以名教之意通解自然;或以自身的政治實踐呈現名教和自然融合的和諧狀態,大大消弭了前期名士群體中因二者的衝突形成的緊張。正如王曉毅觀察到的,在太康後期,“原來意義上的玄學派與禮法派已不復存在,他們的子弟已變成無根本差異的玄學名士,而不論父輩的文化性格如何”。d“中朝名士”雖未對如何調和名教與自然的關係提出整體的理論框架,但恰是這些清通的言論和具體的實踐,對嶄新的士風振啓尤為直接,其影響持續到了東晉,這可以從戴逵對裴楷、樂廣等人的盛贊中得到有力說明。而現實的危機讓袁宏更加篤信,名教之用在明晰華夷之辨,名教之體在天理自然。通過闡述名教的自然基礎而捍衛之,是作為史書的《後漢紀》不可忽視的重要價值。袁宏在整輯材料,創作“史官末事”的《名士傳》時,一定敏銳地注意到了裴楷等八人在溝通名教與自然“二端”時深合己意的言論與行動,這是他最終將其與元康放達派相區別,名之為“中朝名士”,以與“正始名士”“竹林七賢”並稱的動機所在。从魏晋思想史的大背景中观察,“中朝名士”們溝連“內”“外”,“通彼二端”的實踐,形成了對從郭象到戴逵對“達”的嶄新詮釋的現實呼應。魏晉時期,“達”的概念一度出現了認知上的混亂,但放浪縱慾者未解“達”之真旨,無疑是當時人的共識。以《莊子》文本為基礎,郭象通過對“達者”多層次的詮釋,實際在玄學的語境下賦予了“達”連通名教與自然的嶄新內涵。東晉戴逵則區別了“達”與“放”的不同,指出真正的“達者”須兼通自然之意與名教之旨。裴楷、樂廣等八人具備自如來往於名教與自然間的“達者”共性和“通彼我二端”的能力,將這樣的共性和能力置於魏晉思想史的大背景下,以傳統概念“達”的內涵更新為抓手,可以更好地闡發“中朝名士”這一名號生成的動因。[責任編輯:馬慶洲]a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The Spread and Adaptation of Buddhism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Leiden: Brill, 2007, p.79.b ÉtinneBalazs, “Le crise sociale et la philosophie politique à la fin des Han”. In: T’oung Pao, 1950 (1/3), p.119.c 如德語“ungehindert” (i.e. unimpeded, “無礙”),正是受到了白樂日上述“無束縛”(sans entraves)的啓發。有趣的是在馬瑞志的《世說新語》英譯中,雖然“達”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被翻譯成free/freedom,但對《世說新語·任誕11》孝標注引戴逵贊裴楷“有達意也”之“達意”,馬氏卻也使用了否定表達(unprejudiced mind)。參Zhong Rongbing, Zur historischen Semantik der ‚Dunkel-Lehre‘: Die Bedeutung von da im geistesgeschichtlichen Kontext der Wei-Jin-Zeit (220-420)“. In: BochumerJahrbuchzurOstasienforschung, (42)2019, S.229f. Richard B. Mather, A New Account of Tales of the World. p.11, 404.d 王曉毅:《儒釋道與魏晉玄學形成》,第226頁。
133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Philosophy, Dao and Thought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From Inauspicious to Auspicious Rites: Interpreting the Formation of Auspicious Ancestral Sacrifice in the Liji through the Rites of Passage FrameworkXiaofan LIAbstract: The Liji 禮記 (Rites Records) extensively addresses the distinctions between mourning rites and sacrificial rites, fundamentally categorizing them based on the characters meaning “inauspicious” (xiong 凶) and “auspicious” (ji 吉). It stresses the importance of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former to the latter in rituals of remembering the deceased, as this is key for the deceased to obtain the divinity of ancestors, for the 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of the living, and for the smooth transfer of power between generations. However, when do inauspicious mourning rites transform into auspicious sacrificial rites, thus taking on their attributes? The Liji records four transition points: 虞 (Yü), 卒哭 (Zu Ku), 祔 (Fu), and 禫 (Dan). Scholars throughout history have extensively debated these four transition points without coming to an agreement. 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ritual texts and historical annotations,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anthropological methods to further study this issue. It concludes that the coexistence of four records in the Liji is not self-contradictory, but rather that each has its own basis for making rituals and that they all have the nature of rites of passage, showing the gradual transition from inauspicious rites to auspicious rites from different angles. With the commencement of auspicious rites during the Yü, the deceased begin to separate from their original social identity and initially acquire the status of ancestral divinity. After the Zu Ku and Fu, the social identity of the deceased continues to fade, while ancestral divinity becomes further established but remains somewhat vague, existing in a marge state that is structurally non-existent but practically present. However, it does not contradict the structural principle of “Do not intermingle inauspicious and auspicious rites.” After the Dan, the identity of the ancestral spirit is fully aggregated, and the inauspicious mourning rites fully transform into auspicious sacrificial rites. Both the deceased and the living have acquired new identities. On the surface, the ritual transition from inauspicious to auspicious is a process through which the deceased attains ancestral divinity; however, it is actually driven by practical needs such as the 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of the living, the smooth transfer of power between generations, and the reconstruction of social order. This also determines that it will be inevitable to introduce auspicious rites to gradually replace inauspicious rites even within the scope of the “three years of mourning”.Keywords: mourning rites, sacrificial rites, transformation from inauspicious to auspicious rites, ancestral sacrifice, rites of passageAuthor: Xiaofan LI earned her Ph.D. in Philosophy from the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in 2023. She now holds the position of assistant researcher in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Zhuhai) of Sun Yat-sen University. Her main research areas are the “Three Rites Classics” and pre-Qin political philosophy. Her published papers include “The Concept of ‘Tian’ in the Liji and the Internal Evolutionary Logic of Natural Deities Sacrifice” (Research in the Traditions of Chinese Culture, 2, 2025).
142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三、凶、吉轉化中的過渡禮儀《禮記》文本有其複雜性,四十九篇非成於一人一時之手,任銘善談到《禮記》文本之複雜性曾說:“至其摭拾綴緝,既非一本,文異而義乖者,百慮殊塗⋯⋯執矛以攻盾者往往不免。”a後世學者面對《禮記》中凶禮向吉禮轉化時間的不同記錄,多辨別此是彼非,然而為維護《禮記》文本的整體性,又不免在不同記錄間調和彌縫,這也導致了後人對何時凶禮轉向吉禮產生困惑。事實上,面對《禮記》各篇關於凶禮向吉禮轉化的不同時間記錄,本不必調和,因為這些記錄並非是“不定之辭”,亦非“此對彼錯”之分,這些記錄得以共存於《禮記》,是因為它們各自背後均有充足的制禮依據,且這些不同的時間點均有相同特質:其一是逝者位格的轉變,這包括社會屬性的削減以及神聖性的構建;其二是從制度上要求生者減殺哀戚,以實現新秩序的構建。《禮記》中的不同記錄其實是從不同角度展現了凶禮向吉禮轉化中複雜細膩的漸進式過渡。人類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對禮儀總是有著相似的解讀,借助法國人類學家阿諾爾德·范熱內普(Arnold van Gennep)提出的過渡禮儀理論(rites de passage)可以更好地理解《禮記》中的凶、吉禮轉化問題。范熱內普在《過渡禮儀》(Les Rites De Passage)一書中強調如成年、婚禮、死亡、月令過渡、季令過渡、年令過渡等“巫術—宗教性”儀式和社會地位變化儀式中,過渡禮儀廣泛存在。過渡禮儀是“從一境地到另一境地,從一個到另一個(宇宙或社會)世界之過渡儀式進程”。b在儀式過程中,參與者會“感到從身體上與巫術—宗教意義上在相當長時間裏處於一種特別境地:他遊動於兩個世界之間。正是這種境地我將其稱為‘邊緣’⋯⋯這種精神上和地域上的邊緣會以不同程度和形式出現於所有伴隨從一個向另一個巫術—宗教性和社會性地位過渡之儀式中”。c過渡禮儀的理論意義在於深入剖析了“巫術—宗教性”和社會地位變化儀式的進程模式,提出這類儀式其實可以細分為三個階段:分隔禮儀(rites de séparation)、邊緣禮儀(rites de marge)、聚合禮儀(rites d'agrégation)d,由此更詳細地展示儀式變化而帶來的社會地位變化過程,並在社會與心理層面對此提供進一步闡釋。此理論的構建不僅基於對西方儀式的分析,還基於對東方儀式,尤其是中國儀式的分析。例如,書中提及中國新年在不同群體觀念中的時長不一樣,有些人認為是一天,有些人認為是一周,有些人認為是整個正月。對於這種不同認知,他便用過渡禮儀中邊緣禮儀的長短對此進行解釋。e此外,他還論及中國人在五十歲、六十歲過生日時所涉及的過渡禮儀等。f用過渡禮儀理論解釋中國的新年、壽誕等儀式,展現了其理論在中國古禮中的有效性,雖尚未聚焦到中國古代喪禮、祭禮的具體研究中,但已被視作人類學對於儀式變化本身進行闡釋的里程碑式理論。此後,維克多·特納、凱瑟琳·貝爾等人對此理論展開進一步研究,探索過渡儀式的理論有a 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案序〉,見《禮記目錄後案》,濟南:齊魯書社,1982年,第1頁。b [法]阿諾爾德·范熱內普:《過渡禮儀》,張舉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0頁。以下引本書均據此版本,僅標頁碼。c 《過渡禮儀》,第15—16頁。d 同上書,第10頁。e 同上書,第129—130頁。f 同上書,第47—48頁。
143李曉帆:從凶禮到吉禮:《禮記》祖先神祭祀的生成與過渡禮儀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效性,並試圖拓寬其使用邊界。a在過渡禮儀理論流行後,西方部分致力於研究祭祀的學者開始在西方的祭祀研究中引入過渡禮儀理論,如勒內·基拉爾的《祭牲與成神:初民社會的秩序》,大衛·科澤的《儀式、政治與權力》均論證了過渡禮儀對於西方祭禮闡釋的有效性。b將過渡禮儀理論應用於中國古代的喪禮、祭禮研究中,日本學者栗原圭介的探索尤具意義。栗原圭介在1961年發表的《虞祭の儀禮的意義》一文中,嘗試將過渡禮儀引入中國古禮中的凶、吉轉化解析,他強調虞很可能以樂作為其概念c,指出“與以魂魄並存的遺體作為奠之對象的葬前喪禮不同,虞的對象被置於超感覺的精神層面,這可以確認為虞祭的基本性質”。d並質疑了鄭玄以虞為凶禮的結論,指出虞的吉禮特徵:“鑒於〈檀弓下〉‘祝宿虞尸’及‘主人與有司視虞牲’的事實,可知其吉祭的色彩極其濃厚。”e但他也敏銳地指出確定虞的性質是困難的,他認為虞具有吉禮、凶禮之間的過渡禮儀性質,這是虞的特殊性所在。f他積極地引入過渡禮儀概念解釋“虞”,但又看中“祔”前後的祝辭變化,以及逝者祔廟的意義,因此將凶禮真正轉化為吉禮的時間確定為“祔”。雖然此時栗原圭介只將過渡禮儀概念引入到解釋“虞”的概念中,但對三年之喪範疇內的凶、吉轉化研究提供了有益方向。後來,栗原圭介在1972年發表的《喪祭論辨考——圍繞盧鄭二家之說》(《喪祭論辨攷——盧鄭二家の説を繞って》)一文中,提出盧植與鄭玄在喪禮、祭禮上的說法上存在著差別,應慎重考量喪禮、祭禮的概念範疇,在喪禮、祭禮系統中過渡儀式廣泛存在。g但遺憾的是:其一,此文只聚焦於同屬馬融師門的盧植、鄭玄,偶有涉及孔穎達、段玉裁的觀點,並沒有在整個禮學史的角度上對此問題進行更細緻的梳理;其二,雖然意識到從凶到吉並非有一條明確的界限,但虞、卒哭、祔、禫的關係並未系統說明。基於此,本文將在梳理此問題的歷代爭論基礎上,提出以“過渡禮儀”理論解釋《禮記》中整個凶、吉轉化過程中的虞、卒哭、祔、禫關係。阿諾爾德·范熱內普指出過渡禮儀在聖俗轉化、死亡與重生等觀念構建的相關儀式中應用廣泛h,整個儀式可具體分為分隔禮儀、邊緣禮儀、聚合禮儀。分隔禮儀即儀式主體隔絕了原有的社會與身份狀態;邊緣禮儀即處於儀式前後兩種狀態的中間階段,儀式主體此時會兼具兩種身份屬性;聚合禮儀即已經進入嶄新的階段,儀式主體新的社會身份已經生成。在過渡禮儀的三個組成部分中,最為複雜的部分就是邊緣禮儀,范熱內普提及:“資料分析證明分隔禮儀在數量上a 《過渡禮儀》,第47—48頁。維克多·特納在《儀式過程:結構與反結構》一書中將過渡儀式解釋成:結構—反結構—結構重整的過程,見[英]維克多·特納:《儀式過程:結構與反結構》,黃劍波、柳博赟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Catherine Bell有Ritual Perspectives and Dimensions, New York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一書,其中將Ritual Activities分為 Rites of Passage, Calendrical Rites, Rites of Exchange and Communion, Rites of Affliction, Feasting, Fasting, and Festivals, Political Rites等六類,第94—134頁。其中關於Rites of Passage,Catherine Bell肯定了范熱內普過渡禮儀理論對於重塑社會與個人身份的作用,並提出此理論在19世紀中國三合會的新成員入會儀式、美國海軍陸戰隊新兵訓練、以及禪宗寺院三年修行的比丘培養體系中均可得到驗證。過渡禮儀的儀式劃分出“前身份”狀態、“閾限”訓練期與“後身份”完成態,待過渡禮完成時,儀式將賦予參與者新身份與社群歸屬。Catherine Bell雖未直接將Rites of Passage理論解釋祭祀,但是已經意識到Rites of Passage在宗教社會(religious societies)中的作用(第95頁)。b [法]勒內·基拉爾:《祭牲與成神:初民社會的秩序》,周莽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美]大衛·科澤:《儀式、政治與權力》,王海洲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 c 「虞祭の儀禮的意義」,第19頁。原文為:“喪祭の虞が樂を以て概念としていたことが考えられる。”d 同上。原文為:“魂魄並存の遺体を奠の対象とした葬以前の喪禮と異なり、虞の対象が超感覚的精神に置かれていることが虞祭の基本的性格として確認されよう。”e 同上,第20頁。原文為:“祝宿虞尸や主人與有司視虞牲(檀弓下)の立尸や供牲の事實に鑑みて、吉祭的色彩が極めて濃厚である。”f 同上,第22頁。原文為“以上虞祭に現われた宗教的儀禮の個々の事象を檢討するに、所謂過程儀禮としての特質を有しており、これが性格的決定は困難である。喪祭吉祭の対比觀念が交錯し、何れとも決し兼ねるところに虞祭の特殊性が存すると見るべきであろうか。”g [日]栗原圭介:「喪祭論弁攷——盧鄭二家の説を繞って」,『大東文化大學漢學會誌』1972年第11期,第5—16頁。h 《過渡禮儀》,第3頁、第132—133頁。
149SOUTH CHINA QUARTERLY: JOURNAL OF UNIVERSITY OF MACAU Vol.15, No.3 (Aug 2025) Philosophy, Dao and Thought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Life, Affection, and Self-Cultivation —— The “Confucian Moment” in Mou Zongsan’s Moral MetaphysicsChengye ZHANG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Mou Zongsan’s moral metaphysics by distinguishing its “Kantian moment” (analytical procedure) from its “Confucian moment” (embodied fusion). Through Confucian life wisdom, Mou constructs a moral reason framework integrating exemplary personality, moral feeling, cosmic consciousness, and the life-world. His critique of Kant’s analytical method reveals a methodological rupture, and he advocates “embodied fusion” as an alternative. Using Confucian ren (“humanity”) as a paradigm, he redefines moral reason through three dimensions: seriousness, cosmic significance, and manifestation. The current paper further dissects three elements of moral reason: (1) moral reason as life-learning, rooted in sage-king exemplars and expanded via self-affecting moral feeling into a shared spiritual realm; (2) moral reason as dynamic capacity to transcend boundaries and illuminate existence through intermediary realms; and (3) imoral reason as spontaneous actualization in the life-world, resonating with daily rhythms to generate diverse living modes. Ultimately, Mou’s synthesis forms an organic life-system where metaphysical principles manifest as lived concrete praxis.Keywords: moral metaphysics, Confucius, life, affection, self-cultivationAuthor: Chengye ZHANG received his Ph.D. from the University of Macau and is currently a postdoctoral fellow in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at Sun Yat-sen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modern Neo-Confucianism, cross-cultural philosophy, and the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modern scholarship.
151張程業:生命、感通與工夫——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 “孔子時刻”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一、序言面對西方現代性對中國文化的全方位衝擊,以及由此造成的“意義危機”(the crisis of meaning)a,儒學始終以高度的主體性自覺追尋返本開新的轉化路徑,而牟宗三的“道德的形上學”(moral metaphysics)便是其中最為卓著的理論方案之一。他借鑒康德的自律倫理學來為儒家倫常道德重新奠基,同時又將康德“現象”與“物自身”的二重形上學框架移植入中國哲學之中,建構了蔚為大觀的“一心開二門”與“兩層存有論”體系。但是與此同時,一股針鋒相對的批評聲也隨之而起:牟宗三對異質性西方思想資源未經反思的挪用,模糊了儒學的原初精神面目,致使其義理根基遭受嚴重侵蝕;而經過他哲學化與形上學化的雙重變形,儒學已然脫離了廣大生活世界,被從自己的經驗土壤上連根拔起。b這一學理批判瞄準了道德形上學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學界引發了持續的理論震蕩,已經成為牟宗三思想研究乃至於整個現代新儒學研究繞不過去的關鍵問題。它促使我們必須整體性地反思現代新儒學與傳統儒學形態以及現代哲學形態之間的複雜離合關係。針對這一批評,可以有兩種不同的因應之道。第一種是溫和穩健的回應思路,即強調牟宗三並非原原本本地襲用了康德的哲學架構,而是對後者的反省、修正與轉化,因而在諸多核心問題上與康德形成了分殊與差異。c第二種則是更為激進的詮釋進路,即否認康德哲學在牟宗三思想中的優先地位與奠基作用,對其理論效應予以限定性說明。d本文即採取這一詮釋進路,並通過提出一對理想類型(Idealtypus)的時刻區分來進一步使其完善成型:“康德時刻”(Kantian moment)與“孔子時刻”(Confucian moment)。作為一種思想史研究方法的“時刻”要求研究者敏銳把握不同主體存在模式的差異及其間脈絡轉換,而“理想類型”的方法則以啟發性的方式聚焦並放大這些差異性的思想圖景。e如果說“康德時刻”指向的是道德的“根基”、形上學的“架構”、體系的“圓成”,因而很大程度上是源於視儒學為理論改造對象的認識興趣,那麼“孔子時刻”則以“作聖賢工夫”f、“關心自己的德行與人格”g、“純潔化其生命”h為終極關懷,通過將儒學視為智慧與實踐的精神性源泉,契接上原始儒家的工夫本旨,顯露了一套與西方“認知的意志”(la volonté de savoir)i不同的以生命為中心的“原始的型範”j。相較於康德時刻,孔子時刻更能彰顯牟宗三回溯儒家義理源頭的內在理路,以及道德的形上學與西方形上學在方法、進路、目標等一系列問題上的整體差異。藉助這一視域轉移與脈絡切a Hao Chang, “New Confucianism and the Intellectual Crisis of Contemporary China.”In Charlotte Furth ed., The Limits of Change: Essays on Conservative Alternatives in Republican Chin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pp. 276-304.b 黃進興:〈所謂“道德自主性”:以西方觀念解釋中國思想之限制的例證〉,《食貨月刊》 ,1984 年14卷7&8期,第353—364頁;Joël Thoraval, “Sur la transformation de la pensée néo—confucéenne en discours philosophique modern.” Extrême—Orient Extrême—Occident, No. 27(2005):91—119;唐文明:《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原始儒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第1—5頁;張汝倫:〈以西釋中,還是以西化中?——以康德自律道德為參照〉,《哲學研究》,2020年第1期,第11—20頁。c Chan, Wing-Cheuk. “MouZongsan’s Transformation of Kant’s Philosophy.”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3.1 (2006): 125—139;李明輝:〈牟宗三思想中的康德與儒家〉,《鵝湖學誌》,1993年第10期,第57—90頁。d 鄭家棟:《斷裂中的傳統:信念與理性之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133頁。e 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81—1982, trans by Burchell, G.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5), pp.9-12.[德] 迪爾克·克斯勒:《韋伯傳:思與意志》,高星璐、黃自勤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537—547頁。f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臺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第6頁。g 牟宗三:《現象與物自身》,《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1冊),第21頁。h 牟宗三:《圓善論》,《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22冊),第 261頁。i Michel Foucault, 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La volonté de savoir, Paris: Gallimard, 1976.j 牟宗三講演,盧雪崑整理:《康德道德哲學》,《牟宗三先生講演錄》(第6冊),新北:東方人文基金會,2019年,第73頁。
152二〇二五年 第三期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換,現代新儒學與傳統儒學的思想連續性與精神呼應性可以得到更好的理解,從而展現新儒學之“新”如何建立在其為“儒”的基礎之上。a本文首先提出“方法論斷裂”的概念,重新探索牟宗三批判康德強探力索而未至圓熟之境的緣由,以此論證道德的形上學由康德轉向孔子的必要性與必然性;其次系統重構牟宗三藉孔子的原始智慧所建立的另一套道德理性圖景與形上學形態,呈現人格型範、道德心情、宇宙胸襟以及生活世界之間滲透圓融的關聯脈絡;最後從牟宗三的道德理性三義中提煉出儒家道德理性的三要素,以此嘗試沿著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理路進一步向前開拓。二、方法論的斷裂:超越的分解與具身的混融《心體與性體》是牟宗三援用康德的道德哲學與形上架構建構其“道德的形上學”典範之作。在道德哲學方面,康德的《道德底形上學之基本原則》處理了道德實踐所以可能之先驗根據,其核心貢獻是嚴格判分“意志底自律”與“意志之他律”,因而清晰地將人性中屬於特殊屬性、自然特徵、自然的性向等“用氣為性”的“氣性”與人性中的“用理為性”的內在道德性區分開。這一區分與儒家對於“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分判可以一一對應。牟宗三因此說:“我們現在很感謝康德這段話,由他這段話,人性論底不同層面與分際完全撐開了,可使吾人簡別得很清楚。”b除此之外,在“由道德的進路來接近形上學”方面,牟宗三認為康德道德哲學蘊含了一套“道德的形上學”:“由意志之自由自律來接近‘物自身’(thing in itself),並由美學判斷來溝通道德界與自然界(存在界)。吾人以爲此一套規劃即是一‘道德的形上學’之內容。”c但在指出了康德與儒家義理上的親和性之後,牟宗三又對康德的實踐理性觀提出了嚴厲批評。他首先指出康德對實踐理性內涵認識的片面性:康德通過隔離經驗與情感的方式而達至道德性當身,這體現了他對於徹底而嚴整的道德意識的認識,進而與經驗主義與情感主義拉開了距離;但是,這一進路的代價是將道德法則陷入抽象的只是理的“形式主義”困境中:只重視道德法則的普遍性與必然性,而忽視了道德法則的具體性與內在性。就形而上學而言,康德雖無“道德的形上學”的概念,但其“道德的神學”(moral theology)已然具備了道德的形上學的完整規劃。因此,牟宗三此處的質疑,不是康德是否有一套道德的形上學,而是康德是否能夠憑藉其先驗哲學進路真正實現這一規劃。若真能夠完成,則康德在形上學方面可以無憾。但是,牟宗三認為康德實則未能充分證成。因為“意志之自律”作為道德的先驗根據,是否具有無外的絕對普遍性,以及適用於一切存在而非限制於理性存在者的物自身概念是否普遍相應於意志之自律,在康德皆無決定。d此外,更根本的問題是,康德為求義務概念的嚴格性而人為製造了道德界與自然界如何溝通的難題。康德在第三批判中是以審美判斷來溝通兩界,但是牟宗三認為審美判斷只是“輔助的指點”:“此本是由依據道德實踐中所證的絕對普遍之實體而來的稱體起用之問題。康德不從此處著眼,卻由輔助的指點處著眼,此其所以不能充分解決之故。” ea 以下研究對筆者“孔子時刻”的提出啟發深鉅:Sébastien Billioud, Thinking through Confucian Modernity: A Study of Mou Zongsan’s Moral Metaphysics, Leiden and Boston: Brill, 2012, p. 192; 李瑞全:〈牟宗三先生之道德的形上學諸涵義:宋明儒學之義理形態與工夫論〉,《新亞學報》,2017年第34卷,第57—92頁。b 這段話是指康德所說:“千萬不要妄生念頭,要從人類本性的特殊屬性中導出這個原則的實在性。因為義務應當是行為在實踐上無條件的必然性。”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128頁。c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11頁。d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12頁。e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 12頁。
153張程業:生命、感通與工夫——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 “孔子時刻”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以上批判可以清晰表明牟宗三對以康德哲學會通儒家的限度有高度自覺。更為重要的是,牟宗三不僅僅對康德與儒家在具體立場上的差別作了描述性陳述,更揭示了這些分歧所由出的方法論起源,其根本意圖在於實現與康德哲學以及其所承載的⻄方哲學大傳統之間的“方法論斷裂”(methodological rupture)。a他說:西方哲學傳統所表現的智思與強力自始即無那道德意識所貫注的原始而通透的直悟,而其一切哲學活動皆是就特定的現象或概念,如知識、自然、道德等,而予以反省,施以步步之分解而步步建立起來的,這徵象也很顯明地表現於康德的哲學中。這樣步步分解、建立,自然不容易達到最後的融和。這是概念思考底好處,也是概念思考本身所造成的障隔。b 牟宗三因此將程顥對張載的批評“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温厚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復加於康德,批評其“未至圓熟之境”。需要指出的是,“未至圓熟之境”既不是單純落於主觀的境界與氣象而言,亦非在客觀層面各概念的分際與分合上說,c而是具體指向康德所操持的“概念思考”這一方法論特質及其限度。牟宗三稱其為“分解的思考方式”或“概念思考”。實際上,康德自己對這一方法有高度自覺,他曾經借用化學家分解物質的比喻來象徵哲學家的工作:“把就其類別和起源而言彼此有別的知識隔離開來,並小心翼翼地防止它們與其他在應用中通常相結合的知識混爲一體,這是非常重要的。”d因而康德不論是在認識論,還是在道德哲學中,都嚴格區分完全先天地在我們掌握之中與只能後天地自經驗獲得這兩種要素。牟宗三則指出將分解的方法運用到道德哲學中存在嚴重困境:“他只是由抽象的思考,以顯道德之體,他只是經驗的與超越的對翻,有條件的與無條件的對翻,此已極顯道德之本性矣,惜乎未至具體地(存在地)體現此‘道德之體’之階段,故只言道德法則、無上命令(定然命令)之普遍性與必然性。”e道德法則是康德“經過超越分解的方式去抽象地反顯”的產物。然而,一旦將道德生活中先天要素與後天要素涇渭分明地判分開來,則道德法則只具有“反顯地孤懸在那裡的先驗性與超越性”,無法與真實生命以及具體生活混融為一;而另一方面,由於排斥了全部經驗要素,康德的道德哲學不得不面臨一系列經驗生活中的難題,如道德法則如何使我們感興趣、自由之意志如何可理解、純粹理性如何是實踐的。用概念思考的分解程序,可以彰顯法則的先驗性與超越性,這是其特質與長處;然而因為嚴格區分先天與後天,以及誤移思辨理性的界限為實踐理性的界限,康德無法圓滿解釋自由意志在經驗中真實呈現的問題,其結果是“使道德全落於空懸”,這便是由康德的方法論本身決定了他對於實踐理性只是“思辨地講”。f其次,分解程序除在道德哲學中製造了二元難題,也產生了“道德底當然”與“自然底實然”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如何契接貫通的難題。康德需要作為第三者的審美判斷來契接兩者,a 此處借用了法國哲學家巴什拉的“認識論斷裂”(epistemological rupture),它最初指感性知識與科學知識的斷裂。見Mary Tiles, Bachelard: Science and Objectiv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57.b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119頁。c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447頁。d [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第2版,李秋零譯,見李秋零主編:《康德著作全集》(第3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537頁。e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133頁。f 並非只有牟宗三看到了康德方法論的缺陷,法國哲學家保羅·利科後來也指出,康德將《純粹理性批判》中對於先天與經驗的“方法論分離”模型徑直運用到《實踐理性批判》犯了嚴重失誤:“人類行動領域的特殊性無法承受先驗方法所強加的摧毀,相反,它需要對於轉變和中介的敏銳感覺(un sens aigu)。”Paul Ricoeur, Du texte à l’action. Essais d’herméneutique II, Paris : Seuil, 1986, p.249.
157張程業:生命、感通與工夫——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 “孔子時刻”哲.思.道南國學術 - 澳門大學學報知與宗教家不同,他們既不狂熱,亦不誇誕,而是著重顯現德行修養後的如實平淡之氣象a。牟宗三用“溫潤瑩澈如玉”來總括其人格型範:“此皆言其穆穆、緝熙、精純、溫恭、安安、宥密之德行,皆是如如之實,無絲毫露相之光彩⋯⋯其德性之純備不可以一端論,要以既通且化之‘溫潤瑩澈如玉’為準的,此則前聖後聖其揆一也。”b又說:“此種形容古代帝王之人格正恰是反映中華民族所嚮往之最高德性人格何所是之心靈方向,而此心靈方向正恰為儒家之道德意識所代表。”c儒家生命的學問以具身化的人格型範為楷模與典要。它不僅具有“精神示範性”(spiritual exemplarity)的強大輻射力,更因為有德性人格的“具身體現”(embodied exemplarity)而具備跨世代的真切感通效果與說服力,遂逐漸在歷史的長河中編織起一條具有“歷史示範性”(historical exemplarity)的生命的道統。d三代聖王的德性人格之具身表現代表了道與德之“本統”與“體統”,它確立了“將目光轉移到生命上”的心靈方向,因而可謂原始的綜合構造。但是它也存在著缺陷,即這一傳統中的聖王是以王者的身分從事於開物成務及盡制施政,因而便囿於君師合一、政教不分的王者身分。它凸出的是一人的生命,普遍人道的尊嚴與每個德性人格的光輝還沒有被挺立。因此,針對道之本統的潛在封閉性及政治上強己從人的危險,孔子直接承當起“生命”的大擔子,開闢獨立的、向所有人敞開的仁教。牟宗三說:孔子直接把住了生命,承當了生命,亦安頓了生命。他要直接承當起“生命”的大擔子,剎那之間要使生命光芒萬丈,剎那之間要使生命永垂無疆,他不得不首先予以安頓。e歷史演進至孔子,似是冥冥之中必然要天降一“不有天下”之德性生命以闢精神、價值之源,以開生民光明其自己之門。此即仁教之所以立,而由踐仁以知天也。踐仁以光明每一生命之自己必落于個人之進德修業。f“仁”作為獨立的精神與價值之源,使得個體生命不屈從於聖王之“廣被噓拂”,敞開了光明其自己的獨立生命之門。仁教之“教”,並非“宗教”之教,而是“成德”之教:個體生命之光明是依靠德之“進”與業之“修”,即實踐工夫而現實完成。“踐仁”或仁的實踐構成孔子思想的核心,構成其兩翼的是真實生命的感通與潤澤作用。首先,成聖的道德實踐是孔子仁教的根本關切。對於仁的言說目的不在思辨與觀照,而是直接關切自我與他人的德行人格之生長:“仁、智、聖是以成聖爲目標,指出道德人格向上發展的最高境界,換句話說,便是指出人生修養的軌道或途徑,同時指出了人生最高的理想價值。”g從跨文化比較的角度來看,牟宗三指出,基督教也關注生命,如耶穌叫人跟祂走以便獲得眞正的生命。然而,“跟祂走”的最高限度只是成為忠實的跟從者,而非成為耶穌。與之相較,儒家不僅關注a 程艾蘭後來在其研究中指出:“在西方文化的主導模式中,如蘇格拉底或耶稣的死亡價值不亞於,甚或超越其生命;而中國聖人的典範性首先在於他的生命,不是在命運的意義上,而是指一種生活方式。這裡既無命令亦無信條,無需神跡或壯舉博取關注或赢得追隨,唯以具身化的生命或行為立為楷模。”Anme Cheng, “La valeur de l'exemple:《Le Saintconficéen: de l'exemplarité à l'exemple 》”, Extrême-Orient Extreme-Occident, 19(1997): 73-90.b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223頁。c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223頁。d 參考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1—90頁;Ian James Kidd, “Spiritual exemplar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hilosophy and Theology, 79.4(2018): 410-424;Victoria S. Harrison, Rhett Gayle, “Self—transformation and Spiritual Exemplars”, European Journal for Philosophy of Religion, 12.4 (2020):9-26.e 牟宗三:《牟宗三先生早期文集》(上),《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25冊),第579頁。f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第231頁。g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28冊),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