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文社會科學版 2025 年第 3 期編輯委員會主    任: 嚴肇基副 主 任: 李雁蓮  劉澤生委    員:(以姓氏筆畫為序)王長斌  付海晏  朱  劍仲偉民  李向玉  李長森李惠芳  李雁蓮  吳新凡林發欽  洪慶明  秦曰龍原祖傑  陳志雄  陳慶雲高自龍  黃貴海  張云峰張耀銘  路育松  蔡赤萌齊鵬飛  劉  明  劉澤生劉曙光  嚴肇基總 編 輯: 劉澤生執行總編輯: 陳志雄澳門理工大學主辦
  • 目    錄2025年第 3期(總第 99期) 1998年 4月創刊·名家專論·“湖廣熟、天下足”與明清時期長江中游地區經濟格局的變化 方志遠  (5)…………·港澳研究·主持人語 劉澤生  (25)…………………………………………………………………經濟特區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演進績效 陶一桃  (26)……………………………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四共”新體制建設:意義、現狀及建議 江  華  (38)…………·動物研究專題·主持人語 陳懷宇  (48)…………………………………………………………………神聖、政治與文明重建: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自然動物”書寫  閔雪飛  (49)…………………………………………………………………………上海犬展:英式運動、運動家精神與近代中國寵物觀念的變遷 許  月  (59)………試論抗戰時期淪陷區的衛生防疫———關於上海偽政權犬類處置的個案研究 張二剛  (70)………………………·中西文化·主持人語 〔法〕梅謙立(Thierry Meynard)   (80)………………………………………明清士人對西方“鬼神”的理解與反應 孫  赫  (81)…………………………………一個哲學家的旅行與思想嬗變:儒家思想在歐洲接受與重構的個案解讀  〔瑞士〕陳  萍(Ping Zeller)   (93)……………………………………………………跨文化倫理學視野中的“明明德”:衛方濟《中國哲學》中的詮釋 王  格  (104)……
  • ·總編視角·主持人語 劉澤生  (114)…………………………………………………………………跨學科與人文學科的危機:再論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功能 王  寧  (115)………數智時代:學刊編輯人的挑戰還是機遇 劉京希  (126)………………………………·文學研究·從“本根剝喪”到“朕歸自我”———非洲文學、第三世界文學與反世界的世界屬性 姚  峰  (139)……………後殖民非洲寫作中的地理想象與地緣政治———以萊格森·卡伊拉的《金加拉》為例 肖麗華  (150)…………………………人物、原型與作者:從個人主義角度重審《魯濱孫歷險記》  裴亞琴  李建軍  (159)……………………………………………………………·“澳門與東亞海域”專題·主持人語 董少新  (169)…………………………………………………………………16~17 世紀日本刀在東亞海域的流通———基於中朝日圍繞日本刀之交涉的考察 朱莉麗  (170)………………………葡萄牙點心在日本的發展———以貿易為焦點 〔日〕岡美穂子  (180)…………………………………………明清之際東亞海貿中的絲、銀流動和市场重組———兼論“17 世紀危機”與明清鼎革 李  慶  (192)……………………………·學術短訊·《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喜獲佳績 (138)……………………………………本期英文內容提要 (203)…………………………………………………………………徵稿啟事 (208)……………………………………………………………………………
  • JOURNAL OF MACAO POLYTECHNIC UNIVERSITYVol. 28, No. 3 (Serial No. 99), 2025CONTENTS“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Changes in the Economic Landscape  of the Middle Yangtze Regio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 . . . . . . . . . . . . Fang Zhiyuan (005)Special Economic Zones and the Institutional Evolutionary Performance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Tao Yitao (026)The Construction of the “Four Shared” New System in the Hengqin Guangdong-Macao Deep Cooperation  Zone: Significance, Current Status, and Improvement Suggestions. . . . . . . . . . . . . . . . Kong Wa (038)Sacredness, Politics, and Civilizational Reconstruction: On Clarice Lispector’s Writing of   “Natural Animal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Min Xuefei (049)Shanghai Dog Show: British Sport, Sportsmanship and the Change of Chinese Pet Concept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Xu Yue (059)On Health and Epidemic Prevention in Occupied Areas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A Case Study on the Handling of Dogs of the Puppet Regime in Shanghai. . . . . . Zhang Ergang (070)The Understanding and Reactions of Chinese Literati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o Western Spirit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un He (081)A Philosopher’s Journeys and the Evolution of Thought: A Case Study of Confucianism’s Reception  and Reinterpretation in Europe.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Ping Zeller (093)The Notion of “ Ming Mingde (illustrating illustrious virtue)” from a Cross-Cultural Ethical Perspective:   An Interpretation in François Noël’s Philosophia Sinica (1711). . . . . . . . . . . . . . . . . Wang Ge (104)The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and the Crisis of Humanistic Studies: Revisiting the Function  of Humanities i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Wang Ning (115)The Era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A Challenge or an Opportunity for Academic Journal Editor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Liu Jingxi (126)From “The Erosion of Roots” to “Sovereign Selfhood”: on the Counter-Worldliness of African Literature  and Third World Literature.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Yao Feng (139)Geopolitical Structures and Spatial Imagery in Postcolonial African Writing: A Case Study of   Legson Kayira’s Jingal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Xiao Lihua (150)Literature Character, Prototype and the Author: Re-examining Robinson Cruso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ndividualism.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Pei Yaqin & Li Jianjun (159)The Circulation of Japanese Swords in Maritime East Asia during the 16t h and 17t h Centuries:   An Examination Based on the Negotiations Surrounding Japanese Swords between the Qing Dynasty,   Joseon Dynasty, and Japa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u Lili (170)The Development of Portuguese Confectionery in Japan: Focusing on Trade. . . . . . . . Mihoko Oka (180)Silk, Silver, and Market Reorganization in East Asian Maritime Trade during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Rethinking 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Li Qing (192)本期基本參數: ISSN 0874-1824∗1998∗q∗A4∗208∗zh∗P ∗MOP50∗1350∗17∗2025-07本期英文編輯:Áine Ní Bhroin(譚小果) 本期執行編輯:桑  海
  • ·名家專論·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湖廣熟、天下足”與明清時期長江中游地區經濟格局的變化*方志遠[提  要] 明清時期,湖廣(湖南、湖北)為全國主要的水稻生產地和商品糧供應地,至有“湖廣熟、天下足”之諺。 對“湖廣熟、天下足”從預言到現實、“湖廣熟、天下熟”的真正內涵及內涵的變化經過比較詳實的考察,得出以下認識:構成明代前中期“湖廣熟、天下足”由預言到現實的兩大要素是“湖廣之地”與“江西之民”;從明中葉到清中葉,由湖南、湖北、江西共同支持“湖廣熟、天下足”的局面;清中期開始,川米、湘米、贛米共同扶持湖北,湖北成為長江中游糧食的集散地。 造成這種局面的重要原因,是以漢口為中心的長江中游城市群的崛起以及由此造成的長江中游地區經濟格局的變化。[關鍵詞] 明清時期  湖廣熟天下足  江西填湖廣  長江中游  經濟格局 [中圖分類號]   F12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05 - 20一、“湖廣熟、天下足”從預言到現實宋代特别是南宋,流行著“蘇常熟、天下足”或“蘇湖熟、天下足”的民諺。①長江三角洲、太湖流域以其優越的自然條件和先進的生產技術,在兩宋時期成為全國經濟最為發達的地區,糧食的單位面積產量也居全國前列。 正是基於這一認識,同時也因為這一地區在元末群雄割據時為張士誠所據,故在明代有“蘇松重賦”的現象。②但是,隨著這一地區人口的增長、市鎮的繁榮和經濟作物對糧田的侵佔,以及漕糧數額的居高不下,自明中期以後,這裡已成為全國需求商品糧最多的地區。 而取代蘇常或蘇湖地位的,則是地域遠為廣袤的湖廣。明朝的湖廣約當今之湖南湖北,北起上津、光化,與陝西、河南交界;南至九疑山,與兩廣接壤;西起施州、沅州,與四川、貴州相鄰;東至羅田、黃梅,與安徽、江西相連。 東西寬約 600 多公里、南北長約 1,000 多公里,面積約 37 萬平方公里,是當時全國數一數二的大省。 故在清朝,將其分割為湖南、湖北二省。時人包汝楫既驚湖廣面積之大,又歎湖廣曠土之多:5* 本文係國家“十四五”發展規劃重大學術文化工程“《(新編)中國通史》纂修工程《明代卷》”的階段性成果。
  • 楚魏間濱河處淤田,往往彌望無際,其開墾成畦者,動輒千億,真天地間未闢之利也……襄江道熾,沿堤上下,蘆蕩不知幾千頃,土色青黃相錯,地形亦不洼,此吾鄉腴田也。 不識何故,棄不樹藝,竟作樵湯沐邑。 海內曠土,總不如湖廣之多。 湖廣真廣哉!③王士性在感歎湖廣之大的同時,提出將其部分割給貴州和廣西,以使十三省大小均匀:湖廣在春秋、戰國間稱六千里大楚,跨淮、汝而北之,將及河。 本朝分省亦惟楚為大,其轄至十五郡,如鄖之房、竹山,荊之歸、巴東,與施、永、偏橋、清浪等衛所,動數千里,入省逾月,文移之往復,夷情之緩急,皆所不便。 而辰、永督學,屢合屢分,鄖、沅開府,或罷或興,黎平生儒,此考彼試,種種非一。 況貴竹、粤西兩省,雜以瑤僮夷苗,主以衛所,間以土酋,咸不成省,院司以官至者,人我咸鄙夷之。 謂當以辰州、沅州、靖州分屬貴陽,永州、寶慶、郴州分屬粤西,則十三省大小適均,民夷事體俱便。④直到明後期,湖廣的許多地區特别是西部地區仍是人煙稀少:施州、保靖、永順正當海內山川之中,反為盤瓠盤踞。 施州東抵巴東五百里,西抵酉陽九百里,南抵安定硐、北抵石柱司各七百里,依稀閩、浙全省地。 而永順東、南、西、北咸徑六百里。 保靖東西亦五百里,南北半之。⑤面積之大、曠土之多,是“湖廣熟、天下足”的前提與條件。⑥何孟春《餘冬序錄》說:“今兩畿外郡縣分隸於十三省,而湖藩轄府十四、州十七、縣一百四,其地視諸省為最鉅。 其郡縣賦額視江南、西諸郡所入差不及,而‘湖廣熟、天下足’之謠,天下信之,地蓋有餘利也。” ⑦何孟春是明代湖廣郴州人,弘治六年進士,嘉靖六年罷歸。 上面這段文字見於弘治時期,可見,“湖廣熟、天下足”之謠最遲成化、弘治時已在湖廣及京師北京流傳。此後包汝楫記:“但彼中治田,不若三吳之勤,歲不過一稔,以此收穫,亦不甚奢。 然楚中穀米之利,散給海內幾遍矣。 原大則饒,其然其然。” ⑧明末吳敬盛等編《地圖綜要》則說:“湖廣古荆楚地,江漢若帶,衡荆作鎮,洞庭雲夢為池……中國之地,四通五達,莫楚若爾。 楚固澤國,耕稼甚饒,一歲再獲,柴桑、吳越多仰給焉。 諺曰‘湖廣熟,天下足’,言其土地廣沃,而長江轉輸便易,非他省比。” ⑨何孟春、包汝楫和吳敬盛等人說“湖廣熟、天下足”,既得之於民間的傳言,更是社會的共識。他們所說的理由有三:一、湖廣地域廣闊、土地肥沃,生產條件優越;二、居全國之中,“四通五達”,水陸交通便利;三、國家所定的賦額及土地所承受的人口壓力較江南、江西為輕,而農家在耕作時所投入的人力和財力也遠不如江南經濟發達地區,故地有餘利。⑩在何、包、吳三人的陳說中,我們也可以發現其間的差異。 何孟春說的是:“湖廣熟、天下足,天下信之。”這是一種期望或預言。 而吳敬盛則直言:湖廣之糧,“柴桑、吳越多仰給焉”。 即期望或預言已經成為現實。 包汝楫不僅指出“楚中穀米之利,散給海內幾遍”,而且指出,“歲不過一稔,以此收獲,亦不甚奢”,即仍有發展的潛力。這種潛力在清前期充分表現出來。 康熙三十八年六月諭大學士等:當今凡事俱可緩圖,惟吏治民生最難刻緩。 諺云:“湖廣熟、天下足。”江、浙百姓全賴湖廣米粟。 朕南巡江、浙,詢問地方米貴之由,百姓皆謂,數年來湖廣米不至,以致價值騰貴。康熙五十八年六月十九日,湖廣總督張連登奏報湖北收成,康熙帝硃批道:“俗語云,‘湖廣熟、天下足’。 湖北如是,湖南亦可知也。” 雍正時雲貴廣西總督鄂爾泰稱:“湖廣全省,向為東南諸省所仰賴,諺所謂‘湖廣熟、天下足’者,誠以米既充裕,水又通流之故。” 乾隆時朱倫瀚也說:“湖廣6
  • 素稱沃壤,故有‘湖廣熟、天下足’之諺。” 在湖北、湖南的地方史志中,此諺亦多有所見。可見,明代中後期和清前期,兩湖平原及丘陵地區得到迅速的開發,個體農民受商品大潮的推動,在交納國家賦稅、滿足家庭消費的同時,每年向外省提供大量的商品糧,“湖廣熟、天下足”成為公認的事實。但是,人們在對“湖廣熟、天下足”津津樂道時,卻往往忽略,構成“湖廣熟、天下足”的基本要素有二,其一為上文論列的“湖廣之地”,其二則是與“湖廣之地”密不可分的“江西之民”。二、“湖廣之地”與“江西之民”如果說王士性、包汝楫等人只是從直覺上感受到湖廣地域的遼闊和曠土的眾多,那麼史籍所載明代耕地面積,則用具體的數字證實了他們的感覺。 下面是萬曆《明會典》所載洪武、弘治、萬曆三個時期全國及主要省區的田畝數。表 1  明代湖廣及全國、主要省區田畝表時代 全國 北直隸 南直隸 浙江 江西 山東 河南 湖廣洪武二十六年850,762,368 58,249,951 126,927,452 51,705,151 43,118,601 72,403,562 144,946,982 220,217,575弘治十五年 622,805,881 26,971,393 81,018,040 47,234,272 40,235,247 54,292,938 41,609,969 223,612,847萬曆六年 701,397,628 49,256,844 77,394,672 46,696,982 40,115,127 61,749,900 74,157,952 221,619,940從上表可以看出,根據《明會典》的記載,湖廣的田畝數在明代的前、中、後期均居各省之首。但是,也正如人們所指出的那樣,這些數字(包括全國和河南等省的數字),明顯存在許多問題。 首先是史籍記載的不一致。 據正德《明會典》記載,弘治十五年湖廣田畝數僅有 236,128 頃,比萬曆《明會典》所記整整少 200 萬頃。 章潢《圖書編》所載洪武二十六年與萬曆《會典》一致,為 2,202,176 頃;弘治十五年則比正德《會典》還少一萬多頃,為 209,027 頃。 其次是它在全國所佔的比重過大。 湖廣當時的面積(約 37 萬平方公里)佔明朝有效管轄面積(約 330 萬平方公里)的 10.98%,但按《明會典》記載的田畝數,洪武二十六年佔總數的 25.88% 、弘治十五年為 35.90% 、萬曆十年為 31.60% 。 第三,即使在清光緒時,湖廣的許多地區早已是人滿為患,湖南、湖北的民田、屯田、學田、蘆田、退灘地、沙塗地、旗地、官莊地、馬廠及牧廠地等項的總數也不過 94 萬頃,這是清朝兩湖田地的最高數字。 明代湖廣人口既少於清後期,田畝數也不可能超過清代。早在明世宗嘉靖八年,戶部尚書霍韜就對這一情況提出過懷疑:竊見洪武初年,天下田土八百四十九萬六千頃有奇;弘治十五年,存額四百二十二萬八千頃有奇,失額四百二十六萬八千頃有奇。 是宇內額田存者半、失者半也……若湖廣額田二百二十萬,今存額二十三萬,失額一百九十六萬;河南額田一百四十四萬,今存額四十一萬,失額一百零三萬。 失額極多者也。 不知何故致此。 非撥給於藩府,則欺隱於猾民,或冊文之訛誤也。 不然何故致此也? 霍韜認為,造成湖廣、河南兩省洪武二十六年和弘治十五年地畝數的巨大差距,有三種可能性:一為藩府所佔、二為猾民所侵、三為冊文記載有誤。近代學者也對這一數字提出過各種疑問並作出過多種解釋。 許多學者根據正德《會典》所記弘治十五年湖廣田地為 23,612,847 畝,萬曆《會典》則記為 223,612,847 畝,多了首位的“2”,所以認7
  • 為萬曆《明會典》誤加了一個“二”字、正德會典所記應是正確的。 這一推測看似很有道理,但按當時的習慣寫法,並非多了一字,而應是多了二字:“二百”。 出現這種錯誤是很難想象的。 更難以想象的是,當時的統治者對田畝統計中發生的如此巨大差錯竟然熟視無睹。日本學者藤井宏解釋說,明洪武時政府的田地統計有兩個系統,一是賦役黃冊上所登記並據以徵收賦稅的田地,即“賦田”,一是包括賦田和荒田在內的一切可耕地。 萬曆《明會典》所載的湖廣數字屬後者,而正德《明會典》所載的弘治十五年數字屬前者。 根據這一推測,藤井宏認為,湖廣的二百多萬頃與二十多萬頃的差别正是可耕地與賦田之間的差别。 這種說法有一定的合理性。 如果此說成立,則可見當時湖廣荒田之多。 但一直到清末卻還有一大半可耕地未曾開墾出來,所以未免難以自圓其說。 況且,當時的政府是不可能對“可耕地”進行如此大規模調查的,更不可能只是調查湖廣一省。 已故經濟史學家梁方仲先生認為,湖廣的地畝數所以會發生如此大的差異,除了藤井宏所解釋的原因之外,還有統計尺度的不一致問題。 有些地區用的是大畝,有些地區用的則是小畝。 湖廣顯然是多用小畝。這種解釋也是有道理的。 直到本世紀六七十年代,許多地區如江西省安福縣仍用收成數來代替田畝數,如收成三擔為一畝、二擔半為一畝等等,畝數根本無法劃一。其實在當時,不僅田畝的尺度標準不統一,米穀的容量標準也不統一,既有所謂“漕斛”,又有所謂“倉斛”。 清乾隆三年七月,江西巡撫岳濬遵旨議奏:“江省存貯倉穀,動撥閩省十二萬石,現飭附近水次之各府州縣,派撥運送。 惟江省向來採買平糶,俱用倉斛,較漕斛每斛短二升。 此次運穀閩省,應用漕斛盤交。 江省將來買補,亦應照漕斛收買還倉,以足原額。” 乾隆帝對此大為不解:“‘江省買補,亦應照漕斛收買還倉,以足原額’,此名朕殊不解。 夫出倉非漕斛,而還倉以漕斛,謂之足額。 則倉中之米,向皆缺額矣。 此處著明白回奏。 若再少有掩飾,朕必差員前往,清查各倉。” 乾隆帝當時還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對於千奇百怪的社會現象,不免有些少見多怪。其實,萬曆十年二月湖廣巡撫陳省的一個奏本,對於我們了解明代湖廣的稅田面積有很好的幫助:清丈過所屬武、郴等府、州官民田地、山蕩、湖共八十三萬八千五百二十五頃四十六畝零,除補足失額九千五百六十七頃二十畝外,尚多五十二萬六百八頃六畝零,通融減派起存官民夏稅麥一十三萬二千有奇,魚課銀七百一十二兩有奇。 武左等衛屯田、地、山、塘堰七萬七千七百五十六頃二十一畝零,除補足原額屯糧三十九萬六千一百二十石有奇,尚多地一萬一千二百九十五頃四十八畝零,應科屯糧五萬一千八石有奇。這裡所說的“武”應指武昌,“郴”則指郴州。 所謂“武、郴等府州官民田地”,應該理解為武昌等府、郴州等州即湖廣全省官民田地。 萬曆十年清丈出來的田地、山蕩、湖田共 838,525 頃,除去“失額”及“尚多”的部分,原額為 308,350 頃。 這裡所說的“武左等衛”,應指武昌左衛等湖廣全省屯軍,萬曆十年清丈出来的屯軍田地等,共 77,756 頃,除去“多地”部分,原額為 66,460 頃。 兩項相加,則湖廣軍民田地“原額”為 374,810 頃,萬曆時的“實在”田地為 916,281 頃。但是,這個“實在”的田畝數並沒有為萬曆《會典》所採用,原因不外有二:一、萬曆《會典》所用的是萬曆六年以前的老數字,而沒有用萬曆十年的最新資料,這不僅在當時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即使在今天也不足為怪。 二、正如藤井宏所說,明朝對於土地的統計有兩套系統。 以湖廣而言,國家關注的是賦田,這在陳省的奏本中已有很好的說明,過去的賦田也就是額田是 30 多萬頃,萬曆時增加到了 91 多萬頃。 至於過去當地上報及國家在冊的二百多萬頃是無關緊要的,湖廣曠土之多也是朝野的共識,二百多萬頃的可耕地也被認為是合理的,無需予以糾正以引起不必要的爭議,因為各地交納田賦的依據並不是《會典》的數據,而湖廣面積之大也為朝野所共知。8
  • 明萬曆時湖廣軍民田地總共 91 萬多頃,與清代後期兩湖田畝數相近,應該說是比較符合實際的,雖然尚不及萬曆《會典》所載二百多萬頃的一半,卻是後來學者所推測的 20 多萬頃的四倍。 明人所說的“原額”一般是指洪武時所定的稅田數,因此又可知明初湖廣的稅田應是 37 萬餘頃,比江西尚少 3 萬餘頃、比浙江更少 10 萬頃。 而湖廣的面積卻是江西的 2.5 倍、浙江的 4 倍,可見其曠土的面積或者說可容納勞動人口的潛力是非常之大的。 根據郭松義教授的統計,清初的更名田數(除山場園地)共 175,127 頃,其中湖北 66,940 頃,位居各省之首,加上湖南的 3,992 頃,湖廣共 70,932 頃 ,佔全國更名田的 40.50%,遠遠超過它的在冊田畝數在全國的比重。 明政府所以在湖廣設如此多的王府,撥如此多的田地,主要原因也是認為湖廣田多人少,有大量的閒置土地。但是,造成“湖廣熟、天下足”的,不僅僅是廣袤的“湖廣之地”,還有眾多的“江西之民”。隨著全國經濟重心的南移,江西在南唐兩宋時期成為經濟文化的先進地區。 其人口之眾、物產之富,居各路前茅。 宋徽宗崇寧元年(1102),全國在冊戶口數為 2,026 萬餘戶、4,532 萬餘口,其中江西(以今江西省區為單位,下同)地區為 201 萬餘戶、446 萬餘口,均佔十分之一,其中人口為諸路之首(其次是兩浙路,432 萬口)。 《宋史·地理志》述江南東西路的物產:“(自)永嘉東遷,衣冠多所萃止。 其後文物頗盛,而茗荈、冶鑄、金帛、粳稻之利,歲給縣官用度,蓋半天下之入焉。”歷元至明,江西的這一經濟優勢仍繼續保持。 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江西在冊戶、口數分别佔全國的 20.2%和 23.3% ,居各省之首。 至明代,雖然人口次於浙江而居全國十三布政司的第二位,但江西每年所納稅糧,據弘治十五年(1502)和萬曆六年(1578)的定額,卻超過浙江,由此可見產糧之富。 其他農副產品如茶葉、紙張、苧麻、蘭靛、木竹、油料以及製瓷、造紙、木竹加工、夏布、火藥等手工業也都在全國佔有重要的地位。社會經濟的發展,也使部分地區開始出現人口過剩現象,並刺激了豪族大戶對土地的兼併。 以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為例,當時江西在冊戶口為 136 萬戶、307 萬口,其中客戶、客口分别佔 36%和 37% ,而經濟水平相近的兩浙路,同一時期客戶和客口所佔比重不過 21%和 19% ,可見當時江西土地佔有問題的嚴重性。 此外,被稱為兩宋江西農民創舉的梯田開墾及圍湖造田,實際上也反映了部分地區耕地的日漸緊張。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明代,加上官府的繁役重赋,尤其是賦役不均,導致了鄱陽湖區和吉泰盆地等經濟發達區大量農民的脫籍外流。 明武宗正德年間,巡按御史唐龍對江西的賦役不均所造成的流民問題進行了全面披露:江西有等巨室,平時置買田產,遇造冊時,賄行里書。 有習灑見在人戶者,名為活灑;有暗藏逃絕戶者,名為死寄;有花分子戶、不落戶限者,名為畸零帶管;有留在賣戶、全不過割者,有過割一二、名為包攬者,有全過割者、不歸本戶……有暗襲京官、方面、進士、舉人腳色,捏作寄莊者。 在冊不過紙上之捏,在戶尤皆空中之形。 以至圖之虚以數十計、都之虚以數百計、縣之虚以數千萬計。 遞年派糧編差,無所歸者……大抵此弊惟江西為甚,江西惟吉安為甚,臨江次之。據《元史·地理志》,江西行省龍興(今南昌)、吉安、瑞州(今高安)、袁州(今宜春)、建昌(今南城)、臨江(今樟樹)、撫州、江州(今九江)、南康(今廬山)、贛州、南安(今大餘)十一路及南豐州,以及江浙行省的饒州(今鄱陽)、信州(明代為廣信,今上饒)二路和鉛山州(以上在明清時期屬江西管轄),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在冊戶口為 277 餘萬戶、1,425 餘萬口;又據《明實錄》記載,明太祖洪武二十四年(1391)江西在籍戶口數分别為 156 萬戶、810 口,一百年的時間裡,戶、口分别減少了 41%左右。 其間雖有元末近二十年的戰亂,卻也有明初二十多年的生息。 從全國統計數字來9
  • 看,洪武二十四年與至元二十七年基本持平。 這就是說,江西戶口的大量減少,主要並非天災人禍,也不是豪門大戶的欺隱,而是大量外流,其中包括洪武時政府的強制性大移民。 而明神宗萬曆六年(1578),全國戶口統計數也和洪武二十四年基本一致,江西卻又減少了 22 萬戶、224 萬口,戶均人數也由 5.17 口減少到 4.36 口。從上述數字可以看出,從明初到明末,江西在籍人口減少了近千萬。但是,明代江西的流失人口主要並不去田多人少的贛州、南安,而是流往外省,特别是湖廣、西南及中原等地。 對此,成化、弘治之際曾為禮部尚書、內閣大學士的丘濬作了如下論述:臣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自荊湖之人觀之,則荊湖之民異於江右;自江右之人觀之,則江右之民殊於荊湖;自朝廷而觀,無分於荊湖、江右,皆王民也……以今日言之,荊湖之地,田多人少;江右之地,田少人多。 江右之人,大半僑寓於荊湖。 蓋江右之地力所出不足以給其人,必資荊湖之粟以為養也。 江右之人群於荊湖,既不供江右公家之役,而荊湖之官府,亦不得以役之焉。 是並失之也。嘉靖時海瑞也有同樣的分析:昔人謂江右有可耕之民而無可耕之地,荊湖有可耕之地而無可耕之人,蓋為荊湖惜其地,為江右惜其民……今吉、撫、昌、廣數府之民,雖亦佃田南、贛,然佃田南、贛者十之一,遊食他省者十之九。 蓋遠去則聲不相聞,追關勢不相及。 一佃南、贛之田,南、贛人多強之入南、贛之籍,原籍之追捕不能逃,新附之差徭不可減,一身而三處之役加焉。 民之所以樂於舍近不憚就遠,有由然矣。丘濬、海瑞都認為,江西的流民以經濟發達、人多地少的吉安、撫州、南昌、廣信等處為多,但流民們去本省人口稀少的南安、贛州二府者僅十之一,十之九遊食於他省,特别是湖廣。 原因是,如果到本省南、贛,當地的里甲將強迫其入籍承擔賦役,原籍官府又行追捕,而逃往他省,則沒有這些麻煩。 一方面是江西田少人多,一方面是湖廣田多人少,即使沒有任何政治因素,江西人口向兩湖流動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江西人口進入湖廣,首先是流向曾經遭受戰爭打擊、人口稀少而又生產條件較為優越的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 民國《松滋縣志》說:“松滋氏族,問其故籍,皆自江右而來。 其譜乘所載,始遷祖或宋元,或明初,即僦居於此。 故老相傳,有‘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之說。 康熙志云:松滋自流民僑置以來,多五方雜處,明季徙豫章民來實茲土,江右籍居多。 康熙去明末不遠,故舊志所載,證以故老傳聞,其言似可信。 但明末至今不過百年,即衍育最繁,只能三四百戶,今縣中舊族,如覃、鄒、佘、梅等姓,或三千戶,或五千戶,其始遷不自明末,可斷言也。” 民國《蒲圻鄉土志》亦稱:“元末明初,江右民族,多自進賢縣、瓦子街移居蒲圻,近月[日]盈千累萬之盛族,皆此種類也。” 1930 年代,譚其驤先生作《湖南人由來考》,得出了湖南人十之八九來自江西的結論。 “湖南故老傳說,謂湖南人皆係江西移民之後裔,故湖南人自來稱江西人曰‘江西老’。 老者老子也。 易言之,即祖宗是也。” 曹樹基教授的研究指出,在湖南的人口中,移民後裔中的 70%左右來自江西。友人湖南社科院王曉天研究員告知,最近一次的湖南人口普查中,67%為江西移民的後裔。 可見,是廣袤的“湖廣之地”接納了缺地的“江西之民”,把“湖廣熟、天下足”的預言變為了現實。三、“湖廣熟、天下足”的內涵及其變化雍正及乾隆前期的三十三年間,從兩湖糧食輸出的政府行為可以在一定程度看出“湖廣熟、天下足”的內涵及其變化。01
  • 表 2  雍正、乾隆間湘鄂贛地區糧食調配情況表調配時間 糧食輸出地 糧食輸入地 糧食調配數量 糧食調配方式 資料來源雍正元年1.湖廣、江西、盛京2.湖廣、江西、安慶京師蘇州、浙江米穀數十萬石不明動正項錢糧採買商販《清世宗實錄》卷 8《清世宗實錄》卷 12雍正二年 湖廣、江西 浙江 米十六萬石 用藩庫銀採買 《清世宗實錄》卷 24雍正四年 江西 福建 米十五萬石 調撥 《清世宗實錄》卷 44雍正九年 湖廣、江西 山東 米三十萬石 截漕 《清世宗實錄》卷 103乾隆元年 湖廣 貴州 米十四萬石 調撥倉貯米 《清高宗實錄》卷 21乾隆三年 江西、湖廣1.江蘇、安徽2.福建3.江蘇、浙江4.江蘇、安徽5.江蘇、安徽1.米約三十萬石2.穀三十萬石3.米約五十萬石4.米約三萬石不明發帑銀三十萬兩採買撥運發藩庫銀五十萬兩採買發地丁銀三萬兩商販《清高宗實錄》卷 73《清高宗實錄》卷 77《清高宗實錄》卷 77《清高宗實錄》卷 82《清高宗實錄》卷 77乾隆四年1.江西、湖南、四川2.江西湖北、江蘇、蘇州穀四十萬石米二萬八千石採買調撥《清高宗實錄》卷 99《清高宗實錄》卷 101乾隆五年 湖南 杭、嘉、湖 不明 委員採買 《清高宗實錄》卷 117乾隆七年1.湖南2.四川廣東江南米十萬石米十萬石調撥 《清高宗實錄》卷 167乾隆八年1.四川2.四川3.江西4.四川5.四川湖北漢口、沙市揚州蕪湖江西米二十萬石米二十萬石米二十萬石米十萬石米十萬石調撥調撥調撥倉穀碾米借撥借撥《清高宗實錄》卷 185《清高宗實錄》卷 187《清高宗實錄》卷 187《清高宗實錄》卷 193《清高宗實錄》卷 193乾隆九年1.湖廣、江西2.湖廣直隸浙江四十萬石米麥豆穀米十萬石採買調撥《清高宗實錄》卷 214《清高宗實錄》卷 230乾隆十年1.江西2.江西湖南廣西米六萬石米四萬石運補湖南漕米撥運乾隆十三年1.江西2.湖南江蘇米十萬石米二十萬石撥運撥運《清高宗實錄》卷 320《清高宗實錄》卷 320乾隆十六年1.湖南、湖北2.四川浙江安徽浙江、安徽米十五萬石米五萬石穀數十萬石調撥調撥《清高宗實錄》卷 394《清高宗實錄》卷 394乾隆十八年1.四川2.江西、湖北江南江南穀二三十萬石米二十萬石調撥倉穀調撥《清高宗實錄》卷 425《清高宗實錄》卷 448乾隆二十年 湖南 江南 米十萬石 調撥 《清高宗實錄》卷 500    表 2 是《清實錄》中所載雍正元年至乾隆二十年,三十三年間有關湖廣糧食外運的政府行為。11
  • 一、清雍正以前,其實明朝中後期也可以作如是觀,儘管說是“湖廣熟、天下足”,但江西的糧食輸出在這個過程中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可以說,湖廣與江西共同構成“湖廣熟、天下足”的內涵並支持這一局面的延續。 上表顯示,雍正元年至乾隆三年,湖廣和江西是完全意義上的糧食輸出地(特殊的災荒年例外)。 表中這一時期的六個年份,該地區由官方調撥或採買出境的大米約 200 萬石,平均每年約 30 萬石。商販自由貿易者,當然遠遠高出這個數字。 雍正五年,時任雲貴總督的鄂爾泰在《議覆積穀疏》中說:“江西等處,米穀出產最廣,水路四通,客販甚眾。” 江西米穀的運出,主要是通過“客販”進行。 雍正十二年,湖廣總督邁柱在一個奏摺中估計,當年經商販從湖廣運出的米穀不下 500 萬石 ,為同一時期官方從這一地區調撥及採買的 10 倍以上。 乾隆三年的“上諭”則說:“杭、嘉、湖三府,地狹人稠,每歲產米,不敷數月口糧,全賴商販接濟,而赴浙客米,俱由江南運至。” 是江南城市密集地區的糧食供應,平常年景主要是靠商販運自湖廣、江西,災年才由政府調劑。 乾隆二十年十二月,湖南巡撫陳宏謀在奏疏中說:“湖南省米價,因江北販運,日漸昂。” 造成湖南米貴的原因,並不是政府的調撥,而是“江北”即湖北及各省雲集在湖北的商人的販運。 這些被販運的糧食中,部分是提供給漢口,更多則是通過湖北運往江南等地。 可見,商販的自由貿易,應是“湖廣熟、天下足”即湖廣糧食外運的一般和通常的方式,政府的調劑,則只是非常的或應急的方式。二、湖廣和江西糧食的主要供給地是江南,特别是蘇州、揚州和杭州一帶。 所以說,最能深刻體會“湖廣熟、天下足”的,是江南地區。 這一情況從明朝以來就如此。 明顧起元《客座贅語》云:“金陵百年來,穀價雖翔貴至二兩,或一兩五六錢,然不逾數時,米價輒漸平。 從未有若西北之斗米數百錢,而饑饉連歲,至齧木皮草根砂石以為糧者。 則以倉庾之積貯猶富,而舟楫之搬運猶易也。 惟倉庾不發,而湖廣、江西亦荒,米客不時至,則穀價驟踴,而人情嗷嗷矣。” 顧起元為明萬曆二十六年進士,嘉靖四十四年生於南京,崇禎元年卒於南京,其《客座贅語》專記南京故實,說明在明中後期,南京的糧價,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湖廣、江西的糧食收成及糧商的販運。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諭大學士等:“聞湖廣、江西、江南、浙江、廣東、廣西、福建、陝西、山西米價騰貴,是必糜費於無益之事。 湖廣、江西地方糧米素豐,江南、浙江咸賴此二省之米。” 雍正元年十月諭戶部:“浙江及江南蘇、松等府地窄人稠,即豐收之年,亦皆仰食於湖廣、江西等處。” 而上表所列的十六个年份中,政府有十二年從這一地區向江南調撥糧食。 在這十六個年份中,政府從這一地區調出的糧食總共約 420 萬石,其中有大約 250 萬石即一半以上運往江南。 其他地區則有京師、直隸、山東、陝西、福建、廣東、貴州等。三、自從乾隆四年前後,川米開始大量東運。 這是“湖廣熟、天下足”內涵的第一個變化。 而湖北在糧食繼續出境的同時,也需要外省主要是四川、湖南糧食的接濟,特別是漢口、沙市二“巨鎮”,需要大量的商品糧。 從乾隆四年至二十年,關於湖廣、江西及四川糧食調配記載的有十個年份、十一次、折合稻穀約 550 萬石,其中:川糧外調記載有五個年份、八次,約 200 萬石、佔總數的 36.36% 。湖北糧食外調記載僅兩個年份、三次(其中一個年份、兩次為“湖廣”而不只是湖北),不超過 40 萬石,約佔 7.27% ,而調入的糧食竟有近百萬,佔 18.18% ;在乾隆八年調入的 80 萬石稻穀中,有一半供應漢口、沙市二鎮,當然,這是湖北遭災時的狀況。 乾隆四年上半年接續幾處關於湖北米穀方面的記載是值得關注的。乾隆四年二月庚寅,戶部議覆:湖廣總督宗室德沛疏稱,江(西)、(湖)廣素稱產米之鄉,每年酌買帶運,用資京中平糶。 今楚省戶口日繁,米價騰貴,若照向例採買,資本益重,21
  • 恐與平糶無益。乾隆四年四月,湖北巡撫崔紀奏,清查通省各州縣常平倉、社倉實存穀數。 得旨:知道了。 一省之大,且素稱魚米之鄉,所儲不過五十餘萬。乾隆四年六月,湖廣總督宗室德沛奏:湖北貯穀無多,請委員赴湖南等省,採買二十萬石,以備本省鄰封緩急之用。 得旨:知道了。 應如此辦理者也。第一條記載說的是湖北米價“騰貴”,騰貴的原因,則是“戶口日繁”。 第二條記載說的是湖北雖稱“魚米之鄉”,但倉儲甚少。 第三條記載說的是湖北需派員往湖南買穀,既應“鄰封”之需,也解“本省”之急。 作為商品糧的主要生產地,湖北特别是江漢平原的地位已經發生了變化。在上述乾隆四年至二十年間從湖廣、江西、四川外調的 500 多萬石糧食中,其中湖南約 160 萬石,佔 29.09% ,江西約 140 萬石,佔 25.45% 。 另外的 200 多萬石則來自四川和湖北而四川居多,其數量應該與湖南、江西相當。 這樣一來,真正的糧食輸出地為四川、湖南、江西,而湖北,一方面繼續作為糧食的產地,但另一方面,作為川糧及湘糧東運的中轉站,湖北在商品糧市場中的地位卻更為重要。 因此,這個時候是湖南、湖北、江西、四川共同支持著“湖廣熟、天下足”的局面。在乾隆中期以後的記載中,仍有大量米、穀從湖北運出,但與以前的情況有些不同。 一方面,湖北的漕糧、倉儲糧、商品糧仍通過各種方式出境,運往江南、運往閩粤、運往京師及北方各地;但另一方面,湘米、川米源源不斷地進入湖北,或供應漢口、沙市等城鎮,或通過湖北轉運到江南。 這樣,湖北在作為糧食生產地的同時,又成了湘米、川米東運的中轉地。 乾隆九年十二月的“上諭”說:據(湖廣總督)鄂彌達、(湖北巡撫)晏斯盛奏稱,湖北有待撥直隸米二十萬石,現在存貯,今年直隸已獲豐收,無須接濟。 楚北年穀全登,亦無需用之處,惟浙江先後被水,恐來歲青黃不接之際,米價易騰,應請將湖北現貯之米,酌撥十萬石,運赴浙省,以備賑糶之需,所糶之銀,歸還楚省,買補倉儲。鄂彌達、晏斯盛所說的湖北“待撥”直隸的二十萬石米並非全都來自本地,其中有從四川運來者。 兩年前,即乾隆八年正月,湖北巡撫范璨曾有過一個奏疏:“前大學士等以湖北米價未平,議撥川省貯穀二十萬石,惟穀石過多,勢難猝辦。 且須汛水未漲之時,運過川峽,方可坦行。”他建議將擬撥湖北的川穀碾米後東運,以免轉運之費。 又奏:“閩省委員赴楚買米二萬石,尚少米九千七十七石有奇。 將武昌府倉貯買回川米,照數撥給。” 范璨的提議得到批准,四川巡撫碩色隨即建議依此辦理,將擬撥江南的二十萬石川穀碾米東運。四、“湖廣熟、天下足”的內涵的第二個變化,是在“湖廣”中,湖南作為商業糧產地的地位更為重要,至有“湖南熟、湖北足”之說。 據乾隆十四年二月湖南巡撫開泰的奏疏:“湖南產米之鄉,歲有盈餘,自乾隆三年後,通計撥濟各省穀 175 萬石有奇。” 乾隆十六年七月的“上諭”則說:湖南產米之鄉,各省每資接濟,如本省或有賑濟及額穀價昂,均可於此內動支撥給。請於各屬買補平糶額穀外,再行酌買備貯等語……前因浙東天時亢旱,安徽米價亦昂,降旨令楚省酌量撥米十五萬石運至浙江、五萬石運至安徽,以資調劑……朕已經降旨川督策楞,豫備米數十萬石,分運南北二省,復令流通商販,源源相接,亦恐該處接濟鄰省稍多,轉致有缺乏之虞也。 嘉慶《長沙縣志》說到了這個結果:“南楚夙稱產米之鄉。 諺云:‘湖廣熟、天下足,湖南熟、湖北足。’” 由“湖廣熟、天下足”演變為“湖南熟、湖北足”,也可見其內涵的變化。 而湖南不僅是糧食的生產和供給地,又與湖北一道,為川米的中轉地。31
  • 五、此時,在長江流域,無論是國家調撥糧食,還是商品糧的自由流動,大抵都是以湖北為樞紐的,其基本路線是:1. 湖南、湖北、江西→江蘇、浙江、福建及北方各地。2. 四川、湖南→湖北(沙市、漢口)→安徽(蕪湖)、江蘇(南京、蘇州、松江)、浙江(杭州)及北方各地。3. 江西→安徽(蕪湖)、江蘇、浙江、福建及北方各地。4. 四川、湖南、湖北、江西、江蘇、浙江→京師北京。5. 江西、江蘇、浙江→福建、廣東。6. 江西、湖南→廣東、福建。7. 湖南、湖北←→四川。8. 湖南→貴州。四、“湖廣熟、天下足”與長江中游經濟新格局“湖廣熟、天下足”內涵在清代中葉的變化,可以說是長江中游經濟格局變化的結果,主要因素是:一、“湖廣填四川”所造成的四川農業人口的增加;二、江漢平原因為開發過度而導致的環境變化;三、以漢口為中心的長江中游城市群的崛起。湖廣特别是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曾經孕育過燦爛的楚文化;而四川盆地則素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在這裡發育起來的巴蜀文化也是中國古代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而且,每當中原處於戰亂之中,四川都曾是各處難民的棲息之處。 當兩湖平原在遭受戰亂荼毒之時、當江西流動人口在兩湖平原難以尋找到理想落腳點之時,他們對於西進入川自然不會有太多的顧慮。雖說是“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但首先“填”的都是平原及丘陵區。 江西人並非填滿了湖廣後才往四川,他們有的在湖廣停下了腳步並永久性留在湖廣,有的則是一路向前,繼續向四川、貴州、雲南以及其他地區進發。 湖廣人口在戰亂之際,也並非等待著亂兵的殺戮,而是向各處主要是未遭戰亂之處流動。 在元末明初,在明末清初,他們的首選地便是四川。 當兩湖平原開始人滿為患時,他們同樣也向各處特别是人少田多處流動,而首選地區同樣也是四川。 所以,“湖廣填四川”幾乎是與“江西填湖廣”同時發生的。不僅僅是四川,雲南、貴州同樣也是江西、湖廣人口填充的地區。 王士性《廣志繹》說:“滇雲地曠人稀,非江右商賈僑居之則不成其地。”而這些“江右商賈”,又多屬“撫州客”即撫州商人。 羅繞典《黔南職方紀略》說:“(貴陽)明初即設為省治,迄今五百餘年矣。 蓋自元設元帥府以來,徵調各省戍兵,留實斯土。 明因之,改設衛所,分授田土,作為屯軍,並設都指揮使以統率之。 於是江、廣、楚、蜀貿易客民,轂擊肩摩,糴賤販貴,相因坌集,置產成家者,今日皆成土著。” 又說:“湖南之永綏、鳳凰,四川秀山各鄰省客民,以及江西、湖廣各省會館,向苗人當買之產亦復不少。” 下面是江西、湖廣、四川、貴州、雲南五省明清時期戶口的變化情況。 (見表 3)表 3 顯示:在政府的統計數字中,明代江西的戶、口數一直在減少,湖廣的最低數字是在弘治十五年,雖然萬曆六年的統計有所上升,仍然沒有達到洪武二十六年的戶、口數。 與此相反,四川的戶口數則持續上升,弘治十五年比洪武二十六年增加 1,131,682 口,110 年間增加幅度為 77.15%;萬曆六年比弘治十五年增加 503,613 口,七十五年間的增加幅度為 19.38%。 再看雲南和貴州。 在二省沒有分離的洪武二十六年,在冊僅為 259,270 口,而至弘治十五年,二省合計 384,648 口,比洪武二41
  • 十六年增加了 125,378 口,增長幅度為 48.36%;萬曆六年二省合計 1,767,664 口,這個數字比弘治十五年增加了 1,383,016 口,增加幅度為 359.55%。表 3  明清時期江西等五省戶、口變化表年代江西 湖廣 四川 貴州 雲南戶 口(丁) 戶 口(丁) 戶 口(丁) 戶 口(丁) 戶 口(丁)洪武二十五年1,553,923 8,982,481 775,851 4,702,660 215,719 1,466,778 59576 259,270弘治十五年 1,363,629 6,549,800 504,870 3,781,714 253,803 2,598,460 43,367 258,693 15,950 125,955萬曆六年 1,341,005 5,859,026 541,310 4,398,785 262,694 3,102,073 43,405 290,972 135,560 1,476,692順治十八年 1,945,586 759,604 16,096 13,839 117,582湖北(口)湖南(口)康熙二十四年 2,126,407 443,040 303,812 18,509 13,697 158,557雍正二年 2,172,587 453,007 341,300 409,310 21,388 145,240乾隆十四年 8,428,206 7,527,486 8,672,433 2,506,780 3,075,111 1,946,173嘉慶十七年 23,046,99927,370,09818,652,507 21,435,678 5,167,000 3,543,667咸豐元年 24,516,01033,809,89220,647,752 44,751,964 5,435,590 7,403,447光緒二十年 24,599,00034,340,00021,010,000 79,493,000 4,841,000    按:清代順治、康熙、乾隆為丁數,嘉慶、咸豐、光緒為口數。比較這些數字是很有意思的。 如果不考慮人口的自然增長率和戶口統計中的遺漏,從洪武二十六年至萬曆六年的近二百年裡,江西減少了 3,123,455 口、湖廣減少了 303,875 口,兩省合計減少3,427,330 口。 而在同一時間裡,四川增加了 1,635,295 口,貴州、雲南二省增加了 1,508,394 口,三省合計增加 3,143,689 口。 也就是說,從洪武二十六年到萬曆六年間,雲、貴、川三省所增加的人口數字,幾乎就是江西在同一時間內減少的數字。 可以作這樣的推測:說是“湖廣填四川”,在很大程度上是江西人口在往湖廣流動的同時,又與湖廣人口一道,流向四川、流向西南。 江西和湖廣在冊戶、口的減少,是因為當地政府只統計了流失的戶口,卻沒有上報增加的戶口。經歷了明末清初的農民戰爭和清軍入關及統一的戰爭,全國在冊戶、口(丁)均大幅度減少,而四川和湖廣減少得尤其驚人。 以一丁折二口計,順治十八年江西為 1,945,586 丁合 3,891,172 口,湖廣為 759,604 丁合 1,519,208 口,四川 16,096 丁合 32,192 口,貴州為 13,839 丁合 27,679 口,雲南為117,582 丁合 235,164 口,人口分别為萬曆六年的 66.41%、34.54%、1.04%、9.51%、15.93%。 減少幅度最大的是四川,其次是貴州、雲南,再次是湖廣,江西最少。 順治十八年直省總計 21,068,609 丁合42,137,218 口,為萬曆六年(60,692,856 口)的 69.43%。 江西的減少幅度與全國大抵持平,湖廣為全國平均減少幅度的二倍,四川則是全國減少幅度最大的省份,在冊人口數僅為明萬曆時的百分之一。 因此,四川在整個清代也成了接納人口最多的省份。 而流入四川的人口,絕大多數來自江西、湖廣。早在康熙初年,即平定李自成在川東的餘部之後,清政府就在四川招徠各地流民:康熙十年六月乙未,四川湖廣總督蔡毓榮疏言:蜀省有可耕之田而無耕田之民,招民開墾,洵屬急務。 但招民限以七百名之例,所費不貲,能招徠者甚少。 臣謂非廣其招徠之51
  • 途,減其開墾之數,寬其起科之限,必不能有濟。 請敕部准開招民之例,如候選州同、州判、縣丞等及舉貢、監生、生員人等有力招民者,授以署職之銜,使之招民。 不限年數、不拘蜀民流落在外及各省願墾荒地之人,統以三百戶為率。 俟三百戶民盡皆開墾,取有地方甘結方准給俸,實授本縣知縣。 其本省現任文武各官有能如數招民開墾者,准不論俸滿即升。又蜀省隨征投誠各官,俟立有軍功,咨部補用者,能如數招民開墾,照立功之例,即准咨部補用。 其開墾地畝,准令五年起科。 如此,則人易為力,而從事者多,殘疆庶可望生聚矣。下吏、戶、兵三部會同議行。從蔡毓榮的這份奏疏中可知,康熙初年雖在四川招徠流民,但其政策是十分保守的。 經蔡毓榮的請求,在兩個方面加大了招徠的力度:一、對招徠流民者封官許願;二、對開墾荒地者免徵四年。但是,這一政策實行不久,三藩之亂爆發,湖廣、四川都成了戰場,也遲滯了清代的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的進程。 所以我們看到表 3 給我們的信息:與順治十八年相比,康熙二十四年的人丁數,三藩之亂的主要受害地區四川、雲南的增長率幾乎近於零,而湖廣、貴州則是負增長。在清代,大規模的江西填湖廣當是在三藩之亂平定後開始的,而大規模的湖廣填四川,則發生在康熙後期兩湖平原大抵被“填充”之後。康熙三十九年二月,湖廣總督郭琇說:“湖南民稀地廣,所以民或不能完課,遂致逃避者有之。”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湖北巡撫劉殿衡仍在奏疏中說:“湖北荒地甚多,有情願開墾者,准其開墾,無力者通省文武各官給與牛種招墾,照數議敘。” 但時隔十年,情況便不一樣了,湖廣,當然主要是指江漢平原區和洞庭湖平原區竟成了“人多地少”之處。 康熙五十二年十月諭旨說:凡督撫條陳地方事務,應據實陳奏。 (原偏沅巡撫)潘宗洛奏湖南荒田五百餘頃。 今天下戶口甚繁,地無棄土,湖南安得有如許未墾之田? 著差戶部司官一員,會同湖廣總督額倫特,就潘宗洛奏疏內,所有州縣,查勘詳明具奏。 又諭曰:湖廣、陝西,人多地少,故百姓皆往四川開墾。 聞陝西入川之人各自耕種,安分營生;湖廣入川之人,每每與四川人爭訟。 所以四川人深怨湖廣之人。 或有將田地開墾至三年後,躲避納糧,而又他往者。康熙帝的這道諭旨,未免有吹毛求疵之嫌,偌大一個湖南,即便人口再多,也未必沒有五百頃荒田。 而事實是,就在這時,大量的人口正向湘西、鄂西流動。 但諭旨中所說的“湖廣……人多地少,故百姓皆往四川開墾”,則應是兩湖平原地區眾所周知的事實。 此前即康熙五十一年五月,康熙帝在給大學士們的諭旨中也說:湖廣民往四川墾地者甚多,伊等去時將原籍房產地畝悉行變賣,往四川墾地。 至滿五年起徵之時,覆回湖廣,將原賣房產地畝,爭告者甚多。 潘宗洛以此情由曾繕折啟奏,嗣後湖廣民人有往四川種地者該撫將往種地民人年貌、姓名、短線查明造冊,移送四川巡撫,令其查明。 其自四川覆回湖廣者,四川巡撫亦照此造冊,移送湖廣巡撫。 兩相照應查驗,則民人不得任意往返,而事亦得清釐,爭訟可以止息。從這些材料來看,清代“江西填湖廣”即江西人口的大規模流向湖廣,主要應發生在三藩之亂平定之後的康熙二十年至康熙四、五十年間;而“湖廣填四川”,即江西、湖廣人口的大規模流向四川,則主要發生在康熙五十年前後。 根據表 3 提供的數字,從康熙二十四年到雍正二年,近四十年間,江西、湖廣的丁數增長甚微,但四川在同一時期則增長了 2,111.41% 。 這一現象的發生,首先是因為江西人口的繼續向湖廣流動,其次也在於江西、湖廣人口的大量脫籍,其三,毫無疑問的是,江西、湖廣以及陝西、廣東人口的大量湧入四川。61
  • 雍正年間及乾隆前期,各地特别是湖廣和江西民眾仍在源源不斷地流向四川:雍正六年二月甲辰,諭內閣:上年聞湖廣、廣東、江西等省之民,因本地歉收米貴,相率而遷移四川者,不下數萬人,已令四川督撫高瀚安插,毋使失所。 但思上年江西收成頗好,即湖廣、廣東,亦非歉歲,不過近水之地略被淹損,何至居民輕去其鄉者如此之眾也。 因時時留心體察。 今據各省陸續奏聞,大約因川省曠土本寬,米多價賤,而無知之民平日既懷趨利之見。 又有傳說者,謂川省之米三錢可買一石。 又有一種包攬棍徒,極言川省易於度日,一去入籍,便可富饒。 愚民被其煽惑,不獨貧者墮其術中,即有業者亦鬻產以圖富足。獨不思川省食物價賤之故,蓋因地廣人稀,食用者少,是以如此。 若遠近之人雲集一省,則食之者眾,求如從前之賤價,豈可得乎?清世宗說雍正五年湖廣、江西、廣東等省流入四川者“不下數萬”,顯然沒有真正認識到流民潮的規模。 但他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如果各省民眾都湧到四川,四川不也人多田少? 但人無遠慮,卻有近憂。 對於缺地少糧的農民來說,只要眼前四川有荒地、糧食價格比原籍便宜,那就顧不得以後如何了。江西、湖廣的缺地農民,正是抱著這樣一種心情,義無反顧前往四川的。 一方面是人口流動的持續不斷,另一方面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賦”政策的落實,民眾用不著因為逃避賦稅而隱瞞人口,政府人口統計的可靠性自然也大大加強,所以從雍正二年至乾隆十四年,短短的二十五年間,江西增加了 6,255,619 丁,增長率為 287.93% ,湖北增加了 7,074,479 丁、增長率 1,561.67%,湖南增加了 8,331,133 丁、增長率 2,441.00%,四川增加了 2,097,470 丁、增長率 602.44%。 從這些數字中,可以得出兩點推測:一、如前文所說,在過去一個時期內,即在康熙中後期,江西流入湖廣的人口仍有大量沒有入籍,所以在這一時期造成戶口數突然成十倍增長。 二、在這一期間,仍是江西人口大量流入湖廣的時期,但由於湖廣平原及丘陵地區同樣有著人口對土地的巨大壓力,所以江西、湖廣人口又更大規模地流向四川,造成此後四川人口更為迅速的增加。如果說兩湖平原土地不足的情況在康熙後期發生,那麼到乾隆前期已是人滿為患了。 《清高宗實錄》載:乾隆十一年二月乙巳,戶部議覆:湖南巡撫楊錫紱奏稱,湖南地濱洞庭,民間築堤墾田,與水爭地,常有沖決漫溢之憂……請一並飭禁。 查塘池雖小民自有之業,然其中或為蓄水之溝,或為通水之徑,若皆培土為田,一遇旱潦,水無蓄泄,既無益於已業,轉為害於鄰田……以有關水道蓄泄者,概禁報墾。 從之。洞庭湖周圍的築堤墾田,自然造成對水利的破壞。 而到這一步,則是人口飽和的反映。 此時,川東及成都平原也變得人口眾多,清世宗的擔心成了現實:乾隆八年十月,四川巡撫紀山奏:“……查湖廣等省外來之人,皆因誤聽從前川省地廣人稀之說,群思赴川報墾,不知川省已無荒土可闢。 嗣後除有親族可依來川幫工為活者,令各省地方官給與印照,使喚彼此均有稽查。 其無本籍印照者,各該管關聯沿途阻回,毋使積聚多人滋事。”得旨:“所見甚是,妥協為之。”儘管如此,江西、湖廣以及廣東等省的民眾仍憑著四川田地甚多的感覺、藉著人口流動潮的慣性,源源不斷地流向四川。乾隆至嘉慶間,雖然在鄂西、湘西地區發生過白蓮教大起義及苗民起義,但農業經濟仍得到持續發展,人口統計也由“丁”向“口”轉變。 所以我們從表 3 看到,比較乾隆十四年,嘉慶十七年江西71
  • 增加了 14,618,793 口、增長率為 173.45%,湖北增加了 19,842,612 口、增長率為 263.60%,湖南增加了 9,980,074 口、增長率為 115.08%,四川增加了 18,928,898 口、增長率為 755.11%。 可見,湖南、江西在這一時期人口都有較大增長,湖北增長更快,四川則是高速增長。也就在嘉慶十七年,湖北的在冊人口超過了江西。 這是自唐玄宗天寶元年以來的 1,700 年中,湖北地區的人口首次超過江西。 在同一年的統計中,四川的人口數超過了湖南,迫近江西。 至咸豐元年,四川人口則不僅超過湖南、江西,也超過了湖北。 如果說四川在人口上超過江西,是因為其面積廣大、可容納的勞動人口多,那麼,湖北人口超過江西,卻意味著兩省之間經濟發展程度的易位。從嘉慶十七至光緒二十年的八十多年裡,江西的人口增長幅度僅為 6.73%,湖南為 12.64%,湖北則為 25.47%,四川仍達 270.84%、為全國第一人口大省。 可見,“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的人口流動潮一直延續到了清朝末年。四川人口的增加,導致了巴蜀地區農業特別是糧食生產的發展,“川米”猶如川鹽,順江而下湧入湖北。從乾隆十六年湖北巡撫德文的奏疏,也可以看出“湖廣熟、天下足”的結構性變化:楚省正、二月間雨水過多,米價由一兩四五錢增至二兩不等。 向來楚省民食,全賴川省商販。 近因川米稀少,若麥秋有望,即可接至秋成,倘再陰雨連綿,二麥歉收,米價自必倍加昂貴。 請敕下川督,曉諭商販,輓運來楚,以平市價……臣當即飭開倉平糶,禁止囤積,並勸諭富民出糶。 一面檄行宜昌、荊州等府,將四川、湖南商船催赴漢口。 但商民因聞下游江浙、江西米價更昂,米船到漢,每多過而不留。 有米之家,因復觀望。 臣覆飭地方官勸諭到漢商民,令其就近酌糶。 目今川水日漲,商帆接至,下路米多價平,上游去者自少。且二麥指日登場,接濟有資,自不致有缺乏。雍正初,清世宗還在念念有詞:“浙江及江南蘇、松等府地窄人稠,即豐收之年,亦皆仰食於湖廣、江西等處。”、“蘇、松、杭、嘉等府,人稠地狹,產米無多,雖豐年亦仰給於湖廣、江西及就近鄰省。”短短二十年過去,便成了“向來楚省民食,全賴川省商販。”這種變化,是隨著湖北的人口增長和城市發展而發生的。 如前文所說,康熙四十四年以前,朝野上下均認為“湖北荒地甚多”,但康熙五十年以後,便“湖廣民往四川墾地者甚多”。 康熙五十二年,當偏沅巡撫潘宗洛奏稱湖南開墾荒田五百餘頃,康熙帝竟斥責說:“湖廣、陝西,人多地少,故百姓皆往四川開墾,”、“安得有如許未墾之田?” 可見,康熙五十年前後,是湖廣主要是江漢及洞庭湖平原人口飽和並開始大規模向四川流動的時期;而乾隆四年前後,則是湖北主要是江漢平原的城市開始依賴川米或湘米接濟的時期。 在江漢平原上所發生的人口飽和與糧食短缺兩大現象,其間隔時間為三十年左右。 而在這三十年間,類似於湖廣或江漢平原曾經發生過的人口增長與糧食增產的現象則發生在四川,主要是川東重慶及其周邊地區。 康熙五十二年,康熙帝說“湖廣、陝西,人多地少,故百姓皆往四川開墾”;雍正十一年,雍正便諭內閣:“川省為產米之鄉,歷來聽商賈販運,從長江至楚,以濟鄰省之用。” 當然,說湖北“全賴川米”也只是一種感覺或印象,真正依靠川米的主要是漢口、沙市之類的都市或“巨鎮”。 猶如當年說“湖廣熟、天下足”,也並非真正能“足”天下。 所謂蘇、松、杭、嘉等府,“皆仰食於湖廣”,指的也主要是城市。乾隆間,長期在江淮一帶任職的朱倫瀚根據親身感受,對湖南、湖北、四川的糧食生產和供應情況及“湖廣熟、天下足”實際內容的變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81
  • 湖廣素稱沃壤,故有“湖廣熟、天下足”之諺。 以今日言之,殊不盡然。 湖北一省,宜昌、施南、鄖陽,多處萬山之中;荊州尚須由武漢撥濟兵米;德安、襄陽、安陸,其地多種豆麥,稻田亦少;武昌所屬,半在山中,惟漢、黃兩郡,尚屬產米。 湖南亦惟長沙、寶慶、岳州、澧州、衡州、常德等府,係廣產之鄉,其中亦復多寡不等。 餘郡遠隔山溪,難以轉運。 加以本處之生聚、外來之就食、各省之搬運,價乃愈昂。 而今日之採買運販者,動云楚省。 不知今日之楚省,非復昔日之楚省也,且亦待濟於川省矣。 武漢一帶有“待川米來而後減價”之語,則不足之情形已見,恐未可視為不竭之倉、不涸之源也。湖廣“素稱沃壤”,所以有“湖廣熟、天下足”之說,但時過境遷,“殊不盡然”,武漢一带甚至有“待川米來而後減價”之說,故“今日之楚省,非復昔日之楚省”。 朱倫瀚的這些認識,得之於自己的親身體驗,有較高的可信度。由此可見,導致湖北由商品糧供應大省轉變為基本自給甚至間或短缺的主要因素有二:一是“戶口日繁”以及由此而導致的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二是城市的發展和非農業人口的增加。根據清嘉慶二十五年的《大清一統志》提供的數據,可以得出以下印象:一、湖北、湖南、江西三省,以湖北的人口密度最大,是江西的 1.23 倍、湖南的 1.93 倍。 在湖北各府中,又以地處江漢平原的武昌、漢陽、黃州、安陸、荊州五府人口最為稠密。 五府人口為 21,658,306,佔當時湖北人口總數的 74.50% ,而面積則為全省的 41.50% ,其密度為 287.63 口/平方公里,其中武昌府為 416.54 口/平方公里。 這些地區本來是主要的水稻生產區和商品糧輸出區,是構成“湖廣熟、天下足”的主要地區,此時則因人口的密集而難有大量米穀輸出。二、江西的人口密集區為贛江中下游的九江、南康、南昌、瑞州、臨江、吉安六府,這六個府的人口為 13,873,063,佔江西人口總數的 58.65% ,面積僅為全省的 27.12% ,其人口密度為 281.97 口/平方公里,接近於江漢平原。 但是,在湖北和江西,仍有一些人口密度相對較小的地區,它們分布在鄂西和贛南、贛西北、贛東北,比較而言,這類地區在江西的面積更大,生產條件也更好,所以,在糧食生產及商品糧繼續向外輸出方面,江西比湖北較為有利。三、三省之中,以湖南的人口密度最小,每平方公里僅 82 人,僅為湖北的一半。 人口密度最大的岳州,也不過 169.39 口/平方公里,只相當於湖北全省的平均人口密度。 而省會所在地長沙,其人口密度也只略高於鄂北的襄陽和江西的贛州。 除岳州、衡州、長沙、常德四府及桂陽州外,其餘地區的人口密度均在 100 口/平方公里之下。 這種人口結構,使得湖南在嘉慶以後仍有大量接納流動人口的能力,並成為“湖南熟、湖北足”的基本生態條件。四、由於清康熙、雍正之際全面推行攤丁入畝,所以乾隆、嘉慶以後的人口統計較為完整,隱瞞人口的現象也大為減輕。 但同樣因為攤丁入畝,瞞田漏稅的現象就不可避免,而且比歷代更為嚴重。 田有肥瘠,土有高下,單以畝數來估計產量的多少並不現實,但政府卻是以田畝來徵收賦稅。所以,民戶少報田畝以瞞官府,地方少報田畝以瞞中央,已是公開的秘密。 嘉慶時湖南人均佔有耕地 1.64 畝、湖北人均 1.94 畝、江西人均 2.00 畝,顯然不是真實的數字,卻可以反映出當地農戶承擔的國家賦稅情況或國家對民戶控制的情況。 就單個農戶而言,江西較重而湖南最輕,湖北則接近江西。 從賦田總數來看,則是湖北以 56 萬餘頃最重,江西以 47 萬餘頃居中,湖南以 30 萬餘頃最輕。因為這些數字並不是真正的田畝數,而是賦田數。 由此,也決定了湖北提供商品糧的能力不及江西,更不及湖南。這是由於人口的增加對湖北作為商品糧供應地的影響。 而遍布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的垸田91
  • 的開闢,一方面大大擴展了耕地面積,也容納了大量的勞動人口,並在一定程度上使“湖廣熟、天下足”由預言變為現實。 但物極必反,持續的人口增長和過度的圍湖造田,加劇了這一地區本來就不容忽視的水患問題,堤垸由防水護田的水利形式逐漸演變為加劇洪澇災害的因素之一。 這一情況在明後期已日漸嚴重。萬曆《湖廣總志》記:“川、漢二水,每遇夏秋,輒交漲泛濫於荊(州)、承(天)、沔(陽)、武(昌)、漢(陽)之間,沃壤數千里,悉成巨浸,雖築堤浚冗,歲費不下萬金,竟委之泥沙……田地荒蕪者過半,廬舍墳塚多成故墟,至有百里無人煙者。” 各州縣地方誌中亦有同樣反映。 沔陽州“(自正德十一年以後)水患無歲無之”,“垸塍倒塌,田地蕪蕪” 。 漢川縣“自嘉隆以來,無歲不有沖決之患” 。明末清初的戰亂,既破壞了兩湖平原地區的垸田經濟,也暫時緩和了垸田過度開闢所帶來的危害。 隨著康熙中後期兩湖平原人口的重新增長和垸田的恢復與發展,在明代曾經發生過的災難也重新出現並更趨嚴重。 乾隆七年七月,湖廣總督孫嘉淦在奏疏中說到江漢平原與水爭地的情況及其後果:楚省江漢經流,湖澤渚匯,百姓多從水中築垸為田,一有漫溢,遂失生計。 臣今春巡視苗疆,凡經過有堤之處,俱行相度,竊見大江兩岸,多有小山,土岸本高,而所築之堤去水頗遠,故沖潰尚少。 惟漢水自襄陽至漢陽,皆走平原,溢為潛、沔,旁無岡阜以為軫域,百姓生齒日繁,圩垸日多,凡蓄水之地,盡成田廬,只留一線江身,兩岸築土堤束之。 當築堤時,不善相度,緊逼水涯,不留尺寸地以予水,故水與堤日相切摩,而所築之堤,又未夯硪堅實,皆係浮土堆成,累年歲修,因艱於取土,虚應故事,甚至將堤身草皮鏟去,以充新工,徒煩民力,無裨實用。 是以荊、襄、安、漢諸府,無年不有水患。乾隆九年,御史張漢疏陳湖廣水利,湖廣總督鄂彌達奉旨查勘。 經過現場查勘,鄂彌達提出了江漢平原的治水思路:治水之法,有不可與水爭地者,有不能棄地就水者。 三楚之水,百派千條,其江邊湖岸未開之隙地,須嚴禁私築小垸,俾水有所匯,以緩其流,所謂不可爭者也。 其倚江傍湖已辟之沃壤,須加謹防護堤塍,俾民有所依以資其生,所謂不能棄者也。這是一個無可奈何、承認既成事實的解決辦法。 一方面,不可能將已經變水為田的土地重新拋荒,即所謂棄地就水;另一方面,必須通過政府的法令來制止繼續變水為田,即禁止繼續與水爭地。乾隆十三年,湖北巡撫彭樹葵進一步提出了“人與水爭地為利、水與人爭地為殃”的觀點,也主張嚴禁築堤為垸:荊襄一帶,江湖袤延千餘里,一遇異漲,必借餘地容納。 宋孟珙知江陵時,曾修三海八櫃以瀦水。 無如水濁易淤,小民趨利者,因於岸腳湖心,多方截流以成淤,隨借水糧魚課,四圍築堤以成垸。 人與水爭地為利,以致水與人爭地為殃。 惟有杜其將來,將現垸若干,著為定數,此外不許私自增加。江漢平原如此,洞庭湖平原的情況也與此相似。 康熙五十二年,鄂倫特為湖廣總督,受命履勘湖南諸州縣荒壤,得四萬六千餘頃。 疏請聽民開墾,六年後以下則起科。這些“荒壤”多在洞庭湖區,而政府的態度是“聽民開墾”。 雍正五、六年間,命湖廣總督邁柱修兩省堤工。 湖南巡撫國棟疏言:“湘陰、巴陵、華容、安鄉、澧、武陵、龍陽、沅江、益陽九州縣環繞洞庭,居民築堤堵水而耕。 地勢卑下,江漲反灌入湖,堤岸沖決,現有四百餘處。 正飭刻期完築,務加高培厚,工程堅固。” 可見,此時洞庭湖區的與水爭田問題並未十分嚴重故而未引起政府的重視。 但至乾隆時期,情況顯然不一02
  • 樣了。乾隆八年,對洞庭湖區的變化全然不知情的給事中胡定提出,湖南濱湖荒土,勸民修築開墾。湖南巡撫蔣溥經過實地勘查後提出了反對意見:近年湖濱淤地,築墾殆遍。 奔湍束為細流,洲渚悉加堵截,常有沖決之慮。 沅江萬子湖、湘陰文洲圍,士民請修築開墾。 臣親往履勘,文洲圍倚山面江,四圍俱有舊堤,已議舉行。 萬子湖廣袤八十餘里,四面受水,費大難築,並於上下游水利有礙。 臣以為湖地墾築已多,當防湖患,不可有意勸墾。但此時,蔣溥還只是提出“不可有意勸墾”。 四年後,繼任巡撫楊錫紱則要求“嚴禁改墾”。 他認為,洞庭湖的圍墾來自兩個方面的原因。 一是來自“愚民”,他們“昧於遠計,往往廢水利而圖田工,甚至數畝之塘,培土改田。 一灣之澗,絕流種蓺。 彼徒狃於雨暘時若,以為無害。 不知偶值旱澇,得不償失。 且溪澗之水,遠近所資,若截墾為田,則上溢下漫,無不受累”。 二是來自“官吏”,他們“以改則升科為勸墾之功,亦復貪利忘害,溝洫遂致盡廢”。 由於居民興墾、官員勸墾,所以洞庭湖區“數畝之塘”、“一灣之澗”,多改墾為田,致使每逢雨季,皆成汪洋。 因此,楊錫紱提出:“凡有池塘陂澤處所,嚴禁改墾。”楊錫紱所反映的情況得到清政府的高度重視,乾隆十二年四月乙亥,大學士等議奏:湖南巡撫楊錫紱奏稱,湖南長沙、岳州、常德、澧州四府州,環繞洞庭,濱湖居民,就荒地圈築墾田,謂之堤垸。 有曾被水沖、發帑修復者曰官垸;其未經帑修及後續圈者曰民垸。每年冬令水利各員,督民培築,以防夏秋之水,曰歲修。 臣到任後,由湘陰勘至益陽,所有堤垸情形,尚應酌定章程辦理。 ……查各屬堤垸,多者五六十,少者三四十,每垸大者六七十里,小者亦二三十里。 每年冬季培修,夏秋防護。 ……令該撫除現在已圈堤垸外,其餘沿湖荒田示經圈築者,即行嚴禁,不許再行築墾,致妨水道。可見,到乾隆十年前後,兩湖平原的生態破壞已嚴重到了由政府屢發禁令的地步。 乾隆二十六、七年間,陳宏謀為湖南巡撫,鑑於圍湖為田屢禁不止,提出“多掘水口,使私圍盡成廢壤,自不敢再築”的荒唐主張,竟然得到乾隆帝的讚揚:“宏謀此舉,不為煦嫗小惠,得封疆之體。” 湖區大規模的盲目圍墾,上游無節制砍伐而導致的水土流失,使兩湖平原湖區面積縮小、水道變窄,洪水調節能力下降,從而導致了繁劇的洪澇災害,這不能不影響垸田生產的經濟效益及糧食的產量,同時也給湖區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了重大的損失。 相比之下,湖北受災的面積要大得多,所受的影響也就更大。漢口、沙市二“巨鎮”的興起,以及武昌、漢陽、黃州、岳陽、長沙、湘潭、南昌、樟樹、景德鎮等地城市工商業的發展,是清中期長江中游經濟結構變化的重要表現,但與江南地區的城市發展一樣,隨之而來的是城市消費問題。 乾隆十年,新任湖北巡撫晏斯盛為解決漢口等城鎮的糧食供應,主張將通行於鄉村的社倉制度移植到城市:竊民間社倉,久經奉旨通行,閭閻僻壤,於青黃不接之際,升鬥之需,不無小補。 惟是大市大鎮,商旅輳集,待業專家,祖孫聚處,大者千計,小者百什數,貿易而興盛者有之,消乏者亦有之,其間負販幫雜,而流落無歸者亦有之。 興盛之家,衣食足而禮生,恆產裕而恆心不失;至於消乏之家,下及幫雜負販,流落無歸之徒,窘迫顛連者出其中,好勇疾貧者亦出其中。 若遇荒歉之年,生意冷淡、市米頓希,常社之糧,莫分餘粒,未能安堵而高臥也。如楚北漢口一鎮,尤通省市價之所視消長,而人心之所因為動靜者也。 戶口二十餘萬,五方雜處,百藝俱全,人類不一,日消米穀,不下數千,所幸地當孔道,雲貴川陝粵西湖12
  • 南,處處相通。 本省湖河,帆檣相屬,糧食之行,不捨晝夜。 是以朝糶夕炊,無致坐困。 然而乾隆七年水泛大歉,積雪朝朝,遂亦甚憊。 其時有好義樂善者,通商買米,而漢陽縣知縣為之激勸鼓舞,遂得接濟。 第補救於一日,不能存積於平時,且平時有積,則補救又較易也。查該鎮鹽、當、米、木、花布、藥材六行最大,各省會館亦多。 商有商總,客有客長,皆能經理各行各省之事。 請令鹽、當、米、木、花、藥材六行,及各省會館,隨力之大小,各建義倉,積穀米數萬石,存貯漢鎮,聽其情願捐辦理,不得官為勒派。 一遇米貴,即行平糶。 其平糶價銀,一遇川、南米船積滯價賤之時,即行買補。 所有盈餘,亦即歸倉。 並在倉公用。一切出納,擇客商之久住樂善而謹厚者為義長,聽其經理。 仍報明地方官查考。 地方官亦留心照管,不使折本侵漁。 如社倉法行之有效,即推廣於各市鎮,一例通行,似亦保聚一方之端也。乾隆十年,漢口城市人口已達 20 萬,而這 20 萬人口都是非農業人口,每天消費糧食數千石,加上釀酒、副食品等消耗,每年僅漢口一鎮即需稻穀 200 萬石以上。 在此後的幾十年中,漢口人口更增加到 50 萬,每年所需稻穀達 500 萬石。 只是因為地處水陸衝要,交通便利,商販方便,“糧食之行、不捨晝夜”,才不致“坐困”。 一遇災荒,則糧荒立見。 所以晏斯盛主張以漢口鹽、當、米、木、布、藥六大行業為首,由商人集資,建立城市義倉,以備荒年。 並建議將這一方案推廣到各城鎮,“一例通行”。 同時值得注意的是,晏斯盛提出的購買儲備糧的方案,是向“川南”即四川和湖南糧商而不是向湖北本地糧商買米,可見湖北本地的糧食似已不足供應諸如漢口、沙市之類的“巨鎮”。清乾隆後期,兩湖人口已達 3,600 多萬,即以光緒時的九十四萬餘頃耕地計,平均每人 2.60 畝,以每戶五口計,每戶佔地十三畝,遠遠低於明末的水平。 又,按當時豐年每畝平均產穀三石即 360斤計,又有大量的垸田開闢,按 80%的土地種植糧食,則豐年總產量約在 270 億斤左右(穀)。 每人每天也以二斤(穀)計,全年本地人口消費糧食 260 億斤左右(穀)。 這樣,兩湖地區在乾隆後期,即遇豐年,每年也只有 10 億斤即 800 萬石左右的餘糧,遠低於明萬曆及清康熙中後期。 如遇平年,餘糧更少一些,如遇災年,則必須動用儲備糧或從外省調入。 清雍正、乾隆間官方除漕糧外,每年從湖南、湖北、江西調出儲備糧穀 60 萬石,其中三分之一出自江西,湖廣則為 40 萬石穀,為豐年當地餘糧的二十分之一。 這樣,如遇豐年,各地商販從湖廣運出的糧食約為 800~1,000 萬石之間。 如果是這樣,“湖廣熟、天下足”自然有些名不副實。①陸游《渭南文集》卷 20《常州犇牛閘記》:“方朝廷在故都時,實仰東南財賦,而吳中又為東南根柢。 語曰:‘蘇常熟天下足。’” 范成大《吳郡志》 卷 50《雜志》:“諺曰:‘天上天堂,地下蘇杭’;又曰:‘蘇湖熟,天下足’。”吳泳《鶴林集》卷 39《雜著·隆興府勸農文》:“吳中之農專事人力,故諺曰:‘蘇湖熟,天下足。’勤所致也。 豫章之農,只靠天幸,故諺曰:‘十年九不收,一熟十倍秋。’惰所基也。 勤則民富,惰則民貧。”②“蘇松重賦”既是明朝,也是前些年明史學界討論熱門的話題,各時代的代表性成果有周良霄《明代蘇松地區的官田與重賦問題》 (《歷史研究》1957 年第10 期)、林金樹 《試論明代蘇松二府的重賦問題》(《明史研究論叢》第一輯,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2 年)、方志遠/李曉方《明代蘇松江浙人“毋得任戶部”考》(《歷史研究》2004 年第 6 期)、范金民《明清江南重賦問題》(《江南社會經濟研究·明清卷》,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06 年)等。 雖然蘇松重賦22
  • 的原因有多種看法,但蘇松單位面積糧食產量高為重要原因,則是不爭的事實。 直至清代,蘇、松仍是全國田賦最重的地區。③⑧包汝楫:《南中紀聞》。④⑤王士性:《廣志繹》卷 4,《江南諸省·湖廣》。⑥張建民教授的《“湖廣熟天下足”述論》 (《中國農史》1987 年第 4 期),在當代學者中率先就這一問題進行研究。⑦何孟春:《餘冬序錄》卷 59。 又謝肇淛《五雜俎》卷4 說:“江右荆楚五嶺之間,米賤田多,無人可耕,人也不以田為貴,故其人無甚貧,也無甚富,百物俱賤,無可化居”。 嘉靖《沔陽志》卷 6《提封》說:沔陽一帶“耕尚鹵莽,雖廣種而薄收”。 嘉靖《常德府志》卷 6《食貨》說常德“每歲田畝所獲,不能當江、浙上郡十之四五”。 嘉靖《衡陽府志》卷 1《風俗》則說“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甘為惰農,衣食多窘”。 都有說“地有餘利”。 而至明末及清康熙時,則如《古今圖書集成·食貨典》所說:“楚故饒湖利,而滄桑徙易靡常,昔為沮洳,今稱沃衍者不啻萬萬”。⑨吳敬盛等:《地圖綜要》內卷《湖廣》。⑩按:據《明會典》卷 24,洪武二十六年江南蘇、松二府稅糧額為 403 萬石,萬曆六年二府稅糧額為 312 萬石;而湖廣全省僅分别為 246 萬石、216 萬石。 另據《清高宗實錄》卷 412:清乾隆時,浙江、江西二省額徵漕糧均為 76 萬餘石,而湖廣(含湖南、湖北二省)額徵漕糧僅 26 萬石。《清聖祖實錄》卷 193,康熙三十八年六月戊戌。《康熙朝漢文硃批奏摺彙編》第八冊《批湖廣巡撫張連登奏報早稻收成分數折》(康熙五十八年六月十九日)。《清世宗硃批諭旨》卷 125 之 14:雍正八年四月二十日雲貴廣西總督鄂爾泰奏。朱倫瀚:《截留漕糧以充積貯劄子》,《清經世文編》卷 39。萬曆《明會典》卷 17,《戶部四·田土》。霍韜:《渭崖文集》卷 3,《修書疏》。 另見《明史》卷77《食貨一》。參見梁方仲《中國歷代戶口、田地、田賦統计》第336~338 頁。《清高宗實錄》卷 73,乾隆三年七月。《明神宗實錄》卷 129,萬曆十年二月癸丑。 顧誠、張德信、龔勝生等學者也對明代湖廣的田畝數進行了推測,其中龔勝生的推測與丈量的結果最為接近。郭松義:《明初的更名田》,《清史論叢》第八輯。唐龍:《均田役疏》,《昭代經濟言》卷 3。萬曆《明會典》卷 24、25《戶部·會計一、二》記載了洪武二十六年、弘治十五年、萬曆六年三次全國分區實徵稅糧數,洪武時江西略低於浙江,弘治、萬曆時則高於浙江。丘濬:《江右民遷荊湖議》,《明經世文编》卷 72。海瑞:《興國八議》,《明經世文編》卷 309。民國《松滋縣志》卷 8,《氏族志》。民國《蒲圻鄉土志》第十八章《種族》。譚其驤:《湖南人由來考》,載《長水集》。 原載《方志月刊》第六卷第九期,1933 年。曹樹基:《湖南人由來新考》,載上海:《歷史地理》第九輯。按:表中的十五個年份,湘鄂贛地區總共調出的糧食大約為 420 萬石左右,平均每年約 30 萬石。 因此,從國家調撥的角度看,除漕糧之外,湘鄂贛地區每年調出 30 萬石米,大約是通常的情況。鄂爾泰:《議覆積穀疏》,《清經世文編》卷 39。《雍正朝漢文硃批奏摺彙編》第二十六冊湖廣總督邁柱《奏為恭報早稻收成分數糧食價值》 (雍正十二年七月八日)。《清高宗實錄》卷 82,乾隆三年十二月丙戌。《清高宗實錄》卷 503,乾隆二十年十二月。顧起元:《客座贅語》卷 2,《議糴》。《清聖祖實錄》卷 187,康熙三十七年三月戊子。《清世宗實錄》卷 12,雍正元年十月壬申。《清高宗實錄》卷 86,乾隆四年二月庚寅。《清高宗實錄》卷 91,乾隆四年四月。《清高宗實錄》卷 95,乾隆四年六月。《清高宗實錄》卷 230,乾隆九年十二月乙巳。《清高宗實錄》卷 183,乾隆八年正月。《清高宗實錄》卷 185,乾隆八年二月。《清高宗實錄》卷 335,乾隆十四年二月。《清高宗實錄》卷 394,乾隆十六年七月丙子。嘉慶《長沙縣志》卷 9,《積貯》。王士性:《廣志繹》卷 5,《西南諸省》。32
  • 羅繞典:《黔南職方紀略》卷 1,《貴陽府》。羅繞典:《黔南職方紀略》卷 6,《松桃直隸廳》。據萬曆《明會典》卷 19,《戶口一·戶口總數》、《清朝文獻通考》卷 19,《戶口一》及梁方仲:《中國歷代戶口、田地、田賦統計》甲表 78、82、85。《清聖祖實錄》卷 36,康熙十年六月乙未。《清聖祖實錄》卷 197,康熙三十九年二月乙酉。《清聖祖實錄》卷 219,康熙四十四年二月壬辰。《清聖祖實錄》卷 256,康熙五十二年十月丙子。《清聖祖實錄》卷 250,康熙五十一年五月。《清世宗實錄》卷 66,雍正六年二月甲辰。《清高宗實錄》卷 258,乾隆十一年二月乙巳。《清高宗實錄》卷 203,乾隆八年十月。《清高宗實錄》卷 386,乾隆八年二月。《清聖祖實錄》卷 256,康熙五十二年十月丙子。《清世宗實錄》卷 127,雍正十一年正月丁亥。《中國自然資源叢書·湖南卷》說:“嘉慶二十四年(1819 年),湖南已有耕地 2,105,440 公頃(按:約合31,581,600 畝),光緒十三年(1887 年)耕地達 2,324,953.33 公頃(按:約合 34,874,300 畝)。 又據原農林部統計室資料,1914 年湖南耕地 2,346,000 公頃(按:約合 35,190,000 畝),……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耕地恢復到 3,402,000 公頃(按:約合 51,030,000畝)。”(中國自然資源叢書編撰委員會《中國自然資源叢書·湖南卷》第 170 頁),如此看來,從十九世紀初至二十世紀中葉的 130 年間,湖南的耕地面積仍然增加了 61.58% ,可見還是“地有餘利”。 但這些增加的土地也主要是在湘西地區。萬曆《湖廣總志》卷 32,《水利上》。嘉靖《沔陽志》卷 8,《河防》。同治《漢川縣志》卷 22,《雜記》。《清高宗實錄》卷 171,乾隆七年七月。《清史稿》卷 129,《河渠四·直省水利》。《清史稿》卷 281,《鄂倫特傳》。《清史稿》卷 291,《王國棟傳》。《清史稿》卷 289,《蔣溥傳》。《清史稿》卷 307,《楊錫紱傳》。《清高宗實錄》卷 289,乾隆十二年四月乙亥。《清史稿》卷 307,《陳宏謀傳》《清史稿》卷 120,《食貨志一·田制》云:“(光緒)十六年,湖南洞庭新漲淤洲,建南洲廳治,入官佃租,共勘實民田十三萬餘畝,官田八萬九千二百餘畝。”國家新增了 2,200 頃稅田,但洞庭湖也相應減少了 2,000 頃湖面。晏斯盛:《請設商社疏》,《清經世文編》卷 40。作者簡介:方志遠,祖籍安徽休寧,1950 年生於江西吉安,史學碩士、文學博士,江西師範大學資深教授、校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史學會理事、中國明史學會首席顧問、國家社科基金歷史學科評審組專家,《中國社會科學》首批外審專家。 主要研究方向為:明代國家制度與社會進程、明清江西移民與地域社會、王陽明與明代社會思潮等。 出版《明代國家權力結構及運行機制》、《走進明朝:從嚴峻冷酷到自由放任》、《明清湘鄂贛地區的人口流動與城鄉商品經濟》、《明代城市與市民文學》、《明清江右商幫》、《王陽明:心學的力量》等,以及《中國政治制度通史·明代卷》(合著)、《江西通史·明代卷》(合著)、《贛商志》(主編)、《江西會館志》(主編)。 在《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中國史研究》等發表學術論文 70 餘篇,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社會科學報》等發表史學評論及雜文 100 餘篇。 應央視“百家講壇”之邀,講述《大明嘉靖往事》、《萬曆興亡錄》、《王陽明》、《國史通鑒》等(後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責任編輯  劉澤生]4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港澳研究·主持人語:關注陶一桃教授之於中國改革開放史、中國經濟特區發展史、中外經濟特區比較研究的讀者會發現,其學術理論研究與社會變革實踐的深度融合,在學界留下了清晰的印記。 僅在本刊發表的論文,從近年《經濟特區與中國制度變遷的路徑選擇———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歷史進程的理論思考》(2018)到《中國道路的又一偉大實踐———從經濟特區到粵港澳大灣區》(2019),從《深港融合發展與區域經濟韌性》(2022)到本期的《經濟特區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演進績效》(2025),即可窺見陶教授的經濟特區、港澳研究,乃至粵港澳大灣區學術研究之路。陶一桃認為,中國式現代化不僅是中國共產黨人百年探索的思想與智慧的積澱,同時又是中國改革開放 40 多年來所選擇的適合中國國情的實現現代化的發展模式。 這一發展模式以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為實施路徑,以經濟特區為實踐載體與先行先試者。 在完成由傳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型的進程中,一方面,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以制度資本的稟賦加速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進程;另一方面,作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實踐載體的經濟特區,又以其“制度增量釋放源”的特質,強化著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擴散效應”,從而對中國式現代化的整體進程產生著由內在邏輯機理而形成的制度績效。經濟特區作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先行者,符合邏輯而又相輔相成地把改革的路徑與發展的模式統一起來。 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不僅在制度安排上弱化了無法避免的轉軌阻力,而且還制度化地構成了實現社會轉型的“內生動力機制”,從而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順利實施;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以其先行先試的成功實踐,不斷為中國社會的改革與深化改革提供著可借鑒、可複製的制度資本,從而保證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穩步推進;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在發展是硬道理的理念下,很好地完成了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的契合,在改革之初就為中國式現代化探索出了一條“轉型發展”演進軌跡。同時,沿著中國道路的實踐軌跡,從經濟特區、自貿區到粵港澳大灣區,其形成與發展在邏輯上是相互關聯並功能遞進的。 粵港澳大灣區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中,以超級“制度增量釋放源”的獨特功能,推動著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進程。相對陶教授比較宏大的特區經濟研究選題,江華博士則聚焦於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四共”新體制的建設———對國家的改革開放大局,對粵港澳大灣區、澳門而言,同樣具有獨特的意義。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不僅有利於在國家層面上助力我國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促進粵港澳大灣區協同發展,在國際社會講好“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中國故事”;而且有利於在特區層面上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 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合作區承擔著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的重要使命。 “四共”新體制,即合作區由粵澳雙方“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安排,是我國在推進區域合作中一項極具創意的制度安排,在堅守“一國”之本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兩制”之利,賦予合作區特定的戰略功能和示範價值。2024 年 12 月,在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正式啟動建設 3 周年之際,習主席再次視察澳門及橫琴,他叮囑“一定要牢記開發橫琴的初心就是為了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強調“要堅定落實規劃,保持戰略定力,堅持久久為功”,指明了橫琴合作區建設的方向與下一階段發展的戰略路徑。 澳門—橫琴新成效值得期待!   (劉澤生)5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經濟特區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演進績效*陶一桃[提  要]   經濟特區作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先行者,符合邏輯而又相輔相成地把改革的路徑與發展的模式統一了起來。 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不僅在制度安排上弱化了無法避免的轉軌阻力,而且還制度化地構成了中國實現社會轉型的“內生動力機制”,從而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順利實施;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以其先行先試的成功實踐,機制性地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制度增量釋放源”,為中國社會的改革與深化改革不斷提供可借鑑、可複製的制度資本,從而保證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穩步推進;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在發展是硬道理的理念下,很好地完成了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的契合,在改革之初,就為中國式現代化探索出了一條“轉型發展”演進軌跡。[關鍵詞]   經濟特區  中國式現代化  粤港澳大灣區[中圖分類號]   F120.3; F127.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26 - 12中國式現代化不僅是中國共產黨人百年探索的思想與智慧的積澱,同時又是改革開放 40 多年來,中國所選擇的適合中國國情的實現現代化的發展模式。 這一發展模式以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為實施路徑,以經濟特區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先行先試者,在完成由傳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型的進程中,一方面,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以制度資本的稟賦加速著中國式現代化的實現進程;另一方面作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實踐載體的經濟特區,又以其“制度增量釋放源”的特質,強化著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擴散效應”,從而對中國式現代化產生著由內在邏輯機理而形成的制度績效。 具體地說,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遵循的先行先試的改革邏輯,使經濟特區制度性地成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探索者。 經濟特區的成功實踐及其制度功能的釋放,又決定了中國式現代化制度演進的進程及其社會轉型的績效。 如果說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體現了中國道路的獨特價值,那麼中國式現代化則提供了不同國家實現現代化的另一種模式。 因此,對經濟特區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演進及其績效的研究,是對中國社會制度變遷及轉軌的路徑選擇研究,是對中國道路的實質與內涵的研究,更是對中國式現代化的現實思考與理論架構。62∗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與中國道路———經濟特區與粵港澳大灣區的制度創新與實踐研究”(項目號:23JJD790011)的階段性成果。
  • 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獨特性及其成功的關鍵,就在於社會轉型是以經濟特區為實踐載體來率先實施的。 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創造的這一社會轉型的獨特路徑(經濟特區先行先試),在相當程度上弱化了轉軌必然要面對的許多社會矛盾,從而不僅使社會的轉型能夠在比較平穩的狀態下漸進式前行,而且還使許多艱難的制度變遷與創新也可以通過經濟特區先行實踐的成功示範,變得相對容易,甚至順理成章。 這是中國共產黨人的一大“發明”,也是對轉軌經濟學的中國貢獻。一、經濟特區與轉軌阻力的弱化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不僅在制度安排上弱化了無法避免的轉軌阻力,而且還制度化地構成了中國實現社會轉型的“內生動力機制”,從而在漸進式制度變遷中以獨特的制度安排的存在,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順利實施。“歷史從哪裡開始,思想進程也應該從哪裡開始”。①從轉軌經濟學的視角來看,中國式現代化可以理解為中國在完成由傳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由於所採取的方式與路徑的不同而形成的獨特發展道路。 它既是對現代化的體現中國國情的表述,又是對現代化理論內涵的國別性詮釋,更是對轉軌經濟學的時代性豐富與完善。轉軌經濟學(Transition Economics)興起於 20 世紀 80 年代的末期,是伴隨著發生在前社會主義國家的歷史性過渡,即由傳統計劃經濟國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而逐漸形成的一門經濟學的分支。②因此,轉軌經濟學是以那些發生由傳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國家為研究對象的,是研究發生在這些國家裡的制度變遷之特徵、轉型路徑之選擇、制度演進之績效、不同轉型路徑之比較以及制度轉型過程中的經濟現象與政策等問題。 換言之,在 20 世紀 80 年代末期東歐劇變發生之前,轉軌經濟學並沒有作為一種成熟並體系化的經濟學理論而存在,正是伴隨著前社會主義國家計劃經濟的紛紛瓦解與市場經濟的逐步形成,才催生出了轉軌經濟學。 正因為如此,轉軌經濟學又是一門帶有研究性質的學科。 諸如傳統計劃經濟失敗的原因、市場化改革的方法與路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前景等等改革問題也都在其研究的範圍之內。 約瑟夫·斯蒂格利茨給予轉軌經濟學更為簡單明瞭的定義:轉軌經濟學是研究由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經濟學理論。③關於社會轉型阻力問題,是轉軌經濟研究的一個重要問題。 鑑於社會轉型通常涉及利益的再分配,轉型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多個利益群體,而且這些利益群體對經濟轉型抱有各異的預期和訴求。 出於對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追求與考量,各利益群體對轉型的立場也會有所不同。 無論支持還是反對的,自身利益能否實現,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實現是其關鍵。 因此,無論從理論還是現實而言,利益結構的變化最終會影響轉軌的發展進程。通常社會轉軌會面臨由利益相關程度不同而形成的兩個方面的阻力,即相對阻力與絕對阻力。④“相對阻力”這一概念,用以描述在改革或制度變遷中,獲益者與利益受損者之間的對立與衝突的關係。 改革的過程總會有潛在的獲益者和潛在的受損者,在許多情況下沒有人受損就不能有人受益。 某些因改革而利益受損的個人或團體,出於保護自身已有利益的本能,會傾向於抵制或反對相關改革措施,這種行為進而形成了改革推進的阻礙力量。在社會轉型期間,絕對阻力通常指因改革措施實施而導致幾乎每個人都可能承受某種程度的損失,進而產生抵制改革的傾向。 這種現象多見於改革初期,通常是由改革所帶來的初期困難和調整所帶來的普遍社會問題所致。 如在實施激進式改革的國家,伴隨“休克療法”引起的社會震盪和經濟的急劇衰退,使人們普遍產生對改革的疑慮與恐懼,並因此而抵制改革。 但是,任何體制改革72
  • 都不可避免地會觸及利益關係的調整。 在社會轉型的制度演變過程中,利益的再分配是必然要發生的。 一些人可能會因此受損,而另一些人則可能會因此受益;若無人受損,則無人能夠從中獲益;若現在未受損,未來也未必能受益。 包括中國在內的轉軌國家的改革實踐顯示,一個新的制度安排,即便它能優化資源配置,也未必能立即改善每個相關者的福利狀況,至少在短期內是如此。 因為制度變遷在本質上就具有利益衝突的內涵,所以利益衝突是不可避免的。從理論上說,改革中所遇到的各種難題和阻力,通常都屬於“非帕累托改變” (Non - Pareto Change)。 然而,在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框架下,由於經濟特區作為先行先試載體的嵌入,不僅改革初期就存在“非帕累托改變”與“帕累托改進”同時並存的特質,而且還由於“非帕累托改變”在“先富帶後富”所蘊含的“補償機制”的作用下,表現為趨近“帕累托改進”的客觀存在。 這一切在降低改革阻力的同時,增進制度變遷的社會福利,創造著中國式現代化實現共同富裕的內在機制。“非帕累托改變”是指在產品或資源的分配中,至少有一個人的狀況變好,而至少有一個人的狀況變差的情況。⑤與“非帕累托改變”相對的概念,是“帕累托效率”(Pareto Efficiency)。 “帕累托效率”是指在資源分配中,不可能通過重新分配資源使得至少一個人變得更好而不使其他人變得更差的狀態。⑥與“帕累托效率”相反的概念是“帕累托無效率”。 所謂“帕累托無效率”,指的是在維持其他人效用水平不降低的前提下,經濟體系仍能通過資源和產品的重新配置,提升一個或多個個體的效用水平。⑦在“帕累托無效率”狀態下對資源進行重新配置,這一過程被稱作“帕累托改進”。 在“帕累托改進”的情境中,無人境況變差,而部分人境況得到改善,這標誌著社會福利的整體提升。 歸納而言,在“帕累托效率”的框架下,任何改變如果能夠使至少一個人更好而又不損害其他任何人,那麼這種改變就被認為是“帕累托改進”;如果改變導致至少一個人狀況變差,那麼這種改變就“非帕累托改變”。 但是,無論“非帕累托改變”還是“帕累托改進”都意味著社會資源分配並沒有處於“帕累托效率”狀態,只是“帕累托改進”會增進社會總福利,而在“帕累托改變”的情況下,社會總福利增加與否是不好確定的。由於中國最早的五大經濟特區均建立在傳統計劃經濟最薄弱的地方,因此改革伊始並沒有首先面臨大規模國企改制和國企員工下崗這樣的社會問題,鼓勵私營經濟和個體戶的發展則是先行先試的主要方向。 而這種增量改革又由於沒有直襲既得利益集團,所以阻力是相對小的。 從資源配置的視角來看,由於特殊政策是一種資源,“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從而鼓勵民營經濟的發展,就具有了類似“帕累托改進”的效應。 它在使一些人受益的同時,並沒有使另一些人受損(至少保持不變)。 然而,伴隨社會轉型地對“大鍋飯”分配制度改革,則是典型的“非帕累托改變”。 因為無論其效率提升多麼顯著,無論人們從中獲益多麼豐厚,對“大鍋飯”這一傳統體制下分配制度的革命性變革,都會面臨利益再分配的難題。 即若不觸及某些人的現有利益,便無法為他人創造新的利益,更無法實現資源的高效再配置。 在社會轉型這類大規模變革的背景下,改革所遭遇的更多情況屬於“非帕累托改變”而非理想的“帕累托改進”。 參考福利經濟學的“補償原理”,若在資源配置調整後,能將新增收益合理地分配給所有相關行為主體,確保無人受損(無論是相對還是絕對損失),那麼這樣的改革不論其初始資源配置狀態如何,均可被視為實現了“帕累托改進”。⑧補償機制在消除改革過程中可能遭遇的阻力方面具有顯著作用,這一點毋庸置疑。 只要改革本身能夠創造實際效益,為社會帶來足夠的新增收益,那麼對受損者進行合理的補償措施不僅是切實可行的,更是值得嘗試的。 但是,如果對所有受損失的人都進行充分的補償,那麼許多改革將會名存實亡了。經濟特區以經濟改革為切入口的率先市場經濟的實踐,帶來了經濟的迅猛發展,如 1994 年,深82
  • 圳市“三來一補”企業數量佔全省的 1/3,累計實際利用外資佔全省的 48% ,⑨而經濟的迅猛發展又形成了“先富帶後富”的“擴散效應”,在這種“擴散效應”中釋放著分享改革開放好處的補償機制,從而使“非帕累托改變”更接近於“帕累托改進”,因而改革開放所帶來的好處(收入的增長與生活水準的提高)很快贏得了人們對制度變遷的認同與支持。 所以經濟特區的先行先試,不僅整體降低了改革開放的試錯成本,而且還以局部阻力的非顯性化,不斷生成深化改革的“內生動力機制”,為包括政治體制及社會管理體制機制在內的全方位改革贏得了制度空間。 在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進程中,率先進行經濟體制改革這一制度變遷邏輯,作為一種珍貴的公共物品,不僅在改革開放初期就迅速顯示出了增進社會福祉的制度績效,而且還在客觀上以市場經濟的實踐推動著社會制度轉型和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從而帶動了源於傳統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變的社會制度結構的根本性變革。 比如,在談到中國經濟崛起的原因時,人們總會把它歸於勞動力價格便宜。 這雖然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卻並不能完全解釋中國崛起的深層動因。 因為改革開放前,勞動力更加便宜,但那個時候並沒有中國奇跡的創造。 所以中國經濟崛起的真正原因還在於,以解放思想的勇氣把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導致貧窮落後的封閉保守變為改革開放,在改革開放中順應時變得允許民營企業發展及多種所有制形式並存,同時逐漸開啟了包括政治體制在內的全方位制度改革。應該說是勞動力成本優勢與通過改革把原體制奇高無比的制度成本大幅降下來的共同作用,才發生了令世人讚歎的中國奇跡的創造。 這就是“幹了再說”的市場經濟實踐所誘發的社會制度結構的變革。 美國經濟學家奧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曾說:“交易的自由度,決定了交易的規模”。⑩同理,制度的品質,決定了財富創造力的大小。 對於轉型社會來說,制度可謂第一生產力。以創建經濟特區開啟中國社會制度轉軌之路可謂“最小阻力之路”。 正如創造動力學的提出者羅伯特·弗里茨所說,“改變不是靠解決問題,而是創造出新的結構”,人們可以通過“想要創造的”與“現在擁有的”之間的結構性張力,找到“最小阻力之路” 。 實踐證明,這種“創造新結構”的思路是可以用來有效紓解改革中的固有矛盾並減少相對阻力與絕對阻力,從而降低社會轉軌的風險與成本,提高制度變遷的績效。 經濟特區就是由中央政府在“想要創造的”與“現在擁有的”之間造創出的一個“新結構”,它在降低改革阻力的同時,以“新結構”的形成昭示了“想要創造的”未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從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來看,經濟特區以經濟改革為切入口的率先市場經濟實踐的重要價值就在於,深刻的制度變革是與使人們日益富裕起來的市場經濟體制的營建一同漸進發生的。 這既是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選擇的獨特的制度變遷路徑,又是經濟特區的功能與使命所在,更構成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內生動力機制”。 歷史往往不是由問題決定的,而是由對問題的解決的方式決定的。 實踐證明,以建立經濟特區的方式開啟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是正確的。二、經濟特區與制度增量的形成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以其先行先試的成功實踐,機制性地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制度增量釋放源”,為中國社會的改革與深化改革不斷提供可借鑑、可複製的制度資本,從而保證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穩步推進。由傳統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的轉軌,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它不是個別國家或某一地區的個別現象,而是具有震撼力的國際性現象。 因此,轉軌國家在經濟轉型過程中92
  • 的成功與否,不僅深刻地影響其自身的發展軌跡和命運走向,更與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的重構、新興市場格局的建立,乃至社會制度形態和新型組織結構的演變緊密相連,並可能帶來深遠的全球性影響。 中國社會轉型的成功及改革開放的成就,不僅為世界提供了具有借鑑價值的經典案例,豐富了轉軌經濟學的理論體系,更創造了一種發展模式與道路,那就是中國式現代化。轉軌採取激進式的還是漸進式的方式,直接關乎改革的進程是爆炸式的還是循序漸進式的。從某種程度上說,進程所採取的方式,決定了改革的成敗。 中國所採取的漸進式改革因其低風險而又具有靈活性所以取得了成功,從而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模式與路徑也顯示出了其獨特的制度績效。主張採取激進式改革的人士往往採用單一的評判視角來衡量轉軌是否成功。 在他們看來,制度變遷的速度是評估其成效的唯一準則。 基於這一基本假設,他們認為轉軌的成效與其速度成正比,即轉軌速度越快,則效果越佳。 因此,速度被視為評價轉軌成功與否的關鍵因素。 但是在現實中,主張迅速、徹底實現自由市場經濟的新古典經濟學轉軌方式失敗本身,就是對速度原則的有力否定。 作為“休克療法”的提出者與實踐者,美國經濟學家傑弗里·薩克斯( Jeffrey Sachs)鑑於中國經濟改革的成功及其所呈現出的獨特性曾給予漸進式改革以肯定的評價:漸進式轉軌是實現變革和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這種方法可以減少突然改變帶來的不確定性和衝擊,同時也能更好地應對不同利益相關者的需求和關切。 通過逐步實施政策和措施,社會和政府可以更好地適應變化,避免出現混亂和失控的局面。 但他同時也指出,漸進式轉軌是需要建立在科學和證據基礎上的全面戰略規劃和協調行動。 政府、企業和公民社會需要共同努力,確保各項政策和措施的實施與順利推進,並取得可持續的成果。 這種合作和協作的模式將有助於建立一個穩定、包容和繁榮的社會體系。 可以說,漸進式改革方式的選擇,不僅使中國改革開放擁有了“摸著石頭過河”的道路探索的時間與空間,擁有了擺脫各種模式束縛的改革方案與步驟的自我設定的自主權,更擁有了穩定中求進的社會制度變遷進程的步驟性與靈活性,從而使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在實事求是與不斷創新突破中開拓前行。增量改革是漸進式改革的具體實施方式,是在避免立即觸動現有利益格局前提下進行的一種引進新的制度性增量的適應性改革。 增量改革在經濟改革中通常不會立即改變現有的產權或所有制基礎,而是通過發展非國有經濟來增強企業的活力。 所以,增量改革可以在一定時期裡,以基本不損害任何人當期利益的方式增進社會轉型的制度資本,如改革初期的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就是典型的增量改革。 美國著名的經濟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瑟夫·斯蒂格利茨( Joseph Stiglitz)也認為,完全的或劇烈的經濟改革往往會導致社會動盪和經濟不穩定。 漸進式的增量改革可以通過逐步的階段性的調整,從而減少潛在的風險和抵抗;進行改革時,需要認真考慮到現有利益集團的影響和反應。 增量改革可以幫助更好地平衡不同群體的利益,降低對抗和衝突的可能性;增量改革允許政策制定者在實施過程中收集數據和回饋,從而對政策進行調整。 這一機制可以提高政策的有效性和適應性,確保改革能夠應對不斷變化的經濟和社會環境。 存量改革是在不觸動基本制度框架下,對現有體制和利益格局的調整,它與增量改革共同構成了漸進式改革進程中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 從實施的邏輯上講,改革初期增量改革主導了社會制度變化的步伐與節奏,但隨著增量改革的不斷壯大,就會形成制度績效的力量衝擊,甚至衝垮傳統體制內的制度存量,存量的改革不僅勢在必行,而且社會整體改革也將會逐步走向深化。 在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中,國有企業改革、政府機構改革等都屬於存量改革。 斯蒂格利茨在評價中國經濟體03
  • 制改革時曾說:只有當非國有經濟與國有經濟被制度化地給予了相同的發展機遇時,增量改革的概念才能顯示出積極的意義。 因為增量改革並不意味著壓縮,甚至消除國有經濟來為非國有經濟贏得發展的空間。 兩者既非相互排斥,亦非此消彼長,而是共同生存發展。 我認為,斯蒂格利茨對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上述評價,是基於快速、大規模私有化的“休克療法”的失敗而言的,目的在於提醒中國避免“休克療法”的災難。 從斯蒂格利茨對中國改革進程時序的高度評價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中國把建立廣泛的激勵機制和市場改革置於私有化之前。 同時也意識到從長遠看,如果要維持投資,就必然會觸及產權問題,於是出現了股份合作制企業。 在這樣的企業裡,股份首先歸企業員工所有。 一旦目前的所有權結構明晰了以後,進入‘完全的資本主義’,就是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情了。”斯蒂格利茨進一步強調:“把私有化問題放在次要位置是有道理的,因為產權分配問題極容易引起爭議,……當餡餅快速增大時,分配問題就變得不那麼有爭議了。 然而,由於現在各國自發的私有化傾向很明顯,所以問題也許不是什麼時候私有化,而是怎樣私有化以及由誰來控制其進程。” 如果說經濟特區的設立本身是一種制度安排,那麼經濟特區先行先試的定位則可以被視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進程中率先發起增量改革的一種制度功能,而特區經驗向全國的複製與推廣就具有了制度增量釋放的意義。 可以說,經濟特區進行的所有增量改革都是對傳統計劃經濟體制的顛覆性革命,但由於其實施的局部性(只在經濟特區先行)與增量性,使“顛覆性”的改革以邊際收益遞增的方式增加著制度變遷的總收益,即以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建立與完善的制度績效,促進經濟的高速增長及改革領域的拓展與深化。 以深圳經濟特區的實踐為例:1980 年,率先突破固定用工的傳統體制,實行勞動合同制,在中國內地率先實行結構工資制;1981 年,工程招投標制度,開創了中國內地工程招投標的先河;1987 年,中國首次放開土地市場,這一舉措觸發了新中國土地使用制度的重大變革,被譽為“第一場革命”;1988 年,《深圳經濟特區住房制度改革方案》正式頒布,其中創新性地提出了“房屋是商品”的全新理念;1983 年,新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張股票———“深寶安”得以發行,這標誌著深圳市誕生了第一家股份制企業,為全國範圍內的企業改革提供了重要示範,其影響巨大而深遠;1987 年,沙頭角保稅區成立,以中國內地首個保稅工業區的制度安排,為全國提供了一種促進經濟增長的嶄新模式;暫住證制度實行,為後來的中國內地戶籍制度改革提供了可借鑑的經驗和可操作的路徑等等。 上述每一項增量改革都是直襲傳統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都是在完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構建,都是在推動深化改革的領域與進程。 但是,又都是以“立”的方式在探索中去實現“破”的目標。無論從其功能還是制度演進的邏輯上來說,中國經濟特區,尤其是深圳經濟特區,均制度化地構成推動中國社會轉型與全方位深化改革的“制度增量釋放源”。 儘管從一般意義上講,新舊體制在相當時期內同時並存是漸進式改革的基本特徵。 但從根本上說,增量改革往往比存量改革更加重要。 因為沒有增量改革,就無法產生或形成新的制度架構,從而就不可能真正完成社會轉軌與制度變遷。 而作為“制度增量釋放源”的經濟特區的制度性設置,則以持續地增量改革,加快中國漸進式改革的進程,提高著漸進式改革的績效,促進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形成與完善,彰顯著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獨特魅力。 中國經濟特區,尤其是深圳經濟特區,以其率全國之先的增量改革為自身創造著高速增長的奇跡同時,也成了帶動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釋放制度示範效應的戰略性引擎。鄧小平在 1984 年視察深圳時曾題詞:“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13
  • 確的。” 這不僅是對深圳特區的肯定,也是對以增量改革為主導的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選擇的路徑的肯定。 以經濟特區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以先行先試的“政治特權”形成中國改革開放的“制度增量釋放源”,這既是中國改革開放取得成功的內生動力,又體現了中國共產黨人的改革智慧。 從經濟特區到自貿區再到粵港澳大灣區,也都是沿著這一改革邏輯路徑展開的。 而且從根本上說,無論自貿區還是粵港澳大灣區均是經濟特區的不同形態,它們都是特殊政策的產物。 所以,沿著中國道路實踐的軌跡,經濟特區———自貿區———粵港澳大灣區,其形成與發展在邏輯上是相互關聯並功能遞進的。 可以說自貿區、粵港澳大灣區一方面表現為經濟特區“擴散效應”的結果,另一方面又是產生新的“虹吸效應”的政策增長極。 具體說,首先構建政策性增長極(如經濟特區)並產生由政策所致的“虹吸效應”,繼而釋放要素集聚所產生的“擴散效應”從而輻射、帶動周邊區域發展;新的政策增長極(如自貿區或粵港澳大灣區)再度被創造出來,繼而新的“虹吸效應”和“擴散效應”在更高的水準上再度產生並得以釋放,從而輻射帶動更加廣泛區域的經濟增長。 於是,經濟特區、自貿區、粵港澳大灣區在中國改革開放的不同歷史階段,以“制度增量釋放源”的功能,逐步在全國範圍內率先完成社會制度變遷、推動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進程。對中國社會而言,無論經濟特區、自貿區還是粵港澳大灣區,絕不是簡單的區域經濟學的概念,而是一個足以帶動中國社會改革開放邁向縱深的“政策性增長極”與“制度增量釋放源”。 它們都擔負著不同發展階段所賦予的不同內涵的改革任務與使命。 甚至可以說,它們原本就是為體現並實施國家整體改革目標而建立的具有不同功能的“經濟特區”。 只是 40 多年前的經濟特區是在計劃經濟最薄弱的地方建立的,而之後的自貿區、粵港澳大灣區則是伴隨著改革的深化,在市場經濟最發達的地區布局的。 它們都歷史性地以其身的率先探索與高速增長,引領深化改革的進程,促進中國社會由政策開放走向制度開放,由外向型經濟向開放型經濟轉型。 從這個意義上說,粵港澳大灣區是改革開放物質資本與制度資本積累的結果,是進一步深化改革的制度安排,是拓展改革開放新格局的重要布局,是創新型國家建設的引領性探索,是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區域帶動性示範,是真正實現港澳與祖國大陸共同發展繁榮的必由之路,是構建中國政治經濟新版圖的戰略性實踐,是中國道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中國式現代化實現的進程中,無論從體量還是能量上來看,今天的粵港澳大灣區均可謂處於高位的“制度增量釋放源”。三、經濟特區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演進績效經濟特區作為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在發展是硬道理的理念下,很好地完成了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的契合,在改革之初,就為中國式現代化探索出了一條“轉型發展”演進軌跡。有學者認為,在研究轉軌經濟時,應該綜合考慮所在國的經濟體制變革與社會經濟發展階段之間的關係,並將兩者結合起來加以考察。 持此觀點者認為,制度選擇與發展階段間存在某種相互適應的關係。 多數前社會主義或計劃經濟國家在轉型前,其經濟社會發展水準相對較低,原因在於計劃體制難以有效促進發展水準的快速持續提升。 因此,轉型意味著通過更合適的制度選擇來優化經濟發展的激勵機制,同時發展也會對制度產生回饋影響。 在制度與發展模式未完全契合之前,轉型中的這兩者均處於動態變化與不確定性中。 只有當兩者都得到足夠重視並實現良好匹配時,經濟運行的成效才會顯著且全面;否則,可能會導致矛盾的積累和結構性失衡。 由傳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其中就隱含了社會經濟發展階段、水準對轉軌速度、路徑選擇與制約等問題。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在其著作《轉型發展理論》中,對轉型發展進行了深入且系統的探討。 他23
  • 認為,轉型發展不僅意味著一個國家在體制層面的變革,同時也伴隨著經濟的持續發展。 因此,對於轉型發展中國家而言,他們需同時承擔體制轉換和推動經濟發展的雙重責任。 所以經濟體制改革過程中,不僅要關注體制的轉變,還要注重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 他特別指出,作為一個轉型中的發展中國家,中國正經歷著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體制轉變,並努力從不發達狀態向現代化邁進。 這種轉型與發展的雙重任務使得中國面臨的問題異常複雜,其中既包含轉型過程中的挑戰,也涉及發展進程中的難題。 在厲以寧教授的研究框架中,“轉型”與“轉軌”常常作為同義詞加以使用,並把“轉型發展”作為一個特定的發展階段來加以研究(由傳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中國很有借鑑意義地解決並完成了社會轉軌與經濟發展相契合的問題,並創造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模式,走出了一條適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 對於轉軌國家而言,一方面,制度變遷過程毫無例外的是經濟運行體系的徹底改變及相應制度體系的重建,此過程遠比諾斯等新制度經濟學派對制度變遷的一般性描述更為複雜。 它既非自然演進的產物,亦非同一經濟體系內部規則或行為規範的微調,而是一場經濟運行體系的根本性變革。 另一方面,從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的根基與現狀來看,尚無法用羅斯托所描述的經濟發展過程的階段特徵來準確概括。 如果說轉型伊始經濟處於準備起飛階段,那麼過去幾十年的實踐證明,計劃經濟體制內部是不可能,也無法產生促進經濟起飛的動因與激勵機制的。 因此,經濟不可能在傳統計劃經濟土壤與環境下完成起飛的準備,從而實現起飛的目的。 同時,轉型國家又幾乎毫無例外地與市場經濟分處兩個世界,由計劃走向市場不僅僅是學習過程,更是一種經濟增長體系的重建。 以充斥著計劃經濟頑疾的並不完善的體制,推動不曾有過市場的經濟體的市場化,是包括中國在內的轉型國家所面臨的最大難題,而走漸進式改革道路的中國,則比較好地解決了上述問題,並使體制改革的選擇,在相當時期裡不斷為經濟的起飛乃至騰飛釋放、提供著可持續發展的制度空間。無論經濟特區、自貿區還是粵港澳大灣區,都既是率先社會轉型的實踐載體,又是經濟增長的政策型高地,在這裡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被邏輯性的相輔相成地契合起來了,並不斷彰顯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制度績效。 國家十四五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建議,賦予了粵港澳大灣區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和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三大使命。 這意味著中國開放程度最高、市場經濟活力最強,在國家發展大局中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的粵港澳大灣區,在未來中國社會高品質發展與高水準開放進程中,在科技強國與現代工業體系構建中,在規則銜接、機制對接與區域協調發展的格局中,將成為科技強國的重要實踐載體、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的堅定力量、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制度探索者與率先實踐者。 具體地說,粵港澳大灣區將肩負起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歷史使命,從而歷史性地成為創新型國家建設的戰略性高地,具有巨大輻射功能的高品質增長極,實施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匯集優質資源的開放型高地。 這意味著改革開放 40 多年後的今天,粵港澳大灣區不僅由曾經的最大的中國組裝走向最大的中國製造,而且還將歷史性地成為“中國大腦”; 粵港澳大灣區將擔負起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的特殊責任與國家使命,為港澳與祖國大陸共同繁榮,進一步消除制度文化障礙,建立共識通道,確立互信機制,提供平等機會。 香港繁榮穩定,則祖國繁榮穩定。 今天的香港不僅僅是祖國內地對外開放的視窗,同時也是向世界展示一個制度自信與文化自信的繁榮富強的中國的窗口。 香港成熟的市場經濟機制與現代化的社會管理體制機制,依然是一種寶貴的財富。 在“優化區域經濟布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國家整體戰略部署中,粵港澳大灣區應該繼續借鑑香港體制優勢,憑藉自身已經擁有的發展優勢,成為優化區域經濟布局的“有輻射力的先行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率先探索路徑與制33
  • 度通道的“策源地”。 尼采曾說:“在哲學家中,沒有比理智的誠實更為稀罕的了”。 人類社會的前進不僅需求勤奮與熱情,更需要思考與理性。政府的角色最小化、快速全面私有化和自由化是華盛頓共識的核心內容,但也是導致遵循華盛頓共識的前社會主義國家在社會轉軌中或面臨艱難而漫長的過渡期,或不得不改轅易轍實施漸進式改革,或面臨滅頂之災的原因。 而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恰恰創造性地解決了轉型社會政府的職能問題、市場經濟的所有制改革問題和與此相關聯的經濟自由化等問題,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的構建與不斷完善,在實現“轉型發展”的同時,不斷賦予中國式現代化以更加完整的內涵。其一,在舉國體制框架下,由政府逐步引導並完成了社會轉型中的核心變革———所有制改革。此過程創新性地開闢了中國非國有經濟成長與發展的獨特道路,從而在轉型期間享受了由民營企業推動的經濟迅猛增長所帶來的豐厚回報。在談到社會轉軌與私有化問題時斯蒂格利茨曾說:“某些自由主義者認為,邁向成功的第一步是國有企業的私有化。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正確,但我可以肯定他們的結論沒有科學依據。” 中國的實踐經驗證明,成功的市場改革並不一定依賴於私有化或明確的產權界定。 在此過程中,競爭被給予了特別的重視。 斯蒂格利茨觀察到,中國優先推進了激勵機制的廣泛建立和市場改革,而非急於私有化。 同時,中國也認識到產權問題對於長期投資的重要性,因此催生了股份合作制企業,這類企業的股份首先由員工持有。 當所有權結構明確後,向“完全資本主義”過渡將更為順暢。 將私有化放在競爭機制普遍確立、市場經濟體制基本形成之後,或者說置於次要的位置是明智的,因為產權分配最易引起更大的爭議,尤其在存在歷史遺留問題時,很難以找到簡單公平的方法來分配。但當整體經濟利益快速增長時,分配問題的爭議性就會降低。 當人們獲得的份額超出預期時,他們會感到相對滿足。 然而,在當前全球私有化趨勢愈發顯著的背景下,問題的關鍵已非是否進行私有化,而應該是探討私有化的具體路徑以及過程的掌控者。 其二,在完成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形成了既能引導並規範市場,又能與市場友好相處的新型舉國體制,並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持續供給著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制度資本,塑造了轉軌國家政府職能轉變的中國模式,在政府職能轉變中收穫著“新型舉國體制”所創造的中國奇跡。中國改革開放 40 多年的實踐也證明,政府在經濟發展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正如斯蒂格利茨所評價的那樣,它不僅是市場失靈的矯正者,也是市場機制的創建者和維護者。 中國社會轉型的成功實踐表明,在轉軌國家從傳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進程中,政府的作用並非需要被削弱,反而應當被重新定義。 這一時期的政府角色至關重要,需要重新審視和調整其在經濟轉型中的功能與定位。 即由傳統計劃經濟時期的無所不包的強權政府,成為懂得市場規律的社會規制的供給者與新型體制的建設者。 同時,政府職能的轉變也不應該是簡單地市場化,而應該更加注重提高政府自身的認知、效率和能力。 斯蒂格利茨尤其強調,由於政府在市場經濟中具有獨特優勢,所以應該與市場共同發揮作用。 保障一個社會持續增長和長期效率的最佳方法,就是找到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適當平衡,市場和政府之間應該是夥伴關係。 斯蒂格利茨對中國改革開放的評價是肯定積極的,並對改革進程中重新定義政府的職能也給予具有理論與實踐意義的建議:政府干預不僅必要,而且絕不僅僅限於糾正市場失靈和提供公共商品方面。 在公共產品供應領域,需明確區分“政府提供”與“政府生產”兩個概念。 政府既可直接創建企業進行生產,也可採取間接手段來供應公共產品。 在《社會主義向何處去》一書中斯蒂格利茨曾這樣評價政府在市場經濟中的作用:市場社會主義表面上的失敗促使很多人得出這樣的結論,即43
  • 在市場與國有企業這兩個極端之間沒有第三條道路可走。 我認為這種考慮問題的方法是不對的。實際上,政府在任何社會中都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問題不在於經濟活動中是否應該有政府干預,而在於政府到底要幹些什麼。 ……當私營部門不合作時,政府就自己來做這些工作,例如韓國和台灣政府都建成了高效率的鋼鐵公司。 他們挑選企業家去從事一些項目並貸給他們必要的資金。 這些國家(地區)的政府干預與其說是嚴厲的,不如說是無所不在的。 此外,東亞各國為我們提供了關於中間性道路的又一例證。 這些國家的經濟在過去 20 年的高速發展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人們一致認為,這些國家的政府所扮演的角色遠比大多數發達國家的政府所扮演的角色要積極得多。 在多數東亞國家中,他們創造出了一些類似於市場的機構,比如銀行。 在有些國家,例如韓國,政府控制著大量資金的分配,直至今天,所有私營銀行的經理還由政府指派。 ……英國電信和英國航空公司效率方面的改進主要發生在私有化之前。 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不僅開拓了第三條道路,而且中國式現代化就是第三條道路的成功實踐。其三,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形成的改革時序,不斷推進改革向多領域縱深拓展的同時,堅持持續釋放出“改革不停頓,開放不止步”的信號,在轉型發展中,中國式現代化的五大特徵不斷通過制度體系的完善得到完整地展現。有學者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尤其經濟轉型之所以能夠取得成功,關鍵是堅持了務實主義和漸進改革這兩個基本點。 務實主義使中國經濟轉型可以從自身既往失敗的歷史中吸取教訓(包括轉軌失敗國家的教訓),同時又不再過於陷入意識形態爭論中無法自拔。 另一方面,中國可以在漸進式改革的框架內不斷學習積累,從而實施行之有效的制度創新。 “摸著石頭過河”,就是一邊走一邊解決問題的漸進式改革的形象表述。 由於既不是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又在不斷解決走向最終目標道路上的制度障礙問題,所以中國的漸進式改革,是以人民生活水準及福祉的迅速提升與信心資本持續增強的力量共同推進著的。從改革的時序上看,中國的改革是一個持續演進的過程,每個階段都有其特定的重點和目標,但整體上是相互聯繫和逐步深化的。 從最初的經濟體制改革入手,逐漸擴展到政治、文化、社會和生態文明等全方位的改革。 如今已經形成了全方位、多層次、寬領域的改革開放新格局。 這種漸進的改革進程,既在不斷釋放市場經濟的信號,又在持續給予政府和人們學習市場經濟的時間,從而保證下一步改革舉措的順利實施。 斯蒂格利茨對中國改革開放之初的價格雙軌制的評價,正是道出了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所蘊含的上述智慧與邏輯。 “在進行徹底的價格改革之前,中國先推行的是價格雙軌制。 在沒有一次性地打破整個經濟體系的前提下,價格體系中的‘彈性’部分向企業發出信息,而這些信息(信號)又可以用來考慮更徹底的價格改革。 ……計劃外的產品可以在市場上出售,計劃內產品的價格仍舊由政府決定,而計劃外部分的價格是有彈性的,這為衡量產品的稀缺度提供了有效的信號。 他們在邊際上操作,同時又未引起大的混亂。 ……邊際價格為進一步的價格改革提供了信息,於是,幾年之後,雙軌制就被單一的、有彈性的價格體系所取代了。” 漸進式改革的時序性不僅既避免了信息超載,又避免了信息浪費,而且在給予個人、組織、政府向市場學習的時間與空間的同時,又以具有承繼性與遞進效應的改革措施的漸進式提出,展示著政府的改革承諾與決心。 “信息超載”常常會發生在激進式改革的情形。 由於顛覆性的改革如暴風驟雨般的到來,一方面恐懼與焦慮使人來不及對學習並做出反應,另一方面超出認知的大量新事物的出現,在增加學習難度的同時也使許多有用的信息不得不被忽視掉了。 在這一過程中,原有組織或機構的消失更加劇了信息的損耗與浪費。 斯蒂格利茨在評價中國改革時曾說:“轉型過程中,某53
  • 一階段的信息與後一階段還是有關的,擁有一些信息總比從頭開始要好。 ……學習只能循序漸進,第二天所學的東西必須建立在頭一天所學的基礎之上。 確實,如果沒有經過前面的階段,要想解決(或者至少是輕易地解決)後面階段的問題是不可能的。”另外,漸進式改革的試探性與循序性,還昭示著政府不會中途放棄改革的承諾,這在改革的初期尤其重要。 因為,如果沒有持續改革措施的漸進式推出所展現出來的政府的這種承諾,投資者自然就會認為改革或不可能持久,那麼投資者和潛在的投資者也就不會進行必要的投資;而如果沒有轉型發展所需的必要投資,改革勢必難以持久。 當然,漸進式改革還有利於政府本能而理性地選擇那些成功係數較大的領域進行改革,而投資者們也會相應地做出理性的預期判斷。 投資者因為對改革信心的增強而判斷預期能成功,所以更願意投資。 而這些投資又將會反過來進一步增強投資者的預期,從而推進改革持續向縱深展開。綜上所述,無論是先行先試的功能定位,還是社會主義先行示範區的目標定位,都使經濟特區制度性地成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探索者、先行者與制度示範者。 經濟特區作為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符合邏輯而又相輔相成地把改革的路徑與發展的模式統一起來。 以先行先試為突破口,在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框架下,經濟特區從三個方面推進著中國式現代化的歷程。 即以中國社會制度變遷的內生動力機制的形成,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順利實施;以中國改革開放“制度增量釋放源”的力量,保證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穩步推進;以社會轉型與經濟發展高度契合的成功實踐,在改革之初,就為中國式現代化探索出了一條“轉型發展”的前行軌跡。“理論在一個國家的實踐程度,決定於理論滿足於這個國家的需要的程度。” 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並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 如果說中國式現代化是人類社會實現現代化的一種模式,那麼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則是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符合中國國情的路徑選擇。 由於經濟特區是中國特色漸進式改革的實踐載體,所以經濟特區率先改革探索的歷程,也就是中國式現代化不斷推進的歷程。 馬克思認為不同國家的歷史文化和經濟條件都有所不同,因此它們的發展道路也會有所區別。 這種差異可能源自不同國家的地理環境、社會制度、文化傳統等因素。 “馬克思進一步指出:要理解一個國家的發展過程,就必須考慮到其獨特的歷史、文化和經濟背景,不能簡單地套用某一個國家的發展模式。中國式現代化,一方面以其路徑選擇的獨特性豐富了轉軌經濟學理論,另一方面以其獨特的發展模式構建著中國特色現代化理論體系。 正如“社會的進步就是人類對美的追求的結晶”一樣,中國式現代化實現的進程,就是億萬人民追求、創造美好生活的輝煌歷程。①卡爾·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 作 編 譯 局 譯,北 京:人 民 出 版 社, 1995 年,第45 頁。②林治華:《轉軌經濟研究舉要》,北京:《經濟研究參考》,2007 年第 7 期。③約瑟夫·斯蒂格利茨:《社會主義向何處去———經濟體制轉型的理論與證據》,周立群等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 年,第 4 頁;第201 頁;第 295 頁;第 297 頁;第 263 頁;第 274 頁;第276 頁;第 287 頁;第 299 頁。④Nelson Phillips, Thomas B. Lawrence and Cynthia Hardy, “Discourse and Institutions”,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004, Vol. 29, No. 4, pp. 635- 652.⑤Toshihiko Hayashi, “The Non- Pareto Efficiency of In-itial Allocation of Commodities and Monetary Equilibri-um: An inside Money Economy”, 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 1974, Vol. 7, No. 2, pp. 173-187.63
  • ⑥Joseph Stiglitz, “Self - selection and Pareto Efficient Taxation”,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1982, Vol. 17, No. 2, pp. 213-240.⑦ Bruce Greenwald and Joseph Stiglitz, “Pareto Ineffi-ciency of Market Economies: Search and Efficiency Wage Models”, NBER Working Paper, 1988, Vol. 78, No. 2, pp. 351-355.⑧Ezra Mishan, “The Principles of Compensation Recon-sidered”,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52, Vol. 60, No. 4, pp. 312-322.⑨王旭波:《科技創新的歷史邏輯和社會結構———以深圳為例》,南京:《現代經濟探討》,2023 年第 12 期。⑩奥利弗·威廉姆森:《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段毅才、王偉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 年,第 124 頁。羅伯特·弗里茨:《最小阻力之路》,陳榮彬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21 年,第 24 頁。 毛增餘:《斯蒂格利茨與轉軌經濟學:從華盛頓共識到後華盛頓共識再到北京共識》,北京: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05 年,第 226 頁;第 123 頁。高辰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長期效應思考》,石家莊:《經濟論壇》,2019 年第 10 期。吳敬璉:《制度重於技術———論發展我國高新技術產業》,北京:《經濟社會體制比較》,1999 年第 5 期。Joseph Stiglitz, Whither Socialism?, Cambridge: MIT Press, 1996, pp. 262-263.參見《深圳經濟特區 40 年大事記》,廣東深圳:《深圳特區報》,2020 年 10 月 14 日。鄧小平:《鄧小平文選》 (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年,第 51 頁。呂煒:《轉軌經濟研究思路的評述、反思與創新》,遼寧大連:《財經問題研究》,2004 年第 2 期。厲以寧:《轉型發展理論》,北京:同心出版社,1996年,第 4 頁。沈坤榮、趙倩:《改革開放四十年的重大制度創新與階段性發展》,哈爾濱:《學習與探索》,2019 年第 1 期。韓康:《中國經濟正走向大眾高消費階段》,北京:《人民論壇》,2014 年第 13 期。陶一桃:《從“先行先試”到“先行示範”———經濟特區的新使命》,廣東深圳:《特區實踐與理論》,2019 年第 6 期。陶一桃:《深港融合發展與區域經濟韌性》,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2 年第 2 期。陶一桃:《中國道路的又一偉大實踐———從經濟特區到粤港澳大灣區》,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19 年第 4 期。弗里德里希·尼采:《權力意志:重估一切價值的嘗試》,張念東、凌素心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年,第590 頁。卡爾·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11 頁;第 500 頁;第 466 頁。卡爾·馬克思:《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年,第 79 頁。作者簡介:陶一桃,深圳大學中國经濟特區研究中心主任、深圳大學資深教授。 廣東深圳518060[責任編輯  劉澤生]73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 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四共”新體制建設:意義、現狀及建議江  華[提  要]   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承擔著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的重要歷史使命,而要想完成上述歷史使命,如何充分發揮“四共”新體制(即合作區由粵澳雙方“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制度安排)的特點和優勢是其中的關鍵因素之一。 合作區成立三年多以來,“四共”新體制運作基本順暢,在其保障下,合作區各項工作穩步推進,實現了首階段的目標。 未來,我們需要認真總結新體制運作過程中的經驗教訓,並根據實際情況對其加以完善,以更好保障合作區建設,促進琴澳共同發展。[關鍵詞]   橫琴  澳門  “一國兩制”   “四共”新體制[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38 - 10 引  言中央一直高度關心澳門與橫琴的發展。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主席多次視察澳門及橫琴,並將澳門與橫琴的命運緊密聯繫在一起。 2024 年 12 月,在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同時也是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以下簡稱“合作區”)正式啟動建設 3 周年之際,習主席再次視察澳門及橫琴,對合作區未來發展提出希望。 他強調“一定要牢記開發橫琴的初心就是為了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 要堅定落實規劃,保持戰略定力,堅持久久為功。” ①2021 年 9 月 5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總體方案》(以下簡稱《總體方案》),正式開啟了合作區建設及其“四共”新體制實踐。 “四共”新體制,即合作區由粵澳雙方“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制度安排,是我國在推進區域合作中一項極具創意的制度安排,也是合作區與我國其他區域合作地區相比最大的特色之一。梳理總結合作區“四共” 新體制的建設實踐,對於國家、大灣區區域和澳門而言,都有著獨特的價值。一、合作區承擔著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的重要使命“一國兩制”是一項富有生命力的事物,其內涵隨著實踐的發展而不斷豐富。 根據回歸以來港澳“一國兩制”實踐中的經驗教訓,也因應國內外形勢的發展變化,在十八大以後中央對港澳“一國83
  • 兩制”實踐提出了一些新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體現之一就在於強調要從國家全局的角度來看待並貫徹“一國兩制”,不僅要發揮“一國兩制”對保持港澳長期繁榮穩定的作用,更要發揮“一國兩制”對促進國家發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方面的作用。 比如,2024 年習近平主席在出席慶祝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大會時曾指出,“實現香港、澳門更好發展,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作出更大貢獻,是新時代‘一國兩制’實踐的重要使命。” ②黨的二十大報告也強調:“支持香港、澳門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更好發揮作用。” ③而合作區建設正是回應中央對“一國兩制”實踐新要求的重要舉措,不僅有利於在特區層面保持澳門長期繁榮穩定,而且有利於在國家層面促進我國全面發展。 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合作區承擔著中央賦予的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的重要使命。(一)在國家層面,合作區建設有利於促進我國全面發展首先,合作區建設有利於助力我國擴大對外開放。 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是廣東四個自貿片區中開放度最高的片區,國家賦予其“四共”新體制模式,便於其與澳門自由港在經貿規則上實行無縫銜接,更好地融合與發揮粵澳各自優勢;是內地首個實踐“一線放開,二線管住”區域,其建設對於其他自貿區/自貿港的高質量開放以及探索“雙循環”節點樞紐功能有重要借鑒意義。 合作區建設能夠將粵澳雙方的優勢有機結合起來,通過加強粵澳合作助力我國進一步對外開放,加快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的經濟發展新格局。 這也是中央在《總體方案》中強調合作區民商事規則既要“銜接澳門”,也要“接軌國際”的原因所在,即希望發揮澳門“兩制”的特殊制度優勢和國際化的特點,粵澳攜手在合作區構建一套既符合我國國情又能夠接軌國際的規則體系。其次,合作區建設有利於促進粵港澳大灣區發展。 建設粵港澳大灣區是中央高層著力推動的國家戰略,對於我國構建新發展格局,促進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作用。 而合作區則是大灣區中最重要的粵澳合作平台之一,對於推動大灣區建設發揮著先行先試的試點作用和示範作用。 如果琴澳之間能夠通過合作區的平台,實現琴澳經濟的協同發展、規則的有效銜接以及要素的便捷流動,就能夠為大灣區一體化建設積累經驗,促進大灣區發展。最後,合作區建設有利於向國際社會講好“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中國故事”,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近年來,我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倡議,以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理念應對個別國家“單邊主義”、“逆全球化”的逆流。 而“一國兩制”本就是不同制度和平共處、互利合作的典範。 如果琴澳之間能夠在“一國”的基礎上,充分利用合作區的平台開展互利合作,真正實現優勢互補、共同發展,對於我國向國際社會講好“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中國故事”,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不同國家的合作共贏,能夠發揮積極的促進作用。(二)在特區層面,合作區建設有利於保持澳門長期繁榮穩定首先,合作區建設有利於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 回歸以來,澳門經濟在快速發展的同時,也遇到了結構單一、抗風險能力較弱的問題。 而參與合作區建設幾乎是解決上述問題的必由之路。 對此,新一屆澳門特區政府在 2025 年 4 月發表的任內首份施政報告中指出,橫琴是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破局”的關鍵所在,本屆政府將把合作區建設作為重大任務,把握“澳門+橫琴”的定位,以澳琴一體化為目標,加力推進合作區建設。④囿於自身人口、土地、自然資源等條件限制,澳門促進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手段是比較有限的。 而合作區建設不僅能夠為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提供土地、人才等有利條件,而且能夠為澳門產業的轉型和多元發展提供導向,即通過在合作區發展新興產業,以新空間和新產業的增量來優化澳門的產業結構。 2021 年《總體方案》和 2023 年《橫琴93
  • 粵澳深度合作區總體發展規劃》(以下簡稱《橫琴規劃》)中均提出要大力發展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的新產業,即科技研發和高端制造產業、中醫藥等澳門品牌工業、文旅會展商貿產業、現代金融產業等“四新”產業。 2024 年 12 月合作區還公布了《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產業發展規劃(2025 -2029)(公開徵求意見稿)》,就如何推動“四新”產業發展及促進琴澳產業一體化公開徵求意見,進一步為合作區的產業發展釐清路徑。 上述政策和規劃的出台都是為了支持和配合澳門的產業轉型和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其次,合作區建設有利於改善澳門居民的生活和就業環境。 合作區內生態資源豐富,自然風光優美,且正努力營造趨同澳門的居住環境,逐步實現與澳門的教育、醫療等民生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體系的對接,有利於改善澳門居民的生活和居住環境。 同時,雖然回歸以來澳門的就業環境逐步改善,失業率持續降低,但在金融危機、新冠疫情等一些特殊時期,澳門的失業率也曾一路攀升。 在當今世界不確定因素增多的情況下,合作區建設能夠為澳門居民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 另外,長期以來許多在外求學的澳門青年人之所以未能回澳發展,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澳門的經濟結構過於單一,很難給青年人提供更多的就業選擇和職業發展路徑。 而合作區大力發展新興產業,能夠為許多學有所成的澳門青年人提供更多發揮專業所長的機會,拓寬其職業發展路徑和職業上升渠道。最後,合作區建設有利於培育澳門特區政府的國家大局觀,提升特區政府的治理能力。 澳門公務人員參與合作區管理和建設,有利於增強其國家觀念,從而培育澳門特區政府的國家大局觀,使特區政府能夠從國家全局的視角更為全面準確地理解和貫徹“一國兩制”方針。 同時,粵澳兩地公務人員在共建共管過程中互鑒互學,有利於澳門公務人員吸收內地行政文化中勇於擔當、敢於破立的改革精神,從而提升澳門特區政府的治理能力,促使特區政府以新理念和新擔當推動澳門更好發展。二、“四共”新體制為合作區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提供堅實保障合作區與其他區域合作平台相比,最大的特點在於“一國兩制”。 “一國兩制”能使粵澳雙方在“一國”的基礎上發揮各自所長,促進共同發展,但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為人員、物品、資金、數據等生產要素在合作區的便捷流動帶來了一定的影響。 在此情況下,合作區要想完成中央賦予的使命,就必須努力發揮“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同時盡力減少“兩制”差異帶來的影響,也就是要努力做到堅守“一國”之本,善用“兩制”之利。 而要完成上述目標,離不開體制機制的創新與保障。 只有通過體制機制的創新,才能使粵澳雙方在“一國兩制”框架下,真正實現制度互補的收益最大化和制度摩擦導致的成本最小化。⑤“四共”新體制是在不改變合作區行政區劃,由廣東省委省政府在合作區設立派出機構對合作區實施屬地管理的基礎上,由粵澳雙方在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領導下共同組建合作區管理和執行機構,依法對合作區開發建設相關事項實施共管,同時由粵澳雙方共享合作區發展收益的一項特殊制度安排。 它是粵澳之間在政策制定和執行、治理績效評估以及發展成果共享等多個環節進行全方位合作的探索性實踐,開創了“一國兩制”體制下我國府際合作的新模式,⑥對於合作區打造“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具有重要作用。首先,“四共”新體制切實保障合作區堅守“一國”之本。 在堅守“一國”之本方面,至關重要的兩項工作是堅持黨的領導和維護國家安全。 第一是堅持黨的領導。 我國憲法序言規定,我國實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基本政治制度。 由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各民主黨派參04
  • 政議政、民主協商。 這一制度是在我國的歷史實踐中形成的,得到了人民的認可,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在鴉片戰爭後國家日益積貧積弱,逐步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情況下,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締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國家發展建設取得的各項成就以及人民福祉的持續增進,都離不開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我國憲法第一條也明確規定:“社會主義制度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根本制度。 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 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破壞社會主義制度。”而且“一國兩制”事業本身就是由中國共產黨創立的,也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參與和保障下得以踐行的。 因此,堅持“一國兩制”方針,首先就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 這對合作區而言更是如此。 合作區雖然實施“四共”新體制,有粵澳雙方人員共同參與合作區的管理與建設,但澳方人員和澳門元素的存在不影響合作區堅持黨的領導。 堅持黨的領導是我國所有地方行政區域發展建設都必須遵守的一項根本原則。 第二是維護國家安全。 國家安全是一個國家生存發展的基石,世界各國的法律中都有關於維護國家安全的內容,都防範、制止和懲治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 我國憲法和澳門基本法中也有相關規定。 我國憲法第 28 條規定國家維護社會秩序,鎮壓叛國和其他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活動;第 54 條規定我國公民有維護祖國的安全、榮譽和利益的義務,不得有危害祖國的安全、榮譽和利益的行為;第 55 條規定保衛祖國、抵抗侵略是我國公民的神聖職責。 澳門基本法第 23 條也規定,澳門特區應自行立法禁止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由此可見,維護國家安全是憲法和法律賦予我國所有地方行政區域的憲制責任。 因此,合作區不會因為實行特殊的管理體制而放鬆對堅持黨的領導和維護國家安全的要求。 根據《總體方案》的相關規定,黨的建設和國家安全方面的管理職能由廣東省委和省政府派出機構管理,不由粵澳雙方聯合組建的合作區管理和執行機構管理。 換言之,在“四共”新體制中,對於黨的建設和國家安全這兩項關乎“一國”之本的關鍵事項,不實行共管,而完全由內地管轄。 同時,即使是對於粵澳雙方共管的事項,也不能因為合作區開放創新的管理體制而對其放鬆監管。 對此《總體方案》明確指出“越是開放越要注重安全,強化底線思維,增強風險防範意識,及時研究處置合作區改革開放過程中的各種風險。”《橫琴規劃》也指出要“強化底線思維,建立安全風險預警和防控體系,防範和化解重大風險。”其次,“四共”新體制有利於合作區善用“兩制”之利。 “四共”新體制中有澳門特區共同參與合作區的管理和建設,合作區的發展成果也由澳門特區共享,這對於促進合作區的發展至少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好處:第一,有利於發揮澳門的主體作用,爭取澳門的更大投入。 在“四共”新體制下,澳門成為了合作區的管理建設主體之一,有利於澳門增強主體意識,發揮主體作用,加大對合作區的政策、財政和人員等方面的投入,促進合作區發展。 第二,有利於提升合作區在國家發展戰略中的定位,尋求中央的更多支持。 合作區建設離不開中央的領導與支持,而澳門是我國實行“一國兩制”的僅有兩個特別行政區之一,黨的十九大報告將堅持“一國兩制”列為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十四個基本方略之一,合作區承擔著打造“一國兩制”新示範的重要使命。 因此有了澳門的參與,合作區的戰略地位得以提升,獲中央支持的力度得以加強。 第三,有利於合作區全面了解澳門的實際情況和需要,更好落實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使命。 合作區建設的主要目的之一在於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而要促進澳門經濟的多元發展,首先就要了解澳門的實際情況和需要。 有澳方人員參與合作區的管理無疑是最快了解澳門實際情況和需要的途徑之一。 第四,有利於合作區進一步了解澳門規則,構建民商事規則銜接澳門、接軌國際的制度體系,助力我國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 合作區承擔的另一個重要使命是在民商事規則與澳門相銜接的基礎14
  • 上進一步接軌國際,助力我國對外開放。 有澳門特區參與合作區管理建設,有利於合作區在制定各項民商事規則時,了解澳門規則,銜接澳門規則,並在此基礎上推動合作區民商事規則的國際化。第五,有利於進一步提升合作區的國際知名度、美譽度和吸引力。 澳門是享譽全球的世界旅遊休閒中心、“世界美食之都”、“東亞文化之都”,享有較高的國際知名度和美譽度,國內外遊客眾多。 有澳門特區參與合作區的管理建設,可以在合作區的各項建設中增加更多的澳門元素,有利於提升合作區的國際知名度、美譽度和吸引力。 第六,有利於促進粵澳兩地行政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提高合作區的行政效率和行政服務水平。 粵澳雙方公務員在合作區內共同辦公,有利於增進雙方的互相了解,取長補短,將澳門公務員文化中的廉潔、法治、為民服務的理念與內地公務員文化中把握全局、勇於承擔、高效靈活的理念相結合,提升合作區的公共服務和公共行政水平。三、“四共”新體制的主要內容及運行現狀關於“四共”新體制的內容,目前學界主要以合作區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文本為基礎,並結合學者自身的理解來歸納“四共”新體制的主要內容。 比如,有學者認為根據《總體方案》,“四共”新體制主要涉及三個層面的內容:一是領導層面,由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領導和統籌合作區建設;二是政策制定層面,由粵澳雙方聯合組建合作區管委會行使相關職能;三是執行層面,在合作區管委會下設執行委員會,同時成立廣東省委和省政府駐合作區派出機構,履行各自職能。⑦筆者認為,學界的上述思路是可取的。 對“四共”新體制內容的梳理和總結應當緊緊圍繞合作區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文本。 根據 2021 年《總體方案》、2023 年《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發展促進條例》 (以下簡稱《促進條例》)及 2023 年《橫琴規劃》的相關規定,筆者認為“四共”新體制主要包含以下四個方面的內容。(一)封關運作,分線管理將珠海橫琴島“一線”和“二線”之間的總面積約 106 平方公里的海關監管區域(不包括澳門大學橫琴校區和橫琴口岸澳門管轄區)劃定為合作區範圍。 其中,橫琴與澳門之間設為“一線”;橫琴與我國關境內其他地區之間設為“二線”。 根據實際情況,對合作區實行分區分類管理。自 2024 年 3 月 1 日零時起,合作區正式開始封關運作。 目前合作區已建成並啟用“一線”通道一個,“二線”通道七個。 在人員進出方面實行分線管理政策,“一線”採用“合作查驗、一次放行”的通關模式以進一步提升通關效率,對“二線”人員進出則不做限制。 在貨物進出方面,實施“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財稅和海關監管政策,符合相關條件的貨物經“一線”進入合作區根據不同情況予以免稅或保稅;經“二線”進入內地的貨物依規徵收進口相關稅收,符合條件的可免收加工增值關稅,合作區內企業生產的含進口料件在合作區加工增值達到或超過 30%的貨物,經“二線”進入內地免徵進口關稅。 個人行李和寄遞物品經“一線”進入合作區,以自用、合理數量為限且符合有關規定的,可予免稅;“二線”進入內地參照自澳門進入內地的物品進行監管和徵稅。 同時,允許符合相關條件的在合作區學習、就業、創業、生活的澳門居民攜帶一定重量的熟肉、乳製品、熟蛋、蔬果等七大類三百多種動植物產品經“一線”進入合作區,供居民自用。⑧(二)組建機構,依法履職粵澳雙方聯合組建合作區管理委員會,在職權範圍內統籌決定合作區的重大規劃、政策、項目和人事任免。 同時,合作區管理委員會下設執行委員會,同樣由粵澳雙方聯合組建,作為合作區的日常工作機構,承擔合作區建設主體執行責任,履行相關行政管理和公共服務職能。24
  • 為此,2021 年 9 月 17 日,《廣東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有關管理體制的決定》(以下簡稱《關於合作區管理體制的決定》)正式公布實施,為合作區管理機構的設立和運作提供法律依據。 同日,合作區管理機構正式揭牌。 合作區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管委會)為合作區最高決策機構,下設執行委員會(以下簡稱執委會)和秘書處(與執委會合署辦公)。 管委會設兩名主任、一名常務副主任和五名副主任以及兩名秘書長。 兩位主任分別由廣東省省長和澳門特區行政長官擔任。 常務副主任由澳方相關代表擔任,另外五名副主任由廣東省、澳門特區及珠海市相關代表擔任。 秘書長由粵方和澳方各一名代表擔任。 兩名秘書長分別兼任執委會主任及副主任。 執委會下設 9 個局級部門,包括行政事務局、法律事務局、經濟發展局、金融發展局、商事服務局、財政局、統計局、城市規劃和建設局、民生事務局。 執委會由粵澳雙方人員共同組成。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合作區籌備成立期間,澳門特區就派出公務員參與相關工作。 合作區正式成立運作初期,澳方公務員是以臨時“出差”的形式赴合作區工作。 隨後,澳門特區開始著手為澳方公務員常駐合作區工作尋求本地法律支撐。 2023 年 2 月 27 日,澳門立法會通過了第 1/2023號法律,對《澳門公共行政工作人員通則》及相關法規作出修改。 本次修法的主要內容之一是將“臨時定期委任”制度的適用主體範圍由原來的“國際機構”擴展為“境外的公共部門、機構及其依法設立的法人”,即可以將“臨時定期委任”制度適用於澳門特區公務員赴合作區任職的情形。 這一修改的目的就是要為澳方公務員常駐合作區工作提供澳門本地法律依據。 以修訂後的《澳門公共行政工作人員通則》為依據,2023 年 3 月 28 日澳門特區行政長官作出批示,以“臨時定期委任”的方式委任 29 名澳門特區公務人員赴合作區執委會或其工作機構擔任職務,為期兩年。 在兩年的任職期滿後,行政長官又於 2025 年 3 月 26 日委任 24 名澳門公務員赴合作區執委會或其工作機構任職,同樣為期兩年。合作區管委會和執委會組建完成後,很快開始構建和完善自身的議事規則和工作規則。 在合作區運作初期,管委會主要通過定期召開會議的形式,履行相關管理和決策職能。 管委會會議由雙主任———澳門特區行政長官和廣東省省長共同主持,共同商定合作區的工作部署。 截至 2025 年 3月底,管委會共舉行了九次會議。 此後,合作區持續從規範層面構建和完善管委會及執委會的議事規則和工作規則。 2021 年 10 月管委會審議通過了《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管理委員會工作規則(試行)》。 同年 11 月《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執行委員會工作規則(試行)》也獲審議通過。⑨2023 年 6月,合作區執委會行政事務局印發了由管委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的《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管理委員會議事規則》(以下簡稱《管委會議事規則》)以及由執委會 2023 年第 9 次會議審議通過的《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執行委員會工作規則》 (以下簡稱《執委會工作規則》)。 《管委會議事規則》及《執委會工作規則》的通過和實施,意味著合作區內部的工作流程和權責範圍已基本釐清,合作區“四共”新體制的建設邁入了一個規範治理的新階段。(三)多層聯動,協同治理在“四共”新體制中,由中央和地方各主體,包括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中央各部委、廣東省、澳門特區、珠海市等,共同參與合作區的管理和建設,實現多層聯動,協同治理。在中央層面,由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原“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領導合作區建設。 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是國務院於 2018 年設立的議事協調機構,由國家發改委、國務院港澳辦、廣東省委省政府、港澳特區政府以及港澳中聯辦等機構的負責人組成,負責領導大灣區建設。 2022 年黨的二十大以後,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與京津冀協同發展領導小組、西部地區34
  • 開發領導小組、推進海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領導小組等重大國家戰略領導小組一起合併為“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 該領導小組下設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辦公室(以下簡稱“中央區域辦”),設在國家發改委,與國家發改委區域協調發展司(以下簡稱“發改委區域司”)合署辦公。同時,為進一步支持合作區建設,目前已有十多個中央部委在合作區成立了工作專班,委派相關人員在合作區辦公,負責合作區與中央相關部委的溝通聯繫。在廣東省層面,根據《總體方案》及《關於合作區管理體制的決定》的相關規定,合作區上升為廣東省管理。 成立廣東省委和省政府派出機構,負責管理黨的建設、國家安全、刑事司法及社會治安等工作。 據此,2021 年在合作區管委會組成揭牌同日,廣東省人民政府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工作辦公室(以下簡稱“廣東省政府橫琴辦”)也正式成立運作。 2023 年 1 月 9 日,廣東省人大常委會還通過了《促進條例》,自同年 3 月 1 日起施行。 《促進條例》進一步明確了廣東省政府橫琴辦的職能定位,同時規定廣東省政府橫琴辦的行政管理職權清單經廣東省人民政府同意後向社會公布。2023 年 8 月 16 日,廣東省政府橫琴辦公布了自身的機構職能和組織架構。 廣東省政府橫琴辦為廣東省政府的派出機構,與中共廣東省委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廣東省委橫琴工委”)合署辦公。 此外,廣東省還設立了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負責跟進大灣區及合作區建設相關工作。 廣東省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下設廣東省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以下簡稱“廣東省大灣區辦”),設在廣東省發改委。 據此,廣東省發改委(廣東省大灣區辦)也成為了參與合作區建設的主體之一。在澳門特區層面,澳門特區主要通過管委會中的澳方代表以及在執委會任職的澳方公務員參與合作區的管理和建設。 在澳門特區第六屆政府成立後,設立了由行政長官擔任組長的“促進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領導小組”,負責研究制定澳門特區支持合作區發展建設的重要政策和法律法規,推動對不利於澳門居民到合作區生活就業創業以及不利於琴澳一體化發展的法律法規加快作出修改,並對特區政府不同範疇參與合作區建設的各項工作進行統籌協調,希望從政策、法律、資金、人力等各個方面加大對合作區建設的支持力度,推進合作區建設第二階段目標的高質量完成。⑩除此之外,在澳門特區政府的架構中,還有政策研究和區域發展局具體負責協調跟進合作區建設相關工作,協助澳門特區政府各部門與合作區及內地相關單位開展聯繫。為加強合作區向中央的請示報告,同時加強合作區與廣東省、澳門特區、珠海市不同單位之間的聯動和協同,自成立以來合作區不斷構建和完善管委會、執委會與中央區域辦、廣東省發改委(大灣區辦)、廣東省政府橫琴辦、澳門特區政府、珠海市政府之間的請示報告和對接聯絡機制。 在向中央報告方面,合作區管委會接受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領導,通過中央區域辦(發改委區域司)向黨中央、國務院請示報告。 在與廣東省、澳門特區及珠海市有關單位對接聯絡方面,執委會與廣東省發改委(廣東省大灣區辦)建立重要事項協作會商機制,就相關工作及時進行溝通。 執委會與廣東省政府橫琴辦建立協同工作機制,加強重大事項通報、重要工作銜接及日常信息共享。合作區與珠海市建立對接溝通機制,合作區的社會管理、城市管理及民生事務等需要珠海市承接的,經合作區與珠海市協商確定後,由珠海市承接;雙方協商不能取得一致意見的,報廣東省人民政府協調解決。 經過三年的實踐探索,目前合作區與中央、廣東省及澳門特區不同層級單位之間的對接聯絡機制已逐步成熟,運作順暢。(四)收益共享,常態評估建立合作區的收益共享和常態化評估機制。 收益共享機制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合作區與44
  • 珠海市的收益共享,即合作區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扣除成本後由合作區與珠海市均等共享。合作區國民經濟統計指標數據納入珠海市統計。 二是合作區與澳門的收益共享,即由廣東省與澳門特區進一步協商建立收益共享機制。 在合作區與澳門的收益共享方面,三年多來,合作區內的澳資企業數量顯著增長,且增長速度遠超合作區內其他企業的增長速度,澳門的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已開始受惠於合作區的發展建設。 此外,雖然合作區國民經濟統計指標數據納入珠海市統計而不納入澳門特區統計,但澳資企業在合作區所賺取的要素收益(投資收益)卻可以同步納入澳門統計。自 2023 年起,合作區統計局與澳門統計暨普查局協作編制《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澳資企業投資收益統計調查制度》,將合作區澳資企業在合作區賺取的要素收益納入澳門特區本地居民總收入核算,促進合作區與澳門特區共享澳資企業在合作區的發展收益統計指標。常態化評估機制主要是指創新合作區國民經濟相關數據統計方式,建立合作區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成效評估指標體系。 合作區的評估機制與一般地方的評估機制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不強調對合作區生產總值的考核,而重點強調發揮合作區對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便利澳門居民在合作區生活就業的作用。 為此,合作區編制形成了《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指標體系(試行)》(以下簡稱《指標體系》)。 《指標體系》堅持以服務澳門、銜接澳門為設計導向,設置了“產業結構”、“就業結構”、“多元產業發展”、“民生深度融合”、“兩地互聯互通”五個主要指標,重點反映合作區在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方面的成效。四、對“四共”新體制的完善建議自實施以來“四共”新體制總體運作順暢,在以下幾個方面取得了較大的成績:第一,在分線管理方面,建設和優化了“一線”及“二線”通道,出台了合作區特殊的財稅和海關監管政策,落實了合作區的封關運作和分線管理。 第二,在共管方面,組建了由粵澳雙方工作人員共同組成的合作區管理和執行機構,制定了管理及執行機構的工作規則。 歷史性地實現了粵澳雙方工作人員在合作區共同辦公,依法履職。 第三,在理順合作區建設各主體相互關係方面,形成了合作區管委會向黨中央、國務院請示報告的機制,相關中央部委在合作區設立專班與合作區進行直接聯絡協調的機制以及合作區執委會與澳門特區政府、廣東省政府橫琴辦及珠海市政府的重大事項通報、日常信息共享、重要工作對接等聯絡協調機制。 第四,在服務澳門方面,出台了合作區產業發展規劃及相關配套措施,大力發展新興多元產業,配合推動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在通關、就業、創業、住房、教育、醫療、養老及社會民生服務等方面出台多項政策措施,方便澳門居民在合作區生活就業。 第五,在收益共享方面,實現了合作區與珠海市在國有土地出讓收益上的共享,實現了合作區與澳門特區在部分統計指標上的共享。 但筆者認為目前合作區“四共”新體制的運作在以下幾個方面還可以進一步完善。(一)進一步完善人事管理制度目前粵澳雙方工作人員已在合作區管理及執行機構中共同履職,但在對上述人員的管理上,合作區現行的人事管理制度還存在以下兩個方面的不足:第一,人員構成複雜,待遇不一。 目前執委會的工作人員主要分為四類,包括澳方公務員、粵方公務員、市場招聘的員額制工作人員以及勞務派遣的政務人員。 不同身份的工作人員在薪酬待遇、績效考核、晉升標準等方面都存在不同。 同等的職級和相似的工作要求卻享受不同的薪酬待遇,這容易影響相關工作人員的心態,進而影響工作效率。 第二,澳方公務員數量不足。 在合作區建設過程中,許多與澳門特區政府及澳門社會各界溝54
  • 通聯繫的工作以及促進合作區民商事規則與澳門相銜接的相關工作主要靠澳方公務員協助推進。但澳門特區政府前後兩批正式派駐在合作區執委會及其工作機構工作的公務員均僅為二十餘名,數量明顯不足,這對於合作區發揮服務澳門、銜接澳門的功能不太有利。 雖然執委會也面向澳門招聘員額制工作人員,但這些人員對澳門政務系統和行政文化的了解不足,較難發揮溝通“兩制”和促進規則銜接的作用。為此,建議從以下兩個方面加以完善。 第一,增加員額制工作人員數量,縮小不同身份工作人員間的待遇差異。 目前合作區不同身份的工作人員,特別是粵澳雙方公務員的薪酬待遇差異較大,最主要是由粵澳雙方的公職法律制度不同造成的。 因此要想實現粵澳公務員的“同工同酬”,就涉及對內地公職法律制度的調整,這對現行體制的突破大,在短期內不易實現。 為此建議合作區未來在招聘工作人員時,可考慮增加員額制工作人員數量。 員額制工作人員不是內地公職法律制度中的公務員,因此在薪酬待遇上可以更加靈活,更加接近澳方標準。 同時通過公開考試或內部晉升等方式將表現優秀的勞務派遣人員逐步轉化為員額制工作人員。 第二,建立常態化、公開化的澳門公務員赴合作區任職的相關招聘和委任制度,增加澳方公務員數量。 在選拔相關人員時,除需要考慮其學歷、經驗、才能等一般標準外,還應著重考量相關人員的擔當和開拓精神,選拔更多有才能、有擔當、有開拓精神的澳門公務員赴合作區工作。 同時,在選拔過程中澳門特區政府宜與合作區管委會及執委會充分溝通,考慮並重視合作區管理及執行機構的意見。(二)進一步優化合作區向中央請示報告機制合作區仍屬內地行政區劃,適用內地的法律,因此合作區建設中許多改革性、創新性的工作,特別是涉及服務澳門、促進粵澳規則銜接的相關工作,由於與全國統一的規範或既有做法不相一致,必須得到中央的授權才能向前推進。 這就要求合作區與中央之間要建立更為便捷高效的請示報告和溝通機制。 目前在中央區域辦的協調下,已組建了由十多個部委人員組成的工作專班進駐合作區工作,直接負責合作區與中央相關部委的溝通聯繫。 這一機制安排較之合作區成立前橫琴新區主要通過廣東省港澳辦上報國務院港澳辦,再由國務院港澳辦溝通其他中央部委的安排,在效率上已有很大提升。 但目前這一機制僅能在合作區與部分中央部委之間進行較為有效的溝通,而對於需要不同中央部委相互協作、共同推進的工作,則還不能進行很好地統籌協調。 為此,建議將中央設在合作區的工作專班提升到更高層級,比如直接對國務院副總理或國務委員負責的層級。 合作區可以通過這個工作專班定期將需要得到中央批准支持的事項上報給國務院副總理或國務委員,由副總理或國務委員牽頭協調中央相關部委並落實相關工作。 這一高層次的統籌協調機制有利於提升合作區建設的效率,加快實施更多改革創新舉措。(三)進一步便利澳門居民在合作區生活就業合作區已實施了許多方便澳門居民生活就業的政策措施,但這些政策措施之所以還不能完全帶動合作區的人氣,究其原因主要在於澳門居民對合作區開放的需求是全方位的,而受內地相關法律法規所限,目前合作區的開放政策仍是有限的。 而合作區要想突破現有法律法規的框架,就必須得到中央的授權。 在取得中央授權方面,主要有兩種路徑。 一種是以“小切口”的方式針對具體事項逐一取得中央的支持,“擠牙膏”式逐步實現改革。 這一方法的優點是“小步前進”,遇到的阻力相對較小,但缺點是耗時較長、效率較低。 另一種解決方法是通過高層次的中央立法,由中央針對合作區制定全國性法律,將涉及便利澳門居民在合作區生活就業的相關問題進行全盤考慮,一攬子解決。 這一方法的好處在於能夠在更大程度上使合作區向澳門開放,滿足澳門居民對合作區的全64
  • 方位需求,但其缺點或難點在於對現行體制的突破更大,且事先必須通過大量的調查研究和實踐經驗積累,在全面準確了解澳門居民對合作區需求的基礎上方能推進。 筆者認為,未來合作區建設應堅持“雙管齊下”。 一方面繼續通過“小步快跑”、“小切口”的方式逐一解決澳門居民在合作區生活就業過程中遇到的實際問題或障礙,同時也為合作區向澳門的全面系統開放積累經驗;另一方面在積累大量經驗的基礎上,積極爭取中央立法,推動合作區向澳門全面開放,從而實現合作區服務澳門、促進澳門發展的初心。(四)進一步優化收益共享機制合作區成立以來,在合作區工作生活的澳門居民日益增多,合作區的澳資企業數量、往來橫琴口岸的通關人數以及澳門單牌車進出合作區的數量也均顯著增加,澳門居民已經切實享受到了合作區建設帶來的收益。 同時,自 2023 年起,合作區澳資企業在合作區賺取的要素收益也可被納入澳門特區本地居民總收入核算,實現合作區與澳門特區共享相關統計指標。 但我們也必須看到,在落實“四共”新體制中的收益共享方面,目前主要實現了合作區與珠海市之間的收益共享,而澳門特區目前還不能在財政、稅收、GDP 統計等方面直接共享合作區的收益。 這就容易影響澳門參與合作區建設的積極性,也不利於發揮合作區促進澳門發展的功能。 為此,粵澳、琴澳之間要建立“利益讓渡而非爭奪、利益共享而非獨佔”的命運共同體理念。 特別是廣東省和珠海市政府,可以秉持“合作區建設為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服務”的初心,善用單向讓利給惠機制,從國家整體利益出發對澳門特區作出利益上的讓渡與共享。未來可以考慮建立更具激勵性的收益共享機制,使澳門特區也能以適當的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合作區的稅收或 GDP 統計數據。 當然,共享收益的另一面是共擔成本。 未來澳門特區政府也應堅持“琴澳一體化發展”的思路,加大對合作區的財政投入,在重大基礎設施建設以及教育、醫療、養老等重大公共服務項目建設方面與合作區共擔相關成本,真正實現合作區與澳門特區之間的成本共擔和收益共享。①《習:提升琴澳一體化至更高水平》,澳門:《澳門日報》,2024 年 12 月 20 日。②習近平:《在慶祝澳門回歸祖國二十五周年大會暨澳門特別行政區第六屆政府就職典禮上的講話》,北京:《人民日報》,2024 年 12 月 21 日。③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鬥———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北京:《人民日報》,2022 年 10 月 26 日。④⑩ 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二〇二五年財政年度施政報告》,2025 年 4 月 14 日。⑤陳廣漢、劉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與港澳發展新機遇》,廣州:《廣東經濟》,2019 年第 4 期。⑥李可:《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理念創新與制度構建》,北京:《港澳研究》,2022 年第 1 期。⑦鄞益奮、曾棟:《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共管體制》,廣州:《華南師範大學學報》,2023 年第 2 期。⑧詳見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執行委員會及拱北海關聯合發布的《關於允許澳門居民攜帶相關動植物產品進入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公告》。⑨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二〇二二年財政年度施政報告》,2021 年 11 月 16 日。楊愛平:《粵港澳大灣區跨境治理中的包容性府際關係》,廣州:《學術研究》,2022 年第 10 期。作者簡介:江華,澳門大學法學院助理教授,憲法與基本法研究中心副主任。[責任編輯  劉澤生]7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動物研究專題·主持人語:很高興看到越來越多學者開始重視並參與動物研究。 雖然動物研究尚處於無正式學術組織無學科規劃階段,但通過諸多學者從不同角度提出思考,我相信這一領域將大放異彩。 本期欄目所收入的三篇文章,再次涉及動物研究最受關注的若干重要議題,即人與動物作為自我與他者的關係研究,人與動物關係中所體現的權力與機制,以及人對動物認知如何塑造對動物的書寫等等。 值得注意的還有動物研究對象的不斷擴大。 我們或許可以注意到,動物研究以前更為注意與人關係密切的大型哺乳動物,比如在人類經濟生活中扮演勞力和運輸力的牛、馬、象、驢等動物,以及貓和狗等寵物。 近年來,對小型爬蟲的興趣也逐漸興起,如伊維德(Wilt Idema)教授出版了兩本書討論中國文學中的蟲類以及老鼠故事等等。 而本期收入的第一篇,正好注重討論蟑螂和老鼠等人類生活中常常不太令人愉悅的小型動物。閔雪飛的文章,討論了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朵個人與寫作生命中出現的所謂“自然動物”。 按照文章的界定,出自女作家基於個人經驗所接觸的非請自來進入其生命的動物,主要是蟑螂和老鼠。 這類自然動物,確實與我們日常經驗密切相關,卻又不符合通常所謂“野生動物”和“家畜家禽”的分類範疇。 這篇文章分析了作家在生活中以主婦身份採取殺戮方式處理這些令人不悅的動物的歷史經驗,同時以作家身份對這些動物的書寫及其背後的宗教思考,即從上帝與人的關係角度理解人與動物之關係。許月的文章則關注以近代“犬展”為中心發展起來的犬類寵物文化,揭示其作為上海近代化進程的重要一環,以當時出版的中英文報刊文章為主要資料,探討其中體現的 19 世紀以來寵物犬相關制度變化、組織型態、科學知識乃至生活方式的變化。 文章細緻分析了隨著犬展出現的中國育犬會,包括通過規範成員的行為舉止以塑造所謂運動家精神來改變現代城市居民形象和身份,以及犬展過程和運動家精神流傳過程所反映出來的外國殖民主義與本地民族主義之衝突。 該文還注意到犬展與犬作為寵物對城市上層女性生活方式、生活態度的塑造,以及這種女性意識的覺醒在上海現代化過程中的意義。張二剛的文章也關注人與犬之關係,著重於醫學史特別是衛生防疫處理犬類的制度、方式。 醫學史與動物史之結合是動物研究取徑的重要領域,動物研究之興起也受到醫學研究對動物用於實驗之倫理學反思的影響。 而疫苗之研究不僅使用動物作為實驗品,也發展出專門對付人畜共患病(zoonosis)的疫苗。 這篇文章分析了抗戰時期上海在偽政權統治下處理狂犬病的措施與制度,指出這些措施與制度受到現實挑戰與日偽控制的雙重影響,既有軍警撲殺野犬,亦有疫苗之推廣等等措施。主持人簡介:陳懷宇,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歷史、哲學、宗教學院與國際語言文化學院合聘教授,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劍橋大學克萊兒學院、柏林馬普學會科技史研究所訪問研究員。 已出版《動物與中古政治宗教秩序》、《在西方發現陳寅恪》等多種中英文論著,以及數十篇中英文論文,近年致力於倡導跨學科多視角的動物史研究。 2023 年出版英文專著《虎蛇之地:在中古宗教中與動物共生》( In the Land of Tigers and Snakes: Living with Animals in Medieval Chinese Religions ,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中國宗教與科學中的動植物》(Animals and Plants in Chinese Religions and Science , Anthem Press)。8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神聖、政治與文明重建: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自然動物”書寫閔雪飛[提  要]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動物書寫並非僅僅體現了倡導人類與動物和平共處的“後人類主義”,而且藴含了對社會底層和被排斥個體的深切同情。 這一點突出地體現在其書寫特别關注“自然動物”———蟑螂和老鼠。 以《G.H.受難曲》為中心,聯繫克拉麗絲其他“自然動物”書寫作品,從殺戮的合法性入手,對“自然動物”與上帝及世界之間的關係展開解讀,可以發現遭遇“自然動物”不僅有助於主人公建立主體性,而且具有隱秘的政治意義,反映了作者對於弱者、種族與文明等級的思考。 這樣,G.H.的“受難”便成為了以神聖作為起點,以文明重建作為終點的反思之旅。[關鍵詞]   自然動物  神聖  不潔禁忌  文明重建[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49 - 10動物深入介入了巴西女作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生命,無論其真實生活還是虚構寫作。巴西文學研究者、傳記作家納迪婭·巴特婭·戈特利普(Nádia Battella Gotlib)在《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自我講述的生活》一書中,通過友人訪談、官方資料、作家書信與寫作,整理了作家與動物之間的共處時刻。 克拉麗絲在累西腓度過了童年,當時,全家居住在一個有大院子的房子裡,她在此豢養了很多動物,包括一隻猴子、很多猫、很多鷄,動物在其成長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①對此,她曾表示:“對於我的心理健康,接觸動物是不可或缺的。” ②這些歸為“伴侣動物”類别的動物廣泛地出現在克拉麗絲寫給成人與兒童的作品中,最為重要的動物書寫有短篇小説《猴子》、《愛的故事》、《第五個故事》、《水牛》、《數學老師的罪行》、《一隻母鷄》、《母鷄勞拉的内心生活》、《殺魚的女人》、《兔子保羅奇事》等。 不可否認,克拉麗絲的動物書寫具有典型的“後人類”特徵,在她的筆下,人和非人在動物性上是等同的。 動物與其説是與人類的對立面,不如説是人類身份的組成部分,不是動物走向人,而是人要走向動物。 正如她自己所言,“我不會把動物人性化,因為這是一種冒犯———你必須尊重它們的天性。 是我把自己動物化了”。③但是,克拉麗絲的動物書寫並非僅僅體現了如上的“後人類”主張,而且藴含了對社會底層和被排斥個體的深切思考。 這一政治性思考從神聖出發,以文明重建作為終點,突出地體現在其書寫中對“自然動物”存在的特殊關注與隱喻書寫之中。94
  • 一、自然動物與殺戮的合法性“自然動物”並非是學者的科學分類,而是克拉麗絲基於家庭主婦的身份為動物做出的分類。對於她,所謂自然動物,就是家裡那些“既不是請來的也不是買來的動物”。④歸於這一類的動物主要為蟑螂和老鼠,顯然是兩種難以讓普通人產生好感的生物,或者説,兩種不可能融入人類價值體系的動物。 克拉麗絲也不例外,尤其對老鼠,她直言感到害怕與惡心:“我家裡有許多‘自然動物’,但謝天謝地,老鼠卻很少,我一看到它們就又害怕又惡心。” ⑤但她同時表示,這並非是人類的普遍態度,而是帶有強烈的性别差異:“媽媽們幾乎都怕老鼠,但爸爸們卻不怕,他們甚至喜歡老鼠,因為他們拿捉老鼠和殺老鼠來尋開心。” ⑥考慮到馬查多·德·阿西斯對克拉麗絲創作的巨大影響,此處的表述有指涉馬查多的《隱秘情由》之嫌。 在這個著名的短篇中,作者刻畫了一位以虐殺老鼠為樂的冷酷醫生福爾圖納托。 青年醫生加西亞與福爾圖納托醫生相識於偶然。 一天,他到家中拜訪,在門口,他看到福爾圖納托的妻子瑪麗亞·路易薩滿臉痛苦地從裡面出來了:“怎麽了?”他問。“老鼠! 老鼠!”姑娘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跑開了。加西亞想起,前一天晚上,福爾圖納托抱怨有一隻老鼠叼走了一份重要文件。 但是,加西亞絶没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他看到福爾圖納托坐在辦公室正中間的桌子前,桌子上有個盤子,盛著酒精,正冒著火苗。 福爾圖納托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間捏著一根繩,綁著老鼠,吊於繩端。 右手拿一把剪刀。 加西亞進來的時候,福爾圖納托正在剪老鼠的一隻爪子,之後把它放入火中,為了讓它不死,動作必須迅速。 之後準備剪去第三隻爪子,因為在那之前他已經剪掉了第一隻。⑦不同於自然界中的生物性殺戮,在人類世界中,殺戮具有文化意義,標誌在於殺戮有無罪與犯罪之分,是否有罪取决於人類社群所做出的合法化辯護。 這是一種基於人類中心主義的辯護,越是殺死不被人類認同的動物,殺戮行為的無罪可能就越高。 福爾圖納托殺死的是一隻無足輕重甚至有害的老鼠,而且,殺戮過程仿佛是那個時代常見的用燒灼來止血的手術,聯繫到醫生這個高尚的職業,可以解釋為科學鑽研精神,而非僅僅是對老鼠“叼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的簡單報復,因此殺死老鼠不但無罪,而且具有某種“正義性”。 然而實際上這是一個明顯且極端的施虐行為,因為福爾圖納托的用意並非是“殺死”,而是在於“不死”。 隨著情節的深入,在旁觀者加西亞的見證下,真正的意圖逐漸清晰起來。 這並非是一次殺戮,而是五次。 每剪去一隻爪子,福爾圖納托都會將老鼠投於火中,當老鼠已經奄奄一息,僅餘“生命的碎片”之時,他卻並不感到滿足,直到第五次殺戮:“火苗將熄,老鼠也許還有一息尚存,只是微乎其微。 福爾圖納托拿起老鼠,剪去了它的吻部,最後一次把那團肉浸於火中。 最終,他將屍體扔在盤子,這團鮮血淋漓的焦煳肉體終於脱了手。” ⑧這種殘忍遠遠超越了以加西亞和瑪麗亞·路易薩為代表的正常人所能容忍的界限,因為對於正常人,趕快殺死這隻老鼠是一個正確而無罪的選擇。 更為過分的是,這種虐殺激起了快感,令“福爾圖納托臉上現出從未見過的笑意,那是靈魂滿足的反射,是無上的感官最深的歡愉的傳達”。⑨當殺戮完成,“他既不狂暴,也不憎恨,僅有一種寬廣的快樂,安静而深沉,好像聽完了一首美妙的奏鳴曲或看到一尊神聖的雕像,宛如純粹的美的感受”。⑩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者馬查多用一隻老鼠的死亡剖析了一種病態的殘忍人格,一切殘忍之事都會讓福爾圖納托獲得莫名的快樂,充分體現於他對悲劇的愛05
  • 好、對病患乃至患病的妻子痛苦的玩味與欣賞,甚至在妻子去世後,面對暗戀妻子的加西亞的痛苦,他不感嫉妒,卻“站在門口,静静地品嚐那迸發的精神之痛,它悠長,悠長,纖細而悠長”。對於“爸爸們”虐待老鼠的行徑,克拉麗絲隱隱抱有譴責的態度,實際上,作為家庭主婦,亦即“媽媽們”的代表,對於“自然動物”,克拉麗絲的態度同樣很矛盾。 在童書《殺魚的女人》中,克拉麗絲以蟑螂舉例,用小讀者能夠理解的語言揭示了這種困境:一方面,蟑螂很討厭,因為它們又老又醜,不但從來不做好事,甚至還啃壞了衣橱裡的衣服。 另一方面,蟑螂很值得同情,因為蟑螂没有人疼愛,人人都想除之而後快。 作為家庭主婦,克拉麗絲有必要清除一切“自然動物”,以保障家中的衛生整潔。 這樣,克拉麗絲便不得不“謀害”蟑螂,因為家中蟑螂泛濫,她邀請一個專業人士來消滅蟑螂。 蟑螂一度遠離了她的家,但是半年之後又回來了,她只能再次邀請專業人士用殺蟲劑消滅蟑螂。 同時,她又為自己消滅蟑螂的行為做出了合法化的辯護:“可我没有錯:誰讓它們來我家呢,我又没有邀請它們。 我只邀請了那些我喜歡的動物。 當然啦,我也會請大人們和小孩子。” 克拉麗絲的矛盾是其作為家庭主婦的“清潔”使命與生命本質之間的衝突造成的,又因蟑螂携帶的循環時間特性而加劇:蟑螂無法一次性被消滅,而是會進入消滅與回歸的循環,在一次又一次的“殺戮”中,形成了“施害者”需要去面對的倫理困境。 在《殺魚的女人》之前發表的短篇小説《第五個故事》中,克拉麗絲書寫了一個以殺死蟑螂為核心的永恒循環的故事。 實際上,這並非是一篇旨在完整講述故事的小説,而是具有不斷變形的“元語言”特徵,作者在開篇便明示了這一點:“這個故事可以叫作‘雕像’。 另一個可能的名字是‘謀殺’。 或者是‘如何殺死蟑螂’。 我至少可以寫三個故事,都是真的,彼此絶不牴牾。 如果給我一千零一個夜晚,縱然只有一個故事,我也可以把它變成一千零一個故事。” 或許依然受到馬查多·德·阿西斯將老鼠殺了五次的啟發,克拉麗絲並未書寫“一千零一夜”,而是使用五個主題一致的故事組合成叙事。 小説的結構近似於中世紀伊比利亞詩歌“領句”(mote)和“詩節”(Glosa)的結構,這也是音樂中變奏曲的結構:第一個故事提供主題與動機。 從這個尋常事件出發,在第二個故事、第三個故事和第四個故事中,作者從不同的角度發展著這個主題,重點和風格呈現出差異。 在第五個故事中,主題再一次得到重申,並引向某種形而上學思考。 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開頭:“我抱怨家裡有蟑螂”。第一個故事名為“如何殺死蟑螂”,以非常簡單的話語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主人公備受蟑螂困擾,鄰居給了她一個秘方,她如此調配,殺死了蟑螂。 這是故事的本體,絶對客觀的描述。 第二個故事被克拉麗絲命名為《謀殺》,講述了一場針對蟑螂的“謀殺”如何被執行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女主人公通過調配藥物並殺死蟑螂,逐漸意識到自己觸犯了謀殺的罪行。 她對蟑螂產生了一種淡淡的惡意和凌辱的意識,從而產生了明顯興奮:“白天看不到蟑螂,没有人會相信説這暗中的壞人正在安静地啃噬著房子。 然而,如果説它們就像暗中的壞人一般在白天呼呼大睡,那我就是在為它們準備夜晚的毒藥。 我小心翼翼,難耐激動,為這漫長的死亡調配著藥物。” 當主人公承認“興奮的恐懼與我自身暗中的壞指引著我”之時,消滅蟑螂的行為便發生了質的變化,從家庭主婦履行“清潔”之責變成了蓄意的屠戮,導致這位無名的家庭主婦變成了陰性的福爾圖納托。 第三個故事擁有一個藝術性的名字———《雕像》,叙述者的視角從“加害者”更换為“見證者”,對“受害者”屍體展開了細緻觀察,進一步凸顯了謀殺的殘酷。 蟑螂横七竪八地躺在地上,擁有不同姿態,宛如因倏然的火山噴發而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的龐貝居民,描述“受害者”屍體姿態的方式幾近藝術評論,這樣,“謀殺”的現場取得了和掩埋在火山灰下的古城相提並論的資格,殺死蟑螂變成了某種儀式,經15
  • 由幾近殘酷毁滅,從而獲得了永恒的紀念與瞻仰。 同時也暗示了見證者的情感狀態,這可能是一種喜悦,如同福爾圖納托聽完了一首美妙的奏鳴曲或看到一尊神聖的雕像,仿佛獲得了純粹的美的感受。 第四個故事象徵性地没有標題,講述了主人公對於消滅蟑螂一事的反思。 女主角的意識發生了覺醒,在不斷重複的殺蟑螂行為中,她意識到自己被謀殺的快感所誘惑。 叙述者面臨道德的兩難困境:她到底是應該以家庭福利為藉口,繼續殺蟑螂,掩飾自己心靈的扭曲滿足,還是保留自己的靈魂不被扭曲? 在故事的結尾,叙述者没有做出抉擇,只是宣佈房子已經噴了藥,但並没有施事者,這樣便暫時拯救了女主角的自我形象,將謀殺的行為轉移到了他人的手中。最後一個故事是一個没有故事的故事,没有中間和結尾。 僅由標題《萊布尼兹與波利尼西亞之愛的超驗性》與所有叙述的共同開頭“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我抱怨蟑螂”構成。 然而,正是這個語焉不詳的結尾成為了整篇小説的主標題,那麽,“第五個故事”是否僅僅是克拉麗絲的語言遊戲或某種寫作伎倆? 實際上,克拉麗絲酷愛書寫蟑螂,固然是因為同情蟑螂這個處於動物層級的最底層的生物,但真實原因並不止於此。 蟑螂是世界上最為久遠的生物,其存在歷史已超過一億年,比人的存在遠為久遠,所以蟑螂相較於人更具有優越性,具有更濃烈的存在層面的價值,同時,蟑螂携帶的獨特時間價值揭示出克拉麗絲所強調的是一個理解和揭示世界的整體計劃。 具體而言,這是一個不能局限在人類的歷史時間與空間内理解的計劃,是致力於追尋地球起源與界定上帝與世界關係的萊布尼茨出現的意義,同時也是一個並非能夠在既定的人類文明框架内得到解釋的計劃,這是遥遠與野蠻的波利尼西亞出現的意義。 在這篇小説中連續發生了四次大規模謀殺行為,逐漸呈現出陌生化與儀式化的特徵,叙述者展現出因殺戮而導致的扭曲喜悦,殺死蟑螂顯然已經不再是符合主婦規範的合理行為。 然而,不同於超越人類社群容忍範圍的真實犯罪,這一行為是否合法與是否可懲罰的問題,不能僅僅在人類世界内得到答案,而是要在與上帝以及世界的關係中得到理解。需要注意的是,此處的上帝並非是狹隘的基督教上帝。 克拉麗絲研究專家費茨認為,克拉麗絲的世界中存在三種類型的上帝:第一種是基督教的上帝,其存在體現了克拉麗絲作為猶太女性在名義基督教文化環境中的處境;第二種是希伯來的神,與語言和解讀問題緊密相關;最後一種是無論上帝是她、他還是它,都應該成為的樣子,這個上帝作為一個概念與一個力量存在,人們希望它能代表真理、公正和理解,但它卻似乎總與脆弱的人類境况相扺觸,或是表現得漠不關心。 在這三種類别中,最後一個佔據了克拉麗絲大部分的關注。如果説自然動物與上帝及世界的關係在《第五個故事》僅僅以間接隱喻的形式出現,那麽在《寬恕上帝》之中,自然動物與上帝及世界的關係則以直接明確的形式表現出來。 故事以一位中產階級女性漫步在里約海濱的大街上開始,此時,她感覺十分良好,甚至感受到對上帝和世界的母愛。 突然,她突然看到人行道上有“一隻碩大的紅老鼠,長長的尾巴,壓得稀爛的腿,死了的、安静的、紅色的老鼠。”主人公在駭然之中陷入了思考的洪流,對上帝發出了埋怨:“我走在這個世界上,什麽都不要求,什麽都不需要,只是用單純無辜的愛去愛,而上帝卻把他的老鼠顯現給我? 上帝的粗暴傷害了我,侮辱了我。 上帝真粗野。”主人公希望對造物主展開報復,但不久之後,主人公便逐漸意識到報復之不可能,因為上帝隨時可以把她壓扁,就像壓死一隻老鼠,而且實際上她根本没有接近上帝的機會。老鼠以殘酷的方式提醒她自己也是一個弱者的事實,這樣,主人公與這隻老鼠產生了共情。 只有設法擺脱對事物的否定,才能自由地去愛:“如果我想象‘上帝’是好的,只是因為我很差勁,那我將無法愛上任何事:那將只是我自我指責的方式。 我,甚至不曾審視完自己,便選擇了我的對立面,並把我的對立面稱作‘上帝’。”此處出現了對於上帝的定義,上帝是“主人公”的對立面,但是,由於“老鼠”也一25
  • 並是“對立面”, 造物主與造物的從屬關係就此推翻,上帝和老鼠構成了世界的一體兩面。1964 年出版的長篇小説《G.H.受難曲》是另一部試圖重新定義上帝、自然與人類關係的作品,故事内核重演了《第五個故事》,講述了一位中產階級女性出於清潔目的而殺死了蟑螂並感到快感的故事。 通過自然動物“蟑螂”之死,克拉麗絲希望“在蟑螂肚腹流出的東西中找到上帝”,令這部作品成為了追尋地球起源與界定上帝與世界關係的作品,同時,也成為了一個推翻既定的人類文明框架並重建文明的計劃。 可以認為,這個故事是短篇小説中未能充分展開的“萊布尼兹與波利尼西亞之愛的超驗性”的完整版本。二、G.H.、“米納斯人”與愛上對立之物G.H.是一位業餘雕塑家,住在大樓頂層的豪華公寓裡。 她是小説的叙述者,也是書中人物。 她並没有透露真實姓名,自稱 G.H.,即她名字的首字母。 G.H.歸屬於那個可以將自己的名字刻在行李箱上的群體,這些字母是她中產階級光鮮亮麗生活的確鑿證明。 她將行李箱存放於走廊盡頭的小房間裡,那裡是剛剛辭職的女傭的居所。 為了維護中產階級典型生活的整飭與有序,G.H.决定趁著女傭辭職的機會整理房間。 她本以為會看到骯髒和雜亂,然而,卻發現房間裡一塵不染。 突然,她看見一隻蟑螂正從衣櫃裡爬出來。 G.H.感受到巨大的恐懼,甚至壓制了尖叫:“正對著我那張貼近縫隙的臉龐,幾乎就在我眼前,半明半暗中,一隻碩大的蟑螂在移動。 我的喊叫虚弱無比,唯有在静寂的對比下,我才意識到我根本没有喊叫。 那聲喊叫還在我的胸膛裡跳躍。” 從“觸角的顫動”開始,G.H.最終完全看到這隻蟑螂,一隻“猶猶豫豫的,仿佛太過沉重的棕色之物”。在這一刻,G.H.感受到了一種來自内心的勇氣,也許源於自身的恐懼,這是“一種本能的偉大,那是邪惡、整全而又無限甘美的本能———仿佛我終於於我自身之中體驗到一種遠比我自己更大的偉大”。從她的本性中湧現出殺戮的欲望。 面對即將開始的行為,G.H.感到興奮:“我毫無羞耻,感動於對邪惡的繳械投降,我毫無羞耻,感動、感恩,第一次,我正在成為那個未知的我———只是,不認識自己不再妨礙我,真實早已逾越了我:我舉起手,仿佛宣誓,只一下,我合上了櫃門,壓在蟑螂半露於外的身體上。” 懷著巨大的恐懼與惡意,G.H.使勁關上衣櫃門,想要壓死那隻試圖逃出的蟑螂。 然而,蟑螂卻没有完全死亡。 在對蟑螂的持續觀察中,G.H.經歷了人性的解體,她“動物化了”,更確切地説,“蟑螂化”了,這次令人不安的邂逅成為了支撑小説超越性運動的主線。然而,如果説《第五個故事》的叙事動機來自於克拉麗絲一貫的存在主義追求,那麽《G.H.受難曲》的創作與出版則還具有政治動機,最終導致了這部長篇小説中的主人公超越了家庭主婦應該關注的範圍。 《第五個故事》發表之後一個月,在 1962 年 6 月,因為一起突發事件,克拉麗絲在專欄上發表了《米納斯人》(Mineirinho)一文,這是一篇罕見的回應時事的文章。 文章的主人公是一個名叫若澤·米蘭達·羅薩(José Miranda Rosa)的盗匪,因為出生於米納斯州,得了個“米納斯人”的諢名。 “米納斯人”犯案纍累:搶劫、襲警、三次越獄,傳説中有七條命,1962 年 5 月 1 日凌晨,警察射出十三發子彈,結束了“米納斯人”罪惡的一生。 此事震動了整個巴西知識界與文化界,超過兩千人參加了“米納斯人”的葬禮,克拉麗絲為他寫了一篇文章,1967 年,他的生平被改編成電影。“米納斯人”的死亡令克拉麗絲陷入了思考,即便是一個罪無可恕的盗匪,十三槍是不是也太過越界? 在文章中,她這樣寫道:“我聽到第一聲和第二聲槍響時感到安全的寬慰,第三聲時我警醒起來,第四聲讓我不安,第五聲和第六聲讓我感到羞耻,第七聲和第八聲讓我心跳加速充滿恐懼,第九聲和第十聲時我的嘴唇顫抖,第十一聲時我驚恐地呼喊上帝的名字,第十二聲時我呼唤我的兄35
  • 弟。 第十三聲殺死了我,因為我就是那個他者。 因為我想成為那個他者。” 當克拉麗絲反思對“米納斯人”的處决及其正義性時,她顯然觀察到了共同的社會心理:警察不僅僅向罪犯開了十三槍,而且將他的屍體扔進了山坡,整個社會因為罪犯的死亡而感到輕鬆和高興,卻虚僞地對處决的殘酷表示震驚。 簡而言之,在這個社會事件上,人們表現出與《第五個故事》相同的病態虐待狂特徵。1977 年,克拉麗絲在去世之前接受了 TV Cultura 採訪,表示《米納斯人》是她最喜歡的文章,並表示:“無論他的罪行是什麽,一槍就足夠了。 其餘的只是想要殺戮的欲望。 這是傲慢。” 注意她所使用的詞彚,此處,警察因為傲慢而對“米納斯人”產生了“殺戮的欲望”,而在面對蟑螂,G.H.承認“陶醉於殺戮的欲望,無論那是對是錯”。因為共同的“殺戮欲望”,兩個文本因此統一起來,導致 G.H.的形象開始具有普遍象徵意義:G.H.對蟑螂擁有殺意,但她並非是純粹邪惡的化身,而是代表著那些意識到自己的讎恨和殺戮能力並為此而感到恐懼的男人和女人。 這正是 G.H.在喪失了個性之後所取得的社會意義:“喪失個性是巨大的自我客觀化。 是人所能達到的最大外化。” 因此,作為克拉麗絲第一部以第一人稱進行講述的小説的主人公,通過“蟑螂”之死,G.H.成為了藝術家克拉麗絲的化身,也是所有關注與講述“米納斯人”之死的公共輿論的化身。在《G.H.受難曲》中,“米納斯人”的死亡與蟑螂的死亡融為一體,彼此交織。 蟑螂和有罪之人的共性在於都是渣滓,都是為了維護家庭和社會健康而必須清除的邊緣他者。 當“米納斯人”被第十三顆子彈打死的時刻,那顆子彈也同時“殺死了我———因為我就是他者”。 “米納斯人”被貶低為蟑螂,而在《星辰時刻》中,同樣處於社會底層的瑪卡貝婭則被視為老鼠的同類,再次構成了一個人與非人接近、現實與歷史交織的悲劇。 《星辰時刻》中兩次出現了老鼠。 在介紹瑪卡貝婭居住於阿克雷大街的一處簡陋的寓所之後,老鼠第一次出現了:“阿克雷大街上肥老鼠横行。 我從未踏足過那裡,因為我毫無愧色地害怕那一團灰褐色的髒污生命。” 老鼠栖息於城市的下水道和窨井,瑪卡貝婭居住於城市最為隱秘的角落,二者之間形成了類比關係。 瑪卡貝婭瀕死的這一刻,老鼠第二次出現了:“突然,迅疾的鷹把柔軟的羊抓到半空。 温順的猫肢解著隨便一隻骯髒的老鼠,生命吃掉了生命。” 而同時,血也出現了:“我看到她劇烈痙攣後吐出了一點血,終於,本質觸碰了本質。” 所謂“本質”,是隱藏在偶然和表象之下的事物,是克拉麗絲在很多文本中強調的“生命物質”,即從垂死蟑螂體内湧出的白色物質,從盗匪的開放傷口流出的物質,自信為“世界之母”的女人看到的那隻“死了的、安静的、紅色的老鼠”中流出的東西與瑪卡貝婭流出的鮮血。 這些物質具有同等的反抗價值,是日常生活和生存本身的隱秘叛逆。對於克拉麗絲,蟑螂、老鼠或者“米納斯人”問題的核心在於懲罰的權力與權利。 克拉麗絲認為,法律本質上是殘酷的,因為行使的是人對其他人的權力。 但是人真的有權利如此嗎? 實際上,罪與非罪的理念是克拉麗絲長期關注的問題,也是她進入法學院學習的初衷。 1941 年 8 月,當時還是法學院學生的克拉麗絲在法學院的學生雜誌《A Época》(時代)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基於懲罰權利的觀察》(Observações sobre o fundamento do direito de punir)的文章,初步體現了她對犯罪和懲罰的興趣。 在這篇文章中,克拉麗絲寫道:“没有懲罰的權利。 只有懲罰的權力。”同時寫道:“一個人因其罪行而受到懲罰,是因為國家比他強大;戰争犯下的巨大的罪不受懲罰,是因為在個人之外還有人類,而在人類之外卻别無其他。” 實際上,克拉麗絲否定了懲罰權利的存在,而主張懲罰是一種源於社會等級的權力。 由於懲罰蟑螂或任何“不潔之物”是一種實際的權力而非權利,那麽在 G.H.的故事裡,蟑螂便超越了《第五個故事》中的“犯罪者”,成為了克拉麗絲必須面對的“他者”與實踐“萊布尼茨和波利尼西亞之愛的超驗性”的對象。 《G.H.受難曲》中的情感也超越了《第五個45
  • 故事》中致力於書寫的簡單而扭曲的快感,成為了一種人類普遍受難的共通歷史情感,因為人類不可能經歷了與他者的深層相遇後依然無動於衷。作為人類的代表,面對蟑螂的醜陋與身體中流出的中性的“生命物質”,G.H.與他者的這場深層相遇注定是一場反審美之旅。 當 G.H.穿過長長的走廊,從有格調的“頂樓”進入女傭生活的“底層”時,她便逐漸失去了用於判斷世界的慣常審美標準,因為這些標準無法評估蟑螂的中性與墻上女傭之畫的原初性,無法評估非偶然的與非表象的本質。 或者説,因為真切地認識到並融入了他者,以藝術家與審美者身份存在的 G.H.失去了一套權威性的話語體系。 這套話語並非是一種天然賦予的權利,而是被後天賦予的懲罰權力,因此造成了她的失語,再也無法自如地用語言表達世界。然而,這種失去同時將 G.H.的反審美歷程轉變為一種深刻的倫理經歷:“此刻,我正在收穫第一個隱隱的快樂,這就是發現自己失去了對醜陋的恐懼。 這種失去如此之好。 宛如甘甜。” 在 G.H.發現生命的中性物質的過程中,這種快樂超過了單純的“殺戮的欲望”,她的欲望也同時走向了逆旅。 她不再渴望與崇高相通,而是與污穢與不潔相通。 聖餐最終以從蟑螂身體中流出的那團白色物質的形式呈現,這既是肉體犧牲的象徵,也是 G.H.精神犧牲的象徵。 為了實現與低賤的但在本質上是崇高的事物相通,G.H.需要穿過她的認知和意識形態結構的堅硬,需要穿過惡心和憎恨,需要穿過可愛之物的反面,擯棄教條,令自己成為“不潔”之人:我驚訝地張開嘴:這是為了求救。 為什麽? 因為我不願變得如同蟑螂一般不潔? 何種理念令我局限於感覺一種思想? 為什麽我不能變得不潔,一如我發現的自我? 我在害怕什麽? 因為什麽而不潔?因為喜悦而不潔。當 G.H.失去了對於醜陋與污穢的恐懼和排斥之時,她便體驗到了善良和團結。 世界原本通過表面性的審美價值來組織與判斷,現在則被關注本質的形而上價值所取代。 這是在 G.H.的譫妄中唤起的萊布尼茨或上帝之愛的真正意義。三、黑人、猶太人與文明的重建實際上,G.H.與“不潔之物”蟑螂的遭遇隱藏著一場對文明的反思。 對“不潔”禁忌的強調顯然與克拉麗絲的猶太人身份相關,《聖經》將動物分成神聖的動物(屬於人類家園,與人類建立和諧關係的動物)和被禁止的、不潔的動物(那些不共享人類關係象徵的動物,破壞這些關係)。 猶太飲食法規定:不能斷定是否潔净的原材料不用,烹調方法不正確的菜品不吃。 同時規定“五不食”:不食動物血液,因為血液被猶太人視為“生命的液體”;不食自死的動物,Kosher(潔食)的肉和禽必須以特殊的方式屠宰,並去除體内的血;不食牛羊後部的某些筋腱;不食猪、兔、馬、駝、龜、蝦、貝等;一餐飯中不可同時食用肉品和奶品。 對於猶太人,這是不可違反的“律法”。然而,在人類的歷史上,拒斥“不潔”的猶太人一度成為“不潔之物”。 上世紀前葉,納粹主義的興起極大地影響了猶太人的命運。 納粹意識形態建立於當時的遺傳學與優生學基礎上,是一套關乎人種健康和美學的生物學、政治學和社會學學説。 根據這種意識形態,清潔與健康意味著進化和美麗,而醜陋和不潔是對集體健康與人民進步的威脅,必須為了社會健康而被消滅。 齊克隆- B 作為一種高效的殺蟲劑,被納粹黨使用,在毒氣室中大規模消滅德國社會中的重大隱患,即猶太人、殘疾人、病人和黑人。 對於不潔之物的書寫,可以認為是克拉麗絲對多年潜藏於心的猶太人身份與狀態的隱喻性回應。 克拉麗絲尚在襁褓之中便來到了巴西,相對於父母與當時已經懂事的姐姐們,她55
  • 對自己的巴西人身份更有認同感,而對於猶太人身份,她卻並不十分強調。 1944 年至 1949 年,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跟隨外交官丈夫常駐歐洲,那時正是戰後初期,猶太人的處境被廣泛討論,但是,在她與家人以及朋友的通信中,對歐洲猶太人的灾難幾乎保持沉默。 然而,在 1976 年,當她的生命進入到最後階段時,她開始談及自己的猶太人身份,並討論起納粹主義:“我是一名猶太人,你知道。 但我不相信猶太人是上帝選民這種荒謬的説法。 這根本不算什麽。 德國人才應該是,因為他們做了他們所做的。 對猶太人來説,這算什麽偉大的挑選? 總之,我是巴西人,就這樣。” 猶太人創造了“不潔”這個概念,而納粹主義卻利用它大規模消滅猶太人,考慮到這一點,清除“不潔之物”到底是權力還是權利的辯護便具有更深的政治意義。對於克拉麗絲,她今天已經居住在安全的居所中,但是千百年之間,她的同胞生活於“隔都”(ghetto)之中,而就在 20 年前,無數和她擁有相同身份的人因清潔之名慘遭屠戮,就像這隻即將被清理的蟑螂。 這可能成為克拉麗絲在《G.H.受難曲》中對“不潔”傳統提出本源性質疑的原因:“為什麽《聖經》如此關注不潔之人,還列出了不潔與禁忌動物的名單? 為什麽它們會被創造出來,就像其他生物? 為什麽不潔之物是禁忌?” 此處對《聖經》的質疑近似於《寬恕上帝》中對上帝發出的埋怨。 在最終放棄了對醜的恐懼之後,G.H.或克拉麗絲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漸漸知道,《聖經》禁止食用不潔之物是因為不潔是根脈———因為有些造物從未裝飾過自己,保持原貌,一如被造之時,只有它們依然是完全的根脈。 而正因為它們是根脈,所以不能食用,它們是知善惡之果———吃下生命物質會把我從一個滿眼浮華的天堂中逐出,使我終生拄著拐杖行走在荒漠中。 很多人已然拄著拐杖,在荒漠中行走。” 在此,G.H.轉化了“不潔之物”的文化意義,凸顯其本質與原初意義。律法的規定是出於恐懼:人們不願意與最本質最原初的東西相遇,因為一旦相遇,他就不能再在假象中幸存,而人們卻將自己的責任歸咎於“他者”。在克拉麗絲書寫這隻被壓成兩段的蟑螂之時,某種程度上,猶太人的悲慘處境已成為過去,但是同樣作為人種論受害者的黑人依然處於壓迫的現在時中。 在當時,對黑人狀况的關注已成為一種世界性的思潮,美國民權運動如火如荼,《G.H.受難曲》出版的 1964 年是美國《民權法案》簽署的年份,也是馬丁·路德·金獲得諾貝爾和平奬的年份。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麽克拉麗絲強調女傭雅納伊爾擁有黑色的皮膚。 房屋内部的空間劃分區分了階級,雅納伊爾居住在儲藏室中,那裡是被G.H.稱為“貧民窟”的所在。 而在巴西,“貧民窟”是黑人理所當然的居所。 在 G.H.的想象中,這位黑女人應該與蟑螂為伍,就像瑪卡貝婭居住於髒污的老鼠横行的阿克雷大街上。 然而,實際上,相比於“米納斯人”的被動與瑪卡貝婭的無知無識,這個並不在場的人物具有自覺性,擅於主宰自身命運,甚至比表面獨立而富裕的女主人 G.H.更勝一籌。從小説一開始,雅納伊爾便構成了 G.H.的對立面。 她是地位低下被人忽視的女傭,而 G.H.是她的主人,一位藝術家與審美家。 如果聯想到納粹黨的很多重要領導人都以富有藝術品味而著稱,此處的政治意味不言而喻。 G.H.和女傭之間的社會等級差異反映於各個層面。 首先,就社會性價值而言,家務勞動及其勞動者常常被低估,而藝術性工作則擁有毋庸置疑的更大價值。 “整理”是G.H.自認的天職,但這並非是對女傭的家務勞動的簡單摹仿,而是一種社會權力的象徵,實際上體現的是故事開始時 G.H.對法律和秩序的力量深信不疑:“法律和法規,不能忘記它們,不能忘記没有法律和法規,就不會有秩序,不能忘記它們,必須捍衛它們以保護自己。” 家務勞動者的審美一向被視為低劣與可疑的,藝術家 G.H.秉持著同樣的觀點。 如果説 G.H.的家被她特意打造成具有超凡的格調與品味,是“一件純粹的藝術品”,那麽女傭的房間是她不肯踏足的地方,因為她認為“女65
  • 傭的房間應該很髒,因為它既是卧室,又是堆放爛布頭、舊箱子、老報紙、包裝袋、破繩子的倉庫”。如果説 G.H.的公寓是“頂樓”,社會或者文明世界的頂點,那這個房間是她家的“底層”。 對她而言,進入這個新空間就像是横向的“墜落”。 這樣,當 G.H.進入家事區之後的那條幽深黑暗的走廊開始,她便走上了一條從“文明”走向原始的反向路途。對於 G.H.,美的價值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因此她必須清理在其想象中骯髒無比的女傭房間。此處,出現了一次“天職”的轉移,整理房間本是女傭的職責,但卻轉移到 G.H.這位藝術家身上,也在一定程度上預示了 G.H.的藝術家職責會轉移到女傭身上,二者形成身份的交换。 當 G.H.進入屋門時,卻感到驚訝,因為這裡完全不骯髒,而是“擁有平静與空洞的秩序”,因為開創出的空,這個房間從“底層”上升為“宣禮塔”,置身於公寓之上無法比擬的高度,或者説,置身於 G.H.自認的文明之上。 更讓 G.H.驚異的是,在這間屋子的一面墻上,有一副壁畫:那面白墻正挨著門———因此,我還没有看到———上面用炭筆勾勒出自然尺度的一個裸體男人、一個裸體女人和一條比任何狗都更赤裸的裸狗。 赤裸並非在身上畫出,赤裸來自缺乏身覆之物:這是空空如也的裸體的輪廓。 線條很粗,用炭筆破損的筆尖畫出。 某些地方,線條分作兩股,一股仿佛是另一股抖動而成。 乾乾炭筆乾乾的抖動。 這幅畫的作者黑人女傭雅納伊爾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 在 G.H.描述她的形象之前,她的行動已經確認了這一點:她主動解除了雇傭關係,擺脱了附庸身份。 而實際上,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經對等級制展開了大膽的顛覆行動,因為她“一言不發,用她自己的方式整理了房間,以主人般的勇氣,剥奪了它作為儲藏室的功能”。發現這個地方一塵不染令 G.H.感到深深震驚,這裡已不再是“儲物間”,一個將人被貶低為物品的禁閉空間,貧民窟的“完美”寫照,而是升格為人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這個房間自身完滿,儘管“完全對立於我在家中創造的一切,完全對立於我以整理的才華與生活的才華創造的柔美,完全對立於我平静的諷刺,温柔的無傷大雅的諷刺”。G.H.注視著蟑螂,發現蟑螂“仿佛一個瀕死的混血女人”。 鑒於巴西是一個以混血為主的國家,無論膚色是黑還是白,這一形象可能是雅納伊爾,也可能指向 G.H.自己。 這一刻,蟑螂、雅納伊爾和 G.H.的形象融合到了一起。 也正是在這一刻,G.H.發現,因為“不潔”,蟑螂、黑人和猶太人成為了三種完全等同的生命。 如果説“不潔之物”引起了 G.H.對律法的質疑,那麽這個黑女人、她的屋子與墻上的繪畫則導致了 G.H.對文明等級的篤信坍塌:“已然建立的整個文明,是以所見與所感的即刻融合作為保證,整個文明建立在自我救贖之上———因為我正置身於它的殘垣斷壁之中。” G.H.曾自信於代表“最高文明”,而此時,她逐漸意識到這種“文明”的代價:她的受害者不僅是一隻蟑螂,而且是女傭雅納伊爾,一個同樣遠古與醜陋的“異質”。 這樣,G.H.的困境便從倫理上升為了文明問題:她不僅是要與蟑螂逐漸認同,而且通過蟑螂和雅納伊爾,最終走向自身與文明的重建。 當 G.H.把視線從房間移開,望向山那邊的貧民窟時,開始產生奇妙的幻覺,從而開始了一場文明建構性質的“視覺冥思”。 這段以“觀看”作為主要途徑的旅行中,G.H.從思考、概念和人類創造的意義中抽離,像壁虎一樣憑“本性”去觀看,“我看著,就像永遠不需要理解所見之事的人”。觀看與理解的同一背離了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使得“視覺冥思”成為了一種回到歷史原點的行動。 對於人類,文明一如上帝,無需解釋,也不可懷疑,G.H.作為人類中的一員,曾經不假思索地接受既定的文明與其教條,她對文明的篤信如同對於上帝的篤信,“用深沉的愛、莊嚴的愛、尊敬、恐懼與崇拜去愛”。 只有當 G.H.與那兩個異質卻源自久遠的造物———“蟑螂”及雅納伊爾———相遇時,她才對文明的信仰産生了質疑:人類為何不理解同樣身為造物的自然動物與有色人種? 對75
  • 盲目上帝的崇拜是否遮隱對自我的思考? 人類的歷史是否靠著上帝的力量推進?G.H.的視線從巴西的貧民窟出發,超越了空間,穿過達達尼爾海峽和亞述商人,來到小亞細亞,而她也逐漸與雅納伊爾同化,現出了非洲女王的容貌。 這兩個地點具有文化意義:一個是猶太人的起源地,另一個是黑人的起源地,G.H.從此處静觀著“當下的帝國”,喻示著將這裡視為文明的誕生之地。 她也超越了時間,來到過去和未來,將人類歷史的時間推到蟑螂誕生的一刻,而不是耶穌道成肉身之時,這是尋找一個原初的時間點,在所有時代、物種、文化的融合之中建構真正的文明歷程。 因此,在這場與“蟑螂”的遭遇之中,克拉麗絲書寫的不是個人的受難,也不是基督的受難,而是一場文明的受難。儘管克拉麗絲一向被視為不做社會介入的“内省作家”,但是在其 1960 年代發表的“自然動物”書寫中,依然能觀察到政治的暗流湧動。 因此,可以將其在去世前夕出版的唯一直接社會批判作品———《星辰時刻》視為一種延續與發展,而不是突然的變化。①See N Nádia Batella Gotlib: Clarice: Uma Vida que se Conta, São Paulo: Editora Ática, 1995, pp.72- 74 ②Clarice Lispector, Um Sopro de Vida, Lisboa: Relógio D' água, 2012, p.47. ③Clarice Lispector, A Descoberta do Mundo, Lisboa: Relógio D' água, 2013, pp. 363- 364. ④⑤⑥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殺魚的女人》,孫山譯,閔雪飛校,北京:《世界文學》,2018 年第 4 期。 ⑦⑧⑨⑩馬查多·德·阿西斯:《隱秘情由》,褚孝睿譯,閔雪飛校,見《馬查多·德·阿西斯小説集》,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20 年,第 284 ~ 285 頁;第 285頁;第 285 頁;第 285 頁;第 288 頁;第 36 頁。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隱秘的幸福》,閔雪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 年,第 141頁;第 141 頁;第 141 頁;第 39 頁;第 37 頁;第 39 頁。 Earl. E. Fitz, Clarice Lispector, From Brazil to the World, West Lafayette: Purdue University Press, 2024, p.125.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G.H.受難曲》,閔雪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 年,第 73 頁;第 40 頁;第 46頁;第 47 頁;第 47~48 頁;第 47 頁;第 177~178 頁;第12 頁;第 68 頁;第 66 頁;第 67~ 68 頁;第 54 頁;第 23頁;第 27 頁;第 31 頁;第 32 頁;第 31 頁;第 36 頁;第50~51 頁;第 58 頁;第 104 頁。Clarice Lispector, “Mineirinho,”in Para não esquec-er, Rio de Janeiro: Rocco, 1999. p. 123, p. 124. 1977 年 1 月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接受了記者Julio Lemer 的採訪,在她去世 15 年後,這段採訪方獲出版,見 Revista Schalom , v.2, n.296, 1992。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星辰時刻》,閔雪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 年,第 27 頁;第 90 頁;第 90 頁。See Nádia Batella Gotlib, Clarice: Uma Vida que se Conta, p.148. See also Benjamin Moser, Why this world: a biography of Clarice Lispector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105. See Edna Aizenberg, “Besieged in Berne: Clarice Lis-pector and the Murmur of Catastrophe”, in On the Edge of the Holocaust: The Shoah in Latin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 Waltham, MA: Brandeis, 2015, p. 49. 上個世紀,巴西作家通常分成現實主義作家(escri-tores realistas)和内省主義作家(escritores intimistas)兩個二元對立的群體。 See Paulo Ricardo Moura da Silva, Realismo e intimismo no romance brasileiro: o conceito de técnica introdiccionista a partir da perspectiva do discurso.作者簡介:閔雪飛,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博士。 北京  100871[責任編輯  桑  海]85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上海犬展:英式運動、運動家精神與近代中國寵物觀念的變遷許  月[提  要]   上海最早的犬展於 1887 年由公共租界的英國人發起,其主要目的為增加上海居民對犬類的瞭解和興趣,普及科學化、精細化的犬類飼養方法,進而推廣純種犬在華的交易。 通過犬展這一運動,犬類在部分中上階層華人的觀念中開始逐漸由“牲畜”轉為“寵物”,對於寵物犬的炫耀性消費如雨後春笋般在上海湧現,犬飯店、犬醫院、犬學校等一系列寵物經濟也應運而生。 近代上海寵物犬飼養的普及和寵物經濟的興起,是都市中犬類地位提升、以犬展為代表的英式運動在滬普及,以及西方寵物觀與價值觀逐漸為華人精英選擇並接受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中西方文化在交流、碰撞後逐步融合的產物,故可視為上海現代化進程中的一個縮影。[關鍵詞]   犬展  寵物觀念  英式運動  中國育犬會  上海[中圖分類號]   K2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59 - 11上海最早的犬展於 1887 年 11 月 17 日在公共租界舉辦,這次展覽距離英國規模最大的犬展———克魯夫特犬展①(Crufts Dog Show)的首次舉辦僅相隔 20 個月。 1925 年,中國育犬會(China Kennel Club)在原犬展籌辦委員會的基礎上成立並接替其工作,標誌著犬展的主辦方由任務性組織轉變為常態性社團。 此後,歷屆犬展均由中國育犬會籌辦並運營,一直持續至 1936 年,並逐步發展成為一項規則嚴密、程序完善的滬上英式運動。犬展的主要目的為增加上海居民對犬類的瞭解和興趣,普及科學化、精細化的犬類飼養方法,進而推廣純種犬在華的交易,因而犬展自創辦之初便對中國人持歡迎態度,中國育犬會成立後也對華人開放會員資格,房地產巨商程貽澤、粤商馬文甲、買辦鍾可成等,均是該會的註册會員及犬展的積極參與者。 通過犬展這一運動,犬類在部分國人的觀念中開始逐漸由“牲畜”轉為“寵物”,其功能也由看家護院逐步演變為玩賞和陪伴。 一隻品種優良、訓練有素的犬,往往被視為主人高貴身份的象徵,對於寵物犬的炫耀性消費也如雨後春笋般在上海湧現———犬類的食物、穿戴、及其他生活用品隨之變得日益精美複雜,犬飯店、犬醫院、犬學校等一系列寵物經濟也應運而生。 在近代上海,犬展無形中演變成為西方寵物觀傳入的重要平台,而買辦、商人等中上階層華人則成了西方寵物觀的首批接受者和踐行者,其行為和觀念也無形中對國人的認知產生了影響。 寵物犬飼養的普及和95
  • 寵物經濟的興起,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正是都市中犬類地位提升、以犬展為代表的英式運動在滬普及,以及西方寵物觀與價值觀逐漸為華人精英選擇並接受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中西方文化在交流、碰撞後逐步融合的產物,也可視為上海現代化進程中的一個縮影。從目前學界的研究現狀看來,犬類與近代上海社會變遷這一論題尚有拓展空間。②犬類以寵物的角色,融入近代城市生活的過程,對於國人的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對這一課題的研究,不僅可以豐富租界史和上海城市史的内容,還可以對動物史及社會文化史的研究思路及成果有所擴充。一、犬展與中國育犬會的建立 19 世紀中後期,英國社會的養犬風氣自上而下開始擴散,除貴族紳士外,中產階級和富裕的勞工階級亦成為了寵物犬的新主人,並通過積極參加犬展來展示自己精心繁殖和豢養的良種犬。1870 年,據英國官方統計,全國有犬類 106 萬隻。③在這一時期,上層社會的鄉紳與貴族飼養犬類用於打獵及玩賞陪伴;中產階級的工薪階層及工商業主等也大量飼養犬隻,一是為模仿貴族的狩獵活動以提高自身的社會聲望,二是將繁育價格日益攀升的良種犬視為一項重要的經濟投資;富裕的勞工階層於 19 世紀中後期由於收入的提高和工時的縮短,④對於社會休閒活動的參與度得到提升,也開始飼養犬類並積極參加犬展等活動,以找到自身的興趣圈並更好地適應工業社會。 概言之,中下階層和工人階級的上層構成了 19 世紀英國社會養犬和愛犬人士的主體,而犬展等競賽和展出活動,及育犬會等興趣導向的俱樂部,則是其進行聯絡的主要途徑和組織。⑤雖然犬展並不似狩獵等其他貴族運動那般正統、高貴,卻也因其兼具競爭性與運動家精神而被納入了傳統英式體育運動的範疇内。 通過犬展,中下階層與上層工人階級不但可以鞏固其社會階級,還可以借此獲得參與英式運動的機會,可謂一舉多得。19 世紀上海租界犬展的創辦,與英國本土犬展的興起不無聯繫。 Colin N. Crisswell 的研究主張,在華大商行的創辦人多出身租佃農家或鄉紳下層,一般均有退休後廣置地產、過舒適無憂的鄉紳生活的想法,因此特别熱衷於與這類生活有關的狩獵與賽馬,⑥並因此成為租界最早一批的獵犬飼養者。 除這些大商行的創辦人外,最初來華的其他英人,主要以中產階級下層和勞工階級為主,其中大多數人在母國雖算不上社會精英,但對於豢養寵物犬一事早已習以為常,也深諳良種犬對於身份地位的襯托作用和其繁育所帶來的巨大利潤。 他們來到中國後,其地位較在英國時上升,其中一部分開始模仿當時英國中產階級上層的生活方式,即把大量的時間花在運動、娱樂等休閒活動上,以提升自己的社會位階,並盡力在“拚命工作”和“盡情玩樂”之間找到平衡。⑦除了彰顯身份、獲取利潤等目的外,不可否認的是,對犬類的喜愛也是租界英人豢犬的重要原因———犬類在英國文化中佔據著至高的地位,並被視為人類“最好的朋友”。⑧在 18 世紀末到 19 世紀初的英國,隨著都市化和工業化社會的推進,人與自然的距離逐漸拉遠。 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Yi- fu Tuan)認為,正是在這種情况下,人類需要尋找發洩感情的出口,故逐漸將以犬類為代表的寵物作為情感的載體,並開始對其滿懷脈脈温情⑨ ———有些獵犬比農民的居住條件還要舒適,而玩賞犬類則更是養尊處優。 越來越多的英國人開始依戀犬類,人們已接受養犬者表達對自己的寵物犬的深情並褒揚犬類的美德。 犬逐漸成為家庭中的至愛成員,它們的事跡和國内新聞被放在一起刊登,並在各種回憶錄和小説中成為獨立且有個性的角色。 人們開始尊重犬類的習慣與性格,對犬類的讚揚重點也不再是它的順從,而是他對主人無上的愛。⑩06
  • 英國幽默大師杰羅姆(Jerome K. Jerome)曾在《瑣碎的想法》一書中真摯地表達自己對犬類的讚美,“無論你幸運或是不幸,聲名遠揚或是臭名昭著,擁有榮譽或是恥辱,他都會陪伴你、安慰你、保護你,甚至在必要時為你獻出生命”,是超越夥伴的存在。1808 年 11 月 30 日,英國詩人拜倫也為自己去世的愛犬波森撰寫了一首悼詩,並鎸刻在下面埋葬有波森遺骸的墓碑的正面。 悼詩題為《一隻狗的墓誌銘》,也稱《紐芬蘭犬墓碑題詩》,其内容充斥著拜倫對其愛犬的讚美,他稱波森“有美質,而無虚榮,有威力,而無傲慢,有膽量,而無殘暴,有人的一切美德,而無其邪惡”,並表示這些頌詞是對於波森“恰如其分的讚美”,“倘若銘刻在人的墓頂,那就是一文不值的諛詞”。 在波森死後三年,拜倫於 1811 年預立遺囑,要求在自己去世後“也要葬在紐斯台德寺院庭院裡,與波森之墓相鄰”。因此,對於上海租界的英國人而言,面對租界剛開闢時相對單調的生活,繼續母國的生活方式飼養一隻或幾隻寵物犬,可謂是消减乏悶、彰顯身份順理成章的選擇。 而這些身處異國的養犬者,比在母國時更為迫切地需要一個平台或組織,將愛犬人士集合起來,進而重建屬於自己的興趣圈子———舉辦犬展無疑是最切實有效的方法。 正如一位極力推崇犬展的租界英人所説,“一場犬展肯定意味著大量的組織和工作,但我認為這項任務是值得去承擔的,因為在上海一定有很多人擁有真正優良的犬隻。 讓我們在上海的生活盡可能地多面化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否則我們的生活很容易變得太過單調并且一成不變”。伴隨著租界的愛犬英人持續不斷的呼聲,1887 年 11 月 17 日,上海首屆“犬與家禽展”於賽馬場的看台舉行,距離克魯夫特在倫敦舉辦的首屆狗展僅一年零八個月。 此後上海在 1888 年至1892 年及 1894 年共舉辦了六次小規模的犬與馬等其他動物的聯合展出。 至 1895 年,犬類與家禽的展覽突然宣告停止,原本的“馬、犬和家禽展覽”變為“小馬和花展”,直至 1923 年,犬展才以“犬與小馬展”的形式在怡和洋行大班約翰斯東(John Johnstone)的主持下重新開幕。 自 1924 年起,犬展開始作為獨立的展覽,定期在上海賽馬總會舉行。在英國傳統的狩獵文化中,由於早期僅允許貴族或鄉紳進行狩獵,故與馬匹、獵犬、獵槍相關的活動,均被認為是不折不扣的“運動( sport)”,並往往被放在較高的位置。在維多利亞時代晚期,以狩獵為代表的英式運動在本國的影響與日俱增,成為中上階層尋求社會認可的重要途徑。 根據英國豢犬俱樂部的統計數據,至少五十萬英國人對英式運動抱有濃厚興趣,其中一半以上的人豢犬是為了狩獵及巡迴獵物。同英國本土類似,上海租界地區寵物犬最初的構成,按功能可大致分為玩賞犬和獵犬兩類。 玩賞犬的主人多為中上階層的西人女性,而滬上最早一批獵犬的引進者和飼養者,則以熱愛狩獵活動的洋行大班為主。 這些遠渡重洋而來的英國居民,特别擅長通過儀式形塑自身的上海認同,並將對於母國、故鄉和田園生活的思念,投射在了對各種社交及運動型社團的積極參與、對宅前小花園的設計建造,以及對寵物犬和馬匹的精心飼養之上,也正是這種選擇,更加凸顯了犬類的陪伴作用和寵物身份。 在公共租界草創之時,各種娱樂場所尚未成形成,運動型社團也尚未成立,1868 年怡和洋行駐滬經理便率先引進英國獵犬,供怡和職員拖獵(drag hunt)使用,以幫助其職員在單調的租界生活中尋找樂趣、消耗精力、強健體魄,此足以看出“運動”對於在滬英人的重要意義。因而,隨著這些身為“運動家”同時又愛好豢犬的洋行大班加入犬展的籌備和規劃工作,犬展逐漸從最初單純的展覽活動,開始向一種承載著西方基本價值觀和 “運動家精神” (sportsmanship)的英式運動轉變。1925 年,犬展組委會曾就育犬會建立一事公開表示,“在有足夠的信心確保犬展能在各方面取16
  • 得成功之前,我們將會採用不主動的保守態度”。 正如《字林西報》所評論,“育犬會是必不可少的,也是一定會成立的”,1923 至 1925 年這三年的犬展,“是一小群運動家獨自承擔風險而進行的試驗,標誌著為在上海成立中國育犬會爾邁出的明確的一步”,在育犬會成立前的每一次犬展“都是參展商和籌辦委員會摸索和學習的過程”,而為的便是盡力確保育犬會“在建立之初就能平穩而和諧地運行”。犬展籌辦委員會經過三年的嘗試與斟酌,在確保觀眾的積極性並未隨時間流逝而消退後,最終於 1925 年 12 月 12 日舉行的會議中一致同意在上海成立中國育犬會,並由育犬會接替原委員會的工作,負責自 1926 年起犬展的籌辦及運營。 中國育犬會隸屬於倫敦育犬會(London Kennel Club),其成立標誌著犬展的主辦方由一個任務性組織,正式轉變為常態性社團。隨著育犬會的工作逐漸步入正軌,犬展成為了上海每年一次的固定展覽,並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中西人士參展。 鑒於犬類在英國本土文化中的特殊地位,以及畜犬與狩獵等英式運動的緊密聯繫,中國育犬會參照倫敦育犬會的標準,將犬展及精緻且合乎規範的養犬行為,正式納入了“運動”的範疇。 為了確保犬展不偏離英式運動的價值導向,同時進一步將上海租界犬展控制在英國文化的場域之中,中國育犬會自始至終強調,犬展的參展者除言行舉止要符合其“運動家”身份之外,還應具有“運動家精神”。 “運動家精神”本意是指“在狩獵活動中對騎士行為與紳士行為的傚仿”, 後逐漸衍生為包括公平競爭( fair play)、夥伴情誼( fellowship)、業餘主義 (amatuerism),以及講誠實、重榮譽、嚴守規則、光明磊落、勝不驕敗不餒等在内一系列内涵。 具體到犬展,則“運動家精神”大扺可以總結為“遵守展覽規則;通過科學的餵養、梳洗與訓練,確保犬的健康、清潔與馴順;教授犬規範的表演禮儀(sports manner)並與犬有默契的配合與溝通”三點。 在近代上海,中國人更關注犬展的規模大小和犬隻的價值高低,而西人特别是英國人,則更看重展出是否體現了其所倡導的“體育精神”。 組織嚴密的育犬會、秩序井然的犬展和受人尊敬的參展者,反映出大英帝國的核心價值觀。 而犬展的行為規範也與其他的英式運動一樣,體現了英國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根源,也成為了中國人參與以犬展為代表的英式運動所必須接受的守則。在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摸索後,中國育犬會不負眾望地發展為一個較為成熟的運動型俱樂部,它的“會員資格是公開的,但仍為少數運動家所領導,他們十分幹練,根據合理的商業原則盡心盡力地經營著育犬會,並能十分及時地對經營方式做出必要的調整”。在 1925 年至 1936 年這十二年間,中國育犬會籌辦經營的年度犬展共收到參展犬 3,232 隻,受到越來越多中西人士的關注和參與。 1928 年,該會正式開放會員資格,并且自 1930 年開始由私人管理轉為開放管理,在此之後,該會的會員數基本保持著較為平穩的增長。二、華人“運動家”與中國繁育者在上海中西愛犬人士的共同支持下,中國育犬會由最初一個岌岌無名的小型俱樂部逐漸發展壯大,為促進純種犬在華交易,普及科學的飼犬方法,以及提升上海居民對犬的瞭解和興趣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通過每年一次的犬展,養犬一事在上海華人眼中逐漸變成了 “摩登”與“時髦”的體現,甚至成為了上流社會的標誌。雖然有相當一部分人飼養寵物犬是為了追趕潮流,但在 20 世紀初的上海,卻也不乏真心熱愛養犬的華人———他們均屬於華人中上階層,或出身買辦家庭,或為軍政要員,還有部分滬上小有資產的商人和其他新興的專業人士。 這些人或自幼接受西式教育,或有出國留學的經歷,或因工作需26
  • 要常與西人往來,耳濡目染之下對西方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十分熟悉,且意圖加以模仿。 為使自己的行為最大程度上接近正統并且足夠“西式”和“正統”,他們不僅斥巨資購買從國外進口的純種犬,還精心飼養和繁育,主動加入中國育犬會,甚至積極參加海内外犬展,在享受飼養寵物犬帶來的樂趣同時,也體會到了因被西人及西方文化所接納而產生的驕傲和愉悦,甚至其中的小部分人曾嘗試按照西方的規則,建立中國人自己的“俱樂部”。 這些人可以被視為近代的華人“運動家”,其中具有代表性的當屬房地產巨商程貽澤、粤商馬文甲和外交家顧維鈞之妻黄慧蘭。程貽澤(Denis Chen)是上海巨富程謹軒的長孫,同時也是程瑾軒的次子程霖生的胞侄,是著名的熱衷於運動的商界人士。 程貽澤的祖父程謹軒又名程謹齋,是沙遜洋行聘為買辦,他除了賺取購置地產時買賣雙方的酬謝與牙金,又憑藉沙遜洋行的財勢和權力投資地產,隨著 20 世紀初地產價格的飛漲,成了上海屈指可數的巨富。程謹軒有三子,長子程友興是聾啞人,婚後生有一子即程貽澤;次子程源銓,字霖生,以字行;三子程掄孫,早殀。 程謹軒逝世後,由長子長孫繼承產業,但由於長子程友興為聾啞人不便經營,長孫程貽澤尚為年幼,故程家產業實際由次子程霖生主持,叔侄分宅而居,但並未分割財產。據 1934 年 8 月 15 日的調查顯示,程貽澤、程霖生家族財產約有 1,000萬元,押於錢莊者 500 萬元,而程貽澤所開辦的程貽記地產公司,在其全盛時期,總資產更是達到了 5,000 餘萬。程貽澤崇尚西式生活方式,其住所裝潢精美,且配有舞池、籃球房、彈子房、練球場和游泳池,極盡奢華。除此之外,他還十分熱愛體育和運動事業,而豐厚的資產則為程貽澤的愛好提供了支持。 他先後於 1923 年和 1927 年分别創立了“三育體育會”和“優遊體育會”,不僅自掏腰包維持開支,更對運動員的訓練、教練的聘請等親力親為。 除傾力支持中國體育事業的發展外,在賽馬、養馬、養犬等傳統的英式運動相關的領域也頗為活躍。 程貽澤於 1929 年開始參加犬展並連年獲奬,他主要愛好飼養德國牧羊犬(警犬)和英國斗牛犬,曾於 1932 年申請並成為中國育犬會會員,且在當年的展覽中展示了大約 30 隻自己所擁有的犬隻,西人評價他參展“熱情十分高漲,且展示了大量優秀的動物”。程貽澤所豢之犬大都血統純正,身價最高者甚至可達四千兩。據當時的小報報導,程家之犬舍,“在花園之東北隅,共分二所,用鐵根為栅,棚底有一木房,高且大,均涂以白漆,一切飲料溺器,極講衛生”,且犬之“食料,大部牛肉,皆從美國包定運來”,平均每犬“每月之費用,在百元以上”,生活可謂是極盡優越。此外,程貽澤不僅自己酷愛養犬,還會推薦身邊對此有興趣的運動員和他一起飼犬並參加犬展,如 1929 年,獲得犬展“最佳華人犬主之犬”稱號的華人參展者石金生(K. S. Shih)便是著名的華人運動員,曾於 1931 年取得萬國競走比賽的冠軍,且是程貽澤所創辦的優遊體育會足球隊的成員,多次與程貽澤並肩出賽。程貽澤雖崇尚西方文化、愛好西式生活,但其言行中卻無時不刻透露出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結———他不僅通過在海内外的運動賽場上奪得佳績的方式,為“華人運動家”爭得西人的賞識與認同,還傾力贊助在中國建立各個領域的西式運動俱樂部,以期借此激發國人的興趣。 他希望自己所創辦的運動事業可以作為西人瞭解華人運動家的窗口,從而獲得接納和認可,為國人爭一口氣。 如果説三育體育會和悠游體育會代表了程貽澤在競技類體育活動中的成就,那中華警犬會則可以説代表了他在傳統英式運動領域的追求。中華警犬會(German Shepherd Dog Club of China)於 1929 年在上海創辦,程貽澤任名譽會長,會長為西人鄧芹(P. H. Duncan),粤商馬文甲(Ma Man Kaap)為主要發起者。馬文甲與程貽澤一樣,均是滬上小有名氣的德國牧羊犬繁育者,且熱衷於引進名犬、參加犬展,並以取得佳績為傲。 馬文甲為近代百貨業開拓者馬應彪之次子,任上海畜植公司經理,曾在嶺南農科大學師從美國學者36
  • 高魯甫,與其父同是虔誠的基督徒。優渥的家境、西化的教育背景促成了馬文甲的信仰選擇,也是其接受西式生活方式的重要原因。馬文甲與程貽澤同樣於 1929 年開始參加上海犬展,其購自美國的愛犬“阿佛”初次參展便取得“華人擁有的最佳德國牧羊犬(母犬)”之佳績,所獲之“各種名貴奬品”,則由馬文甲在中華警犬會的展覽中頗為驕傲地“陳列其間,供眾瀏覽”。據當時的報導,除“阿佛”外,雙元警犬研究院還擁有“伊力郭墾必蘭”、“玫瑰邊”等訓練有素的名犬,全部為該會會員所有,身價均在萬元以上。中華警犬自創立之後,在華人中產生了熱烈反響,“一般士女趨附該會者,有風起雲從之勢” ,飼警犬者“僅上海一隅地已逾千頭”,這使得該會的發起人頗受鼓舞。 在馬文甲等人在國内將該會經營得如火如荼的同時,名譽會長程貽澤則將視野放至國際的犬展。1929 年 11 月 9 日至 10 日,美國第十五次全國犬展於波士頓舉行,程貽澤以雙元警犬研究院的名義,與秘書姚銘共同携愛犬“伊力郭墾必蘭”赴美參展。 “伊利郭墾必蘭”曾早在 1926 年及 1928年便榮膺兩次德國犬展的頭奬,為程貽澤斥巨資購入,此次選派該犬代表雙元警犬研究院赴美參展,想必是為向西人展示華人在良種犬飼養及繁育一事上的實力。程、姚二人於 11 月 8 日扺達波士頓,當晚便一同趕赴“英格蘭警犬會之夜宴”,宴會中“主席起立,向來賓百餘,一一介紹,程姚二君,起立致辭,大意謂此次為觀光而來,蒙設宴歡迎,至為感謝云云”,隨後“賓主痛飲暢談,至為歡怡”。此次犬展之獲奬犬,計一等奬 10 隻,二等奬 2 隻,三等奬 18 隻,“伊力郭墾必蘭”獲得二等奬。 據當時國内外媒體的報導稱,展會許多展商及觀眾認為程貽澤的愛犬體態優美、血統純正,遠勝一等奬的部分犬隻,故不乏為其抱不平者。 但面對西人將評選結果推翻再議的提議,程貽澤卻並未附和。 或許是考慮到自己遠道而來、人地生疏;或許思量再三後决定對外維持中國運動家的體面,便不予再爭;又或認為愛犬“伊力郭墾必蘭”此次雖列榜眼,但實為無冕之冠軍,已為中國警犬界爭得了足夠的榮耀,程貽澤最終“不欲再論曲直”,與秘書携犬乘車赴德克薩斯,繼續下一場的行程。此次赴美犬展雖有波折,但卻可以在其中感受到西人對於程貽澤這位“華人運動家”的認可與尊敬———在犬展這樣典型的英式運動中,對“華洋友誼”、“夥伴情誼”、“公平競爭”的強調無疑體現了此類運動最為核心的基本價值,隨之帶來的華洋運動家之間的和諧與親慕,似乎也淡化了華人與西人之間的身份差異,而華人運動家似乎成為了西人窺探中國精英階層的窗口,犬展等運動也在無形中成為了華洋為數不多的幾乎可以平等往來的平台。 或許除了興趣所驅外,能讓國人有機會在租界甚至世界嶄露頭角,以相對平等的姿態與西人交往,正是程貽澤等人傾盡所能發揚中國體育與運動事業的原因之一。雖然中國育犬會同英國本土的養犬俱樂部一樣,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内保持為純男性會員的機構,但現實卻是“在涉及狗的問題上,女性總是占多數” ———“女性似乎比大多數男性更瞭解如何讓寵物保持健康”,“她們從養一隻小狗中找到了興趣、娱樂方式和足夠的利益”。故上海犬展未對參展商的性别、國籍、階層等有所規定,不僅多次表示歡迎華人參加展出,更不排斥女性參展,並逐漸納入女性會員。 由此,犬展在其發展的過程中,由最初的以西人男性為主,逐漸演變為一項西人與華人、女性與男性共同參與的活動。 滬上中上層女性由犬展的觀看者轉變為主要參與者,進而成為裁判、良種犬的主人及經驗豐富的育種者。 她們通過飼養寵物犬,不僅豐富了生活、消减了乏悶,還同時彰顯了身份與地位,更獲得了從父兄夫婿的身後獨立走出的機會,從而擴大了自身公共生活的空間。 在這其中,外交家顧維鈞的夫人黄慧蘭便是十分典型的代表。46
  • 黄慧蘭出生於爪哇,本為印尼華僑,其父為爪哇華僑首富“糖王”黄仲涵,是民國著名外交家顧維鈞(V. K. Wellington Koo)的第三任妻子,婚後更改為中國國籍,居住地隨顧維鈞的工作調動而變更,在國内則多居於北京和上海。 黄慧蘭是當時中國遠近聞名的北京犬繁育者,並視此為自己“最為得意的事業”。 她於 1935 年加入中國育犬會,其展出的“小紅馬” (Hsiao - Pu Tiehr)和“周周”(Chow Chow)兩隻愛犬榮獲多個奬項,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相較程貽澤、馬文甲等人,黄慧蘭對犬的感情表現出了獨屬於女性的細膩和依戀。 她雖熱衷於飼養和繁育北京犬,但卻並無太多在各國犬展上斬獲殊榮的野心,而是更加享受它們為自己帶來的陪伴和快樂,同時給予它們優越的生活條件和無盡的寵愛。 她回憶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時曾直言:“小哈巴狗們就像我的另一群孩子。 我用心繁殖它們,只留下最優良的,有四五十隻,這些小狗另有住所和專用的洗澡間,有三名僕人———兩男一女———照料它們。” 黄慧蘭不僅為愛犬們配備有專門的傭人負責飲食起居,在旅行、探親、甚至奔喪或隨顧維鈞出席海内外重要場合時,都會携自己的一兩隻愛犬一同出行。黄慧蘭如此依戀自己所豢養的寵物犬的原因,可以説與她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 她與顧維鈞經人介紹相識,婚前對於彼此並無過多瞭解,只是在姐姐及母親的極力撮合與説服下,就倉促地走入了婚姻。 在這段看似珠聯璧合、光鮮亮麗的婚姻關係中,顧維鈞需要一個女人照顧家庭和子女,而黄慧蘭需要一個外交官給她帶來的正式中國人身份、“大使夫人”頭衔以及一系列可以惠及家族的特權,雙方雖平等互利,但彼此之間卻幾乎没有感情,甚至由於成長環境不同,導致觀念相去甚遠,進而互相暗生嫌隙———黄慧蘭認為顧維鈞年齡偏大,疏於打扮,又不擅長騎馬跳舞,而顧維鈞則對黄慧蘭獨立的個性和其為“留心實務、研究政治” 所付出的努力不屑一顧,認為黄慧蘭雖可以給予他經濟上的支持,但缺少一個傳統女人應擁有的温柔和恭謙。 由於顧維鈞公務繁忙、調動頻繁,使得跟隨他輾轉各國的黄慧蘭很難建立穩定的交際圈,這與她婚前“社交名媛”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落差,加之這段婚姻最初的出發點便是基於互利原則,缺乏足夠的感情支持,故黄慧蘭只得在他處尋求感情寄託,比如騎馬、賭博、收藏昂貴的玉器和瓷器,以及豢養和繁育北京犬。而引導黄慧蘭通過豢養寵物犬來排解煩憂的,則是英國的愛麗絲王妃。 黄慧蘭的第一隻寵物———一隻紫黑色的小哈巴狗,便是由愛麗絲王妃幫她挑選的。 晚年她回憶起愛麗絲王妃時説:“多年後我才真正認識到她待我的好處,最要緊的一點不是她教我社交禮儀(她在這方面是很擅長的),而是教我如何以狗作伴和得到安慰。” 愛麗絲王妃如英國其他的王室成員一樣熱愛犬類,並養了三隻北京犬作為陪伴,它們享受到了王妃的萬般寵愛,不僅可以在家中的各個房間自由跑動,還可以不時地向僕人和客人討幾口美味佳肴。 毫無疑問的是,它們的存在為愛麗絲王妃的一成不變生活增加了許多趣味,而當愛麗絲王妃想到黄慧蘭在丈夫開會時,難免經常需要一人待在家裡,便自然而然地認為,一隻寵物犬或許能成為這位外交家夫人的情意所寄。 而事實也證明了愛麗絲王妃這一想法的可行性:當黄慧蘭後來隨顧維鈞的工作搬去法國生活後,曾經有過一段極為低落的時光,而周圍並無可以信賴的人能聽她訴説心事、為她排憂解難,在這期間,她格外慶幸能擁有幾隻寵物犬陪伴在自己身邊,同時也感謝愛麗絲王妃建議並引導自己學會在寵物犬的身上尋求到温暖、快樂與寬慰。近代中國的中上層女性,大部分受過良好的教育甚至身出名門,擁有一定的文化知識、經濟基礎和職業素養,也擁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及思想,并且有經營自己事業的能力和欲望。 但哪怕身份尊貴如黄慧蘭,受到社會環境的影響,仍難以避免地活在其父兄夫婿的身後,其生活相較於男性大都56
  • 是平淡而單調的。 因而,犬類對於女性的意義或許遠勝於男性———通過飼養血統優良的寵物犬,她們不僅追逐了時尚與“摩登”、彰顯了身份與地位,還豐富了生活、獲得了陪伴,更為自己在那個女性難免“失語”的時代找到了情緒的出口,並通過參加犬展等公開活動,涉足到以男性為主的英式運動領域,從而擴展了自身公共生活的空間。三、國人寵物觀念的變遷在近代上海,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本都屬荒凉之地,因而租界中的“本地人”少之又少,居民主體均主要由移民構成,外僑自不必説,即便是華人也往往是由外地遷入。 作為移民的租界居民,一定程度上脱離了與原先的文化根系,受原先環境中的文化、道德束縛者較少,很多租界居民甚至與原先自身的文化根系在某種程度上發生了“斷裂”,這使得他們的文化性格具有很大可塑性,也更容易採取寬容、開放、求新、進取的態度對待異質文化所帶來的新思想、新事物。有人曾形容,“上海人像紐約人一樣精明,像巴黎人一樣摩登,像倫敦人一樣風趣”,他們“既勢利又滑頭,可是不管你喜歡與否,總要承認他們的確富有吸引力和想象力,充滿了冒險精神”。正是這種上海移民的文化性格,則為租界地區寵物經濟的興起與國人寵物觀念的變遷提供了適宜的空間,從而促進了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租界寵物文化的發展和興盛。通過犬展這一活動和中國育犬會、中華警犬會兩大組織的宣傳促進,買辦商人、名門閨秀以及軍政要員等上流社會人士的示範作用,以及當時滬上崇尚西化、競逐“摩登”氛圍日益濃厚,加之“琳丁丁” 等“犬明星” 參演的電影也逐漸登上熒幕並飽受讚譽,20 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真正刮起了一陣“豢犬”的風潮———雖然仍不乏感嘆“人不如狗”的反對聲音,但犬類在部分中上階層國人的觀念中,開始逐漸由“牲畜”演變為“寵物”已成為不可逆轉的事實。 在多重因素的引導與作用下,“豢犬”一事作為西方文化輸出的一個縮影,其參與者逐漸由西人擴展至華人,由上流社會擴大為中上階層,由男性為主轉變為男女共同參與,進而變成了“摩登上海”的一道特殊的風景綫。20 世紀初的上海,中上階層的華人男性無疑是犬類最主要的飼養者,他們大多喜愛威風凛凛的中大型犬,有充足的經濟實力支持豢犬所需的人力及物力,因而大多數日常的餵養瑣事並不需要自己親力親為。 但若想在中產階層的華人男性群體中推廣豢犬,則面臨著一些困難:這一群體雖然衣食無憂,但並没有買辦、巨商等人的財力去支持雇用專人飼犬的花銷,而繁忙的工作又使得其没有充足的時間去關注犬的飲食和運動,加上飼養寵物犬一事在中國的文化根基尚淺,大多數華人才剛剛接觸到“寵物”這一概念,並不會像西人一樣將犬視為“摯友”、“家人”,如果僅為彰顯身份而飼犬,則顯得有些勉強,且不如在穿戴上下功夫來得快捷和方便。 因而豢犬一事對他們來説,並不是生活的必選項,也不會在短期為他們帶來足夠多的收益。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人逐漸開始意識到寵物犬對中產家庭女性的獨特意義:她們或喜歡追趕潮流,或渴望並期待陪伴,或為了在平淡的生活中找點事情做,總之飼養一隻小型寵物犬對她們來説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 因而,這一時期的小報將宣傳豢犬一事的受眾,不約而同地首先定位為女性這一群體,且收到了顯著的成效。 隨著豢犬女性日漸增多,寵物犬的形象開始伴隨著千嬌百媚的摩登女郎或大户人家的婦女兒童,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月份牌和報紙廣告中,它們在畫中蜷縮在主人懷裡或卧在主人脚邊,不僅是其主人“富足、時尚且體面”的標誌,也被視作社會中上階層的西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點綴。 隨著越來越多的“摩登少爺和摩登小姐牽著那‘狗兒’招摇過市”,而人們也逐漸發覺,“這種愛狗之風,似乎也是沾染歐風的一種”。 就這樣,豢養寵物犬作為“西風東66
  • 漸”的又一面相,由上流社會推及中產家庭的女性,又由這些女性推廣到了上海的中上階層華人群體。此外,由於觀察到華人對飼養寵物犬一事的熱衷,許多報刊也順應潮流,不僅積極宣傳和普及西方寵物觀念和西人的飼犬方法,還開始強調科學化、精細化的飼餵方式對犬類健康而言的必要性,成為犬展之外又一個引入西方寵物觀念的重要平台。 由此,在近代上海,真正意義上的“養犬”與“摩登”的西式生活掛鈎,從而變成了一件有門檻、有規矩的事情。 在 1930 年代上海都市中的輿論氛圍中,寵物犬與鄉村中的看門犬雖同屬家犬,但二者在飲食起居的各個方面,已於無形中被區别開來。 在當時人們的眼中,只有用科學的方式和精細的食物來飼養品種優良的犬,才可以稱得上“體面且合格”的主人。隨著上海豢犬華人日漸增多,使得犬類作為“寵物”的身份開始愈發明晰,而寵物犬逐漸融入上海租界甚至華界的社會生活,也已幾乎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 越來越多的國人開始宣揚犬類的忠誠以及豢養寵物犬的種種好處。 如果説 19 世紀末,國人對於犬類的讚賞多是關於犬對主人的順從和看守家門的盡職盡責,那麽在 1920 年代以後,這種頌揚則更多地集中於稱讚其對主人無上的愛和忠誠。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國人甚至開始認為犬不僅忠於主人,且“性靈慧,善解人意,人之言行舉動,悉能領悟之” ,報刊中對犬的稱呼也因此由人類的“忠僕”逐漸轉變為 “朋友”———這一稱呼的變遷,從側面反映了在近代上海華人心中犬類的原本身為“牲畜”的功能性逐漸削弱,而身為“寵物”的陪伴作用逐漸增強———當人們不再以“與犬為伍”為恥,不再吝嗇對於犬的讚美,且不再羞於表達自己對犬的感情後,犬類作為“寵物”融入社會生活才真正被大多數國人所接納,而犬類在近代上海社會中的地位,也開始有了明顯的提升。 豢犬人數的增多,華人觀念的變遷,以及犬類地位的提升,這些變化使得部分敏鋭的西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機,開始在租界地區嘗試創辦一系列專門服務於寵物的商業模式,並由此成為了近代上海租界地區專門服務於寵物犬的醫院、學校、飯店、服裝店、理髮店等寵物經濟模式的興起的開端。四、文化輸出與上海的現代化儘管伴隨著一系列的懷疑與批評,以寵物觀念和“運動家精神”為代表的一系列西方文化仍然被上海的中上階層華人所逐漸接納。 他們開始逐漸飼養寵物,尤其是犬類,並以一系列的標準規範自己的飼養行為,以證明自己是高尚且合格的主人。 如前所述,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精神層面,還體現在個人的心理態度和生活方式上。台灣學者張寧認為,近代的“運動”如鐵路火車、公共衛生、現代醫療一樣,是一種文化輸出,但與上述事物不同的是,它涉及了一系列西方的核心價值觀,包含了誠實守信、光明磊落、嚴守規則、重視榮譽等與“運動家精神”相關聯的内涵,故華人面對西式運動時,不僅無法迴避其藴含的價值觀,更無法做到“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因而大都選擇了接受外來者的文化。犬展作為西人推廣育犬與畜犬的主要運動,自始至終強調參展者應具有“運動家精神”,在遵守展覽規則的同時,應通過科學的餵養、梳洗與訓練,確保犬的健康、清潔與馴順,且在環形賽場展示時犬主應與犬有默契的配合與溝通以取得裁判的高分。 這一系列要求無疑集中體現了西方寵物觀念,華人精英若想參展,只得對規則照單全收,進而也就於無形中逐漸接受並認同了這樣的文化價值,甚至為更好地適應這樣的價值觀而主動改變了自身舊有的行為習慣和方式。 隨著華人精英態度和行為的轉變,加之近代上海大小報刊撰文宣傳的普及作用,此類以西方寵物觀念為代表的文化價值逐漸為滬上人士所接76
  • 受,進而也使得豢養寵物犬變成了一件有門檻、有規矩的事情,並逐漸演化為社會中上階層將自己區别於一般大眾的重要標誌,成為其優越感的來源之一。 這種文明的輸出,效果雖不如現代科技、醫療等迅速和顯著,且因涉及文化認同等方面,屬於個人的内在情感,微妙而隱秘,通常難以觀察,但這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生活理念的重塑,其影響之深遠不遜於政治制度的更迭。寵物文化作為西方文化輸出的組成部分之一,率先被華人精英所選擇、接受和熱愛,並由最初的一股“摩登”風潮,逐步演化為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的一種“文明的形式”,在改變近代中上階層華人心理、思想及行為方式的同時,還帶動了寵物經濟等相關產業的興起和繁榮,從而成為上海社會現代化的一個縮影。①克魯夫特犬展是英國最重要的犬展,1886 年由查爾斯·克魯夫特創辦於倫敦,至今仍每年 1 月在伯明翰的國家展覽中心舉辦。 ②相關研究主要包括:宋忠民:《上海公共租界的狂犬病防治》,上海:《檔案與史學》,2001 年第 5 期;李若文:《殖民地台灣的家犬觀念與野犬撲殺》,台灣嘉義:《中正歷史學刊》,2008 年第 21 期;王曉輝:《跨文化互動視角下清末民初上海的動物保護活動》,貴陽:《貴州社會科學》,2018 年第 8 期;王鵬、楊祥銀:《疾病構造史:廣州狂犬病的社會起源》,廣州:《學術研究》2018 年第 6 期;張二剛:《近代上海狂犬病防疫下的犬類管控》,廣州:《暨南學報》,2021 年第 2 期;等等。 ③Brian Harrison, “Animals and the State in Nineteenth-Century England”, The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 Vol. 88, No. 349 (Oct., 1973), pp.786- 820. ④一般認為 1790 至 1840 年英國人的生活水平得到了較為明顯的改善,至 1860 年,英國人的實際工資較上世紀平均增加了 10% 。 而這其中工人的薪資提高最為明顯,1850~1900 年間英國工人的實際工資平均增加 70% 。 ⑤參見吕富淵:《19 世紀英國社會有關狂犬病的爭論與防治》,廣州:《學術研究》,2017 年第 4 期。 ⑥Colin N. Crisswell, The Taipans: Hong Kong’ s Mer-chant Princes , Hong Kong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108. ⑦蘭寧、庫壽齡:《上海史》第 1 卷,朱華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20 年,第 395 頁。 ⑧The Dog Show, Shanghai: The North - China Daily News , May 29, 1925. ⑨段義孚:《製造寵物:支配與感情》,趙世玲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年,第 113 頁。 ⑩凱瑟琳·M. 羅杰斯(Katharine M. Rogers)著,高洺木等譯:《第一位朋友:人與狗的歷史》,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第 76、146、150 頁。 China Kennel Club’ s Annual Dog Show for Today,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 April 28, 1935. 拜倫:《紐芬蘭犬墓碑題詩》,拜倫:《拜倫詩選》,楊德豫譯,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19 年,第 23~24 頁。 A Dog Show, Shanghai: The North - China Daily News , November 3, 1916.張寧:《運動、殖民與性别:近代上海英式狩獵活動中的女性》,台北:《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2017 年 12月,第 30 期,第 5 頁, Walton J. K, Mad Dogs and Englishmen: The Conflict Over Rabies in Late Victorian- England, 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 no. 13 (1979): 220. 張寧:《在華英人間的文化衝突:上海“運動家”對抗“鳥類屠害者”,1890- 1920》,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34 期。 運動家精神包括公平競爭、講誠實、重信譽、嚴守規則、光明磊落、勝不驕敗不餒等一系列内涵,是英式運動所秉承的基本原則。 A Shanghai Kennel Club,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 April 3, 1925. A China Kennel Club,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 December 12, 1925. The China Kennel Club Gazette,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 , May 6, 1935. 牙金,又稱“中費”,即買賣成功後從成交價中提取86
  • 的 5%至 10%的費用。 成言:《房地產巨富程霖生、程貽澤》,吴漢民主編:《20 世紀上海文史資料文庫 第 4 輯 商業貿易》,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 年,第 383~385 頁。 薛理勇:《老上海萬國總會》,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 2014 年,第 174 頁。 馬學強、張秀麗:《出入於中西之間———近代上海買辦社會生活》,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年,第240 頁。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檔案》,上海市檔案館,檔案號:Q275- 1- 2090(13)。 忻平主編:《歷史記憶與近代城市社會生活》,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12 年,第 241 頁。 The Dog Show, Shanghai: The North - China Daily News , June 8, 1929. 《程霖生君之侄公子貽澤》,上海:《晶報》,1930 年 3月 12 日。 《狗……比一部分人快活 食牛肉 住漆屋 講究衛生》,上海:《時報》1929 年 7 月 1 日。 Higher Standard Seen at This Year’ s China Kennel Club Show at Race Club, Shanghai: The China Press , June 9, 1929. 《中華警犬會警犬表演技術》,上海:《申報》,1929年 6 月 28 日;國聲:《中華警犬會尋犬花絮錄》,上海:《申報》,1929 年 10 月 6 日。 馬應彪,廣東中山人,近代中國百貨業的開拓者,香港先施百貨公司的創始人,曾任嶺南大學、世光女校校董。 其創辦的上海畜植公司是當時華人投資的最大的牛奶公司。 譚元亨:《中山歷史文化名人叢書 百貨先驅馬應彪》,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9 年,第 156 頁。 《中華警犬會定期展覽 本星期日在程家花園舉行》,上海:《申報》,1929 年 6 月 27 日。 國聲:《雙元警犬院參觀記》,上海:《新聞報》,1929年 9 月 28 日。 國聲:《談警犬》,上海:《申報》,1920 年 10 月 14 日。 葉華女士:《警犬考》,上海:《申報》,1930 年 1 月10 日。 黄影呆:《美國警犬比賽大會之盛况》,上海:《新聞報》,1930 年 1 月 6 日。 The Dog Show,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Hear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 , May 2, 1934. Dog Shows of Shanghai, Shanghai: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 April 18, 1935. Native Breeds Claim Interest at Dog Show, Shanghai: The China Press , April 30, 1935. 黄蕙蘭:《没有不散的宴席 顧維鈞夫人回憶錄》,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8 年,第 158 頁;第 122 頁。 《名揚海外之顧氏夫妻》,北京:《益世報》,1921 年 2月 3 日。 楊劍龍:《都市上海的發展與上海文化的嬗變》,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2 年,第 85 頁。周採芹:《上海的女兒》,何毅華譯,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2 年,第 14 頁。 琳丁丁(Rin- tin- tin):好萊塢著名的“犬明星”,德國牧羊犬種,於 1922 至 1931 年間先後主演了 14 部故事片和兩套片集。 當時紅極一時的“犬明星”除琳丁丁外,還有泰台(Teddy)、布台(Buddy)、配兒 (Pal)、強心 (Strong -heart)、勃朗尼(Brownie)等。 《歐美婦女的愛狗謎》,上海:《新聞匯報》,1937 年 2月 8 日。 木郎:《豢狗淺言》,上海:《申報》,1929 年 4 月 1 日。 參見張寧:《異國事物的轉譯:近代上海的跑馬、跑狗和回力球賽》,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 年,第 453 頁。作者簡介:許月,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秘書處)助理研究員,博士。 濟南  250000[責任編輯  桑  海]96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試論抗戰時期淪陷區的衛生防疫———關於上海偽政權犬類處置的個案研究*張二剛[提  要]   恰當處置對人類有疫病傳播風險動物是人類防疫的關鍵一環。 淞滬會戰結束後,上海偽政權為降低淪陷區狂犬病發病率,相繼出台兩部犬類處置規則並先後組織捕犬夫、警察捕殺户外野狗,這不僅是其履職防疫的重要表現,還表明滬地偽政權為強化防疫職責而優化犬類處置方案。與此同時,上海偽政權還執行日軍意旨,配合其為犬類注射疫苗並依日軍要求捕殺野犬。 研究上海偽政權犬類處置問題,可看出偽政權在淪陷區衛生防疫事業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其在執行日本防疫理念和技術的同時,還履職主動處理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 此外,上海偽政權的犬類處置舉措還影響了戰後滬地的犬類處置策略。[關鍵詞]   抗戰時期  淪陷區  衛生防疫  上海  偽政權  犬類處置[中圖分類號]   K2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70 - 10依據現代公共衛生學定義,政府應在公共衛生領域居主導地位。①1910 年東北防疫,清政府及各地方當局採取的積極應對之策促進了中國近代防疫體系初步形成。②此後,政府主導下的中國近代防疫體系逐步發展、完善。 抗戰爆發後,我國有相當部分區域為日軍佔領,為維持淪陷區秩序,日偽政權涉足我國淪陷區的衛生防疫事宜。 學界對淪陷區衛生防疫的研究多聚焦於日本方面如何在淪陷區開展衛生防疫工作,且前人大都認為日本是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的主導者和實施者。③ 此外,有學者雖論及偽政權的衛生防疫角色,但認為偽政權在淪陷區僅是執行日本相關的衛生防疫理念和技術,如 1942 年上海華界應對霍亂流行,其本質是汪偽市政府作為日方在華界地區的代理者,在華界地區執行日本帝國醫療觀念和技術。④筆者認為偽政權在淪陷區衛生防疫中所起的角色和作用是學界尚未充分關注的領域,尤其是偽政權是否僅是執行日本相關的衛生防疫理念和技術等問題值得探討。 本文以上海偽政權的犬類處置為研究對象,考察上海偽政權的犬類處置舉措及其在上海淪陷區狂犬病防疫中所起的作用,探討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中偽政權的角色與作用。07∗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涉疫動物處置與近代上海都市文明研究”(項目號:22CZS064)的階段性成果。
  • 一、偽政權履職制定犬類處置規則犬類是狂犬病毒向人類傳播的重要宿主,為預防狂犬病,近代上海長期開展有處置犬類的行動。 前人雖對近代上海處置犬類的行動有所研究,但並未涉足淞滬會戰結束後滬地偽政權處置犬類的行動。⑤事實上,滬地偽政權亦有處置犬類的舉措。 淞滬會戰結束後,上海華界地區很快成立偽政權。 1937 年 12 月,蘇錫文在日本扶持下成立上海市大道政府,1938 年 3 月“中華民國維新政府”於南京成立後,上海市大道政府更名為督辦上海市政公署,同年 10 月,督辦上海市政公署改組為維新上海特别市政府。 “八一三”事變前,由於上海華界並未採取行之有效的犬類處置措施,不僅致使華界内仍存有相當數量的野狗,而且也是租界内野狗捕捉不盡的重要原因。⑥華界地區淪陷後,為預防狂犬病,滬地偽政權衛生部門先後出台兩部處置犬類的規則,這兩部規則雖存在諸多異樣之處,但均是偽政權衛生部門履職獨立制定,日本並未染指其中。(一)偽政權制定犬類處置規則淞滬會戰結束後,上海偽政權先後出台兩部犬類處置規則。 1938 年 9 月 19 日,督辦上海市政公署警察局以“竊查本市區内近來發現野狗甚多,三五成群,串伏街市,遇有瘋狂病犬,不但有傳染病菌之害,且有傷及人畜之虞,既礙衛生,復玷市容,自應分别家野,從嚴取締”,⑦擬具《管理蓄犬規則》呈請督辦上海市政公署審核批准。 同月 21 日,督辦上海市政公署第 2994 號指令“據送管理蓄犬規則,業經飭科審核,除第二條‘每頭徵收登記費一元’應改為每頭五角外,其餘尚無不合,應准予備案,仰祈遵照更正施行”,⑧意味着警察局所擬《管理蓄犬規則》在被上級稍作修改後即准予施行。 《管理蓄犬規則》的主要内容涉及家犬登記具體流程、染病家犬的處置方式、野犬的處置等方面。然而滬地偽政權警察局制定的《管理蓄犬規則》施行未滿三年即以不合現實需要為由被另一部犬類處置規則取代。 1941 年 6 月 14 日,上海特别市衛生局代理局長袁矩範以“惟查該規則(《管理蓄犬規則》)内容,核與現在情形,已有未盡適宜之處,為便於預防狂犬病,以保市民健康起見”,⑨擬具《取締野狗規則》草案,並呈請市長陳公博鑒核。 次月 9 日,陳公博在滬字第八九七六號指令中回復覆,“呈件均悉,據擬取締野狗規則,業經審核,兹鈔錄修正本一份,隨令附後,關於所收登記罰鍰等費,應於每月月終,解繳市庫核收,除分令財政局外,仰即知照”。⑩衛生局制定的《取締野狗規則》主要涉及家犬登記具體流程、染病家犬的處置方式、無主野狗的處置以及違反《取締野狗規則》者的處罰等方面。(二)兩部犬類處置規則異同上海偽政權先後出台的兩部犬類處置規則有諸多異樣之處。首先,兩部犬類處置規則並非相同機構所制定。 1938 年的《管理蓄犬規則》 為警察局制定,1941 年 6 月的《取締野狗規則》由衛生局制定。 之所以這兩部規則為不同機構制定,是因為淞滬會戰結束後,上海華界的衛生行政機關一度不復獨立存在。 上海市大道政府成立後,在警察局内置衛生科,辦理普通衛生事項,警察局衛生科先後易名為督辦上海市政公署警察局衛生科、上海特别市政府警察局衛生科,1941 年 3 月滬地偽政權始設立衛生局。因此,1938 年的《管理蓄犬規則》由警察局制定,1941 年 6 月的《取締野狗規則》是衛生局制定。 無論是警察局還是後來的衛生局,它們均是滬地偽政權重要的組織機構,兩部犬類處置規則的先後出台,表明犬類的處置長期為滬地偽政權所重視。17
  • 其次,1941 年的《取締野狗規則》較 1938 年的《管理蓄犬規則》對無牌野狗處理方式更為多元、對犬主違反規則處罰的規定更為具體。 針對無牌野狗的處理,1938 年的《管理蓄犬規則》僅是簡單規定“本局得隨時捕獲消滅之”。而 1941 年的《取締野狗規則》不僅規定規定了無牌野狗在被捕捉三日無人認領後方由衛生局處分,而且在處分之時對這些無主之狗進行分類,健全之狗可由市民繳費領照後買走,非健全之狗可供給學校、醫院作研究以及為慈善機構報領,殘疾將死之狗方“隨時由局消滅之”。在犬主違規處罰方面,1938 年的《管理蓄犬規則》僅是籠統規定犬主如違反家犬登記的流程、染病家犬的處置等内容,“得視其情節之輕重,依照違警罰法酌予處罰之”。而 1941 年的《取締野狗規則》具體説明了犬主違規處罰的方式,如犬主未按規定申請登記領照、未將所領號牌懸掛於狗頭,罰款兩元;攜犬外出時,犬主如未將口罩緊戴於狗頭者,罰款三元;如犬主虐待豢養之犬、豢養之犬出現傳染病而隱匿不報者、任意抛棄染病死狗者以及已登記之狗死亡後未及時註銷登記信息或將狗之號牌和登記證轉讓他人者、遺失登記證及號牌而未及時補領者,視情節輕重處以二至十元罰款;偽造衛生局所發號牌者,一經發現除没收號牌並令犬主照章登記外,還處以十元以下二元以上罰款;此外,《取締野狗規則》 還規定“(犬) 如傷及人畜並由犬主負擔一切損害之責任”。上述情况表明,滬地偽政權處置犬類的方案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着時間發展,偽政權在逐步優化犬類處置方案。兩部犬類處置規則也存在共同點。 兩部犬類處置規則均是滬地偽政權衛生防疫部門獨立制定,它們的出台都是偽政權衛生防疫部門履行職責的重要表現。 督辦上海市政公署時期,滬地淪陷區的衛生防疫事務由警察局代管,衛生科是警察局的内設機構之一,衛生科的兩項重要職責是“關於公共衛生之一切事項;關於傳染病之預防及排除事項”。因此,1938 年出台的《管理蓄犬規則》是督辦上海市政公署警察局履行職責的表現。 1941 年 3 月,上海特别市衛生局設立後,“關於預防疫病及布種牛痘及檢驗食品事項、關於公共衛生事項” 等事務是衛生局的重要職責,故衛生局於1941 年 6 月制定《取締野狗規則》是其履行職責的表現。二、偽政權履職捕殺野狗狂犬病“在自然界中主要的易感動物是犬科和鼬科動物……狂犬病病毒的貯存宿主也主要是野生動物而不是家畜”。因此,野狗是向人、畜傳播狂犬病毒的重要媒介。 “八一三”事變前,滬地官、民即已認識到野狗咬人可致人染病甚至死亡的後果。淞滬會戰結束後,為預防狂犬病,滬地偽政權在進行家犬登記的同時,還先後組織捕犬夫、警察捕殺户外野狗。 捕犬夫、警察捕殺户外野狗是上海偽政權衛生防疫部門、公安部門履行自身職責的重要表現。(一)警察協助捕犬夫捉犬《管理蓄犬規則》出台後,上海偽政權警察局隨即要求豢犬者進行家犬登記。 1938 年 10 月,警察局因所轄區域内野狗較多,不僅是傳播狂犬病的隱患,而且有咬傷人畜的風險,既不利於公共衛生安全,也有損市容市貌,故而發布告要求豢犬者“迅即來局領取規則,申請登記領證,以資識别,是為至要”。與此同時,為預防狂犬病,警察局還組織人員捕殺户外野犬。 《管理蓄犬規則》的内容雖規定户外野犬的捕殺由警察局負責,但具體負責捕殺野犬之人並非警察,而是警察局衛生科所雇傭的捕犬夫。 如 1940 年 5 月衛生科長袁矩範在向警察局長盧英的呈文中説“野犬四處竄伏,殊屬非是……職科指派捕犬夫若干人,發給捕犬臂章,遵照本局管理蓄犬規則……專司捕捉野犬”。捕犬夫在前往指定地點捕捉野犬前,警察局還會提前通知該地點所在區域的警署協助其工作,如捕犬27
  • 夫胡金科在前往閘北、市中心兩處捕捉野犬前,警察局衛生科“令行該管警署知照協助”。1941 年 6 的《取締野狗規則》出台後,其中内容規定衛生局為負責捕殺野犬的部門。 彼時,警察局雖不再主管衛生防疫事業,但為保證野犬捕殺工作的有效進行,1941 年 7 月衛生局在向民眾布告“自本年七月二十一日起,開始捕捉野犬” 的同時,還向警察局發公函,請求警察局“請屆特飭派警士每區一人,前協助辦理,以利進行,深紉公誼”。負有“本市行政之協助事項” 職責的警察局接函後,不僅表示將派警員協助衛生局捕殺野犬,而且還於 7 月 26 日對相應的警察分局發訓令“令仰該分局,屆時派警協助辦理,並將辦理情形具後”。此後,警察持續協助由衛生局主管的捕殺野狗事宜,如直至 1943 年 10 月,第二警察局漕河涇分所巡官張長清在向上級匯報捕殺野狗的經過中仍説,“竊職奉令帶同長警並會同衛生局來員及捕狗工人等,每日前往集團生活所撲滅野狗,曾於本月九日捕滅野狗一頭,二十三日捕滅野狗十二頭,前後共經捕獲十三頭”。在警察協助捕犬夫捉犬期間,直接執行捕犬任務者是捕犬夫而非警察。 然而捕犬夫捕犬並非一帆風順,因為和警察相比,捕犬夫的執行力較弱,致使其在執行捕捉野犬任務時易遭阻礙。 如1940 年 8 月 26 日,捕犬夫張忠明向警察局衛生科呈文説“近有一般無業流氓、不法之徒趁機搗亂,故意前來或指出他人聲稱有某日曾捕伊之犬,又詭稱何時宰殺種種情事,勒令賠償,殊屬妨礙進行”。甚至還有捕犬夫在捕犬時受到暴徒的傷害,如 1940 年衛生科向警察局長呈文説“八月二十六日上午,有當地流氓聚眾尋釁,夜間將犬牢墻挖開一洞,將已捕之犬十一隻完全放去……兹又於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三時半,突來前次之暴徒何天順(即三六子)及顧小二子等五名,聲稱不准私自捕犬,當即將捕犬夫用鐵棍兇毆,致頭青眼腫腰部被擊重傷,不能行動”。(二)警察履職捕犬由於捕犬夫在捕犬時易遭遇阻礙,且捕犬夫人數較少,如衛生局制定的《野犬捕捉臨時辦法》規定每區捕犬人員為“每班捉犬夫二名,拉車一名,每區一班”。加之警察局在協助衛生局捕殺野狗過程中,“警士每區一人”的警力配置致使警察未能充分參與到野犬捕殺事宜中,以致警察協助捕犬夫的捕犬方案對於消滅户外野犬的作用有限。 滬地不僅仍有野狗出没,而且還不時咬傷行人致其染病,甚至還有行人被野狗當場咬死。 1942 年 4 月公共租界工部局衛生處公佈的本年三月份衛生報告中“患瘋狗症之前往請求療治者,共六十八名,其中五十六名住在界内,九名來自界外”。1942 年 1 月報載,“前晚十一時許,漕河涇黄家花園後面漕寶路上,有青年男女各一人,年皆十七八歲左右,正在步行,突被狼形巨獒一隻,疾奔而來,將二青年男女喉管噬破,當場咬死”。鑒於此,負有“公眾保健暨救濟之協助事項” 職責的警察局不僅關注到户外野狗出没,而且持續組織警員捕殺野犬。 1943 年 10 月報載“第一區公署衛生處副處長昨接見記者,囑為普遍警告本埠居民,切勿寵養半途中所遇見之動物,尤以迷路之犬,易使豢養者遭受特種傳染病吃咬症之危險……東區及北區一帶,閘北及虹口間,此種瘋狗極易發現,警方已予注意逮捕,一般居民如發現其住所附近有此種犬者,應向就近警署報告”。隨後,警察局“鑒於近來野犬横行街巷,被害者不在少數,為維護行人安全起見”,從 1943 年 11 月起多次組織警員捕殺野狗。第一警察局的捕殺野犬行動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參見表 1)。 1943 年 11 月報載“警方在北四川路一帶,所舉行之捕殺野狗運動,定期五天,截至目前,業已結束,據悉所捕殺之狗數,共計三十五頭”。1943 年 12 月報載“警方截至上星期五為止,曾於北四川路郊區舉行二次捕殺野狗運動,結果已有四十八頭野犬遭遇殺戮”。 此後,專職捕殺野犬者不再是捕犬夫,而變為警察,這一變化在1943 年 12 月偽政府第一區公署一份介紹狂犬病的文件中得以體現,該文件中不僅説“本市警察37
  • 當局,對捕捉野狗一事,素極努力”,而且告誡民眾“遇有可疑的病狗或猫,應即報告警察捕捉,以便送交獸醫檢驗”。表 1  第一警察局捕殺野犬情况(1943年 11月~1944年 5月)地點 時間北四川路一帶(舊狄思威路) 自本月(1943 年 11 月)十五日起至十九日止,每日上午七時至八時半新市街分局管内自月(1943 年 11 月)之二十二日起至二十六日止,計五日間,每日午前九至十一時四虹口分局管轄區内 自月(1943 年 12 月)之十日起至十二日止,每日午前六時至八時提籃橋分局管轄區内 月(1944 年 1 月)之十日起至十六日止,每日午前八時至十一時提籃橋分局管轄區内自本月(1944 年 5 月)二日起至十一日止,計十日間,每日午前六時至八時北四川路分局管轄境内自月(1944 年 5 月)之十二日起至二十一日止,計十日間,每日上午六時至八時新市街分局管轄境内 自今日(1944 年 5 月 31 日)起至六月九日止,每日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資料來源:《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3 年 11 月 14 日;《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3 年11 月 20 日;《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3 年 12 月 8 日;《提籃橋局管區捕殺野犬》,上海:《新聞報》,1944 年 1 月 6 日;《新市街分局捕殺野犬》,上海:《申報》,1944 年 5 月 31 日;《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4 年 5 月 12 日;《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4 年 5 月 2 日。雖是如此,但此後的上海仍存在大量野犬,甚至某些時期還有相當數量的行人被野犬噬傷。1944 年 9 月 9 日,衛生局因“案據本局病理檢驗室主任繆衛康簽呈稱,查邇來市内各區野犬横行,到處咬噬行人,至有妨礙市民行路安全,又查本室瘋犬病治療所之被野犬或家犬噬傷而來所就治者,絡繹不絶,病人數額之多,亦歷來所罕見(計目下每日受診者已達百數十人)且大多數病人來自本市各轄區域内者”,而建議警察局“可否商請警察總局分令各分局飭令派員前往各該轄區内射擊或捕捉沿路之野犬,籍免狂犬病之蔓延”。同時衛生局還向偽上海市長陳公博建言“函請警察局迅取有效捕殺野犬辦法外,理合備文呈請鈞長鑒核,令飭警務機關嚴厲執行取締辦法,藉保公眾安全,實為公便”,隨後偽上海市政府於 1944 年 9 月 11 日令飭警察局“對於捕殺野犬迅採有效措置”。接令後,警察局即向陳公博表態“業已訂定有關捕殺野犬辦法,令飭各分局遵照辦理,並規定自十月十五日至十月三十日中之一星期為捕殺野犬期間,其起止日期則由各分局自行酌定”。為落實市内野犬捕殺事宜,警察局除將偽市政府的訓令轉飭至各警察分局外,還要求各警察分局將捕殺野犬的辦理情形具報至警察局,並於 1944 年 11 月 29 日再次令飭未具報捕殺野犬情形的警察分局迅速呈報,令飭内容為“案查前奉府令捕殺野犬一案,案於十月十七日以警行字第四四九號訓令通飭各分局遵照辦理在案,惟查除虹口、北四川路、江寧路、普陀路、江灣、高橋、楊樹浦、□林路、閘北、斜橋等分局呈報外,其他各分局均未據報,究竟是否已經辦理,或無辦理必要以及辦理情形如何,亟待匯案轉報,除分令外,合行令仰遵照,克日呈報,以憑匯核轉呈”。雖然警察局於 1944 年下半年起參與捕殺野犬的成效暫時無法得知,但 1941 年的《取締野狗規則》出台後,滬地野犬捕殺出現一個明顯的變化———負責捕殺野犬的機關由衛生局逐步過渡為警察局、負責捕殺野犬者由捕犬夫逐步變為警察。 日偽統治上海期間,無論是捕犬夫,還是警察,這些捕犬者均是偽政權的重要組織機構———衛生局和警察局所派出,捕犬夫、警察所進行的捕殺野犬事47
  • 宜是偽政權衛生局、警察局履行職責的重要表現。 而擁有更強執行力的警察逐步取代執行力較弱的捕犬夫成為專職捕犬者,説明偽政權的野犬捕殺之策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為強化衛生防疫之責在逐步調整。三、偽政權執行日軍意旨處置犬類淞滬會戰結束後,日本愈發強烈地干預到上海淪陷區的衛生防疫事務。 1937 年日軍組織上海防疫委員會作為滬地淪陷區的防疫活動中心機關,1937 年至 1941 年滬地偽政權在衛生防疫方面聽命於日本軍部和上海防疫委員會的指示。太平洋戰争爆發後,滬地保甲制度的推行更是讓日本的衛生行政滲透到整個上海地區。為維係滬地淪陷區秩序的穩定、預防疫癘,日軍向上海偽政權相關部門傳達意旨,要求其執行日軍的衛生防疫政策、配合日軍的防疫行動。 這一情形在犬類處置方面的表現是: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捕殺野犬。 滬地偽政權執行了日軍的這些意旨。(一)配合日軍注射狂犬疫苗為人、畜注射疫苗是防疫的重要舉措。 “八一三”事變前,滬地官方為預防狂犬病,已呼籲犬主為豢養之犬注射狂犬疫苗,但彼時上海,尤其是上海華界地區並未出現大規模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的現象。 淞滬會戰結束後,日軍為撲滅其控制區域的狂犬病,計劃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 1940年 7 月下旬,上海偽政權警察局衛生科向警察局呈文“查捕滅全市瘋犬以維公共安寧一案,前以通令□屬嚴厲執行在案,前經秋山指導,□通知以捕滅方法只為消極之處置,若須整本清源,須於犬身注射狂犬病疫苗,則瘋犬不致發生,若能絶其根株,一勞永逸,囑為計劃預防注射等因”,不僅表明日偽統治上海期間,侵華日軍意識到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是消滅狂犬病的正本清源之策,而且日軍還要求偽政權衛生防疫機構籌劃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的事宜。 針對日軍要求,警察局一方面准備“注射證明書五百張以及注射時所需器械”,另一方面“特派獸醫葛圭□、張詳甫分往南市斜橋邑廟、滬西林肯路徐家匯定期(另有日期單)注射預防瘋犬疫苗針,隨時發給犬主證明書,以資證明”,并發布告要求“所有蓄犬之家主,應即攜犬逕向該處警署,請求注射,再前已□有蓄犬牌照着,必須注射此項疫苗,不得規避,違則將執照吊銷”。侵華日軍提出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以及要求滬地偽政權為此籌劃,表明日軍是滬地淪陷區相關事宜的主導者。 此外,警察局衛生科向警察局呈稱“此項疫苗已開單由秋山指導交向友軍之司令部獸醫部領取”,表明狂犬疫苗亦由日軍所提供。 而警察局印刷注射證明書、購置注射疫苗所需器械及發布告要求犬主攜犬前往指定地點注射狂犬疫苗,是滬地偽政權配合日軍為犬類注射疫苗的舉措。 疫苗接種不僅是構建公共衛生體系的重要舉措,也是政治控制的一種手段。日軍主導滬地淪陷區犬類注射狂犬疫苗事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日軍進一步控制滬地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的意圖。 警察局要求犬類注射狂犬疫苗的布告發出後,由於其中規定不為其犬注射狂犬疫苗者“則將執照吊銷”,而犬類一旦被吊銷養犬執照,則會被視為野犬而被捕殺,因此彼時為家犬注射狂犬疫苗是偽政權的強制性舉措。 部分豢犬者為保全所養之犬性命,不得不攜犬前往指定地點注射狂犬疫苗,如滬地淪陷區於 1940 年 8 月 8 ~ 10 日及 12 日注射狂犬疫苗的犬類數目分别爲 3、10、11、52。上海特别市衛生局成立後,亦有配合日軍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之舉。 如 1941 年 7 月 17 日衛生局在布告養犬者“自二十五日起,於三日内,每日上午九時至十二時,牽往各該管區分公署免費注射狂犬疫苗”的同時,還向浦東南區分署下發“就該署職員中暫行指派一員填寫注射證,暨酌雇57
  • 夫役二人於實施注射時,捉住犬頭及犬脚,以便注射……所有狂犬疫苗及注射人員,由友軍逕行派員至該署辦理”的訓令。同年 8 月,衛生局向偽上海市政府呈文:“友邦登部隊獸醫部本間少佐來局面談,以瘋犬噬人,為害至烈……特商請本局……將家犬注射預防狂犬病疫苗,以免傳染……本局以事屬執掌内應為之事,自應照辦”,亦表明衛生局配合日軍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二)捕殺野犬日偽統治上海時期,日軍亦注意到滬地瘋犬噬人致人身染狂犬病的情况。 為預防狂犬病,日軍曾對野犬進行捕殺,如 1944 年 5 月,浦東日軍憲兵隊發布告“兹為預防瘋狗起見,於六月一日起,實施逮捕野狗,凡居民所養之犬,應一律繫於屋内,同時並須戴有口罩,須將衛生局家犬登記之狗牌掛於狗頭上,以資識别,否則即予以捕殺不貸,囑即布告周知”。日軍在捕殺野犬的同時,還要求上海偽政權捕殺野犬,滬地偽政權對日軍捕殺野犬的意旨極為重視。1940 年 5 月 23 日,警察局衛生科長袁矩範因“頃准秋山指導官面囑,准軍司令部獸醫部長聲稱,以青浦境内近日發現瘋犬逢人即咬,致發生狂犬病者甚多等語”,擬具要求民眾規範養犬的布告,並呈請警察局通令各警署隨時擊斃所發現的瘋犬,隨後警察局長不僅批准了袁矩範所擬布告,而且同意袁矩範之請,要求各警察署“嗣後如有發見瘋犬或狀似瘋犬者,准予當場格斃,立即掩埋,並將日期地點,隨時具報,以備查考而策安全”。同時,為杜絶狂犬病蔓延,日軍要求袁矩範派人在其所轄範圍内捕殺野犬。 日軍要求在袁矩範於 1940 年 5 月 24 日向警察局長的呈文中得以體現,相關内容為“准秋山指導官通知,以野犬四處竄伏,殊屬非是,囑由職科指派捕犬夫若干人發給捕犬臂章,遵照本局管理蓄犬規則,分往市中心、浦東、滬西、滬南、閘北五處,專司捕捉野犬,為期三星期,以免瘋犬蔓延而影響公共安寧”。接到袁矩範呈文後,警察局不僅著手手開展為期三周的捕捉野犬工作,而且還要求“(野犬)捕得後禁於犬牢,犬主於四十八小時以内,可逕往犬牢認領,並同時辦理蓄犬登記手續,若逾限無主認領,即按照規則予以消滅”。在警察局執行日軍意旨捕殺野犬過程中,日軍還在野犬捕殺的細節如地點、持續時長等方面對警察局進行具體要求,日軍的這些要求亦為警察局遵照。 在捕殺野犬具體地點方面,“秋山指導官通知以附近租界各署先行辦理,(警察局)當即規定為浦東、滬西、林肯路、徐家匯、南市、斜橋、邑廟、閘北、市中心,計共九處,指派捕犬夫前往捕捉,以維公共安寧”。在捕殺野犬時長方面,警察局起初雖按日軍要求進行為期三周的捕殺野犬工作,但三周期滿後,捕殺野犬行動在日軍安排下仍在繼續。 1940 年 10 月 26 日,警察局向滬西、徐家匯等警察署發訓令説,“案查本局(警察局)飭派捕犬夫,前往該署轄境内,捕捉野犬,本定三星期為限,嗣經秋山指導□通知延期,是以各處捕捉野犬工作,仍照常辦理,兹查自開始迄今,已逾三月,應即停止工作”。這一時期警察局捕殺野犬取得一定成效,如滬西等九處警署於 7 ~ 9 月間的部分時段共計捕犬 623 隻,其中捐照認領 285 隻,處分317 隻,被流氓救走 21 隻。警察局捕殺野犬行動减少了户外野狗數量。。 除警察局外,上海特别市衛生局成立後,對日軍捕殺野犬的意旨亦極重視。 1941 年 8 月 9 日,衛生局代理局長袁矩範在向市長陳公博的呈文中提及“友邦登部隊獸醫部本間少佐來局面談,以瘋犬噬人,為害至烈,本市野犬充斥,去年該部隊官兵,被瘋犬噬傷,以致不救者頗不乏人,特商請本局從速設法捕捉……本局以事屬執掌内應為之事,自應照辦”,不僅表明日軍為避免其為瘋犬所噬而要求衛生局設法捕殺野犬,而且衛生局以“事屬執掌”亦計劃執行日軍捕殺野犬的意旨。67
  • 結  語日偽統治上海時期,警察局、衛生局不僅是滬地偽政權的重要組織機構,而且還是先後主管滬地淪陷區衛生防疫的部門。 為預防狂犬病,警察局、衛生局均出台有犬類處置規則,兩部内容迥異犬類處置規則的出台不僅是上海偽政權履職處置對人類有疫病傳播風險動物的表現,而且第二部犬類處置規則内容更為具體、豐富,還表明偽政權在逐步改進犬類的處置規則。 與此同時,滬地偽政權不僅履職先後組織捕犬夫、警察捕殺户外野狗,而且隨着時間發展,逐步由警察取代捕犬夫,説明偽政權在持續捕殺野犬的同時,還為強化防疫職責而優化捕殺野犬方案。 此外,日偽統治上海時期,日軍對滬地犬類處置也有染指,日軍在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和捕殺野犬的同時,還向偽政權相關部門傳達意旨,要求其配合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並捕殺野犬,偽政權執行了日軍意旨。 因此,上海偽政權的犬類處置舉措,既包括滬地偽政權執行了日軍意旨,也囊括衛生防疫部門履職主動處置犬類。 考察上海偽政權對犬類的處置,使我們看到偽政權在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同時還可發現,偽政權在淪陷區衛生防疫策略上,既執行日本的防疫理念和技術,又履職主動處置淪陷區衛生防疫事務。 研究上海偽政權犬類處置,有助於我們多視角認識淪陷區衛生防疫問題。上海偽政權對犬類的處置在整個近代上海犬類處置史上具有獨特的作用。 由於“八一三”事變前,滬地捕殺野犬的機關為衛生局,負責捕殺野犬者為捕犬夫,抗戰勝利後上海的野犬捕殺機關為警察局,負責捕殺野犬者是警察,而日偽統治上海期間,負責捕殺野犬的機關由衛生局逐步過渡為警察局,負責捕殺野犬者由捕犬夫逐步變為警察。 因此,就野犬捕殺機關和執行野犬捕殺者而言,日偽統治上海期間犬類的處置可謂是整個近代上海犬類處置史上一個重要過渡。 此外,日偽政權強制為家犬注射狂犬疫苗的舉措在當時及後來也有一定影響。 “八一三”事變前,滬地並未實現強迫民眾普遍注射疫苗的願景,而強制為動物注射疫苗的情况更是少見。 日偽統治上海期間,在上海防疫委員會主導下,疫苗注射間接地具有對每個市民強制注射的特點,與此同時,日偽當局強制注射疫苗的對象還包括犬類,如果它們不接種疫苗,偽政權則予以捕殺。 日偽當局強制為犬類注射狂犬疫苗,可預防狂犬病的發生,該項舉措在抗戰勝利後還為滬地政府所沿用。這或是因為,強制注射疫苗不僅是完善公共衛生體系的重要舉措,也有助於 20 世紀中國國家權力的建設,因為它使越來越多的人有越來越強的義務服從中央政府命令。①曹樹基:《國家與地方的公共衛生———以 1918 年山西的肺鼠疫流行為中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6 年第 1 期。②焦潤明:《庚戌鼠疫應對與中國近代防疫體系初建》,北京:《歷史研究》,2020 年第 2 期。③前人觀點主要體現在:日本對滬地淪陷區衛生防疫事業進行強烈干預和控制(福士由紀:《近代上海と公眾衛生- 防疫の都市社會史- 》,東京:御茶の水書房,2010 年,第 233 頁);日本醫界組織同仁會充當了戰時日本對華衛生防疫工作的主要執行角色(王萌:《抗戰時期日本在中國淪陷區的衛生工作:以同仁會為對象的考察》,北京:《近代史研究》,2016 年第 5 期);南京大屠殺後日軍特務機關指導以日本同仁會為主體的醫療團隊在南京建立了一套維護日軍當局利益的衛生防疫體系(張慧卿:《“宣撫”抑或控制:大屠殺後日軍在南京的衛生防疫》,南京:《江海學刊》,2019 年第3 期);華北淪陷後,日本本土醫學力量在軍方的配合下,構成維持淪陷區公共衛生安全的診療防疫網絡77
  • (王格格:《全面侵華初期日本在華北淪陷區的醫療“宣撫”考論》,南京:《民國檔案》,2021 年第 2 期)等。④高飛:《“帝國醫療”的“飛地”:1942 年上海華界霍亂流行與汪偽市府的應對》,南京:《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研究》,2019 年第 3 期。⑤如張二剛僅考察研究了“八一三”事變前及抗戰勝利後上海處置犬類的行動,並未論及全面抗戰期間滬地偽政權處置犬類的舉措,參見張二剛:《近代上海狂犬病防疫下的犬類管控》,廣州:《暨南學報》,2021 年第 2 期;應焕強亦未探討全面抗戰期間滬地偽政權如何處置犬類,參見應焕強:《瘈狗為患:近代中國城市犬隻管治》,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4 年第 3 期。⑥張二剛:《近代上海狂犬病防疫下的犬類管控》。⑦⑧《日偽上海督辦市政公署關於送管理畜犬規則》(1938 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檔案,檔案號:R1/2/522。⑨《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關於取締野狗規則》(1941 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檔案,檔案號:R1/12/56。⑩陳公博:《上海特别市政府指令滬市字第八九七六號:令衛生局:為擬訂取締野狗規則草案呈請鑒核公布施行由》,上海:《上海市政公報》1941 年第 7 期,第30 頁。王榮華主編:《上海大辭典》(中),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 年,第 1028~1029 頁。《督辦上海市政公署暫行組織條例》,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北京:檔案出版社,1986 年,第26 頁。《市府關於附送〈上海市政府組織規則〉呈及行政院訓令》,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第78 頁;第 72 頁;第 72 頁。俞永新主編:《狂犬病和狂犬病疫苗》,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09 年,第 170 頁。《汪偽上海市警察局徐匯分局第一股關於處理燃放爆竹、囗擲石塊妨害安寧之訓令、查驗物資車輛運輸許可證管理之訓令、發現瘋犬咬人案件處理注射之訓令呈文、報告》(1930 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6/19。《(日偽)上海市特别市警察局關於奉令飭派捕犬夫遵章捕捉野犬案》 (1940 年 6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13/136。《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上海特别市衛生局關於種牛痘及狂犬防疫等問題與上海特别市滬西區公署的來往文書》(1939 年 12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滬西區公署檔案,檔案號:R18/1/473。1943 年 7 月,滬地偽政府在兩租界收回前,對警區進行調整,第二警察局所轄警區為原華界地區。 參見《市府關於租界收回重劃警區呈及行政院指令》,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第 95 頁。《日偽上海特别市第一區公署牲畜:狗與猫的管理與處理》(1943 年 1 月 7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第一區公署檔案,檔案號:R22/2/645。該“區”為偽上海特别市政府設置的市轄區,參見《上海特别市政府組織系統表》,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第 44 頁;《汪偽上海市警察局徐匯分局第一股關於處理燃放爆竹、囗擲石塊妨害安寧之訓令、查驗物資車輛運輸許可證管理之訓令、發現瘋犬咬人案件處理注射之訓令呈文、報告》(1930 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6/19。《衛生報告》,上海:《申報》,1942 年 4 月 23 日。《漕河涇青年男女被犬噬斃》,上海:《新聞報》,1942年 1 月 13 日。《市民應注意勿豢養路狗》,上海:《中國商報》,1943年 10 月 29 日。《捕殺野狗》,上海:《申報》,1943 年 11 月 14 日。滬地偽政府將租界收回後,第一警察局所轄警區為原公共租界區域。 參見《市府關於租界收回重劃警區呈及行政院指令》,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第 95 頁。《五日内捕殺野狗卅五頭》,上海:《新聞報》,1943年 11 月 21 日。《第二次捕殺運動結果四八頭野犬喪命》,上海:《中國商報》,1943 年 12 月 2 日。滬地偽政府 1943 年 12 月的第一區轄區範圍為原公共租界。 參見《市府關於租界收回重劃警區呈及行政院指令》,上海市檔案館編:《日偽上海市政府》,第45 頁。87
  • 《病症:狗瘋病》(1943 年 12 月 13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第一區公署檔案,檔案號:R22/2/97。《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關於捕瘋犬的文件》(1944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檔案,檔案號:R1/4/1381。1944 年 8 月偽上海特别市第一、第二警察局合併為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下設秘書室以及分局等單位。參見上海市公安局公安史志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公安志》,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7 年,第82 頁。福士由紀:《近代上海と公眾衛生- 防疫の都市社會史- 》,第 226 頁;第 230 頁。《當局通告注射預防》,上海:《申報》,1934 年 8 月23 日。《(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關於令飭舊醫分赴各署注射狂犬預防液案》(1940 年 8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13/135。Mary Augusta Brazelton, Mass Vaccination: Citi-zens’ Bodies and State Power in Modern China ,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9, p.1, p.8.該數額根據《狂犬病預防液注射報告表》統計得出,該報告表出處為《(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關於令飭舊醫分赴各署注射狂犬預防液案》(1940 年 8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13/135。《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關於捕捉野犬的文件》(1941 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政府檔案,檔案號:R1/12/392。《日偽上海特别市衛生局有關捕捉野犬與領取犬證的來往文書》(1943 年 3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衛生局檔案,檔案號:R50/1/765。《(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關於訓令全屬捕殺瘋野犬案》(1940 年 5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13/137。該數據根據滬西、林肯路、邑廟、徐家匯、南市、斜橋、浦東、閘北、市中心警署 1940 年 7~ 9 月捕犬情况統計得出,詳見《(日偽)上海市特别市警察局關於奉令飭派捕犬夫遵章捕捉野犬案》(1940 年 6 月),上海市檔案館藏:日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檔案,檔案號:R36/13/136。“八一三”事變前,滬地強迫民眾注射疫苗不僅受眾範圍小,而且施行頻率低。 參見高飛:《“帝國醫療”的“飛地”:1942 年上海華界霍亂流行與汪偽市府的應對》,南京:《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研究》,2019 年第3 期。福士由紀:《戰時上海的霍亂預防運動》,收入余新忠主編:《清以來的疾病、醫療和衛生:以社會文化史為視角的探索》,北京:三聯書店,2009 年,第 156 頁。抗戰勝利後滬地政府強制對犬類注射疫苗的情形參見張二剛:《近代上海狂犬病防疫下的犬類管控》,廣州:《暨南學報》,2021 年第 2 期。作者簡介:張二剛,河南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博士。 河南新鄉  453000[責任編輯  桑  海]97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中西文化·主持人語:1582 年,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來華;1715 年,教宗克萊孟十一世頒布《自登基之日》( Ex Illa Die )通諭,禁止祭祖祀孔;中間則是中西方哲學對話的輝煌時期。 傳教士們以亞里士多德和經院哲學為基礎,與儒家士大夫研讀和交流中西經典,進行翻譯工作,學習和參考彼此的核心概念,並試圖接納對方的思想資源,以重構和豐富自己的傳統。 本期“中西文化”欄目聚焦於“明末清初中西跨哲學對話:倫理道德的實踐性問題”,呈現三個不同階段的案例。 第一篇文章論述了明清時期西方天使論的引入,通過揭示三種不同的立場,探討中西鬼神思想的交流與互動;後两篇文章的論述則基於較少人利用的外文資料。孫赫以中國天主教徒、反教士人以及佛教僧侶對西方天使觀的接受與反應為例,系統論述了天主教天使與中國傳統鬼神思想之間的交互。 作為獨立於人類世界的外在性力量,西方天使與中國鬼神在引導個人道德實踐方面具有共通性。 因此,大部分中國天主教徒分別將天使作為“以耶補儒”或“以耶超儒”的思想資源,對其進行重新闡釋與接受。 然而,一些反教學者和佛教僧侶忽略了這一共通性,基於固守夷夏之別的立場,反對引入天主教的天使觀。 但這種絕對化、排他性的觀念,不僅是對宗教傳統精神的誤解,也提醒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和評估中國傳統的内涵與界定。意大利人殷鐸澤(Prospero Intorcetta)和比利時人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批評“明明德”雖然充滿理性精神,但缺乏實踐性。 不過,王格的文章表明,一些傳教士更傾向於承認儒家倫理道德的實踐性維度,如比利時耶穌會士衛方濟(François Noël)在其著作 Philosophia Sinica (《中国哲學》,1711 年)中,通過程朱理學將“明明德”與心性論連結起來,並借用亞里士多德與經院哲學中理智與意志的關係,重構了“至善”與具體的善之間的關係,從而為倫理實踐性提供了有效的形而上基礎。陳萍的文章梳理了一位從未到過中國的法國思想家貝尼耶(François Bernier)。 正是通過閱讀殷鐸澤和柏應理對《大學》、《中庸》、《論語》的譯注(即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中國哲學家孔夫子》),貝尼耶認為中國哲學的重點不在於追求個人幸福,而在於實踐人民的幸福。 這樣,他就把儒家思想重構為一種保障國家財富、維護社會安定的政治思想。 此外,貝尼耶也對“孝”提出了新的理解,將兒子和臣民的絕對義務轉移到父親和君王身上,試圖限制路易十四的絕對權力。可以看出,三篇文章都針對同樣的問題,即倫理道德的實踐性,明清時期的中西士人也願意借助其他思想資源來解決自身社會文化中的具體問題。 不過,因為處境的不同,他們的解讀也存在歧異。 對於接受了西方天使觀念的中國士人而言,基督宗教有效地補充了儒家傳統在此類超驗問題上的缺失。 相反,貝尼耶刻意將政治與宗教區分開來,並強調儒家的世俗性可以作為重建西方政治學的典範。 在衛方濟那裡則可以看到,他發展了一種基於“明明德”的有效行動倫理學。主持人簡介:梅謙立(Thierry Meynard),法國人,現任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西學東漸文獻館副館長、廣州與中外文化交流研究中心執行主任。 主要研究領域為西學東漸、中學西傳、中西哲學比較等。 主要著述有The Religious Philosophy of Liang Shuming 、The Jesuit Reading of Con-fucius: The First Complete Translation of the Lunyu (1687) Published in the West 、《從邂逅到相識:孔子與亞里士多德相遇在明清》,主編《中國哲學家孔夫子》,合作注釋、校勘《天主實義今注》、《童幼教育今注》、《修身西學今注》、《聖朝佐闢》等,主編《西學東漸研究》(已出至第十四輯)。08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明清士人對西方“鬼神”的理解與反應*孫  赫[提  要]   明清之際中西關於鬼神的討論,是當時耶儒對話的關鍵,不僅涉及天主教一神信仰的核心,也關係到中國古代祭祖祭孔的傳統。 其中,那些對天主教信仰持肯定態度的中國天主教徒,因接觸信仰的程度不同,分別將西方鬼神(spirits, angels)當作“以耶補儒”或“以耶超儒”的思想資源,對其進行重新詮釋與接受。 而反對天主教的學者和佛教僧侶固守夷夏之別,抵制天主教鬼神的入侵,這種絕對的、排他性的“原教旨主義”,既反映出人們對宗教傳統精神的誤解,也提示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和評估中國傳統的內涵與界定。[關鍵詞]   明清  中國天主教  鬼神  文化調適  天使[中圖分類號]   B92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81 - 12中西思想在明清時期的交互是多方面的,其中鬼神作為一種獨立於人類世界之外的特殊存在,因其在彼此傳統中的重要地位,是當時雙方對話的焦點。 對以基督宗教信仰為核心的西方人而言,鬼神無外乎是指創造神天主,以及被造之“神”天使或魔鬼(墮落天使);但對宗教信仰頗為複雜的中國人而言,關於鬼神的定義則並不清晰。 “神”既可以是指主宰天地的創造者,也可以指自然神或祖先神等等。①在此背景之下,傳教士進入中國伊始,就不得不面臨如何以符合天主教的方式重新闡釋中國鬼神這一重要問題。 對此,利瑪竇(Matteo Ricci)在《天主實義》(1603)中曾做過嘗試,為了證明天主教信仰契合中國古代傳統,他將 God 等同於中國經典中的上帝,將 spirits、angels 等同於中國鬼神。②儘管說,當時在華的天主教團體對利瑪竇過度讓步於中國傳統的意見始終不一,但大體上還是接受了利氏對於中西鬼神的解釋。 本文無意涉足傳教士內部就中西鬼神問題的討論,主要關注天主教鬼神觀念在明清中國士人之間的傳播,重點考察在不同立場、身份之下,中國人對西方鬼神的理解與反應,試圖勾勒出較為完整的明清中西思想文化的交流框架。一、中國天主教徒的反應明清時期來華的西方傳教士,起初踐行文化傳教的上層路線,注重結交居於高位的士大夫學18*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歷史問題研究專項 2024 年度重大招標項目“世界宗教傳播史研究”(項目號:24VLS028)的階段性成果。
  • 者。 因其良好的學術背景,他們並非單純地接受西學,而是在儒家傳統中對其進行重新闡釋,使之符合自身立場。 明末天主教“三柱石” 之一的徐光啟就以天學為“補益王化,左右儒術,救正佛法” ③之方,將其作為針砭時弊的良策。明清士大夫學者對西方科學表現出廣泛興趣,但在看待天主教神學時卻意見不一。 這種差異在幾代中國天主教徒身上同樣明顯:第一代對於天主教義理持謹慎態度,與之後第二、第三代教徒的立場截然不同。④受耶穌會傳教策略的影響,第一代中國天主教徒的著述多以實踐領域的關切為主。 但其中仍然有一些具有信仰特質的中國士人,首屈一指的便是杭州天主教徒楊廷筠。 與其他出於對科學的興趣而入教的中國天主教徒不同,楊廷筠對天主教信仰的接受,與他向來對哲學、倫理和宗教的志趣密切相關。⑤楊廷筠極其重視關於信仰的討論。 在 1635 年刊刻的護教著作《代疑續篇》中,他向世人闡釋了天主教關於創造者天主以及天使、魔鬼的論述,認為耶儒二教本為同源,指出“統宗一天地之主,究竟一生死之大事也”。 只是由於“死生之故,鬼神之情狀,儒書秘之而不言,二氏言之而不合”,所以需要“尊天事天之學”。⑥並且,楊氏對於鬼神的關注,也集中在創造神天主身上。 與耶穌會士基於對宋明理學的批評而闡釋天主從無創有的觀點相一致,他也是在反思宋明理學的過程中接受了天主教信仰,認為宋儒所言之理、氣並無智慧,且不具有創造之能,不過是一種自然元素而已:“氣無知,理亦非有知,安能自任造物之功? 況氣乃四元行之一,與水、火、土分司其用,非能自為主。” ⑦在談及天主的創造之能時,楊廷筠也闡明了天使的受造:“蓋開闢天地,先生無數天神”。 這裡的“生”字,表明了天使的受造沒有質料的參與。 並且,他強調天使的權能受之於天主,所謂“皆以陡斯之意為意,陡斯之能為能”,他們之間不過是一種君命臣服的關係,即“奉為陡斯之忠臣”。 在此語境下,楊廷筠反對人們崇拜其他神靈:“後人不識真主,不分邪正” ⑧,故而崇拜“邪神”。 可見,楊廷筠對於天主教鬼神學說的接受,仍然帶有極其濃厚的儒家色彩,將天使比作天主之忠臣,與他將天主比作人之“大父母”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不僅在等級上明確了天主與天使的尊卑次序,更將人們對於天主或天使的欽崇納入儒家傳統的君臣之綱、父母之孝的倫理體系中。⑨楊廷筠這樣的解釋也符合第一代中國天主教徒的信仰和思想特徵。 他們幾乎都是在思想成熟期接觸天主教,如徐光啟和李之藻分別在 41 歲和 45 歲受洗,楊廷筠則是在 55 歲時才領洗入教。因此,對於他們而言,儒家傳統是其根深蒂固的思想特質,天主教不過是“補益王化,左右儒術,救正佛法”的理論工具。 儘管如此,這些早期受洗入教的中國天主教徒仍然不可避免地挑戰了儒家傳統,當楊廷筠、李之藻等人將天主視為“大父母”時,實際上就已經將天主教信仰置於儒家之上。對於那些接受這一說法的中國天主教徒而言,天主教信仰顯然已經超越了傳統儒家歷來所重視的家庭和國家概念。這一代中國天主教徒極為重視天主教信仰在個人“經世致用”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他們看來,天使與魔鬼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實踐道德。 因此,無論是將天主比作“大父母”,還是將天主與天使的關係等同於君臣關係,無外乎都是他們以儒解耶的一種理解方式。 正如楊廷筠所說:“君子上達,與天神為徒;小人下達,為魔鬼所苦。” ⑩在他看來,通過好的德行而成為君子或聖人的益處,就是能夠在天堂與天使同行,否則就會與魔鬼共舞。寧波天主教徒朱宗元是明清時期中國第二代天主教徒的代表人物。 與第一代中國天主教徒因對科技倫理的興趣而邂逅天主教不同,這一時期的中國天主教徒已經觸及深入的神學討論。 例如,28
  • 朱宗元就在《答客問》(1640 年)和《拯世略說》(1640 年後)中,詳細闡述了天主教關於天使和魔鬼的教義,並將其與中國傳統的城隍、民間宗教以及自然神靈進行了重要對比。天主教的護守天使與中國傳統信仰中城隍神的共同點在於,他們都是為人類和場所提供一定的保護。 這一共性也被一些傳教士用來作為會通耶儒的契合點。 正如被譽為“西來孔子”的意大利傳教士艾儒略(Giulio Aleni)所說:“天主化成天地之初,即生九品天神,有司天日月之運行者,有管轄城池而護守人類者。 故古來之祀城隍,似亦祀護城之神意也。” 護守天使與城隍神在某些功用上被認為是等同的。但另一方面,艾儒略又強調:“今人不察,妄以人類當之,遂有云某人死而為城隍者,某人官某地而為某城隍者,殆失厥初之真意矣。 又其甚者,復有謬造玉皇之說,而謂城隍諸神,俱聽其命令,此尤虛誕之至者,是皆所宜深戒者也。” 他指出,人們對於城隍的認識,實際上偏離了古人的本意。 之後,衛匡國(Martino Martini)也在《中國歷史》 ( Sinicœ Historiœ, Decas Prima,1658)中指出中國人對於城隍的崇拜是古代宗教的殘留。作為中國第二代天主教徒,朱宗元實際上無意否定中國傳統。 與耶穌會士一樣,他肯定中國傳統的城隍信仰,將城隍神比作天主所遣的“攸命之神”,並將其與天主教的天使進行比附:“一郡一邑,皆有神守。 則城隍者,亦天主攸命之神也。” 朱宗元將城隍神比作天使的思路,符合艾儒略“貴邦初立城隍廟,能合此意” 的立論,並且按照艾儒略的看法,只有將城隍神視為天使,人們才能真正敬奉他。 同樣,朱宗元也反對當時流行的將已故先賢奉為城隍的做法,認為這種認識偏離了古代傳統,正如他在稍晚於《答客問》的著作《拯世略說》中所說的那樣:“城隍當境,無非已死之前人……蓋世俗之鬼神,悉非先王祀典之鬼神矣。” 艾儒略和朱宗元的觀點,在當時的中國天主教徒中有著重要影響。 如李九功就指出:“國家城池,天主原有天神護守,但天神無像。 今之城隍,多有塑像,且謂某人死,則為某處城隍,是人鬼可替代為城隍,謬矣。 此天學書《答客問》中,已明辨其非,可考而知也。” 朱宗元接受了傳教士將城隍比作天使的說法,反對任何形式的城隍神(天使)祭祀。 但礙於城隍在中國國家祀典中的特殊地位,無論是傳教士還是朱宗元,都儘量對城隍保持謹慎態度。 他們在反對祭拜城隍的前提下,承認中國城隍信仰的合法性,認為當今人們對於城隍的錯誤祭祀源於對古代信仰的誤解,即所謂的“盡失古人立祀之初意” 。 此外,朱宗元的解釋清楚地揭示了利瑪竇策略對於中國天主教徒的重要影響,過度強調中西之源的統一,使得他們常常不得不重新詮釋天主教的某些概念,在滿足自身信仰的同時,避免被扣上“離經叛道”的帽子。值得注意的是朱宗元關於不得崇拜天使的觀點。 他說:“天神雖係正類,但數煩,既不能偏識其名號,又不容偏有所擇取。 惟事天主,而百神皆包舉乎其中矣。” 朱宗元這裡想要說明的是,不崇拜天使的原因是擔心人們因其數目繁多而有失偏頗。 但實際上,按照基督宗教的傳統,真正的原因在於兩者截然不同的本質:一個是萬物的創造者,是唯一的真神,而另一個只不過是屬靈的受造物。朱宗元顯然清楚兩者這種本質上的差別,因為從利瑪竇起,傳教士就無時不在強調天主獨一神的本質,並且他也提到“惟有一萬物真主”,表明了他對這一教理的正確認識。但朱宗元的解釋並沒有按照這一理論,也沒有遵循傳教士將受造物本質的區別作為不可祭祀天使的理由,其原因可能是由於解釋上的困難。 正如天主與天使這種本質上的區別,即便在當時的歐洲,也是令經院哲學家頗為頭疼的話題。 雖然哲學家們以“非造之靈”(uncreated spirit)和“受造之靈”(created spirits) 來區分天主與天使,但這樣的嘗試實際上仍然是一種局限於理論層面的解釋。 除了需要接受者具備38
  • 相關的知識背景,更重要的是信仰層面的理解。 顯然,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並不具有這兩個前提,這對中國人的理解構成了重大挑戰。 其次,當異質文化相遇時,任何強行比附或詮釋都無法做到完全地嚴絲合縫。 正如當傳教士決定將 angel 翻譯為“天神”時,由於“神”字在漢語中的內涵,無意中賦予了他們某種神性特徵,而這種神聖性又會自然地導致人們對其產生崇拜。 因此,朱宗元借其“數煩”不能“識其名號”作為不能祭拜天神這一看似“拙劣”的解釋,既表現出他作為一名儒家學者對天主教義理缺乏認識,也無意中揭示了明清天主教在詮釋學上所面臨的一大困境。張星曜於康熙十七年(1678)受洗。相較於前兩代中國天主教徒,以張氏為代表的第三代中國天主教徒,對天主教神學有著更進一步的了解。在其代表作《天儒同異考》(1715)中,張星曜充分展示了這一代中國天主教徒的思想和信仰特徵。 他通過“合儒”、“補儒”、“超儒”三個階段的論述,逐步向士人揭示天主教信仰是超越儒家的神聖信仰,是“天主親立之教”,非其他“人立之教”所能並論。這一特徵在張星曜對“以耶補儒”的理解上尤為明顯。 儘管補儒仍然是他三段論中必要的一環,但區別於其他中國天主教徒的是,他並不主張回到孔子,反而指出:“孔子非不至聖,但天生之聖,無禍福人之權,故有疏略處,必須天教補之也。” 認為天主教信仰的必要性源於孔子之說的“疏略”,拒絕再將古代儒家奉為圭臬。基於此,張星曜進一步指出,孔子對於鬼神的解釋未“深切著明也”,導致世人不明其理,從而“逐逐於珠宮貝闕間”。 在他看來,天主教思想的重要意義正是在於使人“明鬼神之正邪,辨死生之久暫”,從而獲得對“敬鬼神而遠之”以及“非其鬼而祭之,諂也”的正確理解。 同樣,只有使人明白天主作為獨一神的重要地位,才能真正理解“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真正含義。但這並不意味著張星曜對天主教的接受只限於以耶補儒。 在“補儒”之後,他又以“超儒”為由,宣稱:“予既有儒教合天,天教補儒之說矣,今切思之猶未盡也。 天教實有超儒之處,此天主親立之教,豈可與人立之教同類而並觀哉?” 認為天主教作為“天主親立之教”,其價值和意義要遠超儒家所謂的“人立之教”。可見,作為第三代接受天主教信仰的中國士人,張星曜最顯著的特徵在於,他首次將天主教信仰置於傳統儒家之上。 雖然就“合儒”、“補儒”、“超儒”的概念而言,張星曜始終以傳統儒家為中心闡述天主教教義,但“超儒”這一表述無疑揭示出以張星曜為代表的中國天主教徒對自身傳統的深刻反思。 這種反思的意義在於,它摒棄了明朝以降中西士人關於天學與儒學的持續論爭,轉而專注於審視自身的傳統,這也是超越以往中國天主教徒之處。 也就是說,對於像張星曜這樣的中國天主教徒而言,天儒二教或許並不存在絕對的界限,而是“天教即儒教也” ,重點在於何種理論能夠真正有效地對個體的實踐活動起到最大程度的補益。 顯然,儒家只談功夫修養,對生死鬼神不聞不問,這不足以讓張星曜滿意,正如他所說:“但吾儒之理流為文字敷演,未能身體力行”,因此,對於張星曜而言,接引天主教的意義是為他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能夠幫助他“盡心知性”、“存心養性”,或者說“改過遷善”。二、反教士人的立場起初耶穌會士區分了古代儒家和宋明理學,並強調回歸孔孟正統,為雙方的早期對話創造了條件。 但這種詮釋學策略在短暫的蜜月期之後,便很快遭到了質疑和批判。從傳教士的角度來看,早期耶穌會士的詮釋過多地讓步於傳統儒家思想,導致他們所傳播的天48
  • 主教教義偏離了傳統教旨。 正如龍華民(Niccolò Longobardo) 和利安當(Antonio de Santa Maria Caballero)所批評的那樣,他們認為在這種適應策略下皈依的中國天主教徒實際上並未真正理解天主教思想。 因此,他們尋求一場能夠徹底顛覆適應策略的改革。 這一訴求在利瑪竇去世後愈演愈烈,不僅引發了在華耶穌會士內部的重大討論,甚至在當時的歐洲也引發了一場關於中國禮儀、思想、宗教和政治的廣泛辯論。從中國士人的角度來看,當察覺到傳教士的真正目的是傳播天主教信仰之後,他們對傳教士的態度就迅速發生了轉變。 最為明顯的是,在第一代天主教徒之後,再鮮有居於高位的士大夫學者皈依天主教。並且,一系列反教事件的爆發,一篇篇闢教之文的刊出,無一不揭示出當時一些中國士人對天主教的強烈敵意。 他們認為傳教士“外貌謙恭,內懷詭譎” ,並清楚地指出傳教士們所謂的“以儒釋耶”的詮釋,實際上是“陽排釋道以疑儒,陰貶儒宗而探學”。下文將從這些反教士大夫的立場出發,試圖通過他們對天主教鬼神觀念的質疑和詰難,來尋找明清時期中西思想在天儒之辨中的衝突與張力。福建士人黃貞自稱“白衣弟子”,信佛,是當時中國反天主教士人的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請顏壯其先生闢天主教書》、《尊儒亟鏡》、《十二深慨》等多部反教辨文。 據其自述,初次在福建與艾儒略相遇時,“即知其邪……始知此種夷邪為毒中華不淺”。 隨著對天主教思想的了解加深,他對此更加深信不疑,所謂“灼見其邪說所在”。黃貞反對天主教關於創造神天主的論述,認為“蓋天之所以為天,於穆不已之誠也。 天即理也、道也、心也、性也”,否認“天”這一至高無上的神的存在。 受陽明心學影響,黃貞認為傳統儒家並不“教人褻事帝天”,而是強調“德性心學”,即功夫修養的落腳點在於發明本心,恢復其原初良好的本然狀態。 因此,黃貞認為真正意義上的“事天”,就是做到儒家所講之“存心養性”,而“禱天”實為“悔過遷善”。黃貞對天主教關於鬼神問題論述的駁斥,並無太多的新意或理論上的創建。 他在給老師顏壯其的信中,只是簡單地指責天主教將中國傳統的鬼神塑像付之一炬,認為這樣的要求無異於“教人叛聖”。 他也無法理解天主教關於天堂地獄、末日審判以及死後復活的解釋,認為“其妄誕謬之甚”。 這固然與他對天主教思想的無知有關,但僅憑維護儒家道統的赤子之心,則很難對天主教提出真正的批判。相較之下,許大受的駁斥顯然比黃貞更進一步。 根據梅謙立(Thierry Meynard)的研究,許大受早年曾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展露出對天主教信仰的興趣,並在浙江德清、杭州等地與傳教士和一些中國天主教徒有著比較密切的交往。可以說,與黃貞對天主教的特殊性批判不同,許大受的觀點可能更有針對性,正如梅謙立和楊虹帆所指出的,許大受曾花費大量時間研讀天主教著作,對天主教神學有著深刻的理解和反思。《聖朝佐闢》(以下簡稱《佐闢》)是許大受最為重要的一部作品。 據黃一農考證,這部作品也是晚明最長的一篇反教論述。同樣,《佐闢》也是反天主教思想最有力的辨文之一。 鑑於其在明清時期諸多駁斥天主教思想的辨文中佔有一席之地,夏瑰琦甚至認為它“最得要領”,且“略勝諸家一籌”。《佐闢》分為十闢,從天主教“誑世”、“誣天”、“裂性”、“貶儒”、“反倫”、“廢祀”、“竊佛、訶佛種種罪過”、“夷所謂善之實非善”、“夷技不足尚、夷貨不足貪、夷占不足信”,以及“行私曆,攘瑞應,謀不軌,為千古未聞之大逆”十個方面的討論出發,系統地駁斥了天主教的信仰和思想。 梅謙立指出,許大受在《佐闢》中展露出來的重要特徵,不僅包括從創造論、靈魂論、世界觀、歷史觀、倫理觀、58
  • 政治觀等多方面對天主教進行駁斥,更重要的是他從儒家或佛教的角度批判天主教,甚至從儒、釋、道“三教合一” 的立場全方位地攻擊天主教。這是他區別於主要維護儒家正統立場的黃貞的重要創舉。許大受的這一主張也體現在他對天主教之創造神天主,以及受造神天使魔鬼學說的理解上。例如,許大受在駁斥創造神天主時,就分別從儒、釋、道三教的立場出發,逐一而論。 首先,在維護儒家傳統的立場上,許大受認為天主教關於統攝萬有的天主之論,是以“捏天主以制天子”的悖逆之言,來挑戰儒家的統治地位:“又按,天尊之說,道家專稱,吾儒何嘗覓天於徵應? 桓文挾天子,儒者猶非之,茲且捏天主以制天,挾天以制天子矣,於情於理,不知安否?” 其次,在維護佛教的立場上,許大受認為萬物之主宰的天主之說,不過是對佛教概念的竊用:“夷竊佛典世尊之稱,而不得其義。” 同樣,許氏也站在道家的立場上批判天主以六日創世之論,認為其不如道家之“乾元”說精妙:“不如乾元多矣。 乾以不疾而速,彼勞六日六夜,優劣何如也。” 許大受對受造之神天使、魔鬼的反駁,也是基於這一立場。 他首先以儒家學者的身份,批評天主教將孔子視為魔鬼的態度:“彼處夷人直名孔聖為魔鬼,豈具人貌者之所宜出口耶? 時余面聆此語,不覺痛心而作色焉。” 隨後,他質疑天主若為完善之源,最高的創造神,為何會造就惡神魔鬼?“且所謂魔鬼者,非天主親手製造耶,何為至於此? 前云亞當、厄襪之不肖,尚是人也,或與天主稍隔,猶可言也。 若輅齊是彼天主第一化生之神,而先見告焉,可見天主是萬惡之源,還罪天主為是,豈不可為捧腹而噴飯乎?” 在許大受看來,如果說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偷食禁果的罪行,尚且可以用神人之別來解釋的話,那麼,作為天主所造最高之天神的“若輅齊”(Lucifer)墮落為魔鬼之類,天主自然難辭其咎。 從這個角度來看,天主似乎也是萬惡之源。許大受的詰難一針見血地觀察到了天主教論惡的困境。 雖然傳教士可以通過對自由意志的解釋來解決這一難題,但實際上這種帶有濃厚信仰色彩的詮釋方式,未必能被中國士人所理解。 許大受的論述清楚地表明,儘管從利瑪竇開始,傳教士已試圖將天主教的自由意志論(即《天主實義》中所探討的“靈志” )引入中國,但這一工作顯然仍不夠充分,正如以許氏為代表的中國士人就無法接受或理解天主教自由意志學說的內在含義。 這一點或許與中西方對自由意志的定義和偏重有著重要關係。按照基督宗教的傳統,自由意志是解釋個人倫理道德正當性的標準,是天主“神聖的賜予”,除非憑藉這種自由選擇的能力,否則人無法“正當行事”。 而惡的產生,是因為人們對自由意志的濫用。中國傳統中雖然也有類似於西方自由意志的說法,但側重點不同。 邵龍寶指出,中國的自由意志來源於《易經》所說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和“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雖然也強調個人意志的作用,但有別於西方任意選擇的自由意志。 中國傳統中對自由意志的表達,仍然需要服膺於其所謂之“道”。 正如杜維明所言,在儒家的象徵主義中,雖然沒有類似於基督宗教天主那樣作為超越者的“全然他者”(wholly other),“道”卻作為道德創造、生命意義以及終極自我轉化之根源的形象,貫穿於儒家傳統之中。按照儒家傳統,只有體悟“道”並“遵道而行”,才能更好地發揮個人的自由意志。 然而,這樣的解釋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個人自由意志的選擇能力,因為將“道”置於意志之上,在事實上導致人們知天、畏天,甚至聽天由命。 例如,在宋明理學家那裡,仍然強調的是一種“存天理,滅人慾”的價值取向。 也正如邵龍寶所說,中國傳統的自由意志與天、道、理、性的概念相互關聯,儒家的立志是與人格的整個結構,與人生的方方面面聯繫在一起的。 人的自我意志的實現,不是孤立的個我的心願、慾望和目標的達致,而是與道為一,與他人、社會、自然和68
  • 諧的一種彰顯。以上從兩位中國反教士人的立場出發,考察了他們對天主教天使魔鬼學說的接受與反應。 從立場上來看,學者們的態度都是堅決的,他們堅持夷夏之防,拒絕天主教關於天主、天使、魔鬼之類的學說。 儘管由於身份不同,他們的立場略有差異,然而究其根本來說,他們的反駁仍然可以被視為打著文化中心主義的旗號,以堅守中國道統的立場而對天主教思想進行詰難。 因此,很難評估這種辯駁的意義究竟有多大。 正如不可能讓一個普通的非天主教徒接受天主教的觀點一樣,自然也無法從中國傳統的立場對天主教進行頗具見地的批判。 明清時期中西文化的相互攻擊,在大多數情況下,似乎都是基於各自的文化傳統,對其他異質文化進行指責。 正如梅謙立所指出的,許大受反擊天主教的方式表現出濃厚的民族排外主義,這一點與那些堅持天主教純粹性的排他主義如出一轍。 但梅謙立提醒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排他性的“原教旨主義”實際上違背了宗教的傳統精神。 他指出,在當今的時代背景下,由於宗教競爭在世界不同地區的衝突中仍然扮演著重要角色,因此我們更需要注意在與不同的文化和宗教對話時,尊重彼此的立場,因為沒有哪一個宗教可以完全壟斷真理。 更重要的是,在與不同文化的交流中,我們必須不斷豐富自己,開放自己。三、佛教僧侶的意見明清時期天主教與佛教的對話,肇始於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 雖然他身著僧服,自稱“西僧”,但在《新編天主實錄》中,羅氏卻不止一次地表明自己反對佛教的態度,不僅認為“釋迦經文虛謬,皆非正理” ,而且指出人們敬拜佛陀,實際上是向潛伏在佛像中的魔鬼求福:“此等皆邪魔惡鬼潛附佛像之中,誑誘世人,是以求之有應也”。同樣,當利瑪竇意識到佛教並不屬於中國的主流學說之後,便開始更加嚴厲地批判佛教,認為儒家思想受到了佛教的影響,偏離了孔子原旨。 他稱佛陀為“最惡之人”,指出其“以邪法制服妖怪,以此異事,自稱佛仙,假布誡術,詐為福祉,以駭惑頑俗,而使之塑像祀奉,此其始耳”。明清時期佛教與天主教的最初論辯,也是從與利瑪竇的較量開始的,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事件,便是他與佛教僧人雪浪(又名三淮、三槐)的論戰。 利瑪竇在其自傳中詳細記述了此事。 1599年初,當他前往南京傳教時,在當地一位名叫李汝禎的中國士人的安排下,與名僧雪浪法師進行了一次重要辯論。 從利氏的記錄來看,這名佛教僧人顯然不是在西方接受過系統邏輯學訓練的利瑪竇的對手。 雪浪在現場難以招架利瑪竇思路清晰、邏輯性極強的不斷詰問。其原因或許是倉促應對利瑪竇的挑戰,又或許是因為中國佛教僧人尚不習慣以這種現場論辯的方式講經道學。 總之,就結果來看,佛教界顯然在這次論辯之後,重新評估了天主教作為其論戰主要對象的地位,雙方的矛盾也迅速激化,以袾宏、費隱通容等高僧為代表的佛教徒,開始撰文對天主教展開攻擊。 現以《聖朝破邪集》中收錄的幾位僧人的代表性著作為例,試圖從佛教的立場管窺明清之際中西鬼神觀的交鋒。首先,是對創造神天主的駁斥。 與天主教強調天主從無創有不同,佛教並沒有類似的創造者概念。 正如利瑪竇最初對於佛教的責難,是基於“佛氏謂色由空出,以空為物” ,繼而批評“天下以實有為貴,以虛無為賤,若所謂萬物之原,貴莫尚焉,奚可以虛無之賤當之乎? 況己之所無,不得施之於物以為有,此理明也”。按照天主教的解釋,萬物從無到有的過程需要有一個創造者來實現。 但實際上,天主教的這種創造者並不被中國古代儒家所看重。 正如劉耘華所指出的,在先秦儒者們的視角下,宇宙自有而有,且持續存有,無需其他神靈的介入。同樣,按照佛教的解釋,世界萬物的生78
  • 成、滅亡都是由因緣條件所決定的,且萬物之間也是通過一種相互依持、相互作用的關係才得以存在,處於物物之間的因果聯繫之中,互為因果。因此,在佛教中,也沒有任何神祇可以與天主──萬物的創造者──相提並論。 佛教認為,天地萬物乃至諸佛,皆由人們的心識產生,所謂“萬法在自性”,當個體自心清淨明徹時,世間萬物就會自現其中。佛教的這種解釋,雖然沒有使用天主教創造神的概念,但就當時人們有限的認識來看,萬物由因果而生,又由因果而滅,似乎更符合人們日常所見。 正因如此,當佛教僧人面對傳教士所引介之創造神時,並沒有覺得這是一種多麼“高深的”學問,僅將天主視為佛教諸神中的普通神祇之一,稱其為“忉利天王”:“按經以證,彼所稱天主者,忉利天王,一四天下三十三天之主也”。同樣,費隱認為天主教所謂的無始無終的天主,不過是“吾大道之元,亦是吾全真之旨”,並指出“此全真之旨,人人具足;大道之元,個個不無”。 他認為,所謂創造萬有的天主,不過是存在於萬物之中的一種本質,因個體的不同而表現不同,故曰“在天而天,在人而人。 至於物物如是,法法亦然,固無二”。 而聖人與凡夫之間的差別,就在於對此本質的不同體悟,即“悟此謂之聖人,迷此謂之凡夫”。 在費隱看來,利瑪竇之所以說無始無終的天主是萬物始源,是因為天主教徒無法體悟佛教這一說法,所以只能援引造物主來解釋。 他指出:“瑪竇不悟此意,專用心意識向天地萬物上妄自推窮計度。 以心意識向天地萬物上推窮計度到虛玄深貌處,自家體貼不來,便妄執有個天主具無始無終之量,能育天地,健生萬物。” 對此,馬曉英認為,佛耶兩教辯論的焦點看似圍繞萬物始源,但實際上代表了兩種不同的立場。 天主教的天主強調其主宰萬物的宗教性特質,而佛教的“佛”或“自心”則突出其本體意義,就本體而言,佛不同於天主絕對的超越性,而可以通過不同的現象顯現出來。這樣來看,雙方的討論其實並無太大爭議,正如當利瑪竇提出讓雪浪所謂之佛當場製造出一個火爐時,這名佛教高僧卻只是將其視為一種無禮的要求。其次,是在鬼神問題上的接受與反應。 眾所周知,天主教因其一神論的排他性特徵,歷來堅決反對其他神祇。 例如,羅明堅、利瑪竇等傳教士不僅視佛陀為“最惡之人”,更認為其猶如“邪魔惡鬼”一般藏匿於佛像之中,誘惑人們對其進行侍奉。 正如前文所述,當傳教士發現中國人崇尚經典傳統時,便以古代儒家對鬼神敬而遠之的態度,說明古人不拜偶像,並認為是佛教導致儒家偏離了正統。 佛教徒們或許已經察覺到傳教士聯合儒家抵抗佛教的策略,於是,他們的反擊便是從打破儒耶之間“脆弱”的同盟關係開始。 正如當時一位名為曾時的中國士人所說:“天下一統也,三教一源也,可使妖夷闌入倡教中國,詆誹三聖,羅織四方乎? 天下之大儒縉紳,未見有明經辨析,且有為之闡揚,誠不知其何解也。 抑謂其教與儒合乎,則《天學實義》一書,已議孔聖‘太極’之說為非,子思‘率性’之言未妥,孟氏‘不孝有三’之語為迂,朱子‘郊社’之注不通,程子‘形體宰性情’之解為妄。幾此數則,可謂其合儒乎? 矧他書獲未及閱,其抑儒蔑儒難枚舉也哉?” 指出傳教士聯合儒家的做法不過是舉其陽謀的一種策略,實際上暗持的是“抑儒蔑儒”之詭計。在費隱對“鬼神”的解釋中,可以使我們更加清楚地看到這一立場。 他反對利瑪竇關於鬼神之有始無終的意見,認為世界萬物(包括天地鬼神)皆是無始無終:“既無始而亦無終,則即此無始無終,是天地萬物之大本也。 悉其名則曰本心,曰本性,曰至理,曰大義,曰一氣,名目雖多,而旨固無外此無始無終之大本。 融其大本,則曰亙古今,通物我,包萬有,齊群象,無所不該而無所不貫。 故此大本,與萬有、群象、古今、物我為一體。 蓋名相雖殊,而所稟之道體一也。” 按照費隱的說法,不管是儒家的理氣,還是佛家之本心、本性的說法,實際上都符合儒家萬物一體以及眾生皆具佛性的統一觀念。 在此基礎之上,費隱認為鬼神實際上也是一種無始無終的存在,他提到《中庸》中關於88
  • “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 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的說法,指出:“夫鬼神既非視聽可及,又能體物不遺,則鬼神亦無識心分別,而其德固為盛也。” 認為鬼神若既不能被看到,也不能被聽到,又不能被感受到,那麼鬼神的存在只能是發生在人的心中。 而“人心”就費隱的解釋而言,幾近囊括了世界萬物,所謂:“世界之廣多,事物之彌盛,總在一心包羅該博,無一法而不具攝者。” 並且“縱目所觀,縱手所指,物物頭頭,事事法法,本來無始而本來無終,自具大道之元,全真之旨。 又會而歸之,總備當人自心,顯為一體焉”。正是因為“人心”涉及的範圍無窮無盡,包羅一切可見與不可見之物,所以“鬼神”自當也是存於人心之中,與人心同生同滅,因此也是無始無終的,即:“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實際上,費隱的這一解釋代表了晚明大乘佛教所謂“眾生皆空”的論述。 按照大乘佛教的解釋,眾生的存在皆為“假像”,而唯識學將這種“假像”解釋為由各自所具有的“識”所顯現出來的沒有真實性的存在,即所謂“唯識無境”。 在此意義上,鬼神作為六道輪迴之中的眾生實際上也是一種由“識”所顯現出來的假像,因此當個人的“識”不存在的時候,鬼神自然也就不再存在,正如費隱所說“心生法生”“心滅法滅”。費隱進一步指出,佛教的這種說法也與儒家傳統相符,他舉例說:“故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子思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程子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他通過將佛儒關係類比等同,試圖駁斥天主教聯儒抗佛的企圖。可以看到,佛教僧侶在反擊天主教的詰難時,刻意選擇了聯合儒家。 這與明朝自太祖朱元璋起,就以“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看待佛、道二教的態度有著重要關係。 在朱元璋看來,儒、釋、道三教在教化育民的功能上有著相當的一致性,正所謂:“夫三教之說,自漢歷宋至今,人皆稱之……三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之理一。 然於斯世之愚人,於斯三教有不可缺者。”朱元璋認為,儒家是“聖賢之道”,為“陽教”,是治理國家的根本,所謂“惟儒者凡有國家不可無”;而佛道之說“雖玄奇”,卻為“陰教”,可以使得“處山藪之愚民,未知國法,先知慮生死之罪,以至於善者多而惡者少”。 因此,他指出佛道二教的意義在於“暗理王綱,於國有補無虧”。朱元璋清楚地看到了佛道信仰對於普通百姓的重要影響,因此他在堅持以儒治國的情況下,仍然給予佛道二教以生存的空間,這一點也被之後的統治者所沿襲。遺憾的是,明清之際來華的西方傳教士似乎並未意識到佛教信仰在中國傳統中的重要地位。按照鍾鳴旦的解釋,甚至在傳教士眼中,佛教僧侶或道士通常是作為理性反面的代表而存在。正因如此,當利瑪竇覺察到這一點之後,便立即蓄髮留鬚,由西僧改稱西儒,徹底與佛教劃清界限。 但實際上,傳教士的這種做法或許忽視了民間文化在中國傳統中的重要性,以上層路線傳播天主教思想,雖然可以爭取到士大夫們的關注,但佔人口絕大多數的普通百姓,才是接受天主教信仰的重要部分。 正如馬曉英所指出的,明清之際的西方傳教士注重作為中國官方文化象徵的儒家傳統,而忽視了作為民間文化代表的佛教,從而限制了天主教信仰在中國民間的發展,使其難以融入中國社會。 這提醒我們,天主教思想作為異質文化的傳入,需要從整體上看待中國傳統,而以佛教、道教為代表的中國民間文化,正是當時被傳教士所忽略的重要內容。同樣,這也為當今的中西對話提供了一種思路:不同文明之間的互動,不僅是文化上的對話,也體現在信仰上的理解。餘  論以上考察了不同立場之下的中國士人對天主教鬼神概念的接受與反應。 就中國天主教徒來説,他們雖然接受天主教鬼神,但不同時期的態度和立場也略有差異。 例如,對那些以儒家傳統為98
  • 根本立場的第一代中國天主教徒而言,天主教鬼神不過仍然是他們“補益王化”和“左右儒術”的思想工具。 在此基礎之上,正如黃一農所指出的,這一代中國天主教徒往往會出於自身的儒家傳統,以一種或許不被今日天主教正統所認可的方式來對待天主教的某些教義。將天使比作城隍,便是他們彼時會通耶儒的重要方式。與被稱為“兩頭蛇”的中國第一代天主教徒相比,第二代和第三代中國天主教徒對天主教神學和信仰有著更近一步的理解,以至於在看待天學的態度上,他們在“合儒”、“補儒”的基礎上,提出了“超儒”的目的。 雖然只有簡單的一字之差,但卻蘊含著中國知識分子對自身傳統的深刻反思。這令人聯想到明清時期中國知識分子在中西交流中的主體地位,他們並不執拗於自身的文化傳統,而是在接納新思想的過程中重新理解儒家。 這一點為當今世界的文明對話提供了重要借鑒。 同時,我們也需要注意那些反對天主教的中國士人的態度和立場,他們堅持夷夏之防,拒絕幾乎所有的西方知識。 雖然這種文化中心主義的觀點在當今全球化不可避免的趨勢下已不再重要,但仍然提醒我們在面對文化互動時,需要重視來自不同立場的意見,以尊重、開放和理解的心態對待異質文化之間的交流。 並且,從傳教士與反教士大夫和佛教僧侶的辯駁中,我們依然可以觀察到佛道思想在中國傳統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儒、釋、道三教之間的密切關係,這提示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以往對於中國傳統的理解和界定。①“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 (《說文解字》) “山林、川穀、丘陵,能出雲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 (《禮記》)②見利瑪竇:《天主實義今注》,梅謙立注,譚杰校勘,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年,第 87、99 頁;第 129~130 頁;第 202 頁;第 91 頁;第 92 頁。③徐光啟:《辯學疏稿》,《梵蒂岡圖書館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叢刊》(第 1 輯)第 14 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4 年,第 575 頁。④孟德衛(David Mungello)將明清之際的中國天主教徒分為三代:第一代以徐光啟等為代表,他們將天主教作為補充儒家的重要思想來源,其認同核心在於儒家;第二代是明清鼎革之際的中國天主教徒,以朱宗元為代表,第三代則是清初的中國天主教徒,以張星曜為代表。 見 David Mungello, The Forgotten Christians of Hangzhou,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4, p. 70;另參見肖清和:《天儒同異:清初儒家基督徒研究》,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19 年,第3~4 頁。⑤見鍾鳴旦(Nicolas Standaert):《楊廷筠:明末天主教儒者》,聖神研究中心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第 70 頁。⑥⑦⑧⑩見楊廷筠:《代疑續篇》,鄭安德編:《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匯編》第 3 卷第 30 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218 頁;第 220 頁;第 221 頁;第 219 頁。⑨在《聖水紀言》中,楊廷筠將天主稱為“吾人大父母也”,通過這一稱謂將對天主的崇拜同樣納入儒家傳統的倫理體系之中。 見楊廷筠著,孫學詩述:《聖水紀言》,鍾鳴旦、杜鼎克主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 第 8 冊,台北:台北利氏學社,2002年,第 23 頁。朱宗元在《答客問》中的一些觀點可能受到了艾儒略的重要影響。 正如宋剛所指出的,艾儒略反對祭祀關羽的觀點,就被朱宗元所接受,認為關羽並非大忠無匹、品格超凡之聖,因此不應特意祭祀。 見 Song Gang(宋剛) , Giulio Aleni, Kouduo richao, and Chris-tian-Confucian Dialogism in Late Ming Fujian, Oxon: Routledge, 2019, p. 567.艾儒略:《口鐸日抄》,鍾鳴旦、杜鼎克主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第 7 冊,台北:利氏學社,2002 年,第 467 頁;第 467 頁;第 632 頁。費賴之認為艾儒略這樣的理解或許是受到了一些中國基督徒的影響。 見 Kouduo richao, Li Jiubiaos 09
  • Diary of Oral Admonitions. A Late Ming Christian Jour-nal, translated, with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Erik Zurcher, Vol. 1, London: Routledge, 2007, p. 281.見 Martino Martini, Historiae Sinicae Decas Prima, pp. 1-2. 載 Kouduo richao, Li Jiubiaos Diary of Oral Admonitions. A Late Ming Christian Journal, p. 281.朱宗元:《答客問》,鄭安德編:《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匯編》第 3 卷第 31 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308 頁;第 312 頁;第 312 頁。朱宗元:《拯世略說》,鄭安德編:《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匯編》第 3 卷第 32 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390 頁。李九功:《禮俗明辨》,鍾鳴旦、杜鼎克主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第 9 冊,台北:台北利氏學社,2009 年,第 26 頁。朱宗元在其另一篇文章《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中,更加清楚地闡明了他對於獨一神上帝的唯一崇拜,不僅認同傳教士對於朱熹所謂“郊,祭天;社,祭地。 不言後土者,省文也”的批評,指出“帝不可二,則郊社之專言帝者,非省文也”。 同樣,指出古代中國人分別以郊社之禮祭祀上帝的緣故是“蓋各就其功用昭明之處,而加禮以為報焉”。 對於郊祀,朱宗元稱“高明上覆,我得以蒙其光帡”;對於社祀,他認為是“博厚下載,我得以享其美利”,故郊社之禮是分別“答生天之德”和“答生地之德”。 見朱宗元:《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破迷論》,鍾鳴旦、杜鼎克、王仁芳主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第 4 冊, 台 北: 台 北 利 氏 學 社, 2013 年, 第 381 ~406 頁。吉爾松(Étienne Gilson)指出,天主雖然將單純性(simplicity)和無限性( immensity) 傳遞給了精神實體,但仍然需要注意天主與普通精神實體的區別,前者是唯一的“非造之靈” (uncreated spirit),後者則屬於“受造之靈”(created spirits),他們只能在有限的程度上接受天主的單純性和無限性,或者說,這些受造之靈因其精神之物的屬性而單純,又同時因其受造物的本質而受到限制。 見 Étienne Gilson, The Philos-ophy of St. Bonaventure,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Dom Illtyd Trethowan, and Frank J. Sheed, Paterson: St. Anthony Guild Press, 1965, pp. 239-240.龔纓晏:《東海之濱談天學:明清之際寧波天主教徒朱宗元的思想》,載李英魁主編,寧波“海上絲綢之路”申報世界文化遺產辦公室、寧波市文物保護管理所、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寧波與海上絲綢之路》,北京:科學出版社,2006 年,第 369~380 頁。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7 年,第 297~298 頁。肖清和指出,隨著中西禮儀之爭的發展,這一代中國天主教徒更加清楚耶儒之間的巨大間隙,在面對信仰之間的衝突時,他們常常要做出抉擇。 參見肖清和:《天儒同異:清初儒家基督徒研究》,第 4 頁。張星曜:《天儒同異考》,鄭安德編:《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匯編》第 3 卷第 37 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597 頁;第 572 頁;第574~575 頁;第 597 頁;第 591 頁;第 592 頁。謝和耐( Jacques Gernet):《中國與基督教》,耿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年,第 39 頁。當然,這一現象的發生需要結合兩方面的考量。從客觀上來看,利瑪竇去世之後耶穌會傳教策略的轉變。 利瑪竇時期,耶穌會士主張自上而下的傳教策略,希望通過影響在中國社會中居於統治階層的士大夫學者,從而將信仰傳播至整個中國;但從龍華民之後,耶穌會似乎改變了他們的路線,傾向於直接與普通百姓進行信仰交流。 與此同時,一些托缽修會的參與,使這樣的局面更加明顯;從主觀上來看,正如文中所提及的,當一些中國士人發現傳教士真正的目的之後,或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或是根深蒂固的夷夏之別,便主動地不再與傳教士親近交往。釋普潤:《誅左集緣起》,夏瑰琦編:《聖朝破邪集》卷八,香港:建道神學院,1996 年,第 391 頁;第390 頁。黃貞:《請顏壯其先生闢天主教書》,《聖朝破邪集》卷三,第 150 頁。黃貞:《尊儒亟鏡》,《聖朝破邪集》卷三,第 158 頁。見梅謙立:《超越宗教排他性———晚明天主教及許大受的反應》,廣州:《現代哲學》,2018 年第 1 期。梅謙立、楊虹帆:《〈聖朝佐闢〉導論》,載梅謙立(Thierry Meynard)、楊虹帆校注,賴嶽山核校:《明·許大受〈聖朝佐闢〉校注》,台灣高雄:佛光文化事業19
  • 有限公司,2018 年,第 48 頁。黃一農:《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年,第 125 頁;第481 頁。夏瑰琦:《維護道統:拒斥西學———評〈破邪集〉》,杭州:《浙江學刊》,1995 年第 1 期。明朝三教合一的思想,肇始於明太祖朱元璋對儒、釋、道三教的論述。 朱元璋稱,三教各有益處:“於斯三教,除仲尼之道祖堯舜,率三王,刪《詩》制典,萬世永賴;其佛仙之幽靈,暗助王綱,益世無窮,惟常是吉。 嘗聞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 三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之理一。 然於斯世之愚人,於斯三教,有不可缺者。”這種趨勢發展到明末更為流行,甚至在民間還盛行一個同時供奉三教先賢孔子、佛陀和老子的宗教。 見羅宗強:《明代文學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2019 年,第 7~ 8 頁。 關於明末“三一教” 的研究,可參考林國平:《林兆恩與三一教》,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 年。梅謙立(Thierry Meynard)、楊虹帆校注,賴嶽山核校:《明·許大受〈聖朝佐闢〉校注》,第 93頁;第 122 頁;第 92~93 頁;第 108 頁;第 105 頁。見奥古斯丁:《論自由意志》,成官泯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年,第 133~134 頁。杜維明:《東亞價值與多元現代性》,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年,第 124 頁。見邵龍寶:《中西自由意志比較及其當代啟示》,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學報》,2017 年第 5 期。羅明堅:《新編天主實錄》,鍾鳴旦、杜鼎克主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第 1 冊,台北:台北利氏學社,2002 年,第 22 頁;第 23 頁。見利瑪竇:《耶穌會與天主教進入中國史》,文錚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年,第 254 ~ 259 頁;第256 頁。見劉耘華:《耶佛首次論辯及其文化意義再省思》,北京:《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16 年第 5 期。見方立天:《佛教哲學》,長春:長春出版社,2006年,第 120 頁。馬曉英:《晚明天主教與佛教的衝突及其影響》,北京:《世界宗教研究》,2002 年第 4 期。袾 宏: 《 天 說》 ( 一), 《 聖 朝 破 邪 集 》 卷 七, 第320 頁。釋費隱通容:《原道闢邪說》,《聖朝破邪集》卷八,第 373 頁;第 386 頁;第 374 頁;第 386頁;第 376~377 頁;第 377 頁;第 377 頁。曾時:《不忍不言序》,《聖朝破邪集》卷七,第 326~327 頁。朱元璋:《釋道論》,《明太祖文集》卷十,見 https://ctext.org/wiki.pl? if = gb&chapter = 129304,於 2023 年11 月 27 日訪入。關於明朝歷代皇帝對待佛教的政策與態度,可參考周齊:《明代佛教與政治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年。鍾鳴旦:《傳教中的〈他者〉:中國經驗教我們的事》,洪力行譯,台灣新北市:輔大書坊,2014 年,第45~46 頁。作者簡介:孫赫,西北大學哲學學院講師,博士。西安  710127[責任編輯  陳志雄]29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一個哲學家的旅行與思想嬗變:儒家思想在歐洲接受與重構的個案解讀〔瑞士〕陳  萍(Ping Zeller)[提  要]   17 世紀法國哲學家弗朗索瓦·貝尼耶(François Bernier)通過横跨歐亞的四次遊歷,形成了其面對“他者”文化時的獨特思維方式。 晚年受耶穌會士譯著《中國哲學家孔夫子》啟發,開啟了對中國的“想像之旅”。 貝尼耶將儒學定義為世俗化的“君主之學”(Science des Princes),核心是以“道義”(Principles)治國,即符合自然法( loi naturelle)的倫理基石。 他通過獨創父義母慈(piété paternelle)、君主示範(exemple des princes)等術語,實現“術語歐化”與“思想儒化”的雙重轉化,從而藉助儒家思想昇華其政治理想。 他不但用儒家思想來批判路易十四的政治體制,而且提倡以美德、自然法為基礎的世俗治理,體現了非歐洲中心主義的跨文化對話:既以歐洲理性詮釋儒家思想,又以“他者”經驗反思歐洲政治困境。 其思想嬗變揭示了 17 世紀知識流通中文化地理的關鍵作用。[關鍵詞]   貝尼耶(François Bernier)   遊歷  術語歐化  思想儒化  自然法  理性[中圖分類號]   B2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093 - 11一、貝尼耶的四次遊歷:從旅行到哲學思考的跨越弗朗索瓦·貝尼耶(François Bernier,1620-1688)出身於法國富農家庭,幼年喪父,被寄養在叔父家。 因其天資聰慧,15 歲被送到巴黎求學,成為當時著名的科學家兼哲學家伽桑狄(Pierre Gas-sendi)的弟子兼家僕。①作為“博學的自由思想者”( libertins érudits) ②的理論奠基人,伽桑狄引領了法國 17 世紀半地下狀態的“放蕩主義運動”(mouvement du libertinage)。 在他的熏陶下,貝尼耶也逐漸成為勇於挑戰神學桎梏及學術教條、一生都致力於追求真理與真相的獨特思想者。苦讀十年學成後,貝尼耶遵循當時歐洲盛行的“壯遊” (Grand Tour) ③傳統遊歷北歐三年,遍訪名家學者。 回到法國後,貝尼耶目睹了動蕩時局下伽桑狄為減輕人民的苦難而四處奔波,從而更加理解老師重新詮釋伊壁鳩魯哲學的深刻用意:為亂世中的人民找到緩解痛苦的方法。 為提升自我,貝尼耶攻讀醫學並獲得博士學位,擁有了在法國境外行醫的權利。 1655 年伽桑狄病逝,貝尼耶隨即開啟了其職業生涯的新篇章:成為一名旅行者。 此時的他已經具備了一個思想者的基本品質:科學與自由的精神,博學與懸置判斷的治學方法,對教條與權威的批判性思維,以及對幸福的思考與追求。 這些特質決定了其遊歷不僅僅是地理上的位移,而且伴隨著思想的深入探索與不斷演進。39
  • 作為基督徒,他首先來到中東。 三年的朝聖之旅使他飽受疾病、牢獄、戰亂之苦,並親歷了因信仰不同而引起的族群間仇恨,這不僅迫使他放棄了前往埃塞俄比亞考察尼羅河源頭的研究計劃,更引發了他對文明差異成因的深刻思考。 1659 年,貝尼耶在也門登上了一艘開往印度的商船,開啟了他的第三次遊歷。 這次長達九年的旅行使他作為東方學者兼旅行家而在歐洲名聲鵲起。貝尼耶抵達印度時,莫臥兒帝國正陷入殘酷的四子王位爭奪戰中。 窮困潦倒的貝尼耶偶遇戰敗的大王子達拉(Dara Shikôh)並被後者徵用為醫師。 然而,達拉很快便突然逃亡,抛棄了他。 但這一偶遇,卻為他進入莫臥兒宮廷開啟了便利之門:惜才的外交大臣丹尼什曼·汗(Daneshmend Khan)將達拉門下的文人全都收入自己府中,包括貝尼耶。 從此,貝尼耶便與丹尼什曼結下了亦師亦友的親密關係。 這層關係為貝尼耶深入觀察奧朗則布的統治提供了條件。 不僅如此,他還跟隨奧朗則布前往位於克什米爾地區的行宮療養,成為第一個進入該禁地的歐洲人。 在莫臥兒的九年間,貝尼耶幾乎走遍了印度全境,城鎮、集市、宗教、戰爭、貧窮、經濟、國際間重金屬的流動等,都逃不過貝尼耶細緻且敏銳的觀察。 可貴的是,貝尼耶並未止步於現象觀察,而是秉持其一貫追求真理的科學精神和對人類幸福的終極關懷,對這些現象的成因進行了批評性分析。1669 年,貝尼耶結束亞洲之行返回法國。 在那里,他筆耕不輟,寫了大量著作與文章,主要反思伽桑狄哲學及其對亞洲的觀察,提供了若干理解“異質性”以及正確處理“自我”與“他者”關係的範本。 這次亞洲之行對貝尼耶的另一個重要影響,是讓他充分意識到人類觀點所能達到的荒謬程度。 為了反復喚起讀者對這一認知的重視,貝尼耶從 1678 年撰寫的《伽桑狄哲學概要(第二卷)》( Abrégé de la philosophie de M. Gassendi )中抽出相關章節,於 1685 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並更名為《論自由与意志》( Traité du libre, et du volontaire )。 貝尼耶認為,意志是一種讓人隨心所欲地生活的力量,它是盲目的,正是這種盲目性讓人們產生了許多荒謬的想法和做法。 為了防止人們做出荒誕的選擇,就需要正確理性的引導與制約。 由個人推至國家,一個國家選擇什麽樣的理論體系來指導政府運作,就成為人們幸福與否的關鍵。 在亞洲看到的種種荒誕現象,讓貝尼耶意識到伊壁鳩魯學説無法成為國家治理的基石。 1668 年,他從波斯寫信給友人沙佩爾(Chapelle) ④,反思自由主義文化,並建議後者摒棄盧克萊修和伊壁鳩魯重視個人享樂的思想,因為他們過於強調感官體驗,會誘導個人做出錯誤的選擇,沉溺於感官享受,並將此誤認作最高的幸福。 因此,找到一種符合人的自然本性且不會產生歧義與誤解的理性,對貝尼耶來説至關重要。 他相信,就像火焰自然上升、石頭自然下落一樣,人的本性自然趨向於善。 因此,順應自然法則即趨向於善,再輔以正確理性的約束,個人與國家就都能達到良治,幸福也就有了保障。1685 年,貝尼耶再次出遊,尋訪歐洲的自由之地:英國與荷蘭。 他與英國知識界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他曾在約翰·洛克(John Locke)遊學法國期間與其暢談哲學,並深刻影響了洛克關於政治與宗教寬容的思想。 此外,他的《關於幸福、美德與自由的三篇論述》( Three discourses of happiness, virtue and liberty, 1699)英譯本至今仍完整保存在英國。 而阿姆斯特丹更因其寬鬆的出版審查制度,成為貝尼耶出版敏感作品的首選之地。 從荷蘭回到法國後,貝尼耶的研究重心逐漸轉向儒學,開啟了他對中國的“想像之旅”,標誌著其哲學思考的轉向。二、貝尼耶與中國:跨文化對話與想像這些遊歷使貝尼耶積累了豐富的跨文化對話經驗,為他深入研究儒學奠定了基礎。 貝尼耶晚年對儒家思想的接納並非突發奇想。 儘管從未到過中國,但他對中國的興趣由來已久。 經過利瑪49
  • 竇(Matteo Ricci)、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門多薩( Juan Gonzalez de Mendoza)、衛匡國(Martino Martini)等傳教士一個多世紀的努力,到貝尼耶所處的時代,歐洲已經積累了大量與中國相關的著作。 17 世紀的法國知識界對孔子並不陌生,其思想常被“博學的自由思想者”視為對抗宗教權威與學術禁錮的良方。 貝尼耶在去亞洲之前就已廣泛閱讀過這些書籍,並在文章中多次提及衛匡國的《中國新事》( Novus Atlas Sinensis, 1654)和《中國上古史》( Sinicae Historiae Decas Prima, 1659),並引用了舜將帝位禪讓給禹的故事,表達了他對中國政治倫理的欽佩。⑥此外,貝尼耶對自由思想者拉·莫特·勒·瓦耶(La Mothe Le Vayer)的《異教徒的美德》( De La vertu des payens, 1642)也非常熟悉,並在《儒學導讀》( Introduction à la lecture de Confucius )中多次引用該書,贊同書中關於孔子思想在國家治理中發揮作用的觀點。⑦儘管貝尼耶從未學過中文,也從未到訪中國,但他有多種間接渠道滋養他對這個國家的好奇心。 在莫臥兒逗留期間,他高度關注與中國相關的事件。 例如,他利用奧朗則布接待烏茲別克外交使團的機會,詢問 1644 年滿洲人佔領北京的情況。 他也提到了追隨南明永曆帝流亡緬甸的漢人遺民與當地人在阿瓦的衝突,以及中世紀以來生活在中國開封的猶太社區。 貝尼耶也討論了 1640~1650 年間克什米爾商人與中國之間的棉紡織品和藥用植物貿易,並觀察到鏡子和瓷器等中國物品經常被其他亞洲國家用作外交禮品。⑧雖然這些觀察散見於其作品中,但它們豐富了人們對當時中國的理解,並證實了貝尼耶對這個他從未踏足的國家的興趣。除了貝尼耶周圍的知識氛圍和他個人對中國的興趣之外,他的崇古思想也為其儒學研究做了鋪墊。 這種崇古傾向似乎受到了伽桑狄重讀伊壁鳩魯的影響。 儘管貝尼耶是新科學的狂熱支持者與推動者,卻拒絕接受人類思想線性進步的觀點。 他的旅行經歷,尤其是在亞洲的長期生活,促使他反思人類思想的複雜性,並相信無論人類的思想怎樣發展,都不過是古人發現的重複。 他寫道:“我前面説的話……並非在聲稱我在印度找到了新的理性……我几乎和西塞羅一樣絕望,認為在這方面,人們永遠無法超越過去已經發現的東西。”這其實已經在質疑那些自由思想者們所追求的“新”;在貝尼耶眼裡,這些伊壁鳩魯學説的追隨者不可能帶來真正超越古人的“新發現/理性”,因為感官在影響理解力的同時,也會被“盲目意志”所牽引,所以由感官主導的理性是沒有能力辨別是非的,因此,我們要從古人那裡汲取更有價值的思想與發現。⑨雖然印度也擁有歷史悠久的宗教和哲學,但其迷信且被統治者工具化的本質,使其無法為貝尼耶提供可以寄託其政治理想的理性。 儘管如此,貝尼耶仍然堅信,人類的理解力能夠追求“更高的理念”以及“更崇高、更高尚和更完美的東西”。⑩只是這一探尋又花了他二十年,直到完成對中國的“想像之旅”———透過儒學經典在想像中遊歷中國並了解其文化與政治制度———他才找到了他所認為的“更完美的東西”。最後,除自身因素外,時代的需求也加速了他轉向儒家思想的進程。 路易十四掌權後,為強化王權,財政大臣柯爾貝爾(Jean-Baptiste Colbert)有意推行改革,並希望仿效亞洲強國莫臥兒,將全國的土地都收归國王所有,由國王管理和支配所有臣民的財產。在貝尼耶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因此,他一返回法國就發表了《莫臥兒帝國遊記》,通過描述在莫臥兒所觀察到的現實,警示法國輿論關注暴政的風險。 但僅有預警還遠遠不夠,貝尼耶急需找到另一種理性作為知識和政治上的替代方案,以確保國家的穩定與人民的幸福。 1686 年 3 月,耶穌會士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帶著拉丁文版的《中國哲學家孔夫子》( 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 來到了巴黎,這是幾代耶穌會士學習和翻譯儒家經典的結晶。 在柏應理及其他好友的鼓勵下,貝尼耶開始潛心研究儒家思59
  • 想,開啟了他在中國的“想像之旅”。 他這樣寫道:“由於過去三四個月我瘋狂鑽研孔子,再加上我沒有充分注意這裡的嚴寒,以至於我感到身體不適。” 在《中國哲學家孔夫子》拉丁文版出版的同一年甚至更早,貝尼耶就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將其譯為法語,並更名為《孔子或君主之學》 ( Confucius ou la Science des Princes )。1688 年 6 月,貝尼耶在《學者雜誌》( Journal des Sçavans )發表了他研究儒學的心得《儒學導讀》 ( Introduction à la lecture de Confucius ),這兩件事一起標誌著貝尼耶對中國“想像之旅”的完成。三、貝尼耶的儒學翻譯解讀:“自我”與“他者”的對話貝尼耶的《孔子或君主之學》在 2015 年之前從未發表過,因此很難在思想史上為它定位。 中國學者凌敏將貝尼耶的翻譯視為“中國古代思想融入西方知識場的典型路徑”,在一定程度上夸大了貝尼耶的儒學翻譯在歐洲知識史上的作用。 但可以肯定的是,該譯本曾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有限範圍内被私下傳閲。 目前能夠找到的是:法國阿森納圖書館(Bibliothèque de lArsenal)收藏有1689 和 2331 兩個版本;另有一個“馬耳他騎士”(Chevalier de Malte)藏本,2019 年被法國總統馬克龍作為國禮贈送給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從阿森納圖書館收藏的兩個手抄本的電子版來看,它們都收錄了貝尼耶的《儒學導讀》,只是標題變為《致讀者:作為閲讀儒學的一把鑰匙或引言》(Avis au Lecteur, pour servir de clef ou dIntroduction à la lecture de Confucius)。貝尼耶研究儒學的過程,就是一場與異質文化的對話。 十餘年的遊歷,尤其是莫臥兒之行,塑造了他獨特的跨文化對話思維及解讀“他者”的路徑,為其探索人民幸福與國家良治之間的內在聯繫提供了方法論。 面對印度古老的宗教流派所衍生出的一些令人震撼的現象———苦行僧和瑜伽修行者乾枯變形的身軀、主神賈甘納( Jagannath)崇拜慶典中信徒的臥輪自殺、少女自願獻身以及寡婦自焚(“薩提Sati ”儀式)等,即便貝尼耶的感官與心理都受到極大衝擊,但他並未簡單對之加以否定。 相反,他摒棄歐洲中心主義,採取“懸置判斷”之法去探究這些現象的成因。 在探究過程中,貝尼耶常常採用比較的方法。 比如,在談到對女性無比殘忍的“薩提”儀式時,貝尼耶提醒歐洲人,他們的文化中也有一位被父親以維護希臘人利益之名親手送上祭壇的依菲格涅亞。 並指出,這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儀式背後蘊藏著同樣殘酷的邏輯,即以某種崇高的名義———無論是宗教義務還是集體利益———將對個體生命的剝奪,尤其是對女性的壓迫合理化。 再比如,面對苦行僧和瑜伽修行者,貝尼耶聯想到歐洲盛行的寂靜主義(Quiétisme),指出在倡導極簡生活的表象之下,隱藏著對人身心的摧殘;而當社會活動淪為一群“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的樹,而不是會理性思考的生物” 時,極度沉思所導致的不作為會讓社會發展陷入停滯。 大多數歐洲作者在以比較的方式觀察“他者”時,常常不自覺地陷入歐洲優越性中;而貝尼耶則不然,其目的並非對多元文化進行高下優劣的等級劃分,而是試圖尋找它們的相似之處。 一方面,他警示那些抱有優越感的歐洲讀者,提醒他們不要輕易將異質文化視為“野蠻”或“落後”;另一方面,他又從人性的角度對人類文明中普遍存在的醜陋———迷信、愚昧、對生命的漠視、對個體的壓迫等———進行深刻的批判性分析。正是具備了這樣一種獨特的跨文化思維,貝尼耶才能夠在儒學研究中完善自己對政治哲學的思考。 他既未完全抛棄自身的歐洲知識傳統,也未盲目地全盤接受他者文化,而是通過對話與調和,找到了一種既能尊重他者又能實現自我表達的路徑。 下面便以其儒學翻譯為例,從形式與内容兩個方面,探討他如何在“自我”與“他者”間實現有效對話。1. 文體與形式69
  • 貝尼耶不懂中文,其翻譯所依據的是柏應理帶回的《中國哲學家孔夫子》拉丁文手稿。 後者在一定程度上沿襲了中國傳統的注疏形式:除“三書”原文外,還加上了耶穌會士們的評論及大量注解。 經法國學者梅謙立考證,耶穌會士的注釋主要來自《詩經》和《史記》,並認為這種深受歐洲聖經詮釋傳統影響的史學方法,對原文理解影響甚微。 由於深刻領會了耶穌會士的這一寫作特點,貝尼耶對翻譯的形式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動。 首先,他將《論語》的對話體改為散文體,從而統一了全書的風格。 其次,刪除了耶穌會士添加的大部分與傳教或歷史相關的解釋,使文本相較於拉丁版更加世俗化。 第三,刪除了注解,並在必要時將他認為最中肯的解釋,有時甚至是自己的解讀,直接融入到散文體中,從而消除了注解的干擾,使文本更符合歐洲讀者的閲讀習慣。 梅謙立認為,通過這一系列形式上的變動,貝尼耶實現了“對(儒學)文本精神的重新回歸”。2. 翻譯術語的選擇“術語”解讀實際上涉及翻譯文本的研究。 很遺憾,這方面的研究屈指可數。 法國學者郝塞·弗雷什(José Frèches)1973 年撰寫的《17 世紀的儒家學者弗朗索瓦·貝尼耶》 ( François Bernier, philosophe de Confucius au XVIIe siècle ) 堪稱開山之作,但其研究對象僅限於貝尼耶的《儒學導讀》。 弗雷什認為,由於受到耶穌會士和其東方經歷的影響,貝尼耶通過強調君主的德行和對王子的教育,將儒家思想調整為適用於 17 世紀法國的政治模式。這一觀點切中要害,以至於後來的研究者都無法迴避這一研究領域。 但之後貝尼耶的儒學思想便無人提及。 直到 2015 年,隨著其譯著在法國正式出版,法國學者陶西格(Sylvie Taussig)為該書寫了長篇序言《17 世紀儒學經典在西方的譯介》( Introduction occidentale des classiques confucéens au XVIIe siècle ),才再次引起關注。 這也成為繼弗雷什之後,又一篇探討貝尼耶儒學思想的有價值的研究。 但該研究的大部分篇幅都集中於探討 17 世紀歐洲對儒學經典的翻譯與接受,貝尼耶的研究僅出現在後半部分,其觀點也未能跳出弗雷什的框架,認為貝尼耶試圖將儒家理論與歐洲政治體系相結合,並用儒家思想來批判路易十四的政治體制。與此研究相比,梅謙立的《從漢學角度對貝尼耶翻譯的評估》在我看來更有價值。該文首次從内容、形式、風格及政治傾向等方面對貝尼耶的翻譯做了全方位評估,並首次將其與拉丁文版《中國哲學家孔夫子》進行比較。 該評估雖然簡潔,但卻為之後一系列有關貝尼耶儒學思想的研究開闢了新的方向。 筆者 2019 年出版的François Bernier et sa pensée confucéenne (《貝尼耶與他的儒家思想》)嘗試從貝尼耶個人思想演變的角度,解讀其對儒學的接受。 實際上,貝尼耶是借儒學提倡一種基於自然法(美德)與穩定有序的政府模式,以對抗絕對主義的弊端和歐洲神學的衝擊。之後,筆者又從文化地理的角度,在博士學位論文 Itinéraire intellectual et géographique de François Bernier (1620-1688) : du libertin au confucianiste(《從自由思想到儒學政治:弗朗索瓦·貝尼耶(1620-1688)的知性與行旅之路》)中對其思想演變做了更深入的探討。近年來,中國學者對貝尼耶的興趣也日漸增長。 呂穎比較了貝尼耶的儒學翻譯與拉丁版本;汪聶才強調了貝尼耶努力與基督教觀點相切割,並將其儒家思想闡釋為世俗國家治理的哲學基礎。前文提及的凌敏則以貝尼耶為例,闡述了中國古代思想如何進入西方知識場的過程。 他們的研究從多方面促進了中國人發現貝尼耶這位被遺忘的思想者。正如伽桑狄為給苦難中的人民找到出路而轉向伊壁鳩魯研究一樣,貝尼耶選擇了將自己的政治理想融入到儒家思想中。 筆者將另闢蹊徑,從貝尼耶的翻譯術語入手,探討這位旅行家及哲學家如何隱晦而巧妙地通過對相關術語的選擇,達到借儒學寄託其政治理想的目的。 概括而言,我將其作法稱為“二次轉化法”,即“術語歐化”和“思想儒化”。 貝尼耶首先提煉出儒學本質,並將其與歐79
  • 洲知識框架相結合,使其表達更適應歐洲讀者。 與此同時,他將改造過的歐式術語重新融入儒學翻譯中,在儒學思想中昇華自己的政治理想。 為了更好地理解貝尼耶的二次轉化法,在此著重剖析其翻譯文本中的幾個特殊術語。(1)學問(Science)貝尼耶首先用“學問”一詞在宏觀上為儒學定性。 在他看來,儒學既不是當時歐洲人普遍理解的“宗教”,亦非耶穌會士與自由思想者們所主張的“哲學”流派,而是一門“學問”。 17 世紀的Science 一詞不同於現代意義上的“科學”,它指的是“對某事物的了解或對某種方式的一系列認知”。將儒學定位為“學問”,實際上淡化了儒學中孔子的個人色彩。 貝尼耶不僅明白他所閱讀的“三書”其實出自不同的作者,而且憑藉對釋經傳統的深刻理解,他深知所謂儒學的真義也是伴隨著多元注釋傳統而形成的。 那麽閲讀“孔子”,讀到的可能只是眾多“孔子”的表現形式之一,就像伽桑狄筆下的伊壁鳩魯一樣。 換句話說,《孔子或君主之學》中的“孔子”在貝尼耶眼裡不再指涉某個特定的人,而是成為某一特定知識領域的象徵。 貝尼耶藉著一個詞語的變換,將“君主之學”定義為一門關於統治者如何治理國家的學問。 這些學問的接受者“君主” (Princes)是以複數形式存在的,意指所有的統治者,無關大小、國界與民族。 經過貝尼耶的這番務實操作,儒家學説就從世人眼中的“宗教”或“哲學”變成了一門具有一定普遍性的政治倫理學。 在為儒學重新定性之後,一個很自然的問題隨之而來:這門學問的基礎是什麽? 這就涉及到了貝氏翻譯的第二個術語。(2)道義(Principes)貝尼耶是在該書的副標題下提出這一概念的:“内涉及宗教道義、政府政策制定的特殊倫理道義、中國古代皇帝及執政官的道義” 。 此處的“Principes”是以複數形式出現的。 根據《利特雷辭典》的解釋:“該詞在複數形式下指絕對的、好的道德或宗教原則” 。 首先排除“宗教原則”,因為貝尼耶的政治思想是世俗化的;那麽剩下的“道德原則”不僅要“好”,而且要“絕對地好”。 換言之,它們是一種佔據了道德制高點且能指導宗教、倫理和為帝為官各方面的道德義理,即“道義”。從這個角度看,貝尼耶的“道義”實際上就是孔子所説的“道”。 在《論語·學而》中,孔子就將“道”用作了動詞,所謂“道千乘之國”,指的就是治理國家。 在《論語·雍也》裡,孔子也用“道”來評論齊魯兩國的治理:“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經濟強盛的齊國之所以在孔子眼裡達不到魯國的境界,是因為他的治國之本不是禮而是軍事,禮只是其裝飾之物。 而以禮治國的魯在孔子眼裡也尚未達到“道”的境界,因為人民不夠富足。 所以真正的“道”,既要“知禮儀”又要“倉廩足”(《管子·牧民》)。 這種國家治理之道完全符合貝尼耶的政治理想。通過“道義(Principes)”一詞來翻譯孔子的“道”,一方面更易於歐洲讀者理解,另一方面貝尼耶也顯然在迴避基督教真理與中國的“道”是否兼容的神學問題。 而且通過這個術語,貝尼耶也以相對低調的方式質疑了路易十四的絕對專制、重啟戰爭以及柯爾貝爾計劃沒收臣民財產的政策。貝尼耶僅僅用一個標題(包括副標題)就將儒學重新定義為一門如何建立在“道義”基礎上,以“道義”治國的學問。 “道義”既是治國的基礎,也是治國的手段,更是治國的最高境界,其原因在於它是最契合自然法的理性存在。(3)自然法(La loi naturelle)貝尼耶認為,引導國家治理的理性必須要首先符合自然法。 “自然法”這一概念源自物理學,強調其規律性與普遍性,後來,一些宗教理論家將其直接等同於道德良知。 而真正將自然法引入政治思考的是讓·博丹(Jean Bodin)。 他認為,只有兩種法才能對主權構成制約,即自然法與上帝的89
  • 法則。 這一觀點得到了伽桑狄及其追隨者的肯定,但遊歷讓貝尼耶深刻意識到宗教的工具性,因此,他摒棄了上帝的法則,只承認自然法作為國家治理的唯一永恆法則和基石:無論人們多麽狡詐和欺詐,一個聖人憑藉他的美德能夠如此強大地約束他們,使他們無法或至少不敢,施展和實施他們所策劃的詭計,因為事實證明,只有美德的威嚴才能在沒有酷刑威脅的情況下,制服人民的意志,化解他們的紛爭和訴訟!國家治理中靠美德可以解決一切問題,而無需上帝的法則。 這進一步説明貝尼耶的政治理想是世俗的,而非宗教的。 貝尼耶曾在《關於幸福、美德與自由的三篇論述》中談到美德對於實現真正幸福的雙重功能:既是目標又是手段;而真正的幸福只有通過國家良治才能達到。 所以,當一個國家實現了良治,也就達到了美德的最高境界,即幸福。 而國家的良治即為“道”,也就是貝尼耶所説的“道義”,後者既是目標,亦為手段,也是根基。 正是在這樣一個複雜的動態作用中,貝尼耶完成了美德、道義、國家良治、幸福與自然法的整合。 在這種思考框架下,美德可被視為“道義”在實踐中的表現,甚至在一定條件下,就是自然法本身。(4)父義母慈(Piété paternelle)既然以美德治國等於以最高自然法治國,而美德在不同的時代與文化背景下的表現形式又有差異,那麽美德是否擁有一個具體且超越一切差異的永恆標準呢? 貝尼耶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所説的“父義母慈(piété paternelle)”。 貝尼耶認為,中國人維持著幾千年的統治,歷史從未中斷過,其成功的“政治奧秘”(Arcanum Politicum)在於將“孝道”引入國家治理及教育的手段中。 但此“孝道”(piété paternelle)非彼“孝道”(piété filiale)。 貝尼耶並沒有採用耶穌會士的翻譯 piété filia-le,而是自創新詞 piété paternelle,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體現他對儒家思想中“孝道”的理解。從字源學上看, filiale 的字根源於拉丁語 filialis ,意為“源自子女” (propre à lenfant) ;而 pa-ternelle 在字源學上源自 paternalis ,意為“源自父親” (du père,qui vient du père) 。 這樣一來,用piété filiale 來翻譯“孝”,重點就落在子女對父母的服從上;而用 piété paternelle 來翻譯,其重點落在如何為人之父母之上。 雖然貝尼耶沒有對“父義母慈”做出明確的定義,但在談及對子女的教育時,他這樣說道:“最有效且最獨特的是在‘父義母慈’中教育孩子,也就是說在愛、尊重以及對父母完全且完美(entière et parfaite)的服從中教育孩子。” 貝尼耶對 piété paternelle 的解釋是:“愛、尊重以及對父母完全且完美的服從。”乍一看,該定義似乎符合人們對“孝道”的普遍理解,但貝尼耶作為修辭大師,他的用詞,甚至詞語出現的順序都是有意義的。首先,只有名詞“服從”才有介詞短語“對父母”的限制,説明“服從”是單向的;而另外兩個名詞“愛”與“尊重”沒有這一修飾語,所以“愛”和“尊重”都是雙向的。其次,在“愛”、“尊重”與“服從”這三個名詞中,“愛”被置於首位,“尊重”緊隨其後,且它們都沒有任何修飾語,顯示出“愛”與“尊重”的優先地位和無條件性。 既然是無條件性的,就既指父母對子女無條件的愛與尊重,也指子女對父母無條件的愛與尊重。最後,“愛”與“尊重”既然被前置,説明它們是最後出場的名詞“服從”的前提條件。 不僅如此,“服從”除了受到介詞短語“對父母”的限制外,還被另外兩個並列形容詞“完全且完美”所限制。 “完全”指的是子女對父母的責任範圍,它從“量”上對“服從”做了限制。 而“完美”説明“服從”本質上不是盲目的或惡性的,而是良性和理智的,該詞從“質”上對“服從”做了限制。如此,貝尼耶對儒家思想中備受爭議的“服從”提出了若干限制:首先,它是單向的;其次,它受到“愛”與“尊重”的條件限制,換句話説,父母與子女之間相互對等的愛與尊重是實現子女對父母99
  • 單方面服從的前提;如果父母做不到對子女的愛與尊重,“完全且完美的服從”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最後,“服從”在量上被限制,這意味著它有一個範圍,並非無盡的;“服從”在質上被限制,説明它不是盲目的,而是理智的。 貝尼耶進一步指出,父母並非不會犯錯,但要溫和地、漸進地指出他們的錯誤,如果他們不聽,就不必再堅持,更不必責備他們,子女只需要對他們盡“一般義務” (devoirs ordinaires)即可。所以,對於“父義母慈”中的附屬概念“服從”,貝尼耶主張理性的服從。 在理性服從下,即便父母去世後子女為之守孝三年的制度,也會成為“符合自然法與理性”的制度。此外,“父義母慈”將重點放在了“源自父母”上,暗示著情感與責任的“自上而下”性。 在貝尼耶看來,自上而下的感情是最符合人類天性的,最真摯也最自然,無需藉助抽象的思考就可以感觸到,因此也最容易理解。 基於此,貝尼耶主張將“父義母慈”推廣到國家治理上:“法律必須更加重視這種‘父義母慈’,因為後者的基礎是自然、公正、理性,以及給予我們這種理性的天意。”統治者要像父母愛子女那樣愛他的人民,唯有如此,才能“實現他的偉大” 。 當統治者真正做到“父義母慈”時,他的美德就會成為民眾的效仿對象,國家就能達到大治。(5)君主的示範作用(Exemple des Princes)如果說在“父義母慈”中教育孩子(包括君王)是將美德引入國家治理的一個重要手段,那麽,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手段,就是君主的示範作用:(中國人)認為,另一種將美德引入國家的最有效的途徑就是君主的榜樣作用。 誠然,我們和他們一樣,也承認Regis ad exemplum totus componitur orbis (君主榜樣,天下皆效法),但我們只是在道德教育中順帶提及這一點,而他們卻將其視為政治的核心和良好治理的基石,認為它是美德和良好風尚的源泉,從而必然帶來國家的幸福。當歐洲人還只是把“君主的示範作用” 當作一個理念挂在嘴邊的時候,中國人早已開始付諸實踐———貝尼耶再次以非歐洲中心主義的視角強調了儒家思想的務實本質。 儒家雖然重視君王的示範作用,但無論是儒家經典文本還是耶穌會士的拉丁譯本,都沒有明確提及“君王的示範作用”這一表述———通過這一新造的表達方式,貝尼耶展現出了精準提煉儒家精神的能力。《尚書·泰誓》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君王是連接“天”與“民”的中間人物,要起到亦君亦師的作用;而“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尚書·周書·君陳》),君王的德行才是上天最看重的品質。 這就是儒家經典中對“君王的示範作用”的具體表達。如果說,貝尼耶通過提倡“父義母慈”重新詮釋了“孝”的内涵,即提倡以相互的“愛與尊重”為前提的理性孝,而非愚孝;那麽,將君主的示範作用提升至國家治理的基礎,也就重新詮釋了儒家“忠”的含義:君主若對臣民有足夠的愛與尊重,並以自己的德行在國家治理中起到表率作用,臣民便會效仿他,對他忠誠;缺乏了君主的榜樣作用,臣民的“忠”也就成了愚忠。(6)政府(Gouvernement)“父義母慈”的教育和“君主的示範作用”一起成為弘揚美德的重要手段,從而確保了“道義”的樹立。 而建立在“道義”基礎上的政府(Gouvernement)才能有序且有效地運作。 在國家治理方面,貝尼耶明確使用了“政府”一詞,而非當時常用的“國家(État)”。 將“國家”與“政府”區分開來也是貝尼耶政治思想中的一個獨特現象。 事實上,這一區分也可以溯源到讓·博丹的理論。博丹在《共和六書》 ( Les six livres de la République ,1576)中將主權(Souveraineté) 與“國家(État)”聯繫在一起,認為主權的特性決定了國家的政體;而政府(Gouvernement)反映的是統治者在特定時期所採取的治理方式。 依照該理論,國家的治理模式似乎獨立於政體。 貝尼耶顯然接受001
  • 了這一區分。 因此,在莫臥兒帝國遊歷期間,即便觀察到了莫臥兒統治的暴政本質———根據博丹的理論,取消私有權就是踐踏自然法,就是暴政———貝尼耶依舊認為奧朗則布是一位卓越的統治者,特別是他所採取的務實教育政策。 事實上,在奧朗則布統治期間,莫臥兒印度也確實達到了最高也是最後的繁榮。 貝尼耶對奧朗則布統治的細緻評價,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他對國家治理可以獨立於政體的猜想。 而他的翻譯中所呈現出來的理想的中國古代政治也體現了他的猜想。 貝尼耶認為,中國的君主制之所以沒有腐化墮落為暴政,是因為其政府管理建立在“道義”(Principes)的基礎上,這保證了其政策制定符合自然法,從而保證了國家的良治。(7)共和國(République)一個國家實現了良治,也就達到了“道義”。 在貝尼耶眼裡,這就是各方面都值得效仿的理想狀態。 他在翻譯中經常用“共和國”一詞來指稱中國,這與我們對那個時代中國的認知大相逕庭。從詞源學上講,共和國指的是一種有組織的“共同體”。 該詞被用在政治上時,起初是指最佳的政府管理形式,如柏拉圖的《理想國》和西塞羅的《論共和》 ( De la République )。 到了 16、17 世紀,“共和國”在很大程度上已成為廣義的政體形式,相當於“國家”的同義語。 博丹在《共和六書》裡對“共和國”的分類(領主制、君主制、暴政制、貴族政體和民主政體),基本上涵蓋了我們今天所認知的所有政體,一定程度上回到了“有組織的共同體”的本義。 這樣看,貝尼耶似乎也遵循了這一傳統,在翻譯中用“共和國”一詞來指稱中國。但如果對比一下他對莫臥兒印度的稱呼,就會發現他用“共和國”一詞指稱中國時,帶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意味。 中東之行後,貝尼耶希望找到一個更加文明的國家,而他找到了印度。 但在談到印度時,貝尼耶從未使用過“共和國”一詞,一般都稱之為“王國” (Royaume)。 只有在涉及領土規模時,他才會使用與中國相同的稱謂:帝國(Empire)。 儘管如此,印度的最高統治者也只是“國王”,而不是“皇帝”。 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印度的君主制已經淪為暴政,即便有像奧朗則布這樣合格的君主,也不可能成為貝尼耶心中的理想國。貝尼耶對中國的理想化,應該受到了很多人的影響。 如拉·莫特·勒·瓦耶將中國描繪成一個充滿智慧的理想國度;再比如耶穌會士出於傳教的需要,在向歐洲呈現中國時精心篩選信息,將中國政府塑造為各方面都值得效仿的典範,把中國社會打造成一個完美的社會。 到 17 世紀末,被美化的中國已基本定型,貝尼耶自然也會受到影響。再者,《中國哲學家孔夫子》拉丁譯本所研究的文本,依然是朱熹選編的三部儒家經典。 這三部經典不僅承載了朱熹對儒家思想的深刻詮釋,更集中體現了其以儒家思想施政治世的理論綱領。這一思想體系恰好契合了貝尼耶所尋找的治國理論,為其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 貝尼耶認為,體現“父義母慈”的“理性孝道”是最符合自然法則的“法”,以此為基礎的“道義”就是國家達到良治的基石與保障;這樣建立起來的政府必然忠誠、有序、高效,而在其治理下的中國也必然會成為一個秩序井然的共和國。 如果統治者踐踏了自然法,人民就有權力把他趕下台,而不必一味愚忠。以上分析展現了貝尼耶如何巧妙地調和歐洲知識與中國思想,也見證了他建立良性的“自我”與“他者”關係的努力。 在這場跨文化對話裡,他一方面通過關鍵術語的選擇,用歐洲理性與世俗精神重新詮釋了儒家思想,另一方面又以對“他者”經驗的深層認知,啟發歐洲政治文化思想。 這種對儒家經典的轉化與再造,不僅是一種語言翻譯行為,更展現了貝尼耶對中國政治及社會運作的某種“想像”:中國這個“他者”是一面能夠反映歐洲問題的鏡子,警示身在“自我”的歐洲思想者們重新審視自身的不足。 對貝尼耶而言,正是這段“想像之旅”———無論他對中國的認知有多大局101
  • 限———使他敢於突破傳統神學論述與君主至上的藩籬,嘗試以世俗、美德與理性為基礎,重新建構一套在“自我”與“他者”之間對話的治國倫理。結  語貝尼耶在旅行途中對他國政治、文化和經濟的觀察,為他的思考提供了現實基礎,使他能夠在對不同社會的比較中,反思歐洲哲學的局限性,並試圖在跨文化視野中尋找新的思想路徑。 他個人的學術追求,揭示了文化地理在知識流通和思想轉變中的關鍵作用,而他也因此成為中歐知識交流史中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 在這場知識交流中,貝尼耶既沒有全盤否定“他者”,也沒有一味沉溺於對“他者”的憧憬,而是立足“自我”,讓“自我”與“他者”的思想彼此映照、相互補充。 貝尼耶通過包括《孔子或君主之學》譯本在內的諸多著作,給我們留下了對“自我”與“他者”身份的跨文化視野反思,以及關於人類集體幸福理想形態的想像。1688 年,貝尼耶因中風去世,據説是一位朋友在餐桌上開的玩笑刺激到了他。 看似荒誕的細節往往帶有深刻的意味:思想者的努力在他人眼裡有時不過是一個可供取笑的話題。 貝尼耶的猝死不僅標誌著一個個體命運的終結,也標誌著一個歷史的轉折點:從此,人類開始緩慢地走向歐洲 /西方知識霸權的時代。 這一轉折因殖民事業而加劇,知識話語逐漸趨同化,非西方視角逐漸被邊緣化,而知識經驗的多樣性也逐漸被更為規範的框架所取代。 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發現貝尼耶就顯得格外有意義。 因為他以其曲折的思想歷程,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永恆的啟示:思想的真正價值在於其自我革新、接納包容他者,以及不懈追求普世性問題答案的能力。①關於貝尼耶的生平,參見 Louis de Lens, Chronique ( François Bernier ), Revue historique, littéraire et archéologique de lAnjou, chez les libraires, tome 9e , 1872, pp. 55-58。②關 於 法 國 17 世 紀 的 “ 放 蕩 主 義 運 動 ”, 參 見François Charles-Daubert, Les libertins érudits en France au XVIIe siècle, Paris, 1998。③ 參 見 Christopher Kelly, A Grand Tour: Reading Gibbons Decline and Fall, in Greece & Rome, 1997, 44 (1) : 39-58。④Bernier, Lettre à Chapelle, dans Un libertin dans lInde moghole, Les voyages de François Bernier (1656-1669),Introduction de Frédéric Tinguely, Édition intégrale de Frédéric Tinguely, etc. Paris: Chandeigne, 2008.⑤衛匡國的這部拉丁文著作於 1655 年被譯成法文,並被 Melchisédech Thévenot 收入其《遊記匯編》 ( Rela-tions de divers voyages )中,題為《中華帝國地理描述》(Description géographique de lempire de la Chine )。⑥參見Three discourses of happiness, virtue and liberty, by Monsieur Bernier; translated out of French. – Selec-tions. English. 1699, p. 231。⑦François de La Mothe Le Vayer, De Confucius, le Socrate de la Chine, dans De la vertu des payens,Paris, 1647.⑧⑨⑩Bernier, Lettre à Chapelle, dans Un libertin dans lInde moghole, Les voyages de François Bernier (1656-1669), p. 141, p. 201, p. 229; pp. 353-355; p. 361.Anonyme, Les soupirs de la France esclave qui aspire après la liberté, pp. 19-20. Source: BnF.耶穌會士實際上只翻譯了《四書》中的前三書,即《大學》、《中庸》和《論語》,《孟子》並未能被譯成拉丁文。 中國學者汪聶才、齊飛智等人將該著作譯為中文,由鄭州大象出版社於 2021 年出版。 Bernier, Extrait de diverses pièces envoyées pour étrennes à Mme de la Sablière, dans Journal des Sçavans, 7-14 juin 1688, p. 11.《中國哲學家孔夫子》法文版於 1687 年在巴黎出版。 許多學者認為貝尼耶的法文譯本《孔子或君主201
  • 之學》也完成於 1687 年(如 Le Félin 的版本就標註為1687 年),也有人認為是 1688 年。 筆者認為,貝尼耶的譯本可能早在 1686 年 6~7 月之間即已完成。該書的中譯本也由汪聶才、筆者與郝曉霞共同譯出,並於 2024 年由北京學苑出版社出版。 根據法國國家圖書館的電子版(Ms- 2331),圖書管理員於 1883 年在該書第 11 頁空白處批注“1687(因字跡不清,也可能是 1689)年出現了一本出版物,題為《儒學導讀》”,《儒學導讀》 的出版時間應為1687 或 1689 年。 另外,筆者找到了 1688 年發表於《學者雜誌》的《儒學導讀》。 因此,不排除《儒學導讀》重印出版的可能性。 鑒於《學者雜誌》發表的時間可以確認,筆者在此採用 1688 年之説。參見Confucius ou la Science des Princes, traduit par François Bernier (1687), introduction et notes de Sylvie Taussig, note sinologique de Thierry Meynard, Paris: le Félin, 2015。 但這個版本有一點小缺憾,就是它誤將貝尼耶《致讀者》 (Avis au lecteur)的第一頁當作全部,而將其餘部分插入到“第一書”(Livre premier,對應於《大學》)第一段之後,這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閲讀的連貫性,也給歐洲讀者造成了不必要的誤解。凌敏:《中國古代思想融入西方知識場的典型路徑:〈孔夫子或王子的學問〉初探》,北京:《中國史研究》,2023 年第 1 期。參見 Rare French book handed over to National Li-brary of China, 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011/05/WS5fa3350fa31024ad0ba83239.html。 從記者所提供的照片來看(字跡不太清晰),收藏者的署名應該是 Chevalier Louis Mazze de la vieuville, Chevalier de Malte, 1692-1771。 該藏本現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參見Un libertin dans lInde moghole, Les voyages de François Bernier (1656-1669), p. 35。 Thierry Meynard, 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The first Translations of the Confucian Classics, Rome: Monumenta Historica Societatis Iesu, 2011.Thierry Meynard, Une évaluation de la traduction de Bernier du point de vue sinologique, Confucius ou la science des princes, pp. 117-122.José Freches, François Bernier, philosophe de Confu-cius au XVIIe siècle, dans Bulletin de lE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73.Sylvie Taussig, Introduction occidentale des classiques confucéens au XVIIe siècle, dans Confucius ou la Sci-ence des princes. Ping Zeller, François Bernier et sa pensée confu-céenne, Pologne, 2019.呂穎:《法譯本〈論語導讀〉的創新意義與時代價值》,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報》,2021 年 8 月 5 日。汪聶才:《孔子的君主教育:〈中國哲學家孔夫子〉貝尼耶法文譯本初探》,北京:《國際漢學》,2022 年第 1 期;Confucianism as the Foundation for a “Secular State” : François Berniers Interpretation of Confucian Classics, Religions, 15 (10):1198, 2024。關於耶穌會士將儒學定義為“哲學”,參見 Thierry Meynard, 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The first translations of the Confucian Classics 。 而當時的一些博學的自由思想者,如拉·莫特·勒·瓦耶也將儒學定義為 “哲學” ,以打破神學的束縛。 參見 La Mothe Le Vayer, De La vertu des payens, 1642。Dictionnaire Littrés, “science : 1. Connaissance quon a de quelque chose; 2. Ensemble de connaissances sur une manière” . https://www.littre.org/definition/science.參見 Bernier, Confucius ou la Science des Princes, couverture (titre); p. 161; pp. 134-144; pp. 134-144; p. 355; p. 144; p. 147。 Dictionnaire Littrés, “ principes: 9. Absolument, au pluriel, il se dit de bons principes de morale, de reli-gion” . https://www.littre.org/definition/principe.筆者的博士學位論文就論述了貝尼耶對美德與發展經濟的雙重重視。 Dictionnaire Littrés, https://www. littre. org/definition/filial. Dictionnaire Littrés, https://www. littre. org/definition/paternel.作者簡介:陳萍(Ping Zeller),瑞士日内瓦大學文 學 院 ( Faculté des Lettres, Université de Genève)講師。   CH-1211 Genève 4[責任編輯  陳志雄]30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跨文化倫理學視野中的“明明德”:衛方濟《中國哲學》中的詮釋*王  格[提  要]   清初來華耶穌會士衛方濟的《中國哲學》(1711)是目前所見第一部以“中國哲學”為書名的著作。 該書從“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兩個方面重新詮釋中國哲學。 朱熹將理學的核心概念,如理氣、心性等融入對《大學》“明明德”一語的詮釋,並由此確立了理學的“本體—工夫”話語框架。 衛方濟則在此框架基礎上,結合《大學》文本,探討了“明德”與“至善”、“明德”與“至福”的關係,並深入討論了作為道德行為樞紐的“心”(靈魂)以及與心性和天賦論相關的跨文化哲學思想。他將西方哲學中的靈魂觀與宋明理學對《大學》的詮釋相聯繫,並結合心性論,試圖系統地證明中國人對“靈魂”(Anima )的理解與西方哲學中的相似之處。 從這個角度看,衛方濟的研究堪稱真正的跨文化哲學探索。[關鍵詞]   衛方濟(François Noël)   《中國哲學》( Philosophia Sinica )   明明德  跨文化哲學[中圖分類號]   B24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04 - 10衛方濟(François Noël, 1651-1729)的《中國哲學》( Philosophia Sinica, 1711)是目前所知第一部冠以“中國哲學”名稱的著作。 該書基於基督宗教的視角吸納儒家思想,特別是其前輩耶穌會士所忽視甚至批判的宋明理學,對中國哲學進行了全新詮釋。①書中從“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兩個層面,對中國哲學進行了系統性的梳理與重構。 第一論是“理論哲學”,探討中國人對“第一存有”的認知,核心內容涉及形而上學;②第二、三論則屬於“實踐哲學”,其中第二論聚焦於中國的祭祀禮儀,第三論則全面審視中國思想中的倫理學,③這或許是首次從西方倫理學視角系統梳理和評析儒家倫理。 衛方濟採用了中世紀亞里士多德主義倫理學體系的三分法,將倫理學劃分為個人的( mo-nastica )、家政的( oeconomica )和政治的( politica )三個層面,並將之與《大學》 “八條目”中的後四個條目,即“修身”、“齊家”和“治平”(治國、平天下)相對應。 借助這一框架,衛方濟試圖對主要以“格言”( sententiae )形式呈現且具有零散特徵的中國哲學文本進行系統整理,並將其納入歐洲中401* 本研究受到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上海財經大學國內外學術交流與國際合作研究項目“衛方濟《中國哲學》(1711)第三論的譯注與研究”(項目號:2024110222)的資助。
  • 世紀亞里士多德主義哲學的理論體系。④這種處理方式與歐洲中世紀神學對古希臘羅馬哲學的吸收方式一致。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中西對應並非衛方濟首創。 早在晚明時期,耶穌會士高一志(又名王豐肅,Alfonso Vagnone)在其中文的西學譯述作品中便已提出“義禮之學”一詞,指代西方倫理學整體,並將其分為“修身西學”、“齊家西學”和“治平西學”,分別對應上述三個層面。 此外,高一志還以此為題,分別撰寫了三部中文作品進行概述。⑤與之呼應,衛方濟在以拉丁文撰寫的《中國哲學》中,第三論“中國倫理學”中的三個分支也對應介紹了儒家傳統的“修身”、“齊家”、“治平”,涵蓋了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學倫理思想的核心內容,展現了其將中國傳統倫理融入歐洲哲學話語體系的努力與跨文化哲學的探索精神。在對中國哲學進行詮釋與重構的過程中,如何理解《大學》中的“明明德”成為一個重要問題。朱熹將“明明德”定位為理學的核心概念,通過理氣與心性的哲學論述,確立了“本體—工夫”的框架,為宋明理學的倫理思想奠定了基礎。 然而,當這一框架進入衛方濟的視野時,伴隨著基督宗教思想與西方實踐哲學傳統的介入,這一概念的內涵是否發生了轉變? 衛方濟如何運用理學的詮釋工具來建構一種既吸納儒家思想又融通基督宗教的倫理學體系? 這些問題不僅關涉中西哲學對話的具體進路,也揭示出跨文化哲學詮釋的可能性與挑戰。一、“明明德”:從宋明理學到早期耶穌會士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以經典詮釋的方式完成了整個系統的塑造,並賦予其深刻的理學性格。” ⑥其中,在《〈大學〉章句》開篇,朱熹賦予“明明德”以理學“本體—工夫”的內涵。 具體而言,他以“明德”為本體:“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而以“明明德”則為工夫:“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 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 ⑦類似地,在王陽明的詮釋中,“明明德”也具有相同的重要性。 早在與其門人兼妹婿徐愛討論《大學》時,他就提出“天理即是明德,窮理便是明明德”。⑧隨著良知學的發展,王陽明進一步將“良知”視為“明德”,“致良知”則為“明明德”。⑨就此而言,可以說陽明心學是在朱熹理學話語系統內的一種理論創新。 總之,在宋明理學的傳統中,《大學》中“明明德”的命題成為貫穿理學核心義理的重要經典依據,體現了理學中對本體與工夫的雙重關照。 這一命題及其詮釋史,集中展示了中國哲學在本體論與工夫論兩個維度上的深刻探索與融合。明清之際的來華傳教士在關注《四書》等儒家經典時,普遍對《大學》開篇“明明德”這一儒學議題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在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等人編纂的《中國哲學家孔夫子》 ( 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1687)一書中,“明明德”被譯解為“完善並發揮自上天而來的理性”,其中“明德”被譯為“理性的本性” ( rationalis natura )。⑩ 在該書的一個早期版本,1662 年郭納爵( Inacio da Costa)在江西出版的《中國智慧》( Sapientia Sinica )中,“明德”被譯為“精神的潛力”( spiritualis po-tentia )或“道德上的美德” ( virtus )。 而正如《中國哲學家孔夫子》的中文譯注者所指出,更晚一些,衛方濟的《中華帝國六經》 ( Sinensis Imperii Libri Classici sex, 1711) “則遵從《中國哲學家孔夫子》中的理性主義的解釋方式,將‘明德’翻譯為‘理性的本性’”,實際上,“以殷鐸澤、柏應理為代表的耶穌會士譯者,明顯受到了托馬斯·阿奎那思想的影響,用西方的‘理性’去解讀儒家的‘德性’”;與此同時,中文譯注者還提到,清代中期錢德明(Jean-Joseph-Marie Amiot)“採用一種更為寬501
  • 泛的概念‘esprit et Cœeur’(心智),既包含理智,又包含起作用的區域”。 殷鐸澤、柏應理等人以“理性”來理解儒家的德性,而衛方濟在《中國哲學》中,將“明明德”進一步詮釋為“實踐理性”。二、作為實踐理性的“明明德”衛方濟主要參考了明代朱子學者蔡清的《四書蒙引》。 該書主要闡發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形式近似講章,但又融入了蔡清自己獨特的辨析與創新。 對於“明明德”,蔡清首先闡述了理學詮釋中的“本體—工夫”義:下“明”字連著“德”字,上“明”字是用工字,然上“明”字亦因下“明”字而生。 蓋德本自明,而或為物欲所蔽,今則從而明之,使不蔽於物欲而已,所以謂之“復其初”也。經過對理學文本的細緻研讀,衛方濟認為,比照西方傳統,中國哲學更接近於西方的“古代哲學”,其特點是更注重“具體事物”( res )而非“理論”( ars )。在他看來,倫理學( ethica )是“中國人最重要的學問”。如此一來,用西方傳統哲學的實踐理性來詮釋儒家倫理學,似乎順理成章。 然而,在一些具體的跨文化詮釋中,中西傳統之間仍然存在著“間隙” (gap)。 《孟子》中談到道德感時,有“推擴”的說法,其中的“推”主要是情感上的類推,即將基於人類自然本能的某些情感擴展到家庭、國家乃至天下。 比如,為政者從不忍心看見牛的死去,推擴至對百姓生命的重視,等等。 基於此,孟子性善論中的“推”顯得尤為重要,進而被視為人之性的一種能力表現,這也是人類與動物的區別所在。 這樣的道德哲學論述被理學家所繼承和發揚,衛方濟在書中兩次引程顥所言:“禽獸與人絕相似,只是不能推”。 但衛方濟將其中的“推”譯解為理性( reason)意義上的“推理” ( reasoning),因此,孟子及理學家基於某些“道德感”所建立的道德哲學,經由跨文化的重新詮釋,便成為一種西方傳統的實踐理性哲學。 顯然,儘管衛方濟對中西傳統有著比前輩耶穌會士更為貼切的理解和把握,但他仍然對中西傳統之間這些似是而非的差異缺乏足夠敏銳的覺察。然而,正如衛方濟所指出的,中國哲學“常常通過寓意解讀將自然哲學( physica )與道德哲學( moralis )相結合”。這既揭示了中西古典哲學在“自然”( natura )上“是”與“應當”的未分之處,也體現了中國哲學中的“天人合一”思想。 在理學的論述中,道德義經常通過感知甚至認知的例子來闡釋。 例如,《大學》中的“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程顥在此的論述也不例外,其原文如下:禽獸與人絕相似,只是不能推。 然禽獸之性卻自然不待學、不待教,如營巢、養子之類是也。 人雖是靈,卻斵喪處極多。 只有一件,嬰兒飲乳是自然,非學也;其他皆誘之也。如果拋開孟子及理學的語境,僅從字面上看這段話,它確實接近自然哲學的理性認知義。 因此,衛方濟就自然而然地依照西方哲學的傳統,用“理性”來區分儒家的“人禽之辨”。 他引用了北宋呂大臨的說法:稟有偏正,故為人、物。 故物之性與人異者幾希,惟塞而不開,故知不若人之明;偏而不正,故才不若人之美。對於其中的“偏正”,衛方濟並未從理學家關於“氣稟”的哲學去理解人與物的區別,而是先直接用“正當”( recta )和“不正當”( non recta )來翻譯,再進一步以西方哲學傳統中的“理性”( rationalis )和“非理性”( irrationalis )來格義。 而同一條引張載“塞者牢不可開”一句時,衛方濟也沒有從“氣稟”角度討論, 而是用 “ 無法運用推理能力” ( quae non potest uti ratiocinio ) 即 “ 非理性”601
  • ( irrationalis )來解說。與之相關,衛方濟還注意到蔡清關於“性”與“明德”之差異的論述:《大學》之“明德”,即《中庸》“天命之性”也。 但《中庸》“性”字兼人物,而“明德”則專指人,非物所得而同矣。蔡清在此進行的是概念的澄清工作,他“將‘明德’和‘性’相等同,但這種等同只是特指‘人’時方能成立,因為《大學》所講的‘明德’範圍比《中庸》所講的‘性’要少了一層‘物’的面向。” 然而,衛方濟卻借此闡明“明德”具有理性義。可以看出,與明清之際許多耶穌會士一樣,衛方濟通過新的詮釋將西方哲學的“理性”概念嫁接到儒家思想中。通過這樣的嫁接式詮釋,儒家基於孟子性善論的“人禽之辨”轉變為西方的名言:人是理性的動物。顯然,衛方濟在這一過程中忽視了中西文化之間的“間隙”。三、“絕對的善”與“相對的善”:天理與明德倫理學首先要面對的是“善”( Bono )的問題。 衛方濟在《中國哲學》“第三論”中探討“個人倫理”時,認為儒家與亞里士多德對於“善”的層次結構理解幾乎一致。 實際上,他將儒學中的相關論述納入到亞里士多德的哲學體系中,認為亞里士多德所歸納的“善”的每一個層次,在儒家文本中都能找到。衛方濟首先區分了“絕對的善” ( Bonum absolutum )與“相對的善” ( Bonum relativum )。 其中,“相對的善”是可欲求的,衛方濟援引《孟子》中的“可欲之謂善”及朱熹的“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惡者必可惡”來理解“好善惡惡”。對於“絕對的善”,衛方濟則從“天理”的角度給出一種理學式的解釋,並引用了張居正的話:“若其立身行己合乎天理人心,但見其可欲而不見其可惡,則其有善無惡可知矣。” 實際上,程朱理學中的確存在兩個層面的善:天的層面的善即“天理”,它是人的層面的善的價值之源,可以評判現實中廣泛存在的相對的善與惡。 程顥便這樣論述“天理”與“事之善惡”或“物之美惡”的關係:事有善有惡,皆天理也。 天理中物,須有美惡。 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 但當察之,不可自入於惡,流於一物。這裡,程顥從天理與具體事物的關係出發,強調“察”的重要性,視其為修養工夫的關鍵所在。 而在陽明心學中,“無善無惡”體現在“體”與“用”兩個層面,這一結構同樣源自天、人兩個層面的義理關係。在《中國哲學》第一論討論形而上學時,衛方濟採用中世紀經院哲學的自然( Natura )概念框架來理解“太極”。 他將太極視為“能產的自然” ( natura naturans ),即造物主,而不同於“所產的自然”( natura naturata ),即被創造的世界。這一理解使他能夠確準確地把握理學家“天理”論的核心,並試圖將其引向基督宗教的“天學”或天主教神學。基於基督宗教的立場,衛方濟強調,中國哲學中的“天”是第一“至善”,即“絕對的善”,因為理學家認為“天道無私,莫非理義”,並對“天”有無上的讚美。衛方濟還注意到,理學家認為人類的“性”是由“天”所賦予的“理”。 例如,《日講四書》中就明確指出:“天之生人,既與之氣以成形,即賦之理以成性”。因此,衛方濟將《大學》中的“明德”譯解為“人類的光明或理性能力”,即“天之明命”,並繼續用天賦的自然理性來理解儒家思想,尤其是程朱理學的基本命題:“性即理”。在這個意義上,“性”是“所產的自然”( natura naturata ),體現在人就是理性( ratio )。 因此,由“天” (絕對701
  • 的善)所賦予人的“善”(相對的善),顯然既不是富貴榮耀,亦不僅僅是簡單的善言善行,而是天所賦予人的“明德”本性。在《中國哲學》第一論中,衛方濟已經運用阿奎那的自然法思想,將《中庸》“天命之謂性”詮釋為“天法即自然法”,這一解釋在第三論中依然沿用。換言之,他運用西方哲學中的自然理性來理解儒家孟子的性善論以及理學的“天理”學說,將其等同於上天賦予人類的理性本性( natura ra-tionalis ),並進一步以基督宗教神學的表述來加以融合:“人的本性或靈魂在被創造之初本質上是善的”。在宋明理學的框架中,“天理”下貫而為人性之善,並最終體現在仁、義、禮、智四德之中。衛方濟引用《日講四書》中“吾所受於天之理曰德性”,認為理學語境下的“德性”實際上就是天賦理性,而《大學》中的“明明德”便順理成章地融入這一理論系統。 朱熹也曾明確指出,“明德”是“人之所得乎天”,又說“性者,人之所得乎天之理也”。在此,衛方濟援引蔡清的解說作為依據:德者,得也。 此箇明德,實得之天之明命,所謂“天命之謂性”,故曰“人之所得乎天”云云也。這是蔡清對朱注的進一步闡釋,將“明德”等同於人得之於天的“性”。 顯然,在這一過程中,衛方濟意識到“天理”落實到人的自然理性層面,正有似於理學中作為人之本性的“明德”。 如此,明德作為人之“性”( natura )貫通了“天”(或上帝)與“人”。 可見,對於衛方濟來說,對“明明德”的詮釋不僅是理解理學心性論及“天人合一”思想的樞紐,更是會通中西道德形上學體系的關鍵節點。四、“種子”養成習性( habitus ):四端與四德衛方濟將“天賦的人的理性”理解為孟子性善論的核心:“從這一最高且絕對的善(常被稱為天理或理性)中,派生並賦予人類一種充滿美德種子的理性本性”。需要特別注意的是,衛方濟在論述中使用了“種子”( semen )的譬喻,這一譬喻在書中多次出現,但在所徵引的相關原文中僅出現過一次:“心譬如穀種,生之性便是仁,陽氣發處乃情也。” 雖然儒家經常使用植物生長的譬喻,但直接用“種子”來形容道德發端的並不多見,這一譬喻在佛教文獻尤其是唯識學中更為常見,並受到一些儒家學者的批判。衛方濟借用“種子”的譬喻來重新詮釋孟子的性善論,他將孟子文本中的“端”喻轉成“種子”,用以重新詮釋孟子所講的“善端”。雖然“種子”這一譬喻和儒家典籍中常用的“根”、“苗”等比喻相類似,但衛方濟的理解與孟子的學說大相逕庭。 衛方濟以“種子”來理解孟子的“善端” (以及孟子談到人禽之辨的“幾希”),進而將善端之培養理解為“習性” ( habitus )。在衛方濟看來,孟子及理學家強調要保持和發揚“善端”或“幾希”的工夫論,指的是道德行為的善應該基於“習性”的反復操練和積累。這樣一來,衛方濟的“習性”道德論便與孟子和理學家的道德學說有所背離,反而與荀子更為接近。 荀子強調通過天賦的理智進行後天學習的積累,最終養成道德人格。然而,衛方濟對“德性”( virtus )的理解比僅僅停留在“習性”上要更為全面。 基於中世紀的哲學體系,他指出:“德性來源於自然,並通過實踐得以完善。” 雖然每個人天生都具備自然理性,但不同的人修養德性的方式和難度有所不同,這一觀點在中國哲學和亞里士多德哲學中均有探討。因此,衛方濟總結說,“德性的根本原因是自然,中間原因是人自身,而直接原因則是德性的實踐。” 在這一框架下,衛方濟的道德哲學綜合了先天和後天、本性與習性。儘管如此,從“習性”論出發,衛方濟實際上是將孟子的性善論理解為“向善”的過程,“通过理性而获得完善( perfect)”,將這一過程的最終目標指向了“至真” ( summum Verum ) 和“至善”801
  • ( summum Bonum )。在這個意義上,人的努力朝向“止於至善”,便具有了超越的意義。 衛方濟指出,終極的“至善”是“心”( Anima )之所止,這正是《大學》所說的“止於至善”。 他特別引用了張居正的比喻:“譬如赴家的一般,必要走到家裡才住”。由此,衛方濟將這一理論順理成章地引向了基督宗教的“天國”。 而與之相應,《大學》中與“明明德”相關的“自新”和“新民”也獲得了基督宗教式的全新理解。衛方濟雖然引用了《大學》中所體現的儒家政治理想,以及作為帝師的張居正所給予的政治詮釋,但他在正文中完全迴避了理學傳統中“新民”(或“親民”)一語的政治意涵,也未談及“新民”和“親民”在儒家傳統中的政治思想張力。總的來說,衛方濟通過跨文化的倫理學詮釋,將儒家所謂的“德” ( virtus )等同於善,並且援引南宋蔡沈的“德兼眾善”論:“德者,善之總稱;善者,德之實行。” 因此,在衛方濟的跨文化詮釋中,“明德”作為人的本性,源自“絕對的善”而來的“種子”,是“相對的善”之發端。 而理學中作為工夫的“明明德”便在這樣的理解框架下,成為西方哲學意義上的真正的道德實踐。五、德福一致:“明德”與“至福”(beatitude)德福問題在中西倫理學中均是重要議題,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德與福並非隨時隨地都能對應。在儒家傳統中,尤其是孟子學派,常以“命”來理解這一現象。 面對德與福之間的不明確性,“俟命”成為儒家一種常見的姿態,即人們所說的“盡人事而待天命”。 甚至如《漢書·董仲舒傳》中所言:“仁人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類表述使儒家倫理看似更接近道義論;但正如日本學者楠本正繼所指出的,“那裡面只有謀計之念的否定,並非功利本身的否定”。相比之下,在基督宗教哲學中,“德福一致”尤為重要,因為它與宗教對幸福的“承諾”息息相關。 基督宗教哲學通過“至福”(beatitude)這一命題來解決現實中“德”與“福”分離的問題,並賦予“福”超越性的意涵。 而衛方濟證明,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一樣,對“至福”亦有全面而豐富的論述。在探討“目的”( finis )時,衛方濟區分了“絕對的善”和“相對的善”,並相應地區分了“目的”:“絕對意義上的目的”( simpliciter )和“相對意義上的目的” ( secundum quid )。 其中,“絕對意義上的目的”即是“至福”( beatitudo )。衛方濟借助亞里士多德、斯多亞學派以及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傳統,簡要梳解了西方哲學中關於“至福”的義理系統,包括“形式至福” ( beatitudo formalis )和“客觀至福”( beatitudo objectiva ),並特別強調了斯多亞學派的“德福一致”論。在其《中國哲學》“第三論”中,衛方濟用一節專門論述了中國哲學中的“至福”,並從五個方面提出了跨文化的哲學論證。 例如,他認為“形式至福”是人的最完美化,對應於《大學》中表現為“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的“誠意”;而“客觀至福”對應於《大學》中的“止於至善”,通過“自新”和“新民”實現德與善的完美結合。 此外,衛方濟還援引儒家文獻中的具體例證,重新詮釋了儒家傳統的許多道德規訓。他甚至引用邵雍《戒子孫》中對負面情況的描述,並將其與基督宗教中的罪與罰觀念相對應。由此,衛方濟認為,中國哲學與西方古代哲學一樣,作為一種理性論述,皆致力於探討德行與人生達致圓滿境界的途徑。然而,宋明理學家對“孔顏樂處”的討論,或許更能促進基督宗教哲學“至福”觀念與儒家思想的對話。 孔子與顏回師徒在現實世界中似未獲得常人所認為的幸福,但他們卻樂在其中,仿佛享有“至福”一般,這一現象蘊含了深刻的宗教向度。可是,衛方濟似乎未曾注意到這一議題。 他在著作中更多著墨於具體德目在中國哲學中的展現,包括孝( Pietas )、義( Aequitas )、禮( Honestas )、智( Prudentia )、誠( Veritas )、勇( Fortitudo )、節( Temperantia )、友( Amicitia ) 等八種美德。 阿奎那901
  • 將智、義、節、勇稱為“四樞德”,孝、禮、誠、友則屬於義德的附德。衛方濟之所以選擇將這些德目並列呈現,或許是因為他意識到,宋代以來流行的“八德”(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無法直接套用西方四樞德及其附屬德目的分類框架。 此外,他在引用朱熹《小學》相關文本時,往往會談及具體德目與“福”之間的聯繫,這些文本多以箴言和故事的形式,突出了德行所伴隨的“福”。六、作為靈魂( Anima )的“心”:“具眾理而應萬事”在實踐哲學中,德性與行動(action)密切相關。 在中國哲學語境中,行動由“身”完成,所謂“身體力行”,而“心”則是身之主宰。 因此,德性與行動的探討與儒家傳統中關於“身”、“心”的論述息息相關。衛方濟特別注意到,理學對“心”的強調正是在於其將德性與行動連結起來。 基於此,他以西學“靈魂”( Anima )的意涵對理學中的“心”進行了梳理和詮釋。 他參照理學文獻,指出“明德”實際上歸屬於“心”,但此明德之“心”同時蘊含著天賜的“理”(或“性”),即“吾所受於天之理”,這是“實得之天之明命”。衛方濟對“明”進行了細緻的語義區分,將“明德”之“明”譯為明亮( lucida ),而“明命”之“明”譯為明智( intelligens ),並暗示兩者在意義上相通。這一理解實際上與蔡清對朱子學的闡釋高度一致:此(明德)是以心言,而理在其中。 心所以能涵萬理者,以其虛也。 ……虛則有以具眾理,靈則有以應萬事,能具眾理而應萬事,此所以為明德也。 朱子曰:“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又曰:“心與性自有分別,靈的是心,實的是性。 性便是那理,心便是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此切要語也。進一步,衛方濟強調“心”來源於天,而非如一些中國人所理解的那樣,源自身體或五行。換言之,在理學語境下,衛方濟認為“心”不屬於氣,而是屬於“天”(天理)。 理學中持“心屬氣”論者不乏其人,對此,衛方濟特意解釋道:雖然他們有時似乎將人的靈魂與物質( res materialis )混淆,但他們所說的靈魂是氣( aër )或生命之氣( vitalis aura )等表述,應被理解為靈魂運作的功能或作用,而非靈魂本質。在這一意義上,衛方濟已經開始參與到理學內部的討論和辨析中來,並充分吸收了孟子的性善論及經由理學家重新詮釋的“才”、“情”學說,進一步豐富其論述。值得一提的是,朱熹哲學中的“心”究竟屬“理、氣合”還是只屬“氣”,曾在當代中國哲學界引發爭議。而衛方濟的“心”(即西方哲學中的靈魂, soul / Anima )被認定源於“天”或“天主”,這顯然超出了程朱理學的語境。 然而,在義理結構上,這一觀點似乎又與程朱理學“吾儒本天,釋氏本心”的分判契合。 事實上,利瑪竇(Matteo Ricci)、艾儒略(Giulio Aleni)等人來華傳教之初就非常重視並積極迎合這一分判,以促進中國理學士大夫對西洋天主教“天學”的接納。基於上述理解,衛方濟認為“心”或靈魂屬於天(理的層面),而行動則屬於人(氣的層面),這形成了“明明德”的道德實踐。 他引用理學家楊時關於“氣稟”的論述,認為氣稟之濁者就“如寶珠在濁水中”,而“所謂‘明明德’者,是就濁水中揩拭此珠也”,是現實中的工夫實踐。 他還認為,就人而言,“明德”即是“天命之謂性”,可視為阿奎那意義上的“自然法” (natural law),這與前輩耶穌會士以“理性本性”理解明德的路徑又是相融貫的。衛方濟進而借助基督宗教哲學中“惡是善的缺乏”這一教義,來理解融貫孟子的心學、《大學》011
  • 的“明明德”以及程朱理學思想,他特別引用張居正的“理有未明,即心有所蔽”來進行貫通性的詮釋,反復強調朱子學中“心”的義理結構:“具眾理而應萬事”。因而衛方濟的“心”或“靈魂”似乎具有了“心統性情”的義理結構。 他也由此建構出一套從天到人、從德性到行動的基督宗教的儒家倫理學詮釋。衛方濟在討論道德行為(“應萬事”)時,詳細分析了行為的性質(自願與非自願、道德的善與惡)、目的和手段,以及理性與慾望的關係。衛方濟又專門討論了情感慾望的種類(“七情”),其具體的作用及對治,等等,並指出這些問題在宋明理學傳統中已有深入探討。事實上,這些內容在宋明理學傳統中的確有十分豐富的探討。 總之,衛方濟大膽嘗試將西方哲學中的靈魂論與宋明理學對《大學》“明明德”的詮釋關聯起來,並結合宋明理學的心性論,試圖系統性地論證中國人對“靈魂”( Anima )擁有正確的理解。 衛方濟力圖證明,雖然理學的“明明德”在理論框架上與與基督宗教哲學有所區別,但大旨並無不同。結語:理學心性論中的“明明德”在理學傳統中,心性論佔據十分突出的地位。 面對這一論說傳統,衛方濟以西方哲學的靈魂論進行跨文化的詮釋,將 Anima 對應於 “心”。 在西方中世紀哲學靈魂論中,作為靈魂的 “ 心”( Anima )同時包含了理智心(mind)和情感心(heart),而且源自上天,這恰好與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學家所論的“心”更為契合。 基於此,衛方濟大膽肯定孟子學的“心”。 在“心”與“性”的關係上,衛方濟巧妙地引入了明代朱子學者蔡清的觀點,指出“性”可以兼人、物,而“明德” 或“心” 則專指人,這也與亞里士多德哲學相契合。在衛方濟的闡述中,人心即是人性的體現,人性是天所賦予的,源自於“天” (天主)。 因此,衛方濟筆下的心、性、天都處於“本來”的層面。 “明明德”則是在現實的層面做修養工夫,因為現實中出現了天主/天理的缺乏,也就是善的缺失。 這一界定既體現了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異同,又在某種程度上介於兩者之間。事實上,衛方濟對儒家經典的詮釋,已經顯現出某種超越理學與心學傳統的跡象。 孟子道德哲學中的“四端之心”,尤其是其中“端”字的時空雙重含義,造成了儒學史上關於“四端”與“四德”關係的不同詮釋,在宋明理學中則分別代表了心學與理學的兩種進路。如前所述,衛方濟創造性地將“端”譯解為“種子”,實際上理解為天賦予人的“一點靈明”,但他仍將其理解為“理性本性”。 這樣的理解既不同於程朱理學,也不同於陸王心學,卻又大致仍落在理學的框架之內。因此,從中國視角來看,衛方濟的《中國哲學》可以被視為理學的早期西傳。 而他所呈現的理學,既不等同於書中主要引文所代表的程朱理學,也更不同於陸王心學,亦非一般意義上的中西比較哲學,而是一種置於宋明理學和西方古代哲學二元話語體系中的理學新說,是一種跨文化哲學。從這樣的視角出發,我們或許能夠重新理解其所書寫的“中國哲學”,這一書寫不同於我們今天所理解的中國哲學,而是在跨文化哲學領域中具有更深遠的意義與價值,遠遠超出了作為基督宗教教會史一環的歷史意涵。〔在文獻資料方面,本文獲益於筆者與柯修文(Daniel Canaris)、溫德(Yves Vendé)和魏凱爾(Carel Wesselius)的合作研究,文章的修訂又吸收了中山大學梅謙立(Thierry Mey-nard)教授的意見。 謹此一併致謝!〕111
  • ①有關衛方濟及其《中國哲學》的成書過程、結構、內容、徵引文獻等基本情況,可參見:Thierry Meynard & Daniel Canaris eds., From Confucius to Zhu Xi: the First Treatise on God in Noël François’s Chinese Philosophy (1711), Turnhout (Belgium): Brepols Publishers, 2023;梅謙立、王格:《超越二元、邁向統一———耶穌會士衛方濟〈中國哲學〉 ( 1711 年) 及其儒家詮釋學的初探》,台北:《哲學與文化》,2017 年第 11 期;梅謙立:《衛方濟〈中國哲學〉徵引中文文獻考》,《西學東漸研究》第十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 年。 關於衛方濟的生平及著作,參見費賴之(Aloysius Pfister):《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馮承鈞譯,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第 418 ~ 423 頁;Paul Rule, François Noël S.J. and the Chinese Rites Controversy, in Noël Golvers & W. F. Vande Walle eds, The History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Low Countries and China in the Qing Era,Leuven University Press, 2003;潘鳳娟:《衛方濟的經典翻譯與中國書寫:文獻介紹》,台北:《編譯論叢》,第三卷第一期(2010 年);羅瑩:《清朝來華耶穌會士衛方濟及其儒學譯述研究》,北京:《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15 年第 1 期。 關於“第一論”中對宋明理學的形而上學解讀,亦可參見王格:《自然哲學與自然法:明清之際柏應理、衛方濟等耶穌會士理解宋明理學的兩種路徑》,北京:《哲學研究》,2024 年第 12 期。②衛方濟《中國哲學》第一論的英譯注釋本已經出版,即 Thierry Meynard & Daniel Canaris, From Confu-cius to Zhu Xi: The First Treatise on God in François Noël’s Chinese Philosophy (1711).③ François Noël, Praefatio ad Lectorem, Philosophia Sinica, p. (a) 2.④ 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roo-emmium, pp. 2-3; p. 1; p. 2; p. 13 (B. 2), p. 31 (H. 8); p. 1; p. 20, pp. 21-22 (G.7); p. 5 (C.7); p. 9, pp.10-11 (E. 5 & F. 6), pp. 17-18 (D.5); p. 25; p. 20, p. 26 (C.4); p. 21 (C.3); p. 26 (E.7); pp.47-48, p.57 (C. 4); p. 47; p. 48; p. 25; p.22 (H. 8); p.22 (H. 8); p. 25 (A. 1); p. 21 (D. 4), p. 25 (A. 2), p. 27 (H.11), p.29 (B.2).⑤包括《修身西學》、《齊家西學》和《治平西學》,其中前兩部近年已有校注作品問世。 參見高一志著,梅謙立、譚杰、田書峰編注:《修身西學今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年,第 143~146 頁;高一志著,梅謙立、譚杰、宋元明編注:《齊家西學今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23 年,第 3 頁。⑥陳少明:《“四書”系統的論說結構》,劉笑敢主編:《中國哲學與文化》 (第 9 輯),廣西桂林:灕江出版社,2011 年,第 219~252 頁。⑦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 3 頁;第 3 頁。⑧《傳習錄》上,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 7 頁。⑨參見董平:《論良知“八德”》,瀋陽:《社會科學輯刊》,2019 年第 2 期。⑩柏應理等:《中國哲學家孔夫子》 (第二卷),羅瑩、連傑等譯,鄭州:大象出版社,2021 年,第 5~ 6 頁、第9~11 頁。以上見柏應理等:《中國哲學家孔夫子》(第二卷),第 6 頁。蔡清:《四書蒙引》,李存山、高海波、陳明校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 年,第 50 頁;第 51頁;第 51 頁。參見王格:《自然哲學與自然法:明清之際柏應理、衛方濟等耶穌會士理解宋明理學的兩種路徑》。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第 56~57 頁;衛方濟書中此段文字轉引自《性理大全》,見 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 13 (B. 2)。呂大臨:《禮記解》,見《藍田呂氏集》,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 年,第 109~110 頁。以上引張載、呂大臨,見 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 32 (L. 10);呂大臨此條在書中再次被引,見該書,pp. 104-105 (C.5)。參見李敬峰:《蔡清〈大學蒙引〉與明代中期朱子學的自我修正與開新》,廣州:《現代哲學》,2024 年第2 期。參見 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 31 (G. 7); p. 29, p. 103; pp. 8-9; p. 8; p. 9 (A.1 ); p. 9 (B.2 ); pp. 9-10; p. 10 (E. 5); p. 9, 211
  • p. 15; p. 9; pp. 47-48, p.51 (C); pp. 46-47 (I. 17); pp. 39-40; p. 12; p. 9, p. 12 (I. 9); pp. 12-13; p. 9, p. 11 (H. 8); p. 12; p. 15; pp. 15-16; p. 19 (G. 11); p. 16; p. 21 (C. 3 & D. 4); p. 20; p. 20; p. 102; pp. 112-113; pp. 117-118; pp. 123-124; p. 28, p. 31 (G. 7)。參見王格:《“理性”概念的引入及其在中國現代哲學中的展開》,西安:《人文雜誌》,2024 年第 10 期。程顥、程頤:《二程集》,第 17 頁。參見王格:《溯求正統:周汝登與萬曆王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年,第 100~101 頁。參見梅謙立:《從唯物論到超越論———16 至 18 世紀來華傳教士在亞氏形質論的基礎上對“太極”認識的變化》,廣州:《現代哲學》,2023 年第 4 期;以及Thierry Meynard, François Noël’ s Contribution to the Western Understanding of Chinese Thought: Taiji sive natura in the Philosophia sinica (1711),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Vol. 17 (2018): pp. 219-230.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pp. 20-21。 原文見蔡清:《四書蒙引》,李存山、高海波、陳明校點,第 50 頁。在書中另一處關於“天賦人德”的引文譯解中,衛方濟再次通過括弧夾注的形式強調了這一譬喻,見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 26 (C.4)。參見陳立勝:《“良知”與“種子”:王陽明思想之中的植物隱喻》,南京:《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5 年第 5 期。 不過,陳立勝在該文中將“種子”等同於“植物隱喻”,有失籠統。參見沈庭:《熊十力對“種子說”的批判及其對佛教心性本體論的揚棄》,武漢:《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4 年第 2 期。參見 François Noël, Tractatus Tertii, Philosophia Sin-ica, pp. 14-15 (D. 5)。 另參見陳立勝:《“新民”與“親民”:從傳統到現代》,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 年第 3 期;鄧國元:《“親民”與教化———從對〈大學〉“親民”的詮釋看王陽明的教化思想及其時代意義》,天津:《道德與文明》,2013年第 6 期;鄧國元:《“新民”與“親民”———從宋明理學到現代社會》,昆明:《雲南社會科學》,2014 年第1 期。楠本正繼:《宋明時代儒學思想之研究》,連凡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22 年,第 3 頁。參見張晚林:《尋“孔顏樂處”與理學家對儒學作為“宗教動力學”的開發》,《哲學探索》第 2 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 年。關於“樞德”和“附德”,高一志在《修身西學》中有詳細的介紹,參見高一志著,梅謙立、譚杰、田書峰編注:《修身西學今注》,第 203~285 頁;相關研究,見該書第 57~71 頁。陳來主張朱熹哲學中“心”屬理、氣合,而牟宗三、李明輝等則認為“心”只屬氣。 相關綜述,可參見陳林:《朱子心論辨正———以對陳來與李明輝之論辨的反思為中心》,福州:《福建師範大學學報》,2022 年第 5 期。參見利瑪竇著、梅謙立注、譚杰校勘:《天主實義今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 年,第 70 頁。 相關論述,可參見王格:《“格物窮理”:晚明西洋哲學與宋明理學之間的話語競爭》,北京:《世界哲學》,2021 年第 4 期。衛方濟等人將《中庸》“天命之謂性”理解為“天法即自然法”,筆者對此曾有過相關論述,見於 Thierry Meynard & Daniel Canaris eds., From Confucius to Zhu Xi: the First Treatise on God in Noël François’ s Chi-nese Philosophy (1711), pp. 121-122。參見王格:《孟子學中的“端喻”詮釋》,載徐小躍主編:《東方哲學與文化》(第一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 年,第 245~258 頁。參見沈清松:《從利瑪竇到海德格爾》,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 1~39 頁。作者簡介:王格,上海財經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上海  200433[責任編輯  陳志雄]31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總編視角·主持人語:去年 7 月,敝刊第 3 期刊發了葉祝弟研究員《跨學科:人文學科的救命稻草?》一文,在學界引起廣泛的關注。 今年第 2 期的“總編視角”專欄即發表了任劍濤教授的《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學科問題或是人文問題》,充分肯定了葉文對人文學科危機和跨學科研究的分析,並對“跨學科”提出了新見解。 本期再刊發王寧教授的《跨學科與人文學科的危機:再論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功能》,值得讀者諸君的期待。王寧,上海交通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歐洲科學院外籍院士。 作為對葉祝弟及任劍濤文章的再討論,王文讚同跨學科的人文學術研究,並認為,隨著經濟和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不能不影響到人文學者的知識結構和學術研究。 跨學科研究作為一種方法或學術範式,應該是全球化時代人文學術發展的一個必然趨勢。 那些今天仍頻繁活躍於我們的學術著作或沙龍的大理論家、大學者,許多都是跨學科的學術大家,他們不僅跨越了學科的界限,同時也跨越了時空的界限,並且通過翻譯的中介,不斷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文學者。 全球化時代的來臨確實給我們中國的人文學術跨學科研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僅要卓有成效地跨越學科的界限,更要跨越語言和文化的界限,這樣才能使得中國的人文學術與其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一樣,產生更廣泛的國際影響。 王寧教授指出,雖然跨學科未必能挽救人文學科的危機,但至少可以為人文學術研究開闢一個新方向,並有助於人文精神的堅守和重建。 作為中國的人文學者,我們不僅要對中國的問題發言,同時也應對全世界、全人類普遍存在並備受關注的學術問題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也是中國人文學者應有的抱負和使命。劉京希教授是期刊界的資深主編,先後在《文史哲》、《新文科理論與實踐》兩刊從事學術研究與編輯工作,對人文學刊的辦刊實踐體會尤深。 不久前在《河北大學學報》主持了一期“數智時代的人文危機與‘新人文’建設”專欄,對“數智時代的人文危機”發表了頗具前瞻性的宏論。 本期刊發的《數智時代:學刊編輯人的挑戰還是機遇》,則是展示了在數智文明新時代語境下,學術期刊編輯從業者如何直面“奇點時代”的嚴峻挑戰、走出“科林格里奇困境”的深層思考。京希兄認為,人工智能正在演變為一種超級知識權力結構,認知不平等與認識不正義正在形成新的種姓制。 甚而至於,整個人類正在將自己的命運拱手託付給智能數字技術,走向“生命數字化”的危途。 在以人工智能為標誌的數智文明語境之下,對於學刊編輯從業者而言,如下時代性問題恐無由迴避:在數智文明時代,關乎學術期刊編輯從業者的前途與命運乃至整個學術事業走向與前景的未來何在? 若是危境,危中是否有機? 業者又當如何應對,以化危為機? 需要警惕的是,在追趕人工智能匆匆步履的過程之中,萬勿將人所獨具的創造性思維能力自覺不自覺地拱手送與 AI算法,而淪為人工智能的僕從。 業者所當明晰的,是人工智能之於編輯實踐的科技紅利,而非其對刊人自主辦刊理念的“科技捆綁”;業者所當錨定的,是技術理性之於人文情懷的襄助,而非之於人文精神的肆意支配;業者所當踐履的,是“人在思、數在轉、雲在算”的人機互動編輯實踐願景,而非陷於人機糾纏之兩難困境不得自拔! 總而言之,在“數智編輯”新時代,學刊編輯工作者及其共同體,無論在“理念域”、“技術域”還是在“實踐域”,均當以主體性自覺看待編輯實踐中之人機互動,以創造性的人文思維規訓人機互動,進而在人機耦合之中,變被動為主動,化挑戰為機遇,從而將所屬期刊辦成各具風格與特色、且不乏人性味道的學術期刊。   (劉澤生)41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跨學科與人文學科的危機:再論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功能*王  寧[提  要]   作為對葉祝弟文章以及任劍濤的回應性文章的回應,本文贊同跨學科的人文學術研究,並認為,隨著經濟和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不能不影響到人文學者的知識結構和學術研究。 跨學科這個並不算十分新穎的方法或學術範式頻繁地為人們談論,這應該是全球化時代人文學術發展的一個必然趨勢。 熟悉人文學術史的學者不難看出,所謂跨學科並非當代出現的新鮮事物,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那些今天仍頻繁出現於我們的學術著作或沙龍的大理論家、大學者,許多都是跨學科的學術大家,他們不僅跨越了學科的界限,同時也跨越了時空的界限,不斷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文學者。 雖然跨學科未必能挽救人文學科的危機,但至少可為傳統的人文學科研究開闢一個新方向,並有助於人文精神的堅守和重建。[關鍵詞]   全球化  人文學科  跨學科  全球人文  人文精神[中圖分類號]   C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15 - 11在當今的中國乃至全世界的人文學術界,談論跨學科研究以及所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已經形成一個熱門話題。 尤其是新文科理念的提出以及接踵而來的各種積極回應和實踐,確實使得那種認為“隔行如隔山”的傳統學者難以跟進當代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以便適應社會的需求,而要他們基於自己早年所受到的單一學科訓練去進行跨學科研究則更是有難度的。 這樣一來,不少人文學者便再度發出“人文學科的危機”的聲音。 另一些人則認為,對於人文學者來說,跨越學科的界限從事一些有限的跨學科研究應該是可行的,而且這也許正是人文學科得以擺脫自身危機以適應時代發展的一種選擇。 至於究竟如何應對這種現象,一向銳意進取並在近十多年來產生較大影響的學術刊物《澳門理工學報》發表了青年學者葉祝弟的文章《跨學科:人文學科的救命稻草?》,提出了一些發人深省的問題。 緊接著該刊又發表了素以跨學科研究著稱的中年社會科學學者任劍濤的回應性文章《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學科問題或是人文問題》,從而將圍繞這一問題的討論推向一511* 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新時代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藝術理論與實踐研究”(項目號:23ZD03)的階段性成果。
  • 個新的高度:這不僅是一個學科的問題,而更是整個人文學術的問題。 在此我特撰寫此文,也算是參與這一討論,同時也藉機就教於兩位學者及廣大讀者。一、全球化時代與人文學術的跨學科研究作為一位以文學研究為主業的人文學者,我自然立足自己的學科專業,但也不排除跨界進入其他學科領域發表自己的一孔之見。 熟悉我的學術生涯和著述的讀者也許記得,當比較文學這門在中國還算相對新穎的學科在上世紀 80 年代的中國興起時,我是中國比較文學界率先提出“超學科比較文學研究”的學者之一。①後來我在北京大學用英文撰寫的博士學位論文《弗洛伊德主義與西方和中國現代文學》( Freudianism and Modern Western and Chinese Literature )更是一篇跨越文學和精神分析學的學位論文,據說當時在校學位評定委員會審核時還引發了一些爭議,②但畢竟最終還是得到了大家的認可。③之後我對後現代主義文學和理論、後殖民主義文化以及文學生態批評的研究等,無一不是跨學科的人文學術研究。 因此我懷著極大的興趣首先閱讀了葉祝弟洋洋灑灑的大作《跨學科:人文學科的救命稻草?》,發現其中回應並批判了這一現象,在葉文看來,當代風行的跨學科研究大致可分為這樣三種形式:橫跨、斜跨和內跨,並在跨學科之外演化成依附式跨學科、掏空式跨學科、隨意式跨學科以及虛假式跨學科等四種變體。 應該承認,他的這種批判性概括基本符合實情,並對其中的弊端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確實有助於我們認識什麼是真正的跨學科研究,並能識別那種打著跨學科之名糟蹋人文學術研究的淺陋研究。 作為一篇回應性文章,任劍濤則首先肯定了葉文的一些批判性洞見,但同時也一針見血地指出,既然從事跨學科研究並卓有成就者在當今時代屈指可數,它在很大程度上應是那些學識淵博的天才人物所為,其他的多數學者則難以做到,因此跨學科研究確實不可能扮演真正拯救人文學科的角色,也許恰如同我們經常所說的“治標不治本”。 作為一位擅長跨學科研究的政治學學者,任劍濤本人的學科歸屬應該是社會科學學科,但是他從一位有著強烈人文情懷的圈外人的角度準確地診斷出人文學科所陷入的“危機”之症狀:並非是學科問題,而更在於一種人文精神的缺失和衰退。 因此他認為人文學科的學術根脈,正是人文精神,人文學科需要貫穿的,也正是這樣一種精神。 而現在的當務之急正是應該重建一種新的人文學科和人文精神。 實際上,任劍濤的這種主張也正是我多年來孜孜以求試圖建構的一種理想化的人文學科。 有鑑於此,我在本文中主要以建構為主,尤其是從我提出的“全球人文” 視角進行建構。就我們所處於的全球化時代而言,這確實是一個不同於過去的時代。 隨著經濟和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不能不影響到人文學者的知識結構和學術研究。 一個並不算十分新穎的方法或學術範式再度浮出學術的地表,並頻繁地為人們談論甚至炒作:跨學科研究。 當然,圍繞這個話題所引發的爭論也不在少數,但至少說明這一話題具有引人思考的批評價值。 熟悉人文學術史的學者不難看到,所謂跨學科並非當代的新鮮事物,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那些今天仍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的學術著作或沙龍的大理論家,許多都是跨學科的學術大家,他們不僅跨越了學科的界限,同時也跨越了時空的界限,並且通過翻譯的中介,不斷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文學者。 這在任劍濤的文章中也有所提及,但並沒有得到充分展開,這便給我的進一步討論留下了些許空間。我想在本文中強調的是,跨學科研究是可行的,而且確實能夠產生出在不同學科領域內都有著廣泛影響的成果,這一點不僅自然科學大師早已做到,而且少數人文學術大師在我們的前頭也早已611
  • 十分精當地做到了,因此它不無一定的合法性和可行性。 記得早在上世紀 90 年代,我就在一篇討論加拿大神話原型理論家和比較文學學者諾斯羅普·弗萊(Northrop Frye)之於當代文化研究的意義時指出,“根據當代弗萊研究的權威性學者羅伯特·丹納姆(Robert Denham)的考證,從各國學者對弗萊以及其著述的引用和評價來看,他的地位應當排在馬克思、亞里士多德、莎士比亞、列寧、柏拉圖、佛洛伊德和羅蘭·巴爾特之後,是一位高踞於自己時代之上的偉人,他應當被當作一位劃時代的思想家來研究。” ④當然,這只是當代加拿大的一位以文學批評著稱的人文學者弗萊及其著述所顯示出的巨大影響力。 我試圖論證,弗萊的影響力之所以遠高於那些專事作家作品研究的國別文學研究者,正是由於他在自己的文學批評和研究中,早已超越了國別文學的界限,也超越了文學學科本身的界限,達到了比較文學和一般的文學理論研究的高度,因此他得出的結論就可以為英語世界以外的文學批評家和研究者所引證和討論。 更為主要的是,他的研究具有鮮明的跨學科特徵:不僅跨越了人文學科的文學與宗教及人類學的界限,也涉及遠古時代的神話和現代原型心理學,此外他還借鑑了具有科學特徵的結構主義方法,因此他的著作《批評的剖析》難以為那些專注新批評的“細讀”研究的學者們所理解和接受。 確實,這部巨著在最終問世之前曾被十多家著名大學的出版社拒絕,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他的文學研究突破了當時十分流行並佔主導地位的新批評細讀方法,大大地“跨了界”,最後才幾經周折由在學界享有盛譽的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 但今天的文學理論和比較文學學者都不約而同地將其視為新批評之後英語世界乃至整個西方學界最重要的文學理論著作之一,並被譯成了二十多種語言,成為公認的現代文學理論經典。 正是由於這一點,弗萊的著述才有可能得到眾多學科學者的廣泛引證和討論。 因此,我們完全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我們今天在中國的語境中探討人文學科在當今時代的作用,無疑也是一個跨學科的理論課題,除了它的重要學科意義和學術價值外,之於我們中國人文學界的意義也可以概括為這樣幾個方面:一是它可以促進國際上的人文學術交流,從而起到某種人文外交的作用。 二是通過瞭解國際學界,尤其是在其中佔主導地位的西方學界對中國的關注及時地制定我們的對策。 三是通過與國際同行的對話和交流,把中國人文學術研究的成果推向世界,進而達到構建中國自主人文學術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之目的。 既然這一課題在當今的全球化時代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那麼我們首先就必須面對並回答這個一直纏繞我們並令我們茫然不知所措的問題: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性質及作用,以及人文學者如何創造性地進行跨學科研究。首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性質及作用。 毫無疑問,全球化這個概念(glo-balization)自上世紀 80 年代以來已經作為一個高頻詞出現並廣為不同學科的學者們引證和討論。它作為一個熱門話題,研究全球生態環境問題的學者需要面對它,研究經濟學的學者更是關注全球經濟的起伏回落,研究軍事的學者尤為關注彈道導彈的射程以及所波及的國家和地區,研究醫學的學者則密切關注全球氣候變化對傳染病毒的傳播,研究文化問題的學者則更為關注它之於地方文化的作用和意義,如此等等。 由於這些學科的學者都有著自覺的學術國際化意識,因此他們大多將自己的論文用英文撰寫發表在國際權威刊物上,因而便有著較高的被引次數,有些佼佼者甚至在斯坦福—愛思唯爾發布的全球 2%頂尖科學家年度影響力和終身影響力榜單中也赫然在列。 然而,令我們不安的是,在國際人文學科各分支學科領域的學術期刊上,中國學者的研究論文無論就其數量還是質量或影響力而言都相對落後,近十年來雖然有著根本的好轉,但依然與自然科學諸學科的影響力差距甚大,與社會科學的一些學科,如政治學、經濟學、教育學、管理學等的影響力也有著相當的差距。 因而毫不奇怪,一直就有人文學者抱怨中國的人文學術在國際學術界發不出聲音,或者711
  • 患了“失語症”。⑤我們雖然並不苟同“中國人文學術患了失語症”這種偏激的看法,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也即在公認的國際人文學科各分支學科的權威學術刊物上,我們確實不常見到中國學者的論文,更遑論名列各種高被引學者榜單了。 當然,這其中的意識形態和語言文化霸權的因素固然不可排除,但我們中國學者的主觀努力,也即跨語言、跨學科以及國際化的意識也遠遠不夠。這就需要我們認識到人文學科研究的國際化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但是客觀上人們對文科的忽視甚至打壓等因素也應該得到關注。就在我撰寫本文時,偶爾在網上讀到一篇文章《全球文科倒閉潮,來了》,這篇文章向我們人文學者提出了這樣一個警醒:文科的萎縮甚至消亡已不僅僅是一個出現在中國的現象,而更是一個全球性的趨勢。⑥當然,也有文章立即予以反駁,力圖論證人文學科在當今的不可或缺性,⑦但大多數網上的文章都對前者予以回應。 這樣,我們便必須面對這一令人難以簡單回答的問題:今天我們學習文科還有什麼用? 如果果真沒有什麼用的話還不如任其被裁撤和壓縮。 毋庸諱言,我們目前生活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不管我們承認與否,我們都無法擺脫全球化給我們的各項工作帶來的影響。 之於我們人文學科,全球化時代的到來確實有助於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的發展,並為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的產生和長足發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而對傳統的人文學科則起著擠壓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充分利用全球化的這個平台和契機,同樣能有效地推進中國文化及人文學術的國際化。 應該說,近十多年來中國人文學術國際化的長足發展就證明了這一點,此外,我本人的學術生涯的發展也一直受益於全球化和跨學科研究。那麼在當今的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科的作用體現在哪裡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已在多種場合作過闡述,這裡僅再略述一二。 首先,如前所述,人文學科在現代大學體制內是不可缺少的,尤其是對於一所世界一流大學就更是如此,這也就是為什麼像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這樣的世界頂尖一流大學總是不遺餘力地在全球範圍內延攬一流文科人才以充實其師資隊伍的原因所在。 因為這些大學的人文學科確實為它們固有的光環增添了新的光彩,使其無愧為世界一流大學的稱號。 其次,人文學科除了發展自身的那些看似無用的分支學科外,還可以在所在的大學校園裡營造一個良好寬鬆的人文環境和學術氛圍,促進各種學術思想的交流和對話,正是在這樣的交流和對話中,新的思想和新的成果才能產生,新的大師才能夠脫穎而出。 第三,設在大學裡的人文學科除了培養本學科的拔尖人才外,還有著服務於整個社會的義務,它們可以向社會提供先進的思想和新的價值觀念,提升人們的倫理道德修養,鞏固人們的信仰,從而使人們在各自的工作中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 這也正是為什麼當今世界的五百強企業大都十分重視企業文化建設的原因,那些企業的老總不時地也會邀請一些人文學者前往講學,給他們的員工灌輸一些人文知識,使他們更為有效和人性化地管理好自己的企業。現在再回答第二個問題:人文學者如何創造性地進行跨學科研究。 既然我們並不否認跨學科研究的合法性,那麼我想強調,比較理想的狀態是,從事跨學科研究的人文學者必須具備較高的素質和至少兩方面的條件:首先,他必須在自己所賴以安身立命的學科領域內有著深厚的造詣和相當的成果,也即應當得到本學科領域的認可,這樣即使他在跨越本學科進入另一個學科領域內發表的著述不那麼具有原創性而未得到該學科學者的認可也無傷大雅,絲毫不會影響他在本學科的地位。其次,他必須在自己涉獵另一個學科領域前做好足夠的功課,熟悉該學科領域的研究現狀,這樣他在進入另一學科領域時才不致於被視為門外漢。 我這裡還想強調一點,對於那些從事外國理論和人文學術研究的學者,不宜僅依賴翻譯過來的文獻去從事研究,他還應當能夠熟練地閱讀外文文811
  • 獻,充分掌握並利用第一手原文資料,這樣才能使自己的研究得到國際學界的認可。 當年通曉多種語言並擅長跨學科研究的季羨林先生在留學德國之前就發誓,“決不寫有關中國的博士論文。 魯迅先生說過,有的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用老子與莊子謀得了博士頭銜,令洋大人大吃一驚;然而回國後講的卻是康德、黑格爾。 我鄙薄這種博士,決不步他們的後塵”。⑧ 當然,季羨林的這種貌似“偏激”的言辭實際上又忽視了中國學生出國留學的另一個任務:在國外學習的同時,向所在國的人們傳播中國文化,講好中國故事。 應該承認,季羨林在他所專攻的印度學和佛學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作為其代價,他並沒有很好地利用他的英語和德語在國際上傳播中國文化的精髓。 但他當年提出的警醒今天依然可以作為衡量一個研究國外學術的中國學者是否能得到國際同行認可的標準之一。 我在此還要加上另一個標準,也即專事外國學術研究的中國學者還應當具備用國際通用的學術語言英語撰寫學術論文和著述、並直接與國際同行討論和對話的能力。 而且只有具備這種能力,中國人文學術真正的國際化水準才能得以彰顯,中國的人文學術才能產生出具有廣泛國際影響的大師。我這裡依然以全球化問題研究這一具有跨學科和國際性的前沿課題為例。 雖然在中國國內,談論全球化問題已經成為一種時髦,但是在國際學術界,部分中國學者卻仍然陷入了“失語”的狀態。 本人在這一跨學科領域耕耘二十多年,在國際學界發表了大量著述。⑨2006 年由英國勞特里奇(Routledge)出版社出版的四卷本《全球化百科全書》編委會邀請我加盟並出任副主編,負責整個人文學科的條目。 這本書後來譯成中文,並由譯林出版社出版,這至少標誌著中國學者在全球化研究中,尤其是在人文學術研究方面,掌握了部分話語權。 此外,我還通過對西方學界的全球化研究的批評性分析,再加之全球化在中國的實踐,就全球化的理論建構發表了著述,主要觀點包括:作為一種經濟一體化運作方式的全球化;作為一種歷史過程的全球化;作為一種金融市場化進程和政治民主化進程的全球化;作為一種批評概念的全球化;作為一種敘述範疇的全球化;作為一種文化建構的全球化;作為一種理論話語的全球化。⑩由此可見,全球化時代的來臨確實給我們中國的人文學術跨學科研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僅要卓有成效地跨越學科的界限,更要跨越語言和文化的界限,這樣才能使得中國的人文學術與其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一樣,產生廣泛的國際影響。二、全球化時代的人文學科與人文精神毋庸置疑,全球化時代的來臨有助於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的發展,而對傳統的人文學科和人文精神則有著不同程度的損害。 因而它使得一些僅在某一個狹窄的學科領域內按照傳統的方法做封閉式學問的人文學者難以適應,他們既不能熟練地在電腦上寫作論著,又無法嫺熟自如地使用數字化檢索工具來查閱資料,於是感到自己幾乎被社會和學界放逐到了邊緣。 曾經為自己的學者地位倍感自豪的他們今天不得不感歎:“人文學科的危機”來臨了。 但是這是一個歷史的大趨勢,因而任何人也無法阻擋這一趨勢。 作為人文學者,我們應該如何應對呢? 筆者以為,我們一方面應該順應這一歷史潮流,充分利用全球化這個平台和數字技術,使得我們的人文學術研究得以更新,並朝著國際化和跨學科的方向發展;另一方面又要在數字技術大行其道的學界堅守人文立場和人文精神,這對於人文學者來說確實是很難做到兩全。 但如果能部分地做到這樣,至少不會為自己被邊緣化而倍感失落。 在這方面,我們的一部分人文學者既熱情擁抱科技同時又堅守人文立場,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全球化給人文學科帶來的積極的和消極的方面,並因勢利導盡量使其朝著有利於人文學911
  • 術研究的方向發展。 這些努力已經起到了初步的成效。 在我們這些有著國際視野的學者的努力下,中國的人文學科除了走向跨學科研究外,還在跨越語言和國別界限方面取得了長足的進展,並在國際學界佔據了一席之地。就這一點而言,中國的人文學科又受益於全球化和跨學科研究。1998 年 8 月,我在北京主持了中國首屆“全球化與人文科學的未來”國際研討會。 出席那次研討會的主要是一些從事人文學科教學和研究的國內外學者,其中文學和文化研究者居多。 當然,那次研討會探討的是全球化之於人文學科的作用,但已經涉及了其他相關的一些社會科學學科領域。因此部分恪守傳統的人文學者對這些跨界行為感到不解,為什麼你們這些新銳人文學者,尤其是文學研究者,對一些前沿學術理論話題如此敏感並能迅速作出自己的反應? 作為一個經濟現象的全球化與人文學科有什麼關係? 我的回答是,主要有三個原因,或三個優勢所使然:其一,人文學者主要就是研究人,所關注的是人的生存環境及其相關的學科領域。 其二,人文學者廣泛涉獵多學科的知識領域,因而很容易敏銳地覺察到整個學界的前沿理論話題並及時地作出自己的反應。 其三,人文學者大都受過嚴格的語言文字訓練,擅長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思想。 當然,這既可以說是人文學者的長處,同時也是其短處。 正如有的社會科學學者所譏諷的:人文學者的論文中既沒有精心製作的圖表,也缺乏具體翔實的數據,只是你們天馬行空般地運用推理和思辨的力量來表達自己的觀點,你們得出的這些結論能夠被實踐所驗證嗎? 因此毫不奇怪,人文學者的成果引發的爭議也很大。 我們今天完全可以從諾貝爾獎的各種獎項的評選結果所產生的不同反響見出這種差別:屬於科學的獎項一般比較容易得到同行的公認,這方面的專家也可以對可能的諾獎得主進行較為準確的預測,其後所產生的爭議也不是很大;而屬於人文並受制於意識形態的獎項———文學獎及和平獎則可能會產生很大的爭議和褒貶不一的評價,這就說明對這兩種獎項獲獎者的評價具有很大的主觀性和人為性,並受制於意識形態。 此外它們與諾獎評委的好惡和各自所持的評價標準和傾向也有很大的關係。此外,我們還可以從一位公認的跨學科理論大師的境遇得到啟示:1992 年,英國劍橋大學為了表彰法國解構主義理論大師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對當代思想和文化的卓越貢獻,準備授予德里達名譽博士學位,但這一動議很快就在校內外引起了軒然大波。 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授予德里達名譽博士學位的動議並非哲學系提出的,而是文學系科提出的,因為他的影響力被公認為在文學研究界遠高於哲學界,而他本人的著述也介於哲學和文學之間,具有鮮明的跨學科特徵。 有鑑於此,校方不得不採取全體教授投票表決的方式來決定。 所幸的是,投票的結果是 336:204,德里達最終獲得了劍橋大學的名譽博士學位,而對其國際影響力遠不如德里達的華人武俠小說家金庸的名譽博士學位授予建議,則沒有產生什麼爭議,甚至不少劍橋的文科教授都不知道金庸何許人也,儘管當時他的一些作品已經有了英譯本。 這樣的一個結果反而使金庸感到失落,他之後放下身段以一個普通學生的身份申請攻讀劍橋大學博士學位。 但畢竟他年事已高,直到去世前也未完成學業。 而德里達於 2004 年逝世時,國際學界則明顯地感到“人去樓空”,甚至連對德里達批評得最激烈的英國文論家伊格爾頓也認為“文化理論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西方人文思想進入了一個“後德里達”或“後理論”時代,一些英語國家的德里達研究者於 2014 年創辦了專門研究德里達的學術期刊《今日德里達》( Derrida Today ),由愛丁堡大學出版社出版,如此等等。 所有這一切均說明,一個真正的學術大師必須是跨學科的,至少能夠在整個人文學科和思想界遊刃有餘,否則他只能算作是某一個學科專業領域的專家,並不能稱作人文學術大師,更遑論產生廣泛的跨學科影響了。021
  • 十多年前,美國學者傑佛里·哈派姆(Geoffrey Galt Harpham)在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書,題為《人文學科和美國夢》( The Humanities and the Dream of America , 2011),這本書全面地闡述了人文學科的特徵以及它在美國學界和高校所佔據的獨特地位。 作者是一位專事文學研究的學者,長期擔任美國國家人文研究中心(National Humanities Center)主任,因此他以這一身份著述闡述人文學科在當今時代的功能和地位無疑有著不同凡響的意義。 正如出版社所做的宣傳和介紹所言,哈派姆的這本書在一個被認為人文學科處於“危機”之境地的時候出版是非常及時的,因為它主要從文學研究的角度探討了最近幾年來出現在美國人文學界的一些相互關聯的問題:語文學在形成人文學科的過程中所扮演的曾經令人振奮但此時卻使人煩惱的角色;導致人文學科始終處於危機狀態的各種原因;慈善事業在人文學科中扮演的塑型的角色;以及由愉悅主體提供給文學研究的新的可能性,等等。 而在實際論述中,該書所涉及的問題遠遠不止這幾個。首先,對於人文學科在美國的創立和今天所處的地位,哈派姆指出,我們今天所說的人文學科實際上是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的學術體制發明的一個產物,當時,它被設想為表達美國文化以及美國的民族利益的工具。 眾所周知,美國作為二戰的戰勝國其經濟實力和政治影響力都達到了空前的地位,它需要斥資建立人文學科,以便培養一些按照美國的價值觀念來服務國家和社會的人才。為了實現這一“美國夢”,美國人一直努力追求穩定和繁榮的物質生活,並且習慣於按照自己的方式來欣賞人類的精神文化產品。 經濟上和軍事上的強大使美國有足夠的能力和財力建立一些研究藝術與人文相關的學科,以培養獨立的美國個體的成熟人格。 因此建立一些看似無用但實質上卻有著大用的人文學科的意義便被提到了議事日程上:“到了 20 世紀中葉,‘人文學科’這個術語用來指專門研究哲學、文學、藝術,有時也包括歷史在內的學科群,並逐步形成一些規律”。 但是對於究竟什麼是人文學科,它與常常也被統稱為“文科”的社會科學學科有何不同,學界還一度有著模糊的認識,甚至常常將其與那些注重實用的社會科學學科相混同。 但是哈派姆卻對之有著自己的看法,他認為,”與科學、意識形態、機械、行為、大眾社會、對理性的弘揚以及一般意義上的現代性這些東西相對,人文學科往往與賦權(empowerment)、解放、培育( cultivation)、公民責任( civic re-sponsibility)以及幾乎無一例外地,包括道德行為( ethical behavior)及性格發展相認同”。 不可否認,哈派姆心目中的人文學科不同於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學科,那些學科有著明顯的目的和功利性,直接服務於美國的政治和經濟需求。 而人文學科所關注和探討的東西往往是“虛”的,所提出的課題也無法獲得直接的經濟效益,甚至在短時間內都很難收到立竿見影的社會效益,但是對培養人的綜合素質以及獨立思考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卻有著極大的作用。 尤其是對於那些以理工學科為主、兼帶發展文科的著名大學來說,若要建立和發展文科,首先考慮建立的就是那些應用型的社會科學學科,然後才考慮建立和發展藝術與人文學科。這樣,建立人文學科的目的也就清楚了:它不求在短時期內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是它作為一種象徵資本,有時也能轉化為實質性的“資本”。 此外,它在大學的各門學科的分布中,常常佔有不可或缺的一席位置。 我們經常說,一所大學若沒有人文學科,就等於沒有文化。 與社會科學學科的可驗證性特徵所不同的是,人文學科提出的命題和研究課題常常無法應對所出現的問題,因而常常陷入危機之中。 正如哈派姆所指出的,這種危機具體體現在:“歷史無法告訴我們關於過去的全部真實情況,文學研究也無法解釋文學,哲學也無法講述真理。 這三個學科的每一個都挑選出人類生存的某些方面提供給我們明確的理解,或者說使我們心領神會,即這些方面僅代表總體中的部分。 勞動分工、合作以及共同依賴這些概念告訴所有的人文學科,它們原則上總是漏洞百出(por-121
  • ous)並暴露給其它學科”。應當承認,這既是人文學科的缺陷,同時也是它的開放性和包容性特徵。 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人文學科的“‘危機‘在這個意義上並不是威脅或災難,倒或許是描述人文學科的一個永久性特徵的過於戲劇化的方式,也即人文學者不僅在接受方面可以做得很好,而且還可以把他們所掌握的所有資源加以宣傳推廣”。我認為人文學科的價值就在於它的可討論性和開放性特徵,它能夠激發人們進行思考和討論,以便取得更好的結果。 這應該是我們辯證地看待人文學科所處的境遇的正確態度。 因此,所謂人文學科的危機反過來說又是促使我們的學科從內部得以變得更新的強大動力,不看到這一點,就不能使我們的學科健康地發展。那麼為什麼會有人認為當下出現了一股“文科倒閉潮”呢? 我想這與其說是人文學科的危機,倒不如說更是人文精神的危機。 當一個社會變得愈益“現實”和“物質至上”時,人們的精神追求就變得淡漠了:一切都向“錢”看無疑會使人喪失基本的人性和情感,最終淪為物質的附庸。 在當今的西方發達國家,我們不難看到,物質生活越是豐裕,人們的精神生活就越是空虛,因而難免不陷入難以自拔的人文精神“危機”之中。 這也正是為什麼在今天的物質生活相對富裕的大都市心理醫生頗受歡迎的原因所在。 這種現象在社會科學學者任劍濤的文章中也得到較多的討論,在他看來,與其說是人文學科陷入了危機,倒不如說是人文精神出現了危機。 我也很贊同他的這一看法。三、全球人文視野下的跨學科研究如前所述,人文學術的跨學科研究,核心就在於“跨”字,跨的恰當固然可以收穫滿滿,跨的不當很可能滿盤皆輸。 因此,我們今天從事的跨學科研究不僅要跨越學科的界限,更要跨越語言和國別的界限,以便在一個廣闊的全球人文視野下從事跨學科研究,這樣我們所達到的創新就不僅是在中國的語境中達到的相對創新,而更是在全球語境中達到的絕對的創新。 這一點我本人深有體會,並受益極大。也許有讀者會問,我為什麼要在全球化的語境下提出一個“全球人文” (global hu-manities)的概念?難道人文學術也和自然科學一樣可以超越國界嗎? 隨著本人對人文學科各分支學科領域的涉獵和在國際學界發表著述,筆者越來越感到,人文學科作為一門具有科學和學術價值的學科也應該如同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一樣,超越國界,也即人文學者所討論的話題不僅應具有中國的本土特色,有效地解決中國的問題,同時也應該具有普適的全球意義,探討全人類的共同價值和關切,進而為國際學界貢獻中國的思想和智慧。 本人以為,一個優秀的人文學術大家,應該是優秀的跨學科研究者,否則他只能是某一個狹窄的學科領域內的專家,而不能成為一名人文學術大家。 因此他的學術成果不僅要得到本學科學者的認可,同時也要得到所涉獵的其他學科領域的學者的認可,這樣他的跨學科研究就真正達到了“跨”的效果。 如同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一樣,人文學科的成果也照樣可以得到科學計量法的定量和同行專家的定性評估:人文學者的影響力完全可以通過大數據的量化得到相對公正的衡量,而他們的學術成果的價值則須得到同行專家學者的定性評價。 因此提出“全球人文”的概念具有一定的合法性。 在此,筆者再次簡略說明本人的“全球人文”概念要點。首先,在經濟全球化的進程加快的今天,人文學科已經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響和波及,在文學界,世界文學這個話題重新煥發出新的活力,並成為新世紀比較文學學者的一個前沿理論話題。 在語言學界,針對全球化對全球英語之形成所產生的影響,我本人也提出了複數的“全球漢語”(glob-al Chineses)之概念。 在哲學界,一些有著探討普適問題並試圖建立新的研究範式的有抱負的哲學家也提出了“世界哲學”(world philosophy)這個話題,並力主中國哲學應在建立這一學科的過程中221
  • 發揮奠基性作用。 在史學界,則早有學者在世界體系分析和全球通史的編撰等領域內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在幾乎所有的國際權威性數據定量評估中,中國的人文學者中只有極個別躋身其中,而在一部題為《21 世紀的 21 位思想家》的著作中,竟然沒有一位來自中國或華裔的思想家得到討論。因此,我認為,我們今天提出“全球人文”這個概念是非常及時的,而且文史哲等人文學科的學者們也確實就這個話題有話可說,並能在這個層面上進行卓有成效的對話。其次,既然“全球人文”這個概念的提出具有一定的合法性,那麼人們不禁要問,它的研究對象是什麼? 難道它是世界各國文史哲等學科簡單的相加嗎? 我認為並非如此簡單。 就好比世界文學絕非各民族文學的簡單相加那樣,它必定有一個評價和選取的標準。 全球人文也是如此。 它所要探討的主要是一些具有普遍意義的話題,也即從一個廣闊的全球人文的視角,探討全世界的人文學者都普遍關注的具有普適意義的話題。 例如當前為人們談論比較多的話題,如全球氣候變暖、全球治理、人工智能之於人文學科的影響,等等。 作為中國的人文學者,我們不僅要對中國的問題發言,同時也應對全世界、全人類普遍存在並備受關注的問題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就是我們中國人文學者的抱負和使命。最近,兩個以數據作為依據的機構分别發布了學者的影響力榜單:中國知網發布的中國高被引學者榜單和美國斯坦福大學約翰·埃爾尼迪斯(John Ioannidis)教授團隊聯合愛思唯爾傳媒集團共同發布的全球 2%頂尖科學家 2024 年度影響力和終身影響力兩個榜單。 由於前者僅限於國內學者,而且人數眾多,我就不去評估它的作用。 後者主要是自然科學學者的影響力,但也包括人文社會科學。 本人作為中國人文社會科學學者也榮幸入選後兩個榜單。以下是終身影響力榜單中排名前十的文學研究者:Butler, Judith(朱迪斯·巴特勒,美國性別理論家)Mignolo, Walter(沃爾特·米紐羅,美國去殖民性理論家)Derrida, Jacques(雅克·德里達,法國解構主義理論家)Berlant, Lauren(勞倫·勃朗特,美國情感理論家)Bhabha, Homi(霍米·巴巴,美籍印度裔後殖民理論家)Nancy, Jean Luc(讓-呂克·南希,法國後哲學家)Rancière, Jacques(雅克·朗西埃,法國哲學和美學家)Jameson, Fredric(弗雷德里克·詹姆遜,美國新馬克思主義理論家)Halberstam, Jack(傑克·霍爾柏斯塔姆,美國性别理論家)Spivak, Gayatri Chakravorty(佳亞特里·查克羅巴蒂·斯皮瓦克,美國印度裔後殖民理論家) 在這份榜單中,德里達、勃朗特、南希和詹姆遜已去世,但其影響力仍很大。 我們不難看出,所有這十位人文學術大師都是跨學科的人文學者,其對文學研究的持久影響力遠高於那些專事文學研究的學者。 特別是幾位哲學家除了在自己的學科領域地位穩固外,在文學研究界也有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這就證明了筆者前面的論斷:真正能夠載入史冊的人文學術大師必須是跨學科的,而且是跨語言和跨國別的。 當前,一些具有遠見卓識的中國人文學者已經認識到,中國的人文學者不僅要在國際中國研究領域掌握話語權,同時也要在一些具有普適意義的基本理論話題的研究方面爭得最起碼的話語權。 由此看來,在一個全球人文的視野下探討跨學科研究確實任重道遠。 在這方面,中國的人文學者應該作出不可替代的貢獻。321
  • ①參閱拙作《比較文學:走向超學科研究》,北京:《文藝研究》,1988 年第 5 期,以及樂黛雲、王寧主編《超學科比較文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年。②應該感謝時任北京大學英語系主任胡壯麟教授,他雖然是一位語言學家,但是他深深地熱愛文學,並且經常參加比較文學國際學術會議。 他在 1989 年夏天參加北京大學學位評定委員會會議前,要我向他簡略地說明我的博士學位論文(8 月已通過答辯)與我所在的學科英語語言文學有何關係。 我向他解釋說,當時歐美的著名大學,如哥倫比亞大學的英文系就叫“英文和比較文學系”,我的導師楊周翰先生所從事的就是英國文學和比較文學,我在文中上半部分所涉及的喬伊絲和勞倫斯都是英語世界的大作家,而文中所討論的中國現代文學的幾位作家都是受到這些作家和理論思潮影響的。 此外,我的論文又是用英文撰寫,因此本身就算作一篇英語文學研究論文。③我的博士論文的一些主要觀點,後來分兩部分發表在國際學術刊物上,Cf. Wang Ning, “The Reception of Freudianism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 Part 1, China Information , 5. 4 (1990): 58- 71; Part 2, China Information , 6. 1(1991): 45- 54.④參閱拙作《弗萊理論的後現代視角闡釋》,收入王寧等編《弗萊研究:中國與西方》,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6 年,第 93 頁。 資料出處見 Robert Denham ed. Northrop Frye: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 of Primary and Secondary Sources ,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7, “Preface” , ix.⑤這方面尤其可參閱曹順慶:《文論失語與文化病態》,長春:《文藝爭鳴》,1996 年第 2 期;以及對之的質疑和批評文章,蔣寅:《文學醫學:“失語症”診斷》,廣州:《粵海風》,1998 年第 5 期;蔣寅:《對“失語症”的一點反思》,北京:《文學評論》,2005 年第 2 期。⑥參閱網上文章:《全球文科倒閉潮,來了》,https://fi-nance. sina. com. cn/jjxw/2024 - 12 - 31/doc - ineck-kxt1830669.shtml;也可以參閱對之的反駁文章《文科消亡成為一股全球性浪潮,到底是潮流,還是逆流?》⑦參閱對前一篇文章的反駁文章《文科消亡成為一股全球性浪潮,別慌,且看全球變局下的真相》,ht-tps://www.163. com/dy/article/JKH2A9U60528A74T. ht-ml。 針對前一篇比較偏激的文章,該文提出了一些應對策略。⑧季羨林:《留德十年》,北京:東方出版社,1992 年,第 54~55 頁。⑨關於我在國際學界發表的論述全球化與文化方面的英文著述和論文,請參閱:Globalization and Cultur-al Translation , Singapore: Marshall Cavendish Academ-ic, 2004; Translated Modernities: Literary and Cultural Perspectives on Globalization and China , Ottawa: Legas Publishing, 2010; “ Postmodernity, Postcoloniality and Globalization: A Chinese Perspective”, Social Semiotics , 10. 2 (2000): 221- 233; “Chinese Studies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 Journal of the In-stitute of Asian Studies , Vol. XVII, No. 2(March 2000): 55 - 64; “ Confronting Globalization: Cultural Studies versus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 , Neohelicon , XXVIII/1(2001): 55 - 66; “Globalizing Chinese Litera-ture: Moving toward a Rewriting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ry Culture” ,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 13(38) (2004, February): 53- 68; “ Identity Seeking and Constructing Chinese Critical Discourse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 Canadian Review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 30.3- 4(2003): 526- 541;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Globalism: A Chinese Cultural and Literary Strate-gy” ,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 , 41.4 (2004): 584-602; “Death of a Discipline”? Toward a Global/Local Orientation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China, Neoheli-con , XXXIII (2006)2: 149 - 163; “Global English(es) and Global Chinese(s): Toward Rewriting a New Literar-y History in Chinese,”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 19(63)(2010), 159 - 174; “Highlighting the Humanistic Spirit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Humanistic Education in China,” European Review , 23. 2(2015): 273 - 285; “Introduction: Global Maoism and Cultural Revolutions in the Global Context,”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 , 52. 1(2015): 1- 11; “Globalization,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An Introduction and a Commentary,” Eu-ropean Review , 24. 2(2016): 177- 185.⑩Cf. Wang Ning, “Globalisation as Glocalisation in 421
  • China: A New Perspective,” Third World Quarterly , Vol. 36, No. 11(2015), 2059- 2074.儘管西方中心主義長期以來一直主宰國際學界,但是大數據的發明依然客觀地反映了中國學者的國際影響力。 參閱董健鑫:《上海交大王寧教授再度入選全球前 2% 頂尖科學家榜單》,https://news.sina.cn/2024- 09- 21/detail- incpwvfr0188373.d.html。Geoffrey Galt Harpham, The Humanities and the Dream of America ,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2011, p. 14;pp. 39- 40;p.42.國際跨學科頂級人文學術期刊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Vol. 48, No. 1, 2024)在最近的一期中共發表了 9 篇論文,專門討論本人的世界詩學建構。參見麥肯齊·沃克:《21 世紀的 21 位思想家》,姜昊騫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3 年。 在這本書中,柄谷行人、齊澤克、朱迪斯·巴特勒、蒂莫西·莫頓、東浩紀、全喜卿等東西方思想家都得到全景式的評述和討論,卻唯獨沒有來自中國的或華裔思想家得到討論。 當然,我們可以說,這位澳大利亞學者所參考的資料主要是英文文獻,但至少說明中國的思想家和理論家在英語世界的影響力仍比較有限。幾年前,當機器和人工智能對翻譯產生了較大影響之際,我就應國際翻譯研究家聯盟的刊物《巴別塔》主編的邀請,為該刊編輯了一期主題專輯,探討了人工智能時代的文學翻譯。 Cf. Wang Ning et al. eds. Literary Translatio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 - edited with Wang Hongtao), Babel: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ranslation , 69. 4 (2023), 尤其是本人撰寫的“ Introduction: Literary Translatio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pp. 437- 446.該文獻來源: Ioannidis, John P.A. (2024), “August 2024 data - update for ‘Updated science - wide author databases of standardized citation indicators’” , Elsevier Data Repository , V7, doi: 10.17632/btchxktzyw.7作者簡介:王寧,上海交通大學人文藝術研究院院長,文科資深教授,歐洲科學院外籍院士。 上海  200240[責任編輯  劉澤生]52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數智時代:學刊編輯人的挑戰還是機遇*劉京希[提  要]   以人工智能為標誌的數智社會的來臨,在知識界包括編輯業界的諸多“臨床”表現及其挑戰,當以 AI 論文寫作為表徵的“數智式學術研究”最為典型。 直面“奇點時代”的嚴峻挑戰,作為學刊編者,在“技術域”當須走出傳統編輯工作方式的舒適圈,主動加強數智思維訓練和數智編輯能力的自我養成,以實現人機互動;在“實踐域”亦當恪守數字倫理,踐行“數字正義”;在“理念域”,更當以主體性自覺看待日常編輯實踐中的人機關係,以人文化思維規訓人機互動,由之確立業者的主體性意識與主導性地位,持守業者的主體能動位勢和“編之為編”的職業尊嚴不動搖;終至在“價值域”引領人機互動,實現人文價值之於智能技術的過程性統御,從而將所屬學刊辦成各具風格與特色、不乏人性味道因而“屬人”的、體現人類思想尊嚴的精神性存在物。[關鍵詞]   數智社會  數智文明  數智人文  人工智能  AI 寫作  學術期刊  數智編輯能力[中圖分類號]   C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26 - 12人工智能的出現,並非僅僅只是一次限於計算機領域的技術變革;放寬視界來看,它更意味著一場無死角覆蓋人類生活各領域的社會性革命。 因此它不僅會層維性地根本改變社會生產力的現實樣態,而且更是有可能會深層次地觸及與衝擊社會生產關係的既成結構。 以人工智能為標誌的數智社會的來臨,其在知識界包括編輯業界的諸多“臨床表現”,以生成式 AI 論文寫作為表徵的“數智式學術研究”,以及由此所形成的數智式編作關係,可算作是一種典型形態。 如何適應這一學術研究新生態,無疑是學術期刊編輯界同仁所共同面對的未曾有之的新問題甚至是嚴峻挑戰。正如有論者所指:“學術期刊出版不可避免地已從數字出版走向數智出版。” ①遭遇迅疾而至的數智社會之於編輯行業的整體性衝擊,尤其是人工智能對於編輯出版流程的全方位介入,作為學術期刊從業者,自然不免有些個茫然。 置身此情此景,業者除了悵然無所措,又當有何主動性作為以應對進而化危為機? 靜思之餘,業界所可作為之處,恐怕只能是主動加強數智思維訓練,和以之為基礎的數智編輯能力的自我養成,以在技術層面實現人機互動;②在此基礎上尚需更進一步,業者宜持守基於人文思維的主體能動位勢和“編之為編”的職業尊嚴不動搖,以在學理價值維度及相應期刊內容建設層面,以“文”化“機”進而引領人機互動,即如牧羊人統領牧羊犬。 捨此別無他途。621∗本文係山東省“齊魯文化名家”立項課題“人性、觀念與制度關係考論”的階段性成果。
  • 一、數智文明:“未来”已來?本文擬以一個看似無關主題的“段子”做為開篇。 某圖書館閱覽室門口貼有這樣一則“讀者敬告”:“尊敬的讀者朋友,請勿在閱覽室用餐或食用零食。 否則,掉落於書桌的食物殘渣會招引老鼠。 而招引來的老鼠在飽食之後,閒極無聊,即會就便不停地看書學習;久而久之,便會成長為有知識、有文化的‘文明鼠’,進而甚至膨脹起統治人類的野心。 特此敬告! 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這則段子看似玩笑,細思之下,卻也不無成為現實的可能。 只是,那個有可能在未來某一天突然統治人類的“來者”,斷不可能是老鼠,而是 AI 智能機器人! 這絕非危言聳聽。“後生物學即生物學的未來發展是由機器人接替我們人類來進行的。” ③在科技全球化的當下時代,人工智能的腳步如風雷般迅疾而來。 而以數字技術與智能技術高度融合為表徵的人工智能時代或者說數智社會的來臨,比起既往的科技進步,之於人類的生存與發展,究竟是正向價值還是負向價值? 究竟是為人類帶來福音,還是給人類敲響喪鐘? 在既往的“前數智時代”,人類之於科技進步,無疑是主人,是使動者,決定著科技進步的方向;而在傳統人機關係面臨顛覆性重構的數智時代,“人類”不無淪為“數智類人”的役使僮奴之虞,④或將陷入前所未有的由主而僕的窘境;科技則如脫韁的野馬,向著絕壁一路狂奔! 以至於,在數智信息迅速取代原子成為人類基本生存要素的強人工智能時代,如何適應以信息為構成要素的數智化生活,已成為人們不可忽略與無以迴避的議題。⑤當然,客觀而言,一如既往,數智時代的科技進步所帶給人類的福音,是一些帶有工種性危險的工作崗位,將率先被智能機器人所代替。 同時,諸多勞動者也將受惠於智能機器人,逐步退出繁重的體力勞動崗位;甚至一些個帶有某種重複性意味的腦力勞動崗位,也會交由 AI 來從事。 在上述諸端,人類無疑是被智能機器所解放者。 與此同時,我們更應看到,帶有“液態性”特徵的數智技術的無縫隙滲透、灌注與瀰漫,所帶給人類社會的巨大挑戰。 其中最為直觀的一大問題或曰挑戰,無疑是由數智革命所引發的勞動者的規模性失業。 早在 2013 年,牛津大學學者就做出預測,在未來20 年內,美國 47%的工作可能實現自動化,而不再需要人工。 比如流水線工人、倉庫保管員、圖書管理員、售貨員、質檢員、司機、收銀員、會計師、臨床醫生甚至教師,都面臨下崗的風險。 如此而言,人類又是為智能機器所綑綁者。由於數據不再僅僅是信息的載體,更是躍升為價值創造的核心資產;因而,人工智能變身為一種新的人機交互形式,其之於人類社會各領域而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沉浸感和影響力。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認為:“數字化導致生活領域的深刻變化,‘改變’成為這個時代的必須品。” ⑥《人類簡史》作者尤瓦爾·赫拉利更是進一步指出,人們不應把人工智能革命與以前的科技革命相提並論,“因為它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能夠獨立做出決定和創造新想法的技術”。⑦更加直白地說,比起能力相對有限的弱人工智能,追求智能的全面化與自我進化,尤其是具備學習、思考和推理能力的強人工智能,甚至已經產生出自我意識的萌芽,能夠通過算法控制人的思想與行為,甚至使人喪失獨立思考的興趣與能力,淪為人工智能所飼養的“無腦寵物”。 因而,稱其為危及人類之精神存在的高風險技術甚至霸凌性技術也不為過。 也因此,一個終極性的問題也便擺上台面:人工智能會否因其新型智能形態的不斷成長與成熟,超越科學技術既往之“牧羊犬” 角色而升格為“牧羊人”? 亦或者,“牧羊人”最終反而被“牧羊犬”所主宰?⑧易言之,在迅疾而至的人工智能時代,原本“屬人”的社會主體性地位與使動性位勢,是否會陷於人機顛倒的“屬機”危境?⑨721
  • 就學術期刊界別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與學術期刊的深度融合,重構了編輯場景與出版生態,內容生產領域的仿真模擬與智能生成、形式輸出領域的融合出版與感知重塑、傳播服務領域的智能分發與共同體社交,成為新技術時代學術期刊出版的新特徵。⑩數智時代,學術期刊面臨從數字化到數智化、從印刷出版向多媒介出版、從數字素養到數字能力、從“GAI”賦能學術到“出版倫理”的多重挑戰。 如何改變印刷時代的內容組織方式,如何轉身而為數智出版人,是學術期刊人在發展模式和生存哲學層面所必須認真思考的尖銳問題。“未來”已來,心同此理。 在以人工智能為標誌的數智文明新時代的語境之下,之於學術期刊編輯從業者而言,如下時代性問題恐無由迴避:在此數智文明時代,關乎學術期刊編輯職業從業者的前途與命運乃至整個學術事業的走向與前景的“未來”何在? 若是危境,危中是否有機? 業者又當如何應對,以化危為機,變挑戰為機遇? 議題所及,不免引發學術期刊編輯業界的極大關注甚至憂戚與焦慮。二、人工智能介入編輯流程:“智能賦權”,還是“智能侵權”?人工智能全方位介入編輯出版流程,究竟是科技進步之於編輯工作從業者的“智能賦權”,還是“智能侵權”? 是技能解放,還是技能綑綁? 是福音,還是噩耗? 目前來看,仍屬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如此重大的技術變革乃至思維方式變革,自然令業界一時茫然無所措。 不過,有一點則確然無疑,那就是,肉身由傳統物理世界而進入數智時代,並不意味著業者在精神上“脫物向數”,同步進入此一全新時代;只有敢於走出傳統物理時代編輯工作方式與節奏的“舒適圈”,勇立數智潮頭,直面應對,主動學習,進行同步性數智理念與思維方式更新甚至變革,方才算作是踏上了數智時代的新節奏。 故而,業者數字化素養的培育並不僅僅限於數字化意識、數字技術技能、數字化應用、專業發展能力的技能性層面,更應強化的是數字倫理和數字社會責任意識。可以肯定的是,當此數智時代,學術期刊編輯工作者面臨未曾有之的嚴峻挑戰:就編輯技能而言,方興未艾的人工智能編校平台,比如以知網、超星、萬方為代表的、各具特色的智能編校系統的紛紛上線,即是對傳統作坊式、半作坊式人工編校體系的極大變革。 換言之,以智能編校系統的橫空出世為標誌的智能編輯革命,比如其智能審稿與智能校對功能,以其無與倫比的數字集群與算法及算力優勢,將從根本上變革學術編輯與出版的生產方式,重塑編輯出版流程,重新定義編輯出版領域之人機互動關係。 甚至可以說,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降臨,學術期刊界的編校工作將失卻專業性與神秘感,進而迎來未曾有之的“人人皆可為編輯”的編輯出版新業態。當然,在業者的視野中,不應只是看到學術編輯與出版生產方式變革所造成的職業思維及技能困擾,同時也須發見這一根本性變革所帶來的先進生產力質素以及相應的編輯工作職業機遇。 尤其是“生成式 AI”這一智能革命,其生產內容更加全面,交互方式更加便捷,可控性不斷提高,使用場景快速擴展,已然沖決既往在不同領域廣泛存在的自閉式“信息孤島”。由此看來,前述智能編校系統的橫空出世,無疑又是學刊編輯業界的福音。 在信息爆炸但卻缺乏系統性整合的既有網絡時代,一直困擾著學術期刊編輯人員的文字差錯以及引文核實即知識信息溯源問題,也便因此有迎刃而解的極大可能。 我們知道,人工智能至少有三大優勢,即大模型、大數據與大算力。 由此三者組合而成的“人工智能算法邏輯”,為以“人工點狀智識分布” 作基礎的傳統知識操作系統所難望其項背(雖然,近期 DeepSeek 的橫空出世,似乎有跳脫大模型、大數據、大算力之算法邏輯的可能,但其發展前景究竟如何,尚需進一步觀察)。 引文核實這一繁瑣問題之所以即將得以徹底化解,端在於大數據平台基於大模型所開發的智能編校系統,其所集中佔有的821
  • 網絡知識信息或數據,自然是包羅萬象,海量一般;且召之即來,來之能用,一鍵而已。 智能編校系統既有取代機械算力的智能大算力的加持,又有超強的自我學習能力的加護,使得其數據處理能力在一夕之間出現質的飛躍;且因其為專業性數據庫,所佔有的知識信息雖然海量,卻並不雜蕪,而是在海量之中又不乏專業性、權威性與即時性,因而必定為業界所樂見與樂享。 尤其是如知網、超星、萬方等多家大型數據平台,均在開發與不斷完善各富特色的智能編校系統,也便為業者在各數據平台的相互比較中擇優使用提供了現實可能,進而倒迫數據平台在平等競爭中提升各自智能編校系統的多樣態功能,並展現其獨特的智能優勢。我們不妨以知網和超星為例,一窺國內相關智能編校平台研發的最新進展。 通過同方知網數字出版中心李迎主任在全國高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第九屆常務理事會第七次會議上所作題為《人工智能大模型助力期刊高質量發展》的報告,我們得知,知網“騰雲期刊出版平台”通過智能化重構,衍生出“1+X+N”服務新模式,以為期刊使用者提供更加優質與智能的服務。 其優勢或獨到之處,是在 AI 編審助手高效輔助審稿通行功能之外,還兼具以下諸般功能:進行基於大數據的學術熱點與選題分析以及作者推薦;精準推薦審稿人;助力期刊集群化發展,實現資源共建共用。 而超星智能編校系統即大雅查重平台則另具特色,它以大模型聚類行業標準,操作手法對標審校流程;通過AI 賦能,打造一站式三審三校場景,對文檔進行精準審稿、兩兩對比、高效校正、深度分析以及知識溯源;最終實現錯別字檢測、規範性檢測、一致性檢測、版權檢測、相似度檢測與多語種翻譯的審校目標。 上述諸環節皆可一體化完成。 在一次面向學術期刊編輯從業者的推介會上,超星集團期刊部主任李麗如此介紹超星智能編輯系統:該系統數據庫至少有 13 億詞條可與期刊編輯部共享,可供該系統在人機互動的編輯過程中進行“自學習”。 該智能編輯系統可一鍵改稿(一篇 5,000 字稿件,只需兩分鐘,一鍵改定),且具有自主學習能力,並可隨時回答編輯者所提出的問題。 尤為難得的是,被引文獻可瞬時溯及原文。 而類似文本技術層面的硬傷,如語法錯誤、標點錯誤、成語錯誤、搭配錯誤乃至機構名稱錯誤,更可瞬時識別與更正。諸般智能編校系統的橫空出世,無疑給學刊編輯業界帶來福音。 但與此同時,不免也給業者增添了新的煩惱。 就筆者的編輯經驗與體會而言,在日常編輯工作實踐之中,設若僅限於技能層面而論,最令業者頭痛的“老大難”環節有二:一是智能式差錯問題;一是引文核實迷亂問題。 想必業界對此二者及其所由產生的困擾,定然深有體會與同感。先來看智能式差錯問題。 文字差錯問題,恐怕自有文字以來就與人類相伴而生,只是在尚未出現相關業務管理機構的早前時代,相應的差錯率問題還未成為“普遍性問題”。 印刷術的發明以及紙質出版物的規模化出現,催生出編輯出版以及印刷行業,隨之相關業務管理機構應運而生,“差錯率”由之成為行業性術語和業務考核指標,超標的高企差錯率也才成為普遍的行業性問題,令從業者防不勝防,不堪其煩。 在紙本時代,編校過程之中所遭遇的文字差錯問題相對單純,包括緣於作者學識的知識性文字差錯,以及編輯排版過程中的次生錯訛。 進入網絡時代乃至智能時代,則又出現了新的差錯樣態,比如基於不同輸入法所引致的“聯想性差錯”,由繁而簡與由簡入繁所產生的文意理解錯訛(比如“皇后”誤為“皇後”、“千里”誤成“千裏”)。由技術進步所引致的差錯新樣態,自然向業者的職業精神提出了又一挑戰。關於引文核實迷亂問題,也即參考文獻辨識、定位與溯源難問題,雖然在“前人工智能時代”一直是個老大難問題,但在以知識爆炸為起始的大數據、大平台與大算力時代,此一問題似乎更形嚴峻。 雖然貌似可以利用大數據之網絡便利“一鍵解決”引文或數據的核實問題,但因知識爆炸與網921
  • 絡傳播所引致的不確信息甚至虛假信息的氾濫,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信息辨識、定位與溯源的難度。 尤其是不同業者所使用的聯網知識庫之知識信息的相對有限性和差異性,更是進一步增加了知識信息分辨與知識信息溯源的難度。三、“AI論文寫作”:數字正義何以踐履?就本人的認知而言,業者在數智時代所遭遇的上述差錯率及參考文獻溯源問題,較之“AI 論文寫作”這一新生事物所帶來的困擾與挑戰,恐怕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因為 AI 論文寫作問題不似差錯率及參考文獻溯源問題那般,僅限於編校技術層面,而是碰觸到著作權及版權保護這一法律限閾;更加深入地看,甚至觸及事關誠信、責任、公正等社會關係性價值理念的學術規範與科研倫理等深層次問題。何謂 AI 論文寫作? 顧名思義,AI 論文寫作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輔助甚或替代人工寫作,進而自動生成文本內容的過程。 AI 論文寫作基於自然語言處理和機器學習技術,通過大規模的語料庫和預訓練模型來模仿人類的寫作能力。AI 寫作的發展史雖然可以追溯至 20 世紀五六十年代,但它的飛速發展與成熟期,則屬 21 世紀尤其是最近三五年。 其顯著標誌,一是隨著深度學習與神經網絡技術的突破性進展,AI 寫作在技能層面實現了新的突破,能夠駕輕就熟地處理相對複雜的語言結構和相應的語義關係,使得自動生成的文本,內容更為貫通與流暢;二是與之相關,AI 寫作由此前的研究與實驗階段,進入到大規模應用階段。 2023 年 12 月,中國青年報社面向全國高校學生發起關於 AI 工具使用的問卷調查,其中 84.8%的受訪者曾使用過 AI 工具。 調查顯示,AI 工具已被受訪者應用於資料查詢(61.30% )、翻譯(58.31% )、寫作(45.75% )、計算(28.21% )、製表(17.49% )、繪圖修圖(26.36% )、音視頻生成(24.28% )、PPT 製作(24.83% )等多種學習與生活場景。君不見,在網絡上搜索“AI 論文生成系統”,所跳出的各色“AI 論文自動生成神器”,其自詡的超級功能令人目不暇給。 什麼“AI 原創”、“一鍵初稿”、“結構完整”、“十分鐘搞定”、“超低重複率”、“摘要、關鍵詞、參考文獻甚至致謝模板”,一應俱全。 更令人啞然和瞠目的,是其還可“貼心地自帶查重報告”!那麼,數智時代真正需要引起學刊編輯業界高度關注並予以應對的學術論文生產方式的根本性變移,究竟何謂?涉及論文的數據收集、文獻參考、寫作潤色、投稿格式等方面的工作,論文作者借助 AI 智能手段來完成,從編輯角度來看,完全可以理解,因而未嘗不可。 所有這些個輔助性工作,由於不涉及論文命題、主要觀點、框架結構、邏輯論證、論文結論等等核心要素的 AI 供給,論文在基本內容或本質層面的原生態人工屬性並未因此有所根本性改變;換言之,論文的內在質量呈現與見解創發仍屬於作者真實學術水準的等位反映。 就此來看,AI 智能寫作在數據收集、文獻參考、寫作潤色、投稿格式諸方面所引發的變革及為作者所提供的便利,仍僅限於輔助性技能層面,因此並非屬於危及編輯生產方式及其業務認知能力的典型性或根本性變革。 也因此,編輯業界大可不必為此類淺表性技術層面的論文寫作方式的轉換而焦慮。那麼,真正需要引起學術期刊編輯業界警惕的學術論文生產方式的根本性變移是什麼呢? 是深度觸及論文寫作倫理以及學術倫理乃至版權問題的所謂“思維主體變革”,即整體性的 AI 論文生成。031
  • 所謂“AI 論文生成”,即如前述,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學術文本內容的過程。 當然,即使是 AI 寫作,其文本生成能力亦非“天生”。 人工智能論文生成系統需要人工智能系統在深度學習的基礎之上,通過人機互動對學術論文進行建模即模型化處理與建構,以形成論文邏輯理路的路徑依賴,此乃人工智能論文生成賴以成真的當然前提。 歷經如此必要的人機互動訓練過程,論文生成系統方可依據論文作者的語義指令,最終自動生成符合作者寫作意圖且滿足相關形式規範與邏輯規範要求的“學術論文”。 如此這般基於大平台、大數據與大算力的 AI 論文生成,自可瞬息生成“高質量”的研究文本和研究結論,其“研究效率”自當為肉體知識人力所不逮。需要業界警醒的是,至此環節,人工智能論文自動生成所構成的前所未有的系列挑戰,也便一股腦地擺在刊學兩界的面前。 整體性的 AI 論文生成之後,那個隱身幕後使動 AI 進行智能論文寫作的所謂“肉體作者”,自然不會在研究成果上標註借助 AI 技術完成論文寫作的真實情況,這便是所謂“算法黑箱”之一種。 因此,一當公開發表,在學術倫理層面,即關涉學術寫作道德,甚或觸及學術誠信的邊界與底線;進而言之,甚至由此產生侵害他人著作權益的違法行為,碰觸到論文版權糾紛等法律界限。 前者所連帶產生的系列問題,尚限於作者聲譽與為學前景等私域範疇;後者則躍出此一限閾,以傷及學術公平的違法行為構成對公共生活領域的法律侵害。 而且,除卻作者所涉相關法律糾紛,論文所由刊布的學術期刊及其編者,也需要承擔因審核把關不嚴而須承擔的連帶法律責任。 問題的嚴重性更在於,當著 AI 論文自動生成系統具備了查重自測功能的時候,無疑又給編輯業界及各智能編校系統提出更為嚴峻的挑戰! 此情此景,也便給整個學術期刊界提出了無以迴避的嚴苛課題:如何規避由人工智能論文自動生成所帶來的職業倫理侵害與相應的法律風險?顯然,在大數據時代,面對浩如煙海的數據信息,僅僅依靠有限的人力資本及其傳統工作方式,去核實所刊論文的重複率並規避由此引發的法律風險,屬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唯一的選擇,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借助於相關數據平台所開發的 AI 論文檢測系統,從而使學刊編者由此獲得在傳統物理時代所不可企及的數智超能力,方可以智鬥智,以此智抑彼智,及時發現與化解潛含於 AI 論文中的人工智能倫理風險,進而規避人工智能論文生成給學術期刊的生存與發展所帶來的法律風險。 也因此,在最新版的美國《版權指南》中,“作者必須是自然人”成為判斷作品可版權性的標準。 “在確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權性時,人類作者與創造性是其中兩個最核心的元素。為此,《版權指南》要求申請人在提交註冊人工智能作品時,必須解釋人類在其中的創造性貢獻,以方便識別版權類型。” 就此來看,前述以知網、超星、萬方為代表的各具特色的智能編校系統走上前台,不可謂不是業界的福音。在日新月異的數智時代,業者再以微不足道的作坊式人力去與“AI 論文自動生成”進行人機互搏,無疑屬智能時代的“堂·吉訶德大戰風車”,顯然不合時宜,而與時代進程相脫節;轉而充分利用智能編校系統的大數據功能,進行智能編校尤其是智能查重,目前看來當屬解碼“算法黑箱”之不二選擇。 就筆者所掌握的有限信息,得學科之便因而更加接近大數據時代的自然科學學術期刊界,在智能編校領域已然走在業界前列,如“大模型審稿”已經初露端倪、始顯身手,且審稿水準已是相當高超。 如此,也便將編輯職業倫理以智能化的方式悄然融入人工智能的具體運行過程。 只是,怎樣才能走出急功近利的偏狹視界,更好地平衡數據的公共性與謀利性之間的關係,尚需諸數據平台進一步斟酌。 如果數據庫出版商人為設置各種限制,將文本深鎖“信息孤島”,則會潛在性地危害整個學術生態系統。就此來看,當下刊界在審、編、校、播各環節的工作形態,無疑正在經歷由傳統物理方式向現代131
  • 數智方式急遽轉型的歷史當口。 與之相應,業者尤其是人文社科學術期刊界的編輯工作者,在事關編輯工作實踐走向的先導性“理念域”,須順應編輯思維方式與生產方式的急劇變革步履,向著數智認知轉變,以化解數智編輯過程中所遭遇的數字倫理及相應的法律難題。 如此,方能更加主動地介入此一跨越式生產方式變革進程,以為所在期刊贏取更為廣闊的生存與發展空間。 與之相應,業者在編輯“實踐域”亦當恪守數字倫理,擔負社會責任,踐行“數字正義”,以為學界創造公平競爭的學術研究與發表環境。 換言之,數字化乃至人工智能挑戰不應被簡單化地視為一種時代“現象”,而應視作亟待人們集中精力予以化解的現實“問題”,因此需要注重數字技術同人文理念耦合化所要求的相應職業倫理與操守,踐履“數字正義”,體現數字公平。實在而言,業界所面臨的人機關係危機,在本質上仍不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危機;我們所欲求的“數字正義”,仍屬“人際正義”的範疇。 其緣由在於,人工智能及其發展雖然出現了之於人類的異化乃至異己趨勢,但在根本上它仍不脫“屬人性”,不過是以人機關係來呈現本然的人際關係。既如此,就難免不被人的自私本性所利用,去謀取一己之私,如脫離人文關懷所導致的智能技術濫用。 此屬題外話,不綴。四、以文化智:數智技術的人文化在事實面前,我們不得不承認,背靠大平台、大數據與大算力的智能算法,其信息綜合能力遠為人類個體所不及。 因此,在數智時代,有了以大平台、大數據與大算力為基石的超強演算法的加持,人類的決策將更多地依賴於智能算法。 也因此,算法將在很大程度上凸顯人的理性的有限性,進而危及人的社會主體性存在及其意志自由,使之陷於“主體性危機”深淵而不得自拔。 “數據對日常生活的霸權導致‘數據化生存’現象出現,人的主體性被數據所解構,人的行為被數據決策。” 易言之,數字化帶來的挑戰並非侷限於一種領域擴張,更是對人類認知觀念與基本生活方式的深入影響。 令人不無憂慮的是,在數字成為社會發展的關鍵因素的數智時代,人的主體性地位面臨被架空之虞:貌似僅限於技術層面的“人機互動”,大有在思想理念層面被“機人互動”取而代之的現實可能。 如果說在既往工業時代,數字僅僅是編輯工作的信息介質,那麼在數智時代,數字儼然成為編輯工作實踐的關鍵因素,甚或起著某種主導性作用。面對此情此景,學術期刊編輯業界究當何去何從? 是順勢內捲抑或躺平,成為數字與機器的僕從或“牧羊犬”? 還是起而直面數智挑戰,捍衛業者在編輯工作實踐之中的主體地位及其應有尊嚴?設若以後者也即捍衛業者在編輯工作實踐之中的主體地位及其尊嚴為指向,則業界亟待在基本理念上予以明晰的是,無論科學技術如何進步,只要我們還身處“屬人” 的“人類世”時代,還置身人文的時代,就理應呼喚業者的主體性自覺,並堅守業者的主體性地位不動搖,而不是被智能技術牽著鼻子走,淪為“屬機”之工具性存在與附庸。 正如有論者所指,在數智時代,人工智能、大數據在出版行業的探索性運用,使得編輯出版以顯著的開放性、互動性、對話性傳播,和閱讀無紙化、泛時空化、碎片化的發展趨勢,造就了“人人皆可為編者”的虛擬繁榮,消解著傳統的學術期刊內容生產流程,作者、讀者、編者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學術期刊編輯的角色面臨被邊緣化的尷尬處境。因此,在數智融媒時代,學術期刊編輯者必須加強以自省意識、創新意識與系統性思維為核心內容的編輯主體意識構設。當然,如業者所謂,這一主體意識賴以養成的前置條件,自當是業者必須跟上數智時代的技術進步節奏,著力於出版創新能力、跨界融合能力、數據分析應用能力與自主學習231
  • 能力的提升。在智能技術的現實運用過程之中,業者亟需明瞭的是,人工智能雖然被賦予遠超肉身人的大模型、大數據與大算力本領,但它也有其先天的缺陷,那就是缺乏人文情感、社會情懷及相應的思想理念。 換言之,人工智能雖然在形象上可以擬人,足可亂真,甚至具備某種意識自覺,但在根柢上仍不脫冷冰冰的機器屬性。 有鑑於此,人們才不止一次地提出“科學能否解決自身帶來的問題”的設問。 “如果科學不能解決自身的問題,那麼人文對科學的控制和駕馭就顯得尤其重要。 也因此,科學與人文的關係越來越受到關注與重視。” 而置身人文世界來觀察學術事業的本質,則可知學問之道,肇端於情。 正所謂道始於情,情乃道本。 只是此一“情”字,並非止於日常生活中瑣細的“小我之情”及人際之情,而是壯懷激烈的人文之情與社會擔當。 在 20 世紀 90 年代初,本人曾就“如何寫出好文章”話題請教一位歷史學家———山東大學歷史系田昌五先生。 田先生乃性情中人,性格豪放,為人率直。 他並不就話題本身予以直接回答,而是很爽快地給我講起“文風”這一看似宏觀的深層次問題。 講到激動處,先生甚至從座椅上忽地站立起來,不停地揮動著手臂,以肢體語言強化著自己的觀點。 可惜,由於時間過去太久,有些交流內容本人已經淡忘。 但是有一句話,我卻印象深刻,一直謹記,未敢相忘。 這句話雖然只是寥寥幾個字,它卻連同田先生講這句話時極其投入的、有力地揮舞著手臂的形象,一併刻印於本人的腦海。 田先生的話是這樣說的:“怎樣才能寫出好文章? 無非就三個字:情,理,勢也!”情、理、勢,雖然只是寥寥三個字,卻包含著足令學林中人十年參悟不透、三生受用不盡的豐富人文內涵 。由之足可見出,在數智時代,以社會擔當為本的人文情懷之於業者的極端重要性。進而思之,即使在自然人愈顯渺小的人工智能時代,我們也應當清醒地看到人類世界之構成的複雜性。 我們的世界由三種系統即簡單系統、隨機系統與複雜系統所構成。 “其中的複雜系統,在性質上具有模糊性,因此不能被數據所模擬,也非大數據所能給出。 而人的思維系統恰恰屬於複雜系統,因而為大數據所難以把握與模擬” 。 就此而言,為人的思維的複雜性、模糊性與自適應性所決定的學刊編輯的主體地位及其運思特徵,由其以情為先的內在人本屬性所從出,此為大數據所難以模擬與復刻。 也正因此,面對數智時代科技的飛速發展,刊人當須在深具模糊性的思維系統站穩腳跟,堅守人本理念與人文情懷,強化主體能動性意識,把握好辦刊的主動權與價值引領權。因循於此,置身數智時代,業者仍需一如既往地持守人文情懷,堅持以人文為本、以技術為輔的總體為編原則,堅持情、理、勢與法的有機統一,以及人之於機的價值引領,以化解人工智能所帶來的、其自身無以解決的社會問題。 正如中國編輯學會朱琳君副秘書長所指,數智時代對編輯素養和能力結構提出了新的要求。 因此,編輯的核心競爭力應朝著以下方向繼續努力:數智增強下的終身學習力,興趣導向下的跨界探究力,全球視野下的跨文化理解力,科技倫理下的人文融合力,以及環境變化下的自適能力。 而數智人文素養作為人文與數字技術跨學科的結合,主要包含兩方面的維度傾向:一是“人文數智化”,即運用數字技術解決人文問題;二是“數智技術人文化”,即讓數字技術以人文的方式發展 。進言之,對業者來說,那就是在人機互動過程之中,確認與堅守編輯人的主體性地位,奉持編輯人的主體性意識,在仍然“屬人的世界”之中,展現編輯事業的人文屬性、思想內涵、能動意識和社會情懷,通過學術期刊編輯實踐過程中的人文情懷擔當與相應的認知觀念創發,統合與統領人機互動進程。 需要警惕的是,業者在追趕人工智能匆匆步履的過程之中,萬勿將人所獨具的創造性思維能力自覺不自覺地拱手送與 AI 算法,由之喪失“屬人”的人文情懷,淪為人工智能的僕從。331
  • 具體說來,在數智時代,編輯人的主體性地位與主體性意識,仍能得以充分發揮而無由被機器所剝奪的能動性編輯實踐職能,以及浸蘊其中的人文情懷與審美情趣,約略有如下幾個關鍵環節:一是對辦刊宗旨的凝練與堅守。 辦刊宗旨是一本期刊內在學術趣尚與獨有風格氣質的集中體現,潛含著編者關於編輯方針的主體性建構與獨到的學術理念追求,其所具複雜性與自適應性特質,為人工智能的“大模型”所無力模塑。 二是期刊的個性風格塑就。 期刊的個性風格型塑,是編者在辦刊實踐之中將辦刊宗旨予以落定與轉換的持續性進程,體現著編者“不做第一做唯一”的主觀性人文情感訴求,為人工智能大算法和大算力所難以“揣摩”與計算。 三是主打專題欄目設計。 為讀作者所鍾情的主打專題欄目尤其是問題欄目,往往是編者基於其深摯的學術情懷與社會關懷而設定,因而為讀作者所共鳴,由之更可見出編者為機器所不及的“人之為人”的人文精神品性與學術理念創發,此為人工智能的“大數據”力所不逮。 四是與期刊個性風格相契的潛力作者的發現、溝通及相應的編作共同體建構。 聯絡作者、溝通情感以及建構與維護編作學術共同體,是理性與情感互構統合的“屬人性”情理融通工作,自然更非冷冰冰的機器所能取而代之。 概而言之,基於一本學刊的所處環境、具體運作及歷史傳統所凝練而成的獨有學術氣質與風格,為基於“大模型”、“大數據”的綜合化智能算力所難以模塑,必得由深富人文情感與學術道義的業者在具體編輯實踐之中一步步化合而成。編輯業務上述諸環節及其有機組合,在總體上決定著一本期刊的辦刊格調、趣尚與運勢,可謂日常編輯工作實踐之核心要務。 在人機互動過程之中,只要在上述諸端佔據統御地位,進而對大模型予以人文訓練,而非被大模型所馴化,編輯者的主體地位與主觀能動性即可保持無虞,而無須憂懼為人工智能所替代。 當然,編輯主體意識的發揚,除卻業者在上述諸層面的主觀努力,相關主管部門以及法務部門及時給出相應的保障性政策與法律規範,也是不可或缺的要件。結語:走出“科林格里奇困境”回顧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倏然數千年之間,已然由蠻荒時代歷農業文明而工業文明再到信息文明。 而今,以數智化生存為其本質的“數智時代”或曰“數智社會”的大門已是悄然打開,先發地球人正在抬腳邁入“數智文明時代”的門檻。 也因此,恍然之間,就呈現形態而言,當代人已從工業時代的“機械人”,變身而為數智時代之“數智人”。 從事物發展的規律來看,人類社會邁入數智文明新階段,自是昭示著人類文明的層維式躍升。 由進步歷史觀視之,這當然是令人欣喜之所在。 與此同時不免令人憂戚的是,人工智能正在成為一種超級知識權力結構,認知不平等與認識不正義正在形成新的種姓制和“巴別塔”。甚而至於,整個人類正在將自己的命運拱手託付給智能數字技術,走向“生命數字化”的危途。 一方面,擁有計算認知權力的認知者和作為計算認知對象的被認知者的分野,使普通人難以逃脫以機器役使和智能馴化為目標的“軟政治生命”裝置,即電子枷椅;另一方面,海量信息傳播的“冪律效應”,真假難辨的偽造與合成內容,正在摧毀人的認識與判斷力,帶來難以消除的認知不正義。面對試圖解構人與非人之界限的數智時代的嚴峻挑戰,主張將AI 的價值觀與人類價值觀對齊成為當前的主流思路之一。 比如有學者主張,為機器立“心”,賦人工智能以價值體系(王陽明所說的“良知”)與認知架構(禪宗所說的“心”)。問題在於,“價值觀對齊是指讓 AI 系統的目標和行為方式與人類的價值觀及倫理標準保持一致,避免 AI 系統做出有害或不道德的決策或行動。 然而,這也帶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難題:應該使機器對齊何種價值觀?人類社會在倫理、道德等方面並未達成全面共識,因此對 AI 進行價值觀對齊變得十分複雜。” 431
  • 平心而論,以大平台、大數據與大算力為表徵的數智文明,雖然有其為傳統文明所遠為不及的技術性“聰慧”,但較之農業文明與工業文明,又自有其脆弱性。 因為在“數智獨裁”之下,它過度依賴於網絡技術及其平台終端,而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浸淫其中的人所應有的主體地位及其主觀能動性,以至於本然性的人之為人的“目的人”,在人機互動過程中存在被“去中心化”、悄然變身而為冷冰冰的“數智工具人”卻不自知的極大可能甚至危險。 故而,置身數智時代的我們自當明瞭與警覺,時代雖變,但作為情理合一因而不乏人文情懷的人,其創造性本質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社會發展形態雖變,但社會之以人為本的人文屬性並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在人機融合與互動過程之中,智能技術自當服務於作為社會之主體與主宰而存在的有溫度的人;而非相反,作為主體而存在的人被工具化,轉而為冷冰冰的智能技術所役使。 一言以蔽之,人的本質性存在,端在於其在精神思想領域實現超越時代屬性的主體自覺及相應的價值引領,而非“工具人”般的從屬性存在。 人類的所謂強大與不可戰勝,也正在於其超強的運思能力即輸出思想理念的能力。 面對人工智能的挑戰,人類如果在為其所獨擅的理性思維層面“躺平”甚至繳械,“人將非人”的結局亦即不遠。同理,身處數智時代,學刊編輯業者自當順應 AI 革命的技術性要求,提升自身的相應技能,實現數字技術賦能,以滿足日常編輯實踐的需要。 但在此過程之中,也要注意勿被 AI 技術迷惑了雙眼,帶亂了節奏,甚至罹患“人工智能焦慮症”,造成數字技術對編者主體性地位及作用的“侵能”與消解,由之喪失掉所應堅守的與“人類世”思想理念相應的學術期刊編輯原則,如立足人文、以學為本、激濁揚清、求同存異、探求真知的職業認知與價值追求。 易言之,雖然我們已然邁進以人機互動為標誌的智能編輯新時代,但我們所當明晰的,是人工智能之於編輯實踐的科技紅利,而非其對業者自主辦刊理念的“科技綑綁”;我們所當錨定的,是技術理性之於人文情懷的襄助,而非技術理性之於人文精神的肆意支配;我們所當踐履的,是“人在思、數在轉、雲在算” 的人機互動編輯實踐願景,而非陷於“科林格里奇困境”不得自拔。總而言之,面對人工智能“奇點時代”急促的叩門聲與數智技術的全面挑戰,學術期刊編輯工作者及其共同體,無論在“理念域”、“技術域”還是“實踐域”,均當以主體性自覺看待編輯工作過程之中的人機互動關係,以創造性的“人文思維”與價值創發規訓人機互動,進而在人機耦合、結構耦合、功能耦合之中,變挑戰為機遇,在“人機統屬”過程中將學刊編者的人文關懷及社會擔當與人工智能的算法邏輯深度協調,有機互動,最終確立起業者的自主性意識、主體性身份、主導性地位與統御性角色,實現人文價值之於智能技術的過程性統御,從而將所屬期刊辦成各具風格與特色、且不乏人性味道因而“屬人”的、體現如其所是的人之尊嚴與追求的學術期刊。①鄧婧:《數智時代學術期刊編輯主體性建構策略》,哈爾濱:《新聞傳播》,2024 年第 1 期。②全國高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目前正在與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研究評價中心合作進行數字出版平台建設。③《保羅·若里翁〈最後走的人關燈〉:智能機器的來臨意味著人類的終結嗎?》,“社會學視野”微信公眾號,2024 年 3 月 19 日 20:01。④“類人”通常指的是生理結構和智商與人類相近,但在某些方面(如主觀判斷能力)與人類存在顯著差異的生物。 這類生物可能在外表上與人類相似,但其思想行為可能與現代的人道主義和道德思想背道而馳。 此處假借“類人”稱謂,代指智能機器人。⑤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7 年,第 51 頁。⑥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現代性》,歐陽景根譯,531
  •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 年,第 7 頁。⑦《〈人類簡史〉作者赫拉利:AI 通過語言和演算法掌控人類社會》,“圖靈人工智能”微信公眾號,2024年 9 月 29 日 00:01。⑧鄭永年:《人工智能時代,如何阻止“人工智殘”的趨勢?》,IPP 評論,2024 年 10 月 6 日 16:29。⑨劉京希等:《數智時代的人文危機與“新人文”建設》,石家莊:《河北大學學報》,2024 年第 1 期。⑩廖先慧:《生成式人工智能浪潮下學術期刊編輯身份研究》,北京:《編輯學報》,2024 年第 S1 期。張耀銘:《數智時代學術期刊的平台化生存》,南京:《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4 年第 6 期。高奇琦:《人工智能的治理之道———基於區塊鏈的新範式》,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22 年,第208 頁。趙佩、趙瑛:《數字素養培養如何融入師範生課程體系》,北京:《中國教育報》,2023 年 10 月 21 日。龔婷:《AI 與出版流程變革———在全國高校文科學報研究會九屆六次常務理事會暨全國高校文科學報高質量發展論壇上的發言》,2024 年 5 月 17 日。“人工智能算法邏輯”是基於數學模型、統計學習和計算機科學理論的智能化決策過程。 首先,通過大數據輸入練習模型,利用深度學習、機器學習等方法挖掘數據內在規律和模式;其次,通過神經網絡、決策樹、聚類分析等演算法構建模型,以模擬人類認知和決策過程;然後,通過反覆迭代優化,逐步提升模型對未知數據的預測、分類、推理等能力;最後,應用到實際場景中,根據輸入信息進行實時計算分析,輸出智能決策或執行動作。 整個過程體現出從數據到信息、再到知識和智能的轉化邏輯。 參見“百度文庫”《人工智能算法邏輯》。“人工點狀智識分布”為筆者所首次提出與試圖界定的人的智慧與識見的一種分布狀態。 此一點狀隨機分布狀態,廣泛存在於“前互聯網時代”。 在該時代,知識分子作為智識承載的代表,點狀分布於社會不同角落。 而能夠將此種點狀智識予以歷時性與共時性“聯網”的所謂“平台”,呈現為古代的藏書樓、近現代的各類圖書館與閱覽室。OpenAI 現在走的那條路,就是把算力集中起來,把參數推上去來實現 AGI,那這樣的話世界的前景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是很中心化的 AI 系統,然後這個系統會需要大量的資源、能量的消耗,還有芯片算力的集中。 現在 DeepSeek 出世之後,這個願景就變得備受挑戰。 DeepSeek 在逆轉趨勢,我相信未來大家都會去追求用更小的數據庫、更少的語料、更小的系統來實現更高的智能,在我看來這才是正確的方向。 參見蔡恆進: 《DeepSeek 的成就和 AGI 的未來》,原創 CoolReeds 葦草智酷, 2025 年 2 月 4 日 15:30。蘇芃:《互聯網時代的文字錯訛》,北京:《光明日報》,2019 年 3 月 2 日。《有大學生借助 AI 代寫論文? 多所高校發通知》,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政務,2024 年 5 月 15 日 14:27。葉娟麗:《概念視角的版權重構與變遷———兼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權性》,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4 年第 1 期。朱劍:《在路上:中國學術傳播數字化轉型三十年回望———以學術期刊的轉型為中心》,成都:《理論與改革》,2022 年第 4 期;桑海:《學術出版數字化:未完成的轉型———以期刊與知網關係為中心》,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3 年第 3 期。 鄭智航、王澤龍:《當代中國複合型數字法治人才培養的基本理念與實踐路徑》,濟南:《新文科理論與實踐》,2024 年第 3 期。王林生、金元浦:《AI 大模型時代數據霸權的多層次表徵與批判》,北京:《清華大學學報》,2025 年第1 期。“屬人”即與人類相關的屬性或特徵,包括個體或群體的生理與心理特徵,以及相應的社會或文化屬性。出版創新能力:要樹立新思維,還要突破傳統出版流程和方法手段,確立與數智時代傳播相適應的生產方式、營銷方式,要用善於學習的精神和勇於創新的闖勁去推動、發展融合出版。 跨界融合能力:編輯必須先改變思維觀念,培養跨媒體思維的意識和能力,能夠根據不同媒介的特點,將內容以不同的形式呈現在不同的介質上。 數據分析應用能力:編輯要學會收集、整理、分析數據,利用數據分析結果探索631
  • 多元化應用場景,進行知識內容的多維度開發,拓展出版融合產品邊界,創新出版業態,提升出版產品的服務範圍。 自主學習能力:發揮主動性,學習新技術提升進階專業能力;學會新思維多角色融合發展;增加知識儲備夯實自身專業技能。 參見超星集團期刊部主任李麗在全國高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社科學術期刊編輯業務培訓班的課件《AI 助力高校學報高質量發展》。韓啟德:《科學與文明之問:12 個誤解最深的問題》,“人文社科學刊”微信公眾號,2024 年 10 月 3 日 08:32。劉京希:《從學術期刊角度看學術素養與論文寫作》,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16 年第 4 期。王珞:《用大數據控制社會,最後每個人都沒有自由》,“王珞博弈之道”視頻號,2024 年 7 月 29 日。《全國高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社科學術期刊編輯業務培訓班順利舉辦》,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公眾號,2024 年 9 月 22 日 18:53。曾軍:《數字人文的人文之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報》,2020 年 8 月 28 日。巴別塔,又稱巴比倫塔。 傳說中是新巴比倫王國的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主持修建或增建的一座高塔。 在希伯來語中,“巴別”是“變亂”的意思,於是這座塔就稱作“巴別塔”。 參見百度百科“巴別塔”。冪律效應是指在一個系統或者數據中,稀有事件往往有著重要的影響力。 參見百度百科“長尾效應和冪律效應的區別”。第三屆先鋒哲學論壇———“珞珈論劍:人類文明與觀念撕裂”,段偉文發言,參見“先鋒哲學”公眾號,2023 年 12 月 18 日 09:32。朱松純:《為人文賦理:從通用人工智能視角看中國思想》,北京:《國家現代化建設研究》,2024 年第1 期。蔡恆進:《德福一致的智能社會》,“先鋒哲學”公眾號,2023 年 12 月 18 日 09:32。趙久龍、劉巍巍:《人在幹、雲在轉、數在算———江蘇蘇州推進“互聯網+”現代農業》,新華社,2017 年11 月 10 日 09: 28: 31。 https://city. cri. cn/20171110/b30f47c2- da2a- 1942- c8f1- a26bf58e2202.html。英國技術哲學家大衛·科林格里奇在《技術的社會控制》(1980)中指出,一項技術如果因為擔心其不良社會後果而對其過早實施控制,那麼該項技術很可能就胎死腹中。 反之,如果控制過晚,已經成為整個經濟和社會結構的一部分,就可能走向失控,此時再來化解其所帶來的社會性問題,就會變得極其艱難,甚至根本就無力做出改變。 這種技術控制的兩難困境,遂被稱為“科林格里奇困境”(Collingridge' s Dilemma)。 參見呂乃基:《科林格里奇困境》,http://lvnaiji.blog.caixin.com/archives/244364,2021 年 4 月 1日 10:28。作者簡介:劉京希,山東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教授,《新文科理論與實踐》副主編,《文史哲》編輯部原副主編。[責任編輯  劉澤生]73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學術短訊·《複印報刊資料轉載指數研究報告(2024 年度)》發佈《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喜獲佳績2025 年 4 月 19 日,由中國人民大學主辦的“2025 年複印報刊資料轉載指數發佈暨預印本平台建設論壇”在京舉行。 論壇正式發佈《複印報刊資料轉載指數研究報告(2024 年度)》。 《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再創佳績,2024 年度轉載率位列全國高校主辦學報第 9 名,綜合指數位列第 12 名,轉載量位列第 22 名。 本刊總編輯劉澤生教授出席論壇。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複印報刊資料有近 100 種學術系列刊,是從國內公開出版的近4000 種報刊上精選人文社科研究成果,並按學科門類進行分類、編輯、出版的二次文獻專題期刊。複印報刊資料客觀上兼具資料與評價功能,成為評價人文社科研究成果、期刊、教學科研機構、作者等學術影響力和水平的參考依據之一。 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根據 2024 年度複印報刊資料學術系列刊的全文轉載數據,從轉載量、轉載率和綜合指數 3 個維度,分別研製了期刊和機構的轉載指數。 該轉載指數至今已連續 25 年在《光明日報》等媒體公開發表,客觀反映了中國人文社科學術期刊、教學科研機構的學術研究狀況。《澳門理工學報》是澳門理工大學主辦的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1998 年創刊。 “人文社會科學版”為中文版,季刊,大 16 開本,每期 208 頁。 常設欄目有名家專論、港澳研究、總編視角、中西文化、文學研究、語言翻譯、歷史研究等。 現為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來源期刊、全國高校權威社科期刊、全國高校人文社科核心期刊。 自 2011 年改版以來,博採眾家之所長,兼容並蓄,學術質量不斷提高,逐漸形成了學術厚重、品位高雅、特色鮮明、編輯規範的特點,贏得了海內外學術界、期刊界乃至社會各界的廣泛讚譽。近年來,《澳門理工學報》的學術影響力有較明顯的提升,在人大複印報刊資料全文轉載排名中已連續十二年位居全國前列。 2013 年度全文轉載率位列全國高校主辦學報第 13 名,2014 及2015 年度均位列第 6 名,2016 年度位列第 4 名,2017 年度位列第 7 名,2018 年度位列第 2 名,2019年度位列第 3 名,2020 年度位列第 14 名,2021 年度位列第 8 名,2022 年度位列第 6 名,2023 年度位列第 5 名,2024 年度位列第 9 名。 在全國“人文社科綜合性期刊”中,《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4 年度的轉載率位列第 14 名;在“歷史學期刊”中,轉載率位列第 23 名;在“中國史期刊”中,轉載率位列第 15 名。 與此同時,《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已經連續四次入選“複印報刊資料重要轉載來源期刊”名錄(2014 年版、2017 年版、2020 年版、2023 年版)。 除複印報刊資料外,《澳門理工學報》另有多篇文章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及《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等二次文獻轉載。自 2011 年第 4 期改版以來之《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全文,均可在澳門理工大學官網免費下載,網址:journal.mpu.edu.mo。 此外,《澳門理工學報》已被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獻中心(www.ncpssd.cn/)、超星數字圖書館(www.chaoxing.com)、澳門虛擬圖書館(www.macaudata.mo)等數據庫全文收錄。83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文學研究·從“本根剝喪”到“朕歸自我”———非洲文學、第三世界文學與反世界的世界屬性*姚  峰[提  要]   現有世界文學觀念強調文學的准入機制,這種躋身世界文學的思路取决於強勢方的認可和肯定。 深入剖析既有世界文學觀念的生成語境與論述邏輯,重訪第三世界文學的扺抗傳統與生成理路,或可揭示非洲文學别樣世界屬性的歷史經驗與未來可能。 這一世界屬性的前提,是對時下世界文學内在“專政”的反思與批判,是非洲文學或為創造新世界的文學這一認知轉移。 第三世界文學具有去殖民、去依附的“反世界”屬性,且以重建自我的“心聲”與“内曜”為根本。[關鍵詞]   世界文學  第三世界文學  非洲文學  世界屬性  “反世界”屬性[中圖分類號]   I0- 03/ I109.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39 - 11世界文學(Weltliteratur)作為現代人文研究的核心概念,經歷了歌德的預見性構想(1827)、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奠基(1848)、韋勒克、艾田伯等人的學科建制(20 世紀)、達姆羅什的翻譯/流通論操演(2003)以及卡薩諾瓦的場域理論(2004)。 目前學界似已達成共識:世界文學是以跨文化流通為核心,通過翻譯、傳播和接受機制形成的文學生態/系統。 它既指突破地域界限產生全球影響力的文學作品集合,也指超越單一民族文學框架的研究範式。 值得註意的是,美籍馬來西亞學者謝永平(Pheng Cheah)將世界文學解讀為“世界化與生成世界”的文學( literature that worlds and makes a world),故基本逸出了上述群趨的思路,或可為我們反思“什么是世界文學”提供新的視角。 既有“世界文學”觀念實為歐洲數百年資本主義全球殖民擴張在文學領域的映射與修辭,深刻揭露了“世界文學”生態系統的基本運行邏輯。 具體而言,歐洲的殖民統治史就是全球“時鐘” (clocks)一致調整為“格林威治時間” (Greenwich Mean Time)、將歐洲置於世界中央的“圖繪” (mapping)過程。①而當下有關非洲文學之世界屬性的論述,大多有意或無意、主動或被動、顯白或隱晦、直面或反向地默認了歐洲時間的基準地位,具體即非洲文學在西方主導的世界體系中跨越民族國家邊界931∗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 “世界文學基本文獻整理、多元譜系與觀念重塑” (項目號:24&ZD243)的階段性成果。
  • 的流通過程。 相關論述也為謝氏的世界文學新解提供了“供詞”。 瑞士裔美國學者沃納·弗里德里希(Werner P. Friederich)1959 年以“我們計劃的完整性”(On the Integrity of Our Planning)為題在威斯康星大學舉辦講座,次年講稿刊印發表。 彼時正值二戰後美國謀求稱霸(故需要研究)全球的時代,在此背景下,此文既批判歐洲比較文學一貫鼠目寸光,又扼腕於世界文學在美國至多是一種“北約文學”(NATO Literatures)。②不過,此文的基調是與歐洲爭勝,即美國取代歐洲成為世界文學的“信息交换所”(clearing house),成為世界各文明的“中樞之地” (Land of the Middle)。 自然,在弗里德里希的世界文學“計劃”中,非洲文學的“歐洲”屬性漸趨暗淡,故亟需結交新的“朋友”,而能勝任此角者自然惟有美國。 因此,弗里德里希的非洲文學論述,似與非洲文學本身的評價無涉,只是世界文學子午線在西方内部的權勢轉移,西方本位的立場未見任何鬆動。弗里德里希又稱,“非洲的聲音”並不首先聞於“剛果”(即歐洲殖民者的非洲文學叙事),而是理查德·賴特(Richard Wright)、蘭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詹姆斯·韋爾登·約翰遜(James Weldon Johnson)等“密西西比河”畔昔日黑奴的後人。③此論到底折射了怎樣的世界文學觀念? 借用謝永平的説法,這是“將文學化約為物質基礎的派生物(epiphenomenon)”,也即假定“文學以直接方式反映政治—經濟實力和關係”。④因此,“弱勢”的非洲文學若要躋身世界,必須靠向並擠入西方所主導的世界文學體系。 如恩古吉所哀歎,“天使在天堂之門掌握的鑰匙,是在巴黎、倫敦或紐約製成”。⑤如此,就不難理解弗里德里希何以認定非洲文學若不依附歐洲,則必定委身美國;也不難理解為何非裔美國文學更能代表“非洲的聲音”。 實際上,西方乃是文學資本集聚之地,非西方世界則資源匱乏,因此非西方世界的文學必須汲取西方文學資本,方可躋身世界,這是自歌德以來世界文學論述中未必明言、然眾皆認可(至少默認)的基本預設。中國學界討論世界文學時,頻繁引用《共產黨宣言》中的那句典范論述,即“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 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於是由許多種民族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⑥冰島大學教授高蒂·克里斯特曼森(Gauti Kristmannsson)批評此類論說漠視《共產黨宣言》中針對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的批判基調。⑦這提示我們,馬克思對世界文學⑧的事實描述,當從屬於他的價值判斷,即資產階級要“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⑨循此思路,馬克思所言“世界的文學”,實指資產階級文學旨趣和觀念一統世界的文學。 類似見解又見於埃及學者馬戈蒂·尤賽夫(Magdi Youssef)的《世界文學去殖民化》一文。 尤賽夫強調“世界文學”觀念與當代資本主義不同階段的關聯性(儘管未必同步)。⑩他直指諾貝爾文學奬看似“強調内在的、理想主義的人類價值”,實際暗合了“滿足世界市場霸權需要的文化全球化”。因此,諾奬所維繫和鞏固的經典,“配合了所謂自由主義、實際是保守主義視野在北美與歐洲為主的西方世界中存續與傳播”,因此,由西方文化體制推崇的文化,就是今天所謂的“世界文學”。基於上述背景,本文重訪第三世界的另類文學實踐,矚望其當下實踐與未來潛能,尤其聚焦非洲文學,強調其世界屬性的建構過程,或為一場“重造世界”( reworlding)的文學運動。 所謂“重造世界”,實以重塑文學主體、“創造新人”為根本,即從“本根剝喪”到“朕歸自我”(魯迅語)的轉轍。一、亞非文學的扺抗傳統與第三世界文學的誕生概言之,時下的世界文學論者將“世界”等同於“跨越國家疆界的流通運動”,主要關注這些“空間運動對文學文本的生產、接受與詮釋產生的影響”,這是謝永平對世界文學主流觀點的詬病所在,即“將世界文學的規範性力量(normative force)削弱至最低限度”。謝永平進而指認這類世界041
  • 文學理論的一個基本預設,即“全球化創造了世界”,而此預設實際將“文學置於被動地位”。既然世界文學資本的多寡决定於既定的世界力量結構,那麽(後)殖民地文學必定孱弱,故必先融入西方文學,而後能躋身世界文學。 第三世界(全球南方)文學中即使存在扺抗姿態或元素,或僅為“項莊舞劍”,多為取悦後殖民批評等西方左翼文化之舉,實際無意另起爐竈。 達姆羅什等世界文學論者強調全球流通對於世界文學格局的支配性影響,這一判斷大體不虛,但似乎對此格局批判不夠,缺乏反向的、更具能動性的思路,即文學如何成為對世界展開批判的主體或載體、如何構成改造世界的能動力量,此為謝氏所謂的“規範性力量”,也可進一步回溯至《破惡聲論》中的“違言”。 如魯迅所言,若“舉天下無違言”,則“寂漠為政,天地閉矣”。因此,謝永平所謂“後殖民南方文學” ( lit-erature of the postcolonial South) 是一種“世界化與生成世界” ( literature that worlds and makes a world)的世界文學,因資本主義全球化製造的尖鋭不平等及其對後殖民社會大衆造成的灾難性後果,開闢另類世界成為最緊迫的命題。謝氏指認的這種文學,是作為既存世界文學格局的對立面出現的,是一種否定性力量。 這種否定性的最直觀表現,就是這類文學共享的扺抗傳統,且構成了本文所謂另一種世界文學的政治底色。所謂“扺抗傳統”,早在 1970 年代初即由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陣線(PFLP)發言人、文學家加桑·卡納法尼(Ghassan Kanafani)提出,此後,美國學者芭芭拉·哈洛(Barbara Harlow)又申明此概念出自“特定歷史語境”,即“指向 20 世紀中葉亞非拉反殖民鬥爭浪潮,尤其是非洲、中南美洲、中東及遠東地區反抗西方帝國主義統治的民族解放運動與扺抗實踐”。芭芭拉在此指認了“扺抗文學”與去殖民獨立運動的歷史關聯,也點明了其席捲全球的第三世界屬性。 實際上,作為學術體系組成部分的文學寫作與研究,正受到“第三世界”地緣政治區域的文化及意識形態表現———包括扺抗、武裝鬥爭、解放與社會革命———的挑戰。從各自為陣的扺抗文學轉入某種彼此連接的文學運動,其間的轉折點是 1955 年萬隆會議後成立的亞非人民團結組織(Afro- Asian People’ s Solidarity Organization, AAPSO)。 1957 ~ 1958 年之交,在該組織的首次會議上,埃及政治家穆罕默德·安瓦爾·薩達特(Anwar El Sadat)呼吁從單一對抗殖民者的鬥爭,轉向前殖民地之間的相互團結,以此實現“相互接觸、鞏固聯繫並協同行動”。政治共識達成之後,為呼應“文化合作”之需,亞非作家協會(Afro- Asian Writers’ Bureau, AAWB)應運而生。 協會的核心工作是促進“各成員國語言的互譯,並在每個成員國設立規劃機構以統籌協調翻譯工作”。可見,無論作為政治組織還是文化運動的第三世界,都有意弱化殖民權力關係這一既往的敘事軸心,轉而構建第三世界國家間翻譯與文化交流的協同路徑。 1958 年 10 月 7 日至13 日,首屆亞非作家會議在塔什干召開。 值得注意的是,大會發佈的《致世界作家的呼吁書》(“Appeal to the Writers of the World”)提到亞非作家齊聚塔什干,其重要性關乎“世界文學”。在秉持“萬隆精神”的亞非作家會議上,“世界文學”概念自然别求新聲。 它以扺抗性的去殖民經驗為共同基礎,彰顯亞非歷史的價值,加強亞非國家内部的文學與文化交流,以促成第三世界文學的誕生。 對於這種第三世界文學,法農的思想最具穿透力和批判性。 他所指認的超國家甚至全球性的“黑人—非洲”文化(“Negro- African” culture)“必須通過人民鬥爭”才能實現和深化。此言點明了這種第三世界文學與全球去殖民運動和獨立解放運動的同構關係,惟有通過革命鬥爭運動才能促成自身的誕生。 故法農有言,對“非洲文化統一性的支持,其首要前提是無條件支持人民解放鬥爭”。不過,以扺抗、解放與鬥爭為要義的第三世界文學以及世界文學場域中兩種力量之間的扺抗141
  • 性,在當下的相關論説中較為邊緣,甚至隱身不見,這是值得警惕與反思的問題。 日本文學評論家、後殖民理論先驅三好將夫(Masao Miyoshi)曾警示西方的非西方文學研究存有兩種危險傾向,即“馴化”(domestication)與“中和化” (neutralization)。 “馴化”即將異質文化同化為熟悉的對象,以歸化消解其挑戰性;而“中和化”則絶對排斥甚至隔離異質性,使其無關緊要。對第三世界去殖民運動素有研究的約翰·沃爾頓(John Walton)認為,那些與大衆想象產生共鳴的現當代革命活動似乎逸出了理論的視野,既無法歸入法國大革命等重大變革的學術範疇,又不能等同剥離了歷史背景的騷亂或政變,故最終消逝於二者之間。時下的世界文學論説如何“馴化”了第三世界文學運動?如何在“道出於二”(王國維語)的變局中仍固持“道出於一”的舊思路? 下文略作疏證。二、世界文學論述的“馴化”策略與第三世界文學的“規範性力量”《世界文學共和國》 ( 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 )是系統闡釋世界文學思想的重要文獻。 著者帕斯卡爾·卡薩諾瓦(Pascale Casanova)受本尼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象的共同體》 ( Imagined Communities ) 啓發,描述了所謂 “國際文學空間” ( international literary space)在其形成和發展中的三個關鍵時期。 其中第三個時期恰是二戰後去殖民化運動。卡薩諾瓦論及亞非拉後殖民文學時,作了一個跨時空類比,認為後殖民文學是“赫爾德革命”(Herderian Rev-olution)的延續和拓展。 換言之,文學去殖民化所產生的結果,與 19 世紀歐洲的民族和文學動盪相仿佛。 那麽,卡薩諾瓦所指的 19 世紀的歐洲到底發生了什麽? “赫爾德革命”又是何等“事件”?德國哲學家、文學批評家約翰·哥特弗雷德·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在《關於人類教育的另一種歷史哲學》( Auch eine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zur Bildung der Menschheit , 1774)一書中對伏爾泰的哲學宣戰,反對其主張的法國古典主義“啓蒙”時代的優越性。 為從思想上擺脱法國的文化霸權和宰制,赫爾德主張所有過去的時代皆有同等價值,每個時期、每個民族皆有特質,必須依據自身標準加以評判。1773 年,赫爾德與歌德、弗里西(Paolo Frisi)、莫澤爾( Justus Möser)編輯出版了《論德意志藝術》( Von deutscher Art und Kunst )。 其中,赫爾德提出了文學的三大典範:民間歌謡(popular song)、蘇格蘭吟游詩人奥西恩(Ossian)、莎士比亞。 從這些典範,可見赫爾德為弱勢民族爭取平等地位的用心。卡薩諾瓦認為赫爾德通過訴諸“民間傳統” (popular traditions),創造了全新的、真正革命性的文學資本累積策略,德國籍此擺脫了自身的“落後性”,擊碎了既有等級秩序。 赫爾德所以偉大,蓋因其敢於挑戰彼時“法蘭西普世主義”的世界主義權威,以及由此權威而生的“格林威治文學子午線”(Greenwich Meridian of literature),改變了國際文學空間的遊戲規則,即本雅明以“遊牧時刻”打破“同質的歷史進程”之謂。由於赫爾德的思想貢獻,歐洲乃至世界範圍内對弱小民族的文學評價,或可較少受制於外部世界的標準,而更多以自身為方法。 回顧 19 世紀思想史,不難發現赫爾德的論說符應了安德森所謂的“語文學—詞素學革命” (philological- lexigraphic revolution)以及伴隨而至的民族國家和民族主義意識的興起。 這正是卡薩諾瓦以“赫爾德革命”定位亞非拉後殖民文學的歷史依據。 卡薩諾瓦明言,這些甫一擺脱殖民統治的國家也遵循同樣的政治文化機制,聲張自身的語言和文學訴求。回到“赫爾德革命”及其在歐洲的“效應”(effect),該“機制”所指為何? 首先,赫爾德提出的民族語言思想,解釋了 19 世紀的歐洲民族主義思潮何以與民族語言訴求相伴而生。 在歐洲的帝國政治時代,民族語言幾近荒廢,或僅存於口頭形式。 但伴隨著民族文化的復振,民族語言成為民族解241
  • 放的工具以及定義民族性的依據,且在語言學家的努力下有所改進,重新取得書面語地位,後又進入學校教育。 第二,赫爾德親自收集整理了民間詩歌和傳統歌謡並集結出版,編撰口頭文學的風氣遂席捲歐洲。 簡言之,卡薩諾瓦所謂的政治文化機制,即弱勢民族通過語言文化的民族化,為民族文學在競爭性世界文學空間中爭取一席之地。 根據卡薩諾瓦所見,二戰後的後殖民文學仍是赫爾德革命的餘脈。卡薩諾瓦實際對第三世界旨趣迥異的文學運動採取了有意或無意的“馴化”策略。 例如,她強調亞非拉國家獨立後即主張自身的語言文學訴求,這不過遵循了往昔歐洲“相同的政治文化運作機制”,即“文學領域的去殖民效應與 19 世紀歐洲的民族文學變革如出一轍”,因此,產生於去殖民運動的作家們依據了與歐洲前輩“同樣的民族獨特性與民衆身份認同信念……相同的邏輯”。卡薩諾瓦的思路可視為殖民主義時代文明等級論或種族主義的遺緒,具有相當的典型性,顯著消解了第三世界文學實際存在的抵抗性與創造性,而強調其與歐洲傳統的延續和同構關係。 時下世界文學諸論各有殊相,但上述通病與流弊多少是各方共相。 當代後殖民理論與批評,當然多少肯定了第三世界文學的抵抗性,但另一方面,相關論者也多少反向延續了赫爾德、卡薩諾瓦等的思路。 如肯尼亞裔美國作家、學者與社會活動家穆科瑪·瓦·恩古吉(Mukoma wa Ngugi)所言,後殖民批評“缺乏勇氣” (otherwise courageous),在“理論與概念層面無力逃脫西方—南方/南方—西方的框架”,因此,不少後殖民思想家實際反而“強化了他們試圖拆解的上述關係。” 因此,後殖民論者所見的“抵抗”因限於文本“鬥爭”且習慣性“回寫” (write back)西方,故其軟弱與依附的面相仍相當顯著,其批判性也未必能充分伸張。學界一般認為,阿契貝等非洲作家能享譽世界,蓋因以英文寫作、在西方出版小説並受到國際讀者的關注和歡迎。 此言當然不虛,但論者或忽略了問題的另一面,阿契貝對於自己曾受益其中的西方文學與出版資源就多有批評,日後甚至親自創辦出版社和刊物作為對策。 這種兩面性及其緊張關係提示我們,西方讀者和知識界的認可或許不是產生世界文學的唯一機制,世界文學的概念也未必全由西方决定。 至少,我們從非洲或第三世界革命的時代,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世界文學。 這個世界就是亞非拉(前)殖民地搆成的第三世界,以及由第三世界獨立與革命催生的第三世界文學。 就非洲而言,這個時期的非洲作家除了西方文學的參照外,還有並行的泛非文學意識,甚至第三世界革命或世界左翼文學的觀念。 因此,恩古吉承認,非洲作家一方面面對帝國主義的全球性,與之對應的是帝國主義的世界文學;另一方面是反抗帝國主義以建立新世界的鬥爭的全球性,所對應的是屬於第三世界文學的非洲文學,或曰泛非文學,即另一種意義上的世界文學。1973 年,恩古吉被授予蓮花獎,他以“什么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為題發表講話,申明了團結亞非人民的“最持久聯繫”是“共有的歷史經驗、共享的未來期望”。恩古吉此處對於歷史與未來的雙重指涉,提示這是一場持續展開、仍有當代意義與未來潛能的文學與思想運動。在我看來,卡薩諾瓦的觀點———弱勢民族通過語言和文化的民族化,為民族文學在競爭性的世界文學空間中爭取合法性,並躋身世界文學之列———未必是最準確的判斷,至少不完全適用於非洲文學。 因為,卡薩諾瓦的基本邏輯理路依然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即弱勢民族首先創造出某種“獨門絶技”,而後與強勢的文學傳統展開角逐,以贏得某種世界性身份。 但是,這種躋身世界文學的方法與路徑,終究取决於強勢方的認可和肯定,也就是不能“貨與帝王家”的“文武藝”皆是枉然。 我們不能説非洲文學的世界性就没有“貨與帝王家”的一面,相關討論已經很多,本文不贅述。 但是,非洲文學的另一面向是建立一個有别於西方世界主導(又未必排斥西方)的世界,由此341
  • 創造一種新的世界文學。謝永平認為後殖民小説旨在“復活非西方時間性”( revive non- Western temporalities),“以另類方式推動世界的世界化”(worlding the world otherwise),由此創造不同於資本主義全球體系的地理圖繪,在第三世界促成“團結的關係”( relations of solidarity)與“共享的世界” (a shared world)。 文學的世界性力量(worldly force)體現為創造更具進步性的世界圖繪,對抗(新)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世界地理編碼。 在此意義上,後殖民世界文學是對世界的“轉化性再現” ( transfonnative repre-sentation)。謝氏的世界文學的論述無疑是顛覆性的,在他看來,卡薩諾瓦和莫雷蒂(Moretti)等著名學者的相關論述,反映了文學對於世界只能產生極微弱的因果或形塑力量,也呼應了馬克思將文學這類“精神形態”(spiritual formations)視為次級上層建築的定位。 總之,海德格爾、阿倫特、德里達等體現現象學傳統的哲學家所賦予文學“實現人性、使現存世界人性化”的規範性力量,在時下的世界文學論述中喪失殆盡。謝氏的論述與其他論者相比或許不那麽“務實”,不願接受文學以“流通”論高下的邏輯,而更多訴諸對理想世界的“規範性”想象,故其論述具有鮮明的烏托邦色彩。當然,這種指向未來的烏托邦想象的基本動力,源於對時下世界文學觀念背後的資本主義全球剥削制度和體系的不滿與批判。 也即,若聽任達姆羅什意義上的流通主義世界文學肆意發展,結果必然依照資本的邏輯自我增值,造成全球南北文學格局的持續極化。 謝永平的論辯鋒芒直指達姆羅什,對此,他本人毫不掩飾。 在一次公開辯論中,他與羅氏為證成己論均徵用了恩古吉。 達姆羅什的徵引出自《在解釋者之屋》( In the House of the Interpreter ),強調殖民學校的文學教育雖意在“將學生塑造成臣民”,實際效果卻是恩古吉排演《亨利四世》、《李爾王》時發現君主是可以推翻的,故而恍然大悟。對此,謝氏針鋒相對,明言恩古吉更強調歐洲文學在殖民教育體系中的制度化傳播是一種洗腦。 謝氏雖承認翻譯與文本流通的積極作用,但更警惕其作為暴力工具的異化效應,強調世界文學歷史上確曾被殖民主義徵用。謝羅二人那場辯論的實際效果,大體是各自表述、自説自話,不過謝氏對達姆羅什的激烈批駁,的確呈現了既有世界文學的内在邏輯,也的確提供了反思“什麽是世界文學”等根本問題的契機。 就非洲文學的口頭傳統而言,學界普遍認為口頭傳統對於非洲作家躋身國際文學空間格外重要,幾乎成為一種普遍的寫作策略。三、口頭傳統的重審與非洲文學自身“時間性”的打開口頭傳統何以關涉第三世界文學“規範性力量”的展開? 或者,對於本文賦予亞非拉文學世界屬性的新認知,口頭性何以重要? 在本文涉及的兩種世界文學觀念中,口頭文學或口頭性扮演了不同角色。 口頭文學是非洲現代英語書面文學誕生並成長的先驅和背景,這個觀念是在衆多早期的英聯邦“非洲文學”批評文集中確立的。 這些文集慣常的思路和寫法是,在有關“口頭遺產” (oral heritage)的介紹性章節後,就結合阿契貝、索因卡、恩古吉的文學作品展開分析和批評,基本預設了發展進化論的認知框架,具體言,即最早的非洲英語小說是口頭傳說的分支。 具有讀寫能力的作者從非洲口頭遺產中汲取素材,通過具體寫作技巧汲取一些口頭元素;但是,這不等於他們的作品脫胎於口頭傳統。 將“口頭文學”置於先驅位置,往往預設了一個隱而不彰的思路,即口頭形式惟一的功能與宿命就是被那些“現代的”、“新生的”形式取代。 有了源頭,歷史才能發生,但這個源頭本身卻在歷史之外,在人們的目光之外。後殖民批評抱有同樣觀點,即本土語言和口頭遺產只能充當資源庫供英語作家取用。 口頭傳統被視為非洲英語文學之非洲性的獨特來源,能賦予非洲文學以域外語言表達非洲經驗的能力。441
  • 有人認為,這種對於本土文化遺產的吸納發生於語言符號層面,發生於“口頭性”層面,發生於具體文本元素的資源庫層面。 有時,人們會設想一種語言和文化的雙層模式:從英國英語的下面,“傳統文化遺產”向上頂托,使其碎裂變形,構成獨特的新圖案。 這開始是個需要突破的問題,之後轉化為某種優勢,甚至成了一張值得炫耀的王牌。 在與英語的糾纏中,非洲作家豐富並改造了這個語言。 “口頭性”在很多歐洲學者的評論中都格外受寵;艾琳·朱利安(Eileen Julien)以有力的文筆寫道,“口頭性”是非洲性強有力的符號、如同護身符般的概念,保證了文本所表達經驗的真實性。阿什克羅夫特等人深入分析了加布里埃爾·奥卡拉(Gabriel Okara)在《嗓音》( The Voice )中對於伊喬語( Ijo)結構和詞素的運用;尚塔爾·扎布斯(Chantal Zabus)用不同方法仔細考察了不同語言傳統中的元素,可以在一系列英語和法語小説中發出自己的聲音。 與這種分析風格相伴的,是非洲的歐洲語言文學中,語言混雜現象所扮演的角色格外受批評家重視。 但與此同時,這種批評悄無聲息地將本土語言承載的口頭(或書寫)文化推入背景,使其淪為歐洲語言的飾品與養料。 在後殖民文學批評經典之作《帝國逆寫》中,有關非洲“土語”或者“部落語言”的討論,只涉及英語表層的非洲語言句法、選入英語的非洲詞語等;而對非洲口頭傳統的討論,僅限於其在英語文學中轉世重生,即再創造。 而本土語言本身的延續與發展及其在現代本土語言文學中的再現,基本無人問津,被各方默認處於空缺狀態。 在此模式中,非洲語言被緊縛於口頭性標簽,固定於前殖民時代的非洲自身秩序。 這種模式中的“土語”、“口頭”文化來自傳統秩序,這種秩序與英語和書寫截然不同,且因二者突然出現而難以為繼,注定要淡出歷史。 這就是一種絕對斷裂的模式,一個世界被另一世界取代的模式。 這就是眼光向外的非洲作家處理自身口頭傳統的慣常路徑,由此而生的非洲文學多能獲得西方讀者與批評家的“接引”與追捧,當然也容易被奉為“世界文學”的後起之秀。 但是,退而思之,非洲文學由此得來的世界文學“入場券”,多少否定了非洲文學自身的主體性。口頭傳統如何承續非洲的藝術和思想傳統,並持續轉化為一種依然具有當下有效性的文學和文藝資源? 這或許是更切身與內向的問題。 非洲文學中的口頭傳統未必只是一般意義上取悅西方讀者的異域元素,也未必只是躋身西方治下的世界文學殿堂的“敲門磚”;毋寧說,口頭性在非洲現代文學或戲劇中有時是抵抗性資源,對於現實社會和政治具有鮮明和強烈的介入性和參與性。 毫不誇張地說,口頭性在非洲的反殖民鬥爭和獨立解放運動中發揮了獨特作用。 進一步言,口頭傳統對於非洲文學建構自己的第三世界身份———或者說作為一種世界文學的第三世界文學———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我們考察口頭傳統在第三世界運動中的角色,就會注意到這是整個第三世界文學的普遍因素。 這裡涉及本文定義的世界文學的主體或主要階級力量。 恩古吉在上述言說中申論,遍布全球的非洲各族真正的文學“是用人民的鮮血在其黑色肌膚上書寫的文字”,是“戰鬥的文學”,特別強調“普通民眾”,因為他們持續改變著“壓迫性的社會制度”,改寫了“20 世紀的權力版圖”。 普通民眾不僅是“非洲進步作家”服務的對象,更是其需要聯合的“革命變革力量”。 而且,“這同樣適用於亞洲的作家,乃至全世界所有來自被壓迫世界的進步作家”。恩古吉這番論述提示我們,人民是這種新的世界文學的創造與閱讀主體。 所謂“進步的作家”,實際與人民處於同一陣營。我們首先以較為激進的非洲發展戲劇為例。 發展戲劇是大衆戲劇的一種,所謂“大衆”與戲劇製作有關,這種戲劇未必有廣泛的受衆。 這裡的“大衆”戲劇,指的是創作者是精英知識分子、工人與農民的結合,這種戲劇為非洲底層社會群體服務。 因為弱勢階級佔了人口多數,這類戲劇也可理解為一種“人民戲劇”(people’s theatre)。 在發展戲劇中,“大衆”概念受到了德國馬克思主義戲劇541
  • 家布萊希特的影響,他認為“大衆”意味著被廣泛的民衆理解,不斷豐富他們的表達形式,代表人民之中最進步的群體,並以此奪取領導權。這類戲劇旨在唤起被剥削階級的反抗意識,幫助他們團結起來對抗共同的敵人,爭取解放。 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理解,解放自我就是在私有制中解放生產力,消除對公共財產的私有化侵佔。 也是在這種傳統之下,這類戲劇被稱為“發展戲劇”。 發展戲劇的形式之一是“游擊戲劇”(guerrilla theater),某些社會群體突然出現在事先選定的公共場所,舉行政治或意識形態上有爭議的劇目,並在法律機關或警察出現之前消失,這些演出通常針對特定的政府政策。 1980 年代早期,尼日利亞奥巴費米·阿沃萊沃大學(Obafemi Awolowo University)的戲劇系曾有一個由沃萊·索因卡指導的著名游擊劇團。 另一重要事例是 1970 年代中期博茨瓦納的雷扎巴特·納尼劇團(Laedza Batanani),隨後在萊索托、贊比亞、馬拉維、塞拉利昂、尼日利亞的阿赫馬杜·貝洛大學(Ahmadu Bello University)等地,都受此影響產生了類似的戲劇實踐。但是,最著名的案例當屬恩古吉曾領導的卡米里蘇教育和文化中心(Kamiriithu Education and Culture Centre)。 這個中心在動員社群批判性地瞭解歷史、文化和當代社會方面成果斐然。 為此,領導者恩古吉竟遭當局非法拘禁一年之久。 1982 年,肯尼亞當局把中心夷為平地,禁止所有戲劇活動,如此激烈的反應恰反向證明,恩古吉的戲劇實踐確為反抗新殖民主義的有效文學形式,即一種對抗性文學實踐。 他的戲劇在肯尼亞和非洲,乃至第三世界戲劇史上都堪稱重要的里程碑。《德丹·基馬蒂的審訊》( The Trial of Dedan Kimathi )和《我要在想結婚的時候結婚》( I Will Marry When I Want )是民族戲劇運動的重要標誌。 尤其在《德丹·基馬蒂的審訊》搬上舞臺之後的 1976年 10 月,爆發了一場公開的大論戰,涉及肯尼亞國家劇院的權屬、政策和文化政治等問題。 該劇首演後,成百上千的肯尼亞黑人民衆從國家劇院涌入了内羅畢鬧市的街頭,群情激昂地高唱茅茅武裝獨立運動的歌曲。 因此,這部劇作又引發了人們對於茅茅運動的性質和思想遺產的討論和爭辯,由此質疑和介入了肯尼亞反殖民主義鬥爭史的官方叙事。 1977 年 10 月,《我要在想結婚的時候結婚》在卡米里蘇上演,也成了重要的歷史事件。 在戲劇評論家基欽吉里·恩迪吉(Gichingiri Ndigi-rigi)看來,這部劇的上演是肯尼亞戲劇史上的標誌性時刻,表明肯尼亞戲劇可發生於國家劇院之外,且恢復了卡米里蘇村的戲劇傳統。 根據非洲傳統,劇院未必是物理空間,而是演員和觀衆共存之所。更重要的是,恩古吉文學創作的對象轉向了受教育程度較低的鄉村農民,因此重新定義了肯尼亞民族戲劇的受衆。 著名非洲文學學者西蒙·吉坎迪(Simon Gikandi)指出,恩古吉決定採用基庫尤語創作《我要在想結婚的時候結婚》時,就轉向了將工人、農民作為自己的受眾,而如果繼續以英文寫作,就必定疏遠工農群眾,儘管劇中主角皆是工農。我們可以認為恩古吉的基庫尤語戲劇活動標誌著一種徹底的決裂,某種意義上,掙脫了新殖民主義的世界文學認知,轉而以非洲本土為方法,再造“為己”的新世界。 顯而易見,恩古吉通過這兩部戲劇力圖修正肯尼亞史學界對於茅茅運動的看法,儘管這招來了不滿和詰難。無論如何,恩古吉藉助戲劇試圖恢復殖民時代被壓制的本土口頭傳統,使其成為對工人和農民進行啓蒙教育和思想動員的有力手段,並對殖民史的叙事作出了反向書寫和表演。 這類“後殖民南方”的文學對謝永平而言具有“特殊地位”,全球化對當地社會的底層造成了“毁滅性衝擊”,故開闢“另一世界”顯得尤為迫切。恩古吉鄉村戲劇實踐的世界屬性在於“創造世界”,其要義不在於空間意義上的全球流通,而是打開了新的時間性( temporalities)。 全球資本主義將不同民族與族群納入其世界體系的基本手段,就是將這些群體綁縛於西方現代性與資本主義的時間,摧毁其他世界及其獨特的時間性,即威廉姆·肯特里奇所謂“當地太陽日益偏離本土天頂之位”。在革命文學中641
  • 藉助本土口頭傳統是第三世界文學的普遍現象,反抗殖民主義的革命時代,文學都肩負著啟蒙與動員民衆的歷史使命。 因此,第三世界文學中的口頭性絕非依附於歐洲語言文學的某種本土素材,其本身就內含了充沛的歷史理據和內在動能。結語:“內曜”與“心聲”俞盎然直指“流通”概念已“無法回應世界文學能動性喪失的局面”,後殖民時代的世界文學話語“矛盾地表現出殖民性的延續”,具體表現為多元主義表象下的“民族中心主義與文化單一性”。這是一種“面向過去的世界文學”,實際“將過去以西方文學為中心的等級秩序合理化”,以此作為討論 21 世紀世界文學的“基本前提與預設”。聶品格則揭開了“世界文學”研究範式背後的資本或權力邏輯,理論家將世界文學視為文學空間,或將世界文學理論概括為一種准入機制,通過“准入”標準的界定而區分“主流文學”與“非主流文學”,即“中心”與“邊緣”的二元分野。 這些理論家深諳其中隱藏的“文學中心”對“邊緣空間”的宰制,卻中道改弦更張,彰顯流通、翻譯、閲讀等民族文學進入世界的模式,以混肴視聽、模糊視線,繼續為“文學中心”的權力機制背書。反之,恩古吉代表的非洲作家激活口頭傳統的文學實踐,是一種去依附、反殖民的思想與社會運動,就時下的主流世界文學理論而言是反流通、反世界的,似乎是歷史的倒退;不過,若能轉移思慮、切換立場,這的確又是對另一個世界、另一種文學實踐的探索。一意投身阿爾及利亞革命的法農,將所謂“欠發達國家民族意識普遍孱弱”,歸因於“民族資產階級的怠惰、平庸與深入骨髓的世界主義心態”。此處“世界主義心態”(cosmopolitan mentality)是很值得辨析的措辭,與民族資產階級關聯的世界必定是殖民者為中心的世界。 就邏輯而言,民族資產階級的“怠惰、平庸”源自其“世界主義心態”造成的依附性和軟弱性。 因此,法農的第三世界思想以及第三世界革命實踐,多少有針對上述“世界主義心態”的意味,即第三世界作為另一種世界主義認知,意在克服民族資產階級固有的“世界主義心態”。 法農所言內含了對本土知識階層的批判,實際上,文本所標舉的第三世界文學也是如此。回到中國現代思想運動的經驗中,身處新文化運動卻又刻意與之保持距離的魯迅,對那些“多危心”的“志士”也能投以青眼。 得風氣之先的“志士”,如魯迅所言,“相率赴歐墨,欲採掇其文化,而納之宗邦”,而後,“榮華在中,厄於肅殺”的中國文化,由於“嬰以外物”而能“勃焉怒生”。魯迅所見,也是恩古吉等第一代非洲作家的歷史經驗,他們皆曾以殖民宗主國為方法,一度以浸淫西學為本、以躋身西方為榮。 如魯迅所言,他們也“出接異域之文物,效其好尚語言”,“與西人一握為笑,無遜色也”。因此,恩古吉這一世代的非洲知識精英盡皆經歷了魯迅所謂“同文字”、“棄祖國”、“尚齊一”的心境,與此對應的是殖民主義、新殖民主義與新自由主義潮流中的世界文學認知。這一趨勢見於恩古吉 1979 年在一次發言中的說法,即從 1950 年代阿契貝的《瓦解》到 1970 年代他本人的《血色花瓣》,幾乎所有小說、詩歌和戲劇都以外語書寫,這是這些作品惟一共享的特徵。當然,恩古吉以語言劃界多少有些激進和絕對,故未必沒有可商榷之處,但是他提出的“為誰寫作?誰是我的受眾?”,的確振聾發聵,蘊含了知識精英強烈的自我批判意識。 而這種批判與爭鳴是促成新的世界文學意識的前提。與之相仿佛,魯迅在沖決一切的新文化運動中,也能洞察某些趨新崇西的“志士” “掣維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體”,他們“靈府荒穢,徒炫耀耳食以罔當時”,而魯迅的希望所在是那些“不和眾囂,獨具我見”的“一二士”。清季末期,視漢文為國粹者與力主採用“萬國新語”或西方文字者,分741
  • 立兩大陣營。 不過,不少立説者實際“兼顧”兩派思想,未必立場清晰。 聞一多就強調“文字者,文明之所寄,而國粹之所憑也”,故痛斥“維新之士,醉必狄鞮,幺麽古學”,不過他又承認古國語文對於“退虜”、“送窮”等急務的確不濟。 由此可見聞一多的思想難題。 本文涉及的謝永平、恩古吉、法農,當然還有魯迅,當在“一二士”之中。 這些人物處境不同,意態有別,但皆有意“燭幽暗以天光,發國人之內曜”,皆直指新的思想主體的形成,是新的世界文學或世界主義認知的根本。 謝永平的“規範性力量”、恩古吉的“工農大眾”、法農的“創造新人”,皆指向魯迅所謂“破瘰暗”的“內曜”、“離偽詐”的“心聲”。 如前文所示,本於“内曜”與“心聲”的第三世界文學,不是自閉於“鐵屋子”的衰敗之舉,而是致力於思想、行動與創作主體的再造,不是迴避現實的復古返舊,而是重建亞非拉世界文學認知的現代文學與思想運動,且實為“退虜”與“送窮”的根本。①④Pheng Cheah, What is a World?: On Postcolonial Literature as World Literature ,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6, p.1, p.31, p.3, p.5, p.11, p.308, p.317- 318, p.321.②③Werner P. Friederich, “On the Integrity of our Plan-ning,” in World Literature: a reader , Ed. Theo D’haen, César Dominguez and Mads Rosenclahl Thomse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3, p. 78, p. 82, .⑤Ngugi Thiong’ o wa, The Language of Languages: Reflections on Translation , London, New York, Calcut-ta: Seagull Books, 2023, p. 64.⑥⑨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 (第三版),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第 31 頁;第 32 頁。⑦參見克里斯特曼森:《世界文學的發現》,載科勒塔特、塔辛斯基編《作為發現者的譯者:他們的生平和作品作為翻譯學與文學史研究的對象》,柏林:Frank &Timme, 2014 年, 第 352 ~ 353 頁。 ( Guati Krist-mannsson, “Die Entdeckung der Weltliteratur” , in: bersetzer als Entdecker: Ihr Leben und Werk als Gegen-stand translations - wissenschaftlicher und literaturge-schichtlicher Forschung, hrsg. von Andreas F. Kelletat und Aleksey Tashinskiy, Berlin: Frank & Timme, 2014)。⑧需要指出的是,馬克思所謂的“世界文學”不是狹義的“文學”,而接近他所謂的“精神產品”,“文學”只是其中一種。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第三版),第 31 頁編者注。⑩ Magdi Youssef, “Decolonizing World Litera-ture,” in Major versus Minor? - -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in a Globalized World, ed. By Theo D’haen et al., published by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2015, p. 128, p.132, p. 136. 魯迅:《魯迅全集》第八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第 25 頁;第 26 頁;第 26 ~ 27 頁;第27 頁。 Barbara Harlow, Resistance Literature , New York and London: Methuen, 1987, p.4, p.14. Afro- Asian Peoples’ Solidarity Conference, Afro-Asian Peoples Conference 26 December 1957- 1 January 1958: Principal Reports Submitted to the Conference, Cairo: Permanent Secretariat, 1958, p.9, p.60. Permanent Bureau of Afro- Asian Writers, 12 Years, Afro- Asian Writers, Cairo: Afro - Asian Writers’ Per-manent Bureau, 1970, p.23.. Frantz Fanon,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 Trans. Richard Philcox, New York: Grove Press, 2004, p. 170, p. 170, p. 98. Masao Miyoshi, “Against the native grain: reading the Japanese novel in America,” in Critical Perspectives in East Asian Literature , Seoul: International Cultural Soci-ety of Korea, 1981, p.222. John Walton, Reluctant Rebels: Comparative Studies of Revolution and Underdevelopment ,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4, p.3. Pascale Casanova, The 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 , trans. M. B. DeBovois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47- 48, p. 79, pp. 79- 80, p.17841
  • - 18. See État et nation dans l’histoire de l’Europe, trans. Denis- Armand Canal. Paris: Seuil, 1996, p.198- 199. Walter Benjamin, “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 in Illuminations , London: Jonathan Cape, 1970, p. 265.Ngugi, M., “Rethinking the Global South” ,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Thought 35, (2012) 5- 10: 5.Ngugi wa Thiong’O, “The Power of Words and the Words of Power” in African literature: An Anthology of Criticism and Theory , Ed. Tejumola Olaniyan and Ato Quayson, Malden, MA; Oxford: Blackwell Pub., 2007, p. 481- 2. Ngugi Thiong’o wa, Writers in Politics: Essays , Nairobi: Heinemann, 1972, p. 105, p. 104- 105, p. 53. 朱利安(Julien)指出,書面文本中的“口頭性”效果是一種寫作風格,使用的目的並不是以遺傳學的方式繼承的;只要有足够的訓練,任何人都能掌握,即使完全在書面語世界中長大的外國人也可以做到。這些口頭性效果所表現的只是寫作技巧,而不能保證“真實性”———這個概念在朱利安看來根本無法用來衡量文學價值,她建議用“可解釋性”(accountabili-ty)取而代之。 Bertolt Brecht, Brecht on Theatre: The Development of an Aesthetic , Ed. and trans. John Willet,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64, p. 108. Gichingiri Ndigirigi, “Kenyan Theatre After Kamiri-ithu,” TDR (Drama Review) 43.2 (Summer 1999), 72. Simon Gikandi, Maps of Englishness: Writing Identi-ty in the Culture of Colonialism ,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6, p. 234. Pheng Cheah, “What Is a World? On World Literature as World- Making Activity” , Daedalus , Vol. 137, No. 3, On Cosmopolitanism (Summer, 2008), pp. 26- 38: 36.William Kentridge, “Refuse the Hour” lecture deliv-ered during the performance Refuse the Hour, 2012, in-sert in William Kentridge, The Refusal of Time , Paris: Éditions Xavier Barral, 2012, xiii- xiv.俞盎然:《現象與想象之辨:論恩古吉的另一種世界文學思想》,見王寧、何成洲主編:《文學理論前沿》(第 28 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 年,第147~148 頁。聶品格:《“世界”與“全球”的辯證法:論“全球詩學”與作為方法的世界文學》,北京:《文藝理論與批評》,2024 年第 4 期。聞一多:《論振興國學》 (1916 年),《聞一多全集》第 2 冊,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第 282 頁。作者簡介:姚峰,上海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博士,上海市“世界文學多樣性與文明互鑒”創新團隊成員。 上海  200234[責任編輯  桑  海]94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後殖民非洲寫作中的地理想象與地緣政治———以萊格森·卡伊拉的《金加拉》為例*肖麗華[提  要]   馬拉維作家萊格森·卡伊拉的小説《金加拉》,可以作為探討後殖民非洲文學中地緣政治結構與文化認同危機的個案。 藉助世界體系理論與象徵性交換系統,可以發現馬拉維在英國殖民遺產與南非資本霸權夾擊下所形成的身份撕裂與文化失序。 婚戀矛盾、父子衝突、勞工遷徙與教育認同等叙事線索,揭示出地緣結構如何深度滲透個體心理與日常經驗。 《金加拉》作為國家邊緣性危機的文學寓言,構建出一幅文化崩塌的精神圖景。 面對“後全球化”語境下全球權力格局的重組,邊緣國家之間的協同實踐亦開始浮現為新的想象資源。 非洲文學若能藉助“南南合作”的思路,或可開啟重新思考地緣政治與文化主體性的批評空間。[關鍵詞]   非洲文學  《金加拉》   地緣政治  地理想象[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50 - 09一、從地圖主權到日常經驗:馬拉維的地緣政治問題萊格森·卡伊拉(Legson Kayira,1942~ 2013)是馬拉維第一位在國際上產生重要影響力的小説家,其作品深刻反映了馬拉維的政治生態,尤其非洲後殖民國家的地緣政治處境。 其代表作《金加拉》( Jingala ,1969)以馬拉維北部鄉村為背景,描繪了在地緣結構與殖民遺產下的個體命運,構成對國家、空間與身份的複雜書寫。 卡伊拉作為一位通布卡(Tumbuka)部落族人,幼年在馬拉維接受教會學校教育,後懷揣美國夢遠渡重洋,1958 年到達美國,在斯卡吉特谷學院獲得政治學學士學位,此時的美國正處於地緣政治思想主導國家戰略的時期,這一思想氛圍無疑塑造了卡伊拉對馬拉維現實問題的宏觀認知。地緣政治作為分析國家與空間關係的重要理論傳統,自 20 世紀初即成為理解國際秩序和地區權力格局的關鍵工具。 傳統地緣政治如“大陸心臟地帶”理論、海權論主要著力於疆界、資源與國051∗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非洲英語文學史”(項目號:19ZDA296)與浙江省社科聯項目(項目號:2024N034)的階段性成果。
  • 家戰略之間的物理性互動模式,沃勒斯坦( Immanuel Wallerstein)在此基礎上發展出的“世界體系理論”,則以經濟結構為核心,將全球分為“核心”、“半邊緣”與“邊緣”國家,邊緣國家長期在全球分工體系中被剥奪了參與高附加值經濟活動的能力,主要為核心區域提供廉價勞動力和原材料。①在這一理論框架下,撒哈拉以南非洲雖被納入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之中,但本身“卻始終被排斥在這一體系的核心結構之外”。②南部非洲各國“唯有南非建立了一個經濟結構多元化、產業體系相對成熟的國家資本主義模式,使其在區域内構成事實上的經濟霸權”。③馬拉維處於這一結構性不平等體系之中,其國家地位與對南非的依附關係因此得以確立。 這種依附不僅體現於經濟層面,也深刻影響了國家發展的整體路徑與區域角色定位。 已有學者藉助該理論路徑,指出“南非在馬拉維國家想象中佔據著被理想化的中心位置”。④但地緣政治研究並非只是局限於物質領土空間和世界政治地圖,還需要重視人類的主觀因素在地緣政治思想和實踐中的重要作用。⑤ “地緣政治想象成為現代性的一個核心特徵”,傳統地緣政治長期被“地圖化思維”與國家空間中心化所主導,但地緣政治“並不必然簡化為國家領土性”,“必須摒棄那種將全球與民族國家這兩種地理尺度視為解釋世界政治全部因果機制的預設性思維模式”。⑥約翰·阿格紐( John Agnew)的“話語地緣政治”理論明確指出,地緣政治既包括國家政策的層面、學理研究的層面,也必須包括大眾化的地緣政治層面,涉及普通民眾在處理地理政治及兩者關係時所展現出來的大眾化的視角,“需要關注以普通人的生活為背景展開的地理想象,考察不同人群對物質福利、精神認同和世界政治的理解,這涉及在大規模人口散居、流動情况下理解民族身份、日益嚴重的全球不平等、地區對經濟增長突出的制約作用、超國家主義在世界、地區和國際範圍内的興起,最重要的是生產和金融全球化對世界各國和地方的影響等”。⑦即地緣政治還應關注人們的日常生活現實。 安東尼·若里斯-費洛(Antonio Gelis-Fil-ho)則提出,在地緣結構中不僅存在物質層面,還存在一個深層的、無意識層面的“象徵性地緣文化”(geoculture),通過文化編碼、教育體系與社會想象持續重塑邊緣國家個體對自我與他者的認知。⑧在超越傳統空間本體論的學術轉向中,現有地緣政治理論呈現碎片化解構特徵,缺乏將物質空間、話語實踐與文化象徵協同闡釋的整合性框架。 為此,本文綜合“世界體系結構”、“話語地緣政治”與“象徵性交換系統”的理論框架,對《金加拉》中馬拉維的地緣政治問題進行研究。 馬拉維既是世界體系中被動依附的邊緣地理單元,更在象徵性結構中遭受持續性文化邊緣化。 這種雙重邊緣化身份,不僅形塑了國家的宏觀地緣政治處境,更深刻滲透於小説人物的日常生活實踐,成為解構地緣政治微觀權力運作機制的關鍵切口。馬拉維作為南部非洲經濟結構中資源貧乏的小國,國家意識、外交政策乃至日常生活均受制於其地緣政治位置。 1953 年,英國基於殖民治理與白人政治平衡的需要,將馬拉維納入“中非聯邦”,但在聯邦内其地位始終處於邊緣。⑨在南部非洲國家中,南非的經濟在該地區佔主導地位,並通過其現代化的港口系統承擔大部分地區進出口貿易,⑩這種發展的不平衡導致南部非洲各國嚴重依賴南非。 然而各國在政治主體性的建構路徑上卻存在顯著差異,例如,津巴布韋雖同樣依賴南非貿易與勞務通道,但在 20 世紀下半葉經歷激烈的反殖民武裝鬥爭與強烈的民族主義動員,從而在政治話語與國家身份構建上形成了更強烈的主體性姿態。而馬拉維則在黑斯廷斯·班達領導下採取保守、實用主義的“親南非外交”,強調以國家經濟生存為優先,明確承認對南非的依賴。 這種“孤立於泛非共識”的立場導致馬拉維在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SADC)中發聲能力薄弱,進一步加劇其地緣性弱勢,使馬拉維難以形成國家層面的集體扺抗邏輯。 整體而言,馬拉維既未擁有如南非那般的資源帝國地位,也不同於津巴布韋、莫桑比克等具備交通樞紐功能的國家,其地位主要作為151
  • “人口蓄水池”存在,為南北羅得西亞提供廉價勞工。 南非則進一步利用了馬拉維的弱勢,通過一系列雙邊援助協議,將其納入其地區依附網絡。 《金加拉》正是在這一歷史與空間背景下展開叙述,揭示小國子民在缺乏主權話語的文化場域中,如何以“沉默”、“逃離”、“幻想”等方式回應後殖民時代的地理想象與結構性焦慮。 《金加拉》深具寓言特質,不僅以微觀視角折射出馬拉維民族的現代性困境,更通過個體經驗與地緣秩序的張力叙事,構建起後殖民研究中空間政治與心理創傷的理論對話場域,為理解非洲後殖民社會的深層結構提供了獨特的文學注脚。二、跨國感知結構與地緣幻象:南非在馬拉維認同建構中的文化投射馬拉維位於東非與南部非洲的過渡地帶,國土狹小,地緣結構對其國家發展形成深刻制約。 自19 世紀末南部非洲礦產資源被大規模開發以來,馬拉維長期作為津巴布韋、贊比亞與南非等資源國的勞動力輸出地,其經濟模式深受區域性依附結構的影響。 儘管英國作為殖民宗主國在國家建構方面發揮了基礎性作用,但在獨立後馬拉維的國家認同與地緣定位中,南非作為地區霸權國家所造成的影響更為深遠。 尤其在 20 世紀中葉至 1980 年代末,馬拉維一直是南非礦山第二大合同工來源國,大量勞工外流從結構上削弱了馬拉維本土的經濟可持續性。 南非作為馬拉維國家認知與地緣觀念中的關鍵因素,其資本邏輯與文化話語已深入滲透至普通民眾的生活實踐與認知結構。卡伊拉在《金加拉》中,揭示了這種跨國地緣結構對馬拉維文化身份的衝擊。 他認為馬拉維文化是一個動態開放的系統,始終處於演化與博弈之中。小説以馬拉維北部農村奇馬利羅(Chimali-ro)為地理背景,構建了一個被本土傳統、殖民遺產與區域資本邏輯交織撕扯的文化空間。 故事圍繞主人公金加拉展開。 作為傳統規範的堅定守護者,金加拉卻在南部非洲地緣權力重構的浪潮中淪為時代的犧牲品。 妻子離世後,他遵循古老習俗,為年幼的麗姿定下婚約,静候其成年完婚。 然而,南非礦工穆喬納(意為“久别者”)的歸來打破了這份平静。 婚禮前夜,這名極具現代性誘惑的男子帶走了麗姿。 與此同時,接受教會教育的兒子格雷戈里,在新思想的衝擊下,毅然拒絶父親安排的婚姻選擇離家出走。 至親的接連背離,徹底擊垮了金加拉,最終他因情感的徹底崩塌“死於心碎”。 小説採用多線並行的叙事結構,交錯鋪陳幾位主要人物金加拉、麗姿、南非礦工與格雷戈里的人生選擇與命運走向,使家庭裂變與文化斷裂彼此映照。 這一結構強化了後殖民地緣衝突在個體層面的多重表現,也為本文從婚戀關係、傳統習俗、文化認同、跨境流動等多個層面展開分析提供了清晰的叙述框架。在《金加拉》中,第一種衝突表現為上了年紀的鰥夫金加拉與年輕南非礦工穆喬納的對抗。 金加拉恪守傳統,多年等待未婚妻麗姿成年完婚,而在婚禮前夜,長期處於父母與金加拉監護下的麗姿,卻被穆喬納帶走。 有學者指出,她的出逃是“傳統與現代性在女性身體的物化上形成共謀,女性在直接影響其命運的問題上卻始終缺乏話語權”。當然,她的行為亦可被視為在後殖民語境中面對父權制與現代性雙重規訓所激發的認知覺醒,從性格構成、生命經驗及女性自我價值實現的角度出發,可展開多維度解讀,但本文更側重於將這一叙事置入區域地緣政治的結構中加以審視,麗姿的戀愛選擇體現出穆喬納的南非地理想象對馬拉維部落圖景的壓制性勝出,南非所承載的政治意涵遂成為叙事的關鍵。如前所述,作為非洲資本主義體系的經濟中樞,南非確立了其在非洲國際關係格局中的支配地位,通過勞動力遷移與資本流動機制,周邊國家被納入其經濟運行邏輯之中。 馬拉維作為“勞動力蓄水池”,大量青年男性被輸出至南非礦區參與資本主義生產,其勞工地位固化了馬拉維的邊緣性251
  • 角色。 勞工返鄉後所帶回的不僅是金錢收益,還有深嵌其中的意識形態,金加拉的愛情競爭者穆喬納正是這一結構性國家關係的勞工代表。 小説描繪了穆喬納們的文化變形:他們操著在南非學得的混雜語言,身著工作制服,使用收音機、自行車等物質象徵。 這些新“符號”構建出一種與傳統部落經驗截然不同的身份表現,構成了未曾出走的村民們的南非想象。 這一想象既反映了南非作為區域核心的現實壓迫,也揭示其在世界體系中的半邊緣地位如何通過文化機制對鄰近弱國形成次級殖民壓力。穆喬納們前往南非礦區謀生的叙事可被視為對世界體系中“外圍國家—半邊緣國家”之間資本—勞動力分工結構的文學再現,顯示了結構性誘導下的勞動力遷徙邏輯。 而這一勞工遷徙路徑,也正是在愛情爭奪中,穆喬納戰勝“德高望重”的金加拉的兩個優勢———經濟優勢與生活觀念。在馬拉維大眾想象中,“南非”被等同於約翰内斯堡這一城市符號。 穆喬納向麗姿描繪的南非圖景,正是一種以約翰内斯堡為原型的都市烏托邦,構成了對馬拉維鄉村困境的逃逸想象。 礦工們對南非的想象,既有現實局限,也摻雜著複雜的心理因素。 馬拉維務工者多集中於約翰内斯堡及其周邊礦區或白人家庭,缺乏對南非整體的經驗性認知,而在返回村落後,則有意識突出城市化經驗,以製造與部落生活之間的巨大反差。 也因此而強化了南非以象徵性的地理優勢地位,使其成為馬拉維青年心中“現代性”的空間投影。 姆西卡(Mpalive-Hangson Msiska)認為這一空間想象正體現出馬拉維所缺乏和渴望的現代性。“地理想象”内化為礦工們的心理機制,強化了對南非所代表的資本權力的認同,以及對本土生產方式的系統性否定。 金加拉和同村人的勞動因無法實現資本轉化而不屬於資本的價值體系,從而被邊緣化。 因此,對南非的地理想象給與了穆喬納相對於金加拉的資本優勢,這正是金加拉婚戀悲劇的第一重根源,也“表達了後殖民國家所伴隨的痛苦、不安與病態氛圍,以及這種痛苦所帶來的身份認同危機”。穆喬納戰勝金加拉的第二重優勢,源於其所體現的“現代性男性氣質”。 其確立不僅依賴於資本帶來的物質優勢,更關鍵在於其與傳統馬拉維性别秩序相異的觀念。 麗姿之所以為之動心,正在於穆喬納對部落傳統的否定,尤其是將女性視作畜牲的性别文化。 穆喬納向麗姿描繪了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圖景:在南非,她可以“像真正的白人婦女那樣”,衣食無憂,享有自由和平等,無需侍奉丈夫;還能騎自行車,自由乘坐火車、汽車四處旅行。 穆喬納將抽象的“自由”轉化為一幅具體而充滿魅惑的現代生活圖景,增強了他在婚戀關係中的吸引力。 他所承諾的礦工之妻的生活,並非是現實呈現,而是被理想化的地理叙事,即一種由殖民資本邏輯與現代性話語共同建構的想象結構:“你把你所有的家務都交給僕人……每天早上,你都要向厨師和管家發號施令……他們會稱呼你為多納(Dona,大意為夫人),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虚構的社會地位與生活方式,體現了穆喬納對理想化自我身份的深層渴望,卡伊拉以温和而諷刺的筆調,揭示礦工群體通過歪曲現實、包裝身份來支撑基於對“南非”空間虚假認知的社會想象,展現其“現代性”建構的虚妄本質。 以地緣政治的“象徵性交換系統”來看,這種文化幻想將地理空間轉化為精神寄託,滲透進個體的心理結構,使南非成為身份再編碼的鏡像空間,顯示了區域地緣政治如何以非國家方式影響個體命運。總之,在金加拉的婚姻悲劇中,麗姿最終被穆喬納所虚構的地理叙述所打動。 金加拉作為傳統社會秩序的代表,被判定為“價值的匱乏者”,其合法性地位被來自南非的資本話語所取代。 冷戰時期,馬拉維在外交上選擇與南非維持非對抗性合作,以換取經濟援助與邊界穩定,這種“現實主義”地緣結構或許正是穆喬納與麗姿們逃避本土認同、投向他者世界的制度性基礎。 在歐美生活多年後重返故土馬拉維,卡伊拉以獨特的文化觀察者視角,將對故國的深入洞察與政治命運的深刻351
  • 反思熔鑄於作品之中。 通過《金加拉》,他思考地緣政治如何在後殖民時期持續瓦解馬拉維民族文化的主體性基礎。 然而,“在馬拉維獨立半個世紀之後,許多馬拉維青年仍然覺得他們的前途就是通過各種渠道前往約翰内斯堡就業,兩國之間的邊緣與半邊緣關係没有太大變化”。事實上,當今前往南非的馬拉維勞工所面臨的社會處境,較《金加拉》所描繪的時代更為嚴峻。 在南非本國青年失業率增高、經濟增長放緩的背景下,外來勞動力群體正遭遇日益加劇的排斥與敵意。 與此同時,馬拉維社會的信息結構已發生根本變化,全球媒體的廣泛覆蓋與互聯網技術的普及,使得新一代的“麗姿們”得以接觸到更遠方的世界圖景,傳統礦工口中的南非幻想不再具有絶對吸引力。 然而,儘管傳播媒介與認知結構已有所變革,全球資本體系所維繫的地緣結構並未真正鬆動。 金加拉的婚戀悲劇所揭示的個體命運與結構性壓迫之間的深層勾連,其悲劇意義早已超越私人維度,展示著後殖民國家在現代世界體系中的持續邊緣化與文化撕裂。 通過分析麗姿、穆喬納和金加拉的衝突,可以見得南非地緣政治對馬拉維文化身份的衝擊,這為後文探討殖民記憶與父權結構崩解在文化認同中的作用奠定了基礎。三、殖民記憶與父權結構的崩解:文化傳承中的心理裂痕1885 年柏林會議將非洲劃為歐洲各國的勢力範圍,並確定了非洲國家的地理分界線,其中尼亞薩蘭即現在的馬拉維劃歸英國。 在漫長的殖民史以及反殖民鬥爭中,非洲各國的命運都毫無例外被卷入到了歐美各國的歷史中。 1964 年 7 月 6 日尼亞薩蘭取得獨立,改名馬拉維共和國,但英國所代表的歐洲文明價值早已深植其社會結構之中。 從 1859 年英國探險家、傳教士利文斯通到達馬拉維開始,英國的傳教團就開始了在馬拉維的傳教活動,帶來了西方的新思想,改變着傳統馬拉維的信仰。 教會學校客觀上推動了馬拉維現代教育事業的發展,尤其利文斯通尼亞教會學校為英屬中非保護國培養了數量眾多的中、小學生。英國在殖民地推行英式教育,企圖在殖民地人民中培養出一群精英,強化宗主國的價值觀,這一殖民政策使英國所代表的歐洲文明及相應的思維方式深刻滲透進了馬拉維政治語境。 儘管非洲的去殖民化運動自 1945 年英國曼徹斯特的泛非大會就開始了,但“非洲應當為誰而存在”、“非洲與歐洲、非洲各國之間是怎樣的關係”不僅是國家政治層面的論述,而是後殖民時代非洲民眾要面對的問題。《金加拉》的第二重悲劇性衝突,即父子矛盾,正是殖民歷史所遺留下的文化裂痕,是傳統信仰與宗主國文化間不可調和的張力,體現了馬拉維地緣政治中揮之不去的“大英帝國”因素。 格雷戈里在教會學校接受教育,形成了對英國文化與宗教信仰的認同,當他被迫中斷學業回到家中,不得不按照部落傳統接受一樁婚姻安排,他將之理解為有悖於文明社會的荒誕婚約,“如果村莊希望我結婚,并且我一旦結婚就應該照顧好我的妻子的話,那麽就應該允許我有自己選擇妻子的權力而不是由外人來决定我必須娶誰”。最後格雷戈里不辭而别,表面看是他對婚姻制度的抗爭,實質是英國教育所形成的“現代性”與傳統部落文明之間的針鋒相對。金加拉在自己的部落是一個受人尊重的“老年人”,小説以詩一般的語言描述了他的出場:在十月一個微凉、美麗的清晨,他一身傳統裝扮,從容地走在村落的馬路上,對於一切都胸有成竹,仿佛有一生的時間來完成他的漫遊。 金加拉的裝扮中有兩樣東西别有意味:不同場合收集到的鑰匙串,與壞掉的舊懷錶。 無鎖可開的鑰匙,毫無實用價值,只剩象徵意義,恰恰反襯出了金加拉自我價值的虚幻。 壞掉的鐘錶代表了時間的凝滯,象徵了在歐洲式的現代性面前,馬拉維擁有的只是逝去的舊時光。 而部落酋長和金加拉一樣,也帶著一個壞掉的懷錶,兩人都以一種裝腔作勢的態度對待451
  • 鐘錶。 懷錶與鑰匙構成了帝國話語通過物質形式進行文化編碼與身份賦值的象徵系統,其“意義生成處於未經驗亦未概念的中間地帶,是夢境、分析、符號之間模糊不清的混合”。小説有這樣一個細節,酋長不停地看著自己的手錶,暗示他很忙,“酋長揮動他的左臂,看著他的手錶,好像它在工作,甚至説了一些話,大意是已經很晚了”。 金加拉也從口袋掏出懷錶,摇晃數下後復又放回,仿佛對此説法表示認同。其實金加拉和酋長的時間依然是由“太陽的運動、陰影的長度和季節的變化”來確定的,但是,他們卻假模假樣地用代表了現代性意義的鐘錶來做對照,試圖表明西方的現代性必須服從於當地的時間和本土先驗的價值體系,“金加拉與酋長本身並無過失,真正的問題在於其生存環境發生了劇烈轉變,使其成為不合時宜的存在”。酋長還以此試圖説服格雷戈里,不必追隨英國文化,強調“你有你自己的歷史”。 卡伊拉將時間維度的現代性在馬拉維與大英帝國的關係中置換成了空間問題,金加拉和酋長都被抹上了悲劇色彩,現代性和現代化將他們變成了自己世界裡的邊緣人。金加拉作為父權象徵,在表面上維持著秩序與權威,然而鑰匙和懷錶已經顯示出他將無力支撑“合法父職”的身份。在傳統的馬拉維文化中,村落成員之間的社會關係不僅建立在血緣或婚姻之上,更深層地依託於對“地方”的共同體認知,“村落作為社會單位,在心理認同上具有高度清晰性與一致性”,村界既是物理邊界,也是心理歸屬的象徵,個體認同是以地方延續性為前提的,然而,後殖民時代的非洲村落在地緣政治的結構性失衡中,其象徵結構的穩定性被打破了。 帝國通過特定的地理與文化想象重構非洲村落,殖民者藉助殖民學校、税收制度與人口流動機制,使村民,尤其是年輕一代,在制度層面脱離村落,進入一種游離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中間地帶。 因此金加拉的失敗,正反映出馬拉維在殖民帝國與南部資本雙重牽引下,難以在新的政治邏輯中確立自洽的位置,其個人命運因而具有濃厚的民族寓言性質。當格雷戈里被迫中斷在教會學校的學業回到村落之後,壓根兒就没有將金加拉認為的頭等大事———拜訪酋長以獲得土地和建築房屋的權利當回事。 教會學校的教育已經重塑了他的世界觀,他不認同父親所代表的傳統文化,並在意識深處認為是負擔,甚至是恥辱。 這從他在學校看到一身傳統服飾的父親時的反應可見一斑。 在部落與地方文化的視角中,金加拉的衣著突出了他作為一個長壽到足以成為“珍貴古董”的身份,但是,當他這身裝扮出現在兒子的學校時,卻遭到了羞辱與排斥,被孩子們嘲諷為“一個剛從森林裡跑出來的原始人”。 格雷戈里對此產生了巨大的羞恥感,他憎恨父親為何不穿夾克等西式服裝,這一恥感暴露出殖民地緣政治如何通過視覺文化建立文化等級編碼,“原始”和“過去”就是落後的同義詞。 格雷戈里的恥感,是一種被地理文化權力訓練出的自我排斥的心理表現,也可被視為典型的“殖民主體的分裂認同”症候。 金加拉也通過兒子的反應,認識到送他去教會學校是自己一生中最為嚴重的錯誤。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我又老又窮又没有文化,但是我依然是一個父親,就不會允許一個不聽話的兒子存在”。他認為英國教育摧毁了馬拉維傳統部落的和平寧静。在英國話語地緣政治的主導下,西方教育輸出語言與宗教内容,深層地重構了個體對“空間—文化—身份”的感知結構,使得宗主國成為精神現代性的方向坐標,因此,格雷戈里的文化轉向是宗主國話語體系通過教育制度介入個體認知的結果,地缘政治的“象徵性交換系統”也在此生效。最終,格雷戈里義無反顧地背叛了父親的期待,代際衝突以父親的死亡作為結局,英國所代表的西方現代性和基督教文化主導了馬拉維的自我建構。 卡伊拉用不無悲哀的諷刺手法,哀嘆了金加拉的負隅頑抗,對於馬拉維而言,在西方強大的文化衝擊面前,部落的傳統價值呈現出可笑且不堪一551
  • 擊的一面。 這正是後殖民非洲文學的常見主題,“舊非洲與新非洲之間的衝突”。總之,《金加拉》中的人物關係體現出馬拉維作為“象徵性邊緣”的文化位置,人物的心理創傷、文化撕裂與行為選擇,並非單純的社會寫實,而是象徵性地揭示邊緣國家在全球地緣文化結構中的從屬地位與内化邏輯,這一象徵性邊緣地位的確立,也為理解馬拉維在英國與南非所代表的不同現代性之間形成的認同衝突奠定了分析基礎。四、雙重現代性之間:馬拉維青年在帝國與資本之間的認同撕裂19 世紀歐美列强對非洲的瓜分重構了地緣秩序,深刻影響著非洲國家獨立後的政治格局與文化認同。 在此背景下,英國與南非在後殖民時代成為馬拉維重要的地理想象,被塑造為雙重“文明空間”。 戰後英帝國實力衰退,為維護自身及西歐利益,英國在戰略、經濟和政治層面重新考量英屬非洲殖民地價值,進而加大開發力度,尤其重視殖民地教育的改善與發展。 從 1946 年 4 月到1954 年 3 月,英國根據《殖民地發展和福利法》為其 15 個非洲領地共撥款 876.5 萬英鎊,用於中小學教育的有 529.3 萬英鎊,用於高等教育的 39.3 萬英鎊。卡伊拉能够走出黑人村落,接受精英教育,也正得益於這一戰後新殖民政策。 英國還在馬拉維進行了大量基礎設施的投資,鐵路、橋樑、公路等,因此馬拉維與周邊國家的空間關係得到加強,為馬拉維年輕勞工出國務工提供了便利的現實基礎。 另一方面,英國傳教士與殖民行政官員通過教育、宗教與招聘宣傳,將南非礦區描繪為通往進步、秩序與現代化的場所。 南非作為地理空間,成為非洲其他弱國身份上升的象徵路徑。 殖民話語因此構建了一種地緣誘惑,使出走者不僅以南非為謀生之地,更將其視為從“本土野性”走向“帝國文明”的必經之地。 這種結構性關係就成為馬拉維傳統村落中年輕人自我認同中的重要依據。《金加拉》中的第三重衝突發生於格雷戈里與兩個南非礦工之間,二者分别代表年輕馬拉維人自我認知結構的兩種重要地緣文化因素:英國精英主義與南非資本邏輯。 格雷戈里在教會學校的教育背景,使之成為了歐洲宗教文化與知識理性的信徒,既無法認同金加拉所代表的鄉土,也無法認同其他年輕人身上所體現出的資本崇拜、金錢至上的價值觀。 在他身上體現了新一代文化精英對歐洲這一地理空間的崇拜,也决定了他與南非礦工之間的價值衝突。 村子裡的年輕人大多選擇像那兩個礦工一樣,離開故土前往南非的礦山或農場謀生,將辛勤勞動轉化為經濟收入。 當他們返鄉時,儼然一副見過世面的模樣:鋥亮的黑皮靴、酷炫的太陽鏡,手腕上晃蕩的金屬鏈、誇張的大戒指和無線電,這些行頭無不彰顯著與眾不同。 而最特别的是,他們操著一口從南非學來的洋涇浜式語言,古怪生僻,旁人難以聽懂,這獨特的行話成了他們確認彼此身份的標誌,也成了與村莊舊有生活割裂的符號。 然而,認同英國精英文化的格雷戈里對此不屑一顧。 卡伊拉採用對話方式充分展現由這兩種地緣政治產生的認知差異,描寫了兩個礦工和格雷戈里圍繞格雷戈里將會從事怎樣的工作展開的辯論。 礦工們想當然地認為像格雷戈里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將來一定會賺很多錢,當聽到格雷戈里説將會去做一個不賺錢的牧師時,他們認為自己被欺騙了。 小説中這樣寫道:“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他會賺很多錢,很快就會變得富有。”“我會成為一名牧師,不會挣任何錢。”他們認為這是一個玩笑,所以同時笑了起來。 手腕上戴著金屬鏈子的礦工説,“他會挣很多錢,他不想把錢透露給我們。 我知道受過教育的年輕人有多狡猾,他會挣很多錢。”“你不明白,”格雷戈里生氣地説,“我不會挣任何錢。”651
  • 南非資本邏輯影響下的金錢觀,讓礦工們無法理解不為賺錢而工作的打算,追求英國精英教育和宗教教育的格雷戈里與礦工們在價值觀層面出現無法跨越的鴻溝,兩種地理空間帶給馬拉維年輕一代迥異的文化幻象。 作為村裡為數不多的受過教育的人,格雷戈里閲讀西方經典,接受基督教熏陶,他的自我認同建立在英國中產階級價值觀這一象徵性資本基礎上。 自視高人一等的精英思想,使他不屑於礦工們因對資本的膜拜而確立的身份。 他幾乎是以驕傲的口氣告訴礦工:我對金錢不感興趣,我不是拜金主義者。 而礦工們自然認為格雷戈里是一個不瞭解金錢價值的自大傻瓜,他們之間的觀念衝突,體現出後殖民文化語境中的馬拉維面對的兩種不同的現代性。卡伊拉早年於馬拉維利文斯頓中學的求學經歷,加之赴美深造後定居英國的人生軌迹,深刻形塑了他明顯的親英立場,這使得他對不同現代性的審視並非中立。 作品中的格雷戈里在一定程度上可視為作者的自傳式投射,“以身體與心理雙重流放的視角反思‘家園’這一經驗”。因此,卡伊拉在描寫礦工時,不無嘲諷。 這些礦工故意穿著在南非打工時穿的卡其色緑領工裝服,斜戴著標籤不明顯的棕色大帽子,渾身散發奇怪的廉價洗發水的味道,尤其是隨身携帶一個設計奇特的煙斗,一個根本不能使用的煙斗,還時不時把煙斗放進嘴裡,假裝在抽煙。 這個假煙斗和金加拉壞掉的鐘錶,異曲同工,屬於他們並未真正佔有的外來文明,卡伊拉由此寫出了他們的滑稽可笑、裝腔作勢。格雷戈里以英國精英文化的立場,認為這些嘩眾取寵的礦工們虚浮、庸俗,是自命不凡的小醜,甚至是對“正統”西方文化的冒犯。 格雷戈里體現了殖民教育對“文明”規訓的内化成果,他將地理等級内轉為文明等級,從而完成殖民話語在主體意識中的重塑。反諷的是,格雷戈里鄙視礦工們的金錢觀,但金錢對他來説同樣重要。 例如,格雷戈里的教育不是免費的———不是每個人都能上聖博尼法斯(St.Boniface)學校,格雷戈里的教育經費由父親金加拉提供。 他在思想上不拜金,但父輩的財富積累為其一生提供了保障。 格雷戈里的這一悖論,展現了對遥遠英國的地理想象所產生的意識的虚假性。 而格雷戈里本人對他成為牧師後將履行的職能也没有明確想法,進一步説明英國這一地緣因素,對他而言更多是一種情感性存在。 卡伊拉對於如何在複雜的地緣政治中建構屬於馬拉維的未來,並没有答案,唯一明確的是代表了傳統馬拉維文化的金加拉難以擁有未來,雙重背叛的線索交匯成壓垮他的巨石。 小説通過他個人的故事,“介入馬拉維的政治現實,表達了後殖民國家中的痛苦、不安和病態氛圍,以及由此引發的文化身份危機”。結  語地緣政治並不只是力量的空間分佈,也是一種“感知結構”的再生產,在後殖民地緣結構不斷重組的語境中,個體的生存經驗已成為理解地緣政治的有效入口,《金加拉》正是理解這一問題的典型文本。 卡伊拉以“他死於心碎”一句收束全書,賦予這一個體悲劇以政治寓意:無法對地緣結構做出有效回應的前殖民地小國,終將陷於自我消解的命運循環。 這或許正是卡伊拉在去國多年後再次還鄉時寫下這部小説的用意。 如今,隨著“後全球化”趨勢日益顯現,全球資本正由單一中心向多極格局轉移,馬拉維等非洲國家在地緣格局中亦面臨新的戰略機遇。 強調“互利共贏”,旨在實現“邊緣國家間的聯動協同” 的南南合作或可作為一種突破路徑,“南方國家如何在廣泛的政治和經濟合作中加強文化之間的交流互動,創建共同的南方文化、南方思想和南方現代文明模式,則是人文工作者的歷史任務”。這一合作機制不僅為非洲文學提供了重新思考地緣政治與文化主體性的新議題,也為中國學者深入介入當代非洲文學研究打開了關鍵入口。751
  • ① 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Modern World-System I: Capitalist Agricultur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European World-Economy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 With a new prologu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p. 350.②③John S.Saul and Leys Colin, Sub-Saharan Africa in Global Capitalism,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 2023, 13, pp. 13-30.④Mpalive-Hangson Msiska, Kujoni: South Africa in Malawi’s National Imaginary, Journal of Southern Af-rican Studies , 2017, 43 (5). ⑤Gearoid O.Tuathail and Simon Dalby, Rethinking Geo-politics:Towards A Critical Geopolitics, in Simon Dalby and Gearoid O. Tuathail eds., Rethinking Geopolitics , London: Routledge, 1998, p. 2. ⑥⑦John Agnew,Geopolitics: Re-Visioning World Poli-tic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3, p.128, p. 129. ⑧Antonio Gelis-Filho, Geoculture:Missing in Action, E-volution:Evolutionary Trends, Aspects, and Patterns 10 (2019), p. 168. ⑨R. P.Kay, The Geopolitics of Dependent Development in Central Africa: Race, Class and the Reciprocal Block-ade, Commonwealth & Comparative Politics 49, no. 3 (2011), p. 380. ⑩Kent Hughes Butts and Thomas R. Paul, The Geopoli-tics of Southern Africa: South Africa as Regional Super-power ,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1986, p.8. Sam Moyo and Paris Yeros, The Radicalised State: Zimbabwe’s Interrupted Revolution, Review of African Political Economy 34, no. 111 (2007), pp. 103-121. Hastings Kamuzu Banda, Malawi Congress Party Con-vention-1967: Opening Address by President of Malawi Ngwazi Dr. H. Kamuzu Banda, Malawi: Malawi Congress Party, Department of Information, 1967. pp. 15-17. Fetson Kalua, Reading Protest and Myth in Malawian Literature: 1964-1990s, Literator: Journal of Literary Criticism, Comparative Linguistics and Literary Studies , 2016, 37 (1): a1255. Joshua Isaac Kumwenda, The Role of the Surreal in Postcolonial African Writing: The Case of Legson Kayi-ra’s Jingala and The Detainee, Matatu: Journal for Afri-can Culture and Society 50, no. 1 (2019): 152-168.Legson Kayira, Jingala , New York: Double-day & Company, Inc., 1969, p.143, p.102, p. 95, p. 42, p. 62. See Cynthia A.Crosby, Historical Dictionary of Malawi , Metuchen, NJ: Scarecrow Press, 1980.Adrian Roscoe, The Columbia Guide to Central Afri-can Literature in English Since 1945, Columbia: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41. Mitchell, J. Clyde, The Yao Village: A Study in the Social Structure of a Malawian People , Manchester: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Press for the Institute for African Studies, Lusaka, 1956, p. 46. Charles R.Larson, Review of Jingala by Legson Kayira, Books Abroad 44, no. 2 (Spring 1970), p. 360.高晋元:《英國—非洲關係史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年,第 228 頁。 Joanna Woods, From Home and Exile: A Negotiation of Ideas about Home in Malawian Poetry , Bamenda, Cameroon: Langaa Research & Publishing Common Initi-ative Group, 2015, p. 4. Pádraig Carmody, The New Scramble for Africa ,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6, p. 16.蔣暉:《全球南方文學的大眾文藝方向》,上海:《東方學刊》,2025 年春季刊。作者簡介:肖麗華,浙江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 杭州  310018[責任編輯  桑  海]85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人物、原型與作者:從個人主義角度重審《魯濱孫歷險記》裴亞琴  李建軍[提  要]   通過《魯濱孫歷險記》,笛福以極具寓意的方式表達了新興的個人主義理念。 笛福將水手塞爾科克的冒險經歷與自己的理想化想象相結合,去除塞爾科克身上的非理性因素,創造了既擺脱傳統社會秩序、又帶有 18 世紀英國文明教化成果的中產階層代表魯濱孫。 魯濱孫以極端的方式表達了個體與社會之間的張力,這種全然擺脱既定社會秩序而追求個人奮鬥的個人主義只能是一種理想類型。 儘管魯濱孫式個人主義思維模式在頌揚傲慢的自我主義、忽視共同體和情感要素的價值、支持對自然和他者的殖民開發與剥奪等方面備受詬病,它卻標誌著自由主義發展的重要階段,至今仍不啻為鼓舞個人奮發向上的經典文學形象。[關鍵詞]   魯濱孫  塞爾科克  笛福  個人主義[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59 - 10亞里士多德關於“詩”有個著名的論斷:“詩是一種比歷史更富哲學性、更嚴肅的藝術,因為詩傾向於表現帶普遍性的事,歷史卻傾向於記載具體事件。” ①這裡的詩幾乎等同於後世的文學,即所謂“文學比歷史更真實”。 的確,在發表於 1719 年的小説《魯濱孫歷險記》中,笛福創造的人物魯濱孫比歷史上任何真實存在過的人都更令人信服地展示了個人主義信念持有者應有的生活。 此後300 餘年間,作為世界文學經典,該書在不同國度、對不同年齡的人們有著持續的影響力,亦得到研究者從文學、哲學、經濟學等不同角度的闡釋和批評。 馬克思、盧梭、韋伯、薩義德等經典作家都對魯濱孫有過論斷、引用或評價,將他視為 18 世紀英國個人主義的代表、自然教育的典範、清教工作倫理的化身或殖民主義的先聲。 近年來學界對魯濱孫從政治學角度進行的研究更為細緻,如探討魯濱孫的統治權和政治身份認同,②魯濱孫對自然法和基於自然法的“國家理由”的運用,③魯濱孫踐行自然正義及其預演的不同文明傳統之間的溝通與交流,④以及魯濱孫的槍手形象及其政治寓意⑤等。 儘管學者對魯濱孫有諸多解讀,但不可否認,魯濱孫首先是個人主義的代言人、是現代神話的表徵;對個人主義的彰顯是魯濱孫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對笛福創作魯濱孫時基於現實的和理想化的因素進行微觀層面的細查,回歸到作者創作的社會背景和初衷,有助於解析個人主義誕生之初携帶的基因特質,藉此亦可洞悉現代人的生活處境乃至政治環境。951
  • 就人物形象的形成來看,魯濱孫並非全然虚構,而是有著真實原型:水手塞爾科克(Alexander Selkirk)。 本文將在 17 世紀末至 18 世紀初的英國社會的背景上,比較魯濱孫這一文學形象與其原型以及作者本人的生活經歷,進而揭示這樣一些基本事實:魯濱孫式的個人主義,建立在對現實反叛和不滿的基礎之上,而它表達的個人主義理想類型,是一種極簡化了的世界觀。 以這樣的理想和世界觀為基礎,一個社會必然要在現實中陷入困境;以這樣的理想和世界觀為指導,人生未必導向幸福美好的生活。 與此同時,魯濱孫展示了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巨大張力,此種張力在現代社會依然存在,這正是該小説至今仍備受歡迎的原因所在。一、魯濱孫:個人主義的理想呈現表面上看,魯濱孫流落孤島,似乎與世隔絶,一無所有,在一開始的時候過著一種未開化的生活;但事實上,即便身陷孤島,他的生活起點仍是文明和現代的。 他擁有很多從現代社會帶來的東西:物資方面,他從失事的沉船上獲得大量必需品,有食物、槍支、火藥以及後來用於搭建房屋的船帆,這些物資成為他在島上生存的基礎,使他不必以原始的方式存活下去;精神方面,他雖孤身一人,但由於隨身携帶《聖經》,就有了與上帝對話或自我反思的載體,使他不僅避免了因孤獨而精神崩潰,而且擁有了生存的信念和力量。 此外更重要的是,在魯濱孫的頭腦裡,有著英國中產階級的務實態度和財產觀念。 正是這些理性精神,點燃了他的創造激情,使他在島上創造了數量繁多、品類齊全的生活用具,為自己積累起可觀的生活物資,并且擁有現代文明人的精神生活和價值追求。當一個全然社會化的人,被突然置放到與世隔絶的自然環境時,他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笛福筆下的魯濱孫就是一種答案:他應該是一個為了生存而理性計算的個人主義者。 魯濱孫以理性精神指引自己的行動,理性地思考,諸事依賴理性:“理性既然是數學的根本源頭,那麽只要以理性去觀察和檢驗每件事物,只要對事物作出最有理性的判斷,任何人遲早有可能熟練地掌握各種技藝的。” ⑥這裡的理性主要表現為工作倫理和經濟動機,它是一種追求功用的世俗主義,追求效益的物質主義。 在這樣的觀念影響下,魯濱孫的全部目標,就是通過持續的努力存活下去。魯濱孫的理性的個人主義價值觀,來自於他的宗教意識和宗教信仰,也來自於對宗教的理性超越。 魯濱孫自始至終持有一種清教徒的嚴苛自省態度,通過與上帝交流的方式,或懺悔自己的莽撞無知,或感激上天的恩賜,或鼓起繼續前行的勇氣。 在宗教問題上,他没有執念:“在宗教問題上的種種互不相容的觀點,已在世界上引起了相當的混亂;對這些分歧的觀點,就算我們能了如指掌,十分精通,我認為這種知識對我們也是毫無用處的。” ⑦島上出現了其他人之後,他寬容對待不同人的信仰:“我雖然只有三個百姓,他們在宗教信仰方面卻有三種不同的情况:我的禮拜五是新教徒;他父親是個信原始宗教的吃人生番;而那西班牙人是天主教徒。 不過在我這國土上,我允許信仰自由。” ⑧顯然,魯濱孫在保持嚴苛而虔誠的自省態度的同時,擱置了信仰衝突和宗教争議。 擱置,意味著包容,意味著將現實的生存置於抽象的觀念之上。 當魯濱孫擱置信仰衝突和宗教争議,並將個人理性與宗教信仰等量齊觀的時候,無論表面上顯得多麽虔誠,他事實上已成為完全世俗的個人。在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方面,魯濱孫從個人主義立場出發,努力淡化家庭倫理關係,試圖擺脱傳統社會紐帶對自己的束縛,因而他身上缺乏温情詩意和浪漫情感,就不難理解了。 首先,魯濱孫與家人、特别是父親的關係,並不像他描述的那樣重要。 故事開頭,他的兩個兄長,一個在戰場上陣亡,一個不知所踪,所以,父親對魯濱孫好言相勸,以中庸之道和中產階級生活的好處來説服他,要他打消出海冒險的念頭。 儘管魯濱孫屢次表示父親的話不無道理,讓他大為感動,他卻還是毅然061
  • 離家出走了。 其次,對於家庭生活中最重要的夫妻關係,笛福幾乎一筆帶過。 第二部開頭寫到魯濱孫與妻子關於是否出門遠行的對話,或許是笛福筆下這對夫妻最温情同時也是惟一的對話,很快“冥冥之中的上帝給了我一個打擊……這個打擊,就是我的喪妻之痛”。⑨妻子去世後,魯濱孫立即起航。 儘管魯濱孫在提到妻子的時候充滿深情,但妻子對他的人生影響有限。 再者,即使孩子們,也不能成為魯濱孫遠行的顧慮和羈絆。 對於自己的孩子,他是這樣“處理”的:“我寫好遺囑,極其穩當地把財產轉到孩子們的名下,而且所託之人極其可靠,因此不管今後我命運如何,對於孩子們能得到公正對待這一點,我是完全放心,絶無後顧之憂的;至於他們受教育的事,我就交託給那位孤孀了。” ⑩從此妻兒再也没有出現在魯濱孫的叙述裡。 無論早年與父母在一起,還是經歷了數十年孤島生活之後與妻兒的家庭生活,都未能在魯濱孫的生活中佔據重要地位。 相形之下,流落孤島不僅是船隻失事之後的無奈,更是魯濱孫力圖擺脱家庭倫理關係和傳統社會紐帶的隱喻。與這些“非理性” 要素一起消失的還有非經濟領域的追求和享受。 “海浪、水手、天空、船隻———所有這一切,都是通過他那雙敏鋭的、現實的、市民階層的眼睛來觀察的。” 瓦特頗為敏鋭而幽默地指出:“當克魯索真正意識到海島上没有社交活動時,他祈禱能够有人陪陪他,然而我們發現,他渴望得到的卻是一個男性奴隸。” 魯濱孫與禮拜五“之間經常進行的談話,使我們的這段光陰過得十足的美滿幸福———如果人世間真有所謂十足的美滿幸福”。關於留在島上的英國人挑選土著女人的事,魯濱孫的建議是,娶妻不過是“在内外事務上找個幫手”,所以,關鍵在於她們在“能力、靈巧、勤勞和乾净利落上”,也就是她們的有用性上。 在魯濱孫那裡,海島美景、女性魅力這些詩意的對象,經過經濟的考量,統統變成島上的可用資源和勞動力。 在魯濱孫的評價標準裡,全然没有情感的位置。這樣,在笛福的叙述裡,魯濱孫擺脱了宗教、傳統社會紐帶和情感要素的束縛,内心充滿了全新的信念和熱情,“用嶄新而自覺的模式來建立個人關係網絡的機遇和需求”。在擺脱傳統和情感的束縛方面,他似乎成了像蘑菇一樣生長的個人。 這個人並不需要強大的利維坦國家,因此他比霍布斯筆下的個人更加全能和自信。 魯濱孫並非體力和智力超群的人,而是一個普通的英國中產階級成員。 正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人,證明了傳奇英雄般的“個人”誕生的可能性:英國中產階級的普普通通的個人,只要不用傳統和情感的紐帶束縛他,他便能征服世界。 可以説,在魯濱孫身上,體現著一種新的個人主義人格,體現著現代資本主義的生活態度和世界觀。二、魯濱孫的原型:置身社會的個人遭遇魯濱孫堪稱西方現代個人主義的典型形象。 不過,若將魯濱孫這一文學形象與他的真實原型及其創作者加以對比,讓文學層面的理想化個人回歸現實,就可以發現,魯濱孫展現的個人主義體現著 17 世紀末至 18 世紀初個人與傳統社會秩序之間的巨大張力。 在這樣的環境裡,個人挣脱社會束縛的最終命運,只可能是毁滅,而非魯濱孫式的完滿結局。(一)水手塞爾科克水手塞爾科克於 1676 年生於蘇格蘭法夫區的婁拉勾(Lower Largo),是一位鞋匠的第七個兒子。 關於塞爾科克家的經濟狀况,筆者没有找到確切的資料,但是根據表 1 所列 1688 年“工匠與手藝人”一欄顯示的一般狀况,可以初步推測,他的家庭子女眾多且較為貧困。塞爾科克年輕時脾氣暴躁,19 歲時在教堂惹是生非,受到教會訓斥,憤而離家,在海上度過了六年時間,在此期間掌握了航海技術,成為經驗豐富的領航員。 回來後因瑣事毆打他的兄弟,繼而161
  • 毆打另一個兄弟和父親,甚至毆打了母親。 1701 年 11 月 30 日,塞爾科克被迫在教堂講壇前認罪,被當眾譴責,並承諾會憑藉上帝的力量痛改前非。 這一時期英國的家庭、鄰里和教會等傳統社會關係(地方共同體)對個人發揮著重要的“訓導”作用:“使用庇護與服從的關係來維護社會的等級制,在英國是根深蒂固、代代相傳的傳統習俗。 例如,教區牧師在對年輕人進行教義問答時教育他們,不僅要尊敬父母,與鄰居和睦相處,而且要‘服從一切管理者和統治者———老師、牧師、主人,要對一切社會地位比自己的高的人都表示尊敬和謙虚’。 這種對年輕人灌輸服從觀念的做法,是為了使社會下層的人在年輕時代就形成一種對社會等級制進行認同的意識。” 由塞爾科克的經歷,可見其性格暴躁,屬於嚴重的偏執型人格,與自己所在的小共同體格格不入,屢次因“一時氣憤”而做出驚世駭俗之舉,導致自己與家人之間經常發生衝突並在教會當眾受到訓誡,從而處於經濟上拮據、精神上被“規訓”的不利地位。 個人與傳統地方共同體之間的矛盾,在塞爾科克身上以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表 1  1688年英國與本文相關的家庭人口和家庭收支情况家庭人口(人) 家庭年收入(英鎊) 家庭年支出(英鎊)工匠與手藝人 4 40 38普通海員 3 20 22.1工資勞動者和僕役 3.5 15 16.2海軍軍官 4 80 72    資料來源:許潔明:《十七世紀的英國社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第 64~65 頁幸運的是,塞爾科克有另一條出路:他可以到海上過冒險生活。 18 世紀初是英國私掠船和海盗的黄金年代。 航海為底層人提供了發財致富成為贏家的捷徑。 私掠船或海盗船上成堆的金幣、象牙等貴重物品是常見景象。 據史料記載,1695 年,海盗頭目埃弗里(Henry Every)劫掠了一艘印度商船後,大部分船員都拿到了自己的一千鎊,等同於待在商船上二十多年的薪水。 《亨利·埃弗里船長的生活與冒險》一書中寫道:“這個有名的英格蘭海盗,從一個船上小厮變成了國王。” 除了發横財之外,航海還意味著不同於傳統鄰里關係的秩序模式。 典型的海盗頭目大都行事殘忍,但其中不乏以非凡的個人魅力為眾人仰賴者;這一群體也因“分贜公平、政治民主”的原則代表了與傳統等級秩序决裂的新秩序。 “飛幫海盗”在戰鬥時賦予船長絶對的權力,但其他多數事務都是在船員大會上以民主方式决定的,包括要去哪裡、要攻擊什麽、要留下還是釋放囚犯以及如何處罰同伴的違規行為。 埃弗里被視為“窮人與受壓迫者的英雄,是海上的羅賓漢”。此類傳説對塞爾科克這樣的底層青年有著極大的吸引力。 滕尼斯在《共同體與社會》中認為,傳統共同體(血緣、地緣與精神共同體)都與以土地為核心的物質條件緊密結合在一起,尊崇父親的長者威嚴、公爵的強力威嚴和教士的智慧威嚴;與之相對,現代市民社會的出發點,則是斷絶了一切自然紐帶的、絶對獨立的個體。塞爾科克在教區鄰里的處境和後來的出走,可謂滕尼斯理論中個人從傳統共同體走向現代市民社會的生動實例。出於以上原因,1702 年春,塞爾科克這個易怒的年輕人,與擁有兩條船的丹皮爾(William Dam-pier)一起再次出海,打算劫掠法國人和西班牙人的大船。 塞爾科克的船長是性格暴躁好鬥的斯特拉德林(Thomas Stradling),丹皮爾掌管另一條船。 1704 年初,當船行進至離智利海岸不遠的胡安261
  • 費爾南德斯島時,兩位船長發生了争吵並分道揚鑣;之後塞爾科克本人也與斯特拉德林陷入争執,他帶著自己的財物,被送到一個長約 12 英里寬約 3 英里的小島上。塞爾科克經歷了沮喪而恐怖的最初八個月之後,克服了自己的憂鬱,開始富有創造性地在島上勞動和生活。 他學會追趕並抓住山羊,蓋了兩間小屋。 他在屋内“讀聖經,唱聖歌”。1709 年 1 月31 日,塞爾科克被路過的私掠船(公爵號和公爵夫人號)帶回英國。 這兩艘船的投資人之一羅杰斯(Woodes Rogers)根據自己的航海經歷出版了《環球航行之旅》。 讀者對羅杰斯在書中提到的船難生還者塞爾科克非常感興趣。 獲救時的塞爾科克已經在島上生活了四年零四個月,他幾乎説不清楚話,但其他方面還算健康。 後來他當上一條船的船長,1711 年 10 月重返英格蘭時帶著八百英鎊賞金,相當於倫敦一個銀行家或大商人的年收入。 與表 2 中當時各種職業的平均收入情况相對比,此時的塞爾科克可謂志得意滿。表 2  18世紀初與本文相關職業的工資職業 年收入(英鎊) 職業 年收入(英鎊)水手(海軍) 11.5~15 船長(商船) 65專業水手(商船船員) 33 笛福《魯濱孫歷險記》預付款 50大副(商船) 44 船員(海盗船) (一次收入)1000    資料來源:科林·伍達德:《海盗共和國》,許恬寧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 年,第 27~29 頁。塞爾科克享受了一段大受關注和追捧的時光,經常受邀赴宴,接受各種採訪。 在倫敦時,塞爾科克整日在街頭、咖啡館和酒吧閒逛。 1714 年春塞爾科克回到家鄉,受到熱烈歡迎。 但是,因不善與人交流,厭惡社交,思念荒島生活,他為自己挖了一個洞,過著完全隱居的生活。 後來,洞穴生活也不能讓他安寧,他又開始到處游蕩。 他交過女友,到過倫敦,又回到家鄉婁拉勾,在那裡再次卷入糾紛而被趕走,在布里斯托和利物浦游蕩一陣之後再次去航海,於 1721 年死於海上。關於笛福是否與塞爾科克見過面,學界尚無定論。 絶大多數學者認為,二人的確見過面。 無論如何,笛福顯然充分利用了塞爾科克的經歷———魯濱孫在島上的生活與塞爾科克關於島上生活的叙述十分類似。(二)作者笛福笛福於 1660 年生於倫敦聖吉爾斯教區的長老派家庭。在他成長的年代,英國政局多變,宗教領域充斥著分歧和紛争。 查理二世復辟之後,對清教徒進行清洗,強迫一切教士服從國教和王權。不肯服從的大約 1200 名教士從國教中分裂出來,形成各自的教派,統稱為“不從國教者”。 根據《市政法》(1661),政府公職人員和治安官必須到國教教堂做禮拜和領聖餐;根據 《 宣誓法》(1673),一切非國教徒不得擔任公職。 因此很自然地,笛福從 20 歲起便去法國、荷蘭、意大利和西班牙做生意,前後歷時十年。 從商期間,笛福作為多產的記者和小册子作家而介入政治。 他熱情追隨國王威廉三世,反對天主教,為新政府效力。 1692 年,由於風險投資失敗,笛福陷入金融詐騙的訴訟案,負債高達 17,000 英鎊。 在個人生活方面,笛福需要撫養妻子和六個子女,儘管他非常積極地賺錢,卻因生意失敗而一直陷於債務危機。 終其一生,笛福從未真正擺脱財務困境。在著述方面,笛福非常多產,作品風格簡潔、明快、直接。 他撰寫了諸多政論文,其中影響較大者有《計劃論》和《論真正的英國人》。 前者提出一系列社會和經濟改革建議,後者則表達了支持威361
  • 廉國王的立場。 1702 年威廉去世,安妮繼位後,重用托利黨右派勢力,不從國教者受到攻擊。 笛福發表《懲治不從國教者的捷徑》,諷刺高教會對不從國教者的打擊。 這篇諷刺政論文讓托利黨高層非常不滿,笛福因此被捕,並受枷刑示眾。 期間他寫了《枷刑頌》,之後又被當局拘押。 入獄期間他的磚瓦廠倒閉,笛福再次破產。 為了清償債務,笛福成為受人雇傭的政治作家和秘密情報人員,依靠寫作為生。 笛福經歷了多次大喜大悲和大起大落,對人性有著深刻而略帶悲觀的認識。 像很多雇傭文人一樣,笛福的寫作目的就是賺錢。 笛福小説的主人公(比如魯濱孫、羅克珊娜和摩爾·弗蘭德斯)有一個非常顯著的共性,即他們都是擺脱了傳統家庭紐帶(或被家庭遺棄)、善於記賬的理性經濟人,他們身上都帶有頑強拼搏的品質,最終憑藉個人努力獲得財富和地位。笛福是“典型的英國人,典型的倫敦人,甚或典型的倫敦東區人,他所寫的故事是典型的英國故事”。與塞爾科克一樣,笛福身處英國社會轉型的時代,即從崇尚田園生活的農業國家向海外貿易國家轉换的時代。 在此過程中,他“在自己的時代看到了太多的新奇事物”。 在這些新奇事物中,航海和貿易代表著新世界的未來方向。 1660 ~ 1688 年間,海外貿易的商船急劇增多,英國航運業在此期間翻了一倍。 17 世紀末,英國航運業中為商船隊工作的人數為 5 萬,“在沿海和沿口岸居住的人們中,有過出海經歷的人口比率相當大”。西班牙王位繼承戰争(1701 ~ 1713)使英國獲得了直布羅陀等戰略要衝地帶。 1713 年的《烏德勒支和約》使英國獲得向西班牙所屬殖民地販賣非洲奴隸的供應合同,正式奠定了英國在歐洲的商業優勢。此時丹皮爾、羅杰斯等人的航海日誌出版,恰逢英國報業和小説文體的誕生和蓬勃發展的時期,海洋激起了普遍的文化關注,它作為商業、經濟和政治擴張的媒介,洋溢著自由和活力,也迎合了笛福有關商業和貿易的積極態度。 對笛福而言,“海洋首先是物質存在,其流動性使得商業和全球性帝國成為可能”。作為對賺錢和貿易十分敏感的典型英國人,笛福積極投入到報業和商業中;作為記者和雇傭文人,他極力鼓吹貿易和商業的作用;作為小説家,他將海洋冒險活動和個人奮鬥精神作為作品主題;作為自己創辦報紙的職業媒體人,笛福敏感地覺察到塞爾科克的經歷是能够吸引讀者興趣的故事題材,也為自己帶來了觀察商業和航海的時代洪流下個體行為的絶佳時機。終其一生,笛福都在積極行動,他不僅努力從商賺錢,而且非常活躍地表達自己的政見,晚年之後又創作了不少膾炙人口的小説———儘管在很大程度上他寫小説也是為了賺錢。 然而,他的人生又充滿了絶望,積極入世並未讓他擺脱債務危機,對家人的責任也未能讓家人對他報以温情和支持。 1730 年,70 歲的笛福被債務人訴上法庭,逼他償還 800 英鎊。 為了避免被捕,笛福獨自藏身於肯特郡的一個偏遠鄉村。 為了保障妻子和未出嫁女兒的日後生活,他提前將財產轉移給二兒子丹尼爾。 然而,丹尼爾私自佔有了這筆財產,生活富裕,絲毫不憐憫母親和妹妹。 給友人的信中,笛福絶望地説:“我的心淹没在了不可承受的巨大折磨裡,看看我自己,没有絲毫慰藉、朋友、親戚,除了那些不能給我提供任何幫助的親戚。 ……正是我兒子的不公道、不仁善,我不得不説是不人道的行徑,毁了我的家庭。 一句話,讓我心碎。” 笛福並未像魯濱孫那樣,成功地實現自己的目的,成為一個傳奇式的英雄和征服者。 在他身上,命運似乎展示了它不可預測、不受控制的一面。三、魯濱孫的誕生:笛福對塞爾科克的理想化改造塞爾科克和笛福屬於不同的階層。 他們的受教育程度懸殊,職業也毫不相關。 他們之間是職業記者與受訪對象或新奇事件主角的關係。 然而,17 ~ 18 世紀這一共同的時代背景,造就了兩者的共同之處。461
  • 首先,傳統社會關係和家庭倫理關係給他們帶來極大的挫敗感。 他們一個來自多兄弟家庭,一個有著多子女家庭。 對塞爾科克而言,挫敗他的是家人和教區鄰里對他的規訓和懲罰,是他對社會關係的不適。 笛福本人雖然積極入世,有進步頭腦,非常會賺錢,卻因投資失敗和供養規模可觀的家庭而身負重債。 他婚姻不幸,幾乎没有從家庭得到本應得到的情感慰藉。 晚年的笛福一心躲避債主,被不知感恩的孩子們抛棄,最終悲慘地死去。其次,17~18 世紀英國獨特的時代環境賦予他們全新的機會。 塞爾科克憤怒而出走後,擺脱家庭和教區鄰里束縛,成為私掠船上的水手。 當他帶著 800 鎊財產重返英國時,與出走前相比,個體和社會之間的關係大大地改善了。 笛福則全身心投入於新興的商業和報業,他“經歷了 13 次大起大落”,“一生中多少次富貴,多少次赤貧”,不僅脱離了相對穩定的傳統等級社會體系,而且因為身上體現的顯著職業人格,過上了一種周旋於職場和政界的新生活,告别了傳統教區鄰里和家庭場所的熟人社會的舊生活。表 3  塞爾科克、笛福和魯濱孫的對比塞爾科克 笛福 魯濱孫階層 社會底層 中產階級 中產階級教育 不詳;推測無 良好 良好職業 水手 作家 水手家庭關係 衝突 負擔 淡漠經濟狀况 貧窮/一度富有 負債 富足結局 死亡 絶望 幸福    塞爾科克身上最吸引笛福的,就是一個人對僵化生活的拒絶和對冒險生活的向往。 為了遠方的别樣的生活,他不惜脱離家庭和教區鄰里關係,甚至脱離文明社會的舒適生活。 講述一個航海冒險的傳奇故事,不僅有助於笛福藉别人酒杯澆自己的塊壘,而且也為他賺快錢以緩解債務壓力提供了叙事内容。 不過,將塞爾科克、笛福和魯濱孫從幾方面加以對照(見表 3)可以發現,從塞爾科克身上,笛福利用的僅僅是他的職業和冒險經歷;但其他方面,如階層出身和所受教育程度等,魯濱孫的種種表現,與笛福本人的情况頗相符合。 魯濱孫的人生結局,藴含著笛福自己的人生理想。 正因為這樣,笛福才讓魯濱孫顯示出與塞爾科克截然不同的性格特點、道德修養和生活追求。魯濱孫航海的初衷、生活目標和生活態度,皆不同於塞爾科克。 魯濱孫家境很好,衣食無憂,卻不願意過這種舒適而沉悶的生活。 他要過一種更有發展前景的生活,要尋求更多的財富。 所以,即便在巴西種植園獲得巨大的成功,即便財富已經積累到“就算再挣來一萬鎊的家私,也决不會比現在更加富有”的程度,他也没有停下出去闖蕩的脚步。從社會心態角度看,魯濱孫没有強烈的反社會心理,除了不聽父親勸告、執意航海尋求財富之外,自始至終都没有與社會秩序對抗的情緒和衝動;不僅如此,魯濱孫還因屢次違抗父親意願而懺悔和自責。 比較起來,塞爾科克則是禀性頑劣、脾氣急躁之人。 他會因一時氣憤而置身荒島,而躲在洞穴,而與家人疏遠,而被趕出老家的鎮子。 魯濱孫討厭無所事事、漫不經心的生活,而塞爾科克除了航海,便是遊手好閒、惹是生非。 如果説魯濱孫表現出典型的理性個人主義精神,塞爾科克則恰恰相反,屬於典型的非理性的自我中心主義者。作為原型,笛福從塞爾科克身上看到了航海和孤島生活對個人理性能力和生存能力的考驗,也看到561
  • 非理性對人生的負面影響。 笛福以堪稱神奇的想象力,從塞爾科克本能地尋求生存的痛苦經歷中,創作出高度理性化的魯濱孫形象,從而呈現出一個強大的、無所不能的個人。表 4  笛福對塞爾科克的保留和改造塞爾科克 魯濱孫 笛福的保留和改造出海動機 主動,尋求舒適生活 主動,尋求更多財富 航海事業的感召力流落孤島 主動 被動 將反常正常化與家人的關係 憤怒、衝突 違抗,因違抗而自責 反對感情化和非理性禀性 暴躁,航海之外惹事生非 理性,討厭無所事事 中產階級的工作倫理    魯濱孫是理想版本的塞爾科克和笛福。 他擺脱了塞爾科克身上的人性弱點———非理性的自我中心主義,擺脱了束縛自己的傳統家庭和宗教紐帶,從而展示了中產階級理想,即順應資本主義商業發展和英國海上貿易擴張帶來的潮流,追求一種充滿創造活力的生活。 同時,魯濱孫也是理想版本的笛福———他表達了笛福的信念,卻獲得了遠比笛福成功的人生。 笛福通過想象,創造了在北大西洋無人居住的島嶼上承受考驗的傳奇故事,並讓這故事承載著他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精神訴求。他還通過讓魯濱孫展示統治、管理和殖民能力,來補償自己在現實公共生活中遭受的恥辱。 總之,通過魯濱孫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笛福表達了對個人的生活熱情和創造力的讚美。魯濱孫先是充分運用自己的理性能力,在荒無人烟的島上求得個人生存,繼而隨著他者的出現,再以理性精神與“正派”的他者重建陌生人間的契約互利的社會關係,進而塑造新型公民品質。這樣一來,他的世界就不再是傳統的教區,而他的人際關係,也不再是傳統的血緣和地緣共同體。在這個新的生活共同體裡,他獲得了作為人的體面和尊嚴;他不再會與家人密切到需要毆打的程度,也不再會被當眾懲戒。 作為個體的魯濱孫,獨立於天地之間。 魯濱孫不僅完成了從莽撞青年到成熟理性的成年人的自我成長和自我教育,而且展示了一個人擺脱傳統社會和家庭束縛之後的巨大潜能。 獲得自由和力量的個人,最終依憑自己的理性能力———而非傳統的世襲財產或階級地位———獲得富足、安穩、明智而有德的生活。四、魯濱孫與個人主義通過塑造魯濱孫,笛福成功進行了一項個人主義的思想實驗,揭示了西方世界現代公民的特質,描寫了一種更具現代性的新型人際關係,展示了個人的強大潜能。 然而,純粹理性的魯濱孫式人格帶有某些嚴重的缺憾。 首先,魯濱孫身上體現了殖民主義思維:在他的世界觀裡,個人自視為主體,整個世界(在魯濱孫這裡既包括自然界也包括非我族類的他者)都被看作利用、擺佈和征服的對象。 這種頗具傲慢色彩的主體性原則和自我意識原則,與當時的英國海上貿易和海外殖民主義歷史相對應,與此後工業化進程中對自然過度開發與剥奪的邏輯相一致。 其次,在魯濱孫式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和行動邏輯中,人們看不到比自我保存更高級的目的。 魯濱孫奉行的個人主義,是一種奉行效用最大化原則的功利主義。 它著眼於物質利益,與清教的世俗化動力相結合,將追求財富當做人們生活的動力和目標。 阿諾德對執著於外部文明的中產階級的評價———對工具手段(如財富、工業、生產、進步等) 和個體成就的信仰,使他們拒絶追求和諧的與普遍的完美狀態———針對的正是魯濱孫的世界。 如果只剩下征服和利益,那麽,現代社會的個體將陷入意義的迷失,喪失追求人性完美的願望和路徑。 如果没有情感,没有信仰,那麽奮發向上、積累財富的意義661
  • 是什麽? 這或許是理性的現代人始終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除了以上兩種與反殖民、反單向度人的現代共識相牴牾的傾向之外,魯濱孫决絶地擺脱傳統社會關係,是否真的像作者所設想的那般能夠獲得幸福美滿的生活,是值得懷疑的。 魯濱孫似乎傳達了一種態度,即理性意味著對個人情感的積極規訓,對傳統社會關係紐帶的逃離和情感要素的壓制是個人成功和人生幸福的秘訣。 然而,理性和幸福之間的直線關係是笛福一厢情願的美好願景。在現實情形下,作為魯濱孫人物原型的塞爾科克脱離教區共同體之後,似乎更加無所適從;而笛福本人既不像他設想的那般能够做到只要理性地努力就得享富足生活,也不像他所期望那般因理性而無視家人和情感———家庭的困頓、妻女的悲慘狀况和兒子的絶情讓他深感絶望。 在魯濱孫式的生活中,親情、宗教、藝術,甚至社會團體的意義都被弱化,人際關係變得冷漠而疏遠,社會本身也失去了存在基礎。 這些足以説明,理性終究不是人性的全部。儘管如此,若將魯濱孫與個人主義意識形態相對照,或可勘明這一人物在個人主義發展中的地位以及《魯濱孫歷險記》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根據英國學者 S.盧克斯的研究,個人主義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的内涵和遭遇,在英國,“這個術語……是宗教中的新教徒、純正的自力更生的英國人、尤其是 19 世紀中產階級的英國人的渾稱,還用來指英國自由主義不同流派的共同特徵”。個人主義在英國所指稱的正是魯濱孫式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個人主義”像“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一樣,是 19 世紀的一個術語。 也就是説,笛福在寫作時並没有先在的、成熟的個人主義概念,笛福通過魯濱孫,勾畫了擺脱社會的個人的可能遭遇,在此過程中,個人主義所倡導的“人的尊嚴”、“自主”、“隱私”、“自我發展”和“抽象的個人” 觀念在魯濱孫身上得到明確展現。 可以説,魯濱孫既是極端的理想類型的模式,也是個人主義的重要發展階段:正是當時英國湧現的包括笛福在内的激進的思想家們孕育了個人主義思潮。像魯濱孫的形象帶著些許缺憾一樣,個人主義也受到諸多批評,其中最猛烈者來自 18 ~ 19 世紀的保守主義者和 20 世紀的社群主義者。 在保守主義者看來,唯我獨尊的個體是邪惡的;一切人類美德都是社會的產物;體現並確保人類本性的,是歷史共同體。這是受到法國大革命衝擊的埃德蒙·伯克等保守主義者的經典主張。 在社群主義者看來,没有社群的觀念,個人的權利就無法長期存在;單純追求私利會腐蝕人類賴以生存的社會環境體系;承認個人尊嚴的同時,必須承認人的生存的社會性。 這是為了應對“無節制的貪婪,無根的心態,脱離政治進程,離婚率的增長,以及當代西方社會中以自我為中心、脱離社群等一切現象”,社群主義者們提出的倡議。 在某種意義上,對個人主義理論的批評可以理解為個人權利獲得承認、自由主義大行其道之後對傳統社會關係下個人挣脱羈絆的衝動的批評;是基於社會之絶對必要性的集體主義對抛棄共同體傾向的極端自我主義的反思。 人們争論的焦點源自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張力。魯濱孫的意義正在於對此一張力的回應,展示了個人向外的開拓精神,他表達的世界觀是對個人與世界之間關係的極端簡化,是對複雜的“社會中的個人應如何自處”這一根本問題給出的明確答案,為個人走出原有共同體和不平等關係提供了心理層面的感召力。 這是個體挣脱傳統社會關係強加的束縛、走向廣闊天地的宣告。 在“個人”與“社會”之間,若社會過分強大,秩序固定,個人將喪失活力與個性,創造力無從開展;若完全喪失共同體的情感紐帶,則個人會陷於原子化的孤立狀態。 在現代,個人與社會的關係被重新界定,與笛福和塞爾科克所處的傳統勢力強大的 18 世紀初期不可同日而語:没有任何嚴肅的學者會否認共同體存在的意義,或個體理性與奮鬥精神的可貴。 然而,正如保守主義與個人主義、自由主義與社群主義的争論所表明的,社會與個人之間的緊761
  • 張是傳統與現代共有的問題,不過笛福所在的由傳統向現代轉型時期,個人需要挣脱社會關係的束縛;而自由主義濫觴之後的今天,人們需要重申共同體的價值。 儘管如此,如社群主義者沃爾澤所言:雖然現今的自由流動社會造成了個體的憂傷、失落、孤獨和政治冷漠,但是“社群主義不可能戰勝自由主義”,因為自由主義支持的個人奮鬥、張揚個性、尊重個體價值等個人主義要素為個人所必需。 這正是魯濱孫經久不息的魅力所在:極端個人主義是他的根本缺陷,同時卻也是搆成他的偉大的一種條件。①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 81 頁。②Frank Donoghue,“ Inevitable Politics: Rulership and I-dentity in ‘Robinson Crusoe’”, Studies in the Novel , Spring 1995, Vol. 27, No.1, pp.1- 11.③陳西軍:《來去荒島與魯濱遜的自然法政治抉擇》,武漢:《外國文學研究》,2017 年第 4 期。④康子興:《魯濱孫的貿易與勞動:笛福對海洋帝國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上海:《社會》,2022 年第 2 期。⑤陳建洪:《論魯濱孫的槍手形象》,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23 年第 5 期。⑥⑦⑧⑨⑩丹尼爾·笛福:《魯濱孫歷險記》,黄杲炘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年,第 74 頁;第 235 頁;第 256 頁;第 331~332 頁;第 335~336 頁;第234 頁;第 389~390 頁;第 327 頁。弗吉尼亞·伍爾夫:《伍爾夫讀書隨筆》,劉文榮譯,上海:文匯出版社,2014 年,第 111 頁。伊恩·瓦特:《小説的興起》,劉建剛、閆建華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 65頁;第 91頁。關於塞爾科克的材料參考 Harvey Swados, Rob-inson Crusoe: The Man Alone, The Antioch Review , Mar 1, 1958, pp.27 - 29;科林·伍達德:《海盗共和國》,許恬寧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 年,第 73~74 頁;郭建中:《郭建中講笛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第 158~164 頁。許潔明:《十七世紀的英國社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第 163 頁。科林·伍達徳:《海盗共和國》,第 15 頁;第131、10 頁;第 73 頁。斐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張巍卓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年,第 90~93 頁。參見楊璐:《笛福年表》,渠敬東主編:《商業社會的根基》,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 年;Harvey Swados, Robinson Crusoe: The Man Alone, The Antioch Review, Mar 1, 1958, pp.1- 47.郭建中:《郭建中講笛福》,第 6 頁;第 2 頁。Harvey Swados, Robinson Crusoe: The Man Alone, The Antioch Review , Mar 1, 1958, p.32.J. C. D. 克拉克:《1660- 1832 年的英國社會》,姜德福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年,第 271 頁。勞拉·布朗:《現代性的寓言》,牟玉涵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9 年,第 53 頁;第 75 ~76 頁。近藤和彦:《英國史 10 講》,何睦譯,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21 年,第 211~213 頁。楊璐:《笛福年表》,渠敬東主編:《商業社會的根基》,第 254 頁。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韓敏中譯,北京:三聯書店,2013 年,第 69 頁。史蒂文·盧克斯:《個人主義》,閻克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年,第 30 頁;第 43~73 頁。雷蒙·威廉斯:《文化與社會》,高曉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 年,第 35 頁。丹尼爾·貝爾:《社群主義及其批評者》,李琨譯,北京:三聯書店,2002 年,第 1~2 頁。劉擎:《西方現代思想講義》,北京:新星出版社,2021 年,第 240 頁。作者簡介:裴亞琴,西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講師,博士。 西安   710127;李建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北京  100732[責任編輯  桑  海]86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澳門與東亞海域”專題·主持人語:以往學界的澳門史研究,大致可以分為三種範式:第一,國別史範式。 葡萄牙學者將澳門史納入葡國海外擴張史框架,著重呈現葡人對澳門的治理、澳門在葡萄牙殖民體系中的地位,以及居澳葡人與葡國的關聯性;中國學者則從澳門是中國固有領土這一基本事實出發,將澳門史視為中國史的組成部分,側重書寫明清政府對澳門的管控。第二,雙邊關係史範式。 自 1557 年葡萄牙人入居澳門至 1842 年中英《南京條約》簽訂,葡萄牙是西歐各國中唯一擁有在華居留地的國家。 在這段時期,中葡關係史構成了中歐關係的主要內容。在中葡貿易、政治往來和文化交流的歷史書寫中,澳門均處於核心地位。第三,地方史範式。 這一範式聚焦於澳門自身,書寫澳門華人、葡人與各國僑民的社會生活,澳門的治理模式,澳門城市發展以及澳門語言、文化、支柱產業、宗教信仰等的變遷,著重呈現數百年來澳門華洋雜處的特質及其給現代社會帶來的啟示。在此基礎上,我們嘗試提出區域史的研究範式,將澳門史置於整個東亞海域的脈絡中,考察澳門在區域歷史演變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區域變遷如何型塑澳門歷史。 東亞海域將東南亞和東亞視為一個由海相連的獨立歷史空間。 自 16 世紀歐洲人東來,這一區域發生了一系列重大變化。 在 16~17 世紀,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及荷蘭人先後佔領了馬六甲、馬尼拉、巴達維亞等重要港口,並獲得了在中國澳門和日本長崎的居留權。 他們不僅繼承並擴大了東亞海域原有的貿易網絡,而且通過印度洋航線和太平洋航線將東亞海域與大西洋兩岸聯繫在一起,東亞海域進入了全球化時代。 至少在近代早期,澳門的歷史價值主要體現在連接長崎、馬尼拉、香料群島、馬六甲等港口並由此形成複雜的貿易和文化交流網絡。 從東亞海域史的視角研究澳門史,正是由澳門的這一歷史屬性所決定的。 本期闢設“澳門與東亞海域”專欄,旨在拋磚引玉,推動澳門史研究向東亞海域史的範式轉移。本期專欄推出的三篇論文,均以東亞海域為視角,分別探討了日本刀、白銀、絲以及葡萄牙點心在東亞海域的傳播和流通。 早在 16 世紀,葡萄牙人已熟知日本刀,葡語 catana(刀)一詞便源自日語。 正如朱莉麗在其文章中所言,無論在中國、朝鮮半島還是在東南亞,諸多戰爭中“均貫穿有日本刀的身影“。 岡美穗子的文章則讓我們了解到,長崎甜點的誕生源自與澳門的貿易和傳教關係。這些生動的案例,無不讓我們認識到東亞海域貿易網絡的密切程度。 也正是用東亞海域取代傳統的雙邊關係視角,才讓我們有機會重新審視以往學界的一些觀點,如李慶的論文從更為宏觀的角度重新考察 17 世紀上半葉東亞海域的銀絲市場動態,發現這一時期輸入中國的白銀數量並未減少,從而挑戰了學術界從 17 世紀危機的視角對明清鼎革的闡釋。 我們相信,東亞海域史的研究範式,將為澳門史研究開啟新的視野,帶來更多的可能。主持人簡介:董少新,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主要研究領域為近代早期中西關係史、中國基督宗教史、東亞海域史、明清史等。 著有《形神之間———早期西洋醫學入華史稿》、《葡萄牙耶穌會士何大化在中國》,編著《西文文獻中的中國》、《感同身受———中西文化交流背景下的感官與感覺》、《全球視野中的明清鼎革》等,譯著《伯駕與中國的開放》、《中國的宗教系統》等,發表學術論文 70 餘篇,多次承擔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等省部級以上項目,獲得省部級以上獎項 5 項。 現為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復旦大學東亞海域史研究創新團隊”(2023-2027)首席專家。96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16~ 17 世紀日本刀在東亞海域的流通———基於中朝日圍繞日本刀之交涉的考察*朱莉麗[提  要]   在 16、17 世紀東亞海域戰爭頻發的背景下,性能優良的冷兵器———日本刀,伴隨著戰爭的需要從日本輸出到東亞海域的各個角落。 在東亞海域北部,清王朝、朝鮮王朝和日本之間圍繞日本刀的獲取產生了複雜的交涉。 清王朝對日本刀的需求,不但構成了清、鮮交涉的重要內容,並且在德川幕府禁止武器輸出的背景下,刺激了朝鮮王朝通過非常手段從日本獲取這一物資,進而對朝、日關係形成了重要影響。[關鍵詞]   朝鮮王朝  建州女真  後金  清  日本  日本刀[中圖分類號]   K3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70 - 10新航路開闢後,西方的武器伴隨著歐洲人的傳教和商業活動,跨越廣闊的海洋,進入東亞地區。16 世紀的東亞戰爭中陸續出現了佛郎機銃、鳥銃、紅夷大炮等來自歐洲的熱兵器的身影,使得這一時期的戰爭方式開始發生變化,但冷兵器並未就此退出歷史舞台。 幾乎就在鳥銃等西洋武器進入東亞的同時,隨著中日商業軍事集團———後期倭寇的活躍,單兵步戰能力極高的日本士兵所使用的冷兵器———日本刀在明朝和朝鮮引發了關注。①而與日本缺乏直接交集的女真②,也通過與朝鮮和明朝間的戰爭接觸到日本刀,並試圖通過朝鮮輸入這一武器。 這一現象顯示出戰爭對於“武器”傳播所起到的推動作用。一、16世紀末的東北亞戰爭與女真社會對日本刀的認識15~16 世紀,日本海沿岸環佈著女真各部、朝鮮王朝和日本等政治軍事勢力。 朝鮮王朝地處女真和日本之間,在前中期面臨著“南有海寇,北有野人” ③的壓力。 《朝鮮王朝實錄》中提到的“野人”指的是女真各部(尤其是與朝鮮毗鄰的建州女真),雙方在接壤地區因領土、人口、物資而衝突不斷。 朝鮮在壬辰戰爭之前的二者關係中處於優勢,女真人十分依賴與朝鮮的互市,當物資得不到滿足時,他們會越界進入朝鮮北部進行搶掠。 自 16 世紀初開始,居住在朝鮮邊境的女真人屢屢與071*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日本遣明使文獻整理與研究”(項目號:24BSS031)的階段性成果。
  • 境外女真人勾結,成為朝鮮王朝的不安定因素。 努爾哈赤崛起後,對朝鮮的威脅與日俱增,軍事上積弱的朝鮮試圖利用壬辰戰爭中的“降倭”對抗女真,這成為女真社會接觸日本刀的途徑之一。壬辰戰爭期間,朝鮮王朝希望利用降倭在鳥銃、火藥、劍術、築城等方面的長處為朝鮮的軍事服務,部分降倭被安置到北部邊境,成為朝鮮“以倭攻胡”策略的棋子。 1594 年,朝鮮鐘城府境內的女真人糾合建州、海西女真,劫掠朝鮮北部重要軍事據點永建堡,咸鏡北道兵馬使鄭見龍前往討滅,“以降倭為先鋒……降倭負牌先登,官軍繼之,城遂陷”,④最終取得了“我軍無一名致死,斬級二百六十六”的勝績,“降倭等亦皆極力,故饋酒慰諭,所得牛馬,並皆賞給矣” ⑤。 當時朝鮮王朝內部有“破虜,非降倭不可” ⑥之語,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以倭攻胡”的策略頗見成效。 加之明朝遼東守軍中亦有一定數量的降倭,遂引發女真社會對日本降倭的關注。“永建堡之戰”一年後,朝鮮官員申忠一來到建州女真處理“渭源採參事件”的善後事宜,努爾哈赤向其提出了數個有關日本降倭的問題:“你國沿江地而留置降倭云,然乎?”“其數幾何?”“倭奴等狀貌壯大云,然也?”“(銃丸)雖遠且小,能中否?” “(銃丸)能透得這盔乎?” ⑦從“倭奴等狀貌壯大云”這一明顯錯誤的認知來看,其顯然沒有接觸過日本人,這種認知很可能是女真人基於日本人強大的戰鬥力而產生的想像。 當朝鮮官員回答“鳥銃防丸,能穿兩重真木防牌籠以薄鐵者。 透過此盔,何足道哉”時,女真人“之立左右者,皆相顧愕然” ⑧。 從這番對話來看,努爾哈赤十分關注日本兵及其所使用的武器。 或許正是了解到女真人對日本人有所忌憚,光海君試圖利用日本來恫嚇女真,聲稱可以調集日本兵攻打女真,以圖達到牽制女真的目的。⑨總之,通過與朝鮮的交往,女真社會或虛或實地形成了對日本的認識,包括日本人善戰這一印象。 而 1619 年的薩爾滸之戰,是日本刀進入女真統治者視野的另一重要契機。 這場戰爭中,朝鮮軍隊極可能裝備了日本刀,關於這一點可以通過以下事實推知。時間線拉回到 1607 年。 這一年,作為壬辰戰後朝日復交的關鍵一步,朝鮮向日本派遣了回答兼刷還使。 返程時,他們在京都購入“長劍”百把,又在當時日本最大的火器製造地———堺購入鳥銃 500 柄。 副使慶暹的日記中道明了這些倭劍的用途———“貿軍器所用長劍一百柄” ⑩。 此時,給朝鮮造成重創的壬辰戰爭結束未久,建州女真的勢頭又咄咄逼人,朝鮮購入兵器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防備二者。 慶暹在日記中寫道:“日本曾有他國人潛買兵器之禁,平調信生時稟於家康曰:‘朝鮮欲貿鳥銃、環刀等物,未知許否?’家康曰:‘當戰則戰,豈可與無兵之國,較其勝負哉? 況鄰國欲買,則如何相禁’云。 故今此所貿兵器,略無禁防,人爭賣買。” 柳川調信死於 1605 年,故可知朝鮮早有打算從日本購入兵器。除了利用出使之機從日本輸入倭刀,朝鮮還通過與對馬島之間的貿易獲取倭刀。 1617 年第二批回答兼刷還使將赴日之時,光海君欲借此機會再度購入銃劍等軍器:“今此回答使之行,國家不時所用,倭朱紅及上品銃劍優數貿來,而此外如有係干軍器等物可貿來者,令備邊司戶曹同議啟下,給價以送。”備邊司回應:“朱紅銃劍等物,釜山開市處絡繹出來,給價則上品銃劍亦多有之,不患難貿。 況日本非中原之比,使使臣往來之際行李蕭然,貿易等事一切不為,則恐為得體。 且既許公貿,則一行下人私貿濫觴之弊,尤難禁抑。 本司諸臣之意,皆以為決不可為。 非但虧損國體,抑恐仍而見辱云。” 備邊司認為可以通過釜山開市即與對馬之間的貿易獲得銃劍,無需通過使節貿取,光海君命令兵曹查閱 1607 年朝鮮使節在日本貿取兵器的規則並上報,但此事的後續進展史料中缺載。翌年,光海君又令東萊府使開諭對馬獻上倭劍。此時光海君敦促對馬獻上倭劍的舉措背後,有著重大的歷史動因。 1616 年,努爾哈赤在赫圖171
  • 阿拉稱帝,定國號為“大金”。 天命三年(1618)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向明朝舉兵,僅僅十天之後,《朝鮮王朝實錄》中便出現了上述光海君令東萊府使開諭對馬獻上倭劍的記載,且採取了“秘傳”的方式。 不言而喻,這一試圖輸入倭劍的舉動,是為了獲得與後金作戰的武器。 果不其然,翌月十二日,明朝欽差巡撫遼東地方贊理軍務兼管備倭都察院移咨朝鮮,令其“加謹哨備,整練兵馬,教演火器,相機防禦,以張聲勢”,並聲稱“俟剿奴之日,本院臨時另咨知會,合兵征剿” 。薩爾滸之戰中,奉行兩端外交的光海君極不情願地應明朝要求派出軍隊隨同明軍作戰,其中包括炮手和射手各 3,500 名,由姜弘立任主帥。先行研究指出,姜部中有為數不少的降倭。此前朝鮮從日本貿得的倭劍和鳥銃,極可能武裝了這支軍隊。 之後姜弘立率部投降,朝鮮人李健所作《姜虜傳》中有姜弘立麾下的三百降倭欲刺殺努爾哈赤、事泄被殺的記載。此事未見於清朝和朝鮮王朝的正史,故可信度不高。 但姜弘立投降,後金自然繳獲了朝鮮軍隊的武器。 通過以上多種途徑,女真社會逐步建立起了對日本刀的了解,這成為其後來致力於從朝鮮獲得日本刀的遠線背景。二、朝鮮與後金及清政權圍繞日本刀的交涉朝鮮史料中首次出現與後金圍繞日本刀的交涉,是在丁卯之役後。 1627 年,後金主動對朝鮮發動戰爭,接連攻下數城,仁祖李倧逃往江華島。 朝鮮派原昌君李玖往駐紮在平山的後金將領阿敏處議和,李玖所攜帶的禮物包括“木綿一萬五千匹、綿綢二百匹,白苧布二百五十匹,虎皮六十張,鹿皮四十張,倭刀八柄,鞍具馬一匹” 。 上述物品中,惟倭刀非朝鮮所產。 從朝鮮國王給後金的國書中“且念交際禮贐,在情不在物,豈待強相要索,然後應付哉? 劉差來時,所索物件極多,斷非敝邦所能辦得” 的表述來看,這些禮物是應後金的要求所備,且超出了朝鮮的承受範圍。 那麽倭刀是不是後金主動向朝鮮索要的呢? 結合之後兩國圍繞倭刀的交涉來看,很可能是的。 1632 年,圍繞給後金的歲幣問題,備邊司根據當時負責對朝交涉事務的英俄爾岱提出的要求所擬禮單中,包括大倭劍及小倭劍各十柄,但仁祖以“非本國所產”為由,下令將二者的數目各減去六柄,同時削減綿綢、彔血皮和木棉的數量。 尹昉、吳允謙等大臣擔憂過度削減會激怒後金,引發外交危機,“請增其數”,被仁祖拒絕。 之後備邊司提出折中方案:保留其它物品數量,僅減少木棉和水牛角,以此安撫後金。 仁祖雖採納了部分建議,仍堅持“其中倭劍,亦非所產,勿加其數”。也就是說,對於 1632 年給後金歲幣中的倭劍數量,仁祖自始至終都以非本國所產為由下令削減。仁祖這一舉動所招致的後金方面的反應,在次年便呈現出來。 1633 年,後金以朝鮮“禮單及交易之物,漸少漸惡”為辭,要求朝鮮增加歲幣,開出的新定數中包括“副刀、小刀各二十柄” ,《清太宗實錄》的記載為“腰刀二十口、順刀二十口” 。 《朝鮮王朝實錄》裡的副刀疑為 刀之誤寫,刀是一種腰刀。 而順刀是一種直身短刀,為清的前鋒營所用,沒有護手,形制上接近日本短刀。 需要指出的是,當時日本刀的分類並不似今天這般具體,無論是明朝、後金還是朝鮮,均會用本國既有的刀劍名稱指代日本刀中形制相類似者。 針對後金的要求,仁祖以“小刀非我國所產”,命“依前定數入送”。 據此可知,這裡的順刀與上述 1632 年的小倭劍一樣,係指日本短刀。 朝鮮最終派出回答使金大乾前往交涉時,攜帶了“好刀八柄,小刀八柄” ,均為日本刀。 1634 年和 1635 年,朝鮮給後金的歲幣中依然是“好刀八柄,小刀八柄” 。到 1636 年,情況又有所變化。 《朝鮮仁祖實錄》十四年二月己卯條記載:“今年又因金國詰責,遂加白綢二百匹、白布二百匹、正木綿三千匹、青黍皮四十張、白綿紙五百卷、好刀十二柄、小刀十二柄。” 由此可知朝鮮給後金歲幣中的倭刀數量進一步增加。 當年五月,皇太極將國號改為清。 十271
  • 二月,皇太極借口朝鮮違背第一次對朝戰爭的“丁卯盟約”,率大軍親征,朝鮮戰敗。 次年一月三十日,仁祖親率世子百官往皇太極駐兵的三田渡締約,史稱“三田渡之盟”,此後朝鮮從後金的兄弟之國變成了清的朝貢國。 締約之前,英俄爾岱持往朝鮮國王處的皇太極詔諭(即“丁丑議和條款”)對歲幣的新規定中,包括好腰刀二十六把、順刀十把,較之戰前大為增加。就兵器的種類而言,條款中出現的“好腰刀”對應此前歲幣中的好刀即太刀,順刀對應短刀。此外,條款中還有“日本貿易,聽爾如舊,但當導其使者赴朝,朕亦將遣使至彼也” 的約定,顯示出清朝欲通過朝鮮與日本建立聯繫。 此後清朝在與朝鮮以及沈館的交涉中,屢屢提醒朝鮮應引導日本與清朝通信,均被朝鮮君臣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薛明的研究指出,1639 年 6 月,冊封朝鮮國王李倧的妻子趙氏為王后的清使馬塔福在朝鮮時,聽聞日本的使節來到朝鮮,要求相見。李倧判斷“其所言通倭一事,必非偶然,其意必欲交結,貿用兵器也” 。事情的後續進展,可通過朝鮮史料《邊例集要》一窺究竟。 1639 年的記事中,有“自我請貿軍器於日本,則差倭願得抵島主書契,告於關白云云,以修書難便之意更言之。 則差倭以為然,則告於島主前善處云云” 一條。 據此可知,在馬塔福向朝鮮傳達了從日本貿取兵器的訴求後,朝鮮向對馬提出了相關交涉。 次年,派往對馬的慰問譯官回到朝鮮時,帶來了島主的答覆:“以公貿鐵物價相換,許賣云云。” 然而此後便無下文。 直至 1649 年,《朝鮮王朝實錄》中又見“上坐政熙堂,接見清使。 上曰:倭劍貿送,曾已有教,小邦非不盡力,而近來倭人切不許貿兵器,故今已十年,尚未貿得矣” 的記載。 從這則記錄的時間向前倒推十年,恰恰是上一則史料所關涉的馬塔福要求約見日使的 1639 年。 因此,筆者贊同薛明提出的清朝與日本建交的目的之一是為了貿得兵器的觀點。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在清、日之間未能建立直接聯繫的情況下,清朝向朝鮮委派了從日本貿取倭刀的任務。 清朝的這一舉動與以歲幣形式向朝鮮索要倭刀,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從 1627 到1637 年之間,雖然朝鮮歲幣中的倭刀數量逐漸增多,但每年個位數、十位數的數量充其量只能滿足皇帝和高級將領的收藏需求,用於軍事戰爭的話可謂杯水車薪。 且朝鮮史料中經常將歲幣中的倭刀寫作“好刀”,意味著是質量上乘的倭刀。 這裡的質量上乘不僅指刀身的鑄造工藝,也包括刀的裝飾部分的精美程度。 《清實錄》記載清帝將從朝鮮輸入的“好刀”即上品倭刀作為下賜品賜予外藩諸王、貝勒、貝子以及西北高原的部落首領,這應該便是朝鮮歲幣中部分倭刀的去向。 而清朝想要通過朝鮮向日本貿取的倭刀,並非這種具有收藏品性質的上品倭刀,而是可以大規模裝備軍隊的倭刀。 但由於德川幕府在 1621 年頒布了武器出口禁令,日本的武器出口在制度層面被禁止,導致清朝獲取倭刀的願望最終落空。德川幕府禁止武器出口的舉措,與日本在東南亞的動向密切相關。 先行研究指出,早在 15 世紀末到 16 世紀初,九州大名便以琉球為中介向東南亞輸出鐵和刀劍類,以換取香料、藥材和皮革。16 世紀中葉,隨著石見銀山的開發,華人海商為了獲得日本銀,在東南亞和日本間從事貿易,暹羅國王以中國商人為媒介與松浦隆信進行貿易,島津氏和大友氏也與柬埔寨有貿易往來。1557 年葡萄牙人入據澳門後,由果阿和馬六甲經澳門往日本的定航船開通。 葡萄牙人從日本輸出的刀劍類以及盔甲、火繩槍等被運往菲律賓和印度等地,用於當地的戰爭。 16 世紀末,日本船開始直航東南亞,武器依然是重要的輸出品。 1589 年 7 月,一則由菲律賓發出的給菲利普二世的報告中寫道:“今年,一艘日本船載著糧食和武器來航本港,有 500 多支火繩槍,以及同樣多的刀劍類,若干戰斧。 船一入港,我們就登上船扣押了貨物,監禁了船員。 船上的武器原本要銷往暹羅,最後我們以在當地出售這些武器為條件解除了對日本人的監禁。” 出版於 1604 年的菲律賓教務總代理人、耶371
  • 穌會士佩德羅·奇里諾(Pedro Chirino)的《菲律賓諸島關係》 ( Relación de las Islas Filipinas )中也記載了從日本輸入的商品主要是“小麥和小麥粉、銀、金屬、硝石、武器,以及許多珍奇之物” 。 除了武器輸出,日本人還以雇傭兵的身份活躍在歐洲人對東南亞土著以及歐洲人之間爭奪殖民地的戰爭中,這一情況一直持續到德川幕府成立。歐洲人一方面將日本作為武器和兵源的輸出地,另一方面他們的壓榨行為引發了海外日本人的暴動,他們又就此向幕府抗議。 不堪其擾的幕府意識到介入歐洲人在東南亞的紛爭不利於國內穩定,以 1621 年 7 月荷英聯合艦隊向德川幕府請求派遣2,000~3,000 名日本兵協助其攻打西班牙在東南亞的據點馬尼拉以及葡萄牙的據點澳門的事件為導火索,德川秀忠頒布了禁止輸出武器和人口的禁令,申明了日本不介入海外紛爭的立場。 禁令不僅禁止日本武器輸出到東南亞,對於朝鮮而言也一樣。 需要指出的是,此禁令出台的背景正是包括日本刀在內的日本武器在東亞海域被廣泛使用的事實。禁令頒布後的一段時間內,對馬曾背著幕府向朝鮮獻上鳥銃、硫磺等軍需物資。 但 1631 年“柳川一件”之後,幕府開始加強監管對馬的涉朝外交事務,這一渠道也被阻塞。 既然朝鮮無法從日本貿取兵器,那麽清朝通過朝鮮輸入倭刀的計劃便落空了。 清朝欲輸入倭刀的目的不待言是用於與明朝和南明的戰爭。 耐人尋味的是,南明也將倭刀運用於與清的戰爭。 史可法在與清軍作戰時曾向朝廷奏請“於兵仗局戌字等庫發舊倭刀三五千把為馬上精兵之用” 。 可見在 17 世紀上半葉,日本刀的卓越性能已是東亞各國的共識。三、清朝的日本刀需求對朝、日關係的影響受日本海外政策的影響,清朝未能通過朝鮮從日本大規模貿取日本刀。 隨著明清戰爭的落幕,清朝不再執著於武器的獲取,反而是具有收藏價值的精品日本刀持續受到清人的青睞。 無論在朝鮮向清朝輸送的歲幣中,還是朝鮮對清使的贈禮中,抑或朝鮮使節給清朝官員的禮物中,均可見日本刀的身影。 圍繞“上品日本刀”的獲取,在清人和朝鮮之間又展開了新一輪的斡旋。1637 年十一月,為敦促朝鮮勒立彰顯皇太極功德的“三田渡碑”,清廷使節來到朝鮮。 朝鮮贈與其自鑄長劍,三名清使要求將長劍換為倭劍,朝鮮方面倉促籌集,只得三柄,與長劍一起贈與清使。 清使不滿於朝鮮所贈倭劍的質量,要求改給好劍,使得朝鮮方面“極為悶慮” 。 1639 年九月,清帝遣英俄爾岱、馬福塔以向朝鮮國王“問疾”為名赴朝考察,其間又向朝鮮索要特定形制的刀劍。承政院報告稱:“滿將即言於張禮忠曰……且東宮以銀妝刀、妝銀刀佩之,而其制甚精,若得此樣刀一柄,以為隨身之物,則可幸云。 倭劍固當贈給,而所謂長銀刀,問其所求制度,及時造作,以給之意,敢啟。”最終國王批准了這一應對方案。從上文中“倭劍固當贈給”一句來看,其時向清使贈送倭劍已成定例。 除此之外,英俄爾岱等人還看中了在沈館的朝鮮世子所佩戴的銀妝刀,希望“得此樣刀一柄,以為隨身之物”。 由此推知,其希望獲得倭劍的目的應與此類似,即用於自身的佩戴與使用,當然也不排除用於與其他權貴交際的可能。 品質優良的日本刀除了具備作為兵器的優良性能,其刀裝還凝聚了精美的金工和漆工,對於崇尚騎射的清朝貴族而言,是可用於人際交往的貴重且恰如其分的禮物。除清使之外,擔任清使翻譯的朝鮮人也希望獲得倭刀。 在《清實錄》、《朝鮮王朝實錄》和《承政院日記》中,均出現過一個名叫韓甫龍的人,《朝鮮王朝實錄》中對他的稱呼是大通官,《承政院日記》稱之為韓譯。 其原係朝鮮人,歸化清朝後成為通事。 楊海英曾考證過服務清朝的朝鮮通事的來源,其所分析的個案鄭命壽,是清朝方面掌控朝鮮事務的英俄爾岱的包衣,以通事身份活躍在清、471
  • 鮮外交中,頗具影響力,甚至能夠影響朝鮮官員的任免。韓甫龍同樣利用自己的身份為在朝鮮的親人謀取官位,並且向朝鮮要求“倭劍一柄,鹿皮三令,青黍皮二十令” ,朝鮮亦滿足了其要求,這是 1650 年的事情。 而此後通事如清使一般向朝鮮索要倭劍屢有發生。 1663 年,承政院報告稱:“勅使及大通官所求倭劍四柄,僅得充數入給,而達夜點退,使之改備。 臣等以好品則決難覓得之意,十分開諭,終不回聽……而近來倭劍絕乏,雖給重價,無處可貿。 不但今番之被詰而已,前頭之事,極為悶慮之意,敢啟。” 清朝使節和通事向朝鮮索要上品倭劍,朝鮮則因“近來倭劍絕乏,雖給重價,無處可貿”而不勝苦惱。 清朝向朝鮮強索倭刀的連鎖反應很快便反映在朝、日關係中。 一年之後的 1664 年,《朝鮮王朝實錄》中便出現了對馬島人到朝鮮沿岸島嶼走私兵器的記載:兵曹判書金佐明禀報國王,左相通過譯官使金謹行私下與倭人達成協議,所以倭人分兩批偷偷運送硫磺四萬斤過來。 因擔心商人不敢接應,故“預先報知”。 其中特別提到:“長劍即用於酬應之物,而倭館中亦無以貿得,左相使金謹行得來,今聞二百柄出來矣。” 可見,這起走私貿易中的倭劍並非用於軍備,而是用於與清朝之間的交際。 事情此後的發展更加耐人尋味。 在“預先報知”後,這批日本走私商人真正來到朝鮮貿易是同年七月。 《邊例集要》記載,日本人按照約定運抵加德港的貨物除硫磺、黑角和赤狐皮外,還包括“鳥銃四柄、長劍五柄”,另有“鳥銃二柄、短劍四柄、長槍一柄”以及硫磺二百斤是贈送給中間人的禮物。事件的過程在《朝鮮王朝實錄》中有著更加詳細的記載:“東萊府使安縝密啟:‘倭船乘昏來泊加德鎮,商賈林之竹等以白金六千九百餘兩,換貿石硫黃一萬一千三百斤、黑角、長鳥銃、長劍等物。 而倭人所別贈之竹者,長劍、短劍、長槍及石硫黃,不敢私用,並進於朝,請令廟堂稟處。’” 結合以上《朝鮮王朝實錄》和《邊例集要》的記載來看,1664 年在加德島進行的這起“走私貿易”,與朝鮮派往對馬的譯官使有關。 《邊例集要》顯示 1663 年朝鮮派往對馬的譯官使在彼期間與對馬島人約定要貿易某些物品,第二年倭人便帶著“硫磺、倭刀、鳥銃、水牛角等物”來到加德島。這批倭人帶來的物品,除了狐貍皮之外,要麽是武器類,要麽是製造武器的原料。 商人們對於倭人私贈的禮物不敢收受,而是將之和貿易品“並進於朝”。 值得注意的是,《邊例集要》和《朝鮮王朝實錄》中的“來納”、“並進”等均係相對正面的用詞,甚至暗含了對政府的“徵集”進行回應的意思。從這兩則記載的文脈中,完全看不到朝鮮政府將這起貿易定性為“走私”的痕跡,這是因為發生於加德島的這一起“走私貿易”,其實是由朝鮮官方發起的。 朝鮮方面之所以採取這種非常規手段,皆因礙於德川幕府的武器輸出禁令,無法通過與對馬的官方貿易獲得這些商品,於是便利用譯官使去對馬的機會與日本商人約定,讓其通過走私的方式將武器帶到朝鮮。 在此過程中,政府高層(如左議政元斗杓、兵曹參判柳佐明、漢城右尹柳赫然、訓練大將李浣)、譯官使(金謹行)以及具有官方背景的商人(李應祥、林之竹)相互合作,共同為朝鮮解決了武器輸入的燃眉之急。 有學者指出,這起“走私貿易”在朝鮮方的最高指示者元斗杓是北伐政策堅定的推動者,因此朝鮮大規模從日本輸入武器的舉動是為反攻清朝的北伐做準備。筆者認為,硫黃、鳥銃類的用途或許如此,但金佐明的發言證實了其中的刀劍類是“用於酬應之物”,即為了應付清朝使節的需索而準備。當然,並非所有朝日之間的武器貿易都具有官方背景,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邊例集要》中緊接其後的另一條記載:“倭人潛載硫磺四萬三千三百六十四斤、長劍五十柄、中劍一百柄、鳥銃七柄,來泊知世浦,招給小通事金檢忠云。 故自知世浦,問其金檢忠招給曲折。 則倭人等以為,年前與金檢忠有此物買賣相約之事云云。”朝鮮官方對待此次走私貿易的態度與上一起有所不同,不但“極為驚駭”,還逮捕了朝鮮一方571
  • 的當事人金檢忠。 對於走私武器的處理方式是:對硫磺進行給價後送往京城;其中的“長劍五十柄、中劍一百柄、鳥銃七柄”,則“為補敕需,別貿進上”。 《邊例集要》記載這起走私貿易發生的年份是 1664 年,而金文京根據《接待倭人事例》和《接待事目錄抄》的記載將時間考證為 1666 年七月。將上面的兩則史料相對比,可以清晰地看出日本的走私者、朝鮮的走私者和朝鮮政府對於貿取倭劍的態度。 對於日本而言,刀劍類在 1621 年之後被明令禁止出口。 但很顯然,在對馬和朝鮮的貿易中,存在著日本商人為了獲利而違禁向朝鮮輸出刀劍的情況。 第一起事件牽涉到譯官使在對馬期間的活動,背後有朝鮮官方的介入。 而後一起事件則明顯屬於朝鮮政府打擊的走私貿易:一名朝鮮小通事與日本人勾結,在世知浦進行走私貿易,買入刀劍、硫磺、鳥銃等。 這一行為對於朝鮮人而言觸犯了一層禁忌,即走私。 對於日本人而言則觸犯了兩層禁忌,即走私加輸出違禁品。 但在第二起事件中朝鮮政府的態度同樣耐人尋味,雖然明知是走私品,卻在處置了走私者之後由國家貿取了這部分貨物,理由是“為補敕需”。 從 1663 年承政院啟“近來倭劍絕乏,雖給重價,無處可貿”,到同年譯官使“入往島中時,某某物貿來事與倭相約而來”,再到兩撥倭人相繼載著倭劍類分別到加德島和世知浦貿易,這中間是存在聯繫的,即清朝對倭刀的需求反映到了日朝貿易領域。 當然,朝鮮從日本秘密輸入的武器類並非全部都用於向清朝進貢或是滿足清使的要求,譬如硫磺類便是用於朝鮮自身的軍備,但其中的刀劍類主要用於應酬清朝。 金檢忠事件中走私的刀劍,其最終的流向應該也是清朝。除了從日本走私刀劍,朝鮮另一條獲取日本刀的途徑是與德川幕府間的外交。 1682 年,領議政金壽恒在論及給清朝敕使的禮單時稱:“彼人素責此物,必先看品,不可不別樣擇送矣。”肅宗因戶曹的倭刀質量不佳,故將收藏於內需司的倭刀贈與清使。內需司的倭刀來自德川將軍的贈予。1655 年通信使副使南龍翼的出使記錄中所收錄的德川家綱給朝鮮國王的禮單中包括“大刀二十把、長刀二十柄”,且“甲胄刀劍之數,比前行有加而尤精” 。 1711 年德川家宣給朝鮮國王的禮物中也有“大刀二十把、長劍二十條” 。 這些由德川將軍贈予的禮物作為朝鮮王室的私產,由內需司管理。 當戶曹無法籌集到符合清朝要求的倭刀時,朝鮮國王便將內需司的倭刀送給清朝。然而,由於朝鮮通信使的派遣頻率遠遠低於清、鮮之間的使行往來頻率,且德川將軍並非每次都會贈予朝鮮國王刀劍類禮物,因此越到後期,朝鮮在獲取倭刀這一問題上越是捉襟見肘。 1781年,正祖十分擔憂地對領議政徐命善言:“倭劍近無所儲,何以則有求買之道乎?”徐命善回覆:“若以私貿,則可得為五十餘柄矣。”於是正祖命令“善為經紀也” 。雖然這裡並未寫明朝鮮要如何“私貿”到這五十柄倭劍,但是結合前文所引《邊例集要》中兩則朝鮮人向日本貿取武器的記載來看,這種“私貿”不是指對馬人和朝鮮人在釜山倭館進行的私人貿易,而是指在加德島、知世浦等處展開的走私貿易。關於日朝之間走私貿易的定性,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 原本,“走私貿易”便是一個相對概念,是相對於被政府認可的貿易而言。 但是,這一時期日朝之間廣義的“走私貿易”中,又存在日、朝官方均不認可,只有日本官方不認可,以及只有朝鮮官方不認可三種情況。 在武器貿易這一層面上,朝鮮和日本的立場原本就不同。 無論之於自身國防的角度,還是之於應付清朝的角度,朝鮮都希望從日本輸入硫磺、鳥銃、刀劍等商品,這些物品之所以無法進入在釜山倭館展開的日朝貿易中,原因不在於朝鮮方面,而在於德川幕府的禁令。 在釜山倭館進行的貿易係由對馬藩主導,對馬藩的一舉一動需要顧及幕府的態度,自然不能將武器這種違禁品堂而皇之地帶到釜山。 因此加德島、知世浦這些處於日朝海域中的島嶼和港灣便被朝鮮利用來與日本商人進行兵器的密貿易(即走私貿671
  • 易),朝鮮政府甚至會主動利用“走私貿易”這種形式從日本輸入武器。 對於朝鮮政府而言,只有那些沒有官方背景的貿易才會被認定為真正的“走私貿易”,譬如小通事金檢忠的案件。 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制裁的對象是人而不是商品,走私貿易中兵器最終的去向是被朝鮮政府收購,而非退回或銷毀。 概言之,在朝鮮與日本(對馬)之間存在的秘密貿易,並非全部與朝鮮政府的意志相違背。處在清朝索要倭刀和日本禁止武器出口這一對矛盾中的朝鮮政府,會採用原應被自己禁止的走私貿易這種非常規手段解決這一矛盾,這也是清朝對日本刀的需求反映到日朝貿易領域的結果。結  論在 16 世紀中葉至 17 世紀中葉廣及東亞海域的戰亂中,性能優良的冷兵器———日本刀,從日本走向了這一廣闊空間。 無論是在明朝與日本、日本與朝鮮、朝鮮與女真、女真與明朝、明朝與蒙古、歐洲與東南亞各國,抑或東南亞各國之間的戰爭中,均貫穿有日本刀的身影。 日本刀在東亞海域的大規模流通,伴隨著新航路開闢、西人東來而引發的這一區域的秩序重組。 而日本刀作為一種武器,也以某種形式為這一過程注入了能量。隨著“戰爭世紀” 落下帷幕和新秩序的建立,東亞各國在和平的環境中展開新一輪的交流時,日本刀在東亞各國的交往中依然佔有一席之地。 通過本文的分析可以探知,在清朝和朝鮮長達200 多年的交聘中,清朝方面一直向朝鮮索取日本刀。 德川將軍的贈予以及日朝間的走私貿易,是朝鮮獲取日本刀的主要途徑。 受歐洲在東南亞殖民競爭的影響,德川幕府在 1621 年終止了日本自16 世紀中葉以來向海外的武器輸出。 在這一背景下無法通過官方貿易獲得日本刀的朝鮮王朝,有意識地利用了走私貿易這種游離於兩國約定之外的形式。 可以說,清朝對日本刀的需求,通過朝鮮這一中間環節傳遞到了日本,對處在這一鏈條上的清鮮、日鮮關係均產生了重要影響。與此同時,通過這組關係而建立起來的日本刀的傳播鏈條並不局限於日本、朝鮮和清中央之間。 清王朝將從朝鮮獲取的日本刀下賜給蒙古高原和西藏地區權力者的舉措,一方面使得日本刀這種產生於東亞海域中的島國———日本的物品,以朝鮮以及清朝中央為媒介傳播到了清朝西部的廣大地區,促進了這一承載了日本的製造工藝以及文化意向的物品在更廣闊的地理範圍的傳播;另一方面,清朝通過這種方式向服屬於清王朝的西北地方政教權力昭示了自己對東部的朝鮮乃至日本的控製力和影響力,對於清朝初期鞏固對西部地區的統治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①作為全球史語境下技術交流史以及貿易史研究的一環,中外學術界特別關注 16、17 世紀歐洲兵器在東亞戰爭中的運用以及由此引發的技術傳播問題,但從同一視角對冷兵器的研究則十分匱乏。 現有研究中,中國學界尚未見專門探討清朝(以及後金)、朝鮮與日本之間圍繞日本刀交涉情況的專題論文,只有部分研究在考察朝鮮給後金和清朝的貢品時統計到了貢刀數量的變化。 日本方面,米谷均對壬辰戰爭後日朝武器貿易的研究,部分涉及清朝對日本刀的需求。 (參見米谷均:《一七世紀前期日朝関係における武器輸出》,藤田覚編:《十七世紀の日本と東アジア》,東京:山川出版社,2000 年,第 39 ~ 67 頁)金文京的研究透過分析朝鮮從日本進口硫磺、刀劍等武器的案例,探討了朝鮮王朝輸入武器的動機(北伐)以及二者之間圍繞武器輸入展開交涉的具體情況。 (金文京:《十七世紀日朝武器密貿易とその清朝への波及》,《朝鮮史研究会論文集》第 56 號,2018年)上述兩則研究的落腳點均在於日朝關係。②女真社會除了海西女真的烏拉部曾在壬辰戰爭期間與越過豆滿江的加藤清正先頭部隊有過一次小規771
  • 模沖突外,並沒有與日本直接作戰的經歷。 北島万次:《加藤清正:朝鮮侵略の実像》,東京:吉川弘文館,2007 年,第 32~33 頁。③《朝鮮太宗實錄》卷 18,太宗九年十一月丁亥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1 冊,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55~1958 年影印本,第 518 頁。④《朝鮮宣祖修正實錄》卷 28,宣祖二十七年三月己卯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25 冊,第 646 頁。⑤《朝鮮宣祖實錄》卷 56,宣祖二十七年十月乙卯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22 冊,第 370 頁。⑥《朝鮮宣祖實錄》卷 68,宣祖二十八年十月丙午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22 冊,第 574 頁。⑦⑧申忠一:《建州紀程圖記》,《建州紀程圖記校註、漢譯〈韃靼漂流記〉》,沈陽:遼寧大學歷史系,1979年,第 27~28 頁;第 28 頁。⑨柳岳武:《清初清、日、朝鮮三國關係初探》,合肥:《安徽史學》,2005 年第 4 期。⑩慶暹:《海槎錄》,《朝鮮通信使文獻選編》第 1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5 年,第 253 頁;第255 頁。《備邊司謄錄》光海君九年五月二十二日條,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59 年,第 1 冊,第 23 頁。《光海君日記》鼎足山本,卷 126,光海君十年四月壬子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3 冊,第 49 頁。《光海君日記》鼎足山本,卷 127,光海君十年閏四月庚午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3 冊,第 61 頁。金民主:《薩爾滸之戰前後朝鮮光海君兩端外交研究》,濟 南: 山 東 大 學 碩 士 學 位 論 文, 2014 年, 第34 頁。薛明:《清入關前的對日認識》,北京:《清史研究》,2012 年第 2 期。李健:《姜虜傳》,載《葵窗遺稿》,收入杜宏剛等主編:《韓國文集中的清代史料》 (一),廣西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第 35~36 頁。 關於日本在薩爾滸之戰中扮演的角色,浦廉一《明末清初の鮮満関係上に於ける日本の地位(一)》 (《史林》,第 19卷 2 號,1934 年)中有詳細研究。《朝鮮仁祖實錄》卷 15,仁祖五年二月壬子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175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15,仁祖五年二月壬子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174 頁。 “劉差”指後金派往當時避入江華島的仁祖處議和的劉興祚,朝鮮史料稱之為劉海。《朝鮮仁祖實錄》卷 27,仁祖十年十一月辛亥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507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28,仁祖十一年正月丁巳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512 頁。《清太宗實錄》卷 12,天聰六年十一月壬子條,《清實錄》第 2 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第 748 頁。 刀為清的藤牌營所用,也是綠營軍所用。 刀的形制類似於戚繼光《績效新書》中藤牌兵配備的腰刀,起脊、鎬造,而戚家軍藤牌營所用腰刀正是由倭刀改良而來。《朝鮮仁祖實錄》卷 28,仁祖十一年三月戊申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518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29,仁祖十二年正月乙未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542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32,仁祖十四年二月己卯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623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34,仁祖十五年正月戊辰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671~672 頁。清朝要求朝鮮歲貢中日本刀的數量,在 1637~1642年間達到頂峰。 《清實錄》記載,1639 年朝鮮進獻的貢物中,包含 “上等腰刀二十六口,順刀二十口”。(《清太宗實錄》卷 49,崇德四年十月戊申條,《清實錄》第 2 冊,第 1225 頁)1643 年,清朝對朝鮮的歲幣進行了減免,其中 “上等腰刀二十六口減六口”。(《清世祖實錄》卷 2,崇德八年九月丙午條,《清實錄》第 3 冊,第 1527 頁)1644 年,隨著中原平定,清朝再次減免朝鮮的歲幣,其中“順刀二十把,減十把。刀二十把,減十把”。 (《清世祖實錄》卷 11,順治元年十一月庚戌條,《清實錄》第 3 冊,第 1603 頁)1647年,清朝再次減免歲幣中刀的數量:“恩減年貢物數……順刀十把”。 (《〈同文匯考〉中朝史料》,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 年,第 114 頁)這樣一來,1647年以後朝鮮給清朝歲貢中的貢刀便只餘十把。《朝鮮仁祖實錄》卷 34,仁祖十五年正月戊辰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4 冊,第 671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39,仁祖十七年七月丙辰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5 冊,第 63 頁。871
  • 《邊例集要》卷 12“求貿”,己卯(1639)十月,下冊,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4 年,第 209 頁。《邊例集要》卷 12“求貿”,庚辰(1640)五月,下冊,第 209 頁。《朝鮮仁祖實錄》卷 50,仁祖二十七年正月己卯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5 冊,第 342 頁。據《清實錄》和《通文館志》可知,1627~ 1637 年間,朝鮮給後金及後來的清的歲幣中的日本刀的數量從8 把增加到 16 把、40 把、46 把,在 1637~ 1642 年之間維持在 46 把,1643 年減到 40 把,1644 年減到 20 把,1647 年減到 10 把,並維持至清末。參見:《清太宗實錄》卷 58,崇德六年十月丁卯條,《清實錄》第 2 冊,第 1359 頁;《清太宗實錄》卷 63,崇德七年十月壬戌條,《清實錄》第 2 冊,第 1440 頁。藤木久志:《雑兵たちの戦場:中世の傭兵と奴隷狩り》,東京:朝日新聞社,2005 年,第 275 ~ 276 頁。德川秀忠頒布的《向海外販賣人口及輸出兵器禁止令》包括“停止人身買賣”、“禁止向外國輸出刀、脅差以及所有武具類”、“海賊禁止令”三項內容。中島楽章:《十六世紀末の九州—東南アシ ア貿易:加藤清正のルソン貿易をめぐって》,《史学雑誌》,第 118 卷第 3 號,2009 年。Emma Helen Blair and James Alexander Robertson eds., The Philippine Islands, vol. 7, “Letter from Gaspar De Ayala to Felipe II” , July 13, 1589, Cleveland: The Arthur H. Clark Company, 1903, p. 126.Pedro Chirino, Relacion de las Islas Filipinas (Rela-tion of the Filipinas Islands), Emma Helen Blair and James Alexander Robertson eds., The Philippine Islands,Vol. 12 (1604), p. 192.加藤栄一:《幕藩制国家の形成と外国貿易》,東京:校倉書房,1993 年。《史忠正公集》卷 1《奏疏》,《叢書集成新編》第 68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 年,第 5 頁。《承政院日記》仁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首爾:首爾大學奎章閣韓國學研究院藏手抄本,第 62 冊,第 69 頁 a。《承政院日記》 仁祖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第 71冊,第 85 頁 b。楊海英:《朝鮮通事古爾瑪渾(鄭命壽)考》,龔書鐸、陳理主編:《民族史研究》第 3 輯,北京:民族出版社,2002 年,第 251~281 頁。《承政院日記》孝宗元年十二月十七日,第 117 冊,第 124 頁 a。《承政院日記》顯宗四年三月九日,第 178 冊,第 85頁 b~ 第 86 頁 a。《朝鮮顯宗實錄》卷 8,顯宗五年二月壬戌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6 冊,第 401 頁。《邊例集要》卷十二“求貿”,甲辰(1664)七月,下冊,第 222 頁。《朝鮮顯宗實錄》卷 9,顯宗五年七月戊申條,《朝鮮王朝實錄》第 36 冊,425 頁。金文京:《十七世紀日朝武器密貿易とその清朝への波及》。《邊例集要》卷十二“求貿” 甲辰(1664) 八月,下冊,第 222 頁。《承政院日記》肅宗八年二月十七日,第 288 冊,第77 頁 b。南龍翼:《南壺谷扶桑錄》,《朝鮮通信使文獻選編》第 2 冊,第 370 頁。 此記錄與日本史料《外蕃通書》中的記載相吻合。任守幹:《東槎日記》,《朝鮮通信使文獻選編》第 3冊,第 208 頁。 此記錄與日本史料《通航一覽》中的記載相吻合。《承政院日記》正祖五年五月十一日,第 1484 冊,第 62 頁 a。2014 年,孫來臣教授在埃默里大學做了題為“Cen-tury of Warfare in Eastern Eurasia Circa 1550-1683”(《亞歐大陸東部的戰爭世紀:1550~ 1683》)的講座,基於軍隊數量、戰爭規模、持續時間、傷亡人數、戰爭對社會的影響,以及軍事技術革新的頻率等因素,提出了歐亞大陸東部存在“戰爭世紀”之說。作者简介:朱莉麗,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研究員,博士。 上海  200433[責任編輯  陳志雄]97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葡萄牙點心在日本的發展———以貿易為焦點〔日〕岡美穂子  撰陳凌虹  譯[提  要]   葡萄牙點心在日本的發展,一定程度上受到長崎—澳門貿易的影響。 長崎開港後,因國際商人的聚集而獲得發展。 村山等安等人繼承了南蠻點心的製作工藝,並通過與耶穌會建立密切聯繫,獲得豐臣秀吉的重用,從而促成兩者間貿易關係的重構。 耶穌會士則適應日本文化,將南蠻點心作為贈送給大名的禮品,以強化雙方關係。 在范禮安的“適應主義”理念中,這些點心被視為獻給統治者最高級的禮物。 此外,起源於伊比利亞半島的傳統點心“女王蛋糕”(Biscoito de la Reina)在葡萄牙得到發展並傳入日本,這正是“長崎蛋糕”的源頭所在。[關鍵詞]   葡萄牙點心  南蠻貿易  耶穌會  長崎  長崎蛋糕[中圖分類號]   K31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80 - 12澳門與長崎皆因葡萄牙人主導的南蠻①貿易而繁榮發展,素有“雙子城”之稱。 本文聚焦於日本對葡萄牙點心的需求,旨在揭示長崎與澳門之間未曾被提及的聯繫。長崎自開港後迅速發展,吸引了來自各國的商人。 長崎的城市規劃最初僅涵蓋 6 個町,至1588 年已擴展至 10 個町,隨後又增至 23 個町。 1592 年,豐臣秀吉任命寺澤廣高為長崎奉行,並委任在當地有影響力的高木勘左衛門、高島了悅、町田宗賀、後藤宗印等人為“頭人”(即後來的“町年寄”) ②。 同年,村山等安受命為長崎代官,協助寺澤廣高管理外町地區。一、與耶穌會的應酬1. 村山等安村山等安(又稱東安)生於 1566 年前後,是近世長崎歷史上重要的大商人之一,出任代官之前經歷不明,有人推測他曾為僧侶並參與耶穌會的商貿活動。③等安深受豐臣秀吉重用,據說是因為他“才智過人,受地方顯貴賞識,並擅長製作南蠻點心與料理” ④。 等安雖未被列入在籍者名簿,但其掌握南蠻點心和料理的製作技能,間接表明他可能曾在耶穌會會院或相關機構工作。 同一時期081
  • 居住於長崎的西班牙商人阿比拉·希隆記載等安“出身於博多”,且“家境低微”。⑤村山等安曾自稱“安東”,此名與其洗禮名“安東尼奧”發音相近,之後豐臣秀吉賜名“等安”。據葡萄牙耶穌會士路易斯·弗洛伊斯(Luís Fróis)《日本史》記載,1591 年,秀吉曾命寺澤廣高拆除長崎天主堂;1592 年秀吉駐紮名護屋時,等安作為長崎商人的代表前去拜謁,給秀吉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請求重建天主堂,並獲得了許可。⑥此時等安負責耶穌會貿易事務,與擔任葡萄牙外交顧問的耶穌會士陸若漢(João Rodrigues Tçuzu)關係密切,兩人曾一同拜訪過秀吉。 因文祿之役發生,對秀吉而言,從南蠻船獲取足夠的軍用物資至關重要,寺澤與秀吉都擔心迫害基督徒會導致南蠻船停止來航,因此同意了等安的請求。⑦豐臣秀吉去世後,經歷關原之戰,等安被德川家康任命為長崎代官。 其家族後來因在大坂之役中支持豐臣秀賴、協助傳教士等罪行遭到剿滅。 值得注意的是,從 1605 年前後開始,等安與耶穌會逐漸疏遠,轉而親近西班牙多明我會;到了 1610 年,他甚至參與驅逐深度涉足貿易活動的陸若漢。擁有如此經歷的村山等安,其在南蠻點心與南蠻料理方面的才能被前引文獻提及亦頗耐人尋味。2. 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關於款待的看法對耶穌會而言,以南蠻料理作為款待是在日本開展傳教活動時不可或缺的外交手段。 范禮安在深入觀察日本的政治、社會與文化狀況後認為,若要成功傳播基督教,傳教士的生活方式與款待禮儀必須遵循當地習俗,尤其應效仿佛教僧侶的行為模式。 基於此理念,他撰寫了《日本耶穌會士禮法指針》,這部手冊成為耶穌會在日本推行“適應主義” (Accommodationism)的代表性著作。 日籍耶穌會士秋月達米安在手冊編撰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作為耶穌會與日本領主之間的溝通橋樑,負責書信往來、款待禮儀與茶道等事務,對於適應日本文化的實踐至關重要。 手冊中特別設有一章詳細記載了傳教士的分級贈禮制度,進一步體現了耶穌會對當地文化的尊重與適應:這些禮品的贈送方式多種多樣,在我們的會院中,可簡化為四至五個等級。 第一級是最普通的贈禮,包括魚類或水果等食物,搭配四瓶酒或一壺酒一同贈送。 第二級是將精心搭配的年糕與下酒菜置於食籃內,並附送一桶酒。 第三級是在一個食籃或折物(摺疊箱)中放入精心烹製的雞肉、魚肉、卷製品等下酒菜,並附送兩桶酒。 第四級是將饅頭、素麵及其他下酒菜精心組合,裝入內有四層的折疊箱中,並附贈四至六桶酒。 第五級是贈送某種我們南蠻的易於保存的食品(如糖漬品等)或其他食物。⑧在此分類中,“南蠻物”被設定為最高級的禮品,代表最上等的款待。 此外,第五級別的禮品僅適用於那些能為耶穌會帶來更大利益的重要人物,如織田信長、大友宗麟等,他們幾乎每個月都會接受南蠻料理的款待。⑨1562 年 10 月 25 日路易斯·德·阿爾梅達的書信記載,大友父子在耶穌會院中一邊聆聽中提琴演奏,一邊享用融合西洋風與和風的餐飲。⑩江戶時期的《甫庵太閣記》 (1626 年)記載:“傳教士們……對於嗜酒者,提供葡萄牙紅酒和葡萄酒……對於不飲酒者,則款待蜂蜜蛋糕、糖漬點心、阿爾費糖以及金平糖,吸引其皈依我宗門。” 也就是說,耶穌會士為贏得有權勢者之歡心,經常以葡萄酒和南蠻點心款待對方,這一做法在當時也已為一般日本民眾所熟知。3. 《日本管區耶穌會會院的規章》范禮安在 1582 年隨天正少年遣歐使節離開日本,八年後以葡屬印度副王使節的身份再度來日,拜謁豐臣秀吉。 此時,秀吉已於 1587 年頒布“伴天連驅逐令”,因此,范禮安並非以傳教士身份入境,而是作為外交使節,攜帶葡屬印度副王的書信進入日本。 此時正值豐臣秀吉準備出兵朝鮮之際,他同時向菲律賓群島的西班牙總督府提出派遣外交使節的要求,企圖提升自己在東亞的“武181
  • 威”。 因此,他對范禮安以印度副王使節身份來訪表示歡迎,並一度放寬禁教政策。 此後,范禮安前往澳門,並於 1592 年制定了耶穌會日本管區的各項服務規章。 這些規章被統稱為《(日本)管區耶穌會會院規章》( Regulae Residentiae Provinciale ) ,現藏於羅馬耶穌會檔案館。 其中,與本文主題密切相關的部分為“款待規章”、“款待賓客及有身份者之規章,包括款待方式與贈禮事宜”以及“廚師規章”。如“廚師規章”規定:“所有用於料理的器具必須保持極致的清潔,並根據需要適時使用,尤其是在涉及病人飲食時要格外注意”。 這些規章中非常重要的一條是,日本料理的器具與南蠻料理的器具必須分開存放。 不過,南蠻料理的擺盤方式仍遵循日本習慣,使用小碗、小盤等器皿。 此外,訪問會院的官員用餐後,剩餘的食物不會被丟棄,而是供內部人員食用,或分發給貧民。這說明,儘管南蠻料理主要用於款待貴賓,但由於部分食物最終流入民間,日本的普通百姓甚至流浪者也有機會品嚐到南蠻料理。 因此,南蠻料理或許比想像中更廣泛地為日本人所知曉。這份 1592 年的規章是對 1580 年《日本耶穌會士禮法指針》的更新,其中包含重複、新增內容以及不同見解。 有關五個等級贈禮(攜帶品)的內容與《禮法指針》幾乎完全相同,其中,最高級的款待仍然是“南蠻食物”(cousas de comer de Nanbã)。 “款待賓客及有身份之人的規章、款待方式及贈禮” 部分不僅規定了贈禮的形式,還詳細制定了款待賓客時的五級標準。 第一級為最低限度的款待,應提供酒和下酒菜,如賓客因事務繁忙無法當場享用,可讓其作為禮物帶走。 第二級款待增加了清湯,適用於接待領主派遣的使者,或與耶穌會士交情較深的領主本人。 第三級款待在第二級的基礎上,增加了饅頭(manssus)、年糕(mochi)和細麵(aletria)等食物,主要款待對象為與耶穌會士關係較淺的武將。 第四級款待則提供米飯、湯或湯泡飯,並搭配幾種菜餚,適用於與耶穌會保持長期友好關係的武將。 第五級款待為完備的正餐(即所謂的全餐)或遵循茶道儀禮的懷石料理,專門款待那些給耶穌會帶來極大利益但極少造訪會院的武將。 有趣的是,“最高級的款待”是“茶道懷石料理”,由此可見,“茶道”在 16 世紀末日本耶穌會的款待體系中已相當重要。 這一方面反映出耶穌會會院試圖將自身形象塑造為更接近日本佛教寺院,另一方面也說明茶道已開始在日本上層社會的社交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4. 江戶幕府禁教時期對“款待”的禁止《日本プロクラドール覚書》記錄了江戶幕府實施基督教禁令期間耶穌會的活動,其中也涉及“款待”事項。 根據內容推測,該史料可能由陸若漢於 1628 年撰寫,因作者並未署名,故無法確證。該史料提到,在江戶幕府嚴格的禁教政策之下,潛伏於各地的耶穌會士們仍然會收到日本人的“款待”請求,但由於款待所需費用龐大,因此文中建議應停止“款待”。儘管耶穌會士處於東躲西藏的困境之中,日本人依然請求“款待”,這一點頗耐人尋味。 由此可以推測出兩個重要事實:首先,即便在禁教時期,耶穌會士仍然有提供“款待”的能力,這意味著葡萄牙商人依然持續向他們提供資金與物資支持。 其次,儘管與傳教士接觸在當時被視為極度危險的行為,但仍有日本人主動接觸傳教士,渴望享受“南蠻美味”。 禁教時期“款待”風氣的依然延續,清楚地表明了兩種並存的張力:一方面是一旦被捕即面臨刑罰的高度緊張感,另一方面則是即便如此仍要延續既有習慣的意願。 最終,“南蠻美味”由日本人親手傳承,並融入日本社會。二、南蠻點心的原料1. 小麥的出口南蠻點心能夠在日本發展的重要背景之一,是在本土就可以輕易獲取製作這些點心所需的原281
  • 料。 陸若漢在《日本教會史》中提到:“生產大量可作各種用途的小麥,但並不用於製作我們日常食用的麵包。 數年前,小麥粉已作為商品出口至馬尼拉。” 這表明,在江戶時代初期,小麥已成為日本向馬尼拉出口的重要商品之一。 此外,西班牙官員安東尼奧·德·莫爾加(Antonio de Morga)在《菲律賓諸島志》中也記載:“一些日本和葡萄牙商人,每年都會借助北風,在十月底至(次年)五月底之間,從日本長崎港出發抵達馬尼拉。 他們的貨物主要包括供應馬尼拉市場的優質小麥粉和極為珍貴的醃製肉類。” 那麼,一艘船究竟可以運載多少小麥從日本到馬尼拉呢? 居住在長崎平戶町的葡萄牙船主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Manuel Rodrigues)於 1621 年記錄的一份《船積帳》 顯示,他的船運往馬尼拉的貨物包括:小麥粉共 650 俵,餅乾 49 罐共 900 斤,另有味噌桶、鹽漬金槍魚、大豆、豬蹄、油、鐵、木棉等商品,但無論是從價格還是數量來看,小麥粉和餅乾都是最多的。 以標準 60 公斤/俵計算,650 俵小麥粉約為 39 噸;以 600 克/斤計算,餅乾總量約為 30 噸。1635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由日本運往暹羅大城府的貨物中也出現了小麥與餅乾。根據當時的報告,進口商品包括:小麥粉 40 俵,小麥 20 俵,餅乾 20 至 30 罐。 據羅德里格斯《船積帳》記載,每罐餅乾約 35 斤(約 21 公斤),因此從日本出口至暹羅的餅乾總量約在 420 至 630 公斤之間。 當時的餅乾是一種用於航海的保存食品,幾乎不含甜味。 這些記錄顯示此時日本的小麥產量高於其他國家,且擁有較先進的製粉技術與烘焙工藝,因此餅乾成為日本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 關於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岩生成一在研究中並未明確說明其國籍, 但根據魯西奧·德·索薩(Lúcio de Sousa)的研究,在近世初期日本與菲律賓的貿易中,長崎的改宗猶太裔葡萄牙商人扮演了重要角色。 據此確認,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是著名猶太裔葡萄牙商人馬努埃爾·德·拉·瓜爾迪亞(Manuel de la Guardia)的代理人,後者活躍於西班牙屬美洲的改宗猶太商人網絡中。 此外,耶穌會史料稱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為“猶太人”,而非“基督徒”。2. 砂糖的進口長崎之所以成為南蠻點心發展的中心,不僅因為它是葡萄牙船隻停靠的對外貿易港,是耶穌會在日本的活動據點,更因為它作為海外進口商品的門戶,能夠較為便利地獲取南蠻點心製作中不可或缺的原料———砂糖。 根據記錄朱印船貿易航線及主要進出口商品的史料《異國渡海船路之積》,當時日本主要從馬尼拉進口白砂糖,從交趾支那與柬埔寨進口紅糖。 此外,在唐船貿易中,砂糖已成為長崎貿易的重要商品之一。 根據岩生成一的研究,在 1637~ 1683 年間唐船貿易剛剛興起的時期,長崎的砂糖交易量維持在 200 ~ 300 萬斤之間。 其中 1641 年的進口量尤為巨大,達 572.65 萬斤。 但到了江戶時代中後期,隨著日本國內砂糖產量的增加,價格逐步下降。 1711 年,唐船貿易中的砂糖進口量達 447.549 萬斤,而到 19 世紀初則下降至約 100 萬斤。江戶時代後期,以紀伊和泉州為代表,四國地區的讚岐、阿波、伊予,以及中國地區的備中、備前、備後等地的白糖(白砂糖、黑糖、白糖蜜)產量大幅增加,薩摩的粗目糖產量也顯著增長。 然而,幕府為了保護進口貿易,對國內白糖的流通進行管制,以防止進口砂糖價格大幅下跌。 原因在於進口砂糖是長崎會所管理的重要貿易品,其價格波動可能影響長崎貿易的穩定發展。在進口砂糖中,將軍家專用的砂糖被稱為“御菓子屋除砂糖”,於享保年間(1716 ~ 1736)由江戶的大久保主水與虎屋織江負責供應。 兩家商戶以 20%溢價的價格向幕府購買砂糖,而溢價部分則上繳至大阪銅座(幕府管理銅礦的機構)。 到了 1791 年,御用砂糖的管理權移交至長崎會所,並以 50%溢價的價格出售給大阪的商人。3. 食用雞蛋的習慣381
  • 據《卡斯特拉文化志全書》記述,江戶時代以前,雞蛋被認為是不潔之物,食用雞蛋被視為重大殺生行為,因此日本人幾乎不吃雞蛋。 但室町時代商人楠葉西忍的口述記錄《唐船日記》提到,隨遣明船赴中國的遣明使高官在北京每日都能從明廷獲得定量食物,包括“白米一升、酒十合、少許麥粉、四個烤餅、茶葉、點心、鹽、味噌、醬料、醃菜、醋、鵝、雞、山羊、生薑、山椒” 等。 包括正使、副使在內的遣明使大多為僧侶,可見他們在中國期間可以自由享用雞肉、雞蛋、羊奶及羊肉。 《日本教會史》也有如下記載:(在日本)人們飼養雞、鴨、鵝只是為了觀賞,而非食用。 由於豬、雞、牛等家畜在全國範圍內都被視為不潔之物,因此通常不會作為食物。 當然,由於這些家畜可以賣給乘坐那烏船或商船前往日本的葡萄牙人,所以也有人飼養牠們以供買賣。 此外,因為食用這些肉類已有先例,從各地匯聚到此與葡萄牙人做生意的商人和部分領主,也會以藥用或稀有食材的名義食用牠們。 也就是說,雖然在傳統習俗中雞蛋被視為禁忌食品,但作為滋補品食用是得到默許的。 同時,在與葡萄牙人貿易頻繁的九州地區,食用雞肉與雞蛋的習慣逐漸普及,並通過前往長崎等地從事貿易的商人逐步向全國推廣。 因此,可以認為南蠻貿易是促成日本飲食習慣轉變的一個重要契機。在英國東印度公司設於肥前平戶的日本商館(即“英國商館”)館長理查德·科克斯(Richard Cocks)的《英國商館長日記》中,也包含大量關於雞蛋交易的記錄。 例如,1618 年 2 月 25 日,科克斯從平戶的中國商人處收到了 460 個雞蛋,並將其中的 200 個轉送給長崎的同事。此外,科克斯還多次收到日本人或當地華人贈送的雞蛋。 該書索引中共有 25 次贈送雞蛋的記錄。 這說明雞蛋在當時是一種極為珍貴的饋贈佳品,能夠贏得外國人的歡心。三、南蠻點心的相關記錄1. 關於“砂糖蛋糕”的最早記載《弗洛伊斯的信函》1577 年 8 月 10 日,前文提及的葡萄牙耶穌會士弗洛伊斯在給遠東視察員范禮安(當時他正在籌備以耶穌會總會長代理的身份前往日本)的信中,詳細列出了可以贈予日本各地諸侯的禮品清單,其中包含瓶裝金平糖( frascos de confeitos)、上等漬物、蜂蜜、罐裝砂糖點心、烘焙糕點等,這應該是傳教士將西方點心作為禮品贈予日本權貴人士的最早記載。值得注意的是,日譯“砂糖菓子(砂糖點心)”對應葡萄牙語“bolos d’açucar”,而“菓子パン(甜麵包)”對應“ farteis” ,這與我們從字面推測的內容大相徑庭。 “Bolo”一詞讓人聯想到由小麥粉、雞蛋、砂糖混合製成的蛋糕,即被稱為“ かすてほうろ” (kasutehōro) 的長崎蛋糕(Castella)。 而“ farteis”則是將在後文詳細探討的“ハルテ”(harte),其形態更接近在類似餃子皮的外皮內包裹餡料,放入烤爐中烘烤而成的餡餅類點心,而非“菓子パン”這個詞讓人聯想到的“甜麵包”。 也就是說,“長崎蛋糕”與“harte”作為代表性的南蠻點心,早在 1570 年代的日本便已成為一種獨具特色的禮品。2. 砂糖蜜餞前述弗洛伊斯信函中提到的“上等漬物”,原文為“conservas boas” (上等蜜餞),實際上是指可以長期保存的糖漬水果蜜餞,與日本傳統意義上的“漬物” (醃菜)不同。 長崎特產“柚子蜜餞”正是這種蜜餞在當代的遺存。 在江戶時代的長崎,“御菓子蜜漬屋敷”是專門買賣製作南蠻點心及水果蜜餞所需砂糖的商舖,位於勝山町長崎町年寄高木作右衛門宅邸對面,創立於 1694 年,設有專職481
  • 的蜜餞製作師和管理人員。 弗洛伊斯信函中與南蠻點心並列的正是蜜餞,可見這兩種食品是同時進行貿易的,因為它們都需要大量砂糖作為原料。3. 細川家的長崎貿易與砂糖、點心貿易記錄顯示,細川家在長崎採購的商品包括南蠻點心、蜜餞、砂糖等。1624 年的貿易記錄中明確記載了“南蠻漬物 5(罐?)”,此外還採購了 6 個青罐,這些罐內裝的應該是水果蜜餞,其內容物重約 20 斤(每斤約 600 克),頗為可觀。 同年,細川藩還額外購買了 10 罐“南蠻漬物”。 水果蜜餞通常被裝入“罐”中,《英國商館長日記》中記載購入裝有水果蜜餞的“罐”,作為禮品送給島津家當家等有權勢之人。細川藩在長崎採購的物資也包括砂糖。 如 1624 年的記錄中有黑砂糖 80 斤、麥芽糖 100 斤、金平糖 50 斤,同年又另行購買黑砂糖 80 斤。 除長崎外,細川家也從平戶的荷蘭商館採購商品,1625年採購冰糖多達 2,000 斤,“(南蠻)漬物”50 罐。 1631~ 1632 年的記錄雖未標明數量,但記載了細川家通過長崎代理商木津船右衛門購買“南蠻漬物”、“點心”、“冰糖”等商品。 由於江戶幕府於1631 年發布鎖國令,細川家不得不轉向代理商採購。 1642 年,細川家透過代理商天野屋左太郎採購了 10 桶冰糖、10 桶白砂糖和 100 罐蜜餞。4. 江戶時代的南蠻點心江戶時代中期,西川如見撰寫的兼具長崎導覽性質的地理志《長崎夜話草》 (1720 年)中記載了如下內容:南蠻點心種類繁多。 哈爾特(ハルテ)、克雅多(ケジヤアド)、卡斯特拉蛋糕(カステラボウル)、花形蛋糕(花ボウル)、金平糖(コンペイト)、阿爾海露(アルヘル)、卡爾梅露(カルメル)、奧貝里亞斯(ヲベリヤス)、帕斯里(パアスリ)、菲里約斯(ヒリヨウス)、奧布達烏斯(ヲブダウス)、蛋黃細麵(タマゴソウメン)、餅乾(ビスカウト)、麵包(パン)。 此外還有很多。即使在江戶幕府驅逐基督教傳教士、與葡萄牙船隻斷絕貿易約百年後的長崎,這些起源於葡萄牙的南蠻點心仍作為地方特產被記錄。 其中,現代人仍熟悉的點心包括“卡斯特拉蛋糕(カステラボウル)”、“金平糖(コンペイト)”、“蛋黃細麵(タマゴソウメン)”、“餅乾(ビスカウト)”和“麵包(パン)”,但在江戶時代,留存於日本社會的南蠻點心遠不止這些。 而且這些點心的影響並不僅限於長崎,除了室町時代創立的京都虎屋之外,其他京都和江戶的知名點心舖亦曾製作這些點心。這些南蠻點心可大致分為以下幾類:使用小麥粉製作的烘焙點心;砂糖點心;蛋黃點心;油炸點心。 根據各種文獻記載,已經失傳的“はるていすharuteis /ハルテharte”是江戶時代最著名的南蠻點心。目前,該點心已由大分縣竹田市的但馬屋在江後廸子的指導下復原製作並銷售。5. 《英國商館長日記》中出現的“harte”1613~1623 年間的科克斯日記記錄了多種作為禮品的“點心”,揭示了一個以長崎為中心的跨國點心供應鏈。科克斯收到的主要用砂糖製作的點心大多來自居住在長崎和平戶的華人;葡萄牙風味杏仁餅(Portingall fartes) 則幾乎都來自居住在長崎的喬治·杜洛伊斯( Jorge Durois)。 杜洛伊斯是一名出生於印度的葡萄牙人,熟悉馬尼拉、澳門和馬六甲的貿易網絡,為平戶英國商館及華商提供代理業務。據推測他是一位定居長崎的改宗猶太人,妻子則是一位洗名為蘇珊娜(Suza-na)的日本女性,她深度參與了丈夫的商業活動,有資料記載她曾直接與科克斯進行貿易。被翻譯為“葡萄牙風味杏仁餅”的點心即“ファルテ”( farte),在前文提及的《長崎夜話草》中被581
  • 介紹為最具代表性的南蠻點心。 而在近世初期編纂的《南蠻料理書》中,還記錄了這種被稱為はるてひす(haruteis)的點心的詳細製作方法。 “ ハルテ” (harte)和“ はるてひす” (haruteis)均源自葡萄牙點心 farte,其歷史可追溯至 16 世紀中葉編寫的《葡萄牙瑪麗亞公主食譜》( Livro de Cozinha da Infanta D. Maria de Portugal ,現藏於那不勒斯國家圖書館),其中記錄的 farte 配方包含蜂蜜、砂糖、丁香、生薑、胡椒、松子和杏仁等材料。“Farte”在巴西和澳門等地也演變為當地的特色食品。 從歷史與地理的聯繫來看,長崎的“ha-ruteis”和澳門的“ farte”具有極大的相似性。 時至今日,“ farte”仍然是澳門葡裔居民的家常點心。《南蠻料理書》中所記載的這道點心的製作方法與澳門的“ farte”相似:將麵粉、砂糖、胡椒與肉桂混合製成餡料,揉成小團,包入薄面皮後烘烤。 “Haruteis”的製作原料相對就簡單多了,但仍使用了丁香、肉桂、胡椒等來自東南亞與南亞的香辛料,並用類似餃子的外皮包裹烘焙。 自 16 世紀初葡萄牙人進入亞洲後,葡萄牙料理開始大量使用東南亞香辛料。 因此,“ farte”正是葡萄牙大航海時代帶來的“味覺革命”影響下誕生的點心。17 世紀,葡萄牙宮廷廚師多明戈斯·羅德里格斯(Domingos Rodrigues)在其食譜《料理法》( Arte de Cozinha )中,記錄了 farte 的製作方法,該配方的特點也是使用了丁香和肉桂等香辛料。其製作方法較多使用麵包糠,與澳門 farte 使用餅乾碎類似。 《南蠻料理書》食譜的開頭是“烘烤小麥粉,撒上乾粉,混合砂糖攪拌,變粘稠後”,這裡加入乾麵粉(相當於葡萄牙食譜中的麵包糠)並與砂糖揉合,類似於葡萄牙配方中的糖漿。 而“形成‘ farte’”這種表述,可以理解為將同樣包裹方式的點心都稱為“ farte”,餡料則種類繁多。《南蠻料理書》的食譜中沒有杏仁,大概是因為杏仁在當時的日本極為罕見,難以獲取。 雖然葡萄牙與澳門的 farte 都使用杏仁,但這種點心最大的特徵還在於使用了丁香等原產於東南亞的香辛料,同時形狀更接近餃子而非麵包,與《英國商館長日記》中所描述的“葡萄牙風味杏仁餅”相去甚遠。 可以推測,在 17 世紀初的長崎,只有杜洛伊斯及其周邊人群能夠製作這種 harte。 傳統上,長崎的麵包店及點心舖主要集中在臨港區,即長崎主教座堂(俗稱“岬之教會”)及聖保祿學院(長崎修院,Colégio de São Paulo)所在(長崎西役所原址)的山腳下。 如前所述,南蠻點心與南蠻料理的傳入很可能以耶穌會士為媒介,而有趣的是,麵包點心店舖集中地“波烏拉町”旁邊就是修道院。眾所周知,歐洲修道院自古以來便以製作點心著稱,至今仍保留著許多起源於修道院的傳統糕點。6. 《英國商館長日記》中的南蠻點心如同前文多次提及的那樣,平戶英國商館的記錄中經常提到南蠻點心和砂糖,而同期平戶荷蘭商館的記錄中卻較少涉及這類內容。 這可能是因為當時正處於荷蘭—葡萄牙戰爭期間,兩國不僅在歐洲戰場上敵對,在亞洲海域也頻繁發生衝突,因此二者在日本幾乎沒有往來。 更重要的是,英國商館長科克斯似乎對南蠻菓子極為著迷,因此在日記中頻繁記錄從長崎送來的葡萄牙點心和麵包。 然而,前述 harte 一詞在現有的譯本中並不準確,因此在使用這些資料時,必須核對原文。17 世紀初,平戶當地似乎尚未開始製作南蠻菓子。 科克斯收到的大部分南蠻菓子主要由杜洛伊斯及其妻子蘇珊娜從長崎帶來或寄送。 此外,長崎還有一位被稱為“ポール” (Paul,大概洗禮名為“保祿”)的麵包師,科克斯等人曾向他訂購麵包。雖然科克斯日記中最常見的南蠻菓子是葡萄牙風味杏仁餅( farte),但杜洛伊斯也贈送過砂糖蛋糕。1618 年 1 月的記錄顯示,杜洛伊斯送來一個裝有“ farte”和砂糖蛋糕的罐子。 這種使用罐裝的方式,與弗洛伊斯在給范禮安的信中提及的“罐裝砂糖蛋糕”完全一致。 Farte 有時也會作為禮品681
  • 被裝入“款待用禮盒”中。砂糖蛋糕(Sugarbread)應該指的就是長崎蛋糕(Castella)。 在 1616 年 12月和 1618 年 7 月,都有中國商人向科克斯贈送砂糖蛋糕的記錄。 有意思的是,科克斯有時也會專門訂購此類點心作為禮品贈送給日本權貴人士。四、“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Castella)的起源1. 關於長崎蛋糕起源的爭論通過前文的探討可知,砂糖蛋糕作為長崎蛋糕(Castella)的原型,與 farte 同為最具代表性的南蠻點心。 關於 Castella 的起源,長期以來存在兩種主要觀點,一種認為起源於西班牙的 bizcocho,另一種認為起源於葡萄牙的 Pão de Ló。 這兩種點心都與 Castella 很相似,屬於海綿蛋糕類的烘焙食品,使用雞蛋、小麥粉與砂糖即可製作。 而 bizcocho 與英美的 biscuit(餅乾)類似,原本是一種烤硬的麵包,適合長期保存,是航海時的必備食品。在江戶時代,Castella 被稱為“かすてほうろ” (kasutehōro) (《南蠻料理書》)或“ カステラボウル”(kasutera bōru)(《長崎夜話草》)。 較為可靠的說法是其名稱來源於葡萄牙語的 Bolo de Castela(卡斯蒂利亞蛋糕)。 Castella 指的是西班牙卡斯蒂利亞地區以馬德里為中心的政治要地,位於伊比利亞半島中部。 15 世紀末,卡斯蒂利亞·萊昂王國的女王伊莎貝爾( Isabel)與阿拉貢王國的國王費爾南多(Fernando)聯姻,促成兩國合併,奠定了西班牙帝國的基礎。 “卡斯蒂利亞蛋糕” 這一名稱表明,形狀類似“castella”的西班牙點心“bizcocho”極有可能是經由葡萄牙人傳入日本,並被命名為“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的。現存唯一專門介紹南蠻點心製作法的《南蠻料理書》成書於 1600 年左右,書中記錄的“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製作方法為:“雞蛋 10 個、砂糖 160 目、小麥粉 160 匁。 將這三種材料揉合,鍋中鋪上紙,撒上麵粉,將混合物倒入鍋內,上下火烘烤”,砂糖、小麥粉與雞蛋的比例幾乎相等,並且採用“揉合”的方式製作。 這意味著,無論是西班牙的“bizcocho”還是長崎的“Castella”,在 17世紀初的形態都與現代的海綿蛋糕不同,並無如今那種松軟濕潤的口感。2. 女王陛下的“Biscouto”考慮到日本與西班牙的貿易往來僅持續約 20 年,而與葡萄牙則保持了約 100 年的交流,同時,“カステーラ”(Castella)這一名稱源自葡萄牙語的“Castilla”,因此,較為合理的推測是,“Castella”正是葡萄牙人口中的“西班牙的點心”。多明戈斯·羅德里格斯《料理法》中有一款名為“Biscouto de la Reina”的點心。 雖然該書為葡萄牙的食譜,但此點心名稱中的“ la Reina” 為西班牙語,意為“女王” 或“王妃”。 將此食譜中“Biscouto de la Reina”的製作方法與前述“かすてほうろ” (kasutehōro)的配方進行比較,可以發現,這款點心的雞蛋(特別是蛋黃)比例更高(15 個雞蛋,其中 5 個去掉蛋白)。 當時的雞蛋比現代小,每個可能僅重 40~50 克,因此總重量估計不到 500 克,比糖粉和小麥粉(均為約 460 克)稍多一些。 換言之,這款點心中雞蛋、砂糖、麵粉的比例接近,和“かすてほうろ”的配方比例一樣。 儘管加入大量砂糖並充分攪拌無法達到蛋白打發後的蓬鬆感,但仍能形成一定程度的氣泡,使點心在烘焙過程中略微膨脹。除基本材料外,在烘烤前於表面撒上砂糖的工藝,令人聯想到長崎蛋糕表面使用粗砂糖與糖漿的技術(儘管這一工藝直到明治時期才被正式引入)。 而且,這款點心的尺寸(22 厘米長、一指高)也與現代長崎蛋糕相當接近。 儘管“Biscouto de la Reina”與“かすてほうろ”在製作細節上並不完781
  • 全相同,但若按照其方法製作,最終成品的口感與外觀應該相當接近。在《料理法》中,除“Biscouto de la Reina”外,還提到了另外兩種“Biscouto”:一種是“Biscouto de Ovos”(雞蛋 Biscouto),由小麥粉和砂糖各 1 阿拉特爾,再加入 12 個雞蛋,加水揉合而成;一種是“Biscouto de Massa”(麵團 Biscouto),以 3/4 阿拉特爾的小麥粉、半阿拉特爾的砂糖、6 個蛋黃,以及與砂糖等量的黃油為主料,揉合成團後烘焙。《料理法》還收錄了“パン·デ·ロPão de Ló”的製作方法,並分為三種類型:“蓬鬆的パン·デ·ロ”(Pão de Ló Fofo)、“烘烤過的パン·デ·ロ”(Pão de Ló Torrado)、“杏仁味的パン·デ·ロ”(Pão de Ló de Amêndoa)。 其中,與現代長崎蛋糕形態最為相近的是“蓬鬆的パン·デ·ロ”(Pão de Ló Fofo),在其製作方法中,砂糖與小麥粉的比例不同,且製作過程中強調持續攪拌。 同時,與長崎蛋糕最大的區別在於,“蓬鬆的パン·デ·ロ” (Pão de Ló Fofo)通常採用圓形模具烘烤,而這種形狀至今仍然是葡萄牙全國最常見的。綜上所述,通過比較 17 世紀的“Pão de Ló Fofo”和“Biscouto de la Reina”的製作方法,可以看出,“Biscouto de la Reina”和“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的相似度更高。3. “La Reina”是誰?不僅僅是製作方法,之所以認為“Biscouto de la Reina”是“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Castella”源頭的理由,還在於它的名稱。 雖然這款點心被稱為“Biscouto”,但其原料和製作工藝與普通的葡萄牙“Biscouto”截然不同,因此可以認為它相當於西班牙的“Bizcocho”。 此外,需要精細攪拌砂糖與蛋黃的製作過程,也暗示這款點心具備一定的蓬鬆口感。筆者在《南蛮貿易とカステラ》一書中注意到,該點心的名稱特別採用了西班牙語中的“ la Rei-na”———即“女王”或“王妃”。 由此推測,這款點心可能是由某位西班牙王妃帶到葡萄牙,或者是這位王妃的最愛。 由於葡萄牙與卡斯蒂利亞王國長期處於戰爭或邊界衝突中,因此,葡萄牙王室一直透過聯姻的方式來維持與卡斯蒂利亞的和平。 歷史上,葡萄牙國王的王妃幾乎都來自卡斯蒂利亞王室,因此,“西班牙王妃”很可能指的就是這些來自卡斯蒂利亞的歷代王妃。其中,在 16 世紀的葡萄牙,有一位極具影響力的王妃,她就是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 João III)的王妃卡塔麗娜·德·奧地利(Catarina de Áustria)。 在若昂三世去世後,她以攝政的身份掌控葡萄牙政權長達 20 年。 雖然她從未正式加冕為女王,但她的政治影響力遠遠超出王妃的身份。 在此前的研究中,筆者曾推測卡塔麗娜就是“ la Reina”。 然而,此後並沒有找到證據證明她在葡萄牙國內被稱為“ la Reina”,反而發現卡塔麗娜的外祖母———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爾一世( Isabel I de Ca-stilla),在同一時期被廣泛稱為“ la Reina”。在伊比利亞半島,15 世紀末,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莎貝爾( Isabel I de Castilla)與阿拉貢國王費爾南多(Fernando II de Aragón)的聯姻,促成了強大的西班牙王國(España)的誕生。 如果“ la Reina”指的正是伊莎貝爾女王,那麼“Biscouto de la Reina”的含義便是“卡斯蒂利亞女王的蛋糕”,這與長崎蛋糕(Castella)的名稱高度契合。 在這種情況下,卡斯蒂利亞並非對西班牙的泛稱,而是明確指代伊莎貝爾女王所統治下的卡斯蒂利亞王國。 因此,我們可以判斷,這款蛋糕很可能是由嫁入葡萄牙王室的西班牙公主們傳入葡萄牙王宮的。4. 何為西班牙宮廷的“Bizcocho”?假設“Biscouto de la Reina”確實是從西班牙宮廷傳入葡萄牙宮廷的,那麼西班牙宮廷是否存在類似的食譜呢? 為此,筆者參考了 1611 年由弗朗西斯科 · 馬丁內斯 · 蒙蒂尼奧 ( Francisco 881
  • Martínez Montiño)編寫的《料理法———點心、餅乾、糖漬食品》( Arte de cocina, pastelería, vizcochería y conservería )。 蒙蒂尼奧曾在腓力二世(Felipe II)至腓力四世(Felipe IV)在位期間擔任西班牙宮廷的總廚。 腓力二世(1580 年後兼任葡萄牙國王)是前文提及的葡萄牙王妃卡塔麗娜的侄子。 在蒙蒂尼奧的《料理法》中,收錄了多種 Bizcocho 的食譜,其中大多數使用了杏仁粉。 然而,“かすてほうろ”(kasutehōro,Castella)和“Biscouto de la Reina”只使用小麥粉、砂糖和雞蛋,材料較為簡單。書中記錄的基礎版“Bizcocho”所需的雞蛋、砂糖、小麥粉均為約 400 克,但其用量並不完全相等,而是雞蛋>砂糖>小麥粉。蒙蒂尼奧原本通常會在最後額外添加小麥粉,但因為腓力二世更喜歡松軟的口感,所以調整了配方,減少了小麥粉的比例。 然而,在正常情況下,雞蛋、砂糖和小麥粉的比例應該是相同的。 此外,厚度約為手指長度,這一點也與“Biscouto de la Reina”相同。 因此,可以推測,西班牙宮廷中的基礎版“vizcochos de harina de trigo”很可能就是“Biscouto de la Reina”的基礎配方。 不過,西班牙宮廷的配方中還使用了茴香(Anis) 這種調味料,而葡萄牙的“Biscouto de la Reina”則不使用茴香。5. 薩雷吉安修道院的“Biscouto de la Reina”Biscouto de la Reina 似乎在葡萄牙廣為流傳,並被收錄在《薩雷吉安修道院食譜集》 ( Caderno de receitas do convento das Salésias ,現藏於葡萄牙國家檔案館)中。 薩雷吉安修道院是里斯本茹凱拉地區的一座女子修道院,不同於慈幼會(Salesian Society)。 將食譜集中“Biscouto de la Reina”的製作方法與羅德里格斯《料理法》中的配方相比,可以發現諸多差異。 砂糖與小麥粉的重量不同,小麥粉為砂糖的 70% 。 此配比與西班牙宮廷廚師蒙蒂尼奧(Francisco Martínez Montiño)《料理法》中的比例相同,且兩者都在烘烤前撒上糖粉。該食譜集中收錄的“Pão de Ló”的製作方法顯示,雞蛋的用量有所增加,而小麥粉的用量有所減少。 同時,雞蛋使用全蛋與蛋黃,並未使用 18 世紀已經普及的蛋白打發工藝。 前文探討的“Biscouto de la Reina”也沒有使用蛋白打發,而用砂糖加入蛋黃或者全蛋進行打發。 此外,從薩雷吉安修道院的食譜集中可以看出,無論是“Biscouto de la Reina”還是“Pão de Ló”,與 17 世紀的配方相比,都更加注重濕潤柔軟的口感。在現代葡萄牙,“Biscouto de la Reina”已不再出現在甜點店或家庭料理中,大概已逐漸被製法和外形相似的“Pão de Ló”所吸收和取代。 20 世紀初,隨著王政終結,葡萄牙進入共和制時代。 由於和舊政權的關係密切,修道院的土地與資產被大量沒收,甚至被迫關閉,導致其內部培養的包括糕點製作在內的傳統大規模消亡。 儘管如此,在 17 世紀,“Pão de Ló”與“Biscouto de la Reina”是各自獨立的存在,僅僅因為它們現在外觀相似,就斷定長崎蛋糕起源於“Pão de Ló”是不合理的,必須綜合比較 16~17 世紀的食譜,並充分考量其名稱的歷史淵源,才能做出如下結論,即葡萄牙的“女王蛋糕”(Biscouto de la Reina)才是長崎蛋糕的原型。結  語本文考察了葡萄牙點心在日本的發展,特別探討了長崎—澳門貿易對其產生的影響。 開港後的長崎,逐漸成為多國商人匯聚的貿易中心。 商人村山等安與耶穌會建立了密切關係,不僅繼承了南蠻點心的製作技藝,還受到豐臣秀吉重用,推動了貿易的繁榮與長崎的發展。 耶穌會士的“適應主義”策略也讓南蠻點心成為上等禮品,受到日本達官貴人的青睞。 與此同時,來自伊比利亞半島的“女王蛋糕”(Biscouto de la Reina)發展為一種傳統的葡萄牙點心,其製作方法隨時代不斷演變。981
  • 如今,這款點心已不復存在,但其概念被“Pão de Ló”所繼承。 最終,傳入日本的“女王蛋糕”成為長崎蛋糕的起源,其影響一直延續至今。 此外,許多源自葡萄牙的甜點也透過與亞洲食材的獨特風味相融合而獲得進一步發展。 這些歷史痕跡可以在《南蠻料理書》等食譜中得到印證。①譯者注:“南蠻”一詞源自華夏中原王朝對南方少數民族及其聚落的稱呼“南蠻國”。 受中華文化影響,日本亦採用“南蠻”一詞,在戰國早期專指奄美大島與東南亞,後來其含義逐漸擴展,用來指代在印度至東南亞的港口和島嶼建立殖民地及貿易據點,並試圖將貿易擴展至東北亞的葡萄牙、西班牙等國。此外,由這些國家輸入日本的商品和文化等,也被冠以“南蠻”之名。②譯者注:町年寄(まちどしより,Machidoshiyori)是江戶時代日本城市行政管理職位之一,負責監督町人自治,處理町內事務,並向幕府或大名傳達政令。③小島幸枝:《長崎代官村山等安 その愛と受難》,聖母の騎士社,1941 年,第 103 頁。④松浦東渓(森永種夫訂):《長崎古今集覧》第二巻,長崎文献社,1976 年。⑤《アビラ·ヒロン 日本王国記》,岩波書店,1965年,第 422 頁。⑥川崎桃太·松田毅一譯:《フロイス 日本史》第十二巻,中央公論社,1980 年,第 190 頁。 《長崎実録大成》等長崎的地方誌類也記錄了相似的信息。⑦《フロイス 日本史》第十二巻,第 196 頁。⑧ヴァリニャーノ(Alessandro Valignano)著,矢沢利彦、筒井砂訳:《日本イエズス会士礼法指針》,キリシタン文化研究会,1970 年,第 105~106 頁。 譯文括號內為作者注。⑨《日本イエズス会士礼法指針》,第 106 頁。⑩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イエズス会日本書翰集》原譯文編之五,2022 年,第 179 頁(譯文)、第 109 頁(原文)。小瀬甫庵:《太閤記》,檜谷昭彦、江本裕校注,底本:慶應義塾大学図書館蔵寛永無刊記本,岩波書店,1996 年,第 9 頁。Archivum Romanum Societatis Iesus (ARSI ), Jap. Sin. 2, fls. 87-148v. 目錄出自尾原悟編:《キリシタン文庫》,南窓社,1981 年,第 25~26 頁。在這些規則中,與“茶の湯”(茶道)相關的內容已由スムットニー裕美(Smutny Hiromi)翻譯並介紹。スムットニー裕美:《茶の湯とイエズス会宣教師―中世の異文化交流》,思文閣出版,2016 年,以及“ヴァリニャーノの宣教方針と利休のわび茶”,《日本研究》第 62 集,2021 年。 這些原文的翻刻及英譯版本由 Lúcio de Sousa 提供。ARSI, Jap. Sin. 2 fl. 112. Regras do cozinheiro.ARSI, Jap. Sin. 2 fls. 104-106v. Do modo que se ha de ter em agazalhar os hospedes e as pessoas de respeito, e dos convites e presentes que hão de fazer.岡美穂子:《僧形の宣教者》,齋藤晃編:《宣教と適応》,名古屋大学出版会,2020 年,第 357 頁。岡美穂子:《商人と宣教師 南蛮貿易の世界》,東京大学出版会,2010 年,第 250 頁。《ジョアン·ロドリーゲス 日本教会史》上巻,岩波書店,1970 年,第 268~269 頁。《モルガ フィリピン諸島誌》,岩波書店,1966 年,第 391~392 頁。“外蕃書翰”,《通航一覧》第 4 巻,巻之 181,国書刊行会,第 591~593 頁。由於日本的重量單位因地區和時代而異,此數據僅為估算。《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数量的考察》,《史学雑誌》62(11),1953 年。岩生成一在《新版朱印船貿易史の研究》 (吉川弘文館、1985 年)中,基於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的《船積帳》進行了多方面的分析,但並未對羅德里格斯本人做進一步考察。 岩生氏引用了 1601 年荷蘭人范·諾爾特(Van Noort)在菲律賓遇見 Emanuel Lovis 的相關記錄,但沒有指出 Emanuel Lovis 與馬努埃爾·羅德里格斯實為同一人。 根據諾爾特的記述:“這名葡萄牙人曾居住於馬六甲與澳門,現居長崎,他的船從口之津出港。”(第 245 頁)Lúcio de Sousa, “The Jewish Presence in China and 091
  • Japan in the Early Modern Period” , M. Garcia & L. Sousa (ed.), Global History and New Polycentric Ap-proaches: Europe, Asia and the Americas in a World Network System, Palgrave Macmillan, 2018, p. 204. ルシオ·デ·ソウザ(Lúcio de Sousa):《奴隷貿易と近代世界》,《岩波講座 世界歴史》第 11 巻,2022 年。山脇悌二郎:《長崎の唐人貿易》,吉川弘文館,1964 年,第 238 頁;第 240 頁。関周一:《〈唐船日記〉―楠葉西忍の昔語り―》,村井章介編:《日明関係史研究入門:アジアのなかの遣明船》,勉誠出版,2015 年,第 216~218 頁。《ジョアン·ロドリーゲス 日本教会史》上巻,第276~277 頁。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編:《イギリス商館長日記》 譯文編下巻,1980 年,第 248 頁;第 220頁;第 610 頁;第 210 頁;第 214 頁;第 346 頁。松田毅一監訳:《十六·七世紀イエズス会日本報告集》第三期第五巻,同朋舎出版,第 3~4 頁。Cartas qve os padres e irmãos da Companhia de Iesus escreuerão dos Reynos de Iapão & China, vol. I, Evora, 1598, fol. 397.本文所引用的 Domingos Rodrigues, Arte de Co-zinha (1680 年)中雖記載了“bollos de assucar”的食譜,但其中包含白葡萄酒與奶油等在當時的日本難以獲取的原料,因此,可以認為弗洛伊斯所說的“bolos de açucar”並非指特定種類的點心,而是泛指使用砂糖製作的各類蛋糕。武野要子:《藩貿易史の研究》,ミネルヴァ書房,1979 年,第 192~198 頁。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編:《イギリス商館長日記》譯文編上巻,1979 年,第 336 頁。西川正休編:《長崎夜話草 原城紀事》,長崎市,1926 年,第 87 頁。鈴木晋一:《南蛮菓子あれこれ》,福砂屋編:《カステラ文化誌全書》,平凡社,1995 年,第 198~201 頁。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編:《イギリス商館長日記》原文編之上中下,訳文編上下,1978~1982 年。《イギリス商館長日記》中推測其為西班牙人,但缺乏依據。Lúcio de Sousa, The Jewish Diaspora and the Perez Family Case in China, Japan, the Philippines, and the A-mericas (16th Century), translated by Joseph Abraham Levi, Macao: Macao Foundation, Lisboa: Centro Cientíico e Cultural de Macau, I. P., 2015, p. 241.Giacinto Manupella (ed.) , O “Livro de cozinha” da Infanta D. Maria de Portugal, Imprensa Nacional, 1986.Graça Pacheco Jorge, A Cozinha de Macau da Casa do Meu Avô, Macau: ICM, 2014, p. 199.《南蠻料理書》,東北大学附属図書館所蔵,第 2頁;第 2~3 頁。Domingos Rodriguez, Arte de Cozinha dividida em quatro partes, Lisboa: na Officina da Viuva de Lino da Silva Godinho (first edition in 1680), p. 146; p. 159; pp. 155-156.鈴木晋一、松本仲子編訳:《近世菓子製法書集成》2 巻,平凡社,2003 年。 Francisco Martínez Montiño, Arte de Cocina, Pastelería, Vizcochería y Conservería, Madrid, 1611, fls. 273-273v.Caderno de receitas do convento das Salésias, Arquiv-os Nacionais da Torre do Tombo, Lisboa, f. 40. Caderno de receitas do convento das Salésias, f. 1. 食譜中沒有說明為何雞蛋總量不一致。作者簡介:岡美穗子(OKA Mihoko),日本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准教授,博士。 〒 113- 0033 東京都譯者簡介:陳凌虹,華東師範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博士。 上海  200241[責任編輯  陳志雄]19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3 期明清之際東亞海貿中的絲、銀流動和市场重組———兼論“17 世紀危機”與明清鼎革*李  慶[提  要]   明天啟以降,東亞海域的貿易格局經歷了結構性調整。 儘管中國與西屬菲律賓的貿易航線漸趨式微,但區域貿易網絡並未整體衰退。 在明清政權更迭的過程中,東亞海域貿易經歷了系統性的分流與重組,並於崇禎十二年(1639)前後達到新的峰值。 這一時期有兩大顯著特徵:一是區域內生絲貿易呈現多元化格局,東京絲、孟加拉絲與波斯絲的輸入,打破了中國生絲在日本市場的壟斷地位;二是白銀流動呈現結構性轉移而非總量萎縮。 絲銀市場的雙重轉變,實質上揭示了 17世紀東亞海域經濟整合與權力秩序重建的動態關聯。 明清鼎革的深層動因,更多受制於東亞海域內部的政治博弈與市場機制,全球性危機的外源衝擊作用並不顯著。[關鍵詞]   東亞海域  白銀  生絲  明清鼎革  17 世紀危機[中圖分類號]   F749; K24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3 - 0192 - 11近年來,全球史觀在中國學界受到重視。 在此背景下,學界先前關注和討論的議題再度被提起,並借助全球史觀得到進一步闡發。 其中較為重要的一個,是在全球史視野下圍繞“17 世紀危機”探討明清鼎革與全球的聯繫。①16~17 世紀的確是一個特殊的時代。 地理大發現所引發的全球人員和物種遷徙,帶來了空前的交互聯繫。 發生於各地的大量事件證實了早期全球化所帶來的交互聯繫及其巨大影響,也似乎印證了普遍交互無所不在。 然而,在強調交互聯繫的引導之下,區域間的“共時性”或“相關性”很容易被誇大,不少學者試圖在晚明白銀輸入的數量變化與中國經濟變動之間建立因果關係,由此解讀明清鼎革與全球危機的關聯性,進而將古代中國的王朝興替也納入17 世紀危機的範疇,但也有一些學者持否定態度,強調古代中國內在的歷史演變軌道。②主張明清鼎革與 17 世紀危機密切相關的學者,其核心論點之一是,明天啟年間以後海外白銀291*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 “近代早期環南海地區的貨幣與衡史料整理與研究” (項目號:23ASS009)的階段性成果。
  • 流入的銳減,導致了晚明經濟的惡化。 眾所周知,16~17 世紀海外白銀輸入中國的渠道較為多元,大致涵括居澳葡萄牙人從事的“澳門—長崎”和“澳門—馬尼拉”航線,福建商人主導的“中國—西屬菲律賓”航線,荷蘭人佔據台灣南部後開闢的貿易航線,日本的朱印船貿易航線,以及萬曆末期以後中國私商的貿易航線等。 在不同時期,各條航線或網絡在整個東亞海域所佔的比重皆有變化,且這些航線或網絡互有聯繫,單以某一兩條航線的興衰來探究白銀流入中國的整體變化,似有不妥。 此外,關於明代東亞海上貿易規模與白銀數額的統計,因數據缺失嚴重而陷入困局,以往所論大多基於不確切的數據和推測,難以化解相關爭論。③因此,有必要在相對準確的數據基礎上,重新考察天啟、崇禎年間東亞海域主要貿易航線的貿易規模變動,同時將東亞海域置於更宏大的視野中,審視東亞海貿市場的真實情景。一、明末清初的海貿格局嬗變和統計困局明隆慶五年(1571)無疑是東亞海域發展進程中的關鍵轉折年。④這一年,西班牙人於菲律賓建立馬尼拉城;同年,在葡萄牙人積極運作下,日本長崎開港,明代東亞海域中至關重要的兩個港口已經浮現。 而在此前數年,隆慶開海,明廷允許私人遠販東西二洋,為中國的對外海貿開闢了新通道。在隨後的三十多年間(1571~1604),東亞海域逐步形成以“澳門—長崎”與“月港—馬尼拉”為主導的雙軌貿易架構。 上述航線呈現出顯著的商品同質化特徵,其流通體系以中國生絲、絲織品與貴金屬白銀的跨區域交換為核心。 根據這些特點大致可以將 1571~ 1604 年視為明末清初東亞海貿發展的第一階段。⑤進入 17 世紀,東亞海域迎來巨變。 其中重要且可作為第二階段劃分依據的,是持續了三十餘年(1604~1635)的日本朱印船貿易。 根據岩生成一的研究,這些船隻主要前往台灣,東京、交趾、占城、柬埔寨、暹羅和北大年等地,離港輸出的商品以白銀、銅、鐵、藥罐、硫磺、扇子等為主,返程則帶回生絲、鹿皮、錫、鉛和香料等。⑥朱印船貿易的興衰,標誌著東亞本土國家勢力在海域的介入與退出,而這種退出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興起恰好同步。 1602 年荷蘭人初訪中國,其對東亞海域舊有秩序的衝擊則要晚十餘年。 即便在 1624 年武力侵佔大員之後,荷蘭人獲取中國商品的方式仍以劫掠為主,直到 1635 年才獲得穩定且充足的貨源。 在該階段,“澳門—長崎”和“月港—馬尼拉”航線的壟斷地位不復存在,往返這兩條航線的船隻頻繁遭到荷蘭人劫掠,被劫商品成為荷蘭人的貨源之一。⑦另外,中國私商也對舊有貿易格局造成重大衝擊。 得益於德川家康的鼓勵和支持,自 1610 年起,駛往長崎的中國商船逐年增多。 1611 年,開到長崎的外國船隻達 80 餘艘,其中包括 70 艘中國商船。 因此,沉寂已久的中日私貿,再次成為東亞海域貿易的重要組成部分。⑧第三階段(1635~1662),以 1635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貿易的興起和朱印船貿易的終結為始,以1662 年荷蘭人被逐出台灣以及永曆帝被絞殺於昆明為終。 繼西班牙人之後,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在東亞海域的貿易力量也逐步走向衰落。 1639 年,由於日本對天主教勢力的擔憂,持續了七八十年的澳日貿易走向終結,居澳葡人的貿易重心轉向東南亞。⑨日本當局對取而代之的荷蘭人也難以完全信任,在 1641 年將荷蘭人居留地遷至出島,以便全面監管。 荷蘭人被逐出台灣後,以大員為中轉港的貿易就此結束。 與此同時,代表華人勢力的鄭氏武裝集團成為該海域的主導力量。⑩在東亞海貿史的三個階段中,各方勢力起伏所導致的貿易額變動,對於研究東亞海貿格局的整體變遷和白銀流入中國的數量變化至關重要。 理論上,若完整地梳理各方势力下的白銀流動額,相關問題不會有太大爭議。 然而,通觀明末清初東亞海貿經濟數據,以荷蘭人所記最具連續性和準確391
  • 性。 實際上,學界關注的白銀流動額問題,只有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貿易網絡中才具有真正意義上的討論價值。葡萄牙人經營數十年的澳日貿易,在文獻中留存較多的是生絲交易數據,白銀數據少之又少;中國船隻從菲律賓運回的白銀數量目前僅是推測性的,幾無確切記載。 唯一連續且相對可靠的數據是貨物稅(almojarifazgo)。 至於中國私商究竟從日本運出多少白銀,僅見於荷蘭人的零星記載,完全不足以支撐較長時段的討論。 日本朱印船貿易也存在同樣的問題,缺乏白銀運輸數據的連續記載。因此,學界在討論白銀流動額時,大多只能根據貿易規模(抵港交易額)推算,而貿易規模的記載也是斷續和不完全準確的。荷蘭人的連續記載顯示,1615~1662 年間他們從日本運出的白銀佔運出商品總值的比重波動較大。 以較為穩定的 1630、40 年代數據為例,最低年份佔 65.3% ,最高年份佔 98.6% ,差異顯著。如果再看更早的數據,有些年份低至 29.9% (1617),最高年份則達到 98.8% (1619)。荷蘭東印度公司根據指令和市場需求統一行動,其差額尚且如此之大,那麼中國私商的行為更加難以預測。 不得不承認,以貿易規模(抵港交易額)或運出商品的總值來推算白銀流動額,是白銀流通數據嚴重缺失下的無奈之舉。 但這並不意味著通過此舉得出的數據具有可信性。即便利用貿易規模推算白銀流動額,以往的統計也存在諸多缺陷,導致其他學者的爭論建立在不實數據之上。 譬如,關於白銀流動額與明清鼎革的關係,艾維四(William S. Atwell)與伊尼斯(Robert Leroy Innes)、夏維中等學者有分歧。 艾維四採信岩生成一的結論,認為日本海外貿易的鼎盛期在 1615~1625 年之間,每年約有 13~16 萬公斤白銀運出日本,隨後他結合 17 世紀 20 年代以後中菲貿易的明顯衰落,推斷 17 世紀 30 年代流入中國的白銀數額大幅下降。 基於此,艾維四認為白銀流入額的衰減與王朝更替之間存在因果關聯。然而,岩生成一的統計數據存在諸多錯誤。 這些數據是基於日本對外貿易中四類船隻(朱印船、葡萄牙商船、荷蘭商船和中國商船)的累積交易量得出的。 即使假設可以通過交易額推算出白銀流動額,岩生成一的統計仍存在值得商榷之處。首先,僅憑已知的 21 艘朱印船數據推算 356 艘船隻的交易額,這一做法本身就不可靠。 更何況與其他貿易航線相比,朱印船的交易模式也存在一定差異。 朱印船是將白銀、銅、鐵等商品從日本運往其他市場以換取生絲、香料等,白銀的輸出處於貿易的起始端;而澳日、中菲等貿易則是將絲貨等商品運往白銀市場(日本和菲律賓)交易,白銀的輸出處於貿易末端。 以每艘朱印船抵達其他港口後可能的交易額(1,057 貫目)推算白銀的流動數額,顯然是不正確的。 即便將船隻駛離日本時的貨物總值完全視為白銀額,那也應當以岩生成一估算的 528 貫 571 錢為準。另外,流入東南亞的日本白銀並非都會流轉進入中國。 不少白銀流入暹羅等地後,會整合進入本土貨幣體系。其次,在對比和統計交易額時,存在數據斷代、選擇性偏差和計算規則不一致等問題。 岩生成一對荷蘭商船的統計區間(1634~1637)恰好錯過了荷蘭人貿易的鼎盛期(1638 ~ 1641),而且繞過了規模較小的 1620 年代。 僅以不具備代表性的四年數據估算荷蘭船隻的交易額,很難令人信服。此外,岩生成一統計的是荷蘭人所運貨物離開大員等港口的價值,而非貨物抵達日本後的交易價值,變相低估了荷蘭人的貿易規模。 相反,在處理朱印船貿易時,他用的又是朱印船抵達其他港口後的交易價值,這實在令人費解。 具體而言,岩生成一估算 1634~ 1637 年間荷蘭船隻的貿易規模為年均 4,857 貫(485,700 兩白銀),如果按照他的計算規則(抵港交易額為離港商品價值的 2 倍),應該計作 9,714 貫才對。 但這個數據可信嗎? 其實,荷蘭人的記載尤為詳細,在絕大多數年份都能準確呈現荷蘭人輸入、輸出日本的商品總額,以及從日本輸出的白銀額。 根據行武和博的研究,整理 1634~1644 年間的數據如下:491
  • 表 1 VOC船隻在日貿易的進出口數據(1634~1644)年份 輸入額(兩) 輸出額(兩) 輸出白銀額(兩) 白銀佔比 輸出額/輸入額 白銀額/輸入額1634 236,482 236,000 154,108 65.3% 0.99 0.651635 324,700 437,948 318,826 72.8% 1.34 0.981636 544,560 1,015,471 872,289 85.9% 1.86 1.601637 840,054 1,228,450 1,132,630 92.2% 1.46 1.341638 1,256,440 1,753,135 1,716,319 97.9% 1.39 1.361639 1,190,299 2,543,481 2,507,872 98.6% 2.13 2.101640 2,167,976 1,341,510 1,180,528 88.0% 0.61 0.541641 366,983 1,137,841 1,111,670 97.7% 3.10 3.021642 253,830 409,415 399,179 97.5% 1.61 1.571643 266,192 489,041 472,902 96.7% 1.83 1.771644 477,895 706,097 686,326 97.2% 1.47 1.43    表 1 顯示,荷蘭船隻在日本的“輸出額”與“輸入額”,以及輸出“白銀額”與“輸入額”之間的比值波動較大,最高可達 3 倍以上,最低僅 0.54 倍。 忽略貿易的階段性變化,單以某一比率來推算幾十年的貿易狀況,顯然是不合理的。 輸入商品價值的最高點出現在 1640 年,而白銀輸出額的最高點卻在 1639 年,這也說明兩者的變化並非完全同步。 僅以此為例,可見目前學界對白銀流動額的估算,所憑藉的數據仍存在較大問題。 單純以貿易規模(交易額)反推白銀流動額的做法並不可取。 因此,在系統辨析和進一步挖掘可靠數據之前,較為合理的做法是,將白銀流動額與貿易規模分開討論,且需要將數據與時人觀察和歷史語境相結合。二、天啟、崇禎年間的重組與鼎盛在第二階段(1604~1635),雖然舊有貿易格局被打破,中菲貿易出現明顯衰退,但這並不意味著東亞海貿就此走向全局性衰敗。 或許因為海禁政策漸寬,荷蘭人亦不再大規模劫掠中國船隻,中菲貿易在 1633~1637 年間出現較為明顯的回暖現象。 不過,中菲貿易並未從此逐漸恢復,重回鼎盛,相反,貿易規模在 1637 年後再次下跌,損減近半。這也是不少學者認為 17 世紀 20 年代後海外白銀流入中國數量銳減的重要依據。然而,第二階段末期(1619~1634)居澳葡萄牙人對馬尼拉市場華貨供給的壟斷,造成中菲航線上部分華貨開始轉向南部的“澳門—馬尼拉”航線,這種“分流效應”一直持續到 1642 年。 大部分學者低估了被分流商品和白銀的數量。 根據已知貨物稅數據和時人記錄,經澳馬航線流入中國的白銀數量在某些年份高達數十萬兩甚至一百萬兩,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中菲航線的損失。這種分流效應可能導致原本屬於中菲航線和朱印船貿易航線的商品和白銀轉向其他航線。 除澳馬貿易外,17 世紀 30 年代大員港在東亞海域崛起,更多中國商品轉而經大員港轉運至日本、巴達維亞等地。 同時,隨著鄭氏集團勢力的擴張,中日私貿再度興盛,無疑加劇了分流效應並導致市場重組。經過十年的經營,至 1634 年,大員港與福建的貿易已取得長足進展。是年 12 月 27 日,巴達維亞總督布勞沃爾(Hendrick Brouwer)在寫給荷蘭當局的信中坦言:“大員貿易規模大於從前……不591
  • 但持證者,而且所有其他急欲來大員的商人蜂擁而至。” 另據《熱蘭遮城日誌》可知总督所言非虛,次年(1635)載貨前往大員的船隻竟多達 100 餘船次。其中,僅 3 月份一個月,4 艘中國船隻運抵的生絲就達 500 多擔,以至有大員官員感嘆:“在這以前,公司未曾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中國收購到這麼多的貨物。” 由於華商運往大員和馬尼拉的貨物具有相當高的重合度,在貨源有限的情況下,大員港的進一步發展截斷和“分流”了大量原屬於中菲航線的華貨。 關於大員商館搜購到的中國貨物數量,巴達維亞總督範·迪門(Antonio van Diemen)於 1636 年 12 月 28 日向荷蘭當局報告,當年 7 月和 8 月從大員運往日本的中國貨和廣南的絲綢合計 1,362,674 荷蘭盾 11 司帶法( stuiver)2 杜伊特(duit)。而同年他們在巴達維亞所得到的從中國大陸運往台灣大員的貨物計 709,019 荷蘭盾 19 司帶法 13杜伊特。 總計 2,071,690 荷蘭盾 6 司帶法 15 杜伊特。這段時期,廣南絲織品在荷蘭人的貿易中佔比不大,因此可推算,1636 年從中國流向日本和巴達維亞的商品總值超過 200 餘萬荷蘭盾,以通常的利潤率 60%計算,在日本和巴達維亞的交易價格當在 360 萬盾(112 萬兩)左右。 而同一年澳日貿易額高達 2,317,214 兩,是澳日貿易額最高的年份之一。顯然,荷蘭人分流的華貨不太可能屬於澳日航線,屬於中菲航線的可能性較高。中國商人的證詞能進一步佐證大員和馬尼拉在貨源上的競爭。 大員商館的主要供貨商、福建商人 Hambuan 在 1637 年 3 月 4 日給大員商館長官范得堡(Van der Burch)的信中寫道:我奉勸閣下,對那些送去要運往日本的貨物,如果品質良好,就請支付稍微高一點的價格,這樣才會鼓勵商人源源運貨而去。 而且,布料和絲都比以前漲價了,不然,商人們就會把上述貨物運往馬尼拉,甚或運往日本去。……今年運往馬尼拉的貨物,沒有像去年的那麼多,因為在那邊的利潤很少。 而且商人能力有限,無法備貨前往該地,也是原因之一。在信中,Hambuan 使用“奉勸”、“不然”等詞,毫不掩飾威脅意圖,以轉而將貨物“運往馬尼拉”等地要挾荷蘭人提高採購價。 而反推 Hambuan 的意思,華商向大員供給華貨,勢必也會造成對馬尼拉供貨數量的削減。 此外,“商人能力有限”一語也暗示富商業已捨棄馬尼拉市場,轉而投向諸如大員等地。 因此可說,馬尼拉已無力與大員爭搶貨源。在 Hambuan 的恫嚇之詞中,有一個細節或許更會觸動荷蘭人的敏感神經。 Hambuan 等華商尤為清楚輸往大員的貨物絕大部分將被運往日本,大員港實際承擔著中日私貿轉運港的角色。 若華商擺脫荷蘭商人而自行前往日本交易,那麼荷蘭人將面臨大員“中轉港”地位喪失的風險。 “甚或”一詞也表明 Hambuan 深知荷蘭人權衡利弊之時的痛點,相較於日漸式微、已無競爭力的中菲航線,荷蘭人更擔憂的是逐漸興起的中日私貿。1635 年海盜劉香覆滅後,東亞的海盜勢力再次被肅清,海上貿易風險也隨之降低。 與此同時,明政府幾乎無暇顧及東南沿海,在亦商、亦官、亦盜的鄭芝龍庇護下,中日私貿也迎來了朱姓王朝治下的最好時期。 赴日的中國船隻數量在 1635 ~ 1644 年間已頗具規模,單一年份的數量大多在 34艘以上,年均則超過 60 艘。雖然中菲貿易被荷蘭人、中國私商分流,朱印船貿易也退出歷史舞台,但東亞海貿並未衰退,反而呈現出一幅繁榮發展的景象。 以中菲貿易尚處於鼎盛的 1606 年為例,東亞海域的主要貿易航線是澳日、中菲兩條,其規模合計約 228 萬餘兩,若朱印船貿易額以 100 萬兩計,則總額為 328 萬兩左右。 三十年後的 1636 年,雖然中菲貿易規模縮小了約 16 萬餘兩,但澳馬貿易興盛;同年,荷蘭人在691
  • 東亞海域的交易額不少於 112 萬兩;居澳葡人在這一年迎來歷史上最高交易額 231.7 萬兩;赴日本貿易的中國船隻應在 40 艘左右,貿易額在 50 萬兩以上,綜上,僅可統計的數項交易額即已達 455萬餘兩。 三十年間,東亞海域的貿易規模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 127 萬餘兩。 由此可見,崇禎年間東亞海貿規模並未衰退,白銀流動額自然也就談不上銳減。表 2 1606年和 1636年東亞海域貿易網絡中的貿易規模變動貿易航線貿易規模/交易額(萬兩) 規模變化(萬兩)1606 年 1636 年澳門—長崎 >150 231.7 +81.7中菲航線 78.1 61.6 -16.5朱印船貿易 100 0 -100荷蘭人貿易額 0 約 112 +112華商在日私貿 無數據 >50 +50澳門—馬尼拉 無數據 無數據 無數據以上(合計) 約 328 >455 +127    的確,1639 年後澳日貿易完全中斷。 但就是在這一年,赴日貿易的中國船隻多達 93 艘,貿易規模相當可觀,可能超過 200 萬兩;同年荷蘭人在日本的交易額可能超過 190 萬兩,兩者合計近400 萬兩。 值得注意的是,1639 年,荷蘭人從日本運出的白銀達到了歷史最高值 250 萬餘兩。1640 年,荷蘭船隻運至日本的貨物價值達到高峰,超過 217 萬兩,在日本的交易額應當在 347萬兩左右。 同年,有 73 艘中國船隻赴日貿易,若交易額計為 200 萬兩,則 1640 年日本的對外貿易規模達到 547 萬兩,明顯高於岩生成一和艾維四所認為的鼎盛期的規模(420 ~ 520 萬兩)。因此,崇禎時期東亞海貿的總體規模並未萎縮,也沒有出現整體的蕭條;相反,海域內的白銀流通網絡經過分流與重組,交易額甚至有所增長,達到了有明一代的巔峰。三、市場重組下東亞海域的絲、銀流動歷經重組,東亞海域的貿易規模在崇禎年間走向了鼎盛,中國的對外海貿規模也並未明顯降低。 如果進一步審視這一過程中生絲和白銀的流動形态,還會發現這兩種大宗商品的貿易格局業已發生重大轉變,相關市場也發生了轉移。在葡萄牙人的貿易網絡中,從澳門運出的中國生絲,一部分銷往日本市場,一部分運往葡屬印度和歐洲。 據 1575 年前後的貿易清單,葡萄牙人每年從澳門運往日本的生絲超過 1,000 擔,運往果阿的生絲也有 1,000 擔,兩條路線的貿易量相近。 至 17 世紀 30 年代,日本和西屬菲律賓已成為中國生絲的重要市場,每年需求總量約 6,000 擔,葡屬印度地區對中國絲已經沒有那麼大需求。其原因一方面在於駛往印度地區的葡萄牙船隻面臨荷蘭勢力的威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產自波斯的生絲已經取而代之。 這一時期,波斯是亞洲地區僅次於中國的生絲出口國。 17 世紀 20 年代,經由荷蘭東印度公司和英國東印度公司出口的波斯絲年均近 1,200 擔(700 包 bale);至 30 年代達到年均 1,700 餘擔,最高的年份(1637~ 1638)達 3,000 餘擔,遠遠超過葡萄牙人在鼎盛時期帶至印度的生絲數量。至 1638 年,波斯絲甚至經由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貿易網絡流入日本,開始搶佔早先被中國絲壟斷的市場。 1644~1649 年間,波斯絲穩定流入日本,在 1648 年佔東印度公司輸入生絲總量791
  • 的 32% 。 (見圖 1)圖 1 VOC運往日本的生絲比例(1633~1656)根據 P. W. Klein、黃英俊(Hoang Anh Tuan)和林偉盛等學者的研究,1636 年後,中國絲在日本市場的地位也受到了東京生絲的挑戰。越南蠶絲生產歷史悠久,在 17 世紀 30 年代,每年夏、冬兩季的生絲產量都超過 2,200 擔,夏季所產生絲因呈黃色,常被稱為黃絲(bogy)。 不過,由於桑樹和蠶等因素,東京絲的質量不如中國絲,在日本的售價也較低。17 世紀 20 年代,中國、日本和葡萄牙三國商人已經開始將東京絲運至日本,但數量與中國絲相比仍微不足道。 進入 30 年代,東京絲的運輸量開始增加,在 1634 年經由荷蘭東印度公司運往日本的生絲中,東京絲已佔 26.4% ;1640 年則首次超過中國絲,佔 51.8% 。 圖 1 顯示,1642 年後,東京絲在日荷貿易市場上已經完全取代了中國絲;而在 1650 年之後,孟加拉生絲又取代了東京絲。值得注意的是,此種市場轉移現象或許會帶來一種認知,即中國絲在荷蘭東印度公司貿易網絡中的地位下降,意味著中國絲在日本市場上落敗。 其實不然。 生絲供給市場的轉移涉及的因素較為複雜。 其一,荷蘭人的中國絲交易在 1641 年後被納入 pancado 制度,導致中國絲在日本的利潤率總體呈下降趨勢,而不受此限制的東京絲利潤率遠高於中國絲。 譬如,根據圖 2,1642 年中國絲的利潤率為 81.31% ,而東京絲的利潤率為 141.73% 。 其二,如前引 Hambuan 所述,在鄭芝龍整合沿海勢力後,中國私商對中國絲供給的壟斷愈發嚴重,導致荷蘭人獲取中國絲的渠道不暢,成本抬升。與中國生絲在荷蘭東印度公司貿易網絡中佔比下降的趨勢有所不同,1641 ~ 1646 年間中國商船運往日本的生絲仍然以中國本土絲為主,東京絲的數量從未超過 4,000 斤。 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貿易選擇從中國絲轉向東京絲的過程中,中國商船運往日本的中國絲數量呈現顯著的上升態勢。當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貿易選擇從東京絲轉向孟加拉絲時,中國商人又迅速接手東京市場,成為東京絲的主要轉運商。 1651 年,中國商人轉運東京絲的數量高達 12 萬斤,而荷蘭東印度公司同期的轉運量為零;1654 年,中國商人轉運了 5 萬餘斤,而荷蘭東印度公司同期的轉運量不足 3 萬斤。因此,明末清初東亞海貿中的生絲市場發生過明顯的轉移。 17 世紀 20 年代,中菲貿易衰敗,部分中國絲轉而由澳馬航線繼續流入菲律賓。 朱印船貿易和中日私貿的興盛,也不可避免地分流了市場份額。 進入第三階段,朱印船退出,東亞海貿在多方勢力的推動下逐步走向鼎盛,日本市場891
  • 上的生絲逐漸呈現多元化趨勢,以往鮮有流通的孟加拉絲和波斯絲也開始進入東亞海域。 雖然中國絲的完全壟斷地位已不復存在,但其外銷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圖 2 VOC在日本市場上銷售中國生絲和東京生絲的利潤率(1636~1654)與生絲一同廣受熱議的,通常還有既是商品又是貨幣的白銀。 明代東亞海域的白銀主要來自日本和美洲。 由於多種因素,一直很難獲得美洲白銀流入東亞海域的確切數據。 至於日本白銀,以往學者大多還是以貿易規模反推。 實際上,至少可以大致還原荷蘭東印度公司每年外運日本白銀的數量及其去向。 茲統計 1638 ~ 1645 年間荷蘭東印度公司從日本運出的白銀數額,以及運往暹羅、柬埔寨等東亞海域地區和科羅曼德爾、蘇拉特、波斯等東亞海域以外地區的白銀數額。表 3 VOC從日本運出繼而輸往各地的白銀數額表(1638~1645)年份 運出額(兩) 輸送地和數額(兩) 東亞海域外的數量和佔比暹羅 柬埔寨 東京 科羅曼德爾 蘇拉特1638 1,716,319 130,000 200,0001639 2,507,872 25,000 80,000 431,000 (CSPW) 17.18%1640 1,180,528 25,000 25,000 150,000 140,000 (SP) 11.85%1641 1,111,6701642 399,179 18,000 60,0001643 472,902 10,000 100,000 123,859 157,894 281,753 (CS) 59.57%1644 686,326 135,000 280,701 456,701 (CSP) 66.54%1645 763,022 25,000 150,000 299,000 (CSP) 39.18%    根據表 1 和表 3 可知,外運的白銀數額在 1635 年後明顯上升,至 1639 年達到 250 萬餘兩的最高峰,而後銳減至 1642 年的不足 40 萬兩,其後幾年也未再回升至百萬兩以上。 更重要的是,在總量銳減的情況下,東印度公司運往馬六甲以西的白銀數量卻呈現相反態勢,所佔比重明顯上升。1644 年從東亞海域流出的日本銀數量(456,701 兩)甚至已經接近上一年從日本運出的白銀總額(472,902 兩)。 由此看來,其實在 17 世紀 40 年代前後,東亞海域的白銀外流已相當明顯。 至少在991
  • 崇禎末期,東亞海域市場並不缺少白銀;相反,或許是因為中國內部戰亂以及日本加強貿易管控,造成市場購買力或投資回報率下降,這才有了日本白銀大批量外流。結  語在明清鼎革與 17 世紀危機這兩個宏大的歷史議題之間構建某種因果關係,對歷史學者而言確實具理論吸引力。 然而,若缺乏對東亞海域各貿易航線的系統性數據梳理,此類宏觀關聯的論證將始終面臨根基不穩的質疑。 更為關鍵的是,即便部分學者試圖以海外白銀流入量的衰減來解釋晚明社會經濟的惡化,其論述仍存在顯著斷裂:海外白銀究竟是如何真正融入晚明社會經濟體系的?其流通規模的波動究竟能在何種程度上能夠與社會經濟變動形成結構性共振? 這些本質問題仍是亟待釐清的關鍵癥結。明天啟至崇禎年間,東亞海域貿易經歷劇烈重組,呈現出“分流—整合—鼎盛”的動態過程。中菲貿易的式微雖導致部分白銀流動受阻,但大員港的崛起和中日私貿的興盛,共同推動區域貿易規模在崇禎年間達至巔峰。 1636 年東亞海域貿易總額較 1606 年增長近 40% ,標誌著一個更具多元性的貿易體系已然形成。 在這一體系中,生絲市場的變遷尤為顯著。 中國生絲對日本市場的壟斷地位被東京絲、波斯絲和孟加拉絲打破,反映出區域生產網絡的重構與競爭加劇。 與此同時,白銀流動出現結構性轉移:日本銀不再單向流入中國,而是通過荷蘭人的貿易網絡分流至東南亞及印度洋地區。 這種絲銀雙重變遷的實質,是 17 世紀東亞海域經濟整合與政治秩序重建的互動結果。至少在白銀問題上,明清鼎革與 17 世紀危機很難說有因果關聯,東亞海域內的貿易變化更多是深植於區域內部的勢力博弈(如鄭氏集團的興起)和市場機制(如生絲供應多元化)。①關於 17 世紀危機與中、日關聯的討論,新近研究參見中島樂章:《中國與日本的 17 世紀危機》,沈玉慧譯,福建泉州:《海交史研究》,2024 年第 3 期;朱滸:《“17 世紀危機” 衝擊下中國和歐洲的國家構建》,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25 年第 1 期。②倪來恩、夏維中:《外國白銀與明帝國的崩潰———關於明末外國白銀的輸入及其作用的重新檢討》,福建廈門:《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0 年第 3 期;Richard von Glahn, Myth and Reality of China’s Seven-teenth-Century Monetary Crisis,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1996, Vol. 56, No. 2,中譯本見萬志英:《中國 17 世紀貨幣危機的神話與現實》,王敬雅譯,董建中譯校,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譯組:《清史譯叢》第 11 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年;趙軼峰:《重新思考明清鼎革———兼談“十七世紀危機”、“大分流”、“新清史”》,長春:《古代文明》,2021 年第 1 期。③參見夏維中、艾維四和萬志英等人的爭論。 倪來恩、夏維中:《外國白銀與明帝國的崩潰———關於明末外國白銀的輸入及其作用的重新檢討》,第 49~ 50頁,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譯組: 《清史譯叢》 第11 輯。④岸本美緒編:《1571 年———白銀大流通與國家整合》,李雨青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22 年。⑤關於更長時段的分析,參見萬志英:《13—17 世紀東亞的海上貿易世界》,陳博翼譯,《海洋史研究》第15 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 年。⑥岩生成一:《(新版)朱印船貿易史の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85 年,第 288 ~ 299 頁; Iwao Seiichi, Japanese Foreign Trade in the 16th and 17th Centuries, Acta Asiatica ,Vol. 30, 1976, pp. 8-9。⑦參見李慶:《居澳葡人對馬尼拉華貨供給的“壟斷”與遠東海貿格局(1619-1634)》,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16 年第 3 期。⑧林仁川:《明末清初私人海上貿易》,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7 年,第 179 頁;京都史蹟會編纂:《林羅山文集》,東京:弘文社,1930 年,第 131 頁;岩002
  • 生成一:《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數量的考察》,《史學雜誌》,第 62 卷 11 號(1953 年)。⑨George Bryan Souza, The Survival of Empire, Portu-guese Trade and Society in China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1630-1754,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⑩Hang Xing, Conflicts and Commerce in Maritime East Asia, The Zheng Family and the Shaping of the Modern World, c. 1620-172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詳見永積洋子與行武和博整理、譯介的荷蘭文史料及研究。 永積洋子:《唐船輸出入品数量一覧·1637—1833 年》,東京:創文社,1987 年;永積洋子:《由荷蘭史料看十七世紀的台灣貿易》,劉序楓譯,載湯煕勇主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第七輯,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1999 年;加藤榮一監修,行武和博、加藤榮一翻訳:《平戶市史海外史料編 2·仕訳帳 1638 年·1639 年》,平户:平户市史編さん委員会,2000 年;平戸市史編さん委員会編:《平戸市史海外史科編 III:平戸オランダ商館の会計帳簿仕訳帳一六四、一六四一》,平户:平户市史編さん委員会,1999 年;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 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の解読·分析》,《社會経済史學》第72 巻第 6 號(2007 年 3 月)。高瀨弘一郎:《キリシタン時代の貿易と外交》,東京:八木書店,2002 年,第 14 ~ 16 頁;李慶:《晚明中國與西屬菲律賓的貿易規模及歷史走向———基於“貨物稅” ( almojarifazgo)文獻的數據分析》,北京:《中國經濟史研究》,2018 年第 3 期;岩生成一:《(新版)朱印船貿易史の研究》,第 127、316 ~ 317 頁;Richard von Glahn, Fountain of Fortune, Money and Monetary Policy in China, 1000-1700,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p. 232。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の解読·分析》,《社會経済史學》第 72 巻第 6 號。艾維四:《1635—1644 年前後白銀輸入中國的再考察》,袁飛譯,董建中譯校,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譯組:《清史譯叢》第 11 輯;William S. Atwell, Another Look at Silver Imports into China, ca. 1635-164” ,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Vol. 16, No. 4, 2005, pp. 478-481。岩生成一: 《(新版) 朱印船貿易史の研究》,第317、373 頁。數據來源: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 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の解読·分析》,第 29~ 30 頁。 說明:數據只統計到貨幣單位荷蘭盾(guilder),1634~1635 年數據根據 3.125 盾折合 1 兩計,1636 ~ 1644 年按 2.85 盾折合 1兩計。程紹剛譯注:《荷蘭人在福爾摩莎》,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第 159 頁;第164 頁;第 158 頁;第 178~179 頁。李慶:《晚明中國與西屬菲律賓的貿易規模及歷史走向———基於“貨物稅” ( almojarifazgo)文獻的數據分析》。李慶:《居澳葡人對馬尼拉華貨供給的“壟斷”與遠東海貿格局(1619~1634)》。江樹生譯注:《熱蘭遮城日誌》第 1 冊,台灣台南:台南城政府文化局,2002 年,第 196 ~ 221 頁;第200 頁。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の解読·分析》,第 29 頁;程紹剛譯注:《荷蘭人在福爾摩莎》,第213 頁。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日本關係海外史料·オランダ商館長日記》,譯文篇之二(上),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5 年,第 167~ 176 頁;高瀨弘一郎:《キリシタン時代の貿易と外交》,第 14~16 頁。江樹生譯注:《熱蘭遮城日誌》第 1 冊,第 295~ 296頁。 關於 Hambuan 是否為同安人林亨萬,學界尚有爭論。 參見翁佳音:《十七世紀的福佬海商》,《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第七輯上冊,第 78 頁;楊國楨:《十七世紀海峽兩岸貿易的大商人———商人 Ham-buan 文書試探》,北京: 《中國史研究》,2003 年第2 期。岩生成一:《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數量的考察》,第 11、26 頁。數據來源: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日本關係海外史料·オランダ商館長日記》,譯文篇之二(上),102
  • 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5 年,第 167 ~ 176 頁;李慶:《晚明中國與西屬菲律賓的貿易規模及歷史走向———基於“貨物稅” ( almojarifazgo)文獻的數據分析》,第 180 頁;岩生成一:《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數量的考察》,第 11 頁;程紹剛譯注:《荷蘭人在福爾摩莎》,第 178 ~ 179 頁。 說明:( 1) 1606 年和 1636年,中國貨物在馬尼拉的納稅額分別為 1,070,433 比索和 724,383 比索,稅率分別為 3%和 6% ,這兩年比索與銀兩的兌換比分別為 1 比索=0.73 兩和 1 比索=0.85 兩;(2)華商的中日私貿規模和澳馬貿易規模暫無數據資料。 但 30 年間,這兩者的規模總體呈上升趨勢,單以 1635 年中國船輸入日本生絲 1,480 擔計,貿易額就在 50 萬兩以上。 (3)朱印船貿易額並無準確數據,以 100 萬兩計算。1639 年有 93 艘中國商船前往日本貿易,交易額不詳。 據已知記載,1643 年和 1644 年分別有 34 艘和54 艘商船抵日貿易,交易額皆超過 100 萬兩白銀,1639 年的交易額當在 200 萬兩以上。 岩生成一:《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數量的考察》,第 991 頁;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日本關係海外史料·オランダ商館長日記》,譯文篇之七,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91 年,第 193 ~ 196 頁;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日本關係海外史料·オランダ商館長日記》,譯文篇之八(下),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97 年,第 105~117 頁。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の解読·分析》,第 29 頁;岩生成一:《近世日支貿易に関する數量的考察》,第 11 頁;岩生成一:《(新版)朱印船貿易史の研究》,第 382 頁;艾維四:《1635 ~ 1644 年前後白銀輸入中國的再考察》,第 167 頁。李慶:《一份明萬曆初年葡萄牙與中國海上貿易清單的譯介與研究》,福建泉州:《海交史研究》,2025年 第 1 期; C. R. Boxer ed., Macau Época da Restauração (Macao Three Hundred Years Ago), Lisboa: Fundação Oriente, 1993, p. 37。Niels Steensgaard, The Asian Trade Revolution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e East India Companies and the Decline of the Caravan Trade,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3, p. 395.數據來源:林偉盛:《荷據時期台灣的國際貿易—以生絲貿易為主》,2005 年,第 21 頁。Hoang Anh Tuan, Silk for Silver, Dutch-Vietnamese Relations, 1637-1700, Leiden and Boston: Brill, 2007, p. 163; P. W. Klein, “De Tonkinees-Japanse zijdehandel van de 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en het Inter-Aziatische verkeer in de zeventiende eeuw” , in Willem Frijhoff and Minke Hiemstra eds., Bewogen en Bewe-gen: de historicus in het spanningsveld tussen economie en cultuur, Tilburg: Gianotten, 1986, pp.152-177;林偉盛:《荷據時期台灣的國際貿易—以生絲貿易為主》。Hoang Anh Tuan, Silk for Silver, Dutch-Vietnamese Relations, 1637-1700, pp. 28-29.永積洋子:《唐船輸出入品数量一覧·1637—1833年》,第 36~73 頁。數據來源:P. W. Klein, “De Tonkinees-Japanse zijde-handel van de 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en het Inter-Aziatische verkeer in de zeventiende eeuw”, p. 167.數據來源:行武和博:《近世日蘭貿易の數量的取引実態:17 世紀前期オランダ商館作成〈會計帳簿〉 .の解読 分析》,第 30 頁;Hoang Anh Tuan, Silk for Silver, Dutch-Vietnamese Relations, 1637-1700, p. 129;程紹剛譯注:《荷蘭人在福爾摩莎》,第 204、211、214、218~219、241 ~ 242、248、252、254、265、277 ~ 279 頁;江樹生譯注:《熱蘭遮城日誌》第 2 冊,第 422、461、463、466~467、477、492 頁。 說明:荷蘭東印度公司從大員輸往中國內地的白銀數額並無準確數據,不計入統計範圍。 此處“東亞海域外”指馬六甲海峽以西。 表格中字母 C 代表科羅曼德爾,S 代表蘇拉特,P 代表波斯,W 代表溫古爾拉。作者简介:李慶,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暨明史研究中心副教授,博士。 南京  210023[責任編輯  陳志雄]202
  • ABSTRACTS“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Changes in the Economic Landscape of the Middle  Yangtze Regio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Fang Zhiyuan (005)Abstract: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Huguang (present-day Hunan and Hubei) was one of the primary rice-produ-cing regions and a major supplier of commercial grain in China, giving rise to the saying, “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 This paper provides a detailed examination of the evolution of this saying from prophecy to reality, as well as the true meaning and changing connotations of it. The following conclusions are drawn: The two key fac-tors that transformed the prophecy of “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 into reality during the early and mid-Ming periods were the “ land of Huguang” and the “people of Jiangxi.” From the mid-Ming to the mid-Qing period, the situation of “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 was supported jointly by Hu-nan, Hubei, and Jiangxi. Beginning in the mid-Qing period, rice from Sichuan, Hunan, and Jiangxi collectively supported Hubei, which became the central distribution hub for grain in the middle Yangtze region. The primary reason for this shift was the rise of the urban cluster in the middle Yangtze region, centered around Hankou, and the resulting changes in the eco-nomic landscape of this area.Keywords: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e saying of “When Huguang has a bountiful harvest, the empire is well-fed” ; migra-tion from Jiangxi to Huguang; middle Yangtze region; economic landscapeSpecial Economic Zones and the Institutional Evolutionary Performance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Tao Yitao (026)Abstract: As a practical carrier of progressive refor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nd a forerunner of Chinese modernization, special economic zones have logically and complementarily unified the path of reform and the mode of development. As a practical carrier of gradual reform, special economic zones not only weaken the unavoidable resistance to the change of track in terms of 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 but also constitute an “endogenous power mechanism” for China to realize social trans-formation, thus ensuring the smooth implementation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As a practical carrier of gradual reform, they have become a mechanism of successful practice of early and pilot implementation, and become a mechanism of success-ful implementation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As a practical carrier of progressive reform, with its successful practice of early and pilot implementation, it has mechanically become a “source of institutional incremental release” for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up, providing reference and replicable institutional capital for Chinas social reforms and deepening reforms, thus guaranteeing the steady advancement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As a practical carrier of gradual reform, under the con-cept of development, which is the hard truth, it has matched social transformation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explored a trajectory of “ trans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for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at the beginning of reform.Keywords: Special economic zones;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The Construction of the “Four Shared” New System in the Hengqin Guangdong-Macao Deep Cooperation Zone:  Significance, Current Status, and Improvement Suggestions .................................................................................Kong Wa (038)Abstract: The Hengqin Guangdong-Macao Deep Cooperation Zone bears the important historical mission of creating a new model for the practice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To fulfill this mission, one of the key factors is how to fully lever-age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advantages of the “Four Shared” new system - an 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 whereby Guangdong and Macao jointly engage in consultation (共商), construction (共建), management (共管), and benefit-sharing (共享). Since its establishment over three years ago, the “Four Shared” new system has been operating smoothly. Under its frame-work, various initiatives in the cooperation zone have steadily progressed, achieving its phase-one objectives. Moving for-ward, we need to carefully summarize the experiences and lessons learned from the operation of the new system and make improvements based on actual conditions to better ensure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cooperation zone and promote joint devel-opment between Hengqin and Macao.Keywords: Hengqin; Macao;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 “Four Shared” New System302
  • Sacredness, Politics, and Civilizational Reconstruction: On Clarice Lispectors Writing of “Natural Animals”   .....................................................................................................................................................................................Min Xuefei (049)Abstract: Clarice Lispectors animal narratives not only embody “posthumanism” advocating peaceful coexistence between humans and animals, but also reveal profound compassion for marginalized groups and excluded individuals. This is particu-larly evident in her special focus on “natural animals” - cockroaches and rats. Centering on The Passion According to G.H. and connecting it with Lispectors other writings about “natural animals” , this study examin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at-ural animals” and divinity/worl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legitimacy of killing. The analysis demonstrates that encounte-ring “natural animals” not only assists the protagonist in establishing subjectivity, but also carries latent political signifi-cance, reflecting the authors contemplation on social underdogs, racial issues, and civilizational hierarchies. Thus, G.H. s “passion” becomes a reflective journey that commences with a sacred experience and culminates in the reconstruction of civilization.Keywords: Natural animal; sacred; impurity taboo; civilizational reconstructionShanghai Dog Show: British Sport, Sportsmanship and the Change of Chinese Pet Concept ..................................Xu Yue (059)Abstract: The earliest dog show in Shanghai was initiated by the British in the settlement in 1887. Its main purpose was to increase Shanghai residents understanding and interest in dogs, popularize scientific and refined dog breeding methods, and promote the trading of purebred dogs in China. For some middle- and upper-class Chinese, through dog shows, the concept of dogs has gradually changed from “ livestock” to “pets” .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of pet dogs has sprung up in Shang-hai, and a series of pet economies such as dog restaurants, dog hospitals and dog schools have also emerged. The popularity of pet dog breeding and the rise of the pet economy in modern Shanghai are the result of the promotion of the status of dogs in the city, the popularity of British sports represented by dog exhibitions in Shanghai, and the gradual selection and accept-ance of Western pet concepts and values by Chinese elites. It is the product of the gradual integration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s after exchange and collision, and can therefore be regarded as the epitome of Shanghais modernization process.Keywords: Dog show; pet concept; sport; China Kennel Club; ShanghaiOn Health and Epidemic Prevention in Occupied Areas during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  A Case Study on the Handling of Dogs of the Puppet Regime in Shanghai ...............................................Zhang Ergang (070)Abstract: Proper disposal of animals at risk of disease transmission to humans is a crucial aspect of human epidemic preven-tion. After the battle of Shanghai, the puppet regime in Shanghai, in order to reduce the incidence rate of rabies in enemy oc-cupied areas, issued two rules for the disposal of dogs, alongside organizing dog captors and police to hunt and kill outdoor wild dogs. This was not only an important manifestation of epidemic prevention, but also showed that the puppet regime in Shanghai optimized the disposal plan of dogs in order to strengthen the duty of epidemic prevention. At the same time, the Shanghai puppet regime also carried out Japanese orders, cooperated with them to inject vaccines for dogs and killed wild dogs according to Japanese demands. Studying the issue of dealing with dogs in the Shanghai puppet regime, reveals the im-portant role played by the puppet regime in health and epidemic prevention work in occupied areas. While implementing Japanese epidemic prevention concepts and technologies, it also actively handled health and epidemic prevention affairs in occupied areas. In addition, the dog disposal measures of the puppet regime also affected the dog disposal strategies in Shanghai after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Keywords: Period of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ese Aggression; occupied area; Shanghai; pseudo-government; dog disposal; epidemic preventionThe Understanding and Reactions of Chinese Literati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o Western Spirits ..........Sun He (081)Abstract: The discourse on spirits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was a pivotal aspect of the Christian-Confucian dialogue. It not only touched upon the core of Catholic monotheistic beliefs, but also intersected with tra-ditional Chinese ancestral and Confucian veneration practices. Among Chinese Catholics who embraced the faith to varying de-grees, Western conceptions of spirits were reinterpreted and assimilated either as a means to “supplement Confucianism with Christianity 以耶補儒” or to “ transcend Confucianism through Christianity 以耶超儒” . Conversely, anti-Christian scholars 402
  • and Buddhist monks, adhering to a rigid distinction between “Chinese and barbarian 夷夏之別” , resisted the introduction of Catholic spiritual concepts. However, this exclusionary and absolutist “fundamentalism” not only reflected a misinterpretation of religious traditionalism, but also underscores the need to re-examine and re-define the essence of Chinese tradition.Keywords: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Chinese Catholicism; spirits; cultural accommodation; angelsA Philosopher’s Journeys and the Evolution of Thought: A Case Study of Confucianism’s Reception and Reinterpretation  in Europe ...................................................................................................................................................................Ping Zeller (093)Abstract: The 17th -century French philosopher François Bernier developed a distinctive intellectual approach to cultural alter-ity through four extensive journeys across Eurasia. In his later years, inspired by the Jesuit translation 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he embarked on an “ imaginary journey” to China. Bernier reinterpreted Confucianism as a secular “Science of Princes” , grounded in the governance of the state through “ Principles”—ethical foundations aligned with natural law. Through his original expressions, such as “piété paternelle” and “exemple des princes” , he enacted a dual transformation: the “Europeanization of Confucian terminology” and “Confucianization of European political thought” . Drawing on Confu-cian philosophy, Bernier refined his political ideals, using them both to critique the absolutism of Louis XIV and to advocate for a model of secular rule based on virtue and natural law. His engagement represents a form of cross-cultural dialogue that resists Eurocentrism: Confucianism is interpreted through European rationality, while the experience of the “Other” (China) provides a mirror through which to reflect on Europe' s political dilemmas. Bernier’ s evolving thought reveals the critical role of cultural geography in the circulation of knowledge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Keywords: François Bernier; travel; Europeanization of Confucian terminology; Confucianization of European political thought; natural law; rationalityThe Notion of “Ming Mingde (illustrating illustrious virtue)” from a Cross-Cultural Ethical Perspective: An Interpretation  in François Noël’s Philosophia Sinica (1711).........................................................................................................Wang Ge (104)Abstract: Jesuit missionary François Noël’s Philosophia Sinica (1711) is the earliest known work bearing the title “Chinese Philosophy” . The book offers a re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philosophy from the dual perspectives of theoretical philosophy and practical philosophy. Zhu Xi integrated core concepts of Neo-Confucian thought—such as li and qi , xin (heart-mind) and xing (nature)—into his interpretation of the phrase “ Ming Mingde ” (illustrating illustrious virtue) from The Great Learning, thereby establishing a Neo-Confucian discourse framework based on the ontology-practice paradigm. Building up-on this framework and closely engaging with the text of The Great Learning, Noël explor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 illus-trious virtue” and the highest good and beatitude. He further delves into the heart (or soul) as the pivot of moral action and engages in cross-cultural philosophical discussions related to theories of the heart-mind, human nature, and innate endow-ments. By connecting the Western philosophical conception of the soul with the Neo-Confuci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Great Learning, and incorporating theories of heart-mind and human nature, Noël attempts to demonstrate systematically that the Chinese understanding of the anima (soul) bears similarities to Western philosophical views. From this perspective, his work can be seen as a genuine exploration in cross-cultural philosophy.Keywords: François Noël; Philosophia Sinica; Ming Mingde (illustrating illustrious virtue); cross-cultural philosophyThe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and the Crisis of Humanistic Studies: Revisiting the Function of Humanities i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 .............................................................................................................................................................Wang Ning (115)Abstract: As a response to Ye Zhudi’s article and Ren Jiantao’s responsive article, this essay agrees with an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in humanities research. The author believes that with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economy,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eople’s daily lives and work have also undergone tremendous changes, which have affected the knowledge structure and academic research of humanities scholars. Interdisciplinary methods or academic paradigms, which are not particularly novel, although frequently talked about, should be an inevitable trend in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ities studies i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 Scholars familiar with the history of humanities studies easily find that the so-called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is no longer a new phenomenon that has emerged in contemporary times. Whether in the West or in China, those great theorists or scholars who are still frequently quoted in academic works or salons today, are exclusively interdisciplinary masters who not 502
  • only cross the boundaries of disciplines, but also cross those of time and space, and have influenced generations of humani-ties scholars. Although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es may not necessarily save the crisis of humanities, they can at least pro-vide support for traditional humanities studies, since it has opened up a new direction and contributed to the preserv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humanistic spirit.Keywords: Globalization; humanities; 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 global humanities; the humanistic spiritThe Era of Digital Intelligence: A Challenge or an Opportunity for Academic Journal Editors .......................Liu Jingxi (126)Abstract: The advent of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society marked b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s brought about numerous “ clini-cal” manifestations and challenges in academic fields, including the editorial field. Among them, the most typical is “digital intelligence academic research” represented by AI academic writing. Faced with the severe challenge of the “ singularity era” , as journal editors, we must step out of the comfort zone of traditional editing methods in the “ technical domain” , ac-tively strengthen our training in digital intelligence thinking, and cultivation of the ability for digital intelligence editing to a-chieve human-machine interaction. In the “practical domain” , we should adhere to digital ethics and practice “digital jus-tice” . In the “ ideological domain” , we should view the human-machine relationship in our daily editing with a sense of sub-jectivity, and regulate human-machine interaction with humanistic thinking, thereby establishing the consciousness of our subjectivity and dominant position, whilst maintaining our subjective initiative and professional dignity of “ editing as edi-tors” unwaveringly. Finally, in the “domain of values” , we should guide human-machine interaction and achieve the proces-sual governance of humanistic values over intelligent technologies, thus transforming our journals into spiritual entities with distinct styles and characteristics, rich in a peculiarly human touch and embodying the dignity of human thought.Keywords: Digital intelligence society; digital intelligence civilization; digital intelligence humanitie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writing; academic journals; digital intelligence editing capabilitiesFrom “The Erosion of Roots” to “Sovereign Selfhood” : on the Counter-Worldliness of African Literature and Third   World Literature ..........................................................................................................................................................Yao Feng (139)Abstract: Current conceptions of world literature emphasize mechanisms of inclusion, an approach to entering the realm of world literature that depends on recognition and validation by dominant powers. This paper undertakes a profound analysis of the constitutive contexts and discursive logics underpinning existing notions of world literature. It revisits the tradition of resistance and the formative logic of Third World literature, revealing the historical experiences and future possibilities of African literature’s alternative worldliness. This distinctive worldliness is premised on a critical reflection on and critique of the inherent “dictatorship” within contemporary world literature, marking a shift towards recognizing African literature as potentially literature that creates new worlds. Third World literature possesses an “anti-worldness” characterized by decolo-nization and delinking, fundamentally rooted in reconstructing the self through its “ inner voice” and “ inner radiance” .Keywords: World literature; Third World literatures; African literary praxis; worldliness; “counter-worlding” projectGeopolitical Structures and Spatial Imagery in Postcolonial African Writing: A Case Study of Legson Kayira’s Jingala  .....................................................................................................................................................................................Xiao Lihua (150)Abstract: This article takes Malawian author Legson Kayira’ s novel Jingala as a case study to examine geopolitical struc-tures and cultural identity crises in postcolonial African literature. It draws on multiple geopolitical theories to analyze the i-dentity fragmentation and cultural dislocation in Malawi under the dual pressures of British colonial legacy and South Afri-can capitalist hegemony. Through narrative threads such as romantic conflict, generational tension, labor migration, and edu-cational identity, the novel reveals how geopolitical structures deeply infiltrate individual psychology and the everyday expe-rience. Jingala , thus, emerges as an allegory of national marginality, portraying a spiritual landscape of cultural collapse. In response, this article suggests that in the context of “post-globalization” and shifting global power structures, collaborative practices among peripheral nations are surfacing as new imaginative resources. African literature, through the lens of “South-South cooperation,” may offer fresh critical perspectives for rethinking geopolitics and cultural subjectivity.Keywords: African literature; Jingala ; geopolitics; spatial imagery602
  • Literature Character, Prototype and the Author: Re-examining Robinson Cruso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ndividualism  ................................................................................................................................................................Pei Yaqin & Li Jianjun (159)Abstract: Through Robinson Crusoe , Defoe conveys the emerging ideals of individualism in rich symbolic form. By combi-ning the real-life adventures of the sailor Alexander Selkirk with his own idealized vision, Defoe fashioned Robinson into a prototype of the rational and self-reliant bourgeois subject. Robinson exemplifies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individual and so-ciety in its most radical form; this mode of individualism, which seeks personal struggle entirely independent of established social structures, and remains an ideal type rather than a practical norm. The Robinsonian model has drawn criticism for pro-moting arrogant egotism, neglecting communal and emotional bonds, and legitimizing the colonial exploitation of nature and the Other. Nevertheless, it marks a critical stage in 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liberalism.Keywords: Robinson Crusoe; Alexander Selkirk; Daniel Defoe; individualismThe Circulation of Japanese Swords in Maritime East Asia during the 16thand 17thCenturies: An Examination Based on  the Negotiations Surrounding Japanese Swords between the Qing Dynasty, Joseon Dynasty, and Japan .......Zhu Lili (170)Abstract: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frequent wars in Maritime East Asia from the mid-16thcentury to the mid-17thcentury, Jap-anese swords were exported from Japan to every corner of Maritime East Asia. In the northern part of Maritime East Asia, complex negotiations arose between the Qing dynasty, Joseon dynasty, and Japan regarding Japanese swords. On the one hand, the Qing dynasty continued to ask the Joseon dynasty for Japanese swords; on the other hand, the Qing dynastys de-mand for Japanese swords spurred the Joseon dynasty to obtain this material from Japan through extraordinary means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the Tokugawa shogunates ban on arms exports, which in turn affect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Jo-seon dynasty and Japan to some extent.Keywords: Joseon dynasty; Jianzhou Jurchen; later Jin dynasty; Qing dynasty; Japan; Japanese swordsThe Development of Portuguese Confectionery in Japan: Focusing on Trade ..................................................Mihoko Oka (180)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development of Portuguese confectionery in Japan, with particular emphasis on the role of trade between Nagasaki and Macao. Following the opening of its port, Nagasaki emerged as a cosmopolitan city of multina-tional merchants. Among them, Murayama Tōan inherited Portuguese confectionery techniques and maintained close ties with the Jesuits. He played a key role in the reestablishment of trade relations, having been heavily relied upon by Toyotomi Hideyoshi. Jesuit missionaries, in turn, adapted to Japanese culture and deepened their relationships with feudal lords by of-fering Nanban confections as gifts. Under Valignano’ s policy of “ adaptationism” , such confections were regarded as the highest class of gift suitable for rulers. Furthermore, the traditional Spanish confection “Biscoito de la Reina” , developed in Portugal, was introduced to Japan. The author concludes that this confection became the prototype for “Castella” in Japan.Keywords: Portuguese confectionery; Namban trade; Jesuits; Nagasaki; Casutera (Castella) cakeSilk, Silver, and Market Reorganization in East Asian Maritime Trade during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Rethinking  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Li Qing (192)Abstract: Since the Tianqi reign, the structure of maritime trade in East Asia underwent significant adjustments. Although the trade route between China and Spanish-controlled Philippines declined, the regional trade network did not suffer a general col-lapse. During the dynastic transition from the Ming to Qing, East Asian maritime commerce experienced systemic fragmenta-tion and reorganization, reaching a new peak around 1639. Two major features marked this period: first, the diversification of the raw silk trade, as silks from Tonkin, Bengal, and Persia began to challenge Chinas monopoly in the Japanese market; sec-ond, the movement of silver exhibited structural shifts, rather than a decline in total volume. The du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silk-silver market reveals a dynamic linkage between economic integration and the reconstitution of power in maritime East A-sia during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e deeper causes of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were shaped more by internal political rival-ry and market mechanisms within East Asia than by exogenous shocks from the so-called “global crisis” .Keywords: Maritime East Asia; silver; raw silk; Ming-Qing transition;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702
  • 徵 稿 啟 事《澳門理工學報》是澳門理工大學主辦的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1998 年創刊。 “人文社會科學版”為中文版,季刊,大 16 開本,每期 208 頁。 常設欄目有名家專論、港澳研究、總編視角、中西文化、文學研究、語言翻譯、歷史研究等。 現為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來源期刊、全國高校權威社科期刊、全國高校人文社科核心期刊。本刊熱誠歡迎海內外學界朋友賜稿。 茲就中文來稿規範及相關事項說明如下: 一、本刊係學術理論性刊物,尤其歡迎有原創性的學術論文。 來稿篇幅以 12,000~15,000 字為宜,簡體、繁體文本均可,錄入請採用 Word 軟件。二、本刊注釋一律採用文末注,標號順序採用加圓圈的阿拉伯數字①②③……,並置於正文文字的右上角。 具體標注格式如下: 1. 專著、譯著、論文集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頁碼。2. 學位論文、會議論文、報告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地點、機構、文獻形成時間、頁碼。3. 期刊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刊名、年期。4. 報紙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報名、日期。5. 古籍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卷次、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或責任者、文獻題名、部類名、卷次、版本。6. 檔案文獻的標注順序為:文獻標題、文獻形成時間、卷宗號或其他編號、收藏地點。7. 外文文獻的標注格式原則上採用該語種通行的引證標注方式。三、參考文獻置於注釋之後,按其重要性或參考的先後順序編號排列。 注釋中已出現的徵引文獻,在參考文獻中不再列出。 參考文獻的標注格式與注釋的格式基本相同,但不標示具體頁碼。四、本刊採用網上投稿,請登錄採編系統 http://MPIJHS.cbpt.cnki.net,在“作者投稿系統”中註冊賬號。 稿件成功提交之後,即可在線跟蹤處理結果。五、來稿需提供 200 字左右的中英文提要、3~6 個中英文關鍵詞及作者中英文姓名。 本刊實行匿名審稿,請作者另紙附上學術簡歷以及聯繫地址、郵政編碼、電話、電子郵箱等相關資料。 基金項目或資助項目請注明具體名稱及編號。六、本刊對擬採用稿件有酌情刪改權,如不同意刪改者,請在來稿時特別聲明。 來稿一經刊用,即付薄酬,並贈送兩本樣刊。 凡刊載於《澳門理工學報》文稿的著作權,均由澳門理工大學和作者共同享有,作者著作權使用費已在稿酬中一次性給付,本刊不再另行支付。 如作者不同意文章被本刊所授權的相關收錄、上網、下載、轉載或收入論文集等用途,請在來稿時作特別聲明。 稿件請勿一稿多投。 來稿一律不退,敬請作者自留底稿。七、本刊倡導良好學風,嚴格遵守學術規範。 來稿如發生侵犯他人著作權或人身權行為,作者應負全部責任並賠償一切損失。八、歡迎光臨本刊網站( journal.mpu.edu.mo)、澳門虛擬圖書館(www.macaudata.mo/periodicals/index)或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獻中心(www.ncpssd.cn/)免費查閱電子版全文。九、本刊聯繫地址:澳門高美士街澳門理工大學《澳門理工學報》 編輯組。 電話: (00853)85996254。 傳真:(00853)28723786。 電子郵箱:xuebao@mpu.edu.mo《澳門理工學報》編輯組2025 年 7 月 15 日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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