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文社會科學版 2025 年第 2 期編輯委員會主    任: 嚴肇基副 主 任: 李雁蓮  劉澤生委    員:(以姓氏筆畫為序)王長斌  付海晏  朱  劍仲偉民  李向玉  李長森李惠芳  李雁蓮  吳新凡林發欽  洪慶明  秦曰龍原祖傑  陳志雄  陳慶雲高自龍  黃貴海  張云峰張耀銘  路育松  蔡赤萌齊鵬飛  劉  明  劉澤生劉曙光  嚴肇基總 編 輯: 劉澤生執行總編輯: 陳志雄澳門理工大學主辦
  • 目    錄2025年第 2期(總第 98期) 1998年 4月創刊·名家專論·民初商會與“國體變更” 朱  英  (5)……………………………………………………·港澳研究·主持人語 劉澤生  (25)…………………………………………………………………“一點兩地”戰略定位與粵港澳大灣區發展 張玉閣  (26)……………………………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理論探索與實踐發展 陳蓁蓁  (38)……………………………·社會文化研究專題·主持人語 閔冬潮  (49)…………………………………………………………………有性的人:理論奠基與性別實踐———以李小江的女性主義認識論為中心 畅引婷  杨  霞  (50)………………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衛生及女性觀建構 王向賢  (63)………………………………國族化與世俗化:早期電影明星與中國男性氣質的現代想象 游曉光  (75)…………·中西文化·《詩經》中的女性及其情感表達 〔法〕雷米·馬修(Rémi Mathieu)   (83)……………知識翻譯學視域下的中國神話英譯探蠡 趙洪娟  (92)………………………………明清儒家“奉祀型書院”的建立和發展 賀晏然  褚國鋒  (102)………………………
  • ·總編視角·主持人語 劉澤生  (111)…………………………………………………………………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學科問題或是人文問題 任劍濤  (112)…………………作為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學術期刊 楊九詮  (126)……………………………………·文學研究·景觀再造:人文賦予與習家池意象的生成及其意蘊 熊  明  (139)…………………朝鮮君臣的一場讀書會:《曝書亭集》的海東閱讀史 王思豪  (151)…………………捕“光”捉“影”之詩學:論《觚庵詩存》的思想段位及詩藝境界 朱興和  (159)………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晚清出洋士人的西方印象 邵  建  (171)……………………………………復出與引退:丙午年間張元濟宦跡探微 楊巍巍  (183)………………………………在政言商:民國北京政府對服制用料的討論與抉擇 李  浩  (194)…………………·學術短訊·《澳門理工學報》再創佳績 (138)…………………………………………………………本期英文內容提要 (202)…………………………………………………………………徵稿啟事 (208)……………………………………………………………………………
  • JOURNAL OF MACAO POLYTECHNIC UNIVERSITYVol. 28, No. 2 (Serial No. 98), 2025CONTENTSChambers of Commerce and “State System Change” in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 . . Zhu Ying (005)The Strategic Positioning of “One Fulcrum, Two Pioneer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ang Yuge (026)The Hengqin-Macao Community of Social Governance: Theoretical Discussion and Empirical Development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Chen Zhenzhen (038)Sexually Active Individuals: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and Gender Practices - Centered on Li Xiaojiangs  Feminist Epistemology.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Chang Yinting & Yang Xia (050)The Construction of Menstrual Hygiene and Womanhood in Early Modern Chin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Wang Xiangxian (063)Nationalization and Secularization: Early Film Stars and the Modern Imagination of Chinese Masculinity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You Xiaoguang (075)Anthropological Studies of Female Portraits in Shijing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émi Mathieu (083)Exploring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Myths under the Perspective of Knowledge Translation  Studie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ao Hongjuan (092)The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of Confucian “Ancestral Worship Academies”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He Yanran & Chu Guofeng (102)The “Interdisciplinary” Self-Salvation of the Humanities: Disciplinary Issues or Humanistic Problem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n Jiantao (112)Academic Journals as the “Supply Side” of Disciplinary Development. . . . . . . . . . . . Yang Jiuquan (126)Landscape Reconstruction: The Humanistic Imprint, the Formation of Xijiachi Imagery and Its  Implication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Xiong Ming (139)A Reading Club for the King and Ministers of Korea: On the Reading History of Pu-shu-ting Ji in East  Asi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Wang Sihao (151)The Poetics of Capturing “Light” and “Shadow”: On the Thought Level and Poetic Artistic Realm of  Gu An Shi Cu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u Xinghe (159)Hearing is Vague, Seeing is Believing: Western Impressions in the Eyes of Late Qing Chinese Scholars  Abroad.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hao Jian (171)Reemergence and Retirement: A Study of Zhang Yuanji's Political Trajectory in 1906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Yang Weiwei (183)In Politics and Commerce: Discussion and Choice of Clothing Materials by the Beijing Government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Li Hao (194)本期基本參數: ISSN 0874-1824∗1998∗q∗A4∗208∗zh∗P ∗MOP50∗1350∗17∗2025-04本期英文編輯:Áine Ní Bhroin(譚小果) 本期執行編輯:陳志雄
  • ·名家專論·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民初商會與“國體變更”朱  英[提  要]   民初改民主共和為君主立憲一度成為輿論焦點,當時的流行詞匯稱之為國體變更。 已有相關論著認為國體變更期間商人商會大都進行了抵制,在反對袁世凱帝制自為的鬥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但全面考察相關史實,不難看出商人的政治哲學其實並無變化,仍然是在商言商依附權勢,而且由於民國建立後沒有出現預期的商業繁榮,大失所望的商人對民主共和並無眷戀,對國體變更不僅沒有表示反對,而且普遍予以支持。 另外在國體變更不同時期,商會態度的多樣化與複雜性以往也被忽略。 實際情況是多數商會從一開始就表示支持,少數商會初期觀望後也予以支持,北方商會與南方商會的態度存在一定差異。 及至護國戰爭爆發,多數商會依然只是擔憂商業受戰事影響,甚至還慶賀洪憲元年的到來,呼籲袁世凱早日登極。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北京總商會始終最賣力支持國體變更,上海總商會的態度起初是模棱兩可,隨後一直表示沉默,體現了南北兩大商會明顯不同的政治動向。[關鍵詞]   國體變更  商人  商會  北京總商會  上海總商會[中圖分類號]   K25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05 - 20一、引  言民初的國體變更,係指袁世凱擔任中華民國大總統時改民主共和為君主立憲,也即人們熟知的袁世凱帝制自為。 張玉法先生在《中華民國史稿》中就稱之為“帝制運動”。 而以反袁以及維護民主共和而言,很多論著又將這段歷史稱為護國運動史,極少使用國體變更一詞。 揆諸民初報刊與時人論述,不難發現國體變更或國體問題是當時廣泛使用的流行詞匯,恢復帝制、帝制自為雖也能見諸報端,但並不普及。 其實嚴格說來改民主共和為君主立憲並非變更國體,而是改變政體。 時人對此也不無認識,並就什麼是國體和政體有很多討論。 例如南華居士編纂出版《國體問題》上下冊,在例言中指出,“君主民主,在政治學上言之,應名為政體問題,不能命為國體問題,今取便通俗姑仍之。”①可知國體問題、國體變更中的“國體”概念儘管並不精確,但卻在當時被廣泛使用而達到耳熟能詳程度,故本文也沿用國體变更這一歷史名詞,以尊重客觀史實。國體變更在當時是引人矚目的重大政治事件。 有評論指出,“夫變更國體,為我國第一重大問題。”②之所以受到關注是因為辛亥志士前仆後繼,流血犧牲,歷經千辛萬苦推翻清王朝,結束延續兩千餘年的君主專制,創建了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 然而時隔數年,變更國體之說甚囂塵上,5
  • “恢復帝制之運動漸佔勢力,今有種種證據可信,乃出當局之授意”。③因此,國體變更在當時也頗受各類媒體重視,不少報刊闢出專版或專欄登載相關文章,連續報道各類消息。 例如具有日本背景的《順天時報》自 1915 年 8 月 27 日至 10 月 13 日,連續在第 3 版推出“國體問題叢集”專版,下設標題“變更國體之是是非非”,發表大量支持和反對變更國體的文章,並刊登“籌安會紀事”。 該報說明發行這一專版的緣由,“自籌安會一經出現以來,更改國體之說哄動全國。 甲論乙駁,眾訟紛興,莫所窮極。 君主共和,孰適宜於中國,雖明眼達識之士,恐難下斷定,本報亦不敢漫論可否。 但連日接收關於國體問題稿件甚多,莫非志士心血之所注,無論贊成反對,均行刊登,以備憂國者研究國體之資。”④當時鼓吹和反對變更國體的眾多文章在各報輪番刊出,互相辯駁,仿佛辛亥時期革命派與立憲派圍繞民主共和與君主立憲進行的思想大論戰的延續。透過相關史料還可發現在國體變更期間,帝制派對民間社會力量和社團組織中的商人與商會最為重視,商人與商會在國體變更期間也確實十分活躍,影響不可忽視。 但迄今為止,史學界對商人商會與國體變更的研究非常薄弱,成果寥寥無幾。⑤現有相關論著大都只是附帶提及,認為商人商會在“二次革命”期間普遍支持袁世凱,反對革命黨武力討袁,及至國體變更之際大多數商人商會似乎改變了政治態度,轉而以各種方式消極抵制進而反對袁世凱變更國體,支持護國運動,由此對商人商會的表現多有肯定。 本文通過考察後對這一流行結論提出了不同看法,認為國體變更中商人商會的表現雖與“二次革命”時期有所不同,但並非從擁袁到反袁之變,商人的政治哲學實則並無明顯改變,仍然是在商言商依附權勢,而且由於民國建立後商業沒有出現預期的繁榮發展,大失所望的商人商會對民主共和並無眷戀,對國體變更並沒有表示反對,相反還普遍給予支持。 另外在國體變更不同時期商會態度的多樣化與複雜性以往也被忽略。 實際情況是多數商會從一開始就對國體變更表示支持,少數商會初期觀望隨後也予以支持,保持沉默和公開反對的僅為個别商會,同時北方與南方商會的態度還存在一定差異。 及至護國戰爭爆發,多數商會依然只是擔憂商業受戰事影響,甚至還慶賀洪憲元年的到來,籲請袁世凱早日登極。 鑑於上述,對於民初商會與國體變更實有進行全面深入探討之必要。二、北方商會對籌安會的積極回應籌安會專為變更國體而成立,總會設於北京,在某些省份設有分會,後改名憲政協進會,是鼓吹變更國體最有影響力的御用團體。 籌安會成立後,即以研究名義大造變更國體之輿論,於 1915 年8 月 24 日向各省將軍、巡按使、都統、巡閱使、護軍使、各省城商會、上海和漢口商會發出通電,聲稱“本會之立,特以籌一國之治安,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二者,以何適於中國,專以學理是非事實利害為討論之範圍”。⑥緊接著又於次日再發通電,表示“事關根本安危,應合全國上下,共同研究,擬請派遣代表來京,加入討論”。⑦值得注意的是籌安會除通電各省軍政大員,在當時林林總總的各類社會團體中,唯獨將商會列名軍政大員之後,並且在商會中又單列上海和漢口兩大商會。 對此,輿論也驚詫籌安會“通電各省,而商會居然與將軍巡按同其鄭重”。⑧這表明在籌安會六君子眼裡,商會是為數眾多的各類社會團體中最重要的社團,上海和漢口兩大商會又在全國商會中居領袖地位,變更國體首先需要獲得商會尤其是上海和漢口商會的支持。 此外,籌安會對於爭取全國商會聯合會的支持也十分重視,數日後又致電全國商聯會:“謂敝會開會在即,貴會總握全國商務,必有偉論,以助進行,請速派代表克日來京,並請轉各處商會亦速派員”。⑨籌安會之所以認為商會最重要,顯然是緣於清末民初商人和商會力量不斷壯大,在社會生活中6
  • 扮演重要角色並產生了顯著影響。 實際上類似情形在清末即有先例。 20 世紀初商人已發展成為民間社會中最有影響的新興力量。 “今日實業之世界,論人數以商界為至眾,論勢力以商界為最優”。⑩商會成立後更將各業商人聯結成為統一的整體,具有登高一呼眾商皆應的顯著能量,被譽為“社會之中堅,又為經濟之樞紐,關係於一國之強弱存亡者甚大”。清末國會請願運動期間,立憲派意識到通過商會動員廣大商人支持並參與請願,可以擴大運動聲勢及影響,遂以國會請願代表團名義向各省商會發出請聯合請願書,闡明“各省商會最多愛國之士,若能速舉代表來京,同時並舉,政府必有改弦之心,吾儕益無孤立之懼”。商會積極回應,派代表赴京加入請願行列,以全國商民和海內外商會名義向清廷遞交三份請願書。 籌安會在通電中列出商會,只不過是借鑑了清末立憲派的成功做法。 在全國各地眾多商會中,上海和漢口商會的地位十分顯著。 這兩大商會是全國性商會團體———中華全國商會聯合會設立的倡議者。 上海商會早在清末就曾發起設立華商聯合會,但未能付諸實現。 民國元年漢口商會又提出聯合發起成立全國商會聯合會,上海商會表示贊同。 同年 11 月工商部在京召開臨時工商會議,海內外商會均派代表出席。 上海和漢口商會事先即草擬全國商會聯合會章程初稿,經與會代表討論通過,報請工商部批准正式成立。 正因如此,籌安會才會在通電中將上海和漢口商會單列以示重視。 輿論也能感受到“北京籌安會之發起人楊度,對於滬漢商會極為注意”。籌安會接連發出通電之後,商會的反應以及態度如何值得細加考察。 概括而言,全國各地商會的表現並不一致,許多商會積極回應,部分商會只是略有表示,明顯不積極,極個别商會表示反對。另外,北方商會與南方商會的態度有一定差别。 總體上,呈現出多樣化與複雜性特點,這種情形較諸“二次革命”時期全國商會的一致表現明顯不同。北京總商會(又稱京師總商會)在籌安會的通電中並未被單獨列名,但其擁護國體變更的表現最為積極,可以說扮演了動員和組織各地商會支持國體變更的角色。 起初,北京商人也不無疑慮。“自元年兵匪變亂,以商家損失頗鉅,事後名為賠償,不過表面上之具文,一般商家,此種紀念已深印於腦筋中。 一聞籌安會之發生,則恐結果不良,釀成變亂”。 這種擔憂與其他地區的商人並無二致。 籌安會針對商人此種心理,“有向商會聲請維持者,有私議復整團防者”。 更重要的是北京總商會領導人也代籌安會多方遊說商人。 “商會馮總理恐一般商民因該會發生,不免有種種誤會,除將該會通告印刷分送外,擬即日開會,表示該會為研究的,非實行的,以釋群疑”。這顯然是以謊言欺騙京城廣大商民。 在商會的影響下,北京商民隨後多數成為變更國體的支持者。 有報道稱,“吾等商民本無政治上之知識,唯對此籌安會無不絕對贊成”。不僅如此,北京總商會為促使更多商會回應籌安會的號召,還致電全國各地商會,說明“對於討論國體問題,擬向參政院遞書請願,商民為國家分子,理應一致贊同。 現本會擬聯合全國商會提出請願書,貴會如表同情,務祈於九月一日以前電覆以便加入”。由於北京總商會此電發出已是 8 月 31 日,許多商會表示“八月三十一日夜十二句鐘接到來電”,在 9 月 1 日以前根本來不及回覆,很多都是在此後才覆電北京商會。北京商會的特點是與官僚關係密切。 時論有稱,“商會者,雖賴有行政方面之指導扶助,純屬商人性質,而不宜官僚攙雜其中也,京外商埠省鎮商會則然,而北京商會則似乎異是矣。”北京商會之所以不同於各地商會,是因為“北京商會處於行政薈萃之區,居於官僚集眾之地,常為行政方面所左右。 選舉會長董事,屢帶有官僚彩色,而非純粹商人性質。 洪憲帝制,會長馮雲沛首先勸進,上表稱臣,中交兩行停止兌現,北京商會不能同外省協力抗爭,其明證也”。 北京商會的領導人甚至常與官僚沆瀣一氣,“若商會領袖,帶有官僚氣味,自能與官僚投契,未必有利於商家,其理明甚,無7
  • 俟贅言”。其重要人物馮麟霈,字潤田,是國體變更時期北京總商會主要領導人,亦官亦商,在清末為候選知州、商務總會總理,民國建立後曾任財政部顧問,袁世凱欽定為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並再次擔任商務總會總理,是全國商會中鼓吹國體變更最賣力干將,北京總商會在其控制下自然也成為國體變更的踴躍支持者。 全國商會聯合會本部設在北京商會,同樣也積極支持國體變更。除了北京總商會,較早回電籌安會表示支持的也主要是北方的商會,南方商會稍後才表明支持態度。 例如太原商會很快就回電籌安會,表示“貴會發起討論國體,為國家謀鞏固,即為商民造幸福,本會極端贊成,已舉定代表渠本澄赴京與會,專此電覆”。另據報道,太原商會“由本會先後推定渠君本澄、范君元澍、裴君清源前往與議”,後因裴清源“弗克分身,特改派前農商部僉事常君運衡代表與會,以昭慎重”。陝西商會聯合會事務所也較早回覆籌安會,擬派代表參與討論國體問題,並稱討論“君主民主問題,以學理是非、事實利害為範圍,所見甚是,但事關重大,已由此間公推代表藍文錦,赴貴會加入討論”。天津商務總會確定由總理葉登榜親任代表“前往與會”,並按籌安會要求將葉“本身履歷造冊函送”。河南商會也致電籌安會,“諸公謀深慮遠,洞察全局,提倡君主立憲,逖聽之愚〔餘〕,極深欽佩,謹先肅電藉表贊同。”有報紙評論稱,最早覆電籌安會的商會,僅有“晉陜豫滇滬五處”,不包括天津商會,而滬商會回覆模棱兩可,沒有明確表示支持,故籌安會“亟亟欲得同情之三機關(指軍政商三界———引者),今猶吝之而未與以滿意之表示者,固尚不在少數也”。9 月至 10 月,國體變更緊鑼密鼓進行,梁士詒等組織“變更國體請願聯合會”,由亦官亦商的著名商董沈雲沛出任會長。 北京商會又致電各省商會,動員參與向參政院請願,包括一些南方商會在內的許多總商會和分會都相繼公開表示支持國體變更。 僅《順天時報》9 月 10 日、《申報》9 月 12日登載電覆參與請願的商會,就有漢口總商會、武昌總商會、杭州總商會、成都總商會、貴州總商會、重慶總商會、寧波總商會、張家口商務總會、保定商務總會、開封商務總會、南昌商務總會、西安商務總會、濟南商務總會、九江商務總會、長沙商務總會等 15 個總商會和商務總會。 另還有南通州商會、泰州商會、熱河商會、東海商會、大通商會等。可見僅此一日之所載,就有 20 處商會覆電支持國體變更。與此同時,地處偏僻的商務分會也有回覆者,例如山西柳林鎮商務分會致電京師總商會稱,“查敝分會原雖僅會長賀雨亭一名,並未選有副會長,唯兹改定君憲,事體重大,當即特别開會,詳晰討論,眾議僉同,上書請願時,願以會長加入。 時以敝鎮僻處山陬,直接函呈籌安會,於事實上不免有隔閡之處,擬乞貴會就近函請籌安會,遞書請願時將敝會會長賀雨亭姓名加入,無任翹盼之至”。及至 10 月 12 日,根據《順天時報》“籌安會紀事”專欄的不完全統計,全國大約有 80 餘個總商會、商務總會、商會公開表態支持國體變更。 這應該是非常保守的數字,還有許多商會未統計在內。 天津商務總會向憲政協進會呈送贊成君憲之各分會會長名單函並附直隸各地商會擁袁稱帝信函,說明“當經敝會分函直省各埠分會呈遞請願書去後,兹准各分會先後函覆贊成君憲,轉請加入前來……其未覆各分會,一俟覆到,另箋奉達以歸一致”。根據該函附件所列表格統計,僅直隸一省已表態支持變更國體的商務分會即多達 25 個。 另外,據赴京討論國體問題之商界代表組織的全國商會代表會議處致各商會函透露,到 9 月底“籌安會進行甚速,商界代表到京者已達六千餘人,事體重大,關係商業尤為緊要。 同人等為聯絡進行起見,特組織全國商會代表會議處於舊刑部街,謹此通告”。當時,每個商會派赴京師的代表一般是二至三人,此時到京商界代表已達六千餘人,如果這個數字無誤,從中大概可以推算出全國有多少商會派代表參與討論國體變更問題,但估計該數字有所誇大。 在京新設立的全國商會代表會議處,隨後成為聯絡各商會參與支持國體變更8
  • 的臨時機構。在此期間,坊間流傳一份由北京總商會、上海總商會領銜,全國共 23 個總商會和商務總會聯名向資政院呈遞改變國體請願書。 請願書聲稱,“夫君主國體之下,可以安心營業,而共和國體之下,反不敢放手投資”。 有鑑於此,“商民等再四籌維,與其冒共和之美名,受擾亂之實禍,何如規復帝制,實行憲政”。這番說詞可謂毫無邏輯可言。 此請願書估計由北京總商會的馮麟霈等人草擬而成,上海總商會聞訊後立即登報否認曾領銜 20 餘個總商會上請願書。 此時全國商會聯合會也向參政院呈遞了請願書,將民國建立後出現的“兵爭連年,烽煙遍地,資產盪失,燼餘僅存……盜賊充斥,公肆索勒”等種種災禍與弊端,都歸咎於共和國體,呼籲參政院“早定大計,以安人心,商民幸甚”。據報章透露,全國商聯會的請願書“呈遞領銜者為北京總商會”,該請願書“力陳君主政體宜立即恢復,若再延緩,則國內將起不寧之象,商界將受損失。 詞令之妙,有如是者”。為了歡迎和感謝商會的積極參與,也為更進一步“聯絡各省商會代表贊助請願事宜”,全國請願聯合會“特假座六國飯店開歡迎商會代表會,各省代表大都蒞會”。 請願聯合會會長沈雲沛首先致歡迎辭,“隨後會長指定主任幹事鄭萬瞻演說,大旨皆從商會方面著想,繼遂由南京商會代表王君致答詞”。曾有輿論指出在變更國體聲浪中,不少人士的言行令人費解。 “其中最奇者,從前之革命黨民軍都督,今日多為籌安會之發起人,而前清時熱心主張君主立憲者,反多不願國體之變更,此亦一種奇怪之現象也”。而一貫趨於穩健保守,害怕變革引發動盪,致使金融停滯、商業衰敗的商人商會,卻多數表示贊同變更國體,也不得不令人稱奇。 為何如此,鼓吹國體變更的《民視報》所載《國體問題與商人》一文有如下解釋:商界唯一之目的,即在謀商業之發達,然欲求商業發達,必須先求國本鞏固。 中國自改革以來,險象環生,變亂未已,而其最受損失者,厥唯我商民。 每有一次之變亂,商界即受一次之損害。 一般偉人志士,日言國利民福,其實商民所感之苦痛,實較為尤甚。 今日如非根本改革國基,必無鞏固之一日,國基一日不鞏固,商民一日不得安枕。 如為商界造幸福,唯有速定國是之一法。 故多數商民對於籌安會之宗旨,皆表極端贊成之意。此說雖有明顯的立場傾向性,旨在為國體變更製造所謂民意,但也多少道出了商人贊同這一變更的原因。 除此之外,商人對民主共和制建立後的惡劣現實狀況,普遍感到失望與不滿。 他們原本以為政改共和之後工商興盛,現實卻是戰亂不息、金融停滯、商業衰退等種種不如人意,使其對民主共和毫無留戀。 加之商人缺乏長遠政治追求,只注重現實利益得失,由此萌生共和不如立憲,甚至不及前清專制的想法。 遂在籌安會的鼓動和宣傳之下,將民主共和視為民國建立以後戰亂頻仍、政治動盪、經濟衰敗的根源,天真地以為只要變更國體就能改變這一切。 如同奉天商務總會所說,“夫共和國體不適於今日,有識者類能言之。 改革伊始,倉卒構成。 數載以來,未睹其利。 窮變通久,神明存人。 故言國體於今日,非變更無以鞏固國基。 變更之方,非君主立憲無以振興國勢。”此說應該反映了許多商會的心聲。三、南方部分商會的不同態度當時曾流傳一種說法,認為南方與北方對待國體變更的態度起初有所不同。 此說雖不很精準,但類似情形在軍政商三界確有不同程度的反映。 僅以商界而論,被籌安會寄予厚望的上海和漢口兩大東南商會的表現,顯然與許多支持國體變更的北方商會存在差異,使籌安會大失所望。上海商會是近代中國誕生最早、影響最大的“第一商會”,在清末民初曾率領全國商會開展了9
  • 一系列有影響的社會活動,很早就在全國商會中奠定了領袖群倫的重要地位。 民元中華全國商會聯合會成立,總部設在北京,各省分設商聯會事務所,唯獨在上海設立總事務所。 籌安會深知上海總商會在全國商會中的地位與影響,所以在通電時特别提及上海總商會,迫切希望該會能夠帶領全國商會對國體變更給予支持。 上海總商會自然心知肚明,同時也知曉兹事體大,必須慎重對待。 據報道,上海商學兩界“以共和告成,迄已四載,幾經風雨飄搖,始有今日……此時忽有國體變更之研究問題發生,恐或啟人民之猜疑,而惹黨人之藉口,是以連日秘密討論,以解決此問題之贊成與否”。在當時的高壓政治環境下,上海總商會不可能保持沉默,但又不願顯示出積極支持的態度。《申報》記者多方打探無果,不料從北京的報紙上獲得如下消息:自北京籌安會發起以後,即通電各巡按使暨各省各埠商會請派代表入會討論,上海總商會對於此事究持何種態度,迄未稍露端倪。 兹於北京國民公報得見上海去電一則,特為轉錄於下。 籌安會鑑:電悉。 已電請駐京商(聯會)代表張弼士、孫荫庭、馮潤田、李勁鳳、呂超伯、宋渭潤諸參政,就近研究矣。 上海總商會、全國聯合會總事務所。不難看出,上海總商會给出了一種模棱兩可的表態,既回覆了籌安會的要求,又無表示支持的只言片語。 尤為巧妙的是,上海總商會拉上全國商聯會總事務所共同回覆,因為覆電中所列六人,無一人係上海總商會成員,全部是全國商聯會現任或前任領導人,而且都具有參政院參政身份,當時正好在北京出席參政院會議。 這樣,上海總商會未表示支持,也沒有派代表赴京參與國體問題討論,只是虚晃一槍而已。鼓吹國體變更的《亞細亞報》,起初曾報道“上海商人知識之開,優於各地,當共和初成之際,商人頗為歡迎。 近自屢次內亂,大受損害,元氣凋殘,至今唯恐內亂之復發。 言及國體問題,多以為有關切己之利害,其在稠人之中,雖未肯明言何種主張,然所謂速解決則速安心之言,則幾於眾口一詞也。”不久之後該報又聲稱:“上海商人多明大義,故對於解決國體問題,均極端歡迎”。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在上海,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聲音和行動較諸其他地方似乎更突出。 上海總商會回覆籌安會的電文見報後,旅滬寧波同鄉會即致函總商會,說明“本會同人,商界居大多數,日來紛紛來告,僉稱報登貴總會及商會聯合會電京籌安會,請張弼士君等六參政為代表就近研究。 本埠商界先未聞知,貴會董事亦未開會討論,應否委託代表,兹事體大,出以秘密行動,同人大為駭怪”。 進而指責“貴總協理究竟是何意旨”,強烈要求“務布明白示覆,俾得宣告大眾,以釋群疑”。上海總商會回覆籌安會的電文並未表示支持,竟然也受到批評,可見上海商界確有不同之處。與此同時,報章還披露了上海總商會與北京總商會領銜全國 23 個總商會,向參政院呈遞要求盡速變更國體的請願書,也使其陷於尷尬處境。 上海總商會趕緊给報社致函澄清事實真相,闡明“接籌安會迭次來電,本會以國體變更與否,須視全國人民之心理,決非本會所敢越俎建言。 因未電覆,嗣得他省商會諮詢,曾電請駐京商界六參政,就近研究,既未付託以本會代表之名義,何有領銜二十四商會請願及加入袁孟兩君代表之事? 前見報登,本應更正,因據京報轉登,已向京中查問。不料訛言因起,寧紹同鄉會貽書責問,不得不將詳情露布,以免傳聞異辭,敬乞登諸貴報,以代答覆為荷”。上海總商會的這封來函為澄清事實,不得不吐露了對待國體變更問題不願公開表明的心跡。 緊接總商會來函之後,報紙還登載有南京下關商埠商會的來函,也是為澄清報載該會派代表參與籌安會討論的不實報道,這樣的情形在北方商會中不曾有過。 《申報》特為此發表評論,“當籌安會積極進行時,所謂某團派代表,某會上請願書,其電文輒附以全體贊成字樣,報紙連累發表,說得如火如荼,而記者即謂此種電報,不過個人或少數人之假託,決非實在全體也。”這一事實,也揭露01
  • 了國體變更中所謂民意存在的虚假一面。旅滬寧波同鄉會對上海總商會的指責,多半是出於對總商會總理周金箴(字晉鑣)不滿的個人原因。 周在清末曾三任上海商務總會總理,1914 年再次當選總商會總理,自稱“余由官而商,又由商而官”。國體變更醞釀火熱之際,“奉大總統簡任滬海道道尹,兼任外交部特派江蘇交涉員”。有傳聞稱周於“籌安會起,頗鼓吹帝制”,私下致函北京表示支持,得到袁世凱賞識,“任為滬海道尹,命下日,眾驚詫”。總商會似也由此背上了支持帝制的名聲,受到商界人士指責。 上海又是革命黨人活動踴躍的地區,常常採取爆炸和暗殺方式威懾鼓吹帝制者。 北京《亞細亞報》堪稱鼓吹國體變更的喉舌,在上海創設的分館即曾遭炸彈襲擊。 稍後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被刺身亡,周金箴也曾兩次遭遇險境。 有報道稱,“周金箴之公寓本在宜昌路一百十五號門牌洋樓,於上月十四號被黨人張姓等主使山東人王元發(即明生)圖謀暗殺未成”。 此後,“周將公寓遷至靜安路五十二號洋房,迄今月餘,安然無事,不料至前晚十時許,又被人在牆外抛擲炸彈一枚,轟然一聲,震動屋宇,炸損牆壁一孔”,幸未造成人員傷亡。在此情形下,即使周金箴傾向於支持國體變更,也不敢有公開言論。 正如《新聞報》評論所言,該會“初未有贊同之意也,一電之微,已為人所仇視,若果表示贊同之意者,其仇視不知更當何如耳”。客觀而言,上海總商會始終都沒有公開表態支持國體變更,這說明當時南方與北方的政治生態確實存在差異。 另一點不應忽略的是,上海商界和總商會對袁世凱並無好感,自“二次革命”後雙方關係處於一種疏離狀態。 袁世凱鎮壓“二次革命”後,指控上海著名商董李平書、葉惠鈞、王一亭、沈縵雲等人“通匪助亂,逆跡昭著”,下令“嚴密緝拿”。李平書等人聞風逃匿受到通緝,並被查封產業。 全國實力最為雄厚,在辛亥上海光復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上海商團也被勒令解散,從此未能恢復。 袁世凱雖為籠絡上海總商會,對其在“二次革命”期間反對革命黨人的言行予以嘉獎,以大總統名義向上海總商會頒發“信義彪炳”匾額,總商會卻一再拒絕,並不領情。 江蘇民政長應德閎函告上海總商會,“奉大總統令,以上海商會通電全國,首先拒亂……應將最為出力之人,擇尤呈報,以憑獎勵”。上海總商會表示“決無受獎之理”,具文拒絕。漢口商務總會在獲知上海總商會的這一決定之後,也連同武昌商務總會致電大總統、國務院,表示“商會同人,實不敢受”。對於上海和武漢商會拒絕領獎的行動,袁世凱雖感懊惱卻也無可奈何。值得注意的是,武漢商會對待國體變更的態度既與上海總商會有所不同,又與北方商會略有差異,進一步體現出國體變更期間商界政治態度的多樣化與複雜性。九省通衢的武漢是辛亥革命首義之區,無論地理位置還是政治地位在全國都非常重要。 漢口總商會又是全國商會聯合會的發起創立者,自然為籌安會所看重。 但是,漢口總商會在籌安會的兩次通電發出後,都沒有明確表示贊同,甚至也沒有像上海總商會那樣很快予以回覆。 輿論對湖北武漢官商的態度較為關注。 有報道指出,當地官商並非對國體變更這一重大問題漠不關心,恰恰相反,“鄂省官商初聞楊度等發起籌安會主張變更國體,即議論蠭起”,只是所持態度並不一致。 “官場一方面多趨於贊成,商民一方面多意存反對,但均未敢彰明表示其意旨”。 籌安會第二次通電後,湖北將軍與巡按使都覆電表明支持態度,“紳界方面,現則有起義偉人梅寶璣等十六人聯名電京,謂自悔其前之主張共和為非,請附入籌安會”。 在軍政紳均已表態支持的情況下,商界的態度更引人矚目。 “唯商界方面,則以贊成者寥寥,致商會居於反對之列”。 首義之區的商人商會不予支持,自然令籌安會深感失望,“聞楊等必欲得商會之贊同,故已派員來漢遊說,務期達其目的”。可見籌安會對武漢商人商會所下功夫之深。11
  • 武漢的商業重鎮在漢口,武昌次之。 武漢商會也指漢口和武昌兩個商務總會,其中漢口商會的地位與影響明顯更加突出。 漢口總商會對國體變更不表示支持,武昌商會自然也不會輕易表態。但漢口總商會內部其實也有兩種不同意見,針對籌安會通電“漢口商會曾迭開會議,反對派、贊成派雙方相持,未能解決,反對之人數較眾,爰擬電商滬粤各商會一致進行”。滬漢粤三大商會,正是清末民初南方商會中的佼佼者。 但隨後籌安會派員到漢遊說似乎產生了成效,漢口總商會覆電告知“敝會公舉議董周鲁、孫瀚兩君代表與會,請接洽”。 稍後,由全國 23 個總商會、商務總會聯名呈遞的請願書,漢口總商會和武昌總商會都赫然列名,事後漢口總商會也並未像上海總商會那樣發出聲明澄清真相,應該是自願列名其中。 據稱楊度親派“某君代表來漢疏通,連日大宴商界領袖諸人”,同時又向漢口總商會專發一電,終於促使漢口總商會推定代表赴京。 “武昌商會本早居贊成之列,因漢會遷延,故所舉代表遂未發表,兹見漢會已定,始宣布推舉前任總理呂參政逵先就近充該會代表”。顯而易見,武漢商會起初是不表明態度,與北方商會相比顯得比較穩健,但經籌安會特别是楊度會長的一再動員,加上支持國體變更的商會越來越多,似乎已成一時之選,其態度開始有所轉變,從旁觀者變成了支持者。 武漢商會的這種表現當然躲不過輿論的注意和評論,“武漢商人自經辛亥一役,創鉅痛深,故對於一切多持穩健態度,以維持和平為宗旨。 ……況國體變更關係甚鉅,不敢輕於置議,故對於籌安會之發起,不表示反對,亦不表示贊成,適成為□全之旁觀派。 且謂此項問題,視勢力為進退,若勢力偏重於君主,亦非口舌所可挽回,尤非商人所能干預,況無論君主民主,第無害於我商人之營業,則我商人無不樂從也。”這番評論,可謂較為準確地描述了武漢商人商會在商言商、依附權勢這種一以貫之的特點。在南方商會中,類似武漢商會這樣的表現並非個例。 例如南京總商會起初也沒有應籌安會邀請派代表赴京,而是轉向上海總商會亦即全國商會聯合會總事務所詢問一致辦法,這一態度明顯不同於北方多數商會。 該會還曾致函北京總商會說明情況,“本月一號接貴總會來電,以對於國體問題擬聯合遞書請願,務於九月一日以前電覆加入等語。 當以為期過促,電覆不及,嗣以上海為東南巨埠,因即函致滬總會徵求同意,以便一致進行。 旋得滬信,已由全國商會聯合會名義”,電請在京“商界六參政就近代表研究”。 於是,南京總商會也告知北京總商會,決定仿照上海總商會的做法,不再派代表赴京,將請願職責推给了北京總商會,“伏思貴總會既經號召於先,合即踵行於後,應請再行挈銜向參政院重申請願,速定解決辦法,以順輿情,而維國是”。湖南商會的表現也比較相似。 籌安會發出通電時,“湖南商會總理周君國鈞現在有事在京”,該會遂舉其為代表“就近與會討論”,不再另推代表。 報章曾透露湖南商會做此決定的細節,“商會接到周國鈞自京來函稱,籌安會之宗旨,政界大老全體贊成帝制,不日即可發現,急須由會推舉代表入京”。 按照周國鈞之意,當然應該積極回應籌安會的號召,立即推舉代表來京。 “該會即召集商界全體到會,開會之際,由主席將周函當場宣布,當時有綢商某某等四五人,問之不發一言,即拂袖而出,嗣由在座者推舉李君子竣及某某二人為代表,二君均以事冗不克赴京力辭”。 其他人亦不欲前往,最終只得“就近推舉會長周國鈞為代表,於此可見商界之心理矣”。很顯然湖南商會並未執行總理周國鈞的意圖,只是在表面上予以應付。另一號稱“持穩健主義”的安徽商會,起初所持態度與表現也耐人尋味。 在收到北京商會催促選派代表赴京的電文之後,該會表示“因期迫電覆不及”,但馬上開會進行了討論。 “僉以事關國體,安可專主靜觀? 第在商言商,祇期大局之安寧,共謀人民之幸福”。 這似乎是商界普遍的格式21
  • 化表示。 有意思的是安徽商會覆電北京總商會,一方面說明“現在人心厭亂,大抵皆然,苟有長治久安之計,吾商靡不贊同。 今籌安會之設,以討論為宗旨,自必有利國福民之深谋”;但另一方面卻又表示不敢“率爾妄議”,實際上是不明確表示對籌安會的支持態度,甚至認為“此事體重大,必合全國一致,旁徵博採,稽古證今,方可伸國情而定國本,否則不特徒託空言,且恐啟野心家之乘機煽惑耳”。 這似乎又是在旁敲側擊,引人生出許多暇想。 安徽商會還表面上稱讚北京總商會“為全國之領袖,具政治之遠觀”,但同時又提出要求,“如何遞書,願先聞其詳”。當時極少有商會對北京總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申報》專門對安徽商會覆北京總商會函予以評論,認為“全函自始至終不論國體,不獻諛詞,而於所以請願之内容,反以相質,誠可謂重視商會分際者矣”。 評論還指出安徽商會之所以有此表現,“顧亦以皖地受前此革命影響頗巨,故懲前毖後,彼商會獨能有幾分良心語之流露。 我知總商會得此函,或且目笑存之,曰何不識務乃爾。 然而今日通國之商會,其能以不識時務始終自持者,果復有幾? 嗚呼!”如果與普遍支持國體變更的北方商會比較,安徽商會的這種表現確實有其獨特之處。上述數例表明,南方商會中以上海總商會為首的部分商會,在初期對國體變更的態度確實不同於北方許多商會,尤其上海總商會始終都沒有明確表示予以支持,武漢、湖南、安徽等地商會,也沒有立即回應籌安會和北京總商會的要求,推選代表赴京參與國體問題討論。 但這些商會在後期隨著帝制的初步確立,態度有所變化,開始隨聲附和,甚至彈冠相慶,这也反映了商人服從權勢,以保商務發展,維護自身利益的政治特徵。 而且在南方商會中,同樣也有一些自始至終支持國體變更,與北方商會並無什麼區别,由此進一步證實在政治浪潮衝擊之下,商人商會並非鐵板一塊,相互之間既有共同的表現,又存在著比較突出的多樣化與複雜性特點。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面對有政府站台的籌安會和北京總商會的一再邀請,能夠像南方部分商會這樣對國體變更不表示支持,也不按照要求派代表赴京,已屬不易,敢於公開反對者更是難得一見。 目前所見僅有湖南常德商會。 該會“對於籌安會之通電,極表反對”。 9 月中旬,有報章登載常德商會致長沙總商會及各團體函,“籌安會淆亂國體,敗壞法紀,此等不正當之集會,敝會不敢贊同,不派代表”。從文字可知其反對態度明確而堅決,毫不含糊。 常德商會何以有此獨一無二的表現,因史料所限尚無從知曉。 此外,廣東商會議董朱若芝以個人名義,發表了一篇駁斥君憲救國論的長文。 《申報》轉發該文並加按語,說明籌安會及其改名而來的憲政協進會,“黑幕中之氣勢甚盛,一字之反對,不許有人道及,故對於君憲之辯難者,除梁汪諸名人之大箸外,其他斥駁君憲之文字不易尋覓,今於粤報中得有粤省商會議董朱若芝之駁斥君憲救國論文一篇”,特予連載。 但此文以作者個人名義發表,並不代表廣東商會的態度。 曾有商會在帝制失敗後辯曰:“凡在袁政府壓力之下者,均不敢稍有反對。”這表明商會也自知支持國體變更的言行不光彩,試圖為自己的表現找尋藉口。值得注意的是,海外華商會與國內商會的表現明顯不同。 為國體變更製造輿論的《民視報》在談及海外僑民的態度時,聲稱“旅居海外各埠華僑,對於此事極表贊同”,廣大華僑深切盼望“將來國體改革之後,中國能日臻盛強”。事實上,當時明確反對國體變更的聲音主要來自於海外華僑和華商會。 例如日本東京華僑“致電國內各報館、各商會以及各重要機關,請死力抵制此籌安會之倡言,而維持鐵血換來之共和國體”。泗水華商總會除分電大總統、政事堂、參政院,還致電上海申報、時報、時事新報各報館轉達各省將軍、巡按使、各商會,表示“楊度等倡立籌安會,變更國體,欺罔元首,紊亂約法,實有召亂速亡之禍,亟請協電大總統嚴辦楊度等,解散籌安會,以弭大患而維國31
  • 本”。再如三寶壟華商總會、中華會館等也直接上書大總統,強調“內審本國情形,外察世界大勢,深信此变更國體事,有百害而無一利”。還有華僑甚至表示要支持國內發動又一次革命。 據《大陸報》報道,舊金山華僑召集會議,“各團體代表無不列席,討論籌集款項供中國革命之用,當經商定辦法,一致贊成。 主席唐景章(譯音)為共和聯合會會長,演說中有數語云:‘武力從事,此志已決,為自由正誼計,不能不與彼奮鬥也’”。由於海外僑商反對之聲遙相呼應,袁世凱“深恐寄居外邦之華僑再拍電反對,殊與‘徵諸民意’四字大相違背……特擬日內簡派親信三四人,分往各國撫慰華僑,以免發生意外變端”。這表明海外華商會的群起反對在當時不無影響,引起了袁世凱的忌憚而不得不設法加以籠絡。四、國體問題確立後商會的態度9 月,籌安會組織公民請願團和全國請願聯合會向參政院請願變更國體,許多商會派代表參與了請願活動。 10 月,參政院通過國體投票程式案。 11 月上中旬,各省國民代表大會進行“國體投票”,一致贊成改民主共和制為君主立憲制。 12 月 12 日袁世凱接受帝位,宣布改中華民國為中華帝國,1915 年為中華帝國洪憲元年,隨後加緊籌備登極大典。 在此過程中支持國體變更的商會越來越多,除上海總商會之外,包括先前態度不明朗的商會都相繼投入到支持與慶賀國體變更的隊列之中。為加快變更國體的步伐,10 月初參政院代行立法院開會,臨時動議變更議事日程,討論國民代表大會組織法案。 該法案“起草委員長梁士詒登演壇說明提案之要旨”,聲稱由國民代表大會投票選擇國體,是順應民意之所為。 參政院收到包括京外商會在內呈遞的 80 餘件請願書後,內容相同之請願書仍源源不絕,其中有全國商會聯合會、貴州總商會,全國請願聯合會代表沈雲沛等,全國商民代表馮麟霈等,另還有蔚豐厚各處票商,“前後請願前來,咸以國民會議開會為太緩,決定憲法職權為太小,為求一迅速之時期,與宏大之機關,以定大計而立國本,反覆推論,眾口一詞……不能不别求一適當之機關”。可見商會對於所謂國民代表大會的設立也屬推手之一。 與此同時,新設立的全國商會代表會議處(也有稱議事處)繼續動員未派代表的商會,盡快推舉代表赴京。 起初比較消極的安徽商會此時已轉變態度。 據稱“皖商會准電後,即於本月一號在該會召集全體商董討議,聞已擬定推舉代表赴京矣”。11 月間,報章不斷報道外人干預和阻撓變更國體的消息,北京總商會再次致電全國各地總商會,“謂此次改革國體,屬於民意,事關內政,不應由外人干涉,意在聯絡商人,電達政府,將國民自行決定理由陳明,一面通告各界,共持此旨”。 電末還特别說明“國體早定,商界受福無窮”。此時武漢商會的態度也有較大轉變,積極回應北京總商會的號召。 “昨日兩商會已開會,議決後立即發電。 漢口商會之電文,起首謂北京農商部轉奏大皇帝睿鑑云云,大約此等電文各省一律也。”當時,各省將軍、巡按使競相勸進,“爭為稱帝稱臣之新式”,但“平民則未聞有作是項款式者”,武漢商會可謂首開平民稱頌袁世凱為大皇帝之先例。 南方與北方商會先前表現出來的某些差異,此時似乎已不復存在。 杭州商務總會的電文更加肉麻,被稱作“瀝誠擁戴電”。 “頃見浙報載杭商會瀝誠擁戴一電文,約二百字而弱,冠首以皇帝陛下聖鑑六字。 文中大意約分三段,一曰贊同君憲,擁戴陛下;再曰側聞陛下謙讓,未御寶極;三曰伏望陛下大發渙號,早登寶籙云云。 署名者為杭州商務總會總理顧松慶、協理王錫榮”,另還有綢業、絲業、銀行業、錢業、布業近 20 名商董一同署名。稍後,北京總商會又致電各省商會,聲稱“國體解決,大局安穩,政府力量,足以維持,唯聞外人不遂所欲,長41
  • 江一帶四布謠言,報紙登載,偶或誤傳,務希力持鎭靜,廣為勸導,各安貿易,毋任煽惑”。不難看出北京總商會之格外賣力於國體變更,在全國商會中可謂無與倫比。各省國民代表舉行國體投票以及袁世凱接受帝位後,由京師至各省無不呈現一片歡慶之聲,各地商會也加入慶賀行列。 北京總商會仍然最為積極。 12 月 14 日,該會約集紳商各界要人籌議發起慶祝會,於開會期提燈行列,以伸慶賀之意,並於通衢之處紮結五彩牌坊,以助興致。 議定後旋即發出通告:“現經中華全國公民同意改正國體,定為君憲,公戴今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凡我商民,宜申慶祝。 爰合在京工商士紳各界,發起開國慶祝大會,議定自十二月十八日起至二十日止,極三日之娱樂,同萬眾之軒□,用布秩序,俾眾周知”。 慶祝會於 18 日下午舉行,“各界領袖齊赴新華門掛號致賀”。 連續三日,開放農事試驗場任人遊覽;開放先農壇並在壇内演戲及各種雜技,任人遊觀;古物陳列所入場券價格減半;開放中央公園,夜放煙火。 此外,“京城內外商民一律懸掛國旗”,“各商號准自由娱樂,以誌慶祝”。 連續三日晚紳商各界還舉辦提燈會,“下午五時齊集,六時出發,各按議定路線會集於中央公園”。提燈會所用燈籠,全部“由商會定式製辦,以期劃一”。 北京總商會緊急“向各燈籠鋪購製紅燈二萬五千個,而各燈鋪因商會猝購此多數燈籠,屆期恐難造竣,故已遍覓製燈工匠,連夜趕造矣”。這樣大規模的慶賀活動,堪比慶祝中華民國建立時的情景。北京總商會不僅率先積極舉辦慶賀活動,為全國商會做出了榜樣,而且還致電各商會,說明“國體投票,代表一致主張君憲,推戴今大總統為皇帝,北京商會現已懸旗結彩,以表慶賀”。隨後,各地軍政要員也要求所在商會,“仿照京師商會辦法,舉行慶祝”。全國商會代表會議處為推動商會舉行慶賀活動,也與籌安會改名的憲政協進會共同致電全國各商會,聲稱“代行立法院於十二日總計各處國體投票,全國一致主張君憲,當即上奏推戴總統為皇帝。 北京商會現巳發起全市懸旗結彩,以表慶賀,各處商民同此心理,望一致發起舉行,以伸群意”。天津商會緊隨北京商會之後,對慶賀國體變更也十分積極。 天津的慶賀活動,主要由專門成立的慶賀會事務所和天津商會共同組織,時間也是三天。 活動內容為:直隸商會聯合會特開慶賀大會,舉辦豐富多彩的藝會,舉行提燈遊行等。 慶賀會事務所通告各機關准時齊集商會聯合會內舉行慶祝禮,各社各會各所和各級各類學校均預備提燈,燈籠上統一嵌以“中華帝國慶賀大會”八字,按照指定路線遊行。 天津商務總會也布告各商號:“現因國體告成,實為我國之本,凡我商界理應慶賀……為此布告各商號,務望是日懸燈結彩,並屆期下午五鐘各派同仁提燈前往商會聯合會内,慶賀大會隨同出行,並請將某街提燈預期徑報,以便預備某街燈牌,整肅秩序”。 不僅如此,天津商務總會還登報通告,要求各商擬送推戴書,“凡有對於國體推戴或表示意見文電,希即送由本會轉呈,以憑匯送編輯,是為至要”。其他南北商會在北京大典籌備處和北京總商會、全國商會會議處通電的敦促之下,也都先後舉行了慶賀國體變更的各種活動。 此時除了上海總商會未採取行動,全國商會恐無一例外。 杭州總商會“得電後當即印刷傳單通知闔城商鋪定於本月十七日一律懸旗結彩,是項傳單十五日印竣,即行飭役分送”。另外,杭州總商會還向各分會發出勸進號召。 有报道稱該會“函送全浙各分會分所,並以贊成君憲各界既已一致,凡我商界將來對於勸進慶賀等事,諒必一致贊同”,各分會積極回應,“現悉各商務分會已紛紛函覆該總會,極愿列名附骥,刻已擬勸進文預備呈達矣。”蘇州總商會也為一體慶賀向各業商號發布告示:“凡我商界,亟應一體慶祝,以誌歡忭。 兹定於本月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日(即舊曆十六十七十八日)升旗懸燈三日,藉伸祝賀,合亟通知”。 很快,“城廂各商號一律懸旗掛燈”。江西商會接電後,“即摘錄原電,通告闔省商人,請一律懸旗结彩”。武漢商民51
  • 經商會組織也舉行了慶賀活動,但“各商民因時促多不及趕辦新燈彩,咸以慶賀雙十節總統壽各燈代之”。 稍後,“軍巡二署又接京電,以京商會聯合各團發起開國慶祝大會”,飭知商會仿行,並要求“通傳各商民務製新燈,不可惜費”。值得留意的是上海總商會並未轉發官署組織商人慶賀的通告,但上海的另一個商會即上海南商會卻轉知各業,要求查照懸旗慶賀。 上海南商會亦稱南市商會,在清末創設於上海南市,原稱沪南商務分所,後改分所為分會,1913 年改稱滬南商會,不久又改為上海南商會。 1916 年 3 月按照商會法的要求進行改組,称上海縣商會。 上海南商會的影響與上海總商會不可同日而語,其對待國體變更的態度似乎與上海總商會也有微妙差别。 《申報》以“升旗懸燈之提倡”為題報道了上海南商會發布的通告,“北京總商會已傳知各商鋪於十四日一律懸旗結彩,表示慶賀之忱,各省紳商亦應出而提倡,懸旗歡慶,以昭民意……合亟轉知貴業,查照於明日起一律懸旗結彩三日,以誌慶賀”。上海南商會雖然只是向各業商人轉發县知事和滬海道尹的公函,但也體現出不同於上海總商會的態度。 由於上海總商會不像其他地區的商會那樣積極採取行動,滬海道尹公署只好自行部署慶賀活動,“於前昨兩日預備一切,已就本署高搭彩棚,安設電燈設备,甚為華麗。 現定十五號上午九時舉行慶祝,昨已通行所屬一體知照”。五、討袁護國戰事爆發後商會的動向就在全國一片慶賀聲中,唐繼堯、李烈鈞、蔡鍔於 1915 年 12 月 25 日聯名通電全國,宣布雲南獨立,成立護國軍政府,討袁護國之戰爆發。 此時各地商人商會又會有何表現,值得深入探討。 總體而言,護國戰爭爆發之後,商人商會的表現同樣不完全一致,繼續反映出多樣化與複雜性特點。絕大多數商人商會並沒有立即表示支持,相反還十分擔憂金融與商業受戰爭影響,有的甚至還公開反對這場討袁之戰。 只有位於雲南地區的部分商會在經費上給予了護國軍很有限的支持。由於無論什麼性質的戰爭,都會或多或少影響正常的社會生活與商業貿易,有時甚至給經濟發展帶來沉重打擊,所以商人商會幾乎都對戰事深感憂慮。 時論亦稱“溯自辛亥以來,各省一再稱兵,金融停滯,而對內商業,對外貿易,均難發展,受切膚之痛者,以吾商人為最。”武昌起義爆發後商人反應如此,“二次革命”再起也如此,護國戰爭爆發後亦無例外,這可以說是商人的一種常態反應。 尤其本小利微的中小商人既敏感又脆弱,面對戰事興起即如臨深履薄,很容易產生過激反應。“商人一經謠諑,則停滯之象立見,而損失亦繼之矣。 四年來,我國商人之歷此種境界者,已屬累見不一。 見至於今,其狀易困,欲求保持,已屬不易,安望其發展乎。 嗚呼難矣哉,今日之商人也。”由於上述原因,在反袁之戰尚屬“一種風傳,無從明晰,而全國之商民,聞之輒徬徨不能自安”。及至討袁護國戰爭爆發,全國各地的商人商會更是極其擔憂,金融和商業均大受影響。 例如“漢口方面商業因受雲南獨立之影響,一般賈商已經警戒非常,又近日悚於北軍紛然南下,人心更形恐慌,致市場縮瑟恐怖,已無敢為巨額交易者矣。”不僅如此,“受滇黔亂事及歐戰之影響”,遠在東北的奉天商號也倒閉甚多,有商家表示“若再延數月不能解決,恐東省商號倒閉者較此必尤甚”。不同行業和不同區域的商人,因受影響程度的差異而產生不同的憂慮。 “銀行商及各販商亦甚為注意,深恐黨人趁機擾亂,經濟上將受恐慌”;書業“各大書商則甚惶恐,以民國各種教科書方始發行,設一改變,則此種教科書又將立時廢棄,巨大資本不免虧折”。在湖北,自滇黔兵起北軍紛紛入川,宜昌為轉輸衝要,據宜昌商會哀告:“從舊曆去冬起滇警發生,河下船夫概供兵差,以致商船停泊不能上駛者約計四五百艘,貨本不下七八百萬,商人痛苦不堪言狀。”時論也不無感慨,“商61
  • 人之在今日,亦困甚矣。 物力凋敝,新稅頻增,而意外之事端,又復叢集,或近在咫尺之間,或遠在數千里之外,影響所至,損失隨之”。為保護商人切身利益,不少商會都希望本地軍政大員坐鎮維護秩序,一有調離風聲即呼籲挽留,唯恐商家成為無人保護之棄兒。 例如廣州總商會認為雲南戰事使商業大受影響,“幸龍使鎮守得宜,地方賴以安谥”。 後聽聞龍將奉命征滇,商民惶恐,“特電中央請收回成命”。 廣東自治研究社紳商亦上書挽留,“大致謂龍使贊襄粤局,措置裕如,凡屬商民,同深愛戴,現當謠言未靖,人心皇皇,財產生命,均唯鈞使是賴,請勿棄粤遠離”。據報道,上海總商會也接到江寧商會來電,“略謂馮上將軍華甫坐鎮東南,安危是賴,現聞有因病辭職風說,雖以商人在商言商,未便預聞,唯目睹巿面情形,深恐更動致謠,除由敝會恭謁馮公,探詢有無此說外,尤恐攀轅莫及,擬請公電挽留。 貴會總攬華洋商務樞紐,乞示意見云云”。《申報》之南京快信也稱,“省商會聞馮將軍有離寧消息,擬開大會公決電京挽留”。不過,南京總商會隨後向上海總商會表示“敝會亦未拍發此電”,但仍認為“伏念上將軍坐鎮東南,安危所繫,如將來或成事實,自當聯合貴總會攀轅挽留,並電請中央借寇以慰全省商民之望”。蕪湖總商會暨全體商民面臨戰事之動盪不安,則呈請安徽將軍倪嗣沖復設被裁撤的大蕪鎮守使,“以資鎮攝,而杜亂萌”。類似乞求地方大員維持金融和保護商人利益,與辛亥時期武昌起義爆發後各地商人商會的表現如出一轍。有些省份宣布獨立前後,商會顯得更加擔憂。 例如“浙告獨立,蘇滬接近,一夕數驚……商民杞憂,齊來泣告”。 崇通海泰總商會急忙致函寧滬蘇各總商會,請求聯名上書,“乞維持全省,和平解決”。 蘇州總商會在回覆中表示“蘇省全局仰賴馮將軍力保治安”,方能“秩序寧靜”。浙江獨立後滬杭火車停班多日,兩地商業殊多阻滯,商界“人心惶惶,謠言紛起”,滬杭轉運公會函請上海總商會會同杭州總商會聯名呈請本省長官,早日恢復通車,“以維市面,而保商業”。在江西,“軍民兩長日前已宣布擁護中央宗旨”,有報道稱黨人“至九江商會,勸該會要求官廳獨立”,該會則擔心獨立影響商業,“答以鄂皖現在鎮靜如常,省城已表明態度,值此茶市登場,商業興旺之時,未便輕舉妄動等語”。 省城總商會“聞此消息,恐難保不有黨人來省運動”,特宴請紳界名流 10 餘人,“商議紳商界對於時局取一致進行主義,以免紛歧,各紳頗以為然”。但也有個别省份的情形不一樣。 如廣西獨立時,“全城市民歡欣鼓舞……大商店及私人住宅皆懸燈升旗”。可見商人態度之複雜多樣仍持續有所表現。當時還有許多商人商會既反對北軍假道南下鎮壓護國軍,也不支持護國軍進駐本地。 換言之,無論南軍北軍都不歡迎,只希望軍隊不要入境,以免引起金融動盪。 如廣西“商會禀請中央征討滇黔不由桂省進兵,以免商業或受影響”。 貴州商會“亦請南北兩軍均不入境”。有的甚至還將討袁護國之戰稱為亂事,聲稱不管民主共和還是君主立憲,只希望亂事早日平息。 “立憲可,共和亦可,唯望亂事早日平定,使能安居樂業耳”。重慶商人的這番言論,應該是當時相當一部分商人的內心獨白。 武漢總商會更“電致雲南當道、中央政府以及各省商會聯合會”,請求護國軍政府停止戰事,消弭兵端:今全國國民代表一致決定君憲國體,並推戴今上為中華帝國皇帝,方冀國體更新,善政從此進行,商民藉輕擔負,太平之望,人同此心。 乃自滇事發生,謠說紛傳,貨物阻滯,金融停頓,影響商務,為禍最烈,自非及早挽救,後患誠不堪設想。 除將現在中國商務困難情形,不能再經摧折理由,剴切陳詞,電達滇省唐、任、蔡、戴諸公外,想貴總會為全省商業之總樞,商民之恐慌應諒有同情。 務祈顧全大局,維持商務,迅賜飛電勸告,俾得消弭兵端,71
  • 共保危局。武漢商會的通電錯誤地認為國體變更與袁世凱稱帝可行善政,商民將得以減輕負擔。 同時,武漢商會還將金融與商業危機歸咎於雲南護國軍武力討袁,呼籲維持商務,盡快消弭兵端,實際上就是反對討袁護國。 輿論對武漢商會的這種表現似乎不無同情,認為“辛亥一役,迄今四年,而漢商之損失,尚在殷殷請命之中。 曾幾何時,而贛寧之事變復生,又幾何時,而滇南之警告狎至,倘以漢口前事例之,吾民之損失又不知何時而始得恢復也”。最為直接地反對討袁護國戰爭的又是北京總商會。 該會致函全國各商會,將討袁主將蔡鍔稱為“蔡逆”,氣急敗壞地說什麼“國體問題動議,蔡逆鍔在京發起提倡君主之議,聯合軍界,首先簽名贊成帝制,並未表示反對之態度。 乃數月後,該逆忽潛行入滇,施其種種之詭謀,發布偽電,稱兵反抗,叛亂祖國,墨瀋未乾,忽生異議,誠為反覆變詐之小人,凡吾同胞當以公敵視之”。 這樣的言論與口氣儼然袁世凱的傳聲筒。 北京總商會還向各商會隨函分送蔡鍔贊成帝制簽名之手跡,請予披露,“俾舉國咸知該逆為普天同憤之人,以免煽惑”。 同時聲稱“該逆以一隅抗全國,如螳臂之當車,天兵所到,不難指日盪滅”。事實證明螳臂當車者非蔡鍔,而是北京總商會。 天津商務總會與許多商會一樣,也積極協助官廳防範革命黨人的反袁活動,包括應天津縣公署之要求,“轉知各行商,凡接到黨人文件,即行銷毁,以杜蠱惑”。護國戰爭的槍聲在雲南打響之後,表示支持的只有少數當地的商會,這與辛亥革命時期的情形頗為相似。 武昌起義爆發次日,起義軍很快佔領武漢三鎮,就在全國各地商人商會都因革命爆發而驚慌失措時,處於起義軍控制下的漢口與武昌商務總會,已改變先前支持清朝君主立憲的態度,轉而支持起義軍和革命黨人新建立的政權。 護國戰爭爆發後的情況也如此。 在雲南處於護國軍掌控後,雲南商會從經費上提供了一定的支持。 例如“省城商會慨助 20 餘萬”,“義軍督隊官蔡鍔至昭通,該地商會捐銀二萬兩,其先鋒隊至老鴉灘時,該地商會捐銀三萬兩”。 與海外華僑的捐助相比,雲南商會捐助數額雖較少,但也非常不易。 辛亥革命時期的武漢商會與護國戰爭時期的雲南商會之所以能夠率先給予寶貴支持,既有商人主動性一面,也是因客觀形勢的逼迫,其中除了義軍號召商人商會给予支持,另一重要原因是所在地區已由義軍控制,清政府和袁政府都不可能對商會予以懲罰。 時論也深知護國軍起事後,袁世凱政府“嚴諭各處勿得捐資通款,如有違禁助義者,查出嚴懲不貸,重則槍斃,輕則永遠監禁云云。 唯昭通等處,不在袁軍勢力範圍,恐欲嚴辦該商會首領,其勢不可得也”。另外,昆明商務總會還針對武漢商會反對討袁護國軍事行動的通電,致電武昌商會闡明,對於護國戰事,“吾全省商民,無不馨香頂祝,協力贊助,期其早成大功”。 同時還表示“公等居南北綰轂之要區,為商界樞軸之代表”,尤其“鄂為共和首義之地,攘臂一呼,群響斯應,鏟除帝制,還我民國,維持商務,又安民生,乃其時也”。但當時武漢以及全國仍處於袁世凱高壓統治之下,各商會都不敢也不可能發出反袁之聲。1916 年元旦,亦即所謂中華帝國洪憲元年伊始,許多地區的商會又組織商人舉行慶賀活動。北京總商會總理馮麟霈“日來約集同人等商議慶祝手續,並另通電各省各埠商會為一致舉動,以表普天同慶之忱,為粉飾太平之舉”。 馮氏似乎將此作為表示效忠良機,“對於京師商家舉行慶祝辦法,擬比前次提燈會尤要熱鬧”。 也有報道對其表現不以為然,用“商會尚欲歌舞太平”為題報道此消息,稱其表現“可謂奇矣”。奉天商務總會紮松柏五彩電燈之牌樓,“城內外十六街及各胡同商鋪居民,均掛國旗懸彩燈,而秧歌、龍燈、高蹺等會,每日先至商務總會”,再到各處。 商號匯聚之街道連續數晚“燈火輝煌,國旗飄舞……頗為一時之盛”。飄舞的旗幟,當然不再是中華民國的國旗,而81
  • 是中華帝國的國旗。在江西,“商會刷印傳單,通告各商店於十四日一律懸旗慶祝”,各街道無不“招展靈風,輝映彩日,攘攘熙熙,彼來此往,帝國皇帝之聲,幾驚破吾人耳矣”。慶賀時間各商會爭相延長,北京商會慶賀三日,天津商會慶賀六日,奉天商會的慶賀活動“前後共八日……表我全體商民歡忭之誠意”。討袁護國之戰爆發,袁世凱不得不暫緩舉行登極大典,但此時請求袁早登大位的呼籲不絕於耳,有商會也參與其中,並將袁登極視為解除商民困苦之途。 當時,袁政府為變更國體和鎮壓護國軍,額外開支大增,不得不徵捐加稅,使原本處於困境中的商業雪上加霜,商人苦不堪言,相關論著都認為這是促使商人起而支持反袁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應該注意的是,也有商會寄希望於袁世凱早日登極之後,額外施恩,救商民於倒懸。 1916 年 1 月,江蘇南通總商會暨淮揚徐海聯合三十八商會,為達到請減稅釐之目的,公電政事堂、財政和農商兩部,不僅表示商民“贊成帝制”,而且“群盼皇帝早登大位”。 之所以如此,按照該商會的解釋,“蓋亦有窮極思通之意,農抱蠲免錢糧之望,商懷減輕釐稅之求……籲懇大皇帝俯念商困已極,逾格恩施,將江蘇貨稅釐金照舊章減去二三成,以輕擔負而救倒懸,商民轉蘇之時,大皇帝再造之恩”。這自然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但也表明了部分商會的內心想法。此時,上海商界的態度更加明顯地不一致。 上海縣商會總理顧履桂、協理蘇本炎,中國紅十字會總辦事處沈敦和、趙鴻藻,上海市經董姚文楠、陸文麓、朱開甲等一眾知名紳商,聯名勸進,恭請袁世凱早辦登極大典,聲稱“商民等同聲鼓舞,慶忭奚如,唯是國體雖定,而大寶未登,海內元元,群深企望,誠以名分所關,人心所傾,御極之詔,一日不下,即人民一日不安。 頃者滇池不靖,宵小生心,藉口有資,實由於此。 為此,干冒宸嚴,竭誠上請,伏乞我皇上俯順民意,即日舉行踐祚大典,乘六龍以御天,奉三□而立極,萬方同慶,四海歸心,無任屏營待命之至,謹奏。”這與當時流行的阿諛奉承之文已完全沒有區别,如果不看署名和文中的“商民”二字,根本無法辨别出於商人商會手筆。隨後不久,身為上海縣商會總協理的顧履桂、蘇本炎雙雙提出辭職,表面理由是“責任綦重,且又精力衰頹,恐誤事機”,實則應與其上述行為不無關聯。1916 年 3 月 21 日,在各方強烈反對、部屬相繼離異、財政枯竭和軍事失利的情況下,處於四面楚歌困境的袁世凱不得不宣布取消帝制,廢止洪憲年號,國體變更徹底失敗。 但袁世凱仍以大總統自居,試圖繼續掌控國家最高權力。 圍繞着袁世凱總統職位的去留,成為保袁與反袁的紛爭焦點。此時,多數商會的態度逐漸發生變化,對袁世凱嘖有煩言,促袁退位。 但也還有人利用商會力圖保袁,只不過不敢公開行動,而是採取委婉甚至是欺騙的方式掩人耳目。4 月 21 日《申報》刊登了一份全國商會聯合會總事務所來函,“茲有通電各省商會電稿一紙,即祈察閱後登入貴報,是所切盼”。 通電共提出了六項具體要求,前兩項為:“一、擬請雙方即日停戰,以顧息商民;二、擬請總統權勿退位,以暫維北方秩序”。 各商會如表示同意,“即希三日內電覆,由本總事務所挈銜主稿,披瀝並陳,若此目的不達,再籌對付方法”。全國商聯會總事務所通電所說,正乃袁世凱求之不得者,這在當時似乎令人不可思議。 所以《申報》當日的時評即斷定這是“借名發電”,認為“帝制派運動發電,屢敗不一敗,今又以運動全國商會聯合會聞矣。 彼之所以運動商會聯合會者,以商界佔社會重要地位,他種要人之表示,不足改變人心者,商人之主張,或足轉移耳目,誠亦一至計也”。 但是,“今之利用商會聯合會名義以運動調和者,亦終徒勞而已耳”。實際上,這種不可告人的方式很快就被揭露,也起不到保袁的效果。次日,上海總商會即在報章發布廣告予以澄清,稱所謂全國商會聯合會總事務所之通電,純為91
  • 捏造,“事屬離奇,不值一笑”。同時,全國商聯會總事務所也致函《申報》,披露該電係託名偽造:頃閱各報載有敝總事務所來函及致全國商會通電,不勝詫異。 查敝總事務所函件向有圖章為憑,譯發電報必鈐用關防,以昭愼重。 幹事員並未會議,辦事處亦未經手續,不知此函此電何由而來? 且其電文內有遂由本會總事務所同人議決改用電商一語,此事何等重大,豈事務所同人所可議決? 當向電報滬局查詢有無拍發? 此電係由何處送往? 遍查各科,皆無蹤影,怪誕離奇,莫名其妙。 現値時局不靖,謠諑紛騰之際,敝總事務所信用所關,應請貴報更正以免誤會。稍後,很快又有報紙發表文章揭示內幕,聲稱冒名發電“係向瑞琨所為,然暗中主持者大有人在”。 而且“此事乃賡續前此商會勸進而來,籌安會代表胡瑞霖實為主動”。 胡瑞霖是全國商會聯合會主任,曾以湖南代表名義勸進,“深得帝制派人之歡心”。 “近北京盛傳調和之說,胡視為絕妙機會,自告奮勇,擔任運動商會出名阻袁退位,乃派向瑞琨赴滬,派呂逵先赴鄂,運動兩處商會,己則居中調遣。”向瑞琨屬亦官亦商的雙面人物,曾官至袁政府農商部次長。 傳聞他由京來滬後,訪晤上海總商會會長兼全國商聯會副會長朱葆三,告以此行係受全國商聯會正會長張弼士委託,“囑為到滬用總事務所名義或會長名義,拍電各省徵集意見,挽留袁總統勿退位”。 朱葆三答覆須遵照商聯會會章規定,總事務所如發此電文,需要各省各自先行開會表決,有十四省以上同意,再開臨時大會討論通過,否則“非但總事務所未便執行,即會長亦無此特權”。 向瑞琨碰壁後“無奈而去,自行擬電拍發”,致使“附近各處商會紛紛向滬機關詰問,昨各職員已提出辭職書”。但向瑞琨隨即也在報上刊發啟事,認為自己絕非“袁探”,相反早就“窺見袁之隱,並告知梁任公矣”。 籌安會發起時,“某以發起人相約”,遭其拒絕。 後又以利祿誘之,以威權迫之,也未屈從。並曾與滬上商董虞洽卿等“談反對袁氏之計畫甚多”。向瑞琨認為自己蒙受莫大冤屈,此行本為中美輪船公司之事而來,“滬上及外國報紙連日所載,皆以袁探目之,甚至有以炸彈手槍水陸夾攻者”。 為此,向瑞琨上書徐世昌和段祺瑞,提出遵守民元臨時約法、召集國會、組織責任內閣、袁“宣言退位出遊外國”等七條,並強調“退位一層,尤不能不反覆詳說,庶南方將士或見而意消,北地人民亦曲諒其苦。 非然者,中國立亡,與其做亡國總統,不如及此退位,猶可以自全也”。由此看來,向瑞琨很可能是受到了冤枉,但北京總商會和全國商聯會北京總部應該脫不了干係。這一見不得人的密謀保袁之舉不僅受到商會的指責,而且不斷被輿論揭示內幕,始終只見有人反覆撇清與此事無關聯,卻無人敢於出面擔當所為,說明保袁在商界已不得人心。 稍後,在國體變更期間一直未明確表態的上海總商會,公開發表“請速解決國事之電稿”,呼籲袁世凱退位,文字雖較委婉,但表達的意思非常清楚,“元首夙誓犧牲個人地位,救國救民,神人共鑑,務願諸公,以元首所願犧牲者而敦促之”。時論敏銳地感受到上海總商會政治態度的這一重要變化,認為該會一直保持沉默,“今則忍無可忍,不得不有所表示矣”。 不僅如此,“總商會之電,非特代表滬上商人意見,即謂為代表全國商界亦奚不可耶”。這更證明商界已經抛棄了袁世凱這一“強人”,預示著商人商會將從辛亥時期的“非袁不可”進入到一個新的後袁時代。六、結  語以往的相關論著主要是從正面肯定商人在國體變更期間反對袁世凱帝制自為,產生了重要的積極作用與影響,給予了比較高的評價,似乎商人的政治覺悟在此時有很大提高。 但在包括國體變更時期在內的近代,就整體而言商人的基本政治特性實際上並無明顯改變。 在商人眼中不存在單02
  • 純的政治,所謂政治與商業緊密相聯,並且是後者決定前者。 他們對民主共和與君主立憲的選擇,並不取決於對共和與立憲兩種國體的理解與認識,而以是否有利於商業發展作為優先考慮的選擇標準。 中華民國建立後,民主共和不僅沒有給商人帶來期望的商業繁榮,相反還每況愈下難以維持,因而絕大多數商人都支持國體變更。 討袁護國戰事興起後,除本地商會之外,全國多數商會都屈從於袁世凱的淫威沒有給予支持,其所擔憂的仍是戰爭影響金融與商業發展,要求南方護國軍與北方袁軍均不入境。 少數商會甚至如同“二次革命”期間那樣公開反對武力討袁。 及至洪憲元年伊始,全國许多商會都舉行了慶賀活動,有的還呼籲袁世凱早日登極。 直到形勢發生根本變化,袁世凱在內外反對聲中不得不取消帝制,絕大多數商會才最终改變了態度。國體變更時期商會多樣而複雜的表現長期以來一直被忽略。 由於諸多因素的影響,全國商會的態度與行動常常不完全一致。 大部分商會沒有也不可能意識到袁世凱所作所為產生的惡劣影響,其直觀感受只是民主共和建立後的數年間,商業並沒有獲得預期的順利發展,於是很快就對民主共和喪失了信心,故而支持改共和為立憲的國體變更。 北京總商會領導人因與官僚具有特殊關係,自始至终都是國體變更最为賣力的支持者,並擔任了聯絡和組織全國商會支持袁世凱稱帝的角色。 南方部分商會在起初持觀望態度,對國體變體不置可否,但後來大都也轉為支持君主立憲。 只有被譽為全國“第一商會”的上海總商會,因“二次革命”後與袁世凱的關係出現疏離,在國體變更初期的態度模棱兩可,後來則保持沉默,實際上是不支持。 事實表明南方商會與北方商會在國體變更初期的態度存在一定差異。 至於公開反對國體變更者,國內僅有湖南常德商會,海外華商會則與華僑一樣基本持反對態度。 這些不同情況都體現出國體變更期間商會態度的多樣化和複雜性。國體變更失敗後,很多商會都深知自己在此期間的表現並不光彩,擔心在歷史上留下污點,故而多方解釋和辯護當時在袁世凱政府的壓力之下,不能發出反對之聲,應可諒解,另一方面則辯解“除承上啟下之例文,絕無有舛犬吠堯之嫌”。然而,從多數商會的表現看,實際上是明顯持贊同與支持態度。 北京總商會和上海總商會的態度截然不同,加上國內唯一反對國體變更的湖南常德商會,都應該屬於例外,在當時的商會中不具有普遍性,也沒有典型意義,但卻能給我們以有益的啟示,即在歷史研究中既要注重探討具有普遍性的現象,也不能忽視具有特殊性的情況,需要處理好一般與個别的關係,這樣才能全面客觀地準確了解歷史全貌。①《例言》,載南華居士編:《國體問題》上冊,北京:直隸書局,1915 年,第 3 頁。②《時評》,天津:《益世報》,1916 年 1 月 8 日。③《譯電》,上海:《申報》,1915 年 8 月 25 日。④《國體問題叢集》,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8 月27 日。⑤迄至目前只有莫世祥《護國運動時期商人心理研究》一文(北京:《歷史研究》,1986 年第 4 期),從正面肯定了商人反對袁世凱稱帝的作用。 以商會視角進行論述的論文則付之闕如,虞和平《資產階級與中國近代社會轉型》(北京: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2015年)第 3 卷《資產階級與中國近代政治運動》,在第 4章第 2 節對商會反對袁世凱復辟帝制有簡略介紹,陳忠平《商會與近代中國的社團網絡革命》(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3 年)第 7 章也略有提及。⑥《籌安會致各省之通電》,北京:《順天時報》,1915年 8 月 25 日。⑦《籌安會再致各省之通電》,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8 月 25 日。⑧步陶:《皖商會之覆函》,上海:《申報》,1915 年 9月 7 日。⑨《國內專電》,上海:《時報》,1915 年 8 月 30 日。⑩《華商聯合會聯合海內外华商請願國會公告書》,上海:《新聞報》,1910 年 5 月 8 日。12
  • 《全國商會聯合會開會記》,上海:《申報》,1914 年3 月 16 日。《代表團敬告各省商會請聯合請願書》,見廣東諮議局編:《編查錄》下卷,宣統二年(1910),廣州: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籌安聲中之武漢觀》,上海:《申報》,1915 年9 月 8 日。《北京社會中之籌安會觀》,上海:《申報》,1915 年8 月 28 日。《舉國贊成之籌安會》,原載《民視報》,轉引自南華居士編:《國體問題》上冊,第 67 頁。《京塵中之籌安會近訊》,上海:《申報》,1915 年 9月 4 日。《皖商會關於籌安會之往來函電》,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 7 日。本段中的引文均引自窺天《北京商會》,北京:《益世報》,1920 年 4 月 22 日。《山西總商會覆籌安會之電》,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8 月 27 日。《籌安會紀事》,北京:《順天時報》,1915年 10月 8日。《文章時代之籌安會》,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1 日。天津市檔案館等编:《天津商會檔案匯編(1912-1928)》第 4 冊,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 年,第4497 頁;第 4505~4506 頁。《國體問題紀聞》,上海:《時事新報》,1915 年 9 月6 日。步陶:《雜評二》,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 5 日。《籌安會紀事》,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9 月 10日;《謠諑聲中之籌安近訊》,上海:《申報》,1915 年 9月 12 日。需要說明的是,當時許多報刊對商會的稱呼都較為混亂,有總商會、商務總會、商務分會、商會等,還有冠以省份名稱的商會。 1915 年 12 月修訂《商會法》頒布,各級商會按照要求進行改組之後,才有總商會和商會之稱。 在此之前,除上海商會在 1912 年改稱總商會之外,其他總商會都應該稱為商務總會。另外,在整個近代中國都沒有以省份命名的商會,只有全國商會聯合會設立的各省事務所,如果簡稱就容易變成某省商會。 由於引用的報刊史料普遍存在這種情況,無法一一糾正,本文常常也不得不沿用實際上是錯誤的商會稱呼。《籌安會紀事》,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10 月10 日。天津市檔案館等編:《天津商會檔案匯編(1912-1928)》第 4 冊,第 4502 頁;第 4499 頁;第 4516頁;第 4508 頁;第 4514 頁。《具請願書京師上海商務總會等》,見全國請願聯合會編印:《君憲紀實》第 1 冊,北京:1915 年,第 79~80 頁。《具請願書全國商會聯合會》,見全國請願聯合會編印:《君憲紀實》第 1 冊,第 78 頁。《籌安會發起人之打擊》,上海:《申報》,1915 年 9月 11 日。《國體問題之求速成》,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30 日。《國內要聞 贊成反對之派别》,上海:《時事新報》,1915 年 9 月 6 日。《國體問題與商人》,原載《民視報》,轉引自南華居士编:《國體問題》上冊,第 58~59 頁。《籌安會紀事》,北京:《順天時報》,1915年 10月 2日。《滬人士對於國體問題之態度》,上海:《時報》,1915 年 8 月 30 日。《籌安會通電之響應》,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4 日。《國體問題與上海》,原載《亞細亞報》,轉引自南華居士编:《國體問題》上冊,第 37 頁;第 43 頁。《旅滬寧波同鄉會致上海總商會函》,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 13 日。《上海總商會來函》,上海:《申報》,1915年 9月 16日。訥:《兩商會之否認》,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16 日。《新道尹發表政見》,上海:《申報》,1915年 11月 4日。上海市工商業聯合會等編:《上海總商會組織史資料匯編》 上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第159 頁。沃丘仲子:《當代名人小傳》上卷,上海:崇文書局,1926 年,第 156 頁。《滬海道尹公館外之炸彈》,天津:《大公報》,1915年 11 月 2 日。22
  • 《新評三》,上海:《新聞報》,1915 年 10 月 5 日。《鎭守使批示二則》,上海:《申報》,1913年 9月 19日。上海市工商業聯合會編:《上海總商會議事錄》第 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第 131 頁。《總商會謝絕虚獎》,上海:《申報》,1913年 9月 30日。《武漢商會上大總統、副總統、國務院、工商部電》,北京:《中國商會聯合會會報》第 1年(1914),第 5期。《鄂官商對於籌安會之態度》,上海:《申報》,1915年 9 月 5 日。《籌安會之進行談》,上海:《申報》,1915年 9月 7日。《國體變更聲中之武漢》,北京:《順天時報》,1915年 8 月 29 日。《南京總商會致北京總商會函》,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10 月 3 日。《湘商界對於筹安會之心理》,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 9 月 10 日。《籌安聲中之湖南觀》,上海:《申報》,1915 年 9 月11 日。《粤商董論君憲之謬點》,上海:《申報》,1915 年 10月 23 日。《海外僑民之於國體問題》,原載《民視報》,轉引自南華居士編:《國體問題》上冊,第 88~89 頁。《國體問題趨勢之變遷》,上海:《申報》,1916 年 9月 16 日。《泗水商務總會來函》,上海:《申報》,1915 年 10月 15 日。《三寶壟華商之國體觀》,上海:《申報》,1915 年 11月 22 日。《舊金山華僑之傾向革命》,上海:《時報》,1916 年1 月 13 日。《將派大員撫慰華僑》,北京:《順天時報》,1915 年12 月 25 日。《國民代表大會組織法案之開議》,上海:《申報》,1915 年 10 月 6 日。《商會擬派代表赴京》,上海:《申報》,1915 年 10月 6 日。《京商會之寒電》,上海:《申報》,1915年 11月 17日。《漢商會勸進之電》,上海:《申報》,1915 年 11 月24 日。《商會瀝誠擁戴電》,上海:《申報》,1915 年 11 月23 日。《地方通信 杭州》,上海:《申報》,1915年 12月 15日。《京商會發起慶賀》,上海:《申報》,1915 年 12 月18 日。《過渡時代之外交與政聞》,上海:《申報》,1915 年12 月 21 日。《地方通信 安徽》,上海:《申報》,1915年 12月 18日。《南京快信》,上海:《申報》,1915 年 12 月 18 日。《地方通信 杭州》,上海:《申報》,1915年 12月 16日。《地方通信 杭州》,上海:《申報》,1915年 12月 17日。《商會勸進之先聲》,上海:《新聞報》,1915 年 11月 9 日。《蘇垣之慶賀與戒嚴》,上海:《申報》,1915 年 12月 24 日。《地方通信 江西》,上海:《申報》,1915年 12月 19日。《鄂渚叢話》,上海:《申報》,1915 年 12 月 26 日。《升旗懸燈之提倡》,上海:《申報》,1915 年 12 月15 日。《漢口總商會等來電》,上海:《申報》,1916 年 4 月26 日。《今日之商人》,上海:《時報》,1916 年 1 月 11 日。《雲南》,上海:《時報》,1915 年 12 月 27 日。《滇南風雲之與漢口商況》,《順天時報》,1916 年 1月 6 日。《特别通信 奉天專員通信》,天津:《益世報》,1916年 2 月 29 日。《籌安會與上海社會》,原載《醒華報》,轉引自南華居士編:《國體問題》上冊,第 64 頁。《宜昌商會之哀呼》,上海:《申報》,1916年 4月 29日。《今日之商人》,上海:《時報》,1915 年 12 月 29 日。《龍使征滇說果作罷耶》,上海:《申報》,1916 年 1月 25 日。《挽留馮上將軍之諮詢》,上海:《申報》,1916 年 3月 2 日。《南京快信》,上海:《申報》,1916 年 3 月 1 日。《上海總商會來函》,上海:《申報》,1916年 3月 7日。《商會請覆大蕪鎮守使》,天津:《益世報》,1916 年2 月 27 日。馬敏等主編:《蘇州商會檔案叢編》第 2 輯下冊,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 年,第 1207 頁。32
  • 《滬杭斷絕交通之關礙》,上海:《申報》,1916 年 4月 19 日。《再紀獨立聲中之江西》,上海:《申報》,1916 年 4月 29 日。《桂省宣布獨立時之人民態度》,上海:《時報》,1916 年 3 月 28 日。《西南戰事之京中消息》,上海:《申報》,1916 年 2月 28 日。《〈大阪朝日新聞〉之記載》,天津:《益世報》,1916年 1 月 22 日。天津市檔案館等編:《天津商會檔案匯編(1912-1928)》第 4 冊,第 4507 頁。 引文與《滇警聲中武漢觀》(載上海:《時報》,1916 年 1 月 21 日)進行了核對,略有改動。《嗚呼兵革之苦痛》,上海:《時報》,1916年 1月 17日。《諮請商會嚴防反對文件》,天津:《益世報》,1916年 1 月 24 日。本段以上引文見中華新報館編:《護國軍紀事》第 2期,1916 年,財政紀事,第 24~25 頁。 出版地不詳。中華新報館編:《護國軍紀事》第 2 期,1916 年,對內文告,第 18~19 頁。《商會尚欲歌舞太平》,天津:《益世報》,1916 年 1月 14 日。《詳紀慶祝新年之盛況》,天津:《益世報》,1916 年1 月 7 日。《盛京之新帝制氣象》,上海:《時報》,1916 年 1 月21 日。《江西社會之近狀》,上海:《時報》,1916年 1月 13日。《蘇商請減稅釐之哀迫》,天津:《益世報》,1916 年1 月 6 日。《上海紳商亦有勸進電》,天津:《益世報》,1916 年1 月 22 日。《商會聯合會總事務所來函》,上海:《申報》,1916年 4 月 21 日。訥:《借名發電》,上海:《申報》,1916年 4月 21日。《上海總商會廣告》,上海:《申報》,1916年 4月 22日。《商會聯合會總事務所來函》,上海:《申報》,1916年 4 月 22 日。《冒名商會發電之內幕》,上海:《新聞報》,1916 年4 月 24 日。《向瑞琨鬼蜮伎倆》,上海:《時事新報》,1916 年 4月 23 日。《向瑞琨啟事》,上海:《申報》,1916 年 4 月 25 日。《向瑞琨談論退位之電稿》,上海:《申報》,1916 年4 月 27 日。《滬商會請速解決國事之電稿》,上海:《申報》,1916 年 5 月 22 日。訥:《商會之表示》,上海:《申報》,1916年 5月 22日。作者簡介:朱英,華中師範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 曾任華中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院長、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所長,現任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學術兼職曾任中國辛亥革命史研究會理事長、教育部高等學校歷史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台灣政治大學客座教授、日本東京大學客座研究員。現兼任中國史學會理事、中國孫中山研究會常務理事、湖北省章開沅文化交流基金會理事長等。 主要從事中國近代史研究,研究方向為辛亥革命史、中國近代社會經濟史、中國近代商會史等。 出版學術著作 10 餘種,包括《辛亥革命時期新式商人社團研究》、《晚清經濟政策與改革措施》、《轉型時期的社會與國家———以近代中國商會為主體的歷史透視》、《商民運動研究(1924—1930)》、《曲折的抗爭:近代上海商會的社會活動與生存策略》等多部學術專著,在《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等海內外學術期刊發表論文 200 餘篇。 曾獲教育部第二至第八屆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二、三等獎、湖北省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一、二等獎。[責任編輯  劉澤生]4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港澳研究·主持人語:2023 年 4 月,習近平主席在廣東考察時,賦予粵港澳大灣區“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的戰略定位。 “一點兩地”是著眼國家未來發展對粵港澳大灣區提出的新目標、新任務、新要求。 深入系統研究“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深刻涵義和內在邏輯,對推進灣區建設、更好服務國家戰略具有重要意義。 張玉閣所長的《“一點兩地”戰略定位與粵港澳大灣區發展》,即在當前學界相關研究的基礎上,力求對“一點兩地”戰略定位進行整體性綜合性研究的一個有益嘗試。張所長重點分析了“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提出的時代背景和深刻內涵,粵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優勢和基礎、策略和重點,以及“一點兩地”與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關係。 作者認為,中國式現代化是目標導向,引領構建新發展格局和實現高質量發展,新發展格局是空間拓展導向,高質量發展是內涵提升導向,二者共同構成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動力。 新發展格局、高質量發展、中國式現代化是落實國家戰略的核心環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是國家總體戰略在區域層面的具體體現,粵港澳大灣區必須“功能最強”、“做得最好”、“走在最前”。 粵港澳大灣區具有成為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的獨特優勢、高質量發展示範地的堅實基礎、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發展空間,粵港澳大灣區應以制度型開放為抓手建設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以科技創新為核心建設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以提升居民福祉為目標建設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 同時,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與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密不可分。 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內嵌”於“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應深刻理解和精準把握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深刻內涵,以“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展望未來,作者強調指出,明年我國即將進入“十五五”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的重要歷史階段,處於承上啟下的關鍵時期。 粵港澳大灣區需要在前期成果基礎上實現新突破、新跨越,加速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進程。 圍繞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將與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同頻共振,繼續走在改革開放前列。對於粵港澳大灣區核心城市之一的澳門來說,剛剛過去的 2024 年,是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一年———澳門迎來了回歸祖國 25 周年的高光時刻,習主席親臨澳門,並視察了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對未來發展作了重要的指示。 “深合區”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 陳蓁蓁博士《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理論探索與實踐發展》一文,正是對這一課題的探索與回應。陳文通過分析琴澳社會治理的雙重現實需求與三重社會特徵,將“社會治理共同體”概念擴展至深合區這一具有跨境屬性的治理場域,揭示了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必要性與可行性。 在此理論構建基礎上,通過資源整合、政治吸納與身份培育三大機制,逐步推動“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 的形成與發展。 這一分析框架既強調多元主體的能動性,又注重共同體的整體性,為理解跨境社會治理合作提供了新的視角。 作者建議在落實國家關於深化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戰略部署中,需在制度供給與規範依據兩方面持續發力,以確保各項先行先試任務在法治軌道上有序推進。 與此同時,希望高度關注澳門居民和澳門社團在琴澳社會治理中的獨特作用。 雖然澳門社團在深合區的活動範圍已從傳統的社會服務領域拓展至社會治理的全過程,但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深合區需持續提升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法治化水平,確保實踐與發展始終在法治軌道上穩步推進。   (劉澤生)5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 “一點兩地”戰略定位與粤港澳大灣區發展張玉閣[提  要]   粤港澳大灣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基於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背景,具有深刻內涵,充分體現了國家戰略。 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具有獨特優勢和堅實基礎,應以制度型開放為抓手建設成為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以科技創新為核心建設成為高質量發展示範地,以提升居民福祉為目標建設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 同時,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高質量建設粤港澳大灣區的重要方式和路徑。[關鍵詞]   國家戰略  粤港澳大灣區  “一點兩地”   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26 - 12 引  言2023 年 4 月,習近平在廣東考察時,賦予粤港澳大灣區“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 ①(以下簡稱“一點兩地”)的戰略定位,標誌著粤港澳大灣區繼2015 年上升為國家戰略、2017 年簽署框架協議並啟動規劃、2019 年開始實質性建設之後,進入發展新階段。②“一點兩地”戰略定位一定意義上是對推進落實《粤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 (規劃近期至 2022 年)的階段性總結與方向校準,即在充分肯定取得的成就的同時,基於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目標,對粤港澳大灣區未來 10 年乃至更長時間的發展提出了新定位,進行了新部署。 深入系統研究“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深刻涵義和內在邏輯,對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更好服務國家戰略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圍繞“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研究主要有兩個方面。 一是對提出背景、重要意義、具體內涵的研究。 如朱偉認為,錯綜複雜的國際形勢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加快打造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粤港澳大灣區具備打造高質量發展示範地的獨特優勢和地位,中國式現代化為粤港澳大灣區打造國際一流灣區明確了發展路徑。③郭躍文、王天予認為,“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為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提供了根本遵循和目標指引。④ 余斌則對“一點兩地”的內涵進行了分析解讀。⑤ 二是專項研究、三大戰略定位各自與粤港澳大灣區關係的研究以及“一點兩地”戰略定位作為前提或背景的研究等。 如新發展格局主要被視為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外在環境,研究重點是新發展格局背景下構建產業體系、培育科創生態、對接“一帶一路”、發展數字貿易等具體問題。 陳章喜從經濟整體、創新驅動、對外開放、生態綠色、經濟共享等五個方面對粤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進行了分析,⑥韓永62
  • 輝等圍繞粤港澳大灣區打造高質量發展典範,提出了發展目標和實現路徑,⑦董小麟、王玲分析了粤港澳大灣區打造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基礎、目標和抓手,⑧程風雨分析了中國式現代化指引下粤港澳大灣區發展的路徑,⑨賈善銘、覃成林基於“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戰略定位對中國特色灣區建設方式進行了研究,⑩孫久文、殷賞分别對新發展格局下粤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重點任務進行了研究。值得一提的是蔡赤萌提出粤港澳大灣區應“構建內外循環規則雙向銜接的轉換機制”,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的核心內涵。 綜合上述研究成果,本文嘗試對“一點兩地”戰略定位進行整體性綜合性研究,重點分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提出的時代背景和深刻內涵,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優勢和基礎、策略和重點,以及“一點兩地”戰略定位與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關係等。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時代背景和深刻內涵在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時代背景下,“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是對粤港澳大灣區未來發展目標和定位的新闡述,既蘊含粤港澳大灣區現有五大定位 的核心內容,也凸顯新時代新征程國家發展對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新使命新要求,既一以貫之,又與時俱進。(一)新發展格局、高質量發展、中國式現代化是落實國家戰略的核心環節新發展格局的本質是改革開放,改革開放是決定中國前途命運的關鍵一招;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是創新發展,需要全方位多層次的創新及發展新質生產力;中國式現代化是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具有獨特的創新性和鮮明的人民性。 中國式現代化是目標導向,引領構建新發展格局和實現高質量發展,新發展格局是空間拓展導向,以開放和市場為重點,高質量發展是內涵提升導向,以創新和產業為引領,二者共同構成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動力。 構建新發展格局、實現高質量發展、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是實現到本世紀中葉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的關鍵,是落實國家戰略的核心環節。 其內在邏輯是:通過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構建新發展格局,通過加快創新及發展新質生產力實現高質量發展,形成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合力,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第一,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本質是新一輪改革開放。 當前,“新冷戰”幽靈漂浮,意識形態對抗導致“選邊”、“站隊”,突出表現為中美博弈加劇,俄烏衝突、巴以衝突持續,不穩定不確定因素增加,多重因素形成疊加效應,全球政治格局深刻調整。 與此同時,經濟全球化出現“逆全球化”浪潮,產業鏈區域化和周邊化,在岸外包、近岸外包、“友岸”外包盛行,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等的安全上升為主要關切,“本國第一”成為部分國家特别是發達國家的主流思潮,本土主義、民粹主義、保護主義導致全球多邊貿易更多轉向雙邊貿易。 在此情勢下,必須把發展立足點放在國內,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更多依靠國內市場實現經濟發展。 同時也要充分認識到,構建新發展格局是更加開放的國內國際雙循環。 要以國內大循環為主導,吸引全球要素資源,充分利用、密切對接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種資源,促進內外需、進出口、引進外資和對外投資等的系統性協同發展。 一方面,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實現國內大循環,必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一方面,充分利用人類文明成果實現發展,必須進一步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 適應世界潮流、實行對內改革對外開放,動態調整和完善改革開放的理念、政策和方法、舉措,使國家永遠保持生機和活力,是世界先進國家或地區發展的普遍性規律。 因此,構建新發展格局是我國發展戰略的必然選擇。第二,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是創新發展。 高質量發展“是創新成為第一動力、協調成為內生特點、綠色成為普遍形態、開放成為必由之路、共享成為根本目的的發展。”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72
  • 變革正在發生,以往科技革命的主要特點是單一技術的突破,新一輪科技革命則呈現顛覆性技術多點突破、多領域聯動、多技術融合以及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共同參與的特點,科技不斷向“深空、深海、深地、深藍”拓進,從“線性增長”轉向“幾何級、指數級增長”,特别是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的發展,一定程度上正在改變世界,“人工智能不是一個行業,更不是單一的產品。 用戰略術語來說,它甚至不是一個‘領域’,它是科學研究、教育、製造、物流、運輸、國防、執法、政治、廣告、藝術、文化等眾多行業及人類生活各個方面的賦能者。” 在此背景下,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就是創新發展,其核心要義有兩個方面:一是全方位多層次創新。 包括科技創新、產業創新、體制機制創新,通過創新提高質量和效益,通過創新推動質量、效率、動力等的變革,通過創新建設多領域多層次協同發展的現代化產業體系,通過創新構建市場機制有效、微觀主體有活力、宏觀調控有度的經濟體制。 二是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 創新發展必須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加快擺脫傳統經濟增長方式、生產力發展路徑,加快培育形成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質量特徵,符合新發展理念的先進生產力質態,有效催生新產業、新模式、新動能,做好創新大文章,推動新質生產力加快發展。第三,中國式現代化是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 現代化進程的普遍性特徵,體現為既是技術創新產業革命基礎上的物質文明進步,也是制度創新生產關係變革基礎上的社會變革。 就共性而言,中國式現代化既需要科技創新驅動產業革命的支持,也需要制度創新驅動社會變革的支持。更為重要的是,中國式現代化展現了不同於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新圖景,是一種“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中國式現代化所蘊含的世界觀、價值觀、歷史觀、文明觀、民主觀、生態觀及其偉大實踐,是對世界現代化理論和實踐的重大創新。作為全新的人類文明形態,中國式現代化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獨特的創新性。 不同於其他國家或地區,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 比較而言,西方國家或地區一定程度上是人口規模較小、貧富差距較大、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失調、人與自然失諧、通過戰爭或不公平貿易推進的現代化。 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決定了中國式現代化有别於西方現代化,破除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提供了實現現代化的中國模式、中國道路和中國實踐。 二是鮮明的人民性。 以人民為中心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現代化道路最終能否走得通、行得穩,關鍵要看是否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中國式現代化的目標是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是實現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人民是中國式現代化的主體,是推進現代化最堅實的根基、最深厚的力量,中國式現代化堅持全體人民共同參與、共同建設、共同享有。 (二)“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是國家總體戰略在區域層面的具體體現區域發展是國家發展的重要承載。 粤港澳大灣區是重大國家戰略,承載著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對外開放戰略、“一帶一路”倡議、“一國兩制”實踐等諸多國家戰略功能。 粤港澳大灣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充分體現了國家總體發展戰略的部署和要求。第一,國家需要“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做到“功能最強”。 中國改革開放發軔於粤港澳大灣區。 廣東珠三角地區是改革開放的排頭兵、先行地、實驗區,承擔著“殺出一條血路”的神聖使命。 發展至今,廣東珠三角已經成為全國開放度最高、市場化程度最高、國際化水平最高的地區。 在這一發展進程中,粤港澳合作不斷拓展和深化,港澳高度開放的自由港優勢和國際城市的商業網絡優勢助力廣東珠三角地區發展,廣東珠三角地區發展則對港澳加快經濟轉型升級、提升國際城市地位和綜合競爭力予以強有力支撐。 在國家競爭主要體現為城市群/都市圈競爭的態勢下,粤港澳大灣區已經成為代表國家參與國際競爭的平台、抓手和先導。 賦予粤港澳82
  • 大灣區“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戰略定位,是總結過去、立足現在、展望未來的重大戰略選擇,具有深厚的歷史邏輯。 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汲取近代中國閉關鎖國和列強侵略的慘痛教訓,牢記改革開放初期的“破局”作用和初心使命,在國家新一輪改革開放中繼續發揮難以替代的特殊作用。 在這方面,粤港澳大灣區必須做到“功能最強”,要在“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中具有統籌全局的戰略樞紐地位,發揮超強的輻射帶動引領功能,聯通內外,聯動發展。 新一輪改革開放的重點是開拓發展空間,包括產業市場空間和要素資源空間、國際空間和國內空間、產品空間和服務空間、虚擬空間和數字空間、創新空間和制度空間等。 建設成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粤港澳大灣區必須在開拓發展空間上發揮重要作用。第二,國家需要“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要求粵港澳大灣區必須“做得最好”。 國際競爭環境和國內發展趨勢的重大變化,對經濟發展模式和增長方式提出新要求,需要具有開放和競爭優勢的地區率先探索和突破。 發展是必然的,關鍵是高質量。 高質量發展是注重品質屬性的發展,是全面統籌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各領域的協同發展。 “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戰略定位是對粤港澳大灣區“打造高質量發展的典範”原有目標要求的進一步完善和提升,粤港澳大灣區不僅自身要成為“典範”,更要成為其他地區的“示範”。 粤港澳大灣區經濟基礎堅實,產業體系完備,創新要素豐富,具有“一國兩制”的獨特優勢,有基礎有條件率先探索高質量發展之路。 建設成為“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先行一步,“做得最好”,創造新方式,探索新路徑,形成新模式,為全國高質量發展提供榜樣和模板、典範和示範。第三,國家需要“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走在最前”。 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模式、中國道路、中國實踐、中國經驗、中國方案的系統集成,是中國核心價值觀的集中體現。 粤港澳大灣區是國家發展模式、發展道路的微觀顯示和全息影像,是展示中國形象、傳播中國品牌的重大平台,是講述中國故事、粤港澳大灣區故事、“一國兩制”故事、展現硬實力、彰顯軟實力的重要窗口。 “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戰略定位,要求粤港澳大灣區必須準確把握和深刻領會國家戰略部署,充分發揮區域聯通國際、三地融合發展、文化包容互鑑的獨特優勢,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理念與思維、方式與方法、策略與路徑、體制與機制等諸多方面積極探索,努力創新,率先突破,“走在最前”,著力頂層設計,大膽實踐創新。 既結合粤港澳大灣區要素資源禀賦走出具有自身特色之路,又為全國提供可複製、可推廣、可借鑑的有益經驗。二、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優勢和基礎經過 40 多年的改革開放,粤港澳大灣區珠三角九市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顯著提升,具備相當的經濟實力和綜合競爭力。 香港和澳門實現了經濟轉型和社會發展,綜合競爭力和國際影響力不斷鞏固提升。 隨著粤港澳三地產業合作和社會融合持續拓展和深化,粤港澳區域一體化協同發展水平不斷提高,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優勢和基礎進一步強化。(一)粤港澳大灣區具有成為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的獨特優勢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成為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具有天然條件和獨特優勢。 一是硬件優勢。 粤港澳大灣區在亞洲具有戰略地位,也是聯結歐洲、美洲、大洋洲等的樞紐。 憑藉地理優勢,粤港澳大灣區形成了以香港、深圳、廣州為龍頭的超級港口群,班輪航線覆蓋國內及世界主要港口,2024 年上半年,深穗港三大港口在全球十大集裝箱港口榜單中,分别位居第 4、第 6 和第 10 名;粤港澳大灣區有香港、澳門、廣州、深圳、珠海五大國際機場,形成了通達國內外的機場群,4 小時內航程可以覆92
  • 蓋區域內主要商業城市,其中香港國際機場 2024 年客運量 5,310 萬人次,貨運量 490 萬噸,排名全球第一,航點約 180 個;區域對外交通發達,綜合交通體系完善,通訊和數據跨境往來密切。 粤港澳大灣區工業體系完善,製造業門類齊全,服務業發達,科創活躍,新興產業和產業集群發展較快,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深度嵌入國際市場,貿易市場多元,外商投資聚集,開放型經濟特徵明顯。2024 年廣東進出口總值 9.11 萬億元人民幣,佔全國總值的 20.8% ,多年穩居全國外貿第一大省。二是軟件優勢。 突出體現為港澳特别是香港的自由港制度、普通法制度、發達的金融和專業服務以及國際高端人才集聚的優勢。 港澳資本、人才、貨物、信息自由流動,貨幣系統獨立並可自由兌換。香港作出的判決在全球多個司法轄區內具有效力,是辦理業務合約、處理糾紛的理想地點。 香港是僅次於紐約、倫敦的全球金融中心,具有完善的金融體系、專業的金融分工、透明化標準化的金融產品,先進的金融基礎設施、高度聚集的金融信息、較強的金融技術研發能力,是全球最大的人民幣離岸中心和內地企業境外融資中心。 香港專業服務機構熟悉國際管理規則、西方管理制度,能夠為國內外企業提供不可或缺的服務。 澳門同 120 多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穩定的經貿關係,是 190 多個國際組織和機構的成員,在促進中國與葡語國家經貿合作中發揮著重要平台作用。 中央支持港澳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將進一步提升港澳在國家創新發展戰略中的功能和地位。 此外,珠三角九市營商環境持續優化和提升,高水平對外開放走在前列。(二)粤港澳大灣區具有成為高質量發展示範地的堅實基礎無論是整體表現還是城市特色,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成為高質量發展示範地都具有堅實基礎和有利條件。 從粤港澳大灣區整體看,2023 年,廣東擁有國家級高新技術企業 7.5 萬家,連續八年位居全國第一,主要分布在珠三角九市;粤港澳大灣區有 70 家企業位列胡潤研究院《2024 全球獨角獸榜》中,相當於印度(67 家)一個國家的数量;截至 2023 年底,粤港澳大灣區國家重點實驗室 50個,國家工程技術研究中心 29 個,國家級孵化器 184 家、國家備案的眾創空間 272 家、國家級大學科技園 6 家;香港科學園、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光明科學城、南沙科學城、松山湖科學城等,成為粵港澳大灣區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建設的重要承載;粤港澳大灣區研發投入強度約 3.45% ,大體相當於 2022 年德國(3.14% )、日本(3.26% )、美國(3.45% )水平;在 2024 年 QS 世界大學排名中,香港 5 所高校繼續位居世界大學百強之列;在 2024 年全球創新指數(GII)排名中,深圳—香港—廣州科技集群連續 6 年位居全球第二。 這些均有利於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成為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從粤港澳大灣區各城市看,四大中心城市都是高質量發展的先行者。 其中香港和澳門是發達的後現代社會,經濟社會發展具有相當的質量,隨著香港著力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和推進新型工業化、澳門加快推進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和琴澳一體化,港澳高質量發展的內涵和方式進一步豐富。 廣州致力於高質量提升綜合城市功能,增強全球高端資源要素集聚配置能力,強化樞紐門戶功能;高質量發展現代服務業,著力服務業新業態新模式,提升服務業發展能級,完善現代金融服務體系;高質量建設現代化國際化營商環境,構建開放透明、規範高效的市場主體准入和退出機制,持續提升投資和建設便利度,打造全球企業投資首選地和最佳發展地。深圳高質量發展突出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科技創新動能日益強勁。 2023 年全社會 R&D 經費投入強度達到 6.46% ,首次實現總量和強度居全國大中城市“雙第二”。 二是產業核心競爭力顯著提升。 2023 年高技術製造業和先進製造業增加值佔規上工業增加值的比重分别為 58.4%和 66.8% 。 三是持續深入推進改革開放。 以綜合改革試點為抓手,在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推出一批重大改革舉措。 四是城市功能品質不斷提升。基礎設施和生態環境、公共服務和民生保障持續完善。 此外,其他節點城市和橫琴、前海、南沙、河03
  • 套等粤港澳合作重大平台,均結合自身要素資源禀赋,積極探索高質量發展之路。(三)粤港澳大灣區具有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發展空間中國式現代化是全方位、廣領域、多層次的現代化,是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五位一體”的現代化。 粤港澳大灣區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獨特價值,充分體現在“一國兩制”下異質性城市群、三個不同關稅區、三種法律制度、多元文化和國際要素構成等的區域特殊性。 包括國際性和地域性、同一性和差異性、包容性和多元性、開放性和共享性等,這一特殊性決定了粤港澳大灣區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兼具對內功能和對外意義,集中體現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建設“宜居宜業宜遊的優質生活圈”。 根據《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優質生活圈建設主要包括粤港澳高校合作辦學,建設國際教育示範區,粤港澳職業教育合作,基礎教育交流合作;建設粤港澳人才合作示範區,開展外籍創新人才創辦科技型企業享受國民待遇試點,建立國家級人力資源服務產業園,完善外籍高層次人才認定標準;塑造灣區人文精神,推動中外文化交流互鑑,創新人文交流方式,豐富文化交流內容,提高文化交流水平;建設粤港澳大灣區世界級旅遊目的地,支持香港成為國際城市旅遊樞紐,支持澳門建設世界旅遊休閒中心,支持珠三角城市建設國家全域旅遊示範區;完善區域公共就業服務體系,建設公共就業綜合服務平台,完善港澳居民在珠三角九市就業生活的政策措施;推動港澳在珠三角九市按規定以獨資、合資或合作等方式設置醫療機構,加強食品食用農產品安全合作;推進在粤港澳居民民生方面享有與內地居民同等待遇,深化社會治理合作等。 共建宜居宜業宜遊的優質生活圈,是在保持制度差異性前提下尋求最大公約數,對內具有引領功能,對外具有互鑑意義。 充分體現了“‘一國兩制’蘊含的和平、包容、開放、共享的價值理念”,這一價值理念“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值得共同守護。” 三、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策略和重點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需要結合自身優勢和基礎,確定主導策略和建設重點。 其中,推進制度型開放、加快科技創新、提升居民福祉是粤港澳大灣區實踐“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抓手、核心和目標。 應以主導策略統籌建設重點,推進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一)以制度型開放為抓手建設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制度型開放的本質是制度優化和制度完善,亦即通過深層次結構性改革,重點在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方面,形成與國際高標準規則接軌的制度體系。 較之要素流動型開放,制度型開放具有廣泛性、系統性、內部性和規範性等特點。 建設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的重點,就是推進更大範圍、更寬領域、更深層次的制度型開放。一是構建開放型“經濟鏈”。 在產業領域,著力構建並持續完善以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金融鏈、服務鏈為核心的開放型“經濟鏈”。 提升產業鏈供應鏈國際化水平,加快“世界工廠”向“世界市場+世界工廠”轉變,在核心領域形成以粤港澳大灣區企業為主導的價值鏈,帶動上下游形成高效銜接、有序循環的產業鏈供應鏈網絡。 在科技領域,著力完善區域創新體系和創新生態圈,推動科技要素跨境高效便捷流動,推進科技市場一體化,加快知識產權制度、科技人才、科研項目等與國際規則標準對接,深度融入全球創新網絡。 在商貿領域,著力完善港澳與內地市場特別是金融市場互聯互通機制,拓展“深港通”、“債券通”、“基金通”、“理財通”、跨境人民幣貸款等功能,共同發展對接國際規則的綠色金融、金融科技等新興產業。 充分利用重大合作平台,加快推進服務業開放,提升服務貿易標準化、跨境服務貿易便利化水平。13
  • 二是推進“差異化開放”。 在區域經濟一體化背景下,借鑑 RCEP、CPTPP、DEPA 等國際經貿協議的規則規定,對不同行業領域、不同國家地區實施針對性的“差異化開放”。 產業方面,充分發揮粤港澳大灣區作為我國唯一兼具“國內+境外”獨特區域、參與全球治理和國際合作重要載體的優勢,以產業率先開放加快開拓全球市場。 標準方面,重點開展採用或對接國際標準方面的合作,對接國際工業產品執行標準和行業技術標準,提高採用國際或國外先進標準的門類和數量,推動粤港澳大灣區企業轉型升級,提升區域產業整體能級。 貿易方面,以自貿區為依託開展制度型開放的集成創新,著力推進跨境服務貿易發展,在數字經濟、互聯網和電信、教育、醫療、文化等領域率先開放。 市場規管方面,開展本外幣一體化試點,試行新興金融業態包容審慎監管,放寬境外金融機構准入門檻,創新跨境金融服務,擴大服務業開放,放寬專業人士執業資格管理等。三是善用“負面清單”。 樹立“負面清單”意識,強化“負面清單”思維,發揮“負面清單”效能,提升制度型開放的廣度、深度和強度。 率先壓減負面清單,對標發達國家或地區限制較少的信息服務、金融、法律、醫療、文化等行業,對擬開放行業列出細分領域風險等級,在橫琴、前海、南沙、河套等區域先行開放風險等級較低的領域。 率先探索協調跨境投資負面清單與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建立健全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管理制度,健全技術貿易促進體系,加快實現服務類和非服務類投資以一張負面清單形式作出承諾。 率先探索協調國際法層面負面清單與國內法層面負面清單,促進國內清單“普遍優惠”與國際清單“特殊優惠”合理分工。 率先探索協調外資准入負面清單與國內市場准入負面清單,減少“玻璃門”和“彈簧門”。(二)以科技創新為核心建設高質量發展示範地高質量發展是新發展理念指導下的發展,是統籌兼顧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 科技創新是高質量發展的決定因素,是粤港澳大灣區建設高質量發展示範地的核心所在。一是建設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和全球科技創新高地。 統籌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建設和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建設,以“深圳—香港—廣州”創新集群為核心,以香港北部都會區、珠海橫琴、深圳前海、廣州南沙、深港河套以及深圳光明、東莞松山湖等平台為載體,共同打造世界一流科技創新高地。圍繞信息科技、生命科學、生物技術、新能源新材料等關鍵領域,共同規劃建設國家實驗室和國家重點實驗室、國家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爭取國家布局更多大科學裝置,推動在前沿科學領域和無人區取得重大突破和進展。 制定全球一流人才目錄,建立關鍵核心技術攻關與基礎研究人才庫,制定實施人才專項行動計劃,探索實行吸引全球高端人才的“粤港澳大灣區技術移民計劃”,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 改革科研項目組織實施方式,完善基礎研究經費撥付和管理辦法,建立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建設運營多元投入機制,探索市場化國際化科研管理制度,創新科技創新體制。 著力支持兼顧技術創新和產業化的新型研發機構,提升前沿領域的科技創新能力和科技成果轉化能力,發展新型研究型大學,統籌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二是打造世界級產業集群。 持續推進“製造業當家”和新型工業化,以科技創新促進產業創新,布局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 以數字化、智能化、綠色化技術改造傳統產業,持續推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 著力發展世界級先進製造產業集群,推動產業鏈上下游、企業與科研機構等開展橫向與縱向的深度合作,加快提升產業核心競爭力。 圍繞重點產業集群,制定珠三角九市協同、與港澳有機銜接的產業集群發展規劃,在頂層設計上推動產業協同發展,探索更加市場化的產業梯度轉移和融合共享的發展模式。 構建集關鍵技術研發、生產製造和功能服務於一體的跨區域產業協同發展機制,加快產業鏈從中低端邁向高端,打造產業體系完備、核心技術自主可控的產業基地。23
  • 促進產業鏈上下游深度合作,促進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金融鏈、人才鏈深度融合。 支持城市間共同建立集成式產業集群政策支持體系,解決集群市場失靈、產業治理能力欠缺和產業人才流動不暢等問題,合力打造集群網絡協作生態。三是推進綠色低碳可持續發展。 以科技創新和技術應用推進綠色低碳可持續發展,重點在技術、產業和機制等方面著力創新突破。 加快進行戰略布局,著力發展清潔能源(如氫能)等新能源技術和產品,深化產業結構調整;著力推進製造業服務化、數字化和智能化,推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發展,促進生產的自動化、智能化、無人化(工業 4.0)與能源技術和產品創新相結合;加快綠色低碳發展的體制機制創新,建立與國際標準對接的 ESG(環境、社會及治理)投資標準,深化粤港澳綠色金融合作,推廣實施生態系統生產總值(GEP)機制,建立健全綠色低碳投融資體系,加大投融資支持力度,推動碳排放交易外匯試點等。(三)以提升居民福祉為目標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提升居民福祉集中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應重點在以下幾個方面發力。一是打造區域協同發展典範。 以港澳穗深四大中心城市為區域發展的核心引擎,發揮港深、廣佛、澳珠三大極點的引領帶動作用,以四個重大合作平台為載體,提升粤港澳大灣區整體實力、區域競爭力和全球影響力。 與此同時,加快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一體化。 加快廣州、深圳、珠江口西岸三大都市圈發展,帶動區域協同發展,打造環珠江口“黃金內灣”,帶動珠江口東西兩岸融合發展,提高粤港澳大灣區珠三角九市交通一體化、市場一體化、社會一體化、公共服務一體化和生態環境一體化水平。二是打造公共服務有效供給典範。 加快打造教育和人才高地、共建人文灣區、構築休閒灣區、塑造健康灣區,提高公共服務供給水平。 在粤港澳層面,積極探索公共服務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珠三角九市應學習借鑑港澳相關公共服務的供給方式和管理模式,在為居住在本地的港澳居民提供公共服務的同時,創新和發展本地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公共服務。 以落實文化強國戰略整合文化資源,制定粤港澳大灣區文化建設方案,支持粤港澳大灣區文化企業參與國際競爭,提升文化“軟實力”,吸引國際資本進入,形成粤港澳三地文化創意產業聯動發展格局。 在粤港澳大灣區珠三角九市層面,依託都市圈和城市群,著力探索解決大中小城市之間、城鄉之間、群體之間基本公共服務不均衡問題的有效路徑。 持續推進都市圈內城區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促進城區基礎教育、醫療衛生、公共文化體育等基本公共服務品質逐步趨同,提升基本公共服務質量、擴大覆蓋群體;逐步實現城市群/都市圈大中小城市、城鄉、不同群體之間基本公共服務品質趨於一致。三是打造大灣區生態文明協同發展典範。 以建設“美麗灣區”為目標,協同打造生態保護屏障,推動生態文明建設。 提升水生態治理水平,共同推進環珠江口流域水資源保護、水生態修復和水污染防治,打造粤港澳濱海山水林田湖草生命共同體。 建立大氣污染聯防聯治機制,探索共建區域生態環境監測管理系統,構建生態環境監測信息共享機制。 共同探索綠色低碳新模式,支持企業境內外發行綠色債券,共同打造綠色低碳發展示範區,推動實體經濟綠色低碳轉型。四、“一點兩地”戰略定位與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一定意義上,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內嵌”於粤港澳大灣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 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構成要素,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高質量建設粤港澳大灣區的有效路徑和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重要支撐。 2017 年,中共十九大報告首次提出33
  • “支持香港、澳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 2018 年,習近平指出,“香港、澳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一國兩制’的應有之義,是改革開放的時代要求,也是香港、澳門探索發展新路向、開拓發展新空間、增添發展新動力的客觀要求。” 2022 年,中共二十大報告提出“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支持香港、澳門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更好發揮作用。”有研究指出,粤港澳大灣區建設“其核心的政治使命是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是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重要抓手”,“新階段‘一國兩制’下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基於新要素系統、新區域關係、新發展動能、新發展理念的中國式現代化的最新地區實踐”,“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澳門立足自身定位使命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貢獻澳門力量的有效路徑”。由此可見,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與“一點兩地”戰略定位內在關係密切。(一)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國家重大戰略舉措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國家戰略。 一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需要。 從回歸之日起,港澳重新納入國家治理體系,同內地的聯繫越來越緊密,在國家發展戰略中的地位和功能不斷鞏固和提升,是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力量。 二是充分發揮港澳在國家戰略中的獨特功能的需要。 背靠祖國、聯通世界是港澳得天獨厚的顯著優勢,港澳自由港制度、普通法制度是國家重要且寶貴的稀缺資源,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將精準把握國家所需、港澳所能,實現共贏。 三是促進港澳長期繁榮穩定的需要。 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港澳充分利用區域要素資源,將中央和內地的支持政策有效進行本地轉化的前提和基礎,是港澳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破解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深層次矛盾和問題,實現自身更好發展的動力所在。 四是豐富和發展“一國兩制”理論和實踐的需要。 “一國兩制”是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方針和原則,正確處理好“一國”和“兩制”關係是港澳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關鍵。(二)深刻理解和精準把握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深刻內涵對於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需要從國家戰略高度精準把握其概念定義,深刻理解其豐富內涵。 既要著眼於國家發展大局,又要基於港澳及粤港澳大灣區整體發展。一是以頂層設計為引領的戰略融入。 首先是角色融入。 港澳在引領高水平對外開放、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參與全球治理和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維護國家經濟安全等國家重大戰略中具有難以替代的作用,“香港成勢於國際化、騰飛於國際化,未來的發展命運也與國際化息息相關”,“香港永遠處於中西話語體系交融互信的最前沿,是擴大中國與國際共通性話語的重要力量”,澳門的角色定位也是國際化,要打造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重要的橋頭堡,在構建新發展格局中更好扮演橋樑角色。 粤港澳大灣區應為港澳的國際化角色定位提供強有力支撐。 其次是功能融入。 港澳在國家戰略中的定位既有傳統功能,也有新功能。 傳統功能如香港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和澳門 “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等需要持續鞏固提升,新功能如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等需要培育壯大。 港澳需要依託粤港澳大灣區,通過功能融入提升核心競爭力。 第三是規劃融入。 粤港澳大灣區是城市群/都市圈發展戰略,粤港澳應在區域經濟一體化框架下推進空間規劃、產業布局、城市功能等的協同、聯動、融合發展。 第四是機制融入。 因應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和全球經濟區域化發展趨勢,加快粤港澳規則銜接機制對接的深度和廣度,提高一體化發展水平。二是以合作平台為依託的綜合融入。 合作平台是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重要依託。 其中,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致力於琴澳一體化,“澳門+橫琴”將成為豐富“一國兩制”實踐的新示範、推動43
  • 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新高地、實現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的新平台。 前海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著力推進與香港服務業規則銜接機制對接,與香港在科創服務、現代金融、貿易組合港、商貿會展等領域深度合作,率先推進現代服務業標準化試點。 南沙致力於粤港澳全面合作,著力推進港式校區、港式社區、港式園區“三區”聯動,有機協同。 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著力創新科研體制機制,推進創新要素跨境自由有序流動。 其他特色合作平台,均以獨特的要素資源禀赋深化與港澳的合作。三是以規則銜接機制對接為重點的深度融入。 推進粤港澳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就是對標國際高標準規則,打造制度型開放高地,是港澳的深度融入和三地的深度融合。 近年來,粤港澳大灣區採取簽署政府行政協議、設立專門通道、單向認可港澳規則、促進技術應用等方式,加快推進規則機制深度對接。 廣東省發布的三批 52 個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典型案例,涵蓋了要素跨境流動、營商環境、民生融合、重大平台建設等多個領域。 展望未來、規則銜接機制對接仍是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重中之重,有利於港澳強化在新發展格局中的聯通轉換功能,提升港澳服務國家戰略的能力。四是以落實港澳居民同等待遇為核心的社會融入。 相對於基礎設施“硬聯通”,規則機制“軟聯通”,落實港澳居民同等待遇的“心聯通”是更深入、更持久、更根本的融入。 通過廣泛深入的社會融入,提升港澳居民的國家認同,促進港澳繁榮穩定。(三)以“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個系統工程,要充分考慮歷史演進、制度差異、市場一體、社會融合、文化認同等各個方面,應著眼中華民族復興戰略全局和世界百年變局,基於繼續推進“一國兩制”實踐行穩致遠的戰略需要,正確認識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重要意義,推進落實粤港澳大灣區“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為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提供全方位多層次的支撐。一是完善支持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頂層設計。 支持港澳深度對接國家發展戰略,特别是在構建新發展格局中更好扮演橋樑角色。 支持香港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航運中心、國際貿易中心的優勢,提升核心競爭力和國際地位;支持香港集聚科技創新要素資源,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加快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和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支持香港發揮普通法制度優勢,加快建設亞太區國際法律及解決爭議服務中心;支持香港發揮東西文化融合優勢,加快建設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 支持澳門“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建設,支持澳門與橫琴一體化發展中醫藥大健康、現代金融、高新技術、會展商貿及文化體育等“四新”產業,支持澳門特區政府及時修訂、更新、升級、完善現有法律法規,加快經濟適度多元發展步伐。 進一步完善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港澳與內地優勢互補協同發展、港澳深度融入粤港澳大灣區的體制機制。二是支持港澳鞏固提升全球經濟聯通功能。 支持港澳充分利用國際化優勢,為國家開放發展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 全球經濟未來將逐步形成既有區隔又難以徹底脱鉤的兩大體系,港澳在兩大體系之間發揮著連接功能。 應以“一點兩地”戰略定位加強港澳的全球經濟聯通功能,充分發揮港澳在維護國家金融開放安全、防控人民幣國際化風險、引領高層次對外開放、提升全球經濟治理話語權等方面獨特而重要的作用,在服務國家發展大局過程中實現港澳自身發展。 利用港澳獨特的平台功能開展國際化運營,利用港澳優質服務業資源推動製造業服務化、產業數字化,引領產業結構轉型升級。 支持港澳把握國家快速發展的機遇,鞏固提升既有優勢,進一步發揮作為國家引進外資、人才,吸收借鑑國際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的窗口作用。三是支持港澳在內地企業“走出去”方面更好發揮作用。 健全港澳在國家對外開放中更好發揮作用機制,充分發揮港澳在國家對外開放戰略中的獨特作用。 支持香港建設“一帶一路”首要融53
  • 資中心,打造國際化融資平台和服務“一帶一路”產業園區綜合金融服務平台;支持香港建設內地企業“走出去”綜合管控中心,提升內地企業海外融資的便利程度,協助內地企業完善風險保障機制;支持香港提升“引進來”、“走出去”綜合服務功能,吸引更多外國企業投資香港並拓展內地市場。 支持澳門做強“中國—葡語國家金融服務平台”,擴大人民幣清算行業務,為葡語國家提供精準融資租賃服務,強化中葡基金總部功能,完善中葡合作發展基金運營機制;支持澳門辦好“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精準聯繫內地與葡語及歐盟國家。四是支持粤港澳大灣區持續推進規則銜接機制對接。 持續推進重點區域的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創新橫琴、前海、南沙、河套等粤港澳重大合作平台體制機制,打造更多更優合作平台,促進現代產業體系、科技創新體系、社會民生服務等的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在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市場一體化建設上發揮先行先試作用。 持續推進重點領域的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在粤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持續優化港澳居民的稅收安排,探索由港澳機構按港澳標準興辦教育,採用港澳特别是香港的資質認證和標準體系等。 以司法協同為重點加快推進民商事法律協同,促進粤港澳規則機制深對對接銜接。 在特定區域、特定領域參照適用港澳與市場經濟運行密切相關的民商事法律制度,建立跨境仲裁裁決和民商事判決的簡易執行程序,探索直接認可港澳司法機構判決的法律效力,制定有示範效應的類型化(如民事、商事及知識產權)規範文本等。五是支持粤港澳大灣區落實港澳居民同等待遇。 推進落實港澳居民同等待遇,促進粤港澳社會融合和文化認同。 進一步落實港澳居民憑居住證依法享受與內地城市戶籍居民同等待遇,紮實推進、逐項落實港澳居民居住證制度所賦予的基本權利、公共服務和相關便利。 優化港澳青年人才政策,高質量建設粤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為在粤發展的港澳青年人才提供綜合保障。結  語如前所述,“一點兩地”戰略定位是粤港澳大灣區五大定位的升級版。 粤港澳大灣區建設過程,一定程度上是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的過程並取得顯著成效。 粤港澳大灣區經濟社會發展步伐持續加快,富有活力和國際競爭力的一流灣區和世界級城市群初步形成,參與國際循環特别是參與“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度和廣度持續推進,內地與港澳的合作與融合取得新進展新突破、宜居宜業宜遊的優質生活圈建設範圍不斷擴展、層次不斷加深。 展望未來,在國家發展進入“十五五”時期和粤港澳大灣區建設開始提速發展的新階段,“一點兩地”戰略定位進一步明確了粤港澳大灣區的發展方向和目標任務。 圍繞落實“一點兩地”戰略定位,粤港澳大灣區建設將以中國式現代化統籌構建新發展格局和推進高質量發展。 隨著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進程加快,粤港澳大灣區作為新發展格局戰略支點的功能將進一步鞏固,作用將充分發揮;作為高質量發展示範地的建設步伐將進一步加快,示範效應將持續擴展;作為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內涵將進一步深化和豐富,成為面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一國兩制故事”的重要平台。 粤港澳大灣區建設將與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同頻共振,繼續走在前列。①參見《習近平在廣東考察時強調 堅定不移全面深化改革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 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走在前列》,北京:《人民日報》,2023 年 4 月 14 日。②2015 年發布的《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 21 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願景與行動》,標誌著粤港澳大灣區上升為國家戰略。 2017 年簽署的《深化粤港澳合63
  • 作,推進大灣區建設框架協議》,標誌著粤港澳大灣區開始規劃。 2019 年印發《粤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標誌著粤港澳大灣區進入實質性建設階段。③朱偉:《準確把握“一點兩地”新定位 書寫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新篇章》,北京:中國國家創新與發展戰略研究會,https://www.ciids.cn/list_148/3501.html.④郭躍文、王天予:《以改革創新精神把粤港澳大灣區建成世界一流灣區》,北京:《光明日報》,2023 年 12 月11 日。⑤余斌:《緊扣“一點兩地”戰略定位 深入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建設》,廣州:《廣東經濟》,2023 年第 9 期。⑥陳章喜:《高質量發展: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目標方位》,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3 年第 2 期。⑦韓永輝等:《粤港澳大灣區打造高質量發展典範的實現路徑研究》,廣州:《城市觀察》,2023 年第 1 期。⑧董小麟、王玲:《粤港澳大灣區要努力打造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廣州:《新的動盪變革期全球共同發展論文集(中)》,2023 年 11 月 25 日。⑨程風雨:《中國式現代化指引下的粤港澳大灣區發展建設研究》,廣州:《特區經濟》,2024 年第 2 期。⑩賈善銘、覃成林:《中國特色灣區建設方式探索———粤港澳大灣區成為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現實意蘊》,廣東深圳:《開放導報》,2023 年第 3 期。孫久文、殷賞:《“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下粤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的戰略構想》,廣州:《廣東社會科學》,2022 年第 4 期;孫久文、殷賞:《大灣區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引領地的重點任務》,廣東深圳:《開放導報》,2023 年第 3 期。蔡赤萌:《“雙循環”新格局下的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2 年第 1 期。《粤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出的五大定位是: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際科技創新中心、“一帶一路”建設的重要支撐、內地與港澳深度合作示範區、宜居宜業宜遊的優質生活圈。《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 年 6 月,第 238~239 頁。亨利·基辛格等:《人工智能時代與人類未來》,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23 年 6 月,第 IV 頁。劉偉:《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 紮實推动高質量發展》,北京:《教學與研究》,2023 年第 11 期。習近平在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研討班開班式上發表重要講話強調正確理解和大力推進中國式現代化。 北京:《人民日報》,2023 年 2 月 8 日。習近平:《必須堅持人民至上》,北京:《求是》,2024年第 7 期。參見王珺教授牽頭的課題組完成的《廣州高質量發展調研报告》(2023)。習近平:《在慶祝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大會暨澳門特别行政區第六屆政府就職典禮上的講話》,北京:《人民日報》,2024 年 12 月 21 日。習近平:《會見香港澳門各界慶祝國家改革開放 40周年訪問團時的講話》,北京:《人民日報》,2018 年 11月 13 日。楊愛平:《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三重邏輯》,北京:《港澳研究》,2022 年第 3 期。楊麗:《關於推進粤港澳大灣區建設、支持香港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思考和建議》,北京:《港澳研究》,2022 年第 1 期。倪外:《香港融入國際發展大局的戰略與路徑選擇》,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5 年第 1 期。蔡赤萌、董書慧:《澳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實踐探索與經濟治理模式調整》,廣州:《廣東社會科學》,2024 年第 6 期。劉字濠:《香港應堅定不移走國際化道路》,北京:《港澳研究》,2023 年第 4 期。作者簡介:張玉閣,綜合開發研究院(中國·深圳)港澳及區域發展研究所所長。 深圳  518029[責任編輯  劉澤生]73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理論探索與實踐發展*陳蓁蓁[提  要]   澳門居民與澳門社團是橫琴“新家園”建設的關鍵力量,在深化琴澳社會治理合作中發揮著獨特的作用。 基於主體性視角,系統剖析橫琴社會治理合作的雙重現實必要性與三重社會特徵,探討多元主體如何在異質性的治理環境中構建社會治理共同體。 研究發現,“澳門+橫琴”的治理實踐,通過資源整合、政治吸納與身份培育三大機制,逐步推動“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形成與發展。 這一分析框架既強調多元主體的能動性,又注重共同體的整體性,為理解跨境社會治理合作提供了新的視角。 展望未來,落實國家關於深化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戰略部署,需在制度供給與規範依據兩方面持續發力,確保各項先行先試任務在法治軌道上有序推進。[關鍵詞]   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  跨境社會治理  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  多元主體[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38 - 11在慶祝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之際,習近平主席視察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以下簡稱“深合區”),形象地將新街坊這個琴澳“互嵌式社區”比喻為“新的桃花源”,勾勒出人人嚮往的美好圖景。①眾所周知,國家開發橫琴的初心就是為了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發展,用十年左右的時間為 20%的澳門居民締造一個“新家園”。②過去幾年,約 2.1 萬名澳門居民選擇在深合區生活工作。③一批愛國愛澳的澳門社團也隨之入駐,為琴澳居民提供具有澳門特色的社會服務。 與此同時,體量相當的內地居民也看好深合區的發展前景而遷居於此。 不同背景的人口匯集橫琴,使得該地“鹹淡水交匯”的多元社會底色愈加鮮明。④琴澳居民在同一空間生產生活,意味著深合區的治理範式會有别於粤港澳大灣區其他重大合作平台。 除了持續提升“市場一體化”水平,還要關注“政府與社會的深度互動關係”,彌補“社會民生融合不足”的短板。⑤對此,有學者研究發現,琴澳兩地政府結成了“橫琴開發共同體”,通過“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四共體制,持續提升琴澳府際間跨境合作水平。⑥在政府主導兩地合作的同時,也有學者指出擁有“強大的資源動員和社會整合能力”的第三方力量,是粤港澳大灣區“多主體社會協作機制”的關鍵。⑦可見,儘管“澳門+橫琴”的社會“橫向合作”仍顯不足,多元主體之間的協83∗本文係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 2024 年度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專項“粤港澳大灣區社會治理合作機制”(項目號:GD24XFZ03)的階段性成果。
  • 同效應尚未充分發揮,⑧但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已初現端倪,並在實踐中得到不斷培育發展。近年來,“社會治理共同體”是我國政策話語體系中社會治理現代化的核心概念,已在內地學界得到廣泛探討,相關研究涉及學理解釋、制度邏輯、結構關係以及構建路徑等多個維度。⑨筆者認為,這個概念或可延伸到帶有跨境特質的深合區,用以解釋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最新實踐。 呼應國家關於強化深合區“社會治理與服務合作”的戰略部署,有必要在琴澳“合作政府”的基礎上,構建一個適應其特殊治理環境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推動包括澳門居民和澳門社團在內的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 為此,本文立足於深合區這一異質性治理場域的實踐表達,提出“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概念,並發現琴澳多元主體通過“資源整合-政治吸納-培育身份”的三維轉化機制,逐步推動“共同體化”。⑩與具有全局性指向的概念不同,本文所提出的“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尤其關注澳門居民和澳門社團作為特殊的多元主體,在時空壓縮的條件下如何與社區居民委員會(以下簡稱“居委會”)等本地治理組織的協同行動和功能互補。 在此基礎上,本文力求展現“一國兩制”下深合區社會治理合作實踐的新範式,也為深合區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理論建構提供一些見解,希望抛磚引玉,就教於方家同仁。一、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何以可能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是“琴澳社會治理”與“共同體”的創造性结合。 其理論內涵應當從社會治理的實踐屬性和共同體的生成邏輯兩個維度進行闡釋。 構建“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是共同體理念在我國社會治理領域的延伸與發展。該理念強調以黨建引領為核心,通過民主協商、情感聯結和協同行動等手段,整合公民、社會組織等多元主體的治理勢能,形成一個整體性的協同治理模式。值得注意的是,共同體並非一種恆定的“事實狀態”,而是多元主體通過共同行動維繫的“能動構建”。正如《共同體與社會》 作者騰尼斯所言,共同體是古老的概念與現象,但社會始終在變化。共同體的組成受到政策目標和社會發展需求的影響,也必須與之相適應。 “珠海橫琴新區”向“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的轉型升級,必然伴隨著共同體主體的拓展:從原有的內地多元主體到“一國兩制”下的琴澳多元主體,推動深合區形成與“琴澳一體化”戰略目標高度契合的治理形態。儘管學界普遍認識到推動琴澳社會層面治理合作的必要性,但是現有研究往往將澳門多元主體視為深合區的“他者” ,主要關注澳門居民在“異地生活”中面臨的福利攜帶與民生銜接問題,以及澳門社團在“跨境服務”遇到的制度壁壘。這些研究視角雖然解釋了澳門多元主體在深合區所面臨的現實挑戰,卻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他們從“落地”到“生根”過程中的角色轉變,以及他們對激活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獨特作用。為此,討論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何以可能,尤為必要。 從“他者”到“主體”角色的轉換,意味著要理解琴澳社會治理合作在“一國兩制”實踐新階段和國家社會治理現代化“雙重要求”下的現實必要性,分析所在社會“空間-人口-組織”三重特徵下的客觀可能性,並且回答共同體“主體是誰,治理什麼,如何治理”的三個問題。(一)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雙重現實必要性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現實必要性體現在兩個維度:一方面,深合區承載著探索“一國兩制”實踐新示範的政治使命;另一方面,它是在國家社會治理現代化的目標導向下所進行的社會治理改革探索。 從國家大局來看,琴澳合作必須在堅持“一國兩制”原則的基礎上,結合深合區的實際情93
  • 況,為跨境治理制度提供先行先試的經驗。 從微觀視角來看,琴澳合作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粤港澳大灣區的具體實踐,需要通過深合區作為治理載體,推動治理改革任務的落實。第一,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價值目標需要從開發橫琴的初心出發,共同為建設新家園、構建新體系、健全新體制承擔治理責任。 從深合區成立初期的《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建設總體方案》(以下簡稱“《橫琴方案》”)到最新發布的《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總體發展規劃》 (以下簡稱“《橫琴發展規劃》”),頂層設計持續推動著琴澳社會治理的改革創新。澳門社團的發展空間持續擴大,從民生公共服務對接到社會組織管理制度改革,為愛國愛澳的澳門社團提供了發揮所長的機會。 澳門居民參與治理的方式也日益豐富,既允許個人擔任社會組織的重要職務,也涉及基層民主自治等制度化探索。第二,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重要任務是形成異質性多元主體間的協同行動,推動不同治理規則的有效銜接,實現不同治理功能的相互補位。 深合區之所以常常被形容為“無先例可循、無經驗可鑑、無既定路線可走”,恰恰是因為琴澳社會比我們熟知的共同體形態更為複雜。 這種複雜性主要體現在多元主體、多重制度和多重目標的交錯並存。 基於此,琴澳的社會治理既不能簡單移植澳門社團社會的治理文化,也不能生搬硬套內地的治理實踐,更要避免出現琴澳“各行其路”的社會隔閡或者形成“二元社區”的時空平行。 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提出,充分兼顧琴澳兩地的社會底蘊,又能有效整合和發揮各自的治理優勢。第三,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實現路徑以“深度合作”為基礎,通常表現為關係的緊密性、時間跨度的長期性以及多元主體之間的共在性。具體而言,《橫琴發展規劃》為琴澳社會治理合作指明了三大行動方向:一是推動社會組織管理制度改革;二是允許中國籍澳門居民(以下簡稱“澳門居民”)擔任部分本地社會組織負責人等職位;三是試點澳門居民依法參與深合區村(居)民委員會選舉。 從國家的戰略部署來看,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關鍵環節在於激活澳門多元主體參與治理機制體制的創新,吸引更多的澳門居民來此生活工作。 因此,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構建必須圍繞這三個“先行先試”方向展開,在制度化、規範化、體系化方面有所作為。(二)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三重特殊性深合區位於“一國兩制”的交匯點,具有獨特的地理空間、變化的人口結構和不對稱的本外社會組織力量。 這些社會特徵與單一行政區域或同一制度下的跨區域協同治理模式有所不同,共同構成了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所獨有的三重特殊性。首先,地理空間是形成居民社會的空間基礎,與人居環境密切相關,直接影響多元主體之間的關係構建。 深合區的地理面積是澳門特區的三倍有餘,具有人口稀少,樓多人少且空間距離短的特點。 與內地超大城市、城鄉結合部或少數民族地區因人口流動引發的“本外人口”衝突相比,正處於開發中的深合區更可能因為社交渠道有限,人員交往不足,難以聚集足夠的多元主體形成穩定的共同體。此外,“琴澳同城化”的區位特徵塑造了琴澳居民獨特的生活模式,使其區别於傳統“客居異鄉”的新移民群體。 琴澳居民能夠頻繁往返於珠海與澳門之間,在兩種身份間靈活切換,同時保持與原社區的高度關聯。 地理鄰近造就的生活模式,使得琴澳居民的身份認同建構較僅在異地長期居住的新移民群體更為複雜多變,同時也對兩地的治理差異表現出更高的敏感性。其次,人口結構是琴澳社會治理的基礎,群體特點、年齡結構和社會背景直接影響共同體的構建。 截至 2024 年 9 月,深合區常住人口約為 10 萬,其中戶籍人口不足 3.9 萬,而來自澳門的居民已04
  • 近 2.1 萬,同期新遷入的內地居民也有相當體量,形成“兩新一老”的居民結構。 根據長期規劃,澳門居民數量將在 2035 年增至 20 萬,具有當前基數小,未來增長快,且長期總量大的特點。 如何在人口結構的變化中實現“兩新一老”居民的融合,是深合區社會治理的關鍵議題。隨著可容納 4,000 戶居民的“新街坊”項目落成,深合區未來的新增澳門居民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中低收入家庭,退休長者也佔到一定比例。 與港澳專業人士、精英階層通過“兩新”組織參與社會治理的模式不同,這批居民可能更傾向於“通過住宅物業所在的社區建立社會聯繫,利用公共服務平台參與治理,並借助熟悉且信賴的自組織表達訴求” (訪談記錄 HLD20240528)。 這一特點決定了琴澳共同體的構建場景更具“生活性”。表 1  進駐深合區的澳門社團模式 澳門社團名稱 業務主管部門 登記年份 服務實體或者活動網絡實地開展服務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廣東辦事處廣東省民政廳 2018小橫琴、新家園、荷塘、蓮花、新街坊五個服務點澳門工會聯合總會廣東辦事處廣東省總工會 2018蓮花社區居民發展中心殘疾人無障礙服務中心澳門婦女聯合總會廣東辦事處廣東省婦女聯合會 2020琴澳親子活動中心及新街坊家庭社區服務中心澳門青年聯合會廣東辦事處廣東省青年聯合會 2023計劃在近期完成實體網點建設開展服務跨境訪問交流澳門愛國教育青年協會廣東辦事處廣東省青年聯合會 2021 組織學習交流訪問活動中華青年進步協會(中國澳門)廣東辦事處廣東省人民政府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工作辦公室2024 組織學習交流訪問活動最後,社會組織是琴澳社會治理的社會性基礎。 社會組織的行動過程也是共同體進行公共表達的過程,為多元主體參與治理提供了組織空間。 澳門作為一個擁有深厚社團傳統的地區,居民早已“習慣在社團中生活”(訪談記錄 WLC20231113)。 因此,部分澳門社團早在 2018 年就積極在粤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布局,率先在深合區開展公共服務。 相比之下,本地民辦非企業單位、群團組織和基金會等社會組織起步較晚,大多在近兩年才陸續在深合區落地,且主要集中在研究機構、法律服務、專業協會等特定領域,與居民生活距離較遠。上述現象,使得登記為“境外非政府組織”的澳門社團在民生領域嶄露頭角,成為深合區主要社會服務的承辦方。 它們通過實地開展服務、跨境訪問交流等靈活多樣的運營模式,服務深合區四個社區的長者、青年、婦女等多類居民群體。 與此同時,橫琴鎮政府和街道撤銷所留下的治理縫隙,實際上由作為“黨的基層組織”的社區黨委以及“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的居委會共同補齊(訪談記錄 JGY20240530)。 這一現況促使澳門居民、澳門社團與社區黨委與居委會之間形成了更為緊密的協同關係,為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構建奠定了基礎,這也是本文後續分析的主要對象和核心內容。14
  • (三)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主體性分析視角目前,學界對於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構建主要有兩種思路。 一種基於系統性視角,主張從社區這一社會治理的“末梢神經”出發,識别系統內部的創新改造情境,以應對外部變化帶來的緊張關係。另一種思路則強調主體性,補充前者所未充分考慮的“本外”力量互動、治理組織的網絡重構及居民群體的身份認同。鑑於琴澳社會治理中澳門多元主體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本文採用第二種思路,基於主體性視角分析琴澳多元治理主體,認為除了充分發揮“原有”治理主體的基礎性作用,還要特别重視“新進”治理主體的積極參與。第一,治理主體是誰? 從規範意義上講,主體應當是“澳門+橫琴”。 琴澳合作的規範屬性在深合區的行政管理體制得到較好的體現。 澳門特别行政區政府主導經濟及民生管理,而廣東省委橫琴工委(以下簡稱“橫琴工委”)以及廣東省政府橫琴工作辦公室(以下簡稱“省橫琴辦”)則負責社會治安等屬地管理職責。 這種“分工合作、各有側重”的模式,為多元主體參與社會治理合作搭建了“制度的貫通變通”渠道。例如,橫琴工委政法工作處與澳門社團探索了跨體制的社會治理合作,由澳門街坊總會承辦內地平安建設體系下的“共建橫琴美好社區服務”項目。圖 1  深合區“共商、共建、共管、共享”體制下的琴澳社會治理體系本地居民自治組織與澳門社團分别作為琴澳社會自治和自我管理的重要載體,共同承擔社會治理的主體責任,並在共同體的構建中發揮社會協同的紐帶作用,推動兩種治理資源和力量的整合。 在深合區的社區層面,社區黨委及居委會是社會治理在“最後一公里”的關鍵力量,承擔大量的公共事務,並在一定程度上充當著政府行政職能的“延伸工具”。 澳門特區政府儘管不直接參與深合區的社會治理,但在實踐中,通過支持澳門社團開展跨境服務,與琴澳居民保持了間接的聯繫。基於這一背景,澳門社團在琴澳社會治理合作中可以被視為廣義上的澳門治理主體之一,與社區黨委及居委會攜手推進社會層面的共同自治。24
  • 第二,治理內容是什麼? 從官方表述來看,澳門特區政府雖未使用“社會治理”這一概念,但其施政報告中所提及的“公共治理”任務與前者有著相近相似之處。例如,健全城市安全體系、建立多元糾紛解決機制以及築牢“一國兩制”社會政治基礎這三項任務,與內地社會所熟知的“平安建設”、“楓橋經驗”和“全過程人民民主”有著共通之處,可以成為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重點領域。 下文也將圍繞這三項治理任務展開分析。第三,共同體如何構建? 琴澳的社會治理不僅體現在兩地政府層面的“四共”體制,還需要琴澳多元主體之間的治理合力。 澳門居民長期形成的社團身份使他們更易接受並積極參與由社團承辦的治理活動。 同時,作為“特區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澳門社團憑藉在“社會服務、政策倡導、選舉參與和人才輸送”方面積累的社會資本,具有調動澳門居民的天然優勢。通過澳門社團與社區黨委及居委會的協同,可以提升琴澳居民社會參與的廣度和深度,優化社會組織網絡,連接治理資源解決問題,推動從單一治理向多元共治的轉變。二、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何以可為為了全面展示深合區社會治理共同體構建的現實圖景,本研究通過案例分析和深度訪談,主要涉及三類琴澳治理主體:一是深合區政法部門、群團組織、社區黨委及居委會等相關部門負責人;二是澳門街坊總會等澳門社團的一線工作人員;三是深合區的琴澳居民。 基於上述一手資料,並結合政府公開文件和官方媒體報道,本文提出,琴澳多元主體通過資源整合重構治理網絡,政治吸納實現關係聯結,以及志願服務培育治理身份這三大機制持續推進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構建。(一)資源整合重構治理網絡琴澳治理資源的整合是琴澳各有側重的治理理念、治理活動和治理網絡在深合區再生產的關鍵。 這種整合主要體現在內地剛性治理力量與澳門柔性治理資源的融合,以及新老居民共同參與社區民主協商兩個方面。首先,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治理任務,強調聯防聯控、社會穩定以及預防和化解矛盾糾紛。深合區的社會治安綜合治理中心和網格大隊承擔著“一個中心管平安”和“小網格織牢安全網”的主體責任。 澳門社團對琴澳居民日常開展的社會服務並不包括上述的綜合治理任務,但他們有在澳門與澳門治安警察局長期合作開展“維護街坊安全利益”、市民“防罪意識”宣傳的經驗。 因此,澳門社團能夠理解內地政法部門維護城市安全和調解糾紛的治理任務。 針對一些澳門居民對內地“綜合治理”缺乏了解,甚至排斥網格員“查家問底”,澳門社團外展團隊與深合區綜治中心和網格大隊合作將社會服務的“巡區工作”與網格管理整合,嘗試讓資深澳門社工擔任“兼職網格員”,幫助消除澳門居民的顧慮。 通過“(社團)藍背心加(綜治)藍帽子”的聯合拜訪,“在一次叩門中同時完成兩項工作,也將內地的反詐宣傳融入澳門居民所熟悉的冬防行動” (訪談記錄 YT20241101)。其次, 儘管澳門居民具備在深合區“當家做主”的意願和能力,但在現有體制機制下,他們直接參與社會治理仍面臨不同程度的制度障礙。 針對一些機制性難題,深合區通過設立“琴澳議事廳”作為“中間組織”,探索了一條琴澳居民協商自治的新途徑。 這些創新舉措旨在推動體制內外治理主體的直接溝通對話,拓寬澳門居民和澳門社團的參與途徑。此後,省橫琴辦社會事務局專門制定《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社區議事協商工作指引》,規範整個議事協商的流程運作、議題設置以及後續的工作落實。 在此基礎上,深合區多層級的責任主體也34
  • 通過“委任”澳門籍“社情觀察員”、“社區議事員”、“社區合夥人”及兼職網格員等形式,建立起多樣化的琴澳居民自主管理制度。 這些創新的治理實踐通過積極吸納澳門居民和澳門社團,整合多元治理骨幹進入社會治理體系,營造琴澳“民事民商、民事民決、民事民辦、民事民評”的民主協商氛圍。(二)政治吸納實現關係聯結澳門社團進入深合區開展社會服務的初衷是為移居橫琴的澳門居民提供支援。 然而,他們的“在地化”發展必然要求這些社團逐漸適應深合區特定的治理環境。 在此過程中,澳門社團與居委會等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形成兩兩結對的合作夥伴,並通過支持社區黨委的黨建活動,逐步以政治信任為基礎實現緊密的關係聯結,形成積極的實踐互動。獲得居委會的認可是澳門社團與本地組織形成關係聯結的起點。 一方面,居委會在上傳下達內地決策方面起到橋樑作用,能夠幫助澳門社團及時掌握相關政策的走向。另一方面,居委會作為社區公共事務的治理主體,在深合區取消鎮區政府和街道機構後,需要處理更多瑣碎的行政事務,並承擔各種的動員任務。 當澳門社團願意協助居委會,動員澳門居民完成一些指標任務時,居委會就更加樂意與澳門社團合作。2020 年 6 月獲批成立的蓮花社區,曾經是深合區較為薄弱的新社區。 澳門街坊總會入駐蓮花社區後,專業的社工團隊為年輕的居委會主任帶來了整套動員澳門居民的工作方法、資源和經驗。澳門街坊總會與居委會主任商量建立了“澳門居民在蓮花”的微信群,藉此線上平台建立聯繫,並進行線下轉化”(訪談記錄 YQL20241101)。 經過多次互動,澳門居民不僅樂於參與居委會組織的各類文娛活動,也開始願意配合居委會完成一些內地特有的窗口型社區建設任務。 經過幾年的努力,蓮花居委會成功扭轉了局面,成為深合區所有社區中唯一的“先進基層黨組織”。與此同時,澳門街坊總會對澳門“向議員反饋社區需求”的機制進行了本地化改造。 一旦收集到蓮花社區的問題和訴求,澳門街坊總會工作人員會首先向居委會主任反映,再由居委會與相關職能部門進行溝通協調,確保社會矛盾在社區內化解。 這一機制實現了澳門社團轉介制度與內地楓橋經驗所要求的“問題不出社區、矛盾不上交、風險不外溢”相互調適。 通過對澳門機制的本地化,澳門街坊總會逐漸適應了本地治理語言與運作機制。 類似的調整不僅強化了澳門社團與本地治理組織之間的協同能力,還進一步推動了琴澳居民的融合發展。 此後,澳門街坊總會的澳門女社工陸鳳璇被社區推選為婦聯副主席,並在 2024 年深合區婦女第一次代表大會上增補為澳門特邀代表,獲得從澳門社團走向體制內群團組織的寶貴機會(訪談記錄 YT20241101)。支持社區黨委是澳門社團獲得政治信任的關鍵節點。 黨建引領社會治理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基本方式。 國家有關規定要求各個主管部門應當定期了解並掌握包括境外非政府組織在內各類社會組織的黨建情況。其中,常設辦事機構專職人員中正式黨員達到 3 人以上的社會團體應當建立黨的基層組織。 澳門社團在深合區的絕大多數工作人員為內地戶籍居民,其中包括不少黨員和團員。這一人員構成,既為澳門社團參與並支持社區黨建工作提供了條件,也為其融入內地治理環境奠定了基礎。 在此過程中,澳門社團服務點負責人與社區黨委書記的相互配合發揮了關鍵作用。 例如,澳門街坊總會廣東辦事處負責人帶頭組織全體工作人員參加社區黨委書記主持的月度黨課,強化黨建意識。 同時,社區黨委邀請澳門街坊總會廣東辦事處的骨幹列席黨委會議,通過“共同討論陣地融合”等合作項目持續將“黨建引領”柔性嵌入澳門社團的日常管理之中( JFC20241101)。 橫琴工委也通過制定《澳門居民(社團)代表列席社區黨委會議議題正面清單》明確澳門居民和澳門社44
  • 團代表參會討論的具體範圍,推動雙方形成制度化的合作關係。(三)志願服務培育治理身份志願服務(港澳地區稱為“義工活動”)是澳門居民在澳門本地就非常熟悉的一種社會參與方式,也是澳門社團非常擅長組織的一種活動形式。 志願服務的公共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參與和接受服務的對象非常廣泛,二是活動主題與治理需求相互契合。 早在 2019 年,習近平主席在給澳門街坊總會頤駿長者義工组全體成員的回信中,就讚賞澳門長者“發光發熱”的服務精神。在新的社會環境中,志願服務能夠迅速喚醒澳門居民“當家作主”的主體意識,幫助他們重塑社會身份,並增強對深合區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與此同時,澳門社團通過將志願服務與公共服務相結合,能夠觸達行政管理機構難以覆蓋的居民群體,填補治理空白。 例如,深合區的公共法律服務中心邀請澳門社團的義工服務隊入駐,在現有的信訪工作框架內,加入澳門居民熟悉的義工參與異議處理模式,推動矛盾糾紛化解。 在這一過程中,澳門居民從被動的社會服務接受者轉變為主動的社會治理參與者,實現了從“澳門居民”向琴澳社會“治理主體”的身份轉變。 首先,社會服務推動多元主體融入社區,是建立共同體身份的基礎。 深合區黨群服務中心與澳門社團通常使用同一個或者相鄰的場所,形成一個場所貫通兩種資源的空間特點。 這個安排拉近琴澳居民、居委會幹部與澳門社團社工之間的心理距離。 他們在社區飯堂中吃飯社交,一起參與黨群服務中心主辦、澳門社團承辦的各類文娛活動。 這無形中就是“一個兩地文化深度融合的過程”,滿足琴澳居民的公共生活需求,也讓他們逐漸建立起歸屬感,為後續參與治理打下了基礎(訪談記錄 WLC20231108)。 然後,志願服務推動多元主體間的互動,可以激活共同體身份的塑造。 琴澳居民從接受社會服務到提供志願服務是身份轉化的關鍵一步。 以澳門長者花姐為例,她從參加澳門社團的“義剪隊”向琴澳居民提供剪髮服務,再到自告奮勇開辦粤語興趣班,不斷通過自己的能力和情懷推動琴澳居民相互認識,扮演構建社會秩序和滿足公共需求的能動角色(訪談記錄 AHL20231108)。 這些能人志願者的出現激發著更多志願力量的湧現。 當“澳門社工 + 澳門籍義工 + 黨員志願者 + 琴澳居民”實現整合時,這標誌著多元主體身份認同的不斷深化。最後,社會認可激發多元主體的持續參與,確立共同體的治理身份。 長者志願者正式進入社會治理體系還需要獲得體制對其治理身份的官方或者半官方認可。 在澳門社團的推薦下,小橫琴社區居委會邀請花姐等澳門居民成為“琴澳議事廳”的“社情民意觀察員”。這一身份標誌著花姐不僅完成了主體性的角色再造,還成功融入官方主導的治理體系。 這種貼近民情的“身份重塑”,不僅能在短期內推動個人與社區的融合,也為構建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積累群眾基礎。三、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何以發展未來五年是琴澳一體化從“格局初步建立”邁向“水平進一步提升”的關鍵階段。 正如夏寶龍所強調的,站在新的發展起點上,琴澳兩地需將習近平主席對深合區的高度重視與殷切期望,轉化為務實舉措,切實提升治理效能。這當中也包括推動政府治理與琴澳社會調節、兩地居民自治形成良性互動,提升琴澳多元社會治理的協同共進。具體而言,下一階段琴澳社會治理的關鍵在於落實兩大任務:一是引導與規範澳門社團發展,發揮其內聯外通的紐帶作用;二是積極探索澳門居民參與社區民主自治,吸引更多澳門居民到深合區就業居住。54
  • (一)加強“引導和規範”澳門社團的制度供給全面提升深合區社會組織管理的法治化水平,是落實習近平主席視察橫琴及澳門時有關“引導和規範社團發展,築牢基層治理根基”重要論述的關鍵。 完善法律法規、健全制度機制,才能推動包括澳門社團在內多元社會組織在社會治理中的橋樑紐帶作用,為琴澳一體化奠定堅實的治理基礎。目前,在深合區比較活躍的 6 個主要澳門社團由 4 個不同的省級職能部門及 1 個屬地部門分别擔任業務主管單位。 作為廣東省政府的派出機構,省橫琴辦在 2023 年已經依法增設為廣東省第49 個境外非政府組織的主管單位,也是廣東省內首個按照地域而非職能對“境外非政府組織”進行業務管理的單位。 然而,絕大多數澳門社團在此之前,已經確立其他省級職能部門(如廣東省民政廳)作為業務主管單位。 這種多頭管理、條塊分割的現狀,不僅增加了澳門社團的協調難度,也制約了政府監管效率的提升。 例如,深合區某部門曾邀請澳門社團設立多元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但由於該澳門社團的省級業務主管單位認為此項活動超出其職能範圍,最終未能系統推進。 此外,澳門居民在內地社會組織任職的監管規範也存在模糊地帶。 部分由省級職能部門主管的澳門社團在提名澳門居民擔任負責人時,需同時協調省級職能部門與省政府橫琴辦兩個部門。橫琴工委正積極推動澳門社團“入駐”深合區各級綜治中心,全程參與社會治理工作。 這是澳門社團從社會服務網點“走出來”,並以更直接的方式“走進去”社會治理體系的重要契機。 然而,隨著澳門社團承擔更多的社會治理職責,現有的社會組織管理體制也面臨更高要求。 為此,有必要盡快通過法治化手段為澳門社團參與社會治理提供更為清晰的制度供給。 一種可行的思路是,將澳門社團的登記管理和業務主管職權統一歸入“廣東省政府委託(或下放)由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執行委員會及其工作機構實施”的職權事項目錄,實現管理權限的集中統一。 另外也可以借鑑“港澳藥械通”的成功經驗,推動個人任職資格和社會組織管理制度的地方或特區立法工作,確保改革於法有據,完善澳門社團規範運作的法治保障。(二)完善澳門居民參與基層群眾自治的規範依據“符合條件的澳門居民可依法參與村(居)民委員會選舉”,是國家層面探索澳門居民參與中國特色基層群眾自治制度的重大試點任務。 在 2021 年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成立之前,橫琴镇就曾提出在四個社區試點非戶籍委員,物色優秀的社會工作者通過“專額專選”的方式進入居委會。 然而,非戶籍內地居民與澳門居民參與居委會選舉存在本質上區别。 後者可能涉及“一國兩制”下的規則對接和機制銜接問題。 因此,有必要釐清澳門居民參與選舉所涉及的一些核心問題,並在此基礎上對澳門居民參與選舉的規範依據進行完善。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居民委員會組織法》第八條的規定,我國公民參與居委會選舉可以通過兩種方式:一種是通過個人身份直接參選,另一種是通過居民小組和戶主推選的間接選舉。那麼澳門居民是否享有“選舉權”,能以個人身份直接參選居委會呢? 一種觀點認為,居委會的選舉權源於居民的自我決定權,與人大代表制度等“代議機關代表”的選舉權有所區别。作為國家權力秩序以外的自治制度選舉,澳門居民只要具備中國國籍,不存在被剝奪政治權利的情況,且能夠提供深合區居住的證明,就可直接參選居委會。另一種觀點認為,我國居委會的選民登記原則上只能在“經常居住地”或“戶籍所在地”之間擇其一。 這一邏輯類似於外來務工人員即使獲得本地居住證,也只有在未回鄉參加戶籍地居委會選舉的前提下,才能在非戶籍地居委會行使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有鑑於此,澳門居民參選居委會還64
  • 需考慮“一國兩制”下的關聯制度安排。 例如,參選居委會的澳門居民是否能夠同時參選或擔任澳門特區的議員? 從這個角度出發,澳門居民以間接身份參選可能是目前更為穩妥的方案。作為國家頂層設計指導下的地方探索,澳門居民參選居委會是一項高度敏感且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改革,必須妥善處理好守正與創新的關係。 以“新街坊”項目為例,該社區的房產目前僅向澳門特區的永久居民發售,澳門居民是該社區的絕大多數居民群體。 除了參選途徑的問題之外,這裡面還涉及居委會的劃區、居民人數的統計、琴澳代表的比例等諸多技術性的實施辦法,需要更多了解琴澳居民的想法,綜合各方意見,形成一套兼顧法治精神、政治原則與社會現實的規範依據。結  語國家縱向推動琴澳一體化發展所帶動的深度合作,是一個與時俱進的發展過程。 在社會治理領域,琴澳社會多元主體在資源整合、政治吸納和身份培育三個機制上展現出強大的主體能動性,使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構建成為可能、可為且可發展。 其中,澳門社團配合國家戰略,從提供單一社會服務向積極參與社會治理轉型;同時,澳門居民也從被動接受社會服務逐漸開始承擔治理責任。 隨著深合區內澳門居民數量的不斷增加以及更多澳門社團的進駐,持續推動這兩類澳門治理主體參與跨境社會治理合作,發展壯大琴澳社會治理共同體,是學界需要持續關注的重要議題。 當前,國家部署的兩項社會治理合作探索,即澳門居民擔任社會團體重要職務及參與基層民主自治選舉,仍處於起步階段,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為此,深合區需持續提升琴澳社會治理合作的法治化水平,完善制度供給和規範依據,確保實踐與發展始終在法治軌道上穩步推進。①新華社:《習近平考察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北京:《人民日報》,2024 年 12 月 20 日;《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舉行高質量發展會議》,澳門:《澳門日報》,2025 年2 月 6 日。②國務院:《國務院關於〈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總體發展規劃〉的批覆》,2023 年 12 月 10 日。③資料來源:本文涉及的人口數據均來自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統計局。④楊愛平、黃天:《粤港澳居民“互嵌式社區”如何實現黨建引領治理? ———基於粤港澳大灣區 A 地社區的觀察》,廣東深圳:《深圳社會科學》,2025 年第 1 期。⑤楊愛平:《粤港澳大灣區跨境協調發展機制創新研究———基於府際關係的視角》,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19 年第 1 期。⑥鄞益奮、曾棟:《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的共管體制》,廣州:《華南師範大學學報》,2023 年第 2 期;楊愛平:《縱向推動下粤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5 年第 1 期。⑦婁勝華:《跨域服務:澳門社團灣區服務實踐及其治理創新》,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3 年第 1 期。 吳巧瑜、 黃穎:《第三方治理:粤港澳大灣區社會組織跨區域協作治理研究———以 Y 青年總會為例》,廣州:《學術研究》,2022 年第 3 期。⑧吳巧瑜《粵港澳大灣區跨域治理的制度建設與優化》,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19 年第 1 期。⑨郁建興:《社會治理共同體及其建設路徑》,北京:《公共管理評論》,2019 年第 3 期;劉瓊蓮:《國家治理現代化進程中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生成邏輯與運行機制》,重慶:《改革》,2020 年第 11 期。 張賢明、張力偉:《社會治理共同體:理論邏輯、價值目標與實踐路徑》,武漢:《理論月刊》,2021 年第 1 期。⑩王春光:《社會治理“共同體化”的日常生活實踐機制和路徑》,北京:《社會科學研究》,2021 年第 4 期。《中共中央關於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 年。徐勇:《關係—行為視角下的現代共同體構建》,上海:《社會科學》,2024 年第 10 期。74
  • 騰尼斯:《共同體與社會》,張巍卓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年。Iver Neumann, Uses of the Other:“The East”in Euro-pean Identity Formation , United State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9. 岳經綸:《建設“社會灣區”:粤港澳大灣區社會政策協同的目標與路徑》,廣州:《公共治理研究》,2024 年第 4 期。陳家良、田翼:《澳門社會服務進入內地的分析與建議》,香港:《紫荊論壇》,2021 年 9 月。中共中央、國務院:《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建設總體方案》,2021 年 9 月 5 日。賀海仁:《橫琴粤澳深度合作法制問題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 年。楊君:《共同體的生活性:社區治理共同體構建的另類想象》,廣州:《廣東社會科學》,2025 年第 1 期。本文引用的訪談材料和經驗數據源自課題組於2021 年至 2024 年在深合區以及澳門特區的數次實地調研。 遵循學術管理規範,對於沒有公開資料可以進行引證的訪談觀點進行了技術處理。文宏、林仁鎮:《多元如何共治:新時代基層社會治理共同體構建的現實圖景———基於東莞市橫瀝鎮的考察》,哈爾濱:《理論探討》,2022 年第 1 期。王名等:《社會共治:多元主體共同治理的實踐探索與制度創新》,北京:《中國行政管理》,2014 年第12 期。謝宇、張曼婷:《橫琴深度合作區模式的制度完善》,廣州:《法治論壇》,2024 年第 3 期。澳門特别行政區政府:《澳門特别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二個五年規劃 (2021 - 2025 年》,2021 年12 月。婁勝華:《澳門社團組織的公共治理參與》,廣州:《華南師範大學學報》,2024 年第 5 期。侯猛:《政法:作為中國法學的標識性概念》,廣州:《開放時代》,2025 年第 1 期。《省橫琴辦社會事務局:創新舉措引領琴澳居民幸福感提升,織細社會事務幸福網》,珠海:《珠海特區報》,2024 年 9 月 17 日。林尚立:《基層群众自治:中國民主政治建設的實踐》,北京:《政治學研究》,1999 年第 4 期。中共廣東省委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工作委員會:《關於表彰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優秀共產黨員、優秀黨務工作者和先進基層黨組織的決定》,2024 年 6 月27 日。《習近平給澳門街坊總會頤駿中心義工組老人的回信(全文)》,北京:《人民日報》,2019 年 10 月 8 日。《澳門居民橫琴生活“攻略”:來得了,留得下,過得好》,北京:中新社,2023 年 11 月 19 日。《夏寶龍促琴澳融合發展》,澳門:《澳門日報》,2025年 1 月 9 日。廣東省人民政府橫琴粤澳深度合作區:《關於中共廣東省委橫琴工委關於巡視整改進展情況的通報》,2024 年 9 月 14 日。《習近平在慶祝澳門回歸祖國 25 周年大會暨澳門特别行政區第六屆政府就職典禮上的講話(全文)》,北京:《人民日報》,2024 年 12 月 21 日。劉雲甫、朱最新:《“港澳藥械通”地方行政先行立法研究》,廣州:《法治論壇》,2023 年第 2 期。《居民委員會組織法》第八條:“由本居住地區全體有選舉權的居民或者由每戶派代表選舉產生;根據居民意見,也可以由每個居民小組選舉代表二至三人選舉產生”。羅恆、伍俐斌:《憲法中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公共事務”概念的法律解釋研究》,南京:《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23 年第 4 期。王崇:《我國基層社會治理的法治保障問題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23 年。作者簡介:陳蓁蓁,廣東財經大學法學院講師,博士;廣東省法學會國際法研究會副秘書長。廣州  510320[責任編輯  劉澤生]8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社會文化研究專題·主持人語:今年 2 月,中國婦女研究的重要開創者李小江離世,這似乎預示著,隨著 1980 年代婦女研究開創者的終老,一個時代落幕了。 然而,隨著對逝者持續不斷的追憶和懷念,再次引發了人們對 1980年代婦女研究以及 1990 年代性别研究的回顧與反思。 世人特别是年輕一代對這段歷史的關注,或將帶來婦女/性别研究新的起步。暢引婷、楊霞的文章開啓了對李小江婦女研究理論的回顧與反思,作者數年來細讀李小江的諸多著作與文章,通過對李小江女性主義認識論的解讀,重點探討了其“有性的人”這一核心概念。她們認為,李小江提出的“自然”與“歷史”是認識女性存在的的客觀基礎。 在此基礎上提出三個對應的關係:一是將人類與自然相對應,強調在順其自然的基礎上超越自然對女性和人性的束縛;二是將女人與男人相對應,強調在“有性的人”的視角下重構性别平等文化;三是將中國與西方相對應,強調在文明互鑒的過程中共同推動人類進步。 今天看來,這些理論上的思考與探討似乎是一種比較抽象的“宏大叙事”,但在 1980 年代中國婦女研究拓荒時代,面對婦女解放與階級解放綁定在一起的局面,提出“有性的人”這一概念,確實也是思想上的一種解放。另外兩篇文章對標的時間段均是現代中國早期“有性的人”大變樣的時代,一篇研究女性觀的建構,一篇討論男性氣質的變革,形成一種對應。 王向賢通過對《大公報》上中西月經醫論的考察,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和外來的現代科學相遇後“匯而不通”,共同參與建構了女性經期身體感話語,在此基礎上,女性的生物性界定由此形成———月經使女性虚弱。 然而,在中國邁向現代化的過程中,需要女性生育又生利,這雙重生產的需要,促使經期衛生措施成型和相應的保障措施萌芽。通過作者對生物性話語來建構女性觀的分析,使我們看到現代中國早期女性的身體與文化、國家(以及市場)的連接與互動。 游曉光關注的則是現代中國早期男性氣質的轉變,通過考察這一時期男性明星與中國理想男性的互動過程,發現這一時期中國男性氣質出現了明顯的轉變:從徘徊於傳統文化中的男性角色“柔化氣質”,到具有“尚武精神”的男性氣質和世俗化的都市生活男性形象。這一變化過程,既與中國當時面對的國族存亡需要的“新英雄主義”不可分離,又與以上海為代表的現代大都市世俗生活緊密聯繫,而中國的傳統文化與外來的西方文化互動與矛盾則在電影明星身上展現出來。 總起來看,電影明星們的男性氣質越來越呈現出當時理想的現代人的特徵。儘管王向賢與游曉光研究的對象與領域不同,但都涉及現代中國早期建構性别觀念與性别氣質的問題。 在王文中,現代化進程中建構起來的月經使女性虚弱這一生物性界定,加固了女性的身體是虚弱的認知,從而強化了女性是弱者的觀念。 而游文中男明星們展現的男性形象從最初傳統文化的文弱書生,逐步轉變為熱愛運動身心強壯而健康的強者,形象正面而積極。 這一弱一強的對比,有助於我們從不同的側面了解,“有性的人”是如何在向現代化邁進的過程中逐步確立的。主持人簡介:閔冬潮,曾任上海大學文化研究系教授,弗萊堡大學、哥本哈根大學北歐亞洲研究所(NIAS)客座教授。 主要研究興趣為文化翻譯和理論旅行、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福利國家形成的理論與實踐等。 近年出版專著Translation and Travelling Theory: Feminist Theory and Praxis in China (2016) ;發表論文《“人民之家”裡的“人民”和“家”———1930 年代瑞典福利國家烏托邦的理想與實踐》、《福利(welfare)還是工作福利(workfare)———北歐福利國家的實踐》等。9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有性的人:理論奠基與性别實踐———以李小江的女性主義認識論為中心暢引婷  楊  霞[提  要]   當今世界,婦女/性别研究已經成了知識生產的一個重要領域。 它不只關涉女性自身的權利和地位,而且是人類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標誌。 面對歷史與現實中普遍存在的性别不平等現象,以及人們/人類對性别平等和性别公正的不懈追求,李小江提出的“有性的人”的概念,具有重要的理論創新價值。 她將“自然”和“歷史”作為認識女性之“在”的客觀基礎,著力探討婦女受壓迫的社會根源,以及改變婦女屈從地位的歷史條件,為確立“女人”的主體性提供了不可撼動的認識論平台。 其實踐意義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將人類與自然相對應,強調在順任自然的基礎上超越自然對女性和人性的束縛;二是將女人與男人相對應,強調在“有性的人”的視角下重構性别平等文化;三是將中國與西方相對應,強調在文明互鑒的過程中共同推動人類進步。 李小江“有性的人”概念的提出以中國社會為具體的叙事背景,其認識論價值在革新傳統的女性主義方向上具有重要的啟迪和示範作用。[關鍵詞]   李小江  有性的人  女性主義  自然  歷史  差别  中國特色[中圖分類號]   C913.6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50 - 13性别作為人類社會組織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既是本體論意義上的一種客觀存在,也是方法論層面上的一個分析範疇,還是文化領域裡的一種社會建構。 隨著人類歷史的不斷發展,以及女權主義思潮的普遍興起,婦女解放和性别研究便成了社會變革實踐和知識生產的一個重要領域。 就其時代價值而言,它不僅是婦女的,更是全人類的。 因為,婦女解放的程度,不僅是人類文明的標誌,更是社會變革的酵素。 具體到個人生活層面,每一個人的性别既是天生的,也是後天形成的。 用李小江的話來講就是,“女人(women)是後天生成的,女性( female)却是天生的”。①那麽,性别的先天造就與後天形塑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女性與男性相比,到底在哪些方面應強調相同,又在怎樣的條件下該注重差異? 社會實踐中“平等”與“相同” (平等不等於相同)、“差異”與“不平等” (差異不等於不平等)之間的“度”究竟該怎樣拿捏分寸? 群體層面上的“女(性)”與個體意義上的“(女)人”究竟應該怎樣統一? 在女性“事實是什麽”與女人“應該是什麽”之間究竟還有多遠的距離? 建立在“性”之“别”基礎上的女人及其身體,究竟由誰或什麽來定義(如男人、女人、國家、文05
  • 化、習俗、制度)? 女人如何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不斷改造自身? 婦女/性别研究怎樣在引為典範的所謂科學知識體系裡打開缺口? 李小江在女性/性别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有性的人”的概念,試圖在認識論層面通過對事物進行質的界定,為婦女/性别研究奠定理論基礎。 可以説,婦女研究中的理論創新,既是知識生產的源泉,也是理論指導實踐所必須。 就學術研究的理論品格而言,李小江對“有性的人”的諸多宏觀思考和學理追問,不僅為人們認識女人,以及女人與男人、女人與社會、女人與國家、女人與世界的關係拓展了思維空間,而且為人們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原則。 尤其是在當今世界人口急劇下降、老齡化社會到來之際,如何認識作為女性的女人在人口再生產中的地位,以及如何處理家務勞動與社會勞動的關係,是全人類需要共同關注的一個重要的理論和現實問題。一、將人類與自然相對應:在順任自然的基礎上超越自然對人性和女性的束縛人類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儘管人類社會的發展將人與動物界區别開來,但在持續發展過程中又不能不受制於自然。 李小江認為,男女兩性的基本差異,首先源於自然的生理差異———女人因此先天地背負著人類自身的生產任務。 因此,在“人”的問題上,合理的邏輯起點應該是正視兩性差異的存在,它不僅在人類文明的起步階段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也先驗地决定了人類的存在形式和活動方式。 無論文明進展到什麽程度,人畢竟是自然界中的一種生物;無論人的活動怎樣受制於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在本體論上,人的基本規定性中必然包含著自然的規定性。 因為,人的生物屬性是人類生存的前提,直接隸屬於自然界;人的社會屬性是人類存在的本質屬性,是人對自然的超越。②關於人與自然的關係問題,李小江引用馬克思《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話反復強調,男女之間的關係是人與人之間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關係。 這種關係以一種感性的形式、一種顯而易見的事實,表明屬人的本質在何種程度上對人説來成了自然界,或者,自然界在何種程度上成了人的屬人的本質。 因而,根據這種關係就可以判斷出人類的整個文明程度。③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李小江認為,人類不是孤立自在的,它首先是自然界中的類别。 “男女”及其相互之間的關係,不僅起於自然,也是自然界中人類自我觀照的一面鏡子。 就人類本體而言,單純的“自然性别”或“社會性别”都是不能成立的。④所以,李小江認為,人類文明的起點,不是人的社會分工對兩性自然分工的否定,而是保留並延續了人類的自然分工。 不過,這種分工的形式已經被社會化了,同時將人的生產人為地納入了物的生產的軌道。⑤在本體論的意義上承認性别關係存在的客觀歷史性,並不等於説性别間存在的不平等就是合理的,而恰恰是為改變不平等提供歷史和事實依據。 其根本出發點,就是探討歷史上性别不平等現象產生的根源,即在一定的歷史文化環境下,為什麽把男性塑造成這樣而不是那樣,把女性塑造成那樣而不是這樣。 當前,社會建構理論雖然對男女差别的生物學解釋提出了尖鋭挑戰,但它仍不能充分解釋社會中存在的女性氣質的諸多表現形式,不能解釋某一婦女或某一類婦女在生活中的變化。 而且,如果説所有婦女都在接受父權制的塑造,並順利完成了“從屬性”的社會化過程,也就很難解釋為什麽會有女性主義及其反抗運動的出現,這樣也就從根本上否定了女人自身的主體能動性。 所以,李小江認為,作為生物個體而相對獨立的男人和女人,總是以其特定的性别身份生活和存在於人類社會中。 她指出,人的性徵及男女兩性之間的關係,融匯著人的自然物種的延續和人類社會自存的利益。 在自然的意義上,沒有兩性的結合,即沒有人類物種的延續;在社會的意義上,人15
  • 類文明的進化程度,總是最直接地通過兩性關係和性行為方式反映出來。⑥所以,人的性徵基於自然,作用於社會,同時又在人的社會進化中得到改造。 而人正是通過各自的性别身份展示他/她的自然屬性和不盡相同的社會身份,從而成為個體的男人或女人。⑦李小江始終認為,男女之間在生理上確實存在著本質差異,但生理差異並不是性别優劣的證據,也不應該成為男女不平等的基礎。 如果因為曾經的性别“優劣”和“不平等”就去否認男女在生理上的差異,至少不是事實求是的態度。 所以她強調,兩性間的“本質”差異不僅是自然的或生理的,同時也是歷史的客觀存在。 比如,女人的子宫作為生命孕育的載體,不論受到讚美還是貶低,自然造就的性别和身體的確成為她的本質和她的命運。 直至今天,男女天生的生理差異和不可更改的歷史差距仍然結構著男女兩性不盡相同的“集體命運”。⑧因此,女性要把握自己的人生,就必須從正視自己的性别身份開始。 而要“認識我自己”,就不得不將女性的“集體命運”作為自我認知的背景。 在她看來,“男外女内”的性别分工在初始階段,不盡是人為的力量,而是基於原始社會(甚至更早時期)人類自存和存種的生存需要———無所謂高低貴賤。 不同的身體品質所造就的不同分工,共同服務於過去的人類生活———無所謂是非短長。 而等級的出現是文化塑造的結果,而非人的自然本性。 所以,在人類社會早期,性别的自然屬性不是依附關係,而是互助共存的。近代工業革命以來,女性從家庭走向社會,是人類向最原始的、以性别為基礎的自然分工進行挑戰,打破了兩性分工的絶對界限,進一步淡化了人的自然屬性,強化了人類戰勝自然的能力。 今天,女人已經從家庭走向了社會,部分男性也從社會進入家庭,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内”的自然分工模式受到嚴峻挑戰。 但無論男女,身體仍然是人們生活的載體。 所以李小江堅持認為,尊重自然是女人自我尊重的潛在前提。 無論你有多大的抱負,或走出多遠,最終都無法走出自己的身體。 反過來講,一個人只有合乎自然地對待自己的身體,身心才能在協調中得到愉悦。⑨比如,如何對待女性所特有的月經,以及絶經後出現的更年期現象,是女人一生的任務。 不僅如此,從性别角度講,可以説男女之間的性生活、性關係,以及由此而引發的性騷擾、性侵犯、性暴力和女“性”的工具化、商品化,等等,就不僅僅是女性權益的保障問題,而是整個社會乃至人類發展特别需要關注的一個恒常問題。 儘管不同歷史階段對兩性之間倫理道德的要求有著不同的内容,但“規範”和“制約”始終是存在的。 如果説在男性中心的父權時代,各種規範更多是以犧牲女性的利益作為代價的,那麽,近代以來在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下,各種性别規範則是朝著兩性和諧平等的方向轉變。 比如,在當今世界人口鋭减和老齡化的國際大背景下,學界對新父職的建構,就是要求男性從“養家餬口”的家庭責任向無酬的家庭照料方面轉變。 面對人口再生產這一人類繁衍的重大課題,無論是在“承認—再分配”的框架下給婦女的生養勞動以經濟補償,還是在“愛”的名義下要求女性無私奉獻;無論是要求國家承擔生育勞動的成本,還是在國家、企業和家庭間相互協調,就其本質而言,都是如何認識或看待男女之間的“性”,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各種社會矛盾,包括育兒和養老。可以説,一切與性别有關的問題,都是建立在性、生和育這一基點之上的,與人的生存本質和生命質量密切相關。 所以,在整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人們必須回答:人類在綿延存續過程中,兩性間的溝壑是怎樣產生的? 是否需要彌合? 是否能够彌合? 如果想要彌合,其路徑怎樣選擇? 如果不能彌合,如何在順應中不斷超越? 幾千年來,有關性别的問題,最終都難以與“自然”脱離關係。 因此,如何看待兩性之間“性”與“别”的問題,不僅關係兩性的平等與和諧,而且關乎女性的生命與健康,以及整個人類生活的品質。 所以李小江一再強調,歷史向人們揭示了兩性之間的諸多差異,但差異本身不是悲劇,只有差異造成的奴役才是悲劇。 世界是多樣化的統一,人性的豐富内涵25
  • 中實則已經包含著性别差異。 因此,只要人的自然性差異依然存在,只要“人”的基本規定中依然保持著“性”的規定,兩性差異的豐富性就不會消失。 它的豐富性,不是因為積澱了自然和歷史的差異,而是因為每一個真正自主的人都懂得並力圖極大限度地發展自己的個性。⑩當今,人的生育行為較之“自然”已經有了一定的超越,並與其他有性繁殖的物種劃開了界限。就其特點而言,李小江概括為兩個方面:一是通過社會形式進行選擇,比如,選擇與誰共同生育、何時生育、生育幾胎,等等。 在一個男女平等的社會中,這種選擇的權利和機會不再是男人的,同樣也屬於女人。 二是通過科學技術,人可以控制生育,比如育或不育,甚至絶育。 既然人的生育行為是可以選擇和控制的,那麽女人就有可能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而不再是簡單的生育工具。 即使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今天的生育也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傳宗接代問題,有了愛情的成分,有了更多的對後代的責任,也有了自我價值的積極認定。 但不可忽視的是,生育和婚姻一樣,並不是必然的,在今天,它可以是生活方式的一種而不是唯一的選擇。 當一個女人可以自食其力并且為社會創造財富的時候,她的生命價值便不能再用“生育”或“不生育”加以判斷,她的自我選擇當然也可以在“生”或“不生”之間進行選擇。 生育方式因此可以是多樣的,並不必然通過隸屬於一個男人去完成。 她可以為愛而婚,却不必為生育而婚,生而不婚和婚而不生都是正當的個人行為。 李小江強調,西方女權主義用自己的人生實踐在生育問題上做出了種種身體力行的探險,不論成敗,都為全世界婦女日後可能做出更多的選擇提供了借鑒。 她指出,在生育問題上,“選擇”是一個革命性的概念,它使女人從此有可能成為獨立自主的“人”,而不僅僅是依附於(男)人的“性”。 女人通過“選擇”真正成為“我自己”,而不再困守在身體的局限中。事實上,女人選擇不婚不育,一定意義上就是對生理性别和社會性别的挑戰。 一些女性選擇不婚而育,就是在自願不婚且有能力養家餬口的情况下不做妻子而選擇做母親。 李小江對此評價道:“她們像掃雷人,以身試法,使社會為之眼界大開,也為後來人在生育問題上可能有更多選擇掃平了道路。” 由此,自然的女性身體,不再是性工具和生育的機器,而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體。需要特别提醒的是,今天,當克隆技術已經出現,人類的“無性繁殖”在理論上已經成立,一個新的問題必然會提上日程:當人類在技術上已經可能超越自然選擇的宿命,人類是否還有必要繼續堅持女性生育的使命?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儘管克隆技術的出現還沒有成為普遍,但已經預示著一種顛覆傳統自然性别的可能。 也就是説,要想從“根本”上改變或解决因男女差異而引發的性别不平等問題,科學技術介入的力量不可低估。 因此,如何在技術、國家意識形態和個人的自由選擇方面協調統一,是新的性别倫理關係建設不可忽視的重要内容。如果將男女兩性的自然差異從“生育”放大到“身體”方面,李小江敏鋭地認識到,當一個女人全面、無條件地接受和認同了自己的身體時,事實上也就自覺地接受了女性性别生活的全部挑戰。一個人的精神生活是重要的,但精神不能脱離健康的肉身而孤立存活。 所以李小江引用波伏娃的話強調,身體在女人經歷中起著頭等重要的作用,是構成她的處境的一個基本要素;身體是人們把握世界的工具。 站在女權主義的立場上,需要批判生物學貶低女性的種種謬論,説明性别差異不是性别等級制度建立的必要條件。 而認同女人自己的身體,是女性自我認識的重要前提。 身體作為“自我”的載體,需要特别地給予善待,無論美還是不美,無論健全還是殘障,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健康的身體,是健康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與此同時,要超越身體的局限,特别警惕在“美”的名義下,身體對生活的變相僭越———借“美”的名義而傷害身體。 當女人把身體看作生活的載體而不是生活的目標的時候,“唯美”就不僅僅是自己的身體,更是生活本身。35
  • 二、將女人與男人相對應:在“有性的人”的視角下重構性别文化如果説把人類與自然相對應,強調的是女性如何從生理的“自然”中走出,以擺脱生育對女人及其身體的束縛,那麽將女人與男人相對應,強調的則是性别平等文化的重構,以擺脱父權制對女性或人性的壓迫。 雖然人類早期的性别分工是建立在自然形態的性别差異基礎之上的,但社會分工一旦形成,便會以“文化”的力量反作用於自然。 而人類在“人化自然”的過程中,不僅建立了人與動物相區别的人類“文明”,而且,人的行為也“合乎自然”地變成了一種自覺的精神追求。 很大程度上,人化自然比自然本身能更有力地控制人們的思想和日常生活,久而久之,在性别關係上,男女兩性之間就會造成巨大的文化差異,並通過“自然”的形式,比自然性别差異更強有力地作用於女人(包括男人)。 事實上,當人類社會跨越自然的局限並企圖征服自然時,文“化”的過程就已經開始了。 而當人們“以文化人”的時候,不同國家、地區對男人和女人就有了各種不同的定義,並用由此而形成的倫理道德標準來規範人的行為———習慣慢慢地變成了“自然”,人類歷史就這樣被日積月累起來了。父系社會是人類對自身存在形式的一次根本性革命,它用社會組織的形式取代了自然血緣形式,以人類群體自覺的社會選擇與動物之間劃開了界限。 但這種以男性為中心的人類文明,是以“女人的失落”作為代價的。 “物的生產的無限拓展,正是以人的存種的穩定性為前提的。” 李小江認為,在這一過程中,男女兩性雖然共同生存在一定的時空範圍内,却經歷了兩條完全不同的異化軌道:男人將社會對立於自然,在與自然的較量中逐漸確立了人的獨立性,並在人的主體意識敦促下改造自然,創造財富。 女人却因為生育而滯留於自然,繼續著個體的生理命運和人類群體的自然使命,以非人格化的力量去生產人,消極地承受著人化自然的巨大變遷,即承受著被(男)人異化的力量。 正是這種截然不同的進化軌迹,無意之中在人類生活中劃開了一道深不可測的“性溝” ;正像自然在人的主體意識中成為對立面而被貶值,女人作為人的自然屬性的物化形態,在男人的社會生活中也被貶值。 因為女性的生物性繼續滯留在了相對封閉的家庭環境裡,所以女人成了為男人延續姓氏、財富、血緣和生命的工具。 女兒、妻子、母親這種因血緣或姻緣在家庭中生成的自然身份,成為女性性别角色的基本内容。 令人可悲可嘆的是,女人雖生育了人類,却為此不能介入社會事務,並獲得應有的社會尊重。 唯一能改變其家庭地位的,就是生兒育女,尤其是生男孩。 可見,女性性别角色的依附性,是以父權家庭為前提的,它造成了男女兩性行為方式的本質性差異,隱示著兩性作為群體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不僅如此,在家庭中,因為“生”與“不生”的問題,在女人之間也有了貴賤之别。 女人的生育問題反映在社會生活領域,便是就業中的“要男不要女”,許多女人也在“生(育)”和“升(職)”間糾結和徘徊。 所以,李小江認為,倘若社會不能找到合適的方式或渠道緩解生育給女性帶來的各種壓力,倘若男人仍然不能在女性已經自食其力的情形下分擔家務,女權主義乃至全世界的女人“拒絶生育”,不僅合理,而且合法。也正是由於歷史造成的社會差異,女人因此成為“第二性别”。 對此李小江強調,儘管這種社會差異在世界歷史上幾乎無一例外地表現為男性的優勢且以男性為中心,但她並不認為這是男人單方面的作為,而寧可視其為社會歷史選擇的結果。 與其用當代人的權力觀念去判斷是非,不如用當時人的生存意識去理解歷史。 無論歷史是否公正,正是這種既成事實的不可篡改性,使得男女之間的社會/歷史差異同其自然差異一樣,成為人們區别和認識男人或女人的客觀基礎。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李小江提出了“有性的人”的概念。 在她看來,人是有性的,生而男女有45
  • 别,以服務於人類自然繁衍;歷史是有性的,導致男女之間判然有别的性别身份和不盡相同的演進過程;社會是有性的,曾經“男外女内”的性别分工模式,建構起人類文明的基礎;個體存在是有性的,因此有了以性别關係為基礎的婚姻和家庭;人的需求和心理活動是有性的,所以有性慾、愛情以及由此而生的文學、藝術、心理學、精神分析學説,等等。 可以説,在有史以來所有的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性”無處不在,但它從來就不是孤立存在的,總是與人的自然性和社會性緊密糾纏在一起的。 因此,在所有人文社會現象中,不能無視“有性的”這一普遍存在的因素,但也不能孤立地認識“性”。 既不能將“性” 等同於自然,也不應人為地排除其自然因素去建立所謂的“社會性别”理論。“性”究竟是什麽? 李小江説,很難一言以蔽之,但至少與動物不同,“性”活動滲透在了各種意識形態之中。 “異己”和“自我”作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概念,是女性存在的兩種基本狀態。 因此,李小江認為,不解决“性”的問題,女人無法真實地認識自己。比如,女人的性生活與男人確有不同,它不只在性愛過程中,而是包括了性愛前後———之前的排卵,造成月經;之後的受精,造成生育,使得女人的“性”成為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不單單是一次性行為。 但女人的存在,又不僅僅限於“性”。 由於文化的特殊作用,較之男人,女人的“性”更多地超越了自然的局限,遠不是性交、生育和性感所能涵蓋的,它幾乎分佈在女性的整個身體和生命的整個過程之中。 不同於社會行為,男人的性行為是更直接、更接近自然的,而女人的行為則更多地體現出文化性質。 由此可以看出,人是有“性”的,但很長時間以來,人類對性的認識和基本態度,總是通過女性的態度和女性的生存方式反映出來:當女人還是性的載體和性别命運的奴隸的時候,男人也不得不受“性”的制約。 而作為個人的男男女女,在自主自由的道路上都不可能走得太遠。 女人不得不受制於她的自然使命———生育,而男人不得不受制於“自然契約”下的社會規範———養家餬口。 所以,今天的人“性”,已遠遠不是一個簡單的“自然”,與性密切相關的婚姻、家庭、綱常、倫理、立法,還有愛情,使性成為涵蓋面極其廣泛的特殊文化。 一整套社會規範順應和強化了那個原本有限的自然差異,把女人限定在所謂“自然的”性别命運之中。因此,李小江認為,認識人類歷史曾經的自然狀態,以及它由“自然”向“文明”再向“現代”的過渡,是女性自我認識的一個重要基礎。 如果説原始狀態下的兩性分工是順應自然差異的結果,迎合了人類生育存種的自然需求,那麽,將女人與社會隔絶則是不自然的。處於男性中心社會的既得利益,完全服務於嫡子繼承制的父權家庭,則是文化的結果。面對現實,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生育文化已經變成一個民族的文化基因的時候,背負著家庭與社會雙重負擔的女人,在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却又想兼而有得的情况下,男人如何定義女人、女人如何定義自身,就成了一定時期一定的倫理道德規範建構的基本依據。 如果把女性的生理和生殖特點以及由此而引發的社會行為作為研究對象,即使在男女平等的社會生活裡,女性仍然有自己不同於男人、而且也不希冀與男人等同的需求和問題。因此,李小江認為,只要人類仍然存在著兩性差異,只要歷史和文化的作用使得婦女仍然具有自身特殊的利益和生活方式,只要婦女在尋求解放的道路上仍然有自己獨特的責任和問題,婦女和性别研究就會長期存在下去,並成為一個獨立的學科門類。進一步引申,人們會發現,與婦女研究所探討的婦女解放和發展問題相關,性别壓力的緩解不是在歷史回溯中讓女人再度回家,而是在女人全面走向社會後如何化解公私領域所產生的新的矛盾,以及由於性别分工界限的打破而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進而在各種矛盾的交叉點上尋找張力,探尋新的出路。 李小江指出,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男女之間的關係”同時包含著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只有在雙重屬性的“關係”中認識性别問題,才可能為人類在“屬人的自然界”中55
  • 找到可持續發展的方向。人因性而豐富多彩,性因人而公平對待。在“有性的人”視角下重構性别文化,如何看待父權制及其影響,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 將父權制定義為一種“壓迫婦女”的制度,可以為父權制的改變或婦女解放提供理論根據,但當婦女始終以“受害者”面目出現的時候,女性的主體性將被抽空,婦女也只能是被國家和男人建構的“第二性”。 統觀李小江的相關論述,她對父權制的認識可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其一,父權制是人類文明的一種具體表現。 其出現和存在反映了人類如何擺脱蒙昧的自然狀態、用人的主觀能動性來安排自身生活的歷史過程。 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歷史如果“缺失了女性”,將是一個“跛足的巨人”,這個社會也是“半身不遂”的。 其二,父權制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 所以在人類歷史的探討中,不是單純強調父權制怎樣壓迫女人,而是探討父權制為什麽會在歷史上出現在所有國家,“男主外、女主内”為什麽會成為一種普遍的性别分工模式,以及這種模式在不同歷史發展階段對男人和女人各自帶來了哪些積極的和消極的影響。 其三,父權制不只壓迫女人,同時也壓迫男人。 如中國歷史上以“君臣、父子、夫婦”為核心而建立起來的“三綱”就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嚴格的等級制將人劃分為三六九等,並以此來維護封建秩序的穩固。 而將“夫婦”作為重要的“一綱”,也從一個方面説明以婚姻家庭為核心的夫婦倫理在整個人類社會生活中的極端重要性。 比如,對男性“養家餬口”的責任分配,以及“男子漢”的性格塑造,直到今天也還在壓迫著男人。 所以,推翻父權制是男女兩性共同的責任。 其四,改變父權制是必要的和重要的,但改變不是隨心所欲的,與生產力發展相適應的社會變革是父權制改變的外在條件,女性“主體意識”和“群體意識”的覺醒則是父權制改變的内在根據,任何越俎代庖和揠苗助長的行為,都會在實踐中付出代價。建立在“歷史之在”基礎上的性别文化是怎樣被建構起來的,李小江從自己較為關注的美學入手,對此進行了鞭辟入裡的分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何定義“美”,就審美主體而言,相當一段時期則更多是男性的特權(女性始終是“被看”的對象),如用美女、美人、美神等來定義女性身體。 李小江指出,所謂的“美女”,可能會成為一種自在的價值,超越生育價值,在性愛市場上成為藝術的繆斯而不僅是男人的奴隸。 這種身份的獲得僭越了性别差異,驅使女人將“美”作為自己刻意追求的目標。 諸如歐洲婦女曾經的束胸和束腰、中國漢族婦女的纏足、日本婦女笨重的和服,阿拉伯婦女的高底凉鞋,以及後來世界許多國家的婦女穿耳孔、戴耳環和穿細高跟鞋,包括過去的“豐乳肥臀”和今天的“豐乳瘦臀”,如此等等。 而 1950 年代末誕生於美國的“芭比娃娃”與美國的新女權運動相伴隨,則是女人自己的造物。 它之所以歷經半個多世紀而經久不衰,其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女孩無所不能”。 在芭比的世界中,“女性絶非第二性”,它的出現打破了《聖經》創世紀的神話。 李小江認為,女性的身體曾經是女人淪為“第二性”的根源,如今,它也可能成為女性“反攻倒算”的武器。 她説,芭比不老,芭比像是女孩永遠的伙伴,從美國走向歐洲,走到日本,如今已走進非洲和拉丁美洲,同時也走向中國這片古老的土地。 因為,“美”是每個女人内心深處潛在的欲望,比愛的欲望更強烈,它幾乎是本體性的,與大自然、與上天生就的身體密切相關。 所以,“美麗”永遠是女人自身的追求和夢想———每一個女人都希望自己是美麗的,無論貧富,無論年齡,也無論是否有成就。 可以説,也正是在看似“自然”的文化的作用下,人們給美與醜附加了許多人為的道德内涵,如美麗常常與善良相聯繫,醜惡更多與兇殘相伴隨。 但就美的標準建構的主體而言,歷史的事實已經證明,其強有力的背後推手是市場的刺激、社會的認同,以及男女共謀的審美情趣。包括女人的高矮胖瘦,都被賦予了文化的含義。但不論怎樣,可以肯定的是,當(女)人們追求美麗是快樂而不是奴役、是自信而不是“被看”的時候,美麗將會是一種美好的自我享受。 當美麗不再65
  • 是宿命,不再僅僅是身體和外貌,與吃飯、嫁人、富貴貧賤、幸與不幸拉開距離的時候,美是自在自主的,是女人現實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説,李小江“有性的人”理論的核心要義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重視作為“自然之在”的女性身體。 因為,身體不僅是自在的,同時也是思想的載體,女性的自我認識一定是從認識自己的身體開始的。 走向女人,首要的就是善待女人的身體,在精神上與自然和解,在時代變遷中不斷尋找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正當方式。 二是關注作為“歷史之在”的女人歷史。 女人的歷史儘管沒有在女性視角下被載入史册,但女性的歷史却無處不在,包括戀愛、婚姻、家庭、性關係等,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 所以李小江認為,自然和歷史是人之根性所在,是女性自我認識的基本要素。 而只有認識了你自己,才有可能自主而自信地把握自己的命運和人生。當今,在少子化和老齡化社會到來的情况下,女性作為人口再生產的載體,使得性别問題又一次凸顯在世人面前。 與此有關的各種討論已經完全超出了私領域的個人問題,而成為一個具有時代變革意義的世界性議題。李小江指出,女性的問題實則是人自身的問題:與人的進化同步,與人的存在同構。 對女人的認識,必須藉助科學的方法(儘管它是不完善的)去反思人類的全部存在,這將牽動衆多乃至整個人文學科。所以,在李小江的學術生涯裡,當她的諸多著作和文章用“女性/性别研究”作為標題的時候,女性作為性别的一個重要維度,其中必然隱含著新的歷史條件下新層面的知識生產和性别文化建構。三、將中國與西方相對應:在文明互鑒的基礎上共同推動人類進步在世界婦女解放的歷史進程中,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和女性主義理論是兩種重要的思想資源,二者的合力作用不是“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所能涵蓋的。 對中國婦女而言,這兩種理論都是外來的,但從時間維度和歷史語境來看,兩種理論的效應却有所不同。 正如李小江指出的,雖然馬克思主義和女性主義都是舶來的,但對與我一樣出生成長在新中國的女人來説,較之於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是後來者。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這塊土地上被認同,已經有了一個世紀的歷史,而女性主義則是20 世紀末在北京召開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1995 年)及全球化的背景下進入的,它的一切原則和作為,也有必要在我們的生活中接受檢驗;當我們清理曾經的傳統時,女性主義也必須審慎面對我們曾經的歷史,尊重我們曾經的選擇,警惕在潑出污水的時候潑出孩子。因此,在中國語境下,作為主流意識形態的馬克思主義,不僅僅是中國婦女解放的理論指導,它的中國化和時代化已經成了中國革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實踐的過程中,對社會革命的最大影響,就是女性主體意識的提升和女性群體意識的覺醒———女性作為真正的“人”屹立於世界歷史舞台,而不再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當擺脱“依賴”、“依附”、“屈從”、“附庸”地位不再是理念,而成為實實在在的社會行動時,女性作為與男性相對應的一個群體,就不僅僅是以“被壓迫”者的身份向男人和社會要求平等的權力和利益,而是以主體人的身份改造社會和男人,包括自身。 女性自身的内在革命作為事物變化的内在根據,其潛力將是無限的。 她們的覺醒不再是將男人作為效仿的榜樣,也不只是將男人作為批判的靶子和解構的對象,而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生活,勇敢地和男人一起去擔當。 具體來講,就是根據時代的發展探索兩性關係變化的新特點,人為地减少兩性間的衝突,使兩性關係在新的形勢下達到新的平衡與和諧。建立在“有性的人”的理論基點上,從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論出發,李小江對“女性”的認識有著獨到的見解。 首先,在“人”的意義上,她強調女性在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是什麽”和“為什麽”75
  • 的客觀存在狀態,以及改變的條件性,重視對“自然”的僭越或踐踏可能付出的昂貴代價,反對在意識形態作用下對歷史事實的隨意附會。 目的是通過對人類發展歷史的回溯,在窺探人類未來走向的同時,享受已有的發展成果,並積極應對社會變革可能帶給女性的各種風險,進而在本體論的意義上確立女性的主體地位。 其次,在“女”的意義上,強調女性不同於男性的獨特性,看重的是女人在社會變革和自身命運改變中的力量和能量;同時強調中國不同於西方的獨特性,看重的是不同國家在婦女解放與發展路徑選擇上的多樣性。 “差異”在這裡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強調的是女性與男性在不同歷史境遇下的不同訴求,以及不同民族/國家在不同文化基因中滋生出來的不同價值取向,而不是在機械效仿中對男人或西方盲目跟從。 “差異”在性别研究中的含義也不是單一的,既包括兩性的生理差異、心理差異,以及社會對女人和男人潛在的/顯在的雙重道德標準和雙重價值觀,也包括地域間、族群間、國别間“有性的人”生活環境和利益訴求的“不一樣”或“這一個”的獨特性,試圖展現歷史内容的豐富多樣性和現實改變的艱巨性,反對在一維的綫性模式下或二元對立的思維框架下定義女人和男人。 李小江指出,在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中國”對婦女研究而言,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 中國婦女研究可以從各個不同的層面認識中國婦女,由此而及其他國家的婦女,進而由婦女而人類。 婦女研究是“人”的研究,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跨越歷史和國界,影響人們的生活。因為,在世界上所有不同民族、種族、年齡、階層和文化差異的人群中,尊重“不同”,是人們共處的前提和基礎。建立在女人的“主體性”和中國的“本土性”這一基點之上,李小江女性主義批判的鋒芒所向,不是歷史中的男人,而是活生生的現實生活。 她看重的是歷史演進過程中的慣性是如何作用於不同地域的不同個人,以及個人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特定的行為選擇對後來的歷史又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包括積極和消極)。 歷史的慣性作為一種新的“自然”對人的日常行為的促進或限制,决定著個人(乃至國家)的命運,也决定著未來歷史的走向。 因此,李小江對現實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針對國家大政方針在具體執行或落實過程中的偏差展開。 比如,她一方面承認 1958 年人民公社時期的“砸鍋賣鐵”對婦女“圍著鍋台轉”所帶來的革命性意義,但她並不主張這種大躍進的過激行為;再如,她高度讚揚計劃生育基本國策對婦女勞動力的極大解放,但這一過程對女性身體的忽視乃至傷害却是需要深刻反思的。 二是針對全球化背景下西方各種理論思潮(包括女性主義)在中國的大舉進入,她一方面批判西方的文化霸權對中國歷史文化傳統的忽視,另一方面警醒國人不要在盲目追隨中“丢失自我”。 她與西方學者的諸多“對話”,不僅由“女人”牽引出一系列當代前沿性的學術話題,而且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交流和碰撞,展示出跨文化“人類”研究的獨特景觀,顯現出能讓世人共享的知識和智慧。 在她看來,人的存在有其“宿命”的方面,一則源出自然,無論怎樣超越,終究難以超越自己的身體;二則源自歷史,無論怎樣自主的個體,終究屬於特定的社會環境和歷史時期,如果與歷史失去聯繫就意味著失去我們自己。 因此,要瞭解今天女人的個體命運,除去自然的生理因素之外,有兩個缺一不可的認識背景:一是身為“第二性”的女人共同的歷史處境;二是走向解放的歷史起點和具體過程。面對“現代化”進程中的女人處境,她認為遠不是傳媒中渲染的那麽可憐,也不像一些學者想象的那麽可怕。 女人不是一個“問題群體”,而是一個在“問題”壓力下不斷覺醒的群體。 現代化於中國女人的意義,遠不是一些西方後現代學者以為的“受害”,也不僅僅是一個投入市場、成為消費群體的過程,更是一個自我認同、自我成長的過程。在她看來,歷史其實從來不會特别優惠任何一代人,奠基於歷史之上的不同尋常的“基礎”,同時也賦予了人們不同尋常的使命和作為。85
  • 李小江作為國内外婦女研究界頗有影響的一位學者,她的“有性的人”的觀點也引起了廣泛關注。 季家珍(Joan Judge)指出,李小江像她的古典現代派前輩,而不像她那些反對資本主義的同齡人,她並不反對全球化。 雖然李小江認為婦女問題從本質上説是普世的,但也認為國家差異就像性别差異一樣深刻,因此細心地區分了中國和西方女權運動產生的歷史政治背景,並在語言上謹慎地對待這些差異。湯尼·白露(Tani E. Barlow)曾這樣評價,李小江對處於主體性中心的“自然”受歡迎的生動表述,確定了性别主體的中心地位,進而使李小江自己的經驗變成了女性主義理論的數據。 但李小江不太像是“本質先於存在論”的理論家,而更像是“用性解釋各種現象的性學論者”,比如李小江有關生育力的身體、自然與歷史的倒置、平等與差異問題,以及社會目的論和自然秩序等論述。王政指出,李小江 1980 年代提出的“有性的人”的觀點,常常以生物學術語表述的、本質化了的女性性别的論述,為突破單一的階級分析方法提供了性别維度,並使得“婦女”能作為一個合理的研究對象出現。王政同時強調,在男性中心的文化中,婦女的天性或女性氣質比人的天性具有更多的負面含義。 儘管讚美女性氣質使中國婦女享有更多的個人自由,但當學界從政治目的出發提出本質的女性的時候,女性的身體常常會被商業利益和市場經濟所利用。王玲珍指出,鑒於李小江對自然性差異以及女性生理的執著、對一種女性/母性天然情感及其内在平等倫理的堅持,有學者把她稱之為本質主義可能也並非言過其實,但她的本質主義却來自她對人類歷史和自身經歷的多層次的深刻思考。 她的自然性差異意圖帶來極端不同的新的社會倫理想象。 當然,李小江的自然性别差異也有其局限。 同自然人性一樣,自然性别差異具有非歷史唯物的先驗性,而且其自身發展有特定的歷史含義和階級屬性。 這種理論在 1980 年代初對母子的理想倫理構想明顯帶有一定的精英色彩。陳晨以 20 世紀後半期中國和日本圍繞婦女學/性别研究各自所開展的本土化實踐為考察背景,在對李小江與上野千鶴子的比較中指出:李小江探討事物“是什麽”的“本質論”,不僅是一個結果,也可看作“是其所是”的過程。 在 1980 年代的歷史場域裡,無論是上野千鶴子的“日本型女性主義”的建構,還是李小江的“性差”認知,都是一種“是其所是”的“本質論”探索,或可為我們應對時代問題提供啟示。董麗敏以改革開放後中國女性文學研究的發生為中心,對李小江一代的作為這樣評價:女學者努力將個人的生命經驗凝練為知識生產的有機組成部分,不僅拓展了婦女與性别研究的空間,還進一步探索了溢出知識生產邏輯的女性理論生成的可能。筆者認為,李小江提出的“有性的人”的理論並不能與本質論畫等號。 本質主義是一種基於對“本質”的僵化認知,在西方女性主義的語境裡,本質主義常常與生物决定論相聯繫,與建構論相對應,是以被批判的對象的面目出現的。 而李小江的“有性的人”概念有著獨特的學術理論價值,“自然”和“歷史”作為認識基礎,在“差異”的範疇内,不僅將男人和女人區分開來,反映了事物存在的豐富多樣性和複雜多變性,而且為人們認識性别間不平等的根源奠定了認識論基礎,同時為改變性别不平等提供了女性的視角,確立了婦女在未來歷史建構中的主體地位,也為女性學或婦女學在中國的建立夯實了根基。 李小江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將“人”作為男性和女性相統一的基礎,不論國别、族群、階級、年齡等身份,平等和自由是人類社會發展最為根本的價值追求目標。 當然也不可否認,她對女性的“性”徵的強調,有一定的保守性,有時還可能被消費主義所利用;強調婦女受壓迫的歷史性,會使一些女性不自覺地認同女性的宿命;強調女性“統一”的本質,會有意無意忽視女性内部的各種差異。 它不像激進女權主義那樣,在疾風暴雨式的社會變革中加速度地改善婦女地位(當然,代價也是不可忽視的)。季家珍將李小江譽為“中國婦女的世界代表”,認為“她的事業是毫不含糊的女性事業”,指出95
  • “李小江所強調的中國和西方經驗的差異使西方女權主義的國際霸權地位面臨挑戰”。但李小江始終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女性主義者,或者說她不想當女性主義者。 個中緣由可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在思想認識和精神信仰層面,李小江説,如果非要在馬克思主義和女性主義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自己寧願選擇作為男性的馬克思主義。 在她看來,馬克思主義婦女觀是“當代中國婦女解放之魂”,她這一代生活在中國大陸的女人,就是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被社會主義解放的。 儘管馬克思作為男人,其言行的確帶有十分鮮明的性别傾向,或者是以男人為中心的,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研究動機和奮斗目標從來就不是“為男人”,而的確是“為全人類”。 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讓我們在“解放全人類”的人文關懷下親眼目睹、親身領教并親自參與了超越性别局限的社會實踐,不僅過去,即使今天,它也仍然是我們在學術立場和研究方法上可以繼續汲取的寶貴資源。所以,李小江堅信,無論馬克思主義的婦女解放理論有多少缺陷,比較女權主義,它給了人們一個更廣闊的視野、更博大的胸懷和更高遠的思維起點。 因為,馬克思主義的“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和“為全人類的解放”,比較女權主義的“婦女團結”和“婦女解放”,不僅更理想,而且更實際。所謂婦女解放的標準,一言以蔽之,就是馬克思所説的“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其次,在女性與男性的關係處理層面,她一方面對女性主義的理論局限保持了極度敏感,認為女性主義同父權制一樣,在單一的性别傾向下難免有失偏頗,而這種偏頗可能就是歷史與現實中仍然存在的偏頗。 另一方面她對激進女權主義的政治姿態表現出強烈抗拒,面對西方女性主義理論在全球傳播過程中的文化霸權和企圖放之四海的一元化趨勢,她刻意與之保持距離。 李小江堅持認為,無論在理論上還是現實生活中,女性主義的二元理論基礎始終沒有被撼動,它的批判指向依舊是政治學(而不是人類學)意義上的父權制。 因了單一化的性别路綫,所以株連到整個男性世界。她同時承認因為女性主義的介入,中國的性别研究在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方法的基礎上多了性别視角,所以她説,她不會扺制女性/女權主義,但仍然不會説“我是女性主義者”。 作為一名作者或學者,寧可把女性主義當作認識世界的一個角度,一種方法,而不願它是她的全部,並認為這是她的“一點點選擇的自由”。再次,在學術與政治的關係層面,為了維護學術研究對真理追求的純潔性,她刻意將自身的“學者”身份和“女性”身份進行了區分,她指出,在研究過程中,我從來不考慮它是不是女性主義的,或者是不是對女人有利;但在做事的時候,是要特别強調女性的立場并力求對婦女有好處。 例如,婦女博物館中的實物和口述史中的文字以及磁帶裡的聲音,都是符號,有著巨大的解釋或闡釋空間。 如果不去做,這一部分史料可能就永遠消失了。 她認為,這就是科學的客觀性和作為個人的政治立場問題。 所以在她的許多著作和文章裡,“女性/性别”兩個詞常常是並列使用的,在她看來,兩者儘管在具體案例的分析中難以分離,但在學理上是有區别的。 女性研究屬於本體論範疇,彰顯出“她”的政治立場和鮮明的性别傾向,起於婦女解放並直接服務於女人的成長;性别研究屬於方法論範疇,主要用於歷史和文化解構,可以浸漫在所有與人相關的科學領域和社會生活中,服務於人類自我認識。 鑒於這樣的認識特點,她認為女性/性别研究與民族、文化、時代有最直接的隸屬關係。面對自己在學術研究中的客觀性立場和“本土”取向,她説自己成了“風箱裡的老鼠”,西方學者説她,研究中國婦女就研究中國婦女,為什麽要“戴馬克思主義的帽子”;中國則有人説她是西方女性主義的代言人。 但不論怎樣評價,她都無所畏懼,其中支撑她努力前行的精神動力,就是一個學者對“求真”的執著信念。 她説,任何一個學者從事學術研究,必須先“喪失立場”,或者説將06
  • 立場盡可能地化解到他的研究對象之中,“化解得越完整,越充分,學問做得越‘真’”。可以説,一代“夏娃們”作為“女學者”的自信,不僅成就了當代中國的婦女研究事業,也為中國的婦女/性别研究開拓了新的空間和領域,進而造就了學科自信和歷史文化自信。這其中也藴含著改變女性命運而上下求索這樣一份沉甸甸的社會責任。四、結語李小江提出的“有性的人”的概念及其深入思考,為女性主義認識論奠定了理論基礎,同時也為當今的性别實踐提供了現實根據。 作為 1980 年代中國婦女研究運動的開拓者和引領者,她研究女性與性别的大量著述,主編的一系列婦女研究叢書,籌建婦女博物館,整理 20 世紀中國婦女口述史,建設女性/性别研究文獻資料館,為“新列女文庫”建檔,倡導建立女方志,等等,都與她的“有性的人”理論一脈相承,“奠基”、“植根”和“固本”是其中的核心要義。 今天,女性不僅是自我命運的主體和改造社會的主體,同時作為“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被社會觀照和鍛造的對象。 在現實生活裡,人有著各種不同的身份,諸如國别、地域、階層、年齡等,如果從性别的角度觀照人類,女人始終是與男人相對應(而不是相對立)的一個群體,基於生理差異的女性訴求不可忽視。 如果否定了這一點,也就等於從根本上否定了女性主義自身和婦女學存在的邏輯前提。 所以,李小江從“有性的人”或“性别人”的視角出發,以“差異”為分析框架,將求同存異和殊途同歸作為落脚點,不僅在人類與自然、女人與男人、中國與世界之間架起了連接的橋樑,而且為人類的進步與發展提供了女性的和中國的視角。 李小江明確指出,作為一名中國婦女研究的女性學者,具有與生俱來的東方身份,面對的是熟悉不熟悉的西方世界,有著曾經認同的男性中心思維,還有現代女性所具有的女性批判意識,這一併構成了性别知識生產的基礎。 女性學者研究女性,女性既是研究的對象,也是研究目的。 隨著婦女研究的不斷深入,由此及彼,在發展女性自我的同時也推動社會的發展,讓女人的成熟和解放福及社會和男人。因此,婦女研究作為一個廣闊的“田野”,其中必然藴藏著發現婦女及其歷史的富礦。 儘管一個人和一代人的努力是有限的,但一代又一代人的日積月累可以積石成山,積水成河,最終匯入“人類”這片大海,與自然融為一體,並使人類盡情享受大自然的豐富和多彩。最後需要強調的是,李小江提出的“有性的人”的概念範疇,既是一種理論建構,也是一種性别實踐,其中藴含著中國婦女解放的生命經驗和在教訓中生成的智慧。 而產生於本土之上的理論要獲得普適性的世界意義,一定要接受(其他國家)在地實踐的全面檢驗,並在(不同國度)本土“化”的過程中不斷豐富和發展。 與此同時,世界婦女運動史上異彩紛呈的女性主義理論,儘管在思維路向和價值取向上有著諸多不同,但相互間的交流碰撞不僅可以產生火花,而且能够為未來性别平等社會的構建開闊思維和拓展路徑。①李小江:《女性烏托邦:中國女性/性别研究二十講》,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年,第 263 頁;第 9 頁。②⑦李小江:《女性/性别的學術問題》,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 年,第 35 頁;第 172 頁;第 128~129 頁;第 173 頁;序言第 1 頁。③李小江:《談談“女性/性别研究” 的基礎理論問題———對“女性本質主義”批判的批判》,太原:《山西師大學報》,2020 年第 4 期。④于雯、李小江:《三維視角看馬克思的婦女觀和性16
  • 别理論》,杭州:《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2019 年第2 期。⑤⑥⑩李小江:《性溝》,北京:三聯書店,1989年,第 12 頁;第 55~56 頁;第 99 頁;第 13 頁;第 15 頁;第 27 頁。⑧⑨李小江:《解讀女人》,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 年,第 13 頁;第 30 頁;第 52~54頁;第 42 頁;第 118~ 120 頁;第 39 頁;第 54 頁;第 55頁;第 89 頁;第 105 頁;第 135 頁。李小江:《告别昨天:新時期婦女運動回顧》,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 34 頁。李小江:《婦女研究的緣起、發展及現狀———兼談婦女學學科建設問題》,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學報》,1998 年第 4 期。李小江:《夏娃的探索》,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 年,第 4 頁。如:《女性/性别的學術問題》;《女人讀書:女性/性别研究代表作導讀》,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年;《女性烏托邦———中國女性/性别研究二十講》,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年,等等。李小江等:《女性? 主義———文化衝突與身份認同》,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 283 頁;第 285~286 頁;第 279~280 頁;第 266 頁。李小江:《關於女人的問答》,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 年,第 247 頁;第 246 頁。李小江指出,與西方對話的起點就是因為“不同”,對話的過程就是講清“不同”,以便使雙方通過理解“不同”開闊學術視野,兼容並蓄,以使自己的學問最大限度地適應這個多元化的世界,在人文的方向上為世界和平鋪路。 ……在多元化的景觀中再看中國婦女和中國社會,不僅開眼界,也為中國女人和中華民族的自我認知提供新的資源。 見李小江:《女人:跨文化對話》,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年,前言,第2 頁。季家珍:《歷史寶筏:過去、西方與中國婦女問題》,楊可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年,第 272頁;269~272 頁。湯尼·白露:《中國女性主義思想史中的婦女問題》,沈齊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382 頁。賀蕭、王政:《中國歷史:社會性别分析的一個有用的範疇》,上海:《社會科學》,2008 年第 12 期。王政:《越界:跨國女權實踐》,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 年,第 80~81 頁。王玲珍:《重審新時期中國女性主義實踐和性/别差異話語———以李小江為例》,天津:《南開學報》,2015年第 6 期。陳晨:《20 世紀 80 年代中日婦女學 / 性别研究本土化的比較考察》,北京:《日本文論》,2022 年第 2 輯。董麗敏:《歷史轉折中的人文知識重構———以新時期中國女性文學研究的發生為中心》,廣州:《開放時代》,2021 年第 4 期。李小江:《家國女人》,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 年,第 35 頁;第 110 頁。李小江:《女人讀書:女性/性别研究代表作導讀》,第 20~21 頁。李小江:《人類進步與婦女解放》,北京:《馬克思主義研究》,1983 年第 2 期。《李小江〈獨行的繆斯〉:將“現代”輕輕地揉進傳統》,“澎湃新聞·上海書評”,2024 年 1 月 24 日。李小江指出,對女性主體的確認和重建,是女性主義的根基和目標,沒有了這個根基,婦女研究沒有存身之地;缺了這個目標,女人將群體性地迷失方向。見李小江:《女性烏托邦———中國女性/性别研究二十講》,第 199 頁。李小江指出,在今天的這個世界上,“差異”是特色,不再是不平等的基礎或基點。 認識有差異的集體命運,是為了更準確地把握“集體”中的個人命運。 見李小江:《解讀女人》,第 8 頁。李小江指出,強調國與國、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但並不排除相似性。 相似性是抽象的,是人類社會共存的基礎。 差異是具體的,是不同文化賴以生存的根基。求同存異是一種理想的境界,可以避免在相似性中迷失自我。作者簡介:畅引婷,山西師範大學學報編輯部編審;杨霞,山西師範大學學報編輯部編審。 太原030031[責任編輯  桑  海]26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衛生及女性觀建構王向賢[提  要]   清末民國年間是現代中國早期女性觀的建構時期。 中西月經醫論相遇於《大公報》後,通過前者提供的傳統文化和後者提供的現代科學,匯而不通地參與建構了女性在經期會遭受系統性身體不適的身體感話語,並凝結成為月經使女性虚弱的生物性界定。 在現代中國需要女性生育生利雙重生產力等形勢下,系統性的經期衛生措施初步成形。 相應出現的經期衛生保障雛形初步具有雙刃劍性質:雇主和政府應向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女性弱質的性别觀隨之延續並推高女性的雇傭成本。 通過回溯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和嵌入現代中國早期時勢的經期,可對月經使女性虚弱的話語予以部分解構。 當代國際社會興起的月經健康運動,可為中國經期衛生的完善及女性觀的發展提供參考。[關鍵詞]   月經  生物性  衛生  女性觀  醫學 [中圖分類號]   C913.68; K2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63 - 12一、問題的提出清末民國年間是現代中國早期女性觀的建構時期,以生物性話語來界定女性之本質是路徑之一。①不過,文化在建構生物性話語時,並非憑空而建,而是會基於身體感話語,即人們用以表達自己身體感受的語彙。 如,在中醫文化中成長的人們易以虚和上火等中醫特有的身體感話語來感受身體和表達感知。②因此,當我們探討現代中國早期女性觀的建構時,既需分析用於界定女性本質的生物性話語,也需考察為生物性界定提供支撑的身體感話語。 中西月經醫論在清末民國年間的相遇,為我們理解現代中國早期如何建構經期衛生及女性觀提供了寶貴資料。首先,身體感話語雖是社會建構的產物,但個體通過自幼開始且不斷進行的社會化,會將這些習得的身體感知和表達沉澱為近乎本能的慣習和本性。③也正因為如此,儘管清末民國年間是西醫以科學之名佔據權威地位和打壓中醫的時期,但數千年間不斷傳播的中醫身體感話語成為中醫應對西醫挑戰的深厚基礎。 這意味著,儘管伴隨生物學而發展的西醫月經醫論貌似壟斷著女性生物性的界定,但中醫月經醫論也通過被高度内化和自然化的經期身體感話語加入到現代中國早期的女性觀建構之中。其次,經期衛生作為衛生現代性的組成部分,既是現代女國民的個體責任,也是現代國家的公共責任。 為經期衛生提供具體措施的經期身體感話語和提供根本依據的女性生物性話語,由此發36
  • 揮著將身體、女性和國家予以連接的功能。 在女性生利(參加可直接創造交換價值的物質生產)和生育(為國族救亡而誕育佳兒)的雙重生產力成為現代中國崛起之基礎的清末民國年間,經期衛生對於身體、女性和國家的連接功能,為我們分析女性如何被納入現代中國對兩種生產(物質生產和人口生產)的規置,提供了探究角度。最後,相遇於天津版《大公報》的較為豐富的中西月經醫論,為進行上述兩方面的分析提供了難得場景。④在中醫方面,該報自 1905 年刊登第一條調經廣告至 1937 年因日軍侵華而停刊,共刊登完全或主要使用中醫月經醫論的藥品補品廣告 8,000 條以上。 廣告較多的藥品補品的名稱及廣告條數如下:韋廉士大醫生紅色補丸 3,609 條,中將湯 1,467 條,自來血 1,099 條,至血寶 731 條,百齡機 611 條,下治丸 173 條,月週丸 163 條,女界寶 140 條,每月丸 73 條。 在西醫方面,《大公報》的第一篇西醫月經文章出現於 1928 年。 以傳播西醫科學為己任的協和醫院的學生社團丙寅醫學社於1929 年開辦副刊《醫學週刊》之後,西醫月經醫論開始穩定地出現於《大公報》。 檢索發現,《大公報》在 1928 到 1937 年間,共刊載了 60 餘篇提及或主要討論月經和經期衛生、且使用西醫月經話語的文章。需要指出的是,在清末民國年間逐漸出現的月經討論中,《大公報》並非唯一平台。 如,研究者發現,進入 20 世紀之後,“經期衛生”漸成報刊雜誌的常見詞彙,⑤《吾妻鏡》等主要運用西醫醫論的女性經期攝生書籍在 1901 年時業已出現。⑥《新青年》也早在 1915 年即已刊登了《女性與科學》等運用西醫月經醫論的文章。 由此,《大公報》與其它報刊媒體一起,共同參與了清末民國年間的月經討論和經期衛生的建構。 另外,不僅新興的報刊媒體參與著經期衛生及女性觀的建構,當時中國救亡圖存和發展工業的時代大勢,更將月經、女性和現代國家的建構勾連在一起。由此,基於上述文本材料和歷史情境,本文嘗試回答下列問題。 1. 在清末民國年間中西醫地位懸殊的形勢之下,傳統的中醫月經醫論和現代的西醫月經醫論,如何匯而不通地共同參與建構了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身體感話語? 2. 中西月經醫論共同推動的經期身體感話語,如何凝結為關於女性本質的生物性界定? 經期身體感話語與女性生物性話語,共同促成了經期衛生措施的哪些設想?這些設想包含著怎樣的女性觀,對女性參與社會生產可能具有怎樣的影響? 3. 通過回溯西醫月經醫論和現代中國早期的歷史時勢,可對清末民國年間的經期衛生觀念和女性觀做出怎樣的反思?在最後的結論與討論部分,在總結本文對於上述問題的回答外,將結合當代國際社會興起的月經健康運動,對中國經期衛生的完善及女性觀的發展提出建議。二、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身體感話語與清末民國年間中醫的整體頽勢一致,中醫月經醫論在《大公報》處境邊緣,只能栖身於醫學聲望階梯末端的商業廣告。 相形之下,通過在《醫學週刊》等核心版面的不斷發文,西醫月經醫論不但掌控著對月經做出科學解釋的權力,而且批評“不明解剖,種種揣想”的中醫生殖醫理是中華民族羸弱的禍首。⑦然而,在兩套醫論地位懸殊的同時,二者卻憑藉各自優勢,匯而不通地共同參與著清末民國年間經期身體感話語的打造,並由此為女性生物性的界定提供了紮根於身體細微感知的基礎話語。(一)中醫月經醫論:傳統文化自最早醫典《黄帝内經》起,中醫就非常重視月經,在宋代婦科别立後,醫治婦人必先調經成為宋及以後歷代中醫婦科的開篇和重點。⑧中醫婦科之所以如此重視月經,原因有二。 一是種子,月46
  • 經被視為女性完成性命長務———續嗣產育的首要環節。 二是卻疾,婦科的多種疾病均被認為源於月經不調。⑨由此,在月經不調被視為婦科常見病的同時,中醫建立了關於月經失調與調理的繁複醫論。⑩寒濕入侵、勞傷氣血、情志不遂和内受邪熱等被認為是失調緣由,散寒保暖、勞逸適當、補血益氣、情志調節和舒肝瀉火等則被相應列為治療原則。整體而言,中醫關於月經的認識論特徵如下:通過視覺知覺對經血的期量色質和以腹部為主的身體感受進行觀察體認;以陰陽五行數術觀和天人之間的援物類比想像女性體内的臟腑經脈和氣血運行。這與 19 世紀下半葉出現的基於解剖學、細菌學和内分泌學等領域的快速發展,講求在特定疾病與致病因子之間建立精確因果關係的西醫幾成斷裂性差異。 二者在清末民國年間相遇後,西醫迅速取得了壓倒性的權威地位,1929 年時國民政府還曾通過了全面廢除中醫的提案。在《大公報》上,中醫月經醫論雖被取消了以科學之名討論月經的機會,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商家廣告語“我國女界之體質”卻揭示了中醫月經醫論的生存之道。1915 年底,“孃 丸”商家在《大公報》發布廣告,聲稱“購服東西洋藥日多……每年流出金銀不知若干計”,所以號召大家購買最合“我國女界之體質”的孃 丸。 顯然,該商家努力將女性身體與國族主義捆綁在一起,來作為促銷策略。 一個世紀之後,當今天的我們試圖理解中醫月經醫論如何參與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身體感話語建構時,孃 丸商家的廣告語“我國女界之體質”提供了很是貼切的簡明概括。在《大公報》,各種婦科用品的廣告均高度依賴於中醫月經醫論。 不論是以中醫世家、多年御醫或太醫院秘藏等名義宣稱自己國貨本色和國粹品質的海底珠、婦女菩薩膏和種子萬寶全,還是以南洋馳名、日本靈藥或德國製造等名義宣稱自己為先進西藥的韋廉士、中將湯和加爾餐,無論是廣告數量超過 3,000 條的韋廉士,還是廣告數量只有一兩條的婦女至寶錠和健坤素,無論是本研究涉及時段内的第一條廣告“良醫來津”,還是最後一條廣告“婦美素”,均頻頻使用中醫月經語彙。 由此,表達月經週期失常的經水愆期、趕前錯後,表達月經血量不當的經血過多、崩漏下血,表達經血顔色不正的經水紫黑、淡黄腥冷,表達經血質地堪憂的淤血凝滯、氣裹血塊,表達經期腹部不適感受的行經肚痛、小腹冷痛,表達月經不調影響周身的氣血虚弱、諸虚百損,表達月經關乎女性整體健康的“經期有繩、百病罕生” 和“經水不調、最為要症”等,頻繁出現於各種廣告。 在月經與孕子方面,《大公報》廣告裡除常見的中醫語彙“調經種子”、“調經血、健子宫”、“經水不調、久不受孕”外,還出現了“生完一個又一個”、“盼子得子、盼孫得孫”、“不育子女, 一生的幸福全没有了”等非常通俗的白話表達。廣告中的中醫月經醫論為何如此長盛不衰? 丙寅社創辦人陳志潛認為主要在於報紙貪財和民眾無知。羅嵩翰和闇然等人進一步解釋為,患者不知道如何做合格的西醫病人,而且在中醫熏染下習慣於自我診斷、自我用藥、拒絶檢查和希冀萬靈藥; 廣大婦女們則風氣未開,不肯問診於西醫。但實質上,中醫月經語彙在《大公報》的廣告中之所以流行不衰,除上述原因外,更基本之處在於中醫月經醫論經過數千年的流佈,已成為引導和理解女性經期身體感受的不可或缺的憑藉。 如,《大公報》調經用品廣告通過反復使用上述中醫月經語彙,一遍遍地引導女性關注月經的期量色質和以腹部為主的身體感受,審查自己身體是否出現了所描述的不適感,並努力想像和體會中醫月經醫論所強調的寒邪入侵和氣血勞傷等經期失調的緣由。 除女性外,男性讀者也被積極納入中醫經期身體感話語的不斷再生產。 如,幾乎貫穿《大公報》始終、廣告數量首屈一指的韋廉士,不但運用中醫月經語彙詳細描述病人從發病至治療的身心感受,而且要求男性讀者通過自身代入和摹擬體會,仔細感受“令堂或尊夫人或令愛等”女性親屬所遭受的“婦女之族苦”。56
  • 正因如此,西醫固然可以有效解釋月經的生化機制,但卻難以消除中醫月經醫論所引導生成的經期身體感話語。 因此,即便是頭頂西醫靈藥貴冠、佔據《大公報》婦科補品廣告大半壁江山的韋廉士和自來血,也需要引用中醫月經醫論來表明自己與“我國女界之體質”的契合。 由此,在《大公報》上,最合“我國女界之體質”的經期養護三傳統得以不斷再生產出來:一是月經不調是常見婦科病,女性在經期易感不適。 二是經期需要謹慎養護,應遵循中醫的天人相應等認識論,密切監測女性身體的内外感知,特别注意防寒與過勞。 三是經期養護具有雙重目的:既通過卻疾來維護女性的整體健康,更通過為種子提供先期基礎來促使女性完成生育大任。(二)西醫月經醫論:現代科學西醫在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所取得的一系列重大進展和丙寅社的迅速跟踪介紹,促使西醫婦科在《大公報》的聲望臻於鼎盛,“卵巢内泌素之發見,為生理學最光榮最驚人之一頁……最近三十年對於生育之發明,較之以前數千百年所知者還多得多”。月經醫論作為西醫婦科學的組成部分,憑藉其對月經科學的壟斷,從以下兩方面建構著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衛生觀念,並由此在現代中國早期推動著經期不適感話語的形成。一方面,西醫月經話語將中醫很少提及的經期清潔打造為現代經期衛生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具體而言,基於西醫 20 世紀前後在細菌學和女性生化方面取得的豐富發現,《大公報》的西醫文章將陰道内外的消毒殺菌作為經期衛生的一項重點。 這一西式觀念本身就已帶有先進文明的光環,再加上東亞病夫標籤帶來的民族恥辱,廣泛傳播的中國人不洗澡、不洗生殖器的落後猥瑣形象,均促使經期清潔不但事關女性,而且上升為民族大義的組成部分。 女性在經期應通過清潔來殺菌防菌由此成為《大公報》的西醫作者們最樂於討論的話題之一:粘附於身體的經血如不及時清洗,將滋生細菌、腐敗變質和散發臭味;一些女性放入陰道以吸納經血的髒污布條或紙張,會把細菌病菌帶入體内,導致子宫内皮發炎等。另一方面,對於現代性展開後大規模出現的兩個女性新群體———女學生和職業女性,如何避免多年教育和常年工作引發其經期不適和月經疾病,是《大公報》西醫作者們的重點關注事項。 代表性觀點是“用功過度、工作過度、經期不能静養”會導致月經不調及身體受損,如,“血量很多,患者身體衰弱,顔面蒼白,經中或不能起床,血中或混有許多血塊”或“下腹部疼痛甚劇”。應該防止過度的體力和腦力勞動,由此成為西醫作者們對於經期女性,特别是“從事使用精神的職業的,受高等教育的,從事於煩難職業的女子們”的核心建議。其中,底層女工會接觸到的化學氣體,女學生會進行的跑步跳高,二者的職業和學習均會伴隨的過勞或久坐,和被認為會因此而可能發生的子宫位移,都成為西醫頻頻提及的關注事項。由此,當中醫根據古老的天人相參哲學,要求女性重點關注月經的期量色質,然後兼及身心整體時,西醫則要求女性重點管理與月經相關的各種現代活動。由此,《大公報》的西醫作者們花費大量筆墨,建構了遠比中醫全面細緻的經期不適感話語體系。 根據諸位作者,女性在經期會有如下遭遇:在肢體上會感到疲乏、痛經、頭痛、腰痛、腹痛、細菌感染、經血滲漏和散發異味;在頭腦智力上會感到神經衰弱、智力下降和易於犯罪;在情緒上會感到波動、抑鬱和歇斯底里;在胃口上會感到食慾不振、惡心和嘔吐;在排泄上則會遭遇便秘和腹瀉。如此多部位的經期不適,意味著女性在經期會系統性地遭受不適、困難乃至磨難,月經使女性虚弱由此成為《大公報》的主流聲音。 如,月經時期“女子身體特别軟弱”;每個女子“差不多不是害月經病就是患肺癆病、肝胃病”;“婦女因生殖關係,有月經、妊娠、分娩、哺乳等事,故其身體,常不若男者之健康,故於衛生須特加注意”。66
  • 至此,我們可以對中西月經醫論相遇於《大公報》後形成的匯而不通效果做出總結。 “匯”既指二者相遇,更指二者共同參與建構了現代中國早期的經期身份感話語。 “不通”則既指二者認識論迥異,更指二者不同的生產途徑和話語性質:中醫月經醫論通過其在婦科用品廣告的繁盛不衰,不斷再生產著富於中國傳統的經期身體感話語;西醫月經醫論則藉助科學光環和對現代生活的契合,生產著現代科學視野下的經期身體感話語。三、生物性界定、經期衛生及其雙刃劍性質中西月經醫論共同推動形成的經期身體感話語,不但進一步凝結為關於女性生物性的界定,而且經期衛生的雙刃劍性質也隨之初現於衛生現代性的設計之中。(一)女性生物性界定的凝結 在絶經期的病理化方面,西醫作用甚大,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月經雖備受中醫關注,但對絶經很少提及。 因此,《大公報》的調經廣告雖然繁多,但只有韋廉士和彬珊氏育生丸等個别產品提到絶經期養護且内容有限。 前者含糊保證其對於天癸將絶的女性大有裨益,後者則承諾“晚年經斷血枯”的女性“常服此藥,而能育子”。 換言之,正如李貞德研究所示,中醫對絶經持自然主義態度,認為七七數盡、該絶當絶,除認為年老經水復行多為病症外,很少提及女性在絶經前後會遭遇不適或需要醫治。因此,當《大公報》的少量商家出於利潤考慮,試圖將女性停經打造為新的消費增長點時,不但缺乏大眾耳熟能詳的中醫詞彙,而且只能沿用特定藥品保健品可恢復女性生育能力的思路來努力推銷。 西醫則對絶經較為關注,而且認為女性普遍會在停經的前後若干年内,出現體力下降、精力不濟、胃口不佳、睡眠困難、情緒煩躁、潮紅盗汗和耳鳴眩暈等身體感知。由此,西醫將中醫較少提及的絶經期,初步建構為女性會因月經而遭受的系統性不適的延伸部分。病理化絶經期(更年期)的確立,意味著月經使女性虚弱這一生物性界定得到所需的最後一塊骨牌:女性需要特殊保護的時期,從經前、經期一直延伸至經閉。 與之相應,基於月經,女性的生命週期被劃分為幼女期、發春期、行經期和絶經期,並規定了各個週期的經期衛生原則。如,幼女期應加強營養和適度運動,為未來行經準備健康身體;在即將月經初潮的發春期,學校和父母應及時提供月經教育;在行經期,學校和工廠應提供休假等;在絶經期,應適當且規律地進行飲食、起居和運動。(二)系統性的經期衛生措施初步出現表 1  《大公報》上的經期衛生措施具體措施 措施類别經期應防止化學氣體;防止久坐久立及其引發的子宫位置不正、發育不良和痛經;經期應安静精神和避免過勞,防止神經疾病或消化不良經期休假經期用品應清潔、穩妥固定且時常更換;應局部洗滌 經期清潔經期應保持温暖、防止受寒,不可從事劇烈運動或笨重工作 經期禁忌勞動更年期應飲食起居必求適當而有規則 更年期保護    除對女性生命各週期的經期衛生做出原則性規範外,《大公報》的西醫作者們從各自角度針對經期衛生提出了多種具體措施,從而匯聚成為系統性的經期衛生措施(見表 1 )。 一是初步呈現為76
  • 經期休假、清潔、禁忌勞動和更年期保護等四大類别。二是既包括了女性勞動者本人的體力智力和情感情緒,而且涉及了職場勞動的種類、體位、環境、時長和強度。 三是既關注體表的經期護理,還涉及體内的深層養護。那麽,上述經期衛生措施何以如此全面細緻? 這需要結合清末民國年間的以下三項形勢來理解。 一是進入 20 世紀後,生育和生利被建構為女性國民的雙重任務。 先是通過興女學和廢纏足等要求女性做合格的國民之母,然後以嚴復引入 productive labor 且譯作的“生利”為導火索,掀起了要求女性自食其力、為社會創造交換價值的浪潮。二是大量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 以上海為例,作為清末民國時期工人總數最多的城市,女工人數在 1920 年代末期即已佔到工人總數的 56% 。1930~1934 年間,上海市政府社會局對 16 個行業的百餘家工廠的連續調查表明,女工人數始終是男工人數的 3 倍左右。三是伴隨國族救亡對女性雙重生產力的需要和大量女性進入工廠,如何保障女性的生育和生利能力成為現代中國早期的討論議題和公共政策。 如,北洋政府於 1923 年頒布的《暫行工廠通則》即已設立了保護女工生育和生利能力的帶薪產假。總之,現代中國早期的上述形勢,使得經期衛生作為衛生現代性的組成部分,既需在個體層面進行,更需通過設立社會政策來落實於公共層面,設立經期衛生保障即是經期衛生落實於公共層面的重要方式。 下文將顯示,清末民國年間中西月經醫論促成的月經使女性虚弱的生物性界定,促使經期衛生尚在形成初期即已具有了雙刃劍的性質:政府和雇主應向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也再生產著女性體質虚弱的性别觀念,並因經期衛生成本的分配方式而推高著女性的雇傭成本。(三)經期衛生的雙刃劍性質在《新青年》1920 年的五一節紀念號專刊上,陳獨秀就《上海厚生紗廠湖南女工問題》編發了共含 13 篇文章的組稿,陳獨秀代表的知識分子與厚生紗廠的廠主穆藕初代表的資方就女工的雙重生產力表達了各自觀點。經期衛生保障,作為現代工廠保衛生命的一種方式,受到了初步關注。一方面,知識分子和資方分享著和《大公報》的西醫作者們相同的經期衛生觀念和女性觀。如,組稿中的 4 篇文章認為,女性在月經期間易於受凉、不能過勞,否則女性健康及其生育功能均將受損,並以此來批評廠主穆藕初及其組織的工廠勞動。 其中的典型觀點來自陳獨秀:“就女子的生理上講起來,任他(她)如何強壯,到了月經的時候,總不能過勞。 那麽每日如何能作工十二時呢?且又如何能作晚工呢? 據研究體育的人説,女子到了月經的時候:學校中的體操課都不能上,因為過勞了有礙於生育,何況到工廠中去作長時間的工呢!” 從資方對這些觀點的並不反駁來看,他們同樣認為過勞會有礙生育,也不質疑月經使女性虚弱和需要經期衛生保障的必要,所以從以下兩點為自己辯護:一是工業救國需要女性的物質生產力,即“現在為中外紡紗業競爭之時”,所以穆將女工分為“日夜兩班,循環繼續工作。 工作時間雖長,亦係不得已也”。 二是紗廠工作是極輕的體力工作,即女工工作“略用腕力,絶無痛苦”。另一方面,對於經期衛生保障的承擔,雙方存在此係女工自身責任還是雇主責任的分歧。 陳獨秀關於女工經期不能過勞等言論,表明知識分子實際已初步設想了經期衛生的部分具體措施:限制工作時長和勞動強度,將低温作業和夜班納入經期禁忌勞動。 對此,穆藕初代表的資方雖未明確回應,但整體認為女工雙重勞動力的維護和再生產是私人責任,應通過女工自己的“力食”和“務須謀增加工人之工作能力及責任心”來自行解决。對於知識分子與資方的上述議題及其爭論,1929 年發布於《大公報》的《勞工衛生意見書 勞工法上應行規定衛生事項》表明了國民政府衛生部的三項觀點:一是持有與《大公報》西醫作者們相86
  • 同的經期衛生觀念和女性觀,認為“婦女在行經期間,體力較疲,如仍照常工作,則將有患月經過多症、經期延長或生殖器病之虞”。 二是明確提出應設立經期衛生保障措施,如,“女工得有行經期例假二日”。 三是要求雇主負擔經期衛生保障的成本,“廠方對此種例假,在假期内,其薪金不得扣除”。 由此,衛生部不僅努力推動《勞工法》對月經使女性虚弱的生物性話語予以確認,而且提出了保護成本的分配方式———雇主責任制。這意味著,在早期現代中國尚在探索時期,設想中的經期衛生保障即已初步具有了正反意涵兼具的雙刃劍性質。 正面意涵是初步形成了雇主和政府應為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措施的觀念。 反面意涵則包括兩項:一是月經使女性虚弱成為設立經期衛生保障的部分依據,從而再生產著女性弱質的性别觀。 二是經期衛生保障成本由雇主承擔的責任分配,將通過推高女性的雇傭成本,使得女性成為資方眼中不如雇用男性划算的二等勞動力。四、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與中國現代早期的時勢關於月經與女性的關係,康有為於 1935 年也發出了生物性注定女性弱質的感嘆:“女子既有月經,每月流血甚多,精力自當遜於男子,此為人種傳,少受缺陷,實為無可如何”。那麽,月經的確促使女性虚弱嗎? 下面先討論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然後分析嵌入中國現代早期時勢的經期。(一)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首先來看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背景。 認為月經促使女性虚弱的觀點並非只存在於《大公報》,而是同樣存在於西醫月經醫論的歐美發源地。 根據拉克爾對西醫發展史的研究,在生物學產生以前的古典西醫階段,西醫雖也強調月經是女性獨有生理現象,但並不將其作為男女不同的證據。相反,古典西醫持單性觀,認為女性的生殖器官是男性生殖器官的向内反轉,所以女性並非獨立性别,而是男性的不完美版本。 直到 19 世紀生物學產生後,現代階段的西醫才逐漸從單性模式轉向性别不可通約的雙性模式,月經也由此被視為女性的一項本質特徵。19 世紀中期以後,隨著工業化的深入推進、大量底層女性涌入勞動力市場和第一波女性主義運動興起等一系列現代性的急速展開,歐美社會原有的性别秩序受到巨大衝擊。 對此,隨生物學的發展而正在出現的現代西醫與當時主流社會共同從以下三方面對月經進行社會建構:一是認為月經會使女性因週期性的失血而遭受磨難。二是頭痛、失眠、抑鬱和體力下降等多種症狀甚至犯罪都可歸因於月經本身及運行不穩。三是月經、卵巢、子宫和生育被規定為女性本質,接受高等教育或參加雇傭勞動不但損害女性實現其生命本質,而且行經前後的體力智力下降和情緒不穩等都使女性變得不可靠、具有威脅性和工作失能。再來看促成女性生物性界定得以完形的最後一塊骨牌———病理化的絶經期。 洛克提出“地方生物性”( local biologies)這一概念,指出儘管人的生物性貌似渾然天成,但如何看待、感受和表達生物性,無一不是通過文化的中介,而且由於文化具有地方性,所以文化中介下的生物性也具有地方性。如,洛克等人發現,在美國,女性被認為會在絶經前後普遍經歷潮熱、煩燥和體力下降,但在日本,人們卻對更年期有著顯著不同的理解和體驗。一是更年期在日本被認為是男女均會經歷的生命階段,而非特指女性經驗。 二是處於更年期的日本男女,最普遍的體驗是肩凝,即肩膀僵硬酸痛,而非美國醫學最常提及的潮熱。 另外,洛克還發現,在美國,潮熱、煩燥和體力下降其實並不是女性們的普遍反映,而是 20 世紀前後美國醫生對部分白人中產階級女性身體感受的描述與界定。96
  • 沿此思路重新閲讀《大公報》的西醫月經文章,可以發現,雖然該報在 1937 年前刊登了 60 餘篇關於月經和經期衛生的文章,但並未刊登過關於中國女性經期感受的實證調查發現。 為瞭解民國時期是否有此相關調查,我們搜索了收集清末至 1949 年間近 7,000 種期刊全文的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輸入“月經”按篇名檢索,共得 175 條文獻。 逐條查閲,只找到兩篇關於月經調查的文章:《中國婦女月經調查之報告》和《中國婦女月經初潮調查》。内容顯示,這兩篇文章均基於作者於 1933~1934 年間對 1,341 名女性家政、女工和農女所進行的調查。 該調查的方法並非隨機抽樣,無法代表中國女性的月經體驗,而且調查内容也相當有限,只有初潮時間、時間長短、相距天數等,並未進行經期是否不適或如何不適的調查。(二)中國現代早期時勢下的經期從工廠管理來看,在現代性初步展開的 20 世紀初期,資本主義勞動體制的突出特點是通過嚴格控制的長時間勞動來榨取絶對剩餘價值。 對於清末民國年間的女工而言,有眾多文獻顯示,每個班次的勞動時長普遍在 12 小時以上,部分工廠甚至長達 18 小時,女工的基本生理需求,包括吃飯、休息和如廁的時間與次數等,被嚴格管制和壓縮。 女性因月經而需如廁的要求也一並受到壓制。從物質條件來看,現代性開啟之後,大量人群因職業和生活而高度聚集,女工經期所需的設施和物資卻嚴重滯後。 一份於 1930 年代初期進行的調查顯示,在無錫、上海和杭州三地的上中下三等紡織廠繅絲廠中,除少量工廠條件較好外(如上海申新紡織公司),工廠廁所的條件普遍低下,最差者污穢不堪,較差者則“不甚注重”。一些建在居民住宅中的小工廠,甚至將馬桶放在過道,既無冲水設備,也無隱私。另外,在清末民國年間,由於缺乏質優價廉的經期用品,女工在經期普遍使用未經消毒的布頭或質地粗糙的草紙,從而既增加引發疾病的可能,也因上班時的不停行走而造成肌膚破損。因此,對於許多女性來説,並非月經本身必然促使女性虚弱,而是嚴苛的工廠管理方式和設施物資的匱乏使得女性在經期易於產生身體不適。 就此而言,《大公報》的西醫作者們提出的經期衛生、知識分子和政府部門初步設想的經期衛生保障其實具有進步意義。 這些倡導實際是在推動當時正在出現的現代生產將女性行經的需求納入勞動過程與工廠空間的設置,如女性提供足够的如廁時間和必要的清潔設備。 事實上,國民政府於 1929 年頒布的《工廠法》已規定了“工廠之衛生應為空氣流通、飲料清潔、光綫充足、毒質防衛及盥洗所、廁所之設備”。雖未明確提及女性需求,但如此標準的衛生條件顯然也是女性行經所需。 然而,如上所述,清末民國年間工廠的嚴苛管理方式和當時整體的物資匱乏,加上資方壓縮生產成本的趨勢,均使得工廠的如廁條件普遍低劣。 在此情況下,以月經使女性虚弱為由,要求首先考慮女工需求其實具有策略意義,但同時也強化了這一女性觀———女性是生物性决定的弱質性别。五、結論與討論(一)結論至此,我們可以簡要回答本文提出的三個問題。 1. 中西月經醫論相遇於《大公報》後,通過前者提供的傳統文化和後者提供的現代科學,二者匯而不通地參與建構了清末民國年間關於女性會遭受系統性身體不適的經期身體感話語。 2. 基於系統且細密的經期不適身體感話語,女性的生物性界定由此形成———月經使女性虚弱。 在現代中國需要女性雙重生產力等形勢下,系統性的經期07
  • 衛生措施初步成形,與此相應的保障措施也開始萌芽。 經期衛生保障成本的雇主承擔,則促使經期衛生保障尚在初現之際,即已具有正反意涵兼具的雙刃劍特徵:雇主和政府應向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女性弱質的性别觀隨之延續並因成本分擔方式推高著女性的雇傭成本。 3. 通過回溯西醫月經醫論的產生和中國現代早期的經期建構,可以促使我們看到,月經使女性虚弱的身體感話語和生物性界定,不但是歐美社會規訓女性的產物,而且也因清末民國年間的工廠嚴苛管理方式和基本物資的普遍匱乏而成為“事實”和策略。此外,上文對於清末民國年間經期身體感話語的歷史考察,可以促進我們對現代中國早期如何通過生物性話語來建構女性觀做出進一步的理解。 即,在現代中國早期關於身體、女性和國家的建構中,經期身體感話語一方面下沉夯實為被視為本質的女性生物性,另一方面則上升具化為被視為衛生現代性組成部分的經期衛生措施。 與此同時,月經使女性虚弱的女性觀被制度化地不斷再生產。(二)討論21 世紀以來,國際社會興起了月經健康運動。 研究者和倡導者指出,儘管月經是女性固有的身體機能,是女性健康和人類生育的組成部分,但眾多女性卻因月經污名和衛生設施不足等原因而難以獲得平等的教育和就業機會。 如,2020 年在尼日利亞對近 4,000 名就業女性開展的調研發現,在過去一年間有 17%的女性因月經缺勤,其主要原因是缺乏必要的經期用品及其處理設施。因此,在歐美、亞洲和非洲等地,“全球月經聯盟”等相關機構和人士共同推動著月經健康運動的開展:為女童和成年女性提供月經教育,提供充足的經期衛生用品,建立完善的衛生設施,提供必要的經期休假等。 為此,世界衛生組織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聯合成立了“供水、衛生和健康聯合監測項目”(JMP),並將這些目標納入了聯合國為推動 2015~2030 年間國際社會發展而制定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DG)。與之相比,現代中國早期發生於《大公報》和《新青年》的經期衛生討論,雖然共同參與建構了月經使女性虚弱的生物性界定和女性弱質的性别觀,但在以下兩方面可圈可點:一是没有將月經污名化為會污染食物、水源或男性的不潔之物,二是初步形成了雇主和政府應當為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的觀念。1949 年以後,基於計劃經濟時期經期衛生在城市和鄉村的發展,中國政府出台了四部法律法規:《女職工保健工作暫時規定》 (1986 年)、《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 (1988 年)、《女職工禁忌勞動範圍的規定》(1990 年)和《女職工保健工作規定》 (1993 年)。 經期衛生保障由此得以正式建立:用人單位需要為女性員工提供月經休假、經期清潔、經期禁忌工作、更年期保障等四類措施。 其中,《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於 2012 年修訂為《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别規定》。 雖然難以證實這五部法規與《大公報》的經期衛生措施建議之間存在直接關係,但二者在措施類别和具體措施方面的類似,使得我們可以意識到現代中國早期月經觀和女性觀的延續。借鑒國際社會正在發生的月經健康運動及研究者們對於月經假的研究,對於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制定的上述經期衛生保障措施,當代中國可以考慮從以下方面予以發展:一是繼續提供經期衛生保障措施,以保障女性平等參與社會生產、維持身體健康和保護生育能力的公民權利。 二是月經休假應是有需求女性的自主選擇,而非所有女性的強制休假。 三是鑒於月經是人類生育的必需和女性健康的組成,經期衛生保障的成本應由男女兩性、雇主與政府予以共同分擔,從而平衡雇主核算用工成本時的經濟理性取向。 由此,在現代中國早期即已顯現的經期衛生雙刃劍特徵可以得以17
  • 揚棄:繼續發揚為女性提供經期衛生保障的優秀傳統;减少經期衛生成本由雇主獨自承擔而引發的排斥女性;反思和進一步消除月經使女性虚弱的性别觀。①參見宋少鵬:《清末民初“女性”觀念的建構》,北京:《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 年第 5 期;王燕:《從“陰陽”到“性别”———現代中國“性”概念的緣起與價值觀的轉向》,上海:《史林》,2016 年第 6 期。 ②參見張珣:《日常生活中“虚”的身體經驗》,台北:《考古人類學刊》,2011 年第 74 期。 ③參見余舜德:《身體感的轉向》,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5 年,第 5 頁。 ④本文使用的是由中國教育圖書進出口有限公司和得泓資訊有限公司聯合開發的《大公報》(天津版)數據庫。 ⑤周春燕:《女體與國族:強國強種與近代中國的婦女衛生(1895- 1949)》,台灣高雄:麗文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第 150~161 頁;第 55 頁。⑥張仲民:《出版與文化政治:晚清的“衛生”書籍研究》,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 年,第 360 頁。⑦潘兆鵬:《中醫何可不廢》,天津:《大公報》,1930年 9 月 25 日。⑧李貞德:《性别、身體與醫療》,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第 98 頁。⑨白馥蘭:《技術與性别:晚期帝制中國的權力經緯》,江楣、鄧京力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 253 頁。⑩費俠莉:《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 ~1665)》,甄橙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年,第59 頁。馬大正:《馬大正中醫婦科醫論醫案集》,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2006 年,序言第 1~2 頁。羅頌平主編:《中醫婦科學》,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2 年,第 16 頁。馬伯英:《中國醫學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 年,第 767 頁。皮國立:《所謂“國醫”的内涵———略論中國醫學之近代轉型與再造》,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09 年第 1 期。由於《大公報》的醫藥保健品廣告通常會出現多次,如韋廉士廣告出現了 3,000 餘次,因此本文未標注廣告出現的時間與版面。 在該文所用的《大公報》數據庫中輸入醫藥保健品的名稱,即可列出相應廣告出現的所有時間與版面。《大公報》上的文章和廣告或通篇不使用標點符號,或用法與現在不同。 為便於理解,本文在不改變原意的基礎上,根據當代習慣用法加以標點或將原有標點予以修改。陳志潛:《發刊漫談》,天津:《大公報》,1929 年 7月 3 日。羅嵩翰:《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病的攝生法》,天津:《大公報》,1929 年 12 月 26 日。闇然:《女性的起始———發春期》,天津:《大公報》,1937 年 5 月 1 日。闇然:《正常月經的特性》,天津:《大公報》,1937年 5 月 15 日。劉兆蘭:《女子的健康和月經(續)》,天津:《大公報》,1928 年 4 月 12 日,第 10 版;闇然:《女性的起始———發春期》。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續)》,天津:《大公報》,1928 年 9 月 20日;羅嵩翰:《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病的攝生法》;梅:《月經的生理觀》,天津:《大公報》,1931 年 5 月21 日;岑:《婦嬰衛生應該怎樣講求》,天津:《大公報》,1936 年 12 月 1 日。劉兆蘭:《女子的健康和月經》,天津:《大公報》,1928 年 4 月 5 日。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 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天津:《大公報》,1928 年 9 月 13 日。煜貞:《婦女職業時期的衛生》,天津:《大公報》,1928 年 11 月 8 日;羅嵩翰:《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病的攝生法(續)》,天津:《大公報》,1930 年 1 月 16日;衣田:《經期中的衛生》,天津:《大公報》,1937 年3 月 9 日。劉兆蘭:《女子的健康和月經(續)》;煜貞:《婦女職業時期的衛生》;羅嵩翰:《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27
  • 病的攝生法(續)》,天津:《大公報》,1930 年 1 月 16日;梅:《月經的生理觀》;沈其震:《頭痛論》,天津:《大公報》,1936 年 10 月 20 日;衣田:《經期中的衛生》,天津:《大公報》,1937 年 3 月 9 日;闇然:《月經的衛生》,天津:《大公報》,1937 年 6 月 12 日。劉兆蘭:《女子的健康和月經》;煜貞:《婦女職業時期的衛生》;博如:《神經衰弱(續———四),天津:《大公報》,1931 年 12 月 16 日。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蔚秀:《病勢論》,天津:《大公報》,1933年 5 月 30 日。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 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續)》。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第三章 月經的異常及其心得》,天津:《大公報》,1928 年 9 月 27 日;佚名:《婦人病之五種徵兆》,天津:《大公報》,1930年 6 月 23 日。君桂:《女工的副業/現社會之罪惡》,天津:《大公報》,1928 年 4 月 19 日。蘭腕女士:《新婦女》,天津:《大公報》,1929 年 6月 13 日。岑:《婦嬰衛生應該怎樣講求》,天津:《大公報》,1936 年 12 月 1 日。李貞德:《絶經的歷史研究———從“更年期”一詞説起》,台北:《新史學》,2018 年第 4 期。博如:《神經衰弱(續)》,天津:《大公報》,1932 年 1月 6 日;沈其震:《醫生訣 好醫生應該有這樣的心境》,天津:《大公報》,1934 年 9 月 25 日;李濤:《舊醫的婦產科》,天津:《大公報》,1935 年 9 月 3 日;馬士敦:《無管腺與婦產科之關係》,天津:《大公報》,1936年 10 月 27 日;闇然:《經絶期》,天津:《大公報》,1937 年 5 月 29 日。沈其震:《醫生訣 好醫生應該有這樣的心境》;佚名:《在醫學理論上女子適當的結婚年齡》,天津:《大公報》,1935 年 12 月 29 日。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 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天津:《大公報》,1928 年 9 月 13 日;梅:《月經的生理觀》,天津:《大公報》,1931 年 5 月 21日;艾華:《男女是否同校的〈三、學者的意見〉》,天津:《大公報》,1934 年 4 月 23 日;闇然:《女性的起始———發春期》。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 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中條百合子:《蘇俄婦女衛生影片〈新女性綫〉》,天津:《大公報》,1934 年 8 月 19 日。佚名:《醫界新聞》,天津:《大公報》,1932 年 3 月 2日;馬士敦:《無管腺與婦產科之關係》,天津:《大公報》,1936 年 10 月 27 日;闇然:《經絶期》。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天津:《大公報》,1928 年 9 月 20 日。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第三章 月經的異常及其心得》。相馬:《女子青春時代的衛生(續) 第二章 月經潮時的攝生》。羅嵩翰: 《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病的攝生法(續)》,天津:《大公報》,1930 年 1 月 16 日;衣田:《經期中的衛生》。羅嵩翰: 《婦女的衛生及婦人科疾病的攝生法(續)》。宋少鵬:《“西洋鏡”裡的中國與婦女:文明的性别標準和晚晴女權論述》,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 年,第 56 頁。顧炳元:《上海的女工問題》,上海:《社會月刊》,1930 年第 4 期。上海市政府社會局:《上海之工資率》,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 年,第 56 頁。劉秀紅:《社會性别視域下的民國女工生育保障問題(1912~1937)》,北京:《婦女研究論叢》,2015 年第6 期。陳獨秀:《上海厚生紗廠湖南女工問題專稿》,《〈新青年〉簡體典藏全本》(第六卷第 5~6 號),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11 年,第 1 頁;第 248 頁;第 231 頁;第 245 頁。衛生部:《勞工衛生意見書 勞工法上應行規定衛生事項(續)》,天津:《大公報》,1929 年 5 月 18 日。康有為:《大同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 145 頁。托馬斯·拉克爾:《身體與性屬———從古希臘到弗洛伊德的性製作》,趙萬鵬譯,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 年,第 212~215 頁;第 305~306 頁。Martin Emily, The Woman in the body: a cultural a-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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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國族化與世俗化:早期電影明星與中國男性氣質的現代想象*游曉光[提  要]   在中國傳統社會,男性以文質彬彬為美,這種審美一直延續到中國電影最初的創作中。1920 年代初,在西方文明的衝擊下,國人認為男性氣質應當適應現代民族國家的建構,也能應對現代都市生活的苦惱。 其時,備受國人歡迎的美國明星范朋克和瓦倫蒂諾示範了某些理想特質。 此後,在古裝片、武俠片浪潮中,張惠民、張慧沖等明星以“武”為媒介,顯示出本土男性氣質的部分轉變。 1930 年代,既能適應國族需要,也能滿足世俗之需的現代理想男性氣質,終於在金焰、高占非、龔稼農等明星身上得以聚合。[關鍵詞]   中國早期電影  男明星  男性氣質  國族化  世俗化[中圖分類號]   J909; C913.1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75 - 08新千年前後,明星研究在中國學術界蔚然興起。 二十餘年來,早期女性電影明星被持續言説,但同時期的男明星們卻很少被置於學術聚光燈下。 明星是通過銀幕內外的文本建構而成的形象,這些形象被認為代表某種社會典型或理想人物。①雖然曾有學者撰文討論過趙丹、金焰、劉瓊的明星形象,但對這一群體的形象流變及典型性明顯研究不足。②那麼,當時的男明星是否具備此種典型意義呢? 在這裡我們不妨援引男性氣質理論來思考。男性氣質(masculinity)是表述男性特質和確證男性身份的概念,與權力、財富、施暴能力等因素密切相關。③社會學家康奈爾(R.W.Connell)認為,男性氣質並非亙古不變,它深受社會發展和性别分工的影響。④略顯遺憾的是,對於同時期男性氣質的研究也較少,僅有雷金慶和陳占彪進行了專門探討。 兩人分别考察女性知識分子心目中理想的男性形象,⑤以及政治話語對男性氣質的規訓。⑥依據這兩篇文章,我們還是很難描摹出當時中國社會理想男性的輪廓,也無法推斷男明星是否符合國人對男性的期待。 因此,本文將從男性氣質的角度,考察 20 世紀早期男性電影明星與中國理想男性的互動過程。57∗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青年項目“中外電影交流史研究(1986—1949)”(項目號:21CC179)的階段性成果。
  • 一、延續至電影角色的“柔化”氣質1920 年代初期,伴隨中國本土影業的崛起,中國影壇出現了眾多的男性角色和男性演員。 但與女明星相較,這些銀幕內外男性的進步意義卻極為有限。在銀幕上,男性形象基本延續了傳統社會對男性的期待。 封建社會等級秩序森嚴,講求“三綱五常”,人的獨立是相對的,服從是絶對的。 這也直接導致“柔化”、“女性化”的士大夫和文人成為古代社會理想的男性形象。 這些男性風度翩翩,性格溫柔敦厚,謹言慎行。⑦也有學者指出,傳統社會雖然也肯定以“武”著稱的男性,但是“理性智慧型的男性典範往往主宰勇武健壯型的男性典範”。⑧在藝術創作中,這種觀念表現為文弱書生、癡情公子格外受到青睞,作品本身也常流露出“以男女比君臣”的棄婦與妻妾情結。⑨1920 年代早中期,國產影片中的男主人公基本都可納入文人範疇。 譬如,《玉梨魂》 (1924)中的何夢霞是小學教師,《海角詩人》(1927)中的孟一萍是詩人,《西廂記》 (1927)中的張生則是一位年輕書生。 儀表方面,這些男性都富含文雅之氣。 何夢霞(王吉亭飾)清瘦俊俏,身著長袍馬褂;張生(葛次江飾)皮膚白皙,眉目清秀,衣著為典型的明朝書生打扮———頭戴儒巾,身著絲綢直裰,配以絲穗,腳踩長靴。 孟一萍(侯曜飾)稍顯特殊,他似一位放蕩不羈的道士:散髮及肩,身著寬大道袍,脖掛骨珠項鏈。 在心理特質方面,他們内心脆弱,易為情所困。 《玉梨魂》中,何夢霞與梨娘相互屬意。 囿於封建倫理,守寡的梨娘拒絶了何夢霞的求婚。 何夢霞害怕梨娘輕生,竟然答應了後者提出的與小姑筠倩戀愛並結婚的要求。 《海角詩人》中,孟一萍與村女柳翠影相戀。 後柳翠影遭到土豪張天霸的劫掠,孟一萍前去營救,卻為時已晚矣。 他以為翠影已死,從此一蹶不振:整日借酒消愁,哭瞎了雙眼,還經常去海邊憑弔。 後相思成疾,孟竟乘一葉小船入海尋找翠影。 小船觸礁沉沒,他坐在礁石上痛哭流涕,打算自盡。 幸得一位看守燈塔的老人搭救,他才得以與柳翠影重逢。 《西廂記》中的張生對崔鶯鶯一見鍾情,卻難以啟齒,只能由紅娘牽線搭橋。 如棄婦一般,這些男性被刻畫為暴力的受害者和自我犧牲者。 片中,叛將孫飛虎、土豪張天霸企圖通過暴力手段奪走張生、孟一萍的所愛。 何夢霞為了梨娘,甘願娶自己不愛之人。 孟一萍因為痛失所愛,以致想要殉情。《西廂記》和《海角詩人》以有情人終成眷屬告結,《玉梨魂》則以悲劇收場。 但無論結局如何,這些作品都試圖通過男主人公的遭遇和奉獻贏得同情和認可。銀幕之外,男演員們也未能顯示進步性。 當時,女性步入電影行業自食其力與走入公共場域的行為,都被視為女性解放的標誌。 而男性投身電影業則不具備這樣的意義,甚至會因為從事表演活動而被輕視。 另外,男演員仍然如其銀幕角色一般,保持著濃厚的傳統文人氣。可以説,中國電影業誕生初期,銀幕內外的男性形象仍徘徊在傳統文化的框架之內。二、西方文明的衝擊與啟示近代以降,西方列強通過堅船利砲轟開了傳統古老中國的大門,國人開始探索中國如何新生。相關思考也使人們重新擬定男性氣質的標準。晚清,在西方國家率先確立的國家民族(state- nation)即國族觀念逐漸為中國社會所接受,它包含民主性及配套的政治制度、國家主權獨立等基本特徵。⑩自此以後,國人孜孜以求的中國的獨立與富強,都是將“中國”置於“國族”範疇之內的討論和實踐。 為了實現這一宏願,在西方進化論、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影響下,中國新式知識分子調動被長久忽視的民族文化基因,呼喚“尚武精神”。67
  • 在內涵方面,他們提出尚武有三個“力源”,即能够克服障礙的“心力”,勇往直前、毫無畏懼的“膽力”,身體強壯之“體力”;在實踐層面,他們提倡軍事化教育,號召民眾參加擊劍、游泳、騎馬、射擊等現代體育運動。這種思想潮流也影響到了文藝領域,其突出表現就是“新英雄主義”備受推崇。 1920 年代,法國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的作品及本人所呈現出的高尚精神贏得了中國知識界的高度認可,時人讚譽這種精神為“新英雄主義”。 “新英雄”有以下特徵:1. 理想堅定,敢於向命運挑戰。他們“能裁制自己,犧牲自己,自己有一定之人生原則,而不為環境所轉移,且有以反抗之”。2. 為民眾的利益而奮鬥。 正如羅蘭的作品《約翰·克里斯朵夫》中主人公所言:“我們愛自己自身,寧可愛真理;但是愛真理,我們由不得不愛他人之幸福”,最高尚的真理“能增進世間幸福”。3. 偏好“動”和“力”,“較之輪廓,卻偏向於節奏;較之靜,則偏向於動;較之思索,則偏向於活動的”。這些思潮也激發了電影界對男性氣質的討論。 盧夢殊指出,中國要重生就必須重塑“男性美”;電影藝術作為民族精神的寄託,應當表現“無限欽仰的男性美”;男性美是“影戲裡最美的表現”,是電影的靈魂。《銀星》雜誌的編輯和作者們還提出了“新英雄影劇”的概念,其核心也是要扭轉電影中的男性氣質。 他們明確提出:首先,男性美的核心是“力”。 陳趾青認為,傳統中國男性“精神身體兩下都畸形得可怕,決不能同歐美男子以力為美的根本的可比”。這種“力”有兩重要義:一是身體健康。 歐陽予倩指出,電影演員首先要體格強健,為此必須養成良好的作息;二是肯定武力,“西洋文化的焦點是‘殺’的,是‘淫’的;殺就是力的表徵,力便是男性美”。其次,男性要勇於為人類、民族,尤其是底層社會而抗爭。陳趾青批評傳統中國的戀愛男女只會“對月幽思,迎風哀吟,男悲女怨”。盧夢殊也指出,“新英雄”是“奮鬥的,是犧牲的,是有思想的,是有作為的”,應為民族獨立與人類利益求索。在從國族層面反省男性氣質的同時,電影人也將其延伸到世俗(Secularization)層面。 1920 年代,以上海為代表的中國的都市化進程加速。 在現代化的歷程中,與鄉村生活相較,都市生活注重物質與享樂。都市大眾需要通過對世俗生活的追求減緩現代科層制度帶來的人的異化。游泳、賽馬、足球、乒乓球等西方現代體育運動,也成為人們擺脱世俗煩憂的生活方式。 時人也希望影響力日益顯著的電影及演員也能起到這一作用。 黃嘉謨認為,電影演員已經成為大眾的“一日三餐”,“傳給青年男女以愛情的南針和立身處世之道”。陳趾青期待電影界的“新英雄”,能“拿全身的精力,打破這生活的苦悶,拿無量數的熱血,灑沾同被苦悶壓抑的人群”。就在國人呼籲改造本土男性氣質同時,國人發現美國明星———道格拉斯·范朋克(Douglas Fairbanks)和魯道夫·瓦倫蒂諾(Rudolph Valentino)———正是他們心儀的現代男性。 1920 年代隨著西方歷史片、古裝片湧入中國市場,范朋克和瓦倫蒂諾進入了國人視野。 前者被喻為“勇猛武生” 、“美國電影演員界執牛耳者” ,後者也得到了“美國電影中之梅蘭芳” 、“舉世之第一流小生” 的稱號。 在時人看來,他們就是尚武精神和“新英雄”的代表,擁有理想的男性氣質。 范朋克扮演的羅賓漢(《俠盜羅賓漢》)、佐羅(《俠盜查祿》)、騎士(《三劍客》)、竊賊(《月宮寶盒》),瓦倫蒂諾飾演的阿拉伯部落首領(《荒漠劫美記》)、俄國軍官(《黑鷹盜》)等,都身體健壯,武藝精湛,善於用暴力手段解決各種紛爭。 同時,這些角色還是民眾利益的代言人。 佐羅是一個反抗壓迫的英雄,在他的帶領下,小鎮居民團結起來,推翻了軍隊的殘暴統治;竊賊幫助巴格達的貴族和百姓,挫敗了蒙古可汗的陰謀;羅賓漢則“為盜賊,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為小民吐不平”。值得注意的是,他們還將“尚武”與愛情結合。 中國傳統文化中,高尚的習武之人需要通過自77
  • 律表現其道德情操,因此他們拒絶性慾。在啟蒙思想的影響下,戀愛自由、婚姻自主成為中國的社會潮流,愛情成為人們樂於歌頌的命題。 時人認為婦女解放問題就是戀愛問題,兩性之愛是“最摯切、興奮之愛”。在范、瓦兩人的影片中,愛情是必不可少的內容,其所飾演的角色阿拉伯部落首領、羅賓漢、佐羅等無一不是通過武力奪得了自己的心上人。在銀幕之外,范朋克和瓦倫蒂諾也表現出類似的氣質。 他們熱愛運動、崇尚武力,具有進取心。中國媒體記述,范朋克“為人活潑壯健,飛行馳馬,為其特嗜。 晨興即運動,恒至於晚。 或雄辯滔滔,喧擾為樂,血性之男子,不使利劍常鏽於劍鞘也”。他深知人類“愛美向上之心”,所以想借《月宮寶盒》“表演人類出世之觀念,欲以達我儕思想之目的,破阻力,求悅樂,鼓起勇氣,扺於成功,而享幸福”。瓦倫蒂諾曾被人抨擊氣質柔弱,於是他“憤而聘一拳師,奮練體魄,欲與武斷者一較身手”。他們也勇於追求愛情。 范朋克與著名女影星瑪麗·璧克馥相戀時,兩人都是已婚之人,但他們最終成為夫妻。 這種衝破各種阻力,因愛結合的行為受到了當時國人的稱讚。對於國人而言,范朋克和瓦倫蒂諾兩人在銀幕外所呈現的氣質,不但具有政治上的示範意義,也能在日常生活層面引領大眾。此時的國人希望男性既能夠擁有健康的體魄、百折不撓的精神,肩負起建設現代國家的重任,也能在世俗層面起到引領都市生活的作用。 顯然,傳統的中國男性已經不能滿足這些期待,包括電影角色和電影演員在內,中國男性的氣質調整勢在必行。三、“武”的張揚與轉型之痛1920 年代中後期,張惠民、張慧沖、鄭超凡等男明星成為中國影壇的主角,其中張慧沖更是獲得了“東方范朋克”的讚譽,他們也展現出了中國男性不同以往的氣質。 如前所述,中國文化本身就有“尚武精神”的傳統,以男性為主體的劍客、俠客、好漢則是這種文化的典型載體。本土男性電影明星氣質的轉型即借此而發生。此時,中國影壇上出現了古裝片、武俠片的浪潮,隨之而來的是大量具有俠義性質的男性角色出現於銀幕之上,如《無名英雄》中的彭志良(張慧沖飾)、《山東馬永貞》中的馬永貞(張慧沖飾)、《風流劍客》中的龍飛(金焰飾)等。 因為是習武之人,外在神姿上,這些影片主人公更具陽剛之氣。與身份相適,他們通常身手敏捷,擅長騎射,具備良好的武術技能。 彭志良自小習武,後跟隨江湖老人學習,練就一身高強武藝。 龍飛精通劍術,“弓箭尤超絶入神”。在性格方面,這些主人公通常是獨立正直、豪放勇敢之人,喜好運用武力解決問題。 馬永貞“行俠仗義,喜多識海内豪杰”。 龍飛“性冷而剛”,遇強盜劫掠,他“驍戰極勇”。對男性氣質的這種偏好,不僅體現在古代題材影片中,也影響到了現代題材影片的創作。 譬如,民新公司在挑選《玉潔冰清》男主人公———大學生黃伯堅———的扮演者時,選擇了沒有太多銀幕經驗的龔稼農。 影片的創作者認為,此前的男明星都太過文弱,“性格欠爽朗”,而龔稼農“鼻梁高直,側面臉形及線條在攝影機前頗有美感”,且有“力士型的體格”。又如,《航空大俠》的主人公飛行家莊偉明(張惠民飾),“任俠好義,慣作不鳴,且不好名利”。 當目睹流氓飛天虎欺辱女子素馨時,他“從樑上一躍而下,與之決鬥。 天虎不敵,受擊而踣”。在角色氣質發生改變的同時,明星在銀幕之外的氣質也出現了相應變化。 在影片攝製時,張惠民為了獲得最佳機位,將自己置身峭壁之上。為了拍攝《水上英雄》,張慧沖帶領劇組人員提前到吳淞海口排演。 他躍入海中,“玲瓏矯捷,活潑異常”。87
  • 然而,任何改變都非一蹴而就,加之上述男性氣質的轉變藉助的是傳統文化,許多明星身上仍有諸多落後和矛盾之處。 第一,許多影片宣揚封建倫理道德,主人公也往往成為傳統忠、孝、節、義觀念的代言人。 例如,張慧沖飾演的田七郎(《田七郎》)就是典型的孝子和忠臣。 第二,在愛情問題上,角色仍徘徊在傳統觀念中。 馬永貞拒絶接近女色;龍飛“素性沉默”,面對深愛的女性,“未敢一吐其情”;莊偉明後與素馨結合,因為他得知兩家早有婚約。第三,這些角色也未能完全將理想的氣質本土化。 譬如,莊偉明本是屬於現代社會的飛行員,但其男性氣質的展現卻依靠的是與鄉閭惡霸飛天虎的對抗。 這種情況也一直延續到 1930 年代初。 在《一剪梅》中,金焰飾演年輕的現代軍官胡倫廷,然而當他去解救心上人時,又將自己裝扮為西方中世紀草莽英雄的模樣。 銀幕之外,明星的公眾形象也不甚理想,明星的失範行為被頻繁曝光。 張慧沖為了顯示自己的闊綽和豪爽,在妻子生日與春節期間告知公司員工:下跪拜夀、拜年,可以得到“壽錢”和“拜年錢”。這一行為顯然具有封建等級色彩,違背了時人追求的人人平等的原則。 另外,他還酷愛養狗、鬥狗,為此所費不貲。這種愛好也與健康的生活方式相去甚遠。在東西文化的作用下,此時中國男性電影明星的氣質顯露出明顯的尚武特質,但是這些特質與現代社會在政治層面和日常生活層面的要求仍存在溝壑。四、新型氣質的聚合與延展1930 年代,金焰、龔稼農、高占非、鄭君里、張翼、羅鵬、梅熹等成為國產男明星中的翹楚。 他們不但延續了上一階段男明星的優良特質,還彌補了後者的不足。在政治層面,這些男明星的氣質更符合國家和民族發展的需要。 此時,中國影壇古裝片、武俠片的浪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現代都市、農村題材影片的大量湧現。 在這些影片中,工人、農民、青年學生、革命軍人、警察成為男性主人公的主體。 在身份轉變之餘,這些男性主人公最明顯的進化就是,他們的思想和行為具有更為明確的現代政治意涵。 他們可以是現存秩序的維護者,如《女兒經》中的革命者(鄭小秋飾)和起義軍官(高占非飾),《鐵鳥》中立志成為空軍飛行員的高翔(高占非飾),《翡翠馬》中破獲販毒案的偵探長王鐵民(王徵信飾)等。 這些角色都表達了對國民黨領導的北伐與南京國民政府的高度認同。 他們也可以是現存秩序的挑戰者。 受新興左翼文化運動的影響,此時中國影壇上出現了大批左翼電影。 相關影片的角色,如《狂流》中的農民劉鐵生(龔稼農飾)、《鹽潮》中的鹽民陳炳生(王徵信飾)、《鐵板紅淚録》中的農民周老七(王徵信飾)等,則成為被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壓迫而奮起反抗的底層民眾的代表。 在日本侵華步步加劇的背景下,一些表現中國抗擊侵略者的影片出現了。 其中的角色,如《野玫瑰》中的大學生金波(金焰飾),《大路》中的築路工人金哥(金焰飾)、老張(張翼飾)等,《狼山喋血記》中的村民劉三(劉瓊飾)、老張(張翼飾)等,都是凜然的愛國者。 上述角色間也並非涇渭分明,有些角色兼具多種政治屬性,譬如金哥、劉三等也藴含著鮮明的左翼色彩。 然而無論具體的政治訴求怎樣,這些角色都將自身的命運與當下國家的發展綁定。男性角色政治上的進步也反映在愛情觀上。 第一,他們表達出明確的婚姻自主的觀念。 《大路》中的羅明、《天明》中的張進(高占非飾)、《壯志凌雲》中的順兒(金焰飾)等與異性相戀都是基於自由意志。 金波與《三個摩登女性》中的大學生張榆(金焰飾)為了爭取婚戀自由,更是不惜與家庭決裂。 第二,他們展現出愛情的至高境界應當是男女雙方共同投入政治運動。 《野玫瑰》中小鳳吸引金波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具有強烈的愛國情懷,而最終兩人也共同加入了義勇軍。 《三個摩登97
  • 女性》中,張榆與周淑貞的戀愛正生發於抗日工作之中。在身體與心理層面,這些角色則繼承了此前男性的身體健壯、具有進取心、崇尚武力等特質,並將這些特質運用到愛情層面。 《大路》中,金哥等勞工們個個肌肉飽滿。 老張整日愁眉不展,為中國不斷遭到外敵吞噬而心憂;鄭君對朋友要求嚴格,擔心自我墮落可能招致亡國滅種的厄運。 金哥是他們中的領袖,志向遠大,生性樂觀。 在他的帶領下,工人們來到內地築路,支援抗戰。 修路期間,他團結大家扺制胡幫辦虐待工人的行為,揭露後者裡通賣國的罪行。 影片結尾,他們用汗水和生命為中國軍隊的反攻爭取了時間。 在築路過程中,羅明與村女丁香戀愛。 當丁香被胡幫辦綁架之後,他與工友們深入胡幫辦的宅邸,英勇機智地將丁香救出。 又如,《天明》裡,張進出身漁民,此後又在城市當過紗廠工人、做過水手。 經過數年的歷練,他選擇加入革命軍,通過槍砲為大眾謀解放。 他與菱菱從小青梅竹馬,後又一起到上海做工。 當他看到菱菱被工廠主欺淩時,揮舞起拳頭憤然反擊。在世俗層面,這時期的男明星也展現出了不同以往的氣質,這也主要得益於對愛情的濃墨重彩。 對於男性角色而言,愛情不僅是一種社會問題,也是一種可供享受的美好情感和人生經驗。 譬如,《天明》以閃回的方式展現了張進與菱菱在鄉時泛舟蓮塘、水邊嬉戲的戀愛場景,這讓兩人畢生難忘;羅明與丁香的愛情是《大路》的重要支線,該片著重描繪了羅明如何為丁香的溫柔和歌喉而沉醉。銀幕之外,明星們也展現出了與銀幕形象類似的特質。 首先,他們關心政治,熱愛國家,同情底層勞工。 金焰、高占非、鄭君里等出演表現抗戰的《共赴國難》時,不要片酬。金焰用階級鬥爭的思想反思自己此前的創作。 他認為,拍攝《野草閒花》、《戀愛與義務》、《一剪梅》時,自己思想落後,沉醉於資產階級的塑造及思想表達;今後,他要將創作重心轉移到對勞苦大眾的塑造上。梅熹也表示自己要做“銀海里的工人” 和“徹底瞭解勞苦大眾的先導”。其次,他們熱愛體育運動,是新式生活方式的引領者。 高占非是明星公司籃球隊的成員,龔稼農則對網球情有獨鍾。金焰堅持晨練,還擅長籃球、體操、游泳等多種運動。 他和梅熹撰寫文章,號召演員們平日要多參加體育鍛煉。媒體稱讚張翼是“雄獅”,“體軀魁梧,孔武有力”;高占非是硬漢,“二個有力量的拳頭潑野地鼓舞起來時,等於是一只野獸了”。第三,他們享受自由戀愛和現代婚姻帶來的幸福。 金焰與王人美的結合被視為“天作之合”。兩人興趣愛好相近,喜歡體育運動。 為了回應新生活運動,兩人的婚禮也簡約樸素。高占非與高倩蘋被稱為“二高”。 兩人生活很少社交,常在家中讀書、寫字。張翼和黎灼灼由友誼生發出愛情,張翼為黎灼灼“活潑的姿態,伶俐的口才”而折服,黎灼灼則為張翼“男性典型美而迷惑”,兩人經過“慎重的考慮、審查,認清了一致的旨趣和性情”,最終結合。美國社會學家阿里克斯·英格爾斯(Alex Inkeles)認為,現代人具有開放、樂觀、尊重自己和他人等性格特徵。法國社會學家埃德加·莫蘭(Edgar Morin)則指出,現代大眾注重私生活及日常休閒,流連於愛情的幸福美好。 由此可見,其時的男明星們在世俗層面已經完全呈現出現代人的氣質。整體看來,這時中國影壇的男明星的氣質改變顯著,內涵也更為豐富。 在政治層面,他們具備現代國族觀念,擁有階級意識,注重婚戀自由;在日常生活層面,他們積極踐行現代健康生活方式,享受世俗的美好。 正因如此,他們其中的佼佼者被譽為“時代的先覺” 、“新時代的男性” 、“時代的先進”。08
  • 五、結語經過以上論述可以看出,20 世紀二三十年代,在國族危亡和都市化進程加速的背景下,加之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中國理想的男性氣質出現了明顯轉變,這也在電影明星身上得到了表徵。 這種轉變主要在兩個向度展開:在國族層面,中國男性必須擔負起建設現代國家的使命,需要具有身體健康、積極進取、崇尚武力、同情底層民眾、爭取婚戀自主等特質;在世俗層面,中國男性則應具有注重休閒娛樂,生活方式健康,追求愛情和婚姻幸福等觀念。 中國現代理想男性氣質的建構路徑與內涵,既與西方社會有諸多相似之處,也顯示出了鮮明的本土特徵。①理查德·戴爾:《明星》,嚴敏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第 34 頁。②參見張英進:《趙丹:殉道者與明星之間的幽靈》,北京:《文藝研究》,2011 年第 1 期;郭沫杉:《重構“電影皇帝”:金焰 20 世紀 30 年代的明星形象》,北京:《當代電影》,2022 年第 10 期;丁亞平:《銀幕內外:被客體化的形象———劉瓊和他的電影意義》,北京:《當代電影》,2009 年第 8 期。③與男性氣質相近的概念是男性氣概(manhood),男性氣概專指傳統社會認定的男性獨有的品質。 男性氣質是傳統男性氣概在 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現代性侵擾下的文化變體。 因此,本文使用“男性氣質”指代、概括男性的種種特質。 參見隋紅昇:《男性氣概與男性氣質:男性研究中的兩個易混淆概念辨析》,上海:《文藝理論研究》,2016 年第 2 期。④參見 R. W. 康奈爾:《男性氣質》,柳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年。⑤參見雷金慶:《男性特質論:中國的社會與性别》,劉婷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六章“女性的聲音:20 世紀‘女性的男性’理想”。⑥參見陳占彪:《男性形象、氣質與近現代中國歷史進程》,武漢:《中南論壇》,2008 年第 4 期。⑦⑨楊雨:《中國男性文人氣質柔化的社會心理淵源及其文學表現》,濟南:《文史哲》,2004 年第 2 期。⑧雷金慶:《男性特質論:中國的社會與性别》,第13 頁;第 116 頁。⑩周平:《民族國家與國族建設》,北京:《政治學研究》,2010 年第 3 期。劉一兵:《清末尚武思潮述論》,北京:《歷史檔案》,2003 年第 41 期。忻平、趙泉民:《論辛亥革命時期新知識階層的尚武意識》,上海:《學術月刊》,2001 年第 9 期。《新英雄主義者之問答》,北京:《學匯》,1925 年第500 期。麗絲:《羅曼羅蘭的新英雄主義》,上海:《藝術界週刊》,1927 年第 20~21 期。中澤臨川、生田長江:《羅曼·羅蘭的真勇主義》,魯迅譯,北京:《莽原》,1926 年第 1 卷第 7~8 期。參見盧夢殊:《影戲裡的男性美》,上海:《影戲雜誌》,1929 年第第 1 卷第 1 期。陳趾青:《一片瘠土》,上海:《銀星》,1927 年第7 期。參見歐陽予倩:《忠告電影演員》,上海:《民新特刊》,1926 年第 3 期。參見孫師毅:《往下層的影劇》,上海:《銀星》,1926年第 1 期;茯野:《電影的民眾化》,上海:《影戲雜誌》,1929 年第 1 卷第 4 期。盧夢殊:《國產電影今後應有的新趨勢》,上海:《銀星》,1926 年第 3 期。盧夢殊:《民族主義與中國電影》,上海:《電影月刊》,1930 年第 4 期。汪民安:《現代性》,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 40 頁。參見埃德加·莫蘭:《時代精神》,陳一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67~71 頁。黄嘉謨:《關於電影演員》,上海:《電影月報》,1929年,第 10 期。陳趾青:《再論新英雄主義的影劇》,上海:《銀星》,1927 年第 8 期。周世勳:《三言兩語之影戲談》,上海:《申報》,192418
  • 年 3 月 31 日。《劇場消息》,上海:《申報》,1927 年 4 月 2 日。映華:《卡爾登將開映范倫鐵諾最後作品》,上海:《申報》,1926 年 11 月 20 日。宣心權:《范倫鐵諾最近消息》,上海:《申報》,1928年 4 月 28 日。《〈俠盜羅賓漢〉之重映(二)》,上海:《申報》,1924年 6 月 28 日。Y.D.:《自由戀愛與愛戀自由》,上海:《婦女雜誌》,1923 年第 9 期。時百:《愛的影業》,上海:《電影月報》,1928 年第3 期。《電影明星之婚姻觀》,上海:《中國電影雜誌》,1927 年第 1 卷第 2 期。《范朋克自序》,劉同嘉譯,上海:《月宮寶盒特刊》,1927 年。參見羅樹森:《華倫鐵諾情不死》,上海:《新銀星》,1928 年第 2 卷第 13 期。參見賈觀灼:《畢克福與范朋克戀愛史》,上海:《月宮寶盒特刊》,1927 年。參見雷金慶:《男性特質論:中國的社會與性别》,第一章“‘文武’導論:中國男性特質定義發軔”。《〈風流劍客〉本事》,上海:《影戲雜誌》,1929年第 1 卷第 1 期。痴萍:《山東馬永貞本事》,上海:《明星特刊》,1927年第 28 期。龔稼農:《龔稼農從影回憶録》上册,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3 年,第 48 頁。周鵑:《電影小説:航空大俠》,上海:《電影月報》,1928 年第 7 期。鐵手:《張惠民攝影遇險(續)》,上海:《羅賓漢》,1927 年 1 月 7 日。游龍:《張慧沖大練水戰》,北京:《三日刊》,1927年 9 月 2 日。痴萍:《山東馬永貞本事》,上海:《明星特刊》,1927年第 28 期。縷縷:《張慧沖之豪舉》,上海:《明鏡》,1928 年 2月 13 日。蘇鳳:《張慧沖買狗題名記》,上海:《小日報》,1928年 7 月 9 日;一客:《張慧沖之又二狗》,上海:《小日報》,1928 年 8 月 19 日。星宿:《新片〈共赴國難〉原來如此》,上海:《開麥拉》,1932 年第 39 期。金焰:《入電影界以來的自己總批判》,上海:《電影藝術》,1932 年第 1 卷第 1 期。梅熹:《我希望做一個銀海里的工人》,上海:《明星月報》,1933 年第 1 卷第 6 期。梅熹:《充實自己的生活》,上海:《明星月報》,1933年第 2 卷第 1 期。參見《運動明星》,上海:《明星》,1935 年第 3 卷第2 期。金焰:《一點意見》,上海:《聯華畫報》,1935 年第 5卷第 2 期;梅熹:《體育與影壇》,上海:《電影時報》,1933 年 11 月 23 日。《雄獅威懾下的黎灼灼》,上海:《電聲》,1937 年第6 卷第 1 期。羅穎:《〈春之花〉人物造像》,上海:《明星》,1936年第 4 卷第 3 期。參見《明星情史集》,上海:中國圖書雜誌公司,1936 年,第 32 頁;第 46 頁;第 53~57 頁。《金王結婚雜記》,上海:《聯華畫報》,1934 年第 3卷第 2 期。參見阿歷克斯·英格爾斯:《人的現代化:心理、思想、態度、行為》,殷陸君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 年。參見埃德加·莫蘭:《時代精神》,陳一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金焰(照片)》,上海:《聯華畫報》,1933 年第 1 卷第 10 期。《高占非(照片)》,上海:《聯華畫報》,1933 年第 1卷第 11 期。《鄭君里(照片)》,上海:《聯華畫報》,1933 年第 1卷第 13 期。作者簡介:游曉光,南京師範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博士。 南京  210046[責任編輯  桑  海]28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中西文化·《詩經》中的女性及其情感表達*〔法〕雷米·馬修(Rémi Mathieu)   撰郭麗娜  譯[提  要]   《詩經》是一部獨一無二的中國先秦文獻。 作為文學經典,《詩經》塑造了栩栩如生的中國古代勞動女性群像,她們參與社會生活,以採桑養蠶為生。 儘管很難確定作者是否為女性,但女性話語的痕跡卻相當明顯。 她們在不同的情感對象面前流露出不同的情感,非常細膩,或幸福,或失落,或絕望,或嫉妒。 從人類學研究和情感研究的角度看,《詩經》用詩的語言和充滿詩意的言語,從女性的視角描述了中國古代社會兩性的情感狀況。 這是文學經典的人類學意義,也是人類學研究對文學經典的深化。[關鍵詞]   《詩經》   女性  社會活動  女詩人  情感[中圖分類號]   I207.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83 - 09從詞源學看,《詩經》是“詩”,是生活在不同地理空間和不同歷史時期的詩人所詠唱的詩歌,後來才成為中國詩典。 它並非“一部”詩作,而是“多部”詩作,由四個功能各異的部分構成,成詩時間不同,不過大體是在西周前期。 《國風》是《詩經》中獨具一格的部分,其內容涉及貴族及普通百姓的生活,描寫中國古代城鎮和鄉村生活的諸多場面,語言風格雅俗共存。 古代物質條件雖然貧乏,但生活中還是處處洋溢著節日的氣氛。 秋收時節是談婚論嫁、相親偶遇和體驗人生愉悅的時候,如《氓》(第 58 首)第 1 節所寫:“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小雅》和《大雅》是慶祝節日、祭天地拜祖宗的詩歌,也記述了周王和諸侯的外交往來。 《頌》分“周頌”、“魯頌”和“商頌”,是貴族祭祀宗廟和緬懷祖先的歌詠,場面描寫莊嚴肅穆,禮儀隆重。《左傳》和《國語》等中國歷史文獻多次提及,周王室與諸侯宮廷常在宴請、祭祀和政治軍事結盟等重大場合引用《詩經》,甚至成為硬性規定。 引用者往往根據場合對詩句做出詮釋,賦予一些38* 本文係法國人類科學之家(MSH)2024 年 DEA 科研項目(編號:9668)的階段性成果,並獲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法國藏中國西南文獻的整理與研究(1840-1949)”(項目號:19ZDA221)資助。
  • 在今天看來值得商榷、甚至不太可信的含義。 但無論如何,《詩經》在中國古代社會的示範性價值還是由此可見一斑。 孔子本人對《詩經》也做過一種純粹個人化的詮釋,但不論對於大思想家孔子還是其他引用者,“詩”依然是“經”,言該做之事,也言不該做之事,既明確思考世界的方式,又為世界賦名,還規範社會關係。 即使中國古代社會關係的真實性、貴族生活的諸多繁文縟節遭受質疑,詩中描述的生活也逼真得如生活本身,詩中宣揚的倫理也恰如倫理本身。 作為一切之典範,《詩經》至少可以約束行為。《詩經》作為中國古代文學的奠基之作,激勵過不同時代的詩人,啟迪過無數道德家和哲學家。在過去一個多世紀中,無數中外學者為之著迷,研究成果浩如煙海,質量之高,數量之多,均說明《詩經》是最引人注目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 《詩經》翻譯工作既受益於前人的研究成果,也受益於20 世紀法國社會學家葛蘭言(Marcel Granet)的理論創見。 法國社會學強調對個體和集體的動作、語言、實踐以及社會整體行為進行質性分析,並標定社會學分析要素。 基於此,本文將觀察《詩經》中常見的社會行為,分析男女愛情關係的具體面向,嘗試揭示中國古代女性的生活狀況,了解其社會地位。 本文的研究對象為普通女性,禮不下庶人,恰恰因為身處下層社會,免去繁文縟節,她們才能獲得一種不為上層統治階級所知的相對自由。 且自周初以來,有關中國女性的記載很少,漢代歷史文獻又清一色出自男性之手,從文獻入手了解中國女性的社會地位,往往難以得到答案。 詩歌書寫不同於文獻,中國詩人通常戴著面具,從詩歌入手探究中國古代女性議題,應該會有所獲。一、《詩經》中的女性勞動者:採桑女、養蠶女及其勞動情感在《詩經》中,識別普通女性的標準只有一條,那就是她們的社會活動,即社會學所謂的“社會效用”( l’utilité sociale) ①。 普通女性主要從事兩項社會任務:採摘和養蠶,此外還有織布和捕魚(主要是在河流或池塘中),最後是家務,這些都是她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以反映出家庭關係處於緊張還是和諧狀態。 一般而言,王公貴族家的女性身份尊貴,生活講究排場,從婚娶儀式以及隨後她們在家庭中的待遇就可以看出她們的身份。 在社會層面,她們無需參與任何勞作,偶爾採桑養蠶,也僅是象徵性的活動。採摘是《詩經》中女性最常見的社會勞動。 她們或單獨勞作,或成群結隊地在路邊、河邊採摘,邊採邊歌。 《詩經·關雎》便是一首描寫採摘的詩歌,也是最出名的詩歌。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參差荇菜,左右採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三句,便有三個不同的採摘詞匯,形象生動。 《詩經》中的鄉村女性日常撿拾和採摘有營養價值的植物,供食用、織布製衣、餵養牲畜、藥用或祭祀。②單“採”一字,便在《詩經》中出現超過 50 次,以詩歌標題形式出現的有 8 次。 “採”後面是植物的名稱,最常見的是桑葉,其次是艾草。 兩種植物的亞種類繁多,桑葉養蠶,艾葉薰製供品,也可藥用和餵養牲畜。 採桑摘艾均是體力勞動,非常辛苦,勞動過程中揮汗如雨,氣喘吁吁,需要喊出“薄言採,言採其”等發語詞,彼此鼓勵和打氣。 此類勞動詩歌蘊含著女性的社會效用和豐富的情感信息,值得從社會學和人類學角度加以研究。相會的地點通常是農田,尤其是桑田,年輕男子知道他們在那裡能夠遇到年輕女子。 這為男女對歌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桑田約會是秦代以後,尤其是六朝時期詩歌的重要主題之一。 中國詩歌史上有不少文獻記述在桑田這一開放空間的相遇,有相見甚歡,也有不歡而散;有結果皆大歡喜,也有慘遭不幸。 司馬相如在《美人賦》中提到“桑中”相遇:“道由桑中,朝發溱、洧,暮宿上宮”。 司馬遷在《史記》中輯錄了不少軼事,其中提到兩名年輕女子為爭奪採桑權而爭吵,最後動粗。③《史記·48
  • 晉世家》卷 39 甚至記載了一樁桑田謀殺案:“重耳愛齊女,毋去心。 趙衰、咎犯乃於桑下謀行。 齊女侍者在桑上聞之,以告其主。 其主乃殺侍者,勸重耳趣行。”齊姜侍女在桑樹上的無意竊聽,竟招來殺身之禍。 可見桑田與女性關係密切,既是男女相會、傾訴衷腸的地點,也是竊聽談話、危險潛伏之地。 不過此類故事在《詩經》中並不多見。養蠶也是女性專屬的社會工作,有其社會價值。 蠶絲是平常人家祭拜祖先神靈之物,王公貴族祭天的供品。 《詩經·七月》(第 158 首)第 3 節寫道:“七月流火,八月萑葦。 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 七月鳴鵙,八月載績。 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暗示女性以養蠶抽絲為主要工作。④中國難道不是有織女星嗎? 後來,《史記》記載秦神話:“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 ⑤,也說明紡紗的女子是秦人的祖先,織布是中國女性的主要工作。 據《列女傳·母儀·鄒孟軻母》,孟母認為“夫婦人之禮,精五飯,审酒漿,養舅姑,縫衣裳而已矣”。 不過“縫衣”一說,在《詩經》中僅見於《葛屨》(第 107 首)第 1 節,其它地方未曾出現。 此外,墨子雖然沒有提到女性需要“縫衣”,但他反覆提醒女性,“紡績織紝”是份內之事。⑥他認為這是社會正常運作的關鍵所在,對於平衡兩性關係也至關重要。 只有兩性共同承擔社會責任,一切才能有序。壩中捕魚是中國古代女性參與的最後一項活動。 根據聞一多,“魚”隱射兩性關係。 “壩”又稱“梁”,《詩經·谷風》(第 35 首)第 3 節和《小弁》(第 197 首)第 8 節的“毋逝我梁,毋發我笱”,《何人斯》(第 199 首)第 4 節的“胡逝我梁”,均是女性發出警告捍衛自身權利,驅逐入侵者。 壩上鴛鴦是隱喻,象徵夫妻關係和諧,如《鴛鴦》(第 216 首)第 1 節和《白華》 (第 229 首)第 7 節的“鴛鴦在梁,戢其左翼”。 嫉妒這種情感出現在《詩經》的不少詩歌之中,但與屈原的《離騷》不同,《詩經》中沒有“嫉”或“妒”的字眼。 相反,《離騷》多次出現“嫉”或“嫉妒”,如“眾女嫉余之蛾眉兮”、“好蔽美而嫉妒”,不過這是屈原借女子之口,隱射自己被小人嫉妒、誹謗和陷害。貴族階層的女性只以“母親”或“配偶”的形象出現。 《詩經》並沒有塑造年輕或年長的貴婦形象,只有出現在會盟或婚嫁等重大場合的待嫁或已婚貴族女性。 她們的識別度非常高,常見於《大雅》和《小雅》的王家場合。 據歷史文獻記載,貴族女性的首要職責是發揮政治作用,促成家族聯盟,誕下男性繼承人,延續家族血脈。 有男丁是孝順和敬天的表現,至於是孝順還是標識敬天,這視血統和地位而定。 貴族女性為了誕下男嗣,往往會服用某種靈藥。 商周秦三代帝王的誕生,背後都有類似的神話傳說。以上為《詩經》塑造的主要女性形象,未必完全真實,但提供了不少有關女性生存狀況的信息。詩歌始終是文學作品,並非民族志,目的主要是抒情,喚起共情或反感,不是客觀描述人類社會的兩性關係。 即使作者對其所處時代的社會現實做了極為細緻的觀察,詩歌始終源於現實,超越現實。二、《詩經》中的女詩人:許穆夫人與佚名女詩人群像?古代詩歌的口頭與書面流傳是一個多層面多維度的複雜問題,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 然而,關於女性詩歌的口頭與書面流傳問題還是有必要討論。 通過細讀,我們發現,女性即使通常佚名,她們也以一個群體或某個個體之名被建構出來。首先,有些詩歌明顯是有“署名”的,其作者應是某位宮廷貴婦,在周代官方文獻中可以覓得其蹤跡。 《國風》無法辨析作者,有一兩首詩可據注釋或文獻來推測,但不可靠。 第一首能推測出作者的詩歌是《小雅·何人斯》,“胡逝我梁,不入唁我”一句控訴暴公無視作者的存在,疏遠作者,結尾“作此好歌,何人斯”指責暴公不專,⑦據此可以推斷作者是暴公之妻。 當然,也有學者強調詩歌58
  • 的道德意義,持友誼破裂論。另外,許穆夫人的名字出現在《詩經》注疏中。 據《左傳》記載,公元前 690 年,在某次諸侯會盟上,“許穆夫人賦載馳” ⑧。 有學者認為“賦”意為“創作”,不過此說並未服眾。 《河廣》 (第 61 首)則被認為是許穆夫人之姐、宋桓公之妻所作。 《詩經》中沒有一首女性署名的詩歌,但從 305 首詩中仍然可以推測出三位女性作者! 假如許穆夫人這一推測成立的話,那她應該是中國首位女詩人,早於漢代擅長作賦的曹大家(即班昭,班彪之女、班固之妹,《漢書》的續寫者和《女誡》的作者),中國女詩人出現的歷史可能得提前好幾個世紀。然而,我的觀點是:《國風》中有大約 45%的詩歌是由一個女性群體創作的,確切地說,是集體創作,集體口傳。 理據是詩歌往往是批評或讚頌一名男性,應該是出自女性之口。 當然,做這樣的判斷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因為大部分詩歌“無性別特徵”。 描寫外貌優勢和高尚道德之詞既適用於男性,也適用於女性;愛慕之情或怨恨之意既可對男性表達,也可對女性表達。 詩中第一人稱主語“予—余”和“我—吾”與第二人稱主語“爾、汝”也均無性別特徵。⑨詩歌的書面流傳和口傳問題比任何問題都要複雜,難以達成共識。 不過很顯然,假如對於農民階層而言,詩歌以書面或口頭形式傳播的問題本就不該提出來的話,那麼貴族女性參與詩歌創作對於貴族階層本身來說似乎僅是特例。 何況時至今日,學界對於詩歌的流傳方式仍有爭議,無法推定此類歌唱式作品只存在一種流傳途徑。 證據有時會出現在詩歌中有書寫親緣關係的字詞之間,有時出現在發音相似的字詞之間。 我的觀點是,兩種流傳途徑同時存在,如同《左傳》與《史記》的史實互證,書寫與口傳兩種方式互為支撐。 此外,據周漢兩代文獻,琵琶的演奏者通常是女性,宮廷樂師一般是盲人。 這說明音樂只能靠音聲的記憶來流傳,話語在周代是允許以文字為唯一方式來傳承;前一種情況允許女性參與,而後一種情況———書寫———似乎就不太可能。《詩經》中有一首臭名昭著的“厭女”詩《瞻卬》(第 264 首),其第 3 節寫道:“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懿厥哲婦,為梟為鴟。 婦有長舌,維厲之階! 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 匪教匪誨,時維婦寺。”“匪教匪誨”強調毋須對女性進行教育,也毋須聽取女性的建議。 這首詩歧視女性,表達了對女性的不信任,認為女性邪惡如褒姒,有“傾城”的危險,響應《書經》的“牝雞無晨”,後者隱射夏桀與商紂聽信婦言,導致亡國。 “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中國古訓,警示不能教導女性讀書識字,不能讓她們通曉音樂,否則是有危險的。 這一警示在《詩經》的女性情感話題中再現,證實這一中國古代信條的通行性,令人難以置信。 目前我們無從得知詩歌的作者是否為女性,不過更重要的是,《詩經》揭示了女性話語的主導地位以及女性在情愛和情感表達上的主導意識。三、《詩經》中的私人情感:女性及其情人、未婚夫和丈夫《詩經》中有不少男女情感詩歌,涉及相會、分手、失約和因愛生妒等主題,貼近生活,生動感人。 約會多發生在開放性空間,如田野、樹叢、壩上、小路旁和城門下。 《桑中》 (第 48 首)第 1 ~ 3節有“期我乎桑中”;在《東門之楊》 (第 140 首)第 1~ 2 節,黃昏之時,男女“期” ⑩於城牆下護城河邊,“期”即約會。 女性勞動者常去的桑田、採摘漿果的小路邊,更是約會的常見場所。在《採葛》(第 72 首)第 1 節和《子衿》 (第 91 首)第 3 節中,一位女子久未有愛人的消息,“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相思之情,縹緲難言。 《東門之楊》(第 140 首)第 1 節,某男子邀約一位美麗的女子黃昏在東門約會,可是“明星煌煌”,心儀的姑娘還遲遲不來,他內心備受煎熬。 《靜女》 (第 42首)第 1 節,男子在城角樓上苦等心儀的女子,感嘆“愛而不見”。 失約是不少詩歌的主題。 幽期密68
  • 約,從滿心歡喜到苦等無果,再到失落而歸,心有戚戚,十分細膩,一幅有關城鎮生活和男女感情關係的感人圖景生動地呈現出來,既忠實又具現實主義氣息。約會通常是個人性質的,但也有集體性約會。 男女相互搭訕,調情打趣,如《褰裳》 (第 87 首)第 1~2 節“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溱洧》 (第 95 首)第 1 ~ 2 節“洧之外,洵訏且樂!”女子鼓勵男子遊於洧水對岸,謂其地實可樂也。 歷代有注疏批評鄭風淫蕩。 青年人眉目傳情,互贈鮮花,互扔桃李,作為信物,海誓山盟,最後一夜留情。 花束或蘭草功能多樣,通常有辟邪或去味的功效,或寓意多子,如《溱洧》(第 95 首)第 1 ~ 2 節中的“芍藥”,既有實用價值,也有象徵意義,如同掛在腰間的香囊,辟邪祛病,又芳香沁人,催情促孕。中國古代對花卉的選擇是考究的,許多花卉不僅有美學價值———如果我們承認有的話———而且還有象徵意義,甚至有實用價值。 在處於汛期的溱洧兩水邊上,三月三,男女相會,互贈離草,即“芍藥”,寓意多子,也意味著忠貞,男子承諾娶她為妻,一起生兒育女。 這在中國古代社會廣為人知。 司馬相如在《美人賦》中也提到溱洧,描寫溱洧豔遇,提及贈送“芍藥” ,由此可見花束的多重隱喻。《詩經》描寫男性對於愛的渴望相對直接,使用動詞“求-逑”。 著名的《關雎》 (第 1 首)就有“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關雎》第 1 節);《澤陂》 (第 145 首第 3 節)也有“輾轉伏枕”。 這種寢食難眠的迫切心理,既可解讀為欣賞女性的美德(中國古代女子有德,稱為“窈窕”,司馬相如也用過該詞),也可解讀為對紈絝子弟膽大妄為、驕奢淫逸的揭露。相反,先秦詩歌並未直接描寫女性對兩性關係的訴求,若有涉及,一般是圖景式敘述,期待相會,終成眷屬或失望而歸。 直到屈原的門生宋玉出現,才有所變化。 宋玉的歌賦渲染“巫山雲雨”,露骨地描寫與一位豪放而神秘的年輕女子的豔遇。 《詩經》對此則處理得相當婉轉,如《汝墳》 (第10 首)第 1 節“未見君子,惄如調饑”。 聞一多指出,“饑”是對古代女性苦等丈夫的心理描寫。女性往往因美麗而吸引男性。 詩歌與歷史文獻相比,對女性外貌的描寫更加細緻,《詩經》更是如此,多次渲染女性的美麗,並提出評價標準。 沿中國詩史考察中國“美”之標準的歷時變化,是一個有意思的話題。 最廣為人知的“美”之標準出現在《碩人》 (第 57 首):“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據朱熹,“荑”是白茅根,其花可食用;“蝤蠐”是“蠍”;“螓”為體型小的“蟬”。 “膚如凝脂”一說影響了司馬相如的《美人賦》;“螓首蛾眉”後來成為中國古代詩人描寫女性之美的常用詞,屈原、宋玉、張衡,甚至唐代詩人均用過此表達方式。“盼”指眼睛黑白分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後來被《論語》引述。 在《論語·八佾》中,子夏問孔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 何謂也?”顯然,如無孔子啟發,子夏未必理解其意。 “美目”一說後來出現在《楚辭·大招》中。《詩經》中對“美”的描寫從未涉及身體和四肢,僅是頭部、額部、眼睛和頭髮,如《都人士》 (第225 首)第 4~5 節描寫女性“卷髮如蠆”。 另外,《詩經》也從未提及女性腰間常帶的香囊,而此物品卻常見於東周文獻,《禮儀》和《楚辭》均有記載。 女性之外表和內在美總能引人注目,但標準各異。 《國風》中有大量描寫,在此不一一列舉。 “求”是最常見的動詞,幾乎貫穿整部詩集,出現在《漢廣》(第 9 首)第 1 節、《摽有梅》(第 20 首)第 1 節、《雄雉》 (第 34 首)第 2 節、《庭燎》 (第 188首)第 3 節、《節南山》(第 197 首)第 5 節。 “求”不僅用於人類,也用於動物,如鳥類、四足動物,而它們往往是人的隱喻。不過,尋得有德女子,始終是為了結成良緣,而不僅僅是為了一段短暫的關係。 女性若聲名不78
  • 佳,《詩經》中毫不例外地用“不淑”來加以到譴責,此用語出自《君子偕老》(第 47 首)第 1 節的“子之不淑”。 “淑”是形容詞,用於形容女性貞潔。《詩經》中女性常用“君子”稱呼包括丈夫、朋友、情人在內的男性,法譯一般是“mon seigneur”或“mon bien-aimé”。 在歐洲古典戲劇中,法語“mon seigneur”對應英語“my lord”,是貴族婦女對配偶的稱呼,只能用於貴族階層。 那麼普通階層的女性會用“君子”來稱呼配偶嗎? 還是說《詩經》書面化之後對稱呼做了雅語式的處理呢? “君子”一詞的含糊性貫穿整部《詩經》,讓我們在閱讀過程中,常對詩歌作者和讀者的身份產生疑問,這是諸侯和朝臣或王子對話呢,還是女性對情人、丈夫或朋友說話呢? 我們無從得知! 或許可以解讀為愛情獨語,也可以解讀為對某位宮廷顯貴的尊稱。後世注疏者對此見仁見智,反感詩歌含有情色內容者則加以譴責,如《鄭風》21 首中的 16 首愛情詩就受到儒家主義者的嚴厲批評,《論語》云:“放鄭聲,遠佞人。 鄭聲淫,佞人殆。”家宅無疑是夫婦相聚的場所之一,天亮必須起身。 《女曰雞鳴》 (第 82 首)中妻子說,雞叫了,該起床了。 不想起床的丈夫回答說“昧旦”;在《雞鳴》 (第 96 首)中,丈夫則答道“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這兩首詩均讓人聯想起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三場第五幕,朱麗葉催促羅密歐起床:“雲雀唱歌了”。 羅密歐答道,不是雲雀在唱,而是夜鶯在鳴。 在西方,雲雀唱於晨,夜鶯鳴於夜。 羅密歐還想留在朱麗葉身邊,享受甜蜜的愛情。 不過他後來還是承認:“是雲雀,清晨的使者在呼喚,而不是夜鶯。”在《女曰雞鳴》和《雞鳴》中,妻子督促丈夫起床,則因他公務在身,需“弋鳧與雁”,或參加朝會。女性因男性具有陽剛之氣、身居要職而心儀於他,也因他品貌俱佳而心生好感。 “美”不僅是男性評判女性的標準,反之亦然。 “美人”既是女性(如第 57 首《碩人》第 1 節和第 218 首《車舝》第2 節),也常見於男性(如第 38 首《簡兮》第 2 節、第 56 首《考槃》第 1~3 節、第 106 首《猗嗟》第 1~3節、第 118 首《綢繆》第 1 節和第 229 首《白華》第 4 節)。 在第 94 首《野有蔓草》中,男子讚美一位女性:“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適我願兮”;第 106 首《猗嗟》則是女性讚美男性英俊非凡:“猗嗟名兮,美目清兮”。 男性的雄風和威武之姿常以啞劇式舞蹈出現,頗有神秘感,注疏認為這與武王伐商有關。 《簡兮》(第 38 首)第 3 節描寫衛國宮廷舞蹈,舞師“左手執龠,右手秉翟”,引人注目,也引起旁觀女性的愛慕。 《車舝》(第 218 首)第 3 節描寫男女翩翩起舞,“雖無德與女? 式歌且舞?”這種場景在《詩經》中相對罕見。“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說”,詮釋了女性急於見到伴侶的心情。 此類詩句反復出現於《詩經》之中,詩篇也樂於描寫歡愉和幸福的時刻。 “我心”在《詩經》中反復出現,多達40 餘次,基本是傾訴愛慕之情,可見《詩經》表達情感,甚於描寫場景。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楚辭》表達情感,卻未使用“我心”。 那麼“我心”應該是女性表達情感的專用詞,她們以自身特有的溫柔細膩,與聽眾共情,甚至感染讀者,讓他們內心起伏,久久難以平靜。四、人海茫茫未見君:嫉妒、失落與絕望失去摯愛,因對方失約而絕望,而最傷心的莫過於對方忘記海誓山盟,背信棄義。 這一切均以女性口吻來寫,或出自女性之手。 他遠離家鄉,或從軍戍邊,或犯罪服役,可為何渺無音訊,未見歸期?自春秋起,漢族男子為了抗擊外夷,離家戍邊,修築長城,常年不見妻兒。 這是他們的生活常態,而家人不知其死活,牽腸掛肚,也是常情。 痛苦和孤獨的情緒彌漫於《詩經》之中。 《伯兮》 (第88
  • 62 首)第 2~4 節:“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願言思伯,使我心痗。”丈夫遠征,田園荒蕪,妻子陷於孤獨絕望之中。 漢代開疆拓土,常年徵戰,哀嘆丈夫漂泊在外的詩歌更是屢見不鮮,其中以佚名的《古詩十九首》最為著名,收錄了許多短詩,描寫駐守邊疆的將士思念家鄉和親人,語言風格深受《國風》影響,採用五言和重疊的形容詞,與《詩經》有明顯的類似之處。一將功成萬骨枯。 戰爭對於將領而言是獲得榮耀的機會,但對於士兵來說可能是付出生命,妻子失去丈夫,兒女失去父親。 妻子獨守空房,萬分痛苦:“子寧不嗣音?”為何渺無音訊,是把我忘記了嗎? 戰爭何時結束呢?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時間飛逝,你為何遲遲不歸? 抵禦西戎,保家衛國,是光榮的使命,可家人也提心吊膽,擔心失去親人。《殷其靁》(第 19 首)第 1~3 節中妻子呼喚道:“歸哉,歸哉。”《君子于役》(第 66 首)第 1 節接著質問“不知其期”。 《小戎》(第 128 首)第 2節又問:“方何為期。”這種哭訴往往伴隨著對過去美好生活的回憶,與女性出嫁後對家鄉的思念關聯,猶如失樂園的另一種表述。 《泉水》 (第 39 首)第 2~ 4 節寫道:“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問我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干,飲餞于言”;“我思肥泉,茲之永歎”。 《載馳》 (第 54 首)第 1 節中的“大夫跋涉,我心則憂”、《竹竿》 (第 59 首)第 1 節中的“豈不爾思? 遠莫致之”,哀戚之情,滲透於字裡行間,莫不催人淚下。妻子掛記離家在外的丈夫,同樣,遠在邊疆的丈夫也思念妻子。 他守衛東門,門外美女如織,唯獨不見其妻。 《出其東門》(第 93 首)第 1 節云:“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雖然妻子的衣著不如她們的光鮮亮麗,卻是他心中摯愛,能與他同甘共苦。 她肯定在家哀嘆,淚流滿面。 《詩經》中的男女,總因未見愛人而哭泣。 《小明》(第 207 首)第 1 節有“涕零如雨”,此句亦見於漢代佚名詩集《古詩十九首》和《楚辭·九思》之中。丈夫長期不歸,大多數情況下是迫不得已的,可妻子始終還是有所抱怨,那她抱怨什麼呢? 通常是丈夫另結新歡,尤其是王公貴族,妻妾成群,正妻往往嫉妒不已。 即便《詩經》沒有出現“嫉妒”一詞,但這種心理描寫出現在不少詩歌中。 《日月》 (第 29 首) 第 1 ~ 2 節有“寧不我顧,寧不我報?” 此類怨言,道出妻子的辛酸。 《谷風》(第 35 首)第 3 節妻子埋怨丈夫新娶,新婦坐在床邊,美麗的臉龐清澈如渭水,自己則臉色發黃如同涇水,涇渭分明。 妻子反復哭訴三次:“晏爾新昏,不我屑以”。 此情景也見之於《車舝》(第 218 首)第 5 節,與《古詩十九首》第 8 首的“與君為新婚”頗為類似。 而《谷風》(第 35 首)和《白華》(第 229 首)第 4 節寫得最為感人。 棄婦不斷回顧新婚燕爾,夫妻恩愛,試圖以此喚回丈夫的愛。偏愛嬪妾也是《詩經》中常見的主題,如《綠衣》(第 27 首)“心之憂矣,曷維其已”,又如《晨風》(第 132 首)第 2 節妻子埋怨丈夫:“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這與歷史文獻形成互證,情感問題往往導致家庭矛盾,催生異心,尤其是正室之子享有繼承權,在正室被廢,妃子地位上升,其子被推定為未來王位繼承人時,往往引發政變。 妃嬪晉升,除打破原有宗族間的政治聯盟和家庭平衡,從宗教層面看還可能使祖先崇拜發生變化,轉向另一支系。 正室因妒生恨,往往導致災難性後果。 《左傳》和《史記》中有關此類政治悲劇的記載比比皆是,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褒姒。 《正月》寫道:“赫赫宗周,褒姒滅之。”美麗的褒姒得寵,導致西周滅亡,類似情感與政治相關的戲劇性場面,在中國文學史上最早見之於《詩經》。結  語《詩經》為我們提供了有關男女兩性關係的豐富信息。 在古代中國,儒家思想佔據統治地位,98
  • 先秦的禮儀文本或歷史文獻多以道德說教和宣揚哲學思想為目的,絕大部分後來成為典籍,影響遠超《詩經》。 《詩經·國風》反映生活的悲歡哀樂,更是泯滅於說教文獻之中。 不過,若從社會日常性加以判斷,《詩經》的獨特性和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是其他先秦文獻所無法替代的!《國風》有明顯的女性話語痕跡,彌補了其它先秦文獻和哲學文本忽視女性的不足,體現了對女性的尊重,這一點尤為重要。 不過《雅》和《頌》只出現朝代締造者之母的形象,如商周祖先之母在沒有人類行為的情況下,得神或天之助而產子。 她們作為美德的典範,類似於西方的“聖女”,成為信仰的對象,在以男性價值觀為基礎的政治世界中顯得格格不入。 女性得天地或祖先之助而傳宗接代的神話範式,後來成為王朝家族傳奇,並參與王朝神話敘事。 如詩經中顓頊的後裔女脩,玄鳥隕卵,生子大業,成為秦之母系祖先。 可見《詩經》的不同部分呈現了不同的女性形象,屬於不同的階層,承擔不同的社會職能,發揮不同的社會用益。《詩經》中的女性是貼近現實的,或者說,在我們的認知中,她們是貼近現實的,能抒發情感,進行正常的情感表達,無需過分克制,並非孔學信徒筆下的女性。 如果說《詩經》女性形象的存在並非為了方便抒情,或使情感表達更為“真實”,那麼《詩經》為何沒有其它中國傳統典籍中常見的“厭女”傾向呢? 能否據此斷定這些詩歌出自於女性之手呢? 由於缺乏詩歌來源的相關資料,此類問題無法直接回答。 但在神話世界中,男性神祇佔絕大多數,女性也參與精神世界的活動,如《山海經》有將近 20%的女神,道家典籍中也出現有名有姓的女“不死者”,可她們基本是沒有感情的,文本中從未描寫她們的具體情感活動,女巫除外,因為她們是“非常規”和不正常的。那麼答案只能是:《詩經》是獨一無二的中國典籍! 這一點長期為學術界所忽略,甚至被女學者所忽略! 《詩經》在“人際間關係”的描述上不惜筆墨,《國風》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抒發情感,並對屈原創作《離騷》、張衡創作《四愁詩》產生影響。 後者引入女性,只因女性情感更為豐富,更能直抒情懷。因而從女性角度研究《詩經》無疑有助於重估中國古代社會的性別關係。最後,《詩經》提供豐富的線索,有助於考察古代中國社會的男女愛情關係,這也是其他受孔子思想鉗制的中國典籍所不能比擬的。 《國風》感情真摯,生動地描寫了中國古代兩性關係。 《詩經》之後,能在情感描寫的生動性和真實性上與其相提並論的,只有《紅樓夢》了。①郝繼隆(Albert O’Hara)在《列女傳·序》 (1971)中指出,《詩經》中收錄了大量涉及女性生存狀況的語彙,標識性價值極高。 《列女傳》中的女性均出身於統治階層,仍可根據《詩經》中的標識性語彙對她們進行分類。②歷史學和社會學研究一般關注女性的身體姿勢,不關心植物的類別及其效用,而這恰恰是文字學家、文獻學家和文學家必須關注的內容。③參見《史記》卷 31 第 1462 頁、卷 40 第 1714 頁、卷64 第 2174 頁,三處記載三個情節大同小異的故事,起因均與吳楚兩個諸侯國爭奪地域有關。 爭奪絲綢產品的控制權當然出於經濟原因,也有宗教原因,因為絲綢是祭祖拜神的重要供品。④《詩經》未提及麻、葛、羊毛等質地粗糙的織料。⑤《史記》卷五,第 173 頁。⑥參見《諸子集成》,上海:上海書店,1986 年,《墨子》第四篇、第十九篇第 91 頁、第二十五篇第 108 頁、第三十二篇第 157 和 159 頁、第三十七篇第 176 頁。墨子非常執著,一再告誡女性只需做好紡績織紝等分內之事,無需做其它無用之事。⑦參見聶石樵等:《詩經新注》,濟南:齊魯書社,2014年,第 377 頁注釋 3“善意”;程俊英:《詩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第 336 頁。 但當代中國學者大多仍保留對原文“好”字的理解。⑧參見《左傳·閔公二年》。 《左傳》與《詩經》的注釋均出自《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09
  • ⑨“余”只在第 35 首第 6 節出現過一次;吾只在第304 首第 6 節以“昆吾”的形式出現過一次;“我”貫穿整部《詩經》,出現了 500 多次。 “爾”也常用,超過200 次。 “汝”也是常用詞,可指女性,也可指男性,儘管 “汝” 與 “女” 有別。 第三人稱很少出現,除了“子”,當“子”不指第二人稱(你們,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時,可視為第三人稱代詞。⑩“期”常用於專指男女約會,隱含以談情說愛為目的,常見之於《國風》,如第 48 首《桑中》第 1 ~ 3 節(期我乎桑中)、第 58 首《氓》第 1 節(匪我愆期)、第66 首《君子於役》第 1 節(不知其期)、第 128 首《小戎》第 2 節(方何為期)和第 140 首《東門之楊》第 1~2 節(昏以為期)。 《小雅》也有一首,即第 169 首《杕杜》第 4 節(期逝不至)。參見司馬相如:《美人賦》,載於《全漢賦校注》,卷一,第 126 頁。類似心理,在第 30 首《終風》第 2 節、第 33 首《雄雉》第 3 節、第 67 首《君子陽陽》第 2 節、第 87 首《褰裳》第 2 節、第 88 首《丰》第 2 節、第 89 首《東門之墠》第 2 節、第 90 首《風雨》第 1 節、第 91 首《子衿》第 2 節、第 94 首《野有蔓草》第 1 節、第 95 首《溱洧》第 1 節、第 124 首《葛生》第 1~4 節、第 128 首《小戎》第 2 節、第 129 首《蒹葭》第 1~3 節、第 132 首《晨風》第 1~3 節、第 145 首《澤陂》第 1 節均有描寫,不過略有差異。或許有一特例,第 156 首《東山》第 4 節云:“親結其縭,九十其儀。”此句中的“縭”可做“佩巾”或“香囊”解,在重大場合由母親“結”在女兒身上。 不過六朝之後,才有注釋將“縭”釋為“香囊”,而六朝的注疏似乎是據《詩經》原義來反推。如《國風》第 1 首《關雎》第 2 節、第 9 首《漢廣》第1 節、第 20 首《摽有梅》第 1 節、第 42 首《靜女》第 2節、第 47 首《君子偕老》第 2 節、第 83 首《有女同車》第 1 節、第 93 首《出其東門》第 2 節、第 99 首《東方之日》第 1 節,均有關於女性之美的描寫。“淑”在《詩經》中多次出現,如第 1 首《關雎》第 1~3 節、第 28 首《燕燕》第 4 節、第 47 首《君子偕老》第 1 節,第 139 首《東門之池》第 1 ~ 3 節。 形容女性的美德還可用“靜”字,參見第 42 首《靜女》第 1 ~ 2節。 “淑”若用於形容男性,指善良,如第 152 首《鳲鳩》第 1~4 節、第 208 首《鼓鐘》第 1~ 3 節、第 256 首《抑》第 8 節,也可用於形容旗幟,如第 261 首《韓奕》第 2 節。參見葛蘭言:《中國古代的節慶與歌謠》,劉文玲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23 年,第 81 頁。 葛蘭言根據朱熹的注疏,對鄭風詩歌進行分類。 這些詩歌多是雙詩節,短而方便記憶,說明受眾多出身草根,如第 42 首《靜女》第 1 節、第 76 首《將仲子》第 1~3 節和第 228 首《隰桑》第 4 節,主題均為愛情,《隰桑》明顯是女性向男性傾訴愛慕之情。《國風》的詩篇多有此類女性形象,如第 10 首《汝墳》第 1 節、第 14 首《草蟲》第 1~3 節、第 19 首《殷其靁》第 1 節、第 26 首《柏舟》第 1 ~ 5 節、第 62 首《伯兮》第 4 節、第 66 首《君子于役》第 1 節、第 72 首《采葛》第 1 節、第 128 首《小戎》第 2 節、第 129 首《蒹葭》第 1 節、第 132 首《晨風》第 1 節、第 145 首《澤陂》第 2~3 節。“聊”和“員”分別是句首和句末諧音詞綴。這讓人想起拉辛《費德爾》中的美麗詩句:“只需抬頭望我一眼,你的雙眼便能說服你。” ( Il suffit de tes yeux pour t’en persuader, Si tes yeux, un moment, pou-vaient me regarder.) Phèdre, II, V, v. 691-692.參見《文選·四愁》和《張衡詩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第 1 ~ 6 頁。 張衡在序中說過,創作四愁,依屈原以美人為君子。作者簡介:雷米·馬修(Rémi Mathieu),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東亞文明研究中心(Centre de re-cherche sur les civilisations de l’ Asie orientale, CNRS)榮譽教授,第 11 屆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獲得者,《詩經》法文全譯本譯者。譯者簡介:郭麗娜,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廣州  510275[責任編輯  陳志雄]19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知識翻譯學視域下的中國神話英譯探蠡*趙洪娟[提  要]   中國神話學發展百餘年來經歷了由偏見到共建的歷時性轉變,從對西方神話知識缺乏批判性地被動接受,到以中國本土神話觀視角對神話學的重新審視與補充,實現了由汲取到共建的跨越,逐漸呈現出與西方神話學知識平等對話之勢。 隨著中西方神話學知識對話交流中主體競爭性的增強,中國神話英譯也取得了較為可觀的成果,但在英譯轉化中亦存在著誤解偏多、滯後性嚴重等問題。 基於知識翻譯學理論,本研究將十九世紀中後期至今的中國神話英譯狀況分為四個不同的階段,探討了中國神話由地方性知識向世界性知識轉化的方式,分析了神話作為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對文化傳播的重要意義,以期助力優秀中華傳統文化走出去。[關鍵詞]   知識翻譯學  中國神話英譯  西方神話  跨文化傳播[中圖分類號]   B932; H315.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092 - 10何謂神話,百家爭鳴。 有學者曾言,有多少學者研究神話,就有多少個神話定義。 神話是一種古老的故事體裁,是一個民族早期無意識的產物,是先民接觸世界之後對世間萬物形成的初步認知。 它含括史學、心理學、民俗學、人類學、社會學、地理學等多個學科的綜合性知識,影響著該民族文學與文化傳統的發展、民族性的塑造與知識體系的構建。 關於神話內容的範圍界定,有廣義神話觀與狹義神話觀之說,①目前國內權威教科書、辭書均採用狹義神話觀;國際上,比較神話學也多以狹義神話觀展開對各民族神話的比較研究,狹義神話觀在學界一直佔主流地位。中國古代並未有神話學這一概念,中國神話學是西學東漸影響的產物。 二十世紀初,周樹人、周作人、沈雁冰等人譯介西方神話與神話學理論之後,中國學者才開始收集、整理中國神話,並以西方現代神話學理論為指導建構中國神話學。 但早在中國神話學起步之前,西方傳教士與漢學家就已著手譯介中國神話。 受社會歷史原因與譯者主體性因素影響,中國神話英譯之初便遭受了諸多誤解與偏見。 之后,隨著中西方學者對中國神話研究的逐步深入,產生了許多有價值的研究成果。中國學者也以理論研究成果為基礎,從浩如煙海的古籍中基本完成了中國神話資料的收集與整理,中國神話與中國神話學所遭受的偏見正在逐步消散。 改革開放後特別是新世紀以來,中西方學者29* 本文係山東省社科規劃重點課題 “中華文化走出去與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構建研究” (項目號:23RBWJ03)及山東省泰山學者工程專項經費資助項目(項目號:tsqn202211161)的階段性成果。
  • 的交流更加密切,並積極以中國本土神話學者視角對中國神話特別是神話這一本體進行深入研究與反思,中國神話和神話學透過知識流動不斷得到豐富與發展。 但整體來看,英語世界對中國神話仍存在較大誤解,且相關成果未能及時完成英譯轉化,知識流動中的翻譯滯後現象較為嚴重。知識翻譯學認為,知識本身是物質和精神的文化,文化又因為知識的積累和目的在本質上屬於知識。②翻譯並不是單純的由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的轉換,也不是兩種文字之間簡單的信息交流。 它是一種對不同語言承載的不同知識進行選擇、加工、重構和再傳播的文化行為與社會實踐,即本質上的知識建構。③神話是初民知識的積匯,中國神話的外譯本質上就是中國地方性知識向世界性的轉化。 本研究將從狹義神話觀視角出發,探究知識翻譯學視域下中國神話的英譯與傳播,以期探索中國傳統文化海外傳播與現代文明建構的方法與策略。一、西學東漸下的中國神話學西方現代神話學萌芽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開始蓬勃發展,比中國神話學的創立早一個多世紀。 由於中國神話主要散見於《山海經》、《楚辭》、《淮南子》等古籍,因此在早期被扣上了“貧瘠”的帽子。 在中國是神話學不毛之地的偏見之下,中國學者通過大量古文字資料,收集彙編中國神話,最終建立了較為完善的中國神話體系。 作為初民知識的彙集,神話並不是由某個民族或某幾個民族所獨有的,它在世界各地許多已知的民族中廣泛存在並展現出一定的共性。 但各民族神話又各有特色,且在流傳演變過程中呈現出變異性。(一)神話知識的共通性與普遍性各民族神話都是上古或原始時代生活與思想的產物。④面對複雜的自然現象和社會問題,早期人類缺乏科學的解釋,神話便成為他們理解世界的主要方式。 知識具有離散(diasporic)性質,⑤面對世界神話知識體系的普遍性,具體的地方性神話知識因離散程度不同,共性與個性的表現程度也不盡相同。已知的各族神話均透過口頭或文字形式傳承下來,內容和形式具有一定的共性,常見的主題包括創世神話、造人神話、洪水神話、自然神話、文化起源神話、英雄神話等,常呈現自然崇拜、圖騰崇拜、生殖崇拜等原始信仰,都有著人格化、野蠻性、解釋性等特點。 知識的離散程度與地理環境和文化息息相關,相較而言,地理環境相似或地理位置較近的民族之間,以及文化或語系相同的民族之間的神話,呈現出更多的共性。 如古希臘和羅馬神話中的許多神祇有著直接對應關係,且擔負著同樣的功能;漢族與中國各少數民族之間也都流傳著伏羲、女媧、盤古、炎黃、射日等神話故事。神話知識共通性與普遍性的存在,揭示了人類早期思維與文化表達上的共性。 儘管地理和文化背景各異,不同文明都通過相似的神話模式來回應相同的生存問題和情感訴求。 這種模式所衍生的神話思維在一個民族的早期文明中代代傳承與延續,神話這一知識也在世界範圍內具有較高的可譯性與可接受性。(二)神話知識的差異性與變異性普遍性神話雖然具有一定的共性,但各族神話卻有著明顯的差異,個性是各民族神話所呈現的主旋律。 與希臘、羅馬、北歐神話相比,中國神話呈現出較大的差異性,即使是同一母題的神話,也存有內在的不同。 以中國和北歐的屍體化生神話為例,《五運歷年紀》記載了盤古垂死化身的經過:“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北歐神話記錄伊米爾(Ymir)屍體化生:奧丁(Odin)39
  • 殺死伊米爾後,將他的肉造成土地,血造成海,骨骼造成山,齒造成崖石,頭髮造成樹木花草和一切菜蔬,骨骼造成天,腦子造成雲。⑥二者雖同屬屍體化身神話,有著較高的相似性,但表現形式與精神內涵卻有所不同。 自然死亡的盤古在保持身體完整的情況下,各個部位化作世界萬物;而伊米爾是被殺害並肢解後,身體被人為製成萬物,體現的是和諧與矛盾兩種不同的內涵。同時,神話在同一民族不同歷史時期呈現歷時的流傳與演變,又在同一時期不同民族之間呈現共時演變,在同一民族內不同階段與不同民族間流傳時亦呈現一定變異性。 知識翻譯學認為知識具有歷史性,知識在歷史中生成,也在歷史中變化,⑦地方性知識在翻譯轉化時呈現出一定的變異性⑧。 與古希臘、古羅馬神話相比,中國神話在歷時和共時發展中呈現出明顯的變異性,這與中國神話本身的歷史化和碎片化密不可分。 中國神話早期是在歷史化進程之下,經語內翻譯與重構,於各類古籍中以不盡相同甚至相互矛盾的方式呈現的。二、從“偏見”到“共建”中的中國神話英譯研究楊楓提出,翻譯就是一個地方性知識的世界性認同問題,是一個關於個人、民族、國家思想與信仰的世界文化、人類文明的互相建構關係,是基於不同語言和文化的不同知識之間的主體性競爭過程與生成性話語實踐。⑨中國神話學誕生初期所處的經濟、政治、社會條件與西方主流世界極不對等,作為地方性知識的中國神話學在世界性轉化過程中的主體性競爭力較弱,承受了諸多偏見誤解,這些偏見與誤解深深影響著西方世界對中國神話與神話學的認知。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對中國神話的研究已從完全沿著西方現代神話學蹣跚前行,發展到以中國文化視角進行審視;從單方面接受西方神話理論,到中西學者共建中國神話。(一)早期來華傳教士:神話譯介中的“中華文明西來說”第一階段是早期來華傳教士的神話外譯時期。 十九世紀中後期,隨著西方現代神話學初具規模,便有來華基督教傳教士以神話學的視角介紹中國神話。 出於傳教目的,傳教士在介紹中國神話時,有意將《聖經》與中國神話進行類比,將中國的創世神話與《創世紀》聯繫起來,借助中國神話宣揚“中華文明西來說”。⑩ 他們甚至將中國人的祖先認定為《聖經》 中的諾亞,1872 年的 Chinese Mythology 一文稱盤古就是亞當或諾亞(太一),伏羲、神農、黃帝則是他的三個兒子閃、含和雅弗。中國神話早期在英語世界的傳播,主要是透過傳教士在各類報刊上零散發表。 1894 年,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出版了Chinese Legends and Other Poems (《中國神話傳說與雜詩》),全書 32 篇,1912 年又出版增補本Chinese Legends and Lyrics (《中國神話傳說與抒情詩》),篇幅增加到 52 篇。 丁韙良兩部作品的書名中並未有 myth 與 mythology 字樣,但由於他對中國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書中包含了部分神話內容,故中國學者將其譯為《中國神話傳說與雜詩》以及《中國神話傳說與抒情詩》。 丁韙良並未對他所介紹的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進行明確分類,也沒有對中國神話進行深入討論,他只是以詩歌方式對自己感興趣的故事加以再創造。 身為傳教士,丁韙良在翻譯過程中將大量基督教術語比附到中國文化元素之中,同時加入了自己想像的內容,這些操作也或多或少影響了中國神話的翻譯表述。 有學者指出,“其翻譯的根本動機並不在於促進不同文明之間的平等交流,站在反殖民主義和中國文化的本位,而是為了維持西方在華的殖民和宗教利益,這無疑是應該批判的。” 在 1929 年茅盾《中國神話研究 ABC》問世之前,還沒有中國人系統地收集和整理過中國神話,也沒有從浩如煙海的古籍庫中篩選出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 一方面,西方傳教士對中國神話的譯49
  • 介,客觀上促進了中國神話在海外的傳播;但另一方面,他們的譯本也存在諸多問題,未能對地方性的中國神話知識進行較為準確的篩選和初步加工。 彼時西方中心主義盛行,傳教士對中國神話知識的認知不足,加上其自身宗教身份的局限性,這種由歷史和社會環境所決定的先入之見與譯者主體性,影響著他們對中國神話的看法,使得中國神話英譯從一開始就帶有一種“中華文明西來說”的偏見,極大地影響了後來的中國神話海外研究者與譯者。(二)早期漢學家:神話譯介中的“中國神話貧瘠論”1922 年,英國外交官倭納(Edward Theodore Chalmers Werner) 出版了Myths and Legends of China (《中國的神話與傳說》),這是英語世界第一部真正意義上介紹中國神話的綜合性著作,也是神話學研究者討論最多的中國神話論著之一。 1932 年,倭納又出版了 A Dictionary of Chinese Mythology (《中國神話學辭典》),這是英語世界首部也是目前唯一一部中國神話學詞典,比 1985年袁珂編纂的第一部中國神話學詞典———《中國神話傳說詞典》早了半個多世紀。 倭納的著作客觀上推動了中國神話在英語世界的傳播,但他對神話的選材和所闡述的觀點引起了許多學者的批評。 茅盾認為,倭納主要取材於講神仙的《歷代神仙通鑒》、《神仙列傳》、《封神演義》和《搜神記》等作品,而不是講神話的書。 倭納把中國所有言神怪的書都視為神話,並依照書中所描述的事件來確定這些神話發生的時間。俄羅斯漢學家李福清在評價《中國神話學辭典》時曾提到:這位英國漢學家依然習慣地把後世文人的杜撰、佛道傳說與神話混為一談,既不採用真正的神話古籍,也不顧及自他第一部專著問世以來許多中日學者的研究成果。倭納在作品中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中國神話和中國人的偏見。 他認為中國並沒有像希臘和斯堪的納維亞那樣“偉大”的神話,對中國神話的研究與翻譯有著強烈的主觀傾向。 楊利慧指出,倭納是較早提出並強化“中國神話貧瘠論”的漢學家之一,他的部分觀點沒有進行充分論證,充滿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偏見。雖然倭納的主觀性見解和評論較多,加深了西方讀者對“中國神話貧瘠論”的偏見與東方主義的刻板印象,但他的另一些觀點(如“廣義神話觀”)也給後來的研究者一定的啟示。1923 年,蘇格蘭民俗學家麥肯齊(Donald Alexander Mackenzie)出版Myths of China and Japan(《中國和日本的神話》)一書,以比較神話學的視角探討中國神話、日本神話與其他民族神話(主要是古埃及神話)之間的聯繫。 與先前翻譯或研究中國神話的漢學家不同,麥肯齊從未到過中國,也不懂漢語,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漢學家。 他對中國神話的了解,也來自於其他學者翻譯到西方世界的二手文獻。 麥肯齊將搜羅來的材料按照民俗學與比較神話學的方法,挖掘同一類型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與歷史事件,來求證遠東文明源自埃及。 他持有中國神話貧瘠論的觀點,帶著證明中國文明起源於埃及的目的,有意從西方學者的研究成果中搜取有利於支撐自己論點的資料。與以往漢學家通過神話論證“中國文明外來說”不同,美國漢學家福開森(John C. Ferguson)並不認同這種觀點。 他在Mythology of All Races (《所有種族的神話》)第八卷介紹中國神話時,並不認為中國人心智低下。 這與他在中國生活、辦學的經歷,對中國人與中國文化的感情,以及自身的學者態度密不可分。 福開森以比較神話學的視角對中國神話作了較為系統的介紹,引用了《山海經》、《莊子》、《楚辭》、《淮南子》、《穆天子傳》、《史記》等多部內含中國神話的古籍。 身為傳教士,福開森並未像早期傳教士那樣以《聖經》情節比附中國神話,或將宗教信仰強加於中國神話之上。但囿於知識局限,此書還是受到了廣泛批評。 總體而言,福開森並未受限於當時西方社會歧視中國的觀念,在國內尚無全面介紹中國神話的著作之時,較為客觀地向西方世界介紹了中國神話。 與同59
  • 時代介紹中國神話的其他漢學家相比,這已經是一種極大的進步。 但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從古籍中搜羅中國神話碎片並在短時間內加以系統闡釋,對漢學家而言並非易事。(三)二十世紀二十至六十年代:中國神話體系建構之發展與神話譯介之滯後二十世紀二十至六十年代,中國學者不斷展開對中國神話的搜集、整理與研究。 袁珂的《中國古代神話》於 1950 年出版,是重現中國神話十分詳盡的成熟之作。 該書不僅可為學者研究中國神話提供資料參考,也給中外譯者省去了許多搜集中國神話材料的麻煩。同期,西方學者也關注中國神話的材料使用問題,不再盲目將地方與宗教信仰和神怪小說等非神話元素列入中國神話的研究範圍。 在神話研究方面,瑞典漢學家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於1946 年發表長文“Legends and Cults in Ancient China” (《古代中國的傳說和迷信》)強調歷史和神話傳說的關係,採用了大量的神話和傳說材料分析古代信仰的歷史演變情況。張光直採用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的研究方法,以創世神話為例,探討神話的歷史性問題和民族性問題,同時注重考古學、歷史學和比較神話學的運用,旨在給神話研究提供新的研究方法;強調材料的綜合運用,探究神話歷史化的因素,提出了他對神話演變的看法。1961 年美國漢學家德克·卜德(Derk Bodde)發表了“Myths of Ancient China”(《中國古代的神話》),有學者認為德克·卜德的相關論述糾正了某些西方學者認為中國古代沒有神話的偏見。同高本漢一樣,德克·卜德此文也注意到了中國神話資料來源問題,認為中國古代沒有神話是不准確的,更貼合實際的說法是中國古代確實產生了單個神話,但沒有產生神話體系。本階段研究中國神話的中外學者都注意到了中國神話的歷史化與文獻材料選擇的問題,都對中國神話的還原做出了一定努力。隨著中西方學者對中國神話研究的深入,中國神話學研究的成果逐漸增多。 英語世界對中國神話的研究多聚焦於某個或某類神話的專項研究。 不同於早期傳教士在介紹中國神話時不注重材料的運用且主觀性極強的表達個人觀點,高本漢、德克·卜德等漢學家已十分嚴謹地注重材料的運用,並關注中國學者在神話學、歷史學與考古學方面的成就,初步有著與中國學者共同構建中國神話知識之勢。 雖然部分學者仍持有“中國神話貧瘠論”觀點,整體來說其自身的西方中心主義思想已有很大減弱。在中外學者對中國神話內容研究逐漸深入之時,中國神話的英譯卻體現出很大的滯後性。 主要譯介成果包括美國漢學家白之(Cyril Birch)1961 年出版的Chinese Myths and Fantasies (《中國神話與奇幻故事》)及安東尼·克里斯蒂(Anthony Christie)的Chinese Mythology (《中國神話》)。 白之以文學型譯本的形式,主要介紹了盤古、女媧、伏羲、羿和禹的事蹟。 此書並無任何註腳與尾注,文內也絲毫沒有個人主觀性評述,而是以優美的語言,完整且連貫的故事情節,輔以精美的插圖,以最適合讀者閱讀的形式將中國神話表現出來。 雖說是對神話的重述,白之只是在原有故事情節上進行了增補,並未對故事主幹進行改寫,是對中國神話故事文學性還原的嘗試。 安東尼·克里斯蒂的《中國神話》譯本是繼福開森之後,另一部較為完整且系統介紹中國神話的著作,此書中各類文物插圖比例佔到全書內容的近一半。 此段時期神話譯介滯後的原因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體現在學者產出的神話學知識沒有為譯者所關注,或即使有所關注也未能將所獲取的知識真正運用於具體的翻譯操作,尤其體現在對中國神話故事的材料選擇之中,仍將傳說、民間故事、宗教信仰歸在中國神話之列。 另一方面不關注中國學者在收集、整理、重構中國神話方面的成果,在具體翻譯時既不選擇中國學者從古文中挑選出來的神話片段,也不關注同期中國學者對中國神話由古文到白話文的翻譯,仍舊以已經介紹到英語世界的譯本和神話片段為參考,雖未繼承對中國的偏見觀69
  • 點,但譯本中的錯誤卻未能得到更正。(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至今:中外共建中國神話體系與譯介模式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後期至今,中西方學術交流逐漸開展且日益密切,中國神話的跨學科的研究趨勢愈發顯著,多種理論與方法被綜合應用於神話研究中,在引進西方神話研究新理論新方法的同時,中國的學術成果也開始走向世界。 在神話英譯方面,中西方知名學者的各類高質量譯本也相繼問世,不僅為西方學者研究中國神話提供了資料參考,也給普通讀者提供了了解真實的中國神話窗口。 八十年代之後,特別是新世紀以來,幾乎每年都有題為“Chinese Myth/Mythology”的書籍出版,對中國神話研究的著作與論文也數不勝數。1983 年張光直出版了Art, Myth and Ritual: The Path to Political Authority in Ancient China (《美術、神話與祭祀》),使用考古學、歷史學、神話學的材料與人類學方法對中國文明的起源,早期中國社會的變遷及神話、宗教信仰與藝術形式之間的關係進行了深入的分析。 同期英國學者魯惟一(Michael Loewe)也採用了與張光直類似的方法研究了神話與社會變遷和宗教思維的關係,出版了Ways to Paradise: The Chinese Quest for Immortality (《通往仙境之路:中國人對長生的追求》1979)、Chinese Ideas of Life and Death : Faith, Myth and Reason in the Han Period (《中國人的生死觀:漢代信仰、神話和理性》1982)、Divination, Mythology and Monarchy in Han China (《漢代的讖緯、神話與君主政治》1994)三部著作。 漢學家艾蘭(Sarah Allan)於 1991 年出版了 The Shape of the Turtle: Myth, Art, and Cosmos in Early China (《龜之謎:商代神話、祭祀、藝術和宇宙觀研究》),以結構主義為理論方法研究神話、傳說與歷史背後的中國人的思維觀念。 艾蘭指出許多中外學者都是以西方理論來解讀中國文化,常導致“歪曲證據的結果”,而正確的方法是把“中國當作對理論有效性的一個檢驗”,如果該理論在中國不適用就應修正或拋棄這個理論,以期最終中華文明與歐洲和中東一道作為“普世學說得以建構的文化資源”。英國學者比埃爾(Anne Birrell)1993 年出版了Chinese Mythology: An Introduction (《中國神話概論》),比埃爾並不拘泥於某個學科或是某種學派的理論,而是採取了道提(William G. Doty)對神話跨學科的分類方法,且對神話、傳說與民間故事做了明確的區分。比埃爾跨學科多種理論背景下研究與介紹整個中國神話,不僅展現了中國神話在不同文獻、不同時期的變異情況,還從比較神話學及多種專業角度研究中國神話背後的現象。 張光直、魯惟一、艾蘭和比埃爾對中國神話的研究都體現出跨學科研究趨勢且重視除傳統文獻材料之外的其他材料如考古材料和口傳材料的運用,這也是多年來中國神話學者一直專注的研究方向。近年來中國學者對中國神話研究的著作也不斷英譯出版,2011 年米尼克·希珀(Mineke Schipper)、葉舒憲和尹虎彬出版了China’s Creation and Origin Myths: Cross- cultural Explorations in Oral and Written Traditions (《中國創世與起源神話———口頭與書面傳統的跨文化探索》)。 2022 年葉舒憲的《中華文明探源的神話學研究》( A Mythological Approach to Exploring the Origins of Chi-nese )英譯出版,介紹了文學人類學四重證據法進行中國神話學研究的成果。 1988 年,丁往道出版了《中國神話及志怪小說一百篇》( Chinese Myths and Fantasies )漢英對照本,此書對神話的範圍做了廣義的理解,將遠古神話傳說之外的有關神、鬼、怪的故事也一併當作神話故事來介紹。 1991年,柯文禮、侯梅雪夫婦共同編譯了 Stories from Chinese Mythology (《中國神話故事》),此書是中國學者介紹中國神話的首個文學型英譯本,相較於丁往道譯本從古文到英語的直接翻譯,該書故事介紹更加全面,文學意味更強。 同年,埃克琳(Kim Echlin)和聶志雄合譯的Dragons and Dynasties: 79
  • 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Mythology (《龍與王朝:中國神話概論》)出版,該書更為系統化,更有利於讀者把控中國神話的整體和部分的認知。2005 年楊利慧和安德明合著的 Handbook of Chinese Mythology(《中國神話手冊》)出版。 相較於之前譯本,此譯本有了更廣闊的材料來源,不僅介紹了古文獻中的神話也介紹了至今還在漢族與其他少數民族中流傳的活態神話,。 《中國神話手冊》代表了中國學者對中國神話的整體認知,所介紹的均為中國神話學界所認可的“狹義神話”,首次以著作的方式向英語世界讀者展現中國神話觀下的神話與神話研究。 2008 年陳連山出版的《中國神話傳說》已被翻譯成英語、法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四個語種,是目前譯本數量最多傳播範圍最廣的神話譯著。 此書以比較神話學方法介紹中國神話的特徵,作者“儘量把情節相關的各個作品安排在適合的位置……對中國神話傳說中的某些難點,則立足於中西文化傳統差異加以解釋”。近年來,隨著中西方學者對中國神話研究的日益深化和譯介工作的持續進行,中國神話正以中外學者共建的形式走上世界舞台。 以艾蘭、比埃爾為代表的西方學者不僅摒棄了西方中心主義對中國神話的偏見,還嘗試從中國神話的特性出發為中國神話“正名”,以袁珂、葉舒憲、楊利慧為代表的中國神話學者也將中國神話觀下的神話研究著作英譯出版,信息化時代之下,中西方學者交流也日益密切。 但研究發現,中西方學者大多關注中國神話某一故事或某一主題的專項研究,少有學者進行對中國神話整體的重現與對外譯介,英美市場上流通的介紹中國神話的著作大多數都由非專業人士編纂。 本研究期冀在知識翻譯學視域下探索研究中國神話外譯的新路徑以及方式策略,以進一步促進中國傳播文化的傳播,推動中西文化之間的交流互動。三、知識翻譯學視域下中國神話英譯探究(一)知識翻譯學助力中國神話體系建構知識翻譯學認為翻譯的世界性作為知識翻譯學的理論工具,一方面體現在對歷史上以西方知識為中心和文化征服為目的的意識形態批判,一方面體現在全球化時代的知識融合與超越的競爭性生產。 楊楓考察近代洋務派翻譯歷史發現,西方知識在中國的翻譯雖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宗旨,但“播下的是跳蚤,收穫的是龍種”,中國傳統知識在西方文化的征服下土崩瓦解。作為西學東漸的產物,西方神話學視角下構建的中國神話知識自研究初期就限制在西方所規約的範式之中。中國神話零散地分布於各類的古籍之中,神話與歷史和傳說混雜出現,且在自身歷時的流傳演變與共時的知識擴散之時就已經發生了知識的變異情況。 知識翻譯學認為,翻譯並非是單純的由一種語言向另外一種語言的轉換,也不是兩種文字之間簡單的信息交流,而是不同語言承載的不同知識的選擇、加工、重構和再傳播的文化行為和社會實踐,即本質上的知識建構。中國學者對中國神話進行的建構其實就是以西方現代神話學視角在對古籍中存在的神話片段進行由古文到白話文的語內翻譯過程。任何知識本質上都是以人類的經驗、實驗和實踐活動產生的地方性知識,世界上不存在一開始就是普遍性的科學知識史,所謂知識的普遍性不過是知識的世界性理解、傳遞、使用和辯護。張光直曾提到,西方社會科學講理論一般都是從西方文明的歷史經驗裡產生出來的,而它們對非西方的經驗可能適用也可能不適用。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神話學界就曾對神話的定義和界說問題展開了一次大討論,但基本都還是基於西方理論進行的討論。 二十世紀以來隨著學者們對中國89
  • 神話研究的不斷深入與中國國際話語權的不斷提升,中外學界對西方神話學質疑之聲也愈發強烈。楊利慧的《神話與神話學》 和《中國神話手冊》 旨在反映“中國人和中國神話學者眼中的中國神話”,陳連山號召“走出西方神話的陰影”,張文安重提“神話的定義問題”,韓國學者鄭在書提出要建立“差異的神話學”,艾蘭也提出把“中國當作對理論有效性的一個檢驗”。中國神話學經歷百餘年的發展,已經從上世紀初對西方神話學理論的全盤接受,發展到從中國神話特性出發,反思西方神話學弊端與對中國神話學的重新審視,已由西方神話學理論佔絕對主體的競爭性輸入,逐步向中西神話學之間平等交流轉變。 神話學作為一門世界性學問,目前雖仍由以希臘神話為根基的西方神話學主導,但日後隨著對世界各族神話研究的深入,神話學定是不斷由多方神話學相互定位、影響而持續構建的,作為地方性知識的中國神話學自然也不是孤芳自賞,則是在這個持續構建的過程中既進行地方性知識的世界性轉化,又在互動之中不斷完善中國神話學的自身建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神話外文譯本不斷出現。 經數據查證發現,譯者在翻譯與介紹中國神話時具體的操作方法有兩種。 一是較為嚴謹的學術型翻譯,如張光直、比埃爾、艾蘭等知名神話研究者在研究中國神話時涉及中國神話的英譯,丁往道和楊利慧在介紹中國神話時直接將神話片段進行翻譯。 學術型翻譯能最大程度保留古籍中神話的原貌,雖質量較高,但學術性偏強、故事性較弱,在吸引普通讀者方面差強人意。 二是關注神話本身的故事性,為增強故事性,譯者在自行選材、加工、重構之後再對神話進行介紹。 這種方法對譯者來說也有著很高的要求,選材、重構和增補每一步都需要譯者對中國神話有著深度的認識,對中國神話了解不夠透徹的非專業人士無法翻譯真正的中國神話。 比埃爾指出,充斥在歐美市場上的大部分介紹中國神話的書籍都不能作為她的參考,因為那些書籍不是翻譯文本,而是改寫神話;更加糟糕的是,不表明選材來源,不是從中國古籍或中國現代學者的著作而是從偶然翻譯到歐美市場上的中國神話資料中取材,這些材料往往自相矛盾,但作者依舊採用,所以最終創造了新的神話。考察中國神話英譯史至今已有百餘年,雖產出了《中國神話手冊》、《中國神話概論》等優秀的中國神話研究與推介文本,但總體數量較少且多數英文介紹中國神話的書籍都未能正確展示中國神話。 中國神話要想真正完成從地方性知識到世界性知識的轉化,仍存在亟待解決的高質量譯本數量不足等問題。(二)中國神話由地方性知識向世界性知識的轉化研究知識翻譯學認為,知識在歷史中生成也在歷史中變化,當譯者所處社會的知識體系發生變化時,譯者必須做出相應的知識翻新或知識加工。同時,翻譯作為一種社會行為也在歷史中發展,現代社會中作為地方性知識的中國神話向世界性轉化有以下兩點可以考量。第一,繼續開展傳統視角下的中國神話翻譯實踐。 首先,以歷時的眼光展開對整個中國神話的學術性翻譯,中國神話材料的集成工具書《中國神話資料萃編》和《中國神話大詞典》至今仍未有英譯本問世,學者們近年來也於考古、古籍和田野調查中發現了新的神話材料,將目前所有的神話材料統一編纂後較為忠實地翻譯到英語世界,既有助於學者研究,也有利於普通讀者了解中國神話的存在形式。 其次,對中國神話進行現代化故事性構建,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繼續從事對現存神話材料的選擇、加工與重構工作,力求最大程度還原中國神話世界。 但由於古籍中神話片段零散分布,彼此關聯不緊密,且許多神話流傳演變情況明顯,需對版本選擇進行考量,故對古籍中的神話進行故事性語內翻譯重構難度較大。 但故事性較強的文學型譯本遠比枯燥乏味的學術型譯本更吸引普99
  • 通讀者,中國神話知識要想完成地方性知識的世界性轉化,有必要再進行對古神話片段的現代化故事性重現工作。第二,探尋新時代背景下中國神話的知識轉化。 一是對中國神話學特別是對神話本體的重新審視,近年來學界一直進行對中國神話學的反思,提出了“玉石神話” “神聖敘事” “古史傳說” “帝系神話”“經史系統”“神話—古史”等新的中國神話學概念,在這些思潮引領之下實現對中國古代神話的重新建構,向世界展現中國學者神話觀下中國神話新的表現形式。 二是為中國神話知識世界性轉化尋求新的載體,早在上世紀神話研究之初,茅盾、魯迅就以神話為背景進行再創作,上世紀中後期華裔作家湯婷婷的《女勇士》和《中國佬》等小說就將中國神話故事作為小說素材;新世紀以來,楊利慧等神話學者倡導的“神話主義”對當代社會一些主要領域中對中國神話的挪用與重構現象作全面的考察和梳理,並在此基礎上對“朝向當下”的當代神話學的理論體系進行創新性建構。中國學者在努力進行傳統翻譯的同時,應注重給神話知識尋求新的載體,進行中國神話的創造性轉化與多模態翻譯傳播,利用文學、影視、遊戲等大眾娛樂方式助推中國神話“海外出圈”。結  語中國神話的英譯過程不僅是語言轉換的過程,更是地方性知識向全球化知識體系轉化的重要實踐。 在知識翻譯學視域下,中國神話的傳播已逐步從過去被動接受西方理論的階段,邁向中西共建的知識平等對話。 未來,在這一框架內,必須繼續推動中國神話的創新性傳播和多元化翻譯實踐。 一方面,傳統的文本翻譯應與多模態傳播手段相結合,通過多種載體,重塑並擴大中國神話的全球認知度和文化影響力。 另一方面,在翻譯策略上,需兼顧學術性和故事性,既要確保古籍中的神話故事忠實再現,也要通過現代敘事手法提升故事的吸引力,以滿足多層次受眾的需求。 這種多層次的創新傳播生態,有助於實現中國神話地方性知識的世界性轉化。同時,翻譯實踐的進一步深化需回歸本土神話觀,打破西方中心主義神話框架對中國神話認知的局限。 中國神話學者應從本土語境出發,持續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神話話語體系,回應全球化背景下的知識交流與互動挑戰。 在這一過程中,中國神話的英譯不僅僅是對已有神話文本的單向輸出,更應是一種跨文化的再建構,通過知識翻譯實現中國神話在全球神話學研究中“立足東方、對話世界”的新定位。 以知識共建為核心、以文化交流為驅動,中國神話將繼續豐富世界神話體系,為全球文化多樣性和神話學理論的發展提供獨特的中國視角與創新貢獻。〔王士佳同學對本文的資料搜集給予了較多協助,謹致謝忱〕①學界對狹義神話和廣義神話尚無明確的定義。 狹義神話常常被稱為古代神話,而廣義神話不僅包括古代神話,也包括後世神話。 狹義神話和廣義神話的主要區別有:(1)從神話的產生時間來看,狹義神話觀學者將神話的產生年代限制在原始社會,最遲到階級社會初期,一般指介紹禹之前的敘事,認為神話存在“下限”;廣義神話觀學者則認為,神話從原始社會到當今社會一直都有出現,故神話不存在明確的下限;(2)從神話的內容來看,狹義神話觀學者將神話與傳說、民間故事和宗教神話等體裁明確區分;而廣義神話觀學者則認為,白蛇傳、牛郎織女、孫悟空、八仙等故事,也可以當作神話來考察。③嚴程極、楊楓:《知識翻譯學的知識淵源》,上海:《上海翻譯》,2022 年第 6 期。④⑥茅盾:《神話研究》,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1 年,第 225 頁;第 131 頁;第 91~93 頁。001
  • ⑤邁克·費瑟斯通、庫茲·凡:《全球知識的問題化與新百科全書計劃》,楊玲編譯,北京:《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7 年第 2 期。⑦藍紅軍:《作為理論與方法的知識翻譯學》,上海:《當代外語研究》,2022 年第 2 期。⑧⑨楊楓:《知識的地方性與翻譯的世界性》,上海:《當代外語研究》,2022 年第 3 期。⑩早在十六世紀,現代神話學尚未萌芽之時,基督教傳教士在向西方介紹中國的起源時,就以神學的視角將中國上古史與《聖經》進行類比,以《聖經》解釋中國上古史。 門多薩( J. G. de Mendoza)在《中華大帝國史》中便以創世紀的刻板印象描述太一為住在天上的上帝耶和華,把盤古比作亞當,並認為中國人的祖先是來自亞美尼亞的諾亞的孫子們。 到了十七世紀,部分歐洲傳教士為證明《聖經》的真實性,對比中國上古史與《聖經》創世紀編年,直接否定中國上古史;而有些傳教士則傾盡所能給中國上古史中的神性人物編年,以證明《聖經》的真實性。 這些觀點影響了現代神話學發展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傳教士對中國神話的認知。Sinensis, “Chinese Mythology” , in Chinese Recorder and Missionary Journal, vol. IV, Shanghai, 1872, p. 217.王劍:《“文明等級”的提升———論丁韙良英譯中國神話傳說和詩歌》,上海:《中國比較文學》,2017 年第 2 期。B. Riftin(李福清):《國外研究中國各族神話概述———〈中國各民族神話研究外文論著目錄〉序》,湖北荊州:《長江大學學報》,2006 年第 1 期。E. T. C. Werner, Myths and Legends of China, Lon-don: George G. Harrap & Co. Ltd, 1934, p. 60.楊利慧:《一個西方學者眼中的中國神話———倭納及其〈中國的神話與傳說〉》,長沙: 《湖南社會科學》,2014 年第 1 期。Bernhard Karlgren, “Legends and Cults in Ancient China” , in 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 vol. 18, Sweden, 1946, pp. 316-317.Kwang-chih Chang, “The Chinese Creation Myths: A Study in Method” , in Bulletin of the Institute of Ethnol-ogy, Academia Sinica, no. 8, Taipei, 1959, pp. 47-79.Kwang-chih Chang, Early Chinese Civilization: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pp. 149-196.蔡慧清、劉再華:《中國神話的存在狀態———德克·卜德中國神話研究述評》,長沙:《求索》,2006 年第 8 期。Derk Bodde, Essays on Chinese Civilization,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1, pp. 45-46.艾蘭:《世襲與禪讓———古代中國的王朝更替傳說》,余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年,“《艾蘭文集》自序”,第 8 頁。Anne Birrell, Chinese Mythology: An Introduction,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4-5; p. 8.Chen Lianshan, Chinese Myths & Legends: Legends of the Universe, Deities and Heroes, Beijing: China In-tercontinental Press, 2016, p. 4.楊楓:《翻譯是文化還是知識》,上海:《當代外語研究》,2021 年第 6 期。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90 年,第 142 頁。楊利慧:《我想寫一部怎樣的神話學教科書》,湖北荊州:《長江大學學報》,2011 年第 3 期。陳連山:《走出西方神話的陰影———論中國神話學界使用西方現代神話概念的成就與局限》,湖北荊州:《長江大學學報》,2006 年第 6 期。張文安:《重談神話的定義問題———神話學基本命題的反思》,西安:《社會科學評論》,2007 年第 1 期。鄭在書:《對建立“差異的神話學”的一些意見》,湖北荊州:《長江大學學報》,2011 年第 3 期。譚佳:《神話中國:中國神話學的反思與開拓》,北京:三聯書店,2019 年,“前言”,第 7~10 頁。楊利慧:《“朝向當下”的神話學論綱:路徑、視角與方法》,蘭州:《西北民族研究》,2019 年第 4 期。作者簡介:趙洪娟,青島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院長、教授,山東省泰山青年學者,博士。 山東青島  266061[責任編輯  陳志雄]10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明清儒家“奉祀型書院”的建立和發展*賀晏然  褚國鋒[提  要]   明清朝廷陸續設立聖賢奉祀後裔,以“嫡裔奉祠”的制度要求確認了一批奉祀建築。 其中,有近三十所奉祀建築被冠以“書院”之名。 相較於學界此前基於書院祭祀功能提出的“祭祀式書院”概念,以“奉祀型書院”重新定義和考察這些書院,可以細化此類書院建立和發展的制度背景,進而探查書院經營的行為邏輯。 書院的儒家祭祀活動在北宋已存,元代則得到制度和家族的支持,但明清以前的書院祭祀與明清以聖賢奉祀制度為基礎、奉祀生設置為目的的“奉祀型書院”仍存在差異。 明清以來的聖賢奉祀制度和“奉祀型家族”的發展,助推了此類書院的發展。 奉祀型書院的祭祀、教育等功能在制度要求和地方傳統之間不斷調試,最終形成以衍聖公府為代表的家族化發展模式。 同時,為了適應聖賢奉祀制度的要求,書院建築也出現了專祠化、祠廟融合、虛擬等現象。[關鍵詞]   奉祀型書院  儒家祭祀  奉祀生  聖賢後裔[中圖分類號]   B24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02 - 09明清時期,朝廷曾為儒家聖賢祠廟、墓地等設置了聖賢後裔奉祀生,以承擔儒家祭祀建築的奉祀活動。 儒家聖賢祠墓之外,嘉慶《欽定學政全書》的“承襲奉祀”名單還載有近三十所設置有奉祀生的“書院”。①這些書院屬於聖賢奉祀制度和書院傳統相結合的產物。 此前的研究將尼山書院、洙泗書院等視作“祭祀式書院”的代表②,即“以祭祀文化名人為主而無教學或教學較少的書院” ③。此種分類主要基於書院的活動內容與功能屬性,未曾關注這類書院在明清時期持續建立和發展的制度因素,也未注意到這類書院奉祀建築的建設目的與性質的結構性變化。近年來對明清先賢奉祀制度史和清代儒家“奉祀型家族”的研究使得從儒家奉祀角度重新認識這類書院成為可能。④本文以“奉祀型書院”的概念來重新界定這些被納入明清奉祀制度框架下的書院,考察其演進歷程,分析其發展特點。 這些書院的祭祀活動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宋元以來書院祭祀展開的趨勢⑤,同時,更反映了明清聖賢奉祀制度對書院及其背後地方社會行為邏輯的形塑。奉祀型書院或經歷了家塾、書院、專祠、廟宇等複雜的變化過程,承襲奉祀的家族在不同的地域社會尋得了與官方崇儒政策接洽的方式,使族人保有書院承襲奉祀的機會。 在明清奉祀型書院發展的過程中,受到制度要求和地方社會祭祀傳統的影響,出現了專祠化、祠廟共存、虛擬等特殊的文化現201*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明清儒家先賢祭祀研究”(項目號:20CZS03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 象。 基於明清儒家聖賢奉祀制度來研究“奉祀型書院”,可以補充和豐富學界對明清書院時空分佈、修建目的、活動特徵等的既有認識,為明清書院發展的複雜性提供制度史和家族史視角的解釋。一、明代以前書院祭祀的發展學術界通常認為,制度化的書院出現於北宋。⑥供祀是書院的三大事業之一。⑦書院祭祀空間的出現意味著書院的“廟學化”,標誌著書院教育的成熟。⑧北宋初年,岳麓書院、白鹿洞書院已有祭祀空間,孔門聖賢開始成為書院祭祀的核心對象。⑨追索明清奉祀型書院的前史可知,雖然祭祀孔、孟、言子等聖賢的書院建築早有,但其性質並不明確,祭祀活動也不普遍。 尼山書院的前身在北宋“即廟為學”,重視孔子祭祀。 慶曆三年(1043),孔子第四十六代孫孔宗愿“作新宮有廟,有夫子之殿,有夫人之位,有講堂,有學舍,有祭田” ⑩。 聖澤書院始建於北魏孝昌元年,北宋元祐四年重修。河南開封游梁書院屬孟氏,“創於宋” 。 言子書院在南宋時設立,名“學道書院”。 陳宜中在《學道書院記》中講述了學道書院的由來,期望藉此弘揚言子之學,“宋興,崇文尚治,吾夫子之祠遍天下。 ……吳為今輔郡,公實東南道學之宗也。 吳故有祠,紫陽先生嘗記之矣。 而郡則未講,……三閱月而堂成,請於朝,扁以‘學道書院’。” 從相關記載來看,此時這些建築尚未形成制度化的聖賢奉祀傳統,其教育面向大於祭祀需求。及至元代,書院與儒家祭祀之間的關聯進一步深化。 要而言之,元代書院被納入官學體系,先賢祠祀成為書院的一大特質。元儒黃溍云:“我朝尊右儒術,以風厲乎海內,聞者莫不知勸。 ……其為書院者,遂與州縣學參立,而布滿於四方。 既奉濂洛、乾淳二三大儒以為先賢,而於前代名臣、山林高蹈之士,有所弗遺。” 唐肅也曾言:“凡天下名書院者,有祠以祠先賢,有教以教後學,國朝制也。” 在元代書院的官學化進程中,朝廷的文治政策與鼓勵舉措發揮了主導作用,而業儒家族的托舉亦不容忽視。 已有研究表明,元代的南北家族均透過興建書院來獲取身份資源。 萬安玲(Linda Walton)指出:“1315 年恢復科舉制度前後,士大夫家庭已通過興辦書院從而把利用教育作為維護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戰略。 ……元朝建立後,書院對南方士大夫家庭的命運起著重要作用。……元代的書院,既是國家教育機構的組成部分,也是南北方漢族士人———以及非漢族士人———通過堅持儒家教育傳統而保持地位的手段。” 元代南北家族利用書院維繫自身社會地位的做法,堪稱明清時期奉祀型書院所對應的“奉祀型家族”發展模式的先聲。部分清代“奉祀型書院”在元代有著較為明晰的前史。 就北方而言,尼山書院、洙泗書院等在元代建成並有所發展。 尼山書院在至元四年(1338)告成,有大殿、毓聖侯祠、學宮等建築,“繼以塑繪聖賢之像成,樂器祭器以次第成。 置弟子員”。洙泗書院由孔子後代主持修建,設有禮殿、講堂等,於 1338 年落成。虞集撰《滕州性善書院學田記》載,奉祀孟子的性善書院初為義塾,延祐元年(1314)改稱“性善書院”,延祐二年“改築於滕之舊治。 ……右廟堂以祠孟子”。汶上聖澤書院、鄒縣中庸書院等書院在元代的建設歷程與奉祀活動的關係也較為清晰。在元中後期,不僅北方書院積極展開奉祀活動,南方書院的奉祀也有所發展。 黃溍《文學書院田記》稱:“至順二年,州人曹君始出私錢買地作祠宇,而辟論堂於其後,列齋廬於其旁。 有司因為請於中書,設師弟子員,而揭以新額曰‘文學書院’。” 由“祠宇”可知文學書院以祭祀子遊為主要目的。 楊剛中在《平江路常熟州文學書院記》中強調言子故里建設書院以專祀言子的必要性,“雖春秋之事,獲俎豆於夫子之堂者遍天下,然其鄉無書院以專祀之,則於理有不當然者。” 又如,專祀301
  • 范仲淹的吳縣文正書院,李祁撰《范文正公書院記》載:至正丙戌,吳秉彝等奏改祠為書院,不設教官,以范仲淹子孫居嫡者世主之。在元廷書院政策的影響下,部分聖賢祠廟曾假書院之名構建奉祀空間。 如青浦孔氏的奉祀建築至聖衣冠墓,其在元代的揚名與書院有關。 孔宅書院被後世視作青浦孔宅歷史的重要一環,“元至正間,墓中環璧光騰霄漢,里人章弼繼蔡廷秀修建孔宅書院,以待學者。” 但該說的演變實際頗為複雜。 郯城縣宗聖祠前身為至正年間所建“曾子書院”。至元間,寧陽西臯村複聖廟建成,“敕員奉祀”,旁修常川書院一所,以廟祭祀顏子,以書院傳揚顏子之道。這些書院此後複以祠墓、祠廟之名行世,但元代書院政策一度為聖賢後裔家族兼顧祭祀和族人教育提供了便利。總體而言,追溯明清奉祀型書院的宋元前史,可以發現書院的祠祀功能從北宋逐漸顯現。 先聖、四配和南方先賢代表言子的奉祀活動和相應建築最早形成。 這些建築包括家塾、家祠、學宮、書院等不同形態。 到了元代,官方政策主導了書院的“祀事”,南北家族亦積極參與其中,書院性質和聖賢祭祀空間初步建立。 此後,在明清聖賢奉祀制度和“奉祀型家族”的支持下,部分書院與奉祀制度相結合,構成了明清“奉祀型書院”的主體。二、聖賢奉祀制度與明清儒家奉祀型書院明清時期是書院進一步普及和繁榮的階段,書院配合地方儒學景觀和聖賢記憶的建構,形成關於書院奉祀的豐富敘事,進一步將聖賢奉祀的意義固著在書院的建築空間和歷史敘事當中。 更重要的是,明清時期逐漸成熟的儒家聖賢奉祀制度使得奉祀後裔和祭祀建築之間息息相關,一類以聖賢奉祀制度為基礎、奉祀生設置為目的的“奉祀型書院”成為了聖賢奉祀祠廟之外的空間選擇。“奉祀型書院”是明清聖賢奉祀制度與書院傳統及建築結合的產物,其目的在於契合儒家聖賢祭祀的制度要求。 這類書院設有專司奉祀的聖賢後裔,以服務於書院奉祀這一核心功能。 宋代家族建設、優待勳臣等觀念助推了賢儒專祠奉祀生的出現。明清以前的奉祀生設置並非集中於聖賢後裔,增設也多出自帝王或地方官員的個人意志。 到明清時期,聖賢奉祀改由朝廷主導,奉祀活動逐漸制度化。 明代聖賢奉祀官方化的表現之一是授予聖賢奉祀後裔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 除南北孔氏外,朱熹、程頤、顏回、孟軻、劉基、周敦頤、曾參、張載、邵雍、程顥、仲由等人的後裔也被封為五經博士。雖然五經博士並無職掌,但獲得此頭銜的族支屬於被禮部承認的嫡系,家族祠堂也會被授予官方地位,他們有權要求官府撥給祭田、增設廟戶,無形中強化了家族的社會聲望,提升了本支在家族和地方的地位。 明代將儒家聖賢奉祀後裔納入中央管控,是清代奉祀制度擴展的先聲。清代不僅授予聖賢後裔五經博士,還大量設置奉祀生員,將這一受到禮部認證的奉祀身份推廣到更多的聖賢後裔家族,使得儒家祭祀活動進一步納入國家祭祀體系。 負責書院奉祀的奉祀生也屬此類生員,他們雖不用參加科舉考試,但必須是儒家聖賢後裔。 在承擔奉祀的過程中,奉祀生及其家族可以獲得科舉和經濟等方面的益處。 例如,奉祀生因特殊身份而免除賦役、得到任用,奉祀建築可以獲地方官府撥款撥地等。 聖賢後裔家族為了增設奉祀生,按照朝廷規範重編族譜,重修奉祀建築,其中也包括書院。 因奉祀型書院主要服務於奉祀活動的展開和奉祀生的設置,它的設置目的、建築空間、發展過程都與普通書院有所不同。(一)奉祀型家族與奉祀型書院在明清聖賢奉祀制度的演變進程中,“奉祀型家族”是奉祀政策落實的重要助力,家族在元代書院奉祀活動中的角色或隱或顯,但晚明以後逐漸成為奉祀書院建設的輔助。 明代衍聖公府名下401
  • 的書院表現較為明顯。 除了書院奉祀生,衍聖公府還另設職守管理書院。 “孔氏北宗一員,奉中庸書院祀”,為翰林院五經博士之一。 此外,“太常寺博士一員,正七品,奉聖澤書院祀。 未審建置之始。 國朝順治元年,山東巡撫方大猷題准依前明舊例,以衍聖公第三子承襲。”另,“國子監學錄二員……一奉尼山書院之祀,一奉洙泗書院之祀。” 奉祀生配合這些職官,滿足衍聖公府名下奉祀書院的日常管理和禮儀需求。 晚明孔氏書院建設、教育、祭祀等活動中也可見到奉祀生的身影。 衍聖公府在明代尼山書院的修繕活動中較為活躍。 “明永樂中,五十九代衍聖公率族人增建啟聖殿及寢殿於西偏” 。明代曲阜之外的奉祀書院多由地方官府主導修繕。 如聖澤書院“明世宗嘉靖二年,巡撫山東都御史陳鳳梧檄知縣吳瀛移建城中。 穆宗隆慶元年知縣趙可懷,神宗萬曆元年知縣張惟誠,二十八年知縣尚瓚,先後重修。” 萬曆年間嘉祥知縣田可貢撰《鼎建宗聖書院碑記》提及宗聖書院也是由地方官府主導修建。常熟言子文學書院在明代的復興也是以地方官員為主。 嘉靖初年言氏嫡裔已然“下同編氓,貧窮不能自立”,萬曆時常熟知縣耿橘重立書院,並期望言福等言氏小宗子弟可以傳承和踐行言子學說。家族雖在明代奉祀書院的重建活動中不常現身,但書院復興的意義通常與家族緊密纏繞,所謂“祀公而教育其子孫” 。隨著清初奉祀型家族的進一步擴展,家族的活動能力開始由傳統的儒學家族推及南北的業儒甚至商業家族。 山東以衍聖公府為代表的聖賢家族保持著對奉祀書院的持續影響。 如鄒縣尼山東麓的尼山書院,“國朝康熙十三年,六十七代衍聖公又加修飾,易圍牆以磚石。 雍正二年,六十八代衍聖公以歲久漸圮,更為鼎新。 乾隆二十年,今衍聖公昭煥復率族人出資重修。”曲阜城東北的洙泗書院,“國朝順治八年,六十六代衍聖公復加補葺。 十三年,六十五代孫、曲阜知縣衍淳,康熙三十八年,六十六代孫、曲阜知縣興認,皆捐俸重修。”此外,汶上縣聖澤書院、鄒縣中庸書院等也都在清代經歷了衍聖公主持的重修工作。南方書院的重修在清代也開始轉向奉祀家族主導。 以江蘇的奉祀型書院為例:常熟言子文學書院在康熙四十六年重修,康熙五十一年言德堅獲授五經博士,言氏的奉祀生數量在雍正年間得以擴充。 此後文學書院的重修基本由言氏家族負責。金匱朱子嵩山書院建設於乾隆年間,乾隆三年(1738)設置奉祀生。 范仲淹文正書院的修葺事項基本由族裔主導。 “康熙二十年,裔孫浙江巡撫承謨修。 三十四年,裔孫兩江總督承勲修。 ……乾隆二年,裔孫太學興禾、大同知府瑤重修。” 南方家族的商業背景對書院建設也有所影響。 如被納入無錫嵩山書院奉祀的朱氏族人,本為宋村朱氏家族的邊緣族支,但由於善於經商和經營姻親關係,展現出不一般的家族建設能力。 同在金匱縣的錫山書院主要由徽商經營,可能在康熙年間已經設立奉祀。這些家族呈現較強的經濟實力和靈活的奉祀手段,與晚明江南地區商業發展的活躍環境相呼應。 隨著聖賢奉祀制度的完善與推行,聖賢名下書院多在康乾間增設奉祀生。 這不僅是對書院奉祀職能的肯定,也為家族進一步參與奉祀書院的日常活動提供了渠道。(二)承載聖賢記憶的奉祀型書院奉祀型書院不僅是獨立的禮儀建築,而且逐漸融入地方聖賢遺跡系統。 明清時期,奉祀書院與新舊聖賢景觀的結合成為新議題。 在聖賢奉祀過程中,地方文士開始關注對聖賢遺跡的發掘。 如對尼山景觀與聖裔關係的構建,通過孔聖後裔、在地官員和地方文士的思想言說,以及他們不斷塑造相關祠廟、墓地和書院等“聖跡”的行為而得到強化。 地方文士有意識地調和歷史記載中的矛盾或不實,自覺塑造和凸顯這些文化資源與本地風俗、文教的密切關係,同時藉助這些文化資源進行501
  • 儒學化的論述。 在法國歷史學家皮耶·諾哈(Pierre Nora)看來,“[歷史]是記憶,而不是回憶,是現在對於過去的全盤操作與支配管理。” 聖賢記憶也是基於當下需求的建構,而不是再現。 地方社會和奉祀家族的需求影響著對聖賢遺跡的選擇性記憶,反映出史實之外認同建構的過程。森正夫所提出的地域社會概念有助於進一步理解奉祀型書院在聖賢記憶空間中的角色。 “地域社會是貫穿於固有的社會秩序的地域性的場,是包含了意識形態領域的地域性的場。” 這種地域性的場由身處其中並彼此認同的人們創造和維護。 對包括書院在內的聖賢遺跡的文化記憶與空間塑造,也可以構成儒學的“記憶之場”。 奉祀書院和其他奉祀遺跡共同構成承托儒家文化的具體場域,反映著地方知識分子對歷史與現實的思考。 這種區域化的儒學景觀構建,在南北聖賢奉祀型書院建築中均可見到。 子思書院便充分體現了這種記憶塑造的過程。 子思書院位於孟子奉祀集中的鄒縣,傳說為思孟授受之地,元貞元年建中庸精舍,後創立講堂等建築,大德六年通名為“中庸書院”,延祐二年改名“子思書院”,“設山長以司祭祀及教事”,永樂中徙置暴書臺東。 《聖門十六子書》關於子思書院的記載轉錄自《三遷志》。這一書院建築應即嘉慶《欽定學政全書》中提及的中庸書院,專祀子思子,“矧述聖子思子無專廟,以我邑中庸書院為廟”。元代文人將子思子遺跡、孟子傳說與孟子遺跡相關聯,“以文化地景的形式在空間中打造出思孟之道的源流。 ……這一空間通過命名得以形成,又通過互文與各種歷史典籍連接,成為追溯思孟學說的記憶之所和空間載體。” 這一思孟空間經地方官府、儒生群體及聖賢家族的認可與建設而逐漸凝結為在地場域與地方集體記憶。 明正德年間授衍聖公次子世襲五經博士之職以奉中庸書院祀,清代另設奉祀生六名,中庸書院奉祀在思孟空間中的地位愈發凸顯。此外,明清對洙泗書院、春秋書院的聖賢記憶也顯露重建意圖。 洙泗書院在至元時已“設山長一人奉祠” ,明正德間一度衰落。 在嘉靖年間的重修過程中,地方官員與文士所撰碑記詩文等對“孔子講堂”與“洙泗之間”的關聯予以闡發,將先聖記憶與書院空間之間的聯繫予以固化。另據研究者考證,清康熙二十三年“幸魯聖典”促成了春秋書院後來的改修,孔尚任所論“春秋台”方案得以落地,乾隆時已有“春秋書院即春秋台”的說法。 “孔子作春秋處”從傳說轉變為春秋書院歷史源頭以及現實地標,同孔尚任等對孔聖記憶的闡釋密切相關。在制度和家族的加持下,奉祀書院隱然成為地方書院建設的模版,開始影響其他聖賢書院的建設邏輯。 如清代石門書院,雖未進入朝廷的奉祀名單,但也由衍聖公府負責管理和祭祀。 乾隆《曲阜縣志》載:“石門書院在董家莊,以近石門山故名。 舊為三教堂,聖裔毀釋老之像,獨奉夫子,易今名。 歲亦以市稅為春秋享祀之用,以四氏學教授、學錄主其祭。” 嘉慶十四年(1809)的一則公文載:“緣曲境董家莊,舊有三教堂一座,乾隆九年奉旨飭禁。 隨將三教堂改為石門書院,獨奉至聖先師,使四氏學耑主其祀。” 據此可知石門書院的設立應在乾隆九年(1744)或稍後,正是儒家聖賢奉祀興盛之時。 石門書院獨奉夫子,密切配合朝廷政策,有助於社會教化。 四氏學教授、學錄對祀孔活動的主導既保證了石門書院與儒家聖賢奉祀的密切關係,也強化了石門書院與衍聖公府的關聯。這座書院雖然不在奉祀生名單內,實際享有的祭祀環境與儒家奉祀型書院一般無異。奉祀型書院呈遞朝廷奉祀政策的建設邏輯由此可推廣到更為廣泛的地方書院建築。由上述明清奉祀書院的例證可知,明清儒家聖賢奉祀制度深刻影響了奉祀型書院的建設和發展。 實踐奉祀的基層單位“奉祀型家族”在書院建設中逐漸扮演重要的角色,通過對地方聖賢記憶的重構,奉祀書院開始成為地方儒學景觀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為了能夠增設奉祀,奉祀書院可能與祠宇一樣,經歷過為滿足奉祀生增設要求而進行的改建。 例如,性善書院在元代隸屬於學宮,601
  • 明代天啟間移建。 性善書院“內有存心堂”,而“孟子存心堂”在嘉慶《欽定學政全書》中是獨立的奉祀建築,設奉祀生二名。存心堂與性善書院分設奉祀生,是符合家族增設利益和豐富地方儒學敘事的雙贏做法。 聖賢後裔家族為滿足制度要求而採取的務實思路深刻影響了明清奉祀型書院的發展邏輯,也無形中激發和拓展了地方聖賢文化的表達路徑。三、儒家奉祀型書院的祠廟化明清書院建築在適應賢儒奉祀制度要求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特殊的文化現象,如專祠化、祠廟融合、虛擬等。 為保障奉祀功能,部分奉祀書院逐漸廢棄學舍,以確保祠宇的完備。 部分書院為設立奉祀,借用寺觀、會館等非書院建築並使其“儒家祠廟化”。 如無錫朱氏的錫山書院和嵩山書院便是如此。 部分書院甚至有名無實(未曾建設)。 山東衍聖公府名下的一些書院就採取此種方式擴展奉祀生名單。 這充分反映了奉祀書院性質在明清奉祀政策影響下的轉變。奉祀書院的人員屬性也有所變化。 普通書院設置山長一職,往往更關注書院教育事務的管理。但是奉祀書院的山長,主要承擔“奉祠”的職責。雖然有一些書院承擔著教育本族子弟的功能,但是在儒家奉祀制度籠罩下,其被聖賢家族重視的主要原因時常在於增置奉祀生,由此造成書院建築尤重奉祀空間,整體建築性質開始向祠廟偏移或轉化。 甚至有一些書院沒有建立過實體,僅是為了設置奉祀生而虛擬於紙端。 如北孔名下的舞雩壇崇德書院,見載於嘉慶《欽定學政全書》,《孔府檔案》也有清雍正至嘉慶年間選補該書院奉祀生的檔案,但該書院並未實設。對於山東以外的奉祀家族來說,由於需要接受地方官府的審核並層層上報,虛擬奉祀建築的可能性較小。 但另一方面,江蘇、江西一帶的奉祀書院常依託於寺觀、家廟、祠宇等進行經營,展現出更強的靈活性。 無錫嵩山書院和錫山書院就是其中的顯例。 二者分別是以佛寺和會館充當書院建築,而獲得奉祀生名額。根據先賢奉祀制度規定應當承擔祠宇功能的嵩山書院,其實具有深厚的佛教背景。 這與佛道對儒家祭祀空間的實際影響有關。 例如,蒙元時期,岐山周公廟曾長期由道士值守。 孛木魯翀對此感喟:“周公先聖,在唐與孔子同廟祀天下,今乃令道家者流主祠事,非所以崇聖道昭禮典。 若立書院,俾儒者主其祠為宜。” 言子名下學道書院曾為僧人所佔,“元初奪於豪僧。至元間,山長和宗震輩改創之。 ……元末,複奪為僧舍。” “弘治間,知縣楊子器捐俸買田四十畝,給三元堂道士陸允修等收管,以供春秋祭掃之費。” 由於奉祀型書院明確的儒學性質,對其中摻雜的佛道因素本尤忌諱,先賢家族需依照奉祀政策轉化江南地方宗教傳統,將佛道經營的祭祀空間改造為符合儒家傳統的書院等建築,以確保賢儒奉祀建築能夠穩定傳承。奉祀型書院通常以祠廟為核心建築,而擔負教育、收藏等功能的建築一定程度上被忽視或廢棄。 前述言子文學書院就是一例。 為符合家族奉祀的要求,言子文學書院在明清時期的建設逐漸由教育與祭祀並重轉向以奉祀為主。 言子書院在萬曆年間重建,名曰“虞山書院”。 重修後的書院居中為子遊祠,東側為學道堂,西側的弦歌樓院落也附有子遊祭祀空間。 新的書院建築格局不僅確保了講學、舉業等教育活動,其祭祀功能也有所加強。 康熙年間,馬逸姿重修書院,並在《重修文學書院言子祠碑記》中提及“告爾子孫,肅奉蒸嘗。 俎豆修潔,黍稷馨香” ,告誡言氏子孫要嚴於祀事,同時凸顯了書院建築對言子祠祭的意義。 這與《言氏家乘》對文學書院“言氏家塾”的記述相一致。雍正年間重建,之後復圮,唯有承擔祭祀功能的言子祠和莞爾堂留存,書院的祭祀功能對教育功能的覆蓋顯而易見。 此後,言子後裔持續承擔對書院的修繕。 及至咸豐十年(1860),只有祭祀建築言子祠獨存。在此背後是明清以來奉祀型書院承擔賢儒奉祀職責的政策要求。701
  • 江西、浙江等地的南孔書院與江蘇的情況類似,也體現了祠廟功能在奉祀型書院發展過程中的重要角色。 衢州孔氏也曾借書院增設奉祀生。 《孔府檔案》中收錄了杭州府錢塘縣敷文書院、永康縣信安書院、新城縣賢溪書院等處的奉祀生設置和承襲情況。 這些書院在教育史上的貢獻不一,但在南孔奉祀活動的展開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乾隆十三年(1748),衢州孔氏翰林院五經博士孔傳錦造送《至聖祠廟書院額設奉祀生名數清冊》給衍聖公府,呈文提及“四十八代祖端友從宋高宗南渡,賜家於浙江之衢州府,建立專祠、家廟、書院,世奉蒸嘗,後子孫繁衍,散居於杭州省會及金華府之永康縣,並與衢接壤之鄰省江西建昌府新城縣等處,亦建有書院,共額設奉祀生二十四名。” 據清冊記載,敷文書院二名,信安書院二名,賢溪書院四名。 三座書院的額設奉祀生數量佔比三分之一。雖然嘉慶《欽定學政全書》只記錄了賢溪書院,但三間書院增設奉祀生的功能是類似的。 不過,孔氏主事者似乎主要關注書院的奉祀功能。 乾隆十三年四月衢州造送頂補奉祀生清冊,在正文的“三衢分祠”右側補寫“新城書院”,且在補選奉祀生的行文格式和措辭上,與祠廟奉祀生揀選並無二致。 在頂補奉祀生的相關描述中,奉祀生孔傳時被形容成“禮儀嫻習”,孔繼榮被描述為“少年老成” ,明顯關注是否適合承擔奉祀事宜,而與書院教育功能無涉。 主事者專注奉祀生頂補事項,甚至將書院名稱寫成了未曾報給禮部的新城書院,以致鬧出一樁公案。之後雖以“訛寫”為由加以糾正,但此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主事者對書院主體功能的認知和態度。 由此觀之,奉祀型書院的綜合功能讓步於增設與維繫奉祀的現實目的已成常態。奉祀型書院的祠廟化,引起了部分清代文士對書院教育功能不足的擔憂。 乾隆年間孔氏族人孔繼汾針對尼山書院等書院的狀況,曾言:“書院者,本為春秋講學而設也。 今廟祀雖肅,而絃誦之聲無聞,戾厥旨矣! 顧名思義,是所望於主鬯者。” 這種期待奉祀型書院回歸教育功能的呼聲在江南書院中亦存。 范仲淹文正書院就被批評“然課士則自明以來廢弛已久” 。 咸豐年間,知縣余龍光發現青浦孔氏後人多務農,特意在孔宅建立庭聞書院,“集費延師,專為孔氏家塾。 二十年來有游於庠者,有貢於廷者,彬彬乎漸有成焉。” 但是,奉祀型書院重歸教育的例子僅是少數,孔繼汾等人的呼籲和努力成效有限。 嘉道以後,增設奉祀愈加困難,奉祀型書院作為家族發展策略的有效性下降;業已設有奉祀生的家族,多不關心書院的存廢;加上家族經濟的起伏和族支的變動,能夠在晚清繼續維持奉祀書院建築的完善已著實不易,遑論發揮其教育功能。結  語在提出“奉祀型書院”概念的基礎上,本文嘗試勾勒儒家聖賢奉祀書院的淵源與流變。 元代是此類書院建築奠基的時期,受書院政策的影響,業儒家族的身份構建和書院祭祀尋得了契合點。 明清時期,隨著聖賢奉祀制度的完善,南北奉祀型書院得以發展。 尤其是清代奉祀生的廣泛設立,使得奉祀型書院數量有所增長。 這些實體建築的前身可能是祠墓、寺觀、會館,其轉變為書院屬於奉祀制度框架內地方傳統與家族策略調和的結果。 有些書院雖被方志和政書記載,卻並未建立實體,它们只是奉祀家族為了滿足朝廷的政策需要而虛構的名義上的建築。 在教育傳統之外,聖賢奉祀書院因服務於奉祀生設立,而逐漸在建築構造和性質上呈現出“祠廟化”等特徵。對“奉祀型書院”的整體觀察可以補充學界關於清代書院復興潮流的既有認識。 一般認為,清代書院的普及是官方、學術社群和民間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但以奉祀生政策和家族策略為依託而實踐祭祀、教育和家族建設等多元目的之“奉祀型書院”顯然屬特例。 清代是“奉祀型書院”發展801
  • 的高峰,其時空分佈與普通書院差異較大。 此前研究認為清代書院發展有兩個高峰,先落在康乾時期,後在同光間。奉祀型書院在康乾間主要借助朝廷奉祀政策的支持崛起。 但在後期書院復興潮流中,卻遠落於下風。 這主要是因為奉祀型書院所依託的奉祀政策在清代後期受到壓制,新增奉祀生的難度越來越大,已經不再成為家族地位提升的主要選擇。 在地域上,奉祀書院也呈現出與普通書院不同的分佈特點。 清代書院最發達的地區當屬廣東和四川,但兩地的奉祀型書院數量為零。書院次多的浙江、江西和福建三地,僅有江西設有一座奉祀型書院。 儒家聖賢奉祀型書院主要聚集在山東地區,但山東除奉祀書院外,書院數量遠低於直隸、江蘇、河南、湖南、雲南等省。 與普通書院在發展時段和分佈區域上的差異充分體現了清代“奉祀型書院”特殊的發展路徑,也體現出以衍聖公府為代表的奉祀型家族對明清儒家奉祀書院建設的深遠影響。①(嘉慶) 《欽定學政全書》,《故宮珍本叢刊》第334 冊,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 年,第 275 ~ 283 頁;第 277 頁。②李國鈞主編:《中國書院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1994 年,第 816 頁。③顧明遠主編:《教育大辭典》第 8 卷,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55 頁。④王春花:《聖賢後裔奉祀生初探》,北京:《清史論叢》,2018 年第 1 期;李成:《清朝奉祀生制度初探》,北京:《清史論叢》,2019 年第 1 期;賀晏然:《清代儒家先賢奉祀型家族的生成與擴張》,山東曲阜:《孔子研究》,2024 年第 3 期。⑤⑥肖永明:《儒學·書院·社會———社會文化史視野中的書院》(修訂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 年,第 334 頁;第 20 頁。⑦盛朗西編:《中國書院制度》,上海:中華書局,1934年,第 47 頁。⑧⑨高明士:《中國教育制度史論》,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第 70 頁;78 頁。⑩虞集:《至正二年創建尼山書院之記》,楊朝明主編:《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上),濟南:齊魯書社,2022 年,第 380 頁;第 381 頁。《闕里文獻考》,第 77 頁;第 132 ~ 133頁;第 77 頁;第 76~77 頁;第 77 頁;第 77 頁。馮雲鵷校刊:《聖門十六子書》,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89 年,第 426 頁;第 122 頁;第 419~ 420頁;第 425 頁。錢豰輯:《吳都文粹續集》卷十三,《四庫提要著錄叢書·集部》第 78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10 年,第368 頁。詳見陳雯怡:《元代書院與士人文化》,邱仲麟主編:《中國史新論:生活與文化分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第 236~242 頁。黃溍:《金華黃先生文集》卷十,《四庫提要著錄叢書·集部》第 255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10 年,第 160~161 頁;第 160 頁。唐肅:《皇岡書院無垢先生祠堂記》,《丹崖集》卷五,《續修四庫全書》第 132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 184 頁。相關討論可見趙路衛等著:《中國書院通史·元代卷》,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23 年,第 102~129 頁。萬安玲:《宋元轉變的漢人精英家族:儒戶身份,家學傳統與書院》,《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 9 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 年,第 78 頁。宋元隆:《創建洙泗書院之記》,《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上),第 357~358 頁。虞集:《道園學古錄》卷八,元代史料叢刊編委會主編:《元代史料叢刊初編:元人文集(上卷)》第 27 冊,合肥:黃山書社,2012 年,第 384~385 頁。《闕里文獻考》,第 77 頁;(嘉慶)《大清一統志》卷一百六十五,《續修四庫全書》第 616 冊,第 290 頁。《常熟言氏家譜資料二種》,第 63 頁;第70 頁;第 70 頁;第 47 頁;第 176 頁。李祁:《雲陽李先生文集》,《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 96 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8 年,第254 頁。(光緒) 《青浦縣志》,《中國地方志集成·上海府縣志輯》第 6 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1 年,901
  • 第 204 頁;第 205 頁。(乾隆) 《郯城縣志》,《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第 59 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 年,第 51、104 頁;《聖門十六子書》,第 314 頁。鄧洪波:《中國書院史》 (增訂版),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 年,第 274、459 頁;第 484 ~ 497頁;第 456~458 頁;第 452~453 頁。魏峰:《宋代遷徙官僚家族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 165 頁。孔瑩、王成舜:《聖賢後裔五經博士考》,濟南:《山東檔案》,2007 年第 5 期。賀晏然:《清代儒家先賢奉祀型家族的生成與擴張》,山東曲阜:《孔子研究》,2024 年第 3 期。《道光二十九年重修尼山書院紀恩碑記》,《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下),第 1191 頁。曾國荃重修:《宗聖志》卷十五,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89 年,第 662~668 頁。張鼐等撰:《虞山書院志》卷二,趙所生、薛正興主編:《中國歷代書院志》第 8 冊,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 年,第 50、46 頁。賀晏然:《常熟言氏與清代先賢言子祭祀的展開》,江蘇蘇州: 《蘇州科技大學學報》,2021 年第6 期。曹允源等纂:(民國)《吳縣志》卷二十七,《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第 11 冊,第 402 頁。賀晏然、褚國鋒:《佛寺、專祠與書院———清代無錫嵩山書院的朱子奉祀》,長春:《地域文化研究》,2024 年第 2 期。皮耶·諾哈編:《記憶所繫之處》第 1 冊,戴麗娟譯,台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12 年,第 19 頁。森正夫:《“地域社會”視野下的明清史研究:以江南和福建為中心》,于志嘉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40 頁。呂元善撰:《三遷志》卷四,《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79 冊,第 377~381 頁。(嘉慶)《欽定學政全書》,《故宮珍本叢刊》第 334冊,第 275 頁。 位置見《闕里文獻考》,第 77 頁。 清代董淳撰《重修子思子祠記》,見劉培桂編著:《子思書院 斷機堂歷代詩文集》,濟南:齊魯書社,2019 年,第 228 頁。金萍、吳宗傑:《歷史空間的文化意義接續與再生———鄒城子思祠遺址群空間意義解讀》,蘭州:《甘肅社會科學》,2014 年第 5 期。《嘉靖三年重修洙泗書院之記碑》,《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中),第 706~707 頁。元明文人的碑記詩文可見《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中),第 714 頁。齊金江:《春秋書院考略》,《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下),第 1499~1512 頁。潘相等纂修:《(乾隆)曲阜縣志》卷七,《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第 73 冊,第 66 頁。曲阜師範學院等編:《曲阜孔府檔案史料選編》第 3編第 14 冊,濟南:齊魯書社,1982 年,第 404 頁。石門書院後被歸為曲阜書院之“關於祭祀者”,同尼山書院等奉祀型書院並列。 《(民國)續修曲阜縣志》卷四,《中國地方志集成·山東府縣志輯》第 74冊,第 108 頁。《闕里文獻考》,第 77 頁; 《聖門十六子書》,第420 頁。(嘉慶)《欽定學政全書》卷十一,第 275 頁;《曲阜孔府檔案史料選編》 第 1 編,濟南:齊魯書社,1980年,第 16 頁;孔佾主編:《曲阜地名志》,第 530 頁。王禕:《王忠文公集》,《四庫提要著錄叢書·集部》第 259 冊,北京出版社,2010 年,第 263 頁。陳穎主編:《常熟儒學碑刻集》,第 187 頁。《孔子博物館藏孔府檔案彙編·衢州孔氏卷》(下),第 282~283 頁;第 298 頁;第 303、305~307 頁。作者簡介:賀晏然,東南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博士。 南京  211189;褚國鋒,中山大學哲學系(珠海)博士後、助理研究員。 廣東珠海 519082[責任編輯  陳志雄]01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總編視角·主持人語: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探究,並不是一個新問題,自從 1926 年美國學者伍德沃斯(R. S. Wood-worth)提出這一概念至今已經近一百年了,引起了世界各地學者的持續討論。 在感於此,敝刊去年發表了青年學者葉祝弟《跨學科:人文學科的救命稻草?》一文,並配發了相關編者按語,對該文予以充分的肯定,認為在當下,“對於中國人文學科來說,跨學科依然是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需要化解好問題診斷與方法適用之間的矛盾,處理好學科與跨學科之間的關係,解決好跨學科研究與成果評價不匹配的難題”。 葉文發表後得到學界的廣泛關注。 本期任劍濤教授《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學科問題或是人文問題》,即是對葉文的積極回應。劍濤兄充分肯定了葉文對人文學科危機和跨學科研究的分析與總結,認為是“將討論引向縱深地帶的力作”。 任文對“跨學科”研究提出了新的見解: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探究,是陷入危機的人文學科自救的重要出路,但跨學科是拯救人文學科的治標不治本之策。 人文學科的危機,不是跨或不跨學科的問題,甚至根本不是學科的問題。 人文學科落後於人類生活的發展步伐,陷入知識的孤芳自賞或實踐的批評指責,因此喪失了人文引領的能力,造成人們對之疏離與隔膜,這才是人文學科的真正危機所在。 作者特別指出,站在科技大革命的歷史前沿看,人文精神的重建,不僅是人文學科重生的前提條件,也是人文學科擁有未來的基本理由。 人文學科的問題,根本上是人類的人文精神重建的問題。 學科建設是其表,學術根脈是其裡。 人文學科的學術根脈,正是人文精神。 基於此,面對人文學科的危機,與其設想以跨學科的方式自救,不如致力建構新人文學科以更新人文學結構。 由此看來,跨學科的研究還有更深層次討論的必要。楊九詮教授則是一位頗具標籤的主編,其富於個性研究視角與敘事風格,在一眾“嚴肅”學術論文面前,縝密構思,妙語連珠,令人擊節。 2022 年敝刊曾發表其《論學術期刊的學科建構功能》,甚獲好評。 三年後楊兄歸來,新作《作為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學術期刊》仍令人耳目一新。楊主編在“供給側”一文中從一個特定的角度討論學術期刊在學科建設中的地位和作用。 借用市場分析的“供給側”和“需求側”概念,認定學術期刊在學科建設中,其主導性的作用是屬於供給側的,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在不同層次上表現出了一致性,學術期刊對學術研究的引導作用無可替代。 然後從“功能性”、“語用學”和“組織學”三個方面解說作為供給側的學術期刊。 這一結構化的敘事,似乎隱含著演繹與歸納互通款曲的意味,也給讀者展示了學術期刊作為現代學術體系制度性設計的生成場景。 特別是各部分第二節的事件,已然不是通常的舉例說明,而毋寧是歷史現場中“實在”與“價值”的交流、交鋒情節的某種演示,從而構成/證成了作者所論的作為理想型概念的“供給側”的制度性事實。 在這一制度體系中,作者、編輯、評議人、讀者,圍坐在學術期刊這張“桌子”旁,開展著一場又一場同行評議的“桌遊”。 “桌遊”的規則,作者直接援引了利奧塔爾( Jean-François Lyotard)“科學知識語用學遊戲”用以闡發;而其空間,即作者所指陳的是實線更是虛線所描畫的“超建制”的組織形態。 整個論說過程雖然充滿哲思言說意味,但由於作者善於將語用學之形象化思維導入其中,行文活躍,趣味盎然。 楊文既能發凡起例,致力於理論框架的營造,又能探幽窮賾,導引讀者一起領略學術期刊的堂奧之妙。 在作者看來,“供給側”既是規定性定義,也是規範性定義。 作者相信,隨著互聯網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不斷發展,該文討論的議題和提出的命題仍然會在新的場景獲得新的解釋。 對此,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劉澤生)11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學科問題或是人文問題任劍濤[提  要]   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探究,被視為陷入危機的人文學科自救的重要出路。 這是一種問題準確診斷之後的救治錯置:人文學科陷入危機不假,但跨學科是拯救人文學科的治標不治本之策。這是因為跨學科本是人文學科的傳統,而不是因應危機浮現出來的、富有針對性的創建。 因此以跨學科的老傳統應對人文學科危機的新問題,是錯位運思的結果。 人文學科的危機,不是跨或不跨學科的問題,甚至根本不是學科的問題。 長期以來,人文學科落後於人類生活的發展步伐,陷入知識的孤芳自賞或實踐的批評指責,因此喪失了人文引領的能力,造成人們對之的疏離與隔膜,這才是人文學科的真正危機所在。 站在科技大革命的歷史前沿看,人文精神的重建,不僅是人文學科重生的前提條件,也是人文學科擁有未來的基本理由。[關鍵詞]   人文學科  跨學科  學科問題  人文精神  人文重建[中圖分類號]   C0; G2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12 - 14自科學文化興起之後,人文學科的危機呼聲就不絕於耳。①在科學的確定性、革命性與進步性特質的映襯下,人文學科的非規則、個性化與保守性讓人難以容忍。 儘管在兩種文化的互動中,人文學科在不斷重構自身,以適應新的社會環境變化,改變學術的不利處境。 但從總體上講,人文科學相對於自然科學,令人尷尬的處境並沒有根本的改善。 在理解人自身與社會的學問體系,進一步裂變為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的時候,人文學科的處境更加令人擔憂。 因此,自上個世紀中期人們開始廣泛呼籲人文文化致力改變相對於科學文化的劣勢以降,人文學科就一直在應對學科危機的自救需要。 這樣的自救,大致都在“跨學科”的思路中展開。 跨學科被認為是人文學科走出困境的靈丹妙藥。 這樣的判斷,自有其道理。 但沒有切中人文學科危機的要害,人文學科對古今人文精神的單純消費,對人類社會變遷的漠視與無感,才是這一學科陷入危機而不能自拔的關鍵原因。 就此而言,適應社會變遷而對人文精神進行重建,讓人文精神再次成為引領人類前行的先導理念,是從根上解決人文學科危機之法。一、問題重提:驅動力何在對人文學科的危機及其出路的討論,由來已久。 但近期人們再次圍繞守護學科規則與跨越學211
  • 科邊界的主題進行的相關探討,是引發人們又一次關注這一論題的直接原因。 葉祝弟對該問題的探討,是一個將討論引向縱深地帶的力作。②該文既對此前的相關討論進行了很好的梳理,也對人文學科跨學科嘗試的新近驅動力量做了全面的描述與分析。 在對人文學科跨學科研究的學術形式、以及相關嘗試表現出的知識特徵展開富有深度的解釋基礎上,他將此類研究定位為有待展開的學術研究方式。 葉文是一篇描述清晰、分析到位、理性中正、富有深度的佳作。 因為他將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及其得失問題,再次嚴肅地擺在了人們面前,實有加以認真對待、深入討論的必要。葉文分為五個部分,涉及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五大問題:首先,他在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興起的原因是為了應對人文學科危機的關聯視角,確立起自己切入論題的進路:學科的規定性不清、依附科學而起、無法適應教育指標化、基本文獻數字化而不再依賴人文學者、研究的豐富多樣性喪失、整體水準不高、學科內部壁壘森嚴、對社會變遷反應遲鈍、學術成果發表困難等等。 其次,他就中國的表現情形進行了勾勒,提出了歷經人文學科演變的 4 個升級版本,即五四催生的文科、人民共和國建立的文科體系、真理標準討論以來的文科學術引入與自主性尋求和當下“新文科”建設的嘗試。 最近版本的基本特點是國家強勢主導、技術強力推動、學術共同體協同推進。 因此引出一波人文學術跨學科研究的繁榮景象。 再次,他將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饒有趣意地區分為三種類型,即以對話為中介的、打破學科畛域的橫跨,以知識的方式從學科叢林斜刺而入的斜跨,以及在一個學科內部借助其他學科資源以新其貌的內跨。 又次,他在慎思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究竟是這一學科的救命稻草還是徒增學術泡沫兩端,對之進行了深度分析。 一方面,指出跨學科研究確實“給人文學術帶來的衝擊和活力,在打通人文學術和社會現實的內外的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了新的視野。”另一方面,也點明“作為一種變革性的力量,跨學科實際上是游移不定的、流動的、難以把握的。” ③他特別就批判性的跨學科在批判上的減弱或喪失導致的依附性,完全脫離學科的本末倒置性的掏空學科,隨意嫁接其他學科的偽跨學科,以及建立在偽問題上的虛假性跨學科等等進行了分析。 這無疑切中了學術界人文學科跨學科研究的時弊。 最後,他強調指出,跨學科不是人文學科自救的萬用良藥或唯一途徑。 相反,跨學科研究需要解決好四個基本問題:外部的寬鬆環境和學者的自主研究,成功應對外部提出的挑戰性問題,以學科增值為目的,給人類帶來知識和思想增量。 以此為目的,他認為需要解決三道難題才對之能有期待:解決好問題診斷與方法適用之間的矛盾,處理好跨學科與學科一對“歡喜冤家”的關係難題,處理好跨學科研究與成果評價不匹配的難題。 這是一種對症下藥的嘗試,具有明確的針對性:相關難題處理好,則可以保證跨學科研究的基本品質;處理不好,跨學科研究就會成為費力不討好的棄兒。葉祝弟對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現狀有全面而準確的把握,對相關研究存在的問題以及解決之道也有精到的論述。 這是因為他將論題集中在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現狀上面,以此透視這一研究取向的動力機制、研究類型、學術收穫以及存在的問題。 在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這一論題的直接含義上,已經大致窮盡了可供描述與分析的基本問題。 其一,他準確指出了人文學科當下的困境,再一次向人們力證,人文學科確實陷入了危機之中。 這具有警醒人文學者和籲求人們關注這一危機的積極作用。 其二,他明確將人文學科的危機與跨學科嘗試之間的關係揭示了出來,向人們有力指出了跨學科的嘗試旨在拯救人文學科的直接目的性。 其三,他將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所具有的基本路向與大致得失展示給人們,提醒人們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尚待努力的基本方向。 但這不是說葉文已經將此將話題終結了,而是說在他所設定的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自身的優劣陳述上面,似無多少可以溢出這一範圍進行陳說的內容。 不過,跳出他設定的話題,關於人文學科的311
  • 跨學科研究問題,需要進一步往縱深處探究的論題甚多。 何以出現這個給人以相互矛盾印象的判斷呢? 原因很簡單,在葉文設定的相關論題中,他可以做到在詳觀相關研究的基礎上品評得失;但在他設定的話題之外,還存在討論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問題的廣泛論題。 對之做拓寬加深的延展,可以發現他將一個關涉人文學術過去與未來、生機與危機、前途與命運的大問題橫陳在人們面前,因此催促人們對之做進一步討論。葉文旨在描述和分析拯救危機中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在學術與社會雙重動力的驅動中做出的相關嘗試已經取得的成就,以及存在的局限。 因此,他對人文學科危機的描述與分析是準確的、有效的。 但正因為如此,他也就限於人文學科危機的表像化、形式性和書齋式描述,這既成為優點,也內含局限。 一方面,這使人文學科表層危機的羅列,掩蓋了對其深層危機的揭櫫。 儘管葉文也觸及人文學科危機的深層原因,但沒有展開討論,讓人們誤以為跨學科的進一步努力就可以化解這一危機。 而實際上,跨學科研究達不到解除人文科學危機的根本目的。 另一方面,葉文對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限於形式上的共同性狀描,儘管也涉及這一類研究的跨學科的學科以及學科間關係,但因為沒有透入學科服務於人文的深層結構,因此無法揭示人文學科真正走出困境的出路。 再一方面,在對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進行得失評判與前途謀劃時,葉文著眼於此類研究的學科結對與學術評價方面,這顯然是一種基於書齋範圍的構想。 而人文學科的危機,表面上是學術危機,實則是社會危機的投射。 因為人文學科與社會的人文需求脫節,才導致它遭遇無本之木、無源之水的危機。 走出書齋,面向社會,可能才是真正緩解人文學科危機的根本出路。葉文對人文學科與跨學科研究兩者間關係的論述,是一種學術論題的重提。 因此,他只需要在既有的研究基礎上對其進一步分析的得失負責,而不必要對相關論題的徹底解答盡職。 但這種重提背後的深刻理論與實踐動力,是需要明確指出並予以強調的。 之所以需要明確指出這一研究的背後動力,是因為它對理解這一話題的意義具有直接影響;而有必要指出這一研究背後的理論與實踐驅動力,則是因為在理論上對準確診斷人文學科的危機所在,在實踐上確認人文學科的社會危機指向,具有相關性制約。 就理論動力講,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是要面對人文學科自身的危機局面做出的適時反應,但更是人文學科相對於社會科學、尤其是自然科學的理論弱勢,以及人文學科的社會認同度的顯著下降做出的力挽狂瀾之舉。 這是一個關乎理論與實踐關聯結構中的理論命運的大問題。 以實踐動力論,就“以言行事”來看,人文學科的研究,其本身無助於實踐改善的書齋化走向,是人文學科疏離社會的明顯體現;在“實做其事”的角度講,人文學科深陷“有什麼用”的廣泛自疑與公眾懷疑的旋渦,使人文學科的人文性大打折扣,不僅無助於改善社會實踐現狀,更無益於人類社會謀劃更為健康的人文未來。 因此,必須急起直追,敉平人文學科與人文需求之間的鴻溝。二、人文學術的跨學科限度有必要分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具體討論人文學科危機與跨科學研究的關係問題:一者,人文學科的危機指認,與這一學科領域的跨學科研究是否具有對應關係? 換言之,跨學科研究是不是可以從根本上解決人文科學的危機。 二者,人文學科的危機,究竟是學科的危機,還是人文的危機?如果是前者,跨學科研究便可以成功地解決危機;如果是後者,那麼就需要進一步探究人文學科之外的人文危機問題,並以此作為解決人文學科危機的根本大計。先從人文學科的危機表現入手,來探討人文學科危機的導因,以及為什麼需要從跨學科研究謀求解決人文學科危機。 毋庸諱言,人文學科陷入了顯見的危機之中。 這是一個可以從人文學科危411
  • 機的種種表現上得到印證的事實。 誠如葉文歸納,人文學科的危機從各個具體學科的影響力不足到學科自認的模糊,從學術研究的明顯依附性到大科際弱勢的呈現,從學術成果的認可度較低到社會評價不高,從研究取向的象牙塔化到學科的作繭自縛,從技術化趨新到不知所措的追逐時髦,不一而足。 總而言之,人文學科的研究既令人文學界的從業者不滿,也不被相鄰學科領域如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從業者所敬重,至於權力方面的不滿也明顯可見,在資政取向的人文科學對策研究中,人文學科的有效進言甚少。 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事實陳述。 可見,當代的人文學科處在一個多麼令人尷尬的狀態。 這些從中到外表現出來的人文學科的危機,事實指陳已經不足以令人震驚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現象的存在並非一時,相反已經頗有時日了。 人文學科的危機不達到一定程度,是不會引起人文學界的自警,也不會在人文學科、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三大門類之間的歧視鏈條上處在低端位置,更不會引起社會對人文學科的冷漠與排斥。從人文學科的歷史上來看,人文學科陷入這種危機狀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回顧相關歷史,以大歷史眼光看,人文研究自軸心時代以降,就處在消費軸心時代大思想家人文理念的狀態中。④直至文藝復興運動、尤其是啟蒙運動將古典人文精神刷新為現代人文理念時,人文研究的頹勢才得以遏止。 文藝復興運動、尤其是啟蒙運動以降現代人文學科的興起,掀起了軸心期以後又一次人文學研究的高潮,並展現了人文日新的喜人面貌。 但其後,現代人文精神與時俱進的態勢再次停歇,人們習慣於將人文學科的人文精神上溯到古代時期和古典時代(現代早期),並認定這是對人文精神的可貴堅持。 誠然,人文精神有其一以貫之的歷史特性,但並不是說人文精神就是不斷重複或消耗它的古代與古典資源就可以有效繼承和發揚光大的。 可以說,陷入消費化狀態的人文學科,在缺乏與時俱進的創新精神的情況下,不陷入頹勢都說不過去。從消費性人文學科的定性上審視其危機,是一個從宏大背景上呈現的結果。 導致人文學科危機的兩個具體學術定位,是人們更能夠直接體察到的危機表現:一是人文學科自身的守舊習性勝於趨新動力,二是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相比,人文學科的自我滿足心理明顯強於兩個相鄰學科。 就前者言,人文學科的規範研究也好、定性定量研究也罷,歷來的進取與探索精神都顯得不足。 從業者甚至以人文學科可以貫通古今地信守一些研究信條而自豪,認為這是人文學科之為人文學科的學科特質。 這導致人文學科常常以學科史的縷述冒充學科問題的探究,形成歷史導向的學術研究遮蔽問題導向的學術探索的學科定勢。 這無疑讓人文學科的學科特質,與相鄰學科的區分度顯露無遺,但卻脫離了學科自身自我刷新的軌道,滑入學科自守的消極境地。 以這種固守為前提條件的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不是要開創令人耳目一新的人文學科研究局面,相反是借助其他學科的資源為固守人文學科的原有傳統提供支撐。 這樣就讓人文學科的危機不斷加重而未能緩解。 從後者看,自然科學以創新為學科特點,自然科學的前沿研究與自然科學史的研究具有清晰的界限;而受自然科學直接影響所形成的社會科學,也旨在說明變遷中的社會現象與深層機理,因此它的知識變動性特點非常明顯。 相比而言,人文學科的固守傳統就更加顯出裹足不前、嘮嘮叨叨的特徵。 這不是說人文學科一定要像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那樣以變應變,放棄它應當堅守的基本價值信念,而是說人文學科與其他兩大學科相比,應當對人類社會變化的深層問題進行富有力度的動態性回應,從而保有自己對社會變遷、人類認知與實踐改善的互動能力。以跨學科研究來應對人文學科的危機,是一個應急式反應的結果。 這既是人文學科的學者們對自身所在學科危機的一種自覺,也是一種相比於固守人文學科傳統信條而言要顯得開放和進取很多的取向。 人文學術界似乎長期相信重視人文學的各科歷史甚於問題探究、繼承研究的既有傳511
  • 統勝於方法的創新等等,很容易將人文學術界推向一個消極保守的地步。 願意與其他相鄰學科展開資源互借式的跨學科研究,是人文學科開放性的鮮明體現。 但之所以斷言這樣的研究嘗試是一種應急性反應結果,是因為這是一種面對人文學科危機最容易產生的、克制危機的研究理念:因為相鄰學科對人文學科造成的巨大壓力,驅使人文學科研究以一種模山範水的方式,取法這些學科的資源,促成具有新意的研究進路,獲得氣象一新的研究成果,那無疑是走出困境最易見效的方式。這從人文學科的跨學科自救,著意於跨學科研究可能的三種收益上面得到印證:一是跨學科可以帶給人文學科以新意,二是跨學科可以催生創新性的成果,三是跨學科能夠讓人文學科左右逢源,不再受制於既定學科資源枯竭性、乾癟化的局限。 正是因為如此,如葉文提到的人文研究的情感轉向、空間轉向、地理轉向、社會學、人類學及數字化轉向等等,都是一時有效緩解了人文學科危機的跨學科研究成果。就此而言,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的價值已經得到證明。 但這並不是說此類研究就能從根本上化解人文學科的危機。 一者,這是因為跨學科研究自身的缺陷,讓它難以成為從根本上克制人文學科危機之法。 如葉文所述,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很容易流於浮光掠影、一知半解的研究狀態。這不是對跨學科研究者能力的質疑,而是對一個人有限精力限定條件下所可以跨越的學科是一個有限數的事實指陳。 這是一種客觀的限制。 如果一個人具有無限時間、無限精力、無限求知欲與無限創造力,那麼,他就可以任意跨越到所有學科天地,隨意擷取所需資源,對設定的研究命題進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全新解釋。 但問題在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吸取知識的能力受此限定,便不可能設想四個無限情況下的、最為理想的跨學科研究。 由於各個學科之成為學科,都是積之既久方才可能的事情。 因此,跨學科研究要想得到兩個或更多學科的承認,已經是非常艱難的事情。 何況先天受限的研究生命對浩瀚無垠的知識,研究者能有多大作為。 所謂“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⑤便指此理。二者,人文學科“跨學科”研究的利弊判斷,常常限於學科的客體因素,而對學者的稟賦這一極端重要的主觀因素視而不見。 之所以說這是一個極端重要的因素,是因為跨學科研究沒有一套可以循守的規則,無法讓中等資質及以下的學者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地從事研究工作。 這就讓令人歎為觀止的跨學科、高水準的人文學科研究,成為天賦異稟的人文學者縱橫馳騁的獨有天地。 就古代社會而言,亞里斯多德是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他開創了倫理學、形而上學、心理學、經濟學、神學、政治學、修辭學、自然科學、教育學、詩歌、風俗及法律等學科。⑥而中國的孔子也被公認為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老子則被許以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和史學家。⑦他們近乎跨學科的嘗試,儘管是在古代意義上得到確認的,但其思想之深刻、知識之豐富、研究之富於原創,則是毫無疑問的。在現代分科學術發展的處境中,極少數具有天縱之才的人士,也創造了開創諸多學科、或在諸學科領域取得“跨學科”成就的傑出貢獻。 如現代知識的創立者牛頓、笛卡爾,便在數學、物理學與哲學諸領域做出跨學科的巨大貢獻。 這些學者,甚至不能以學科來框定他們的研究,他們幾乎是自由地穿行在不同學科之間,均做出了令人驚異的突破性研究。在現代分科學術成熟發展的職業體系中,一般資質的人文學科研究者,根本無法與天資聰穎的這些學者媲美,難以想像他們在各個學科中縱橫馳騁並獲得促人認同的超卓研究成果。 這些學者的跨學科研究,常常弄得個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尷尬。 相鄰學科的經驗教訓橫陳在人們面前:社會科學的科學化嘗試之得失,足以警醒人文學科的研究者。 社會科學走上科學化道路以後,實證性的研究越來越數量化、程式化和技術化,結果是讓更多資質平庸的研究者在降低了學術門檻後,進入到611
  • 研究行列,取得了發表科研成果的機會與便利方式,從而成果躋身社會科學研究隊伍。 這既讓社會科學變得普及起來,贏得了相對廣泛的社會認同;但卻極大地降低了社會科學研究的思想品質,降低了社會科學的研究門檻,從而也就降低了社會科學的學術聲譽。 社會科學日益變成缺乏社會科學基礎知識的門外漢隨意出入的研究園地,不僅不能支持與維護“社會”,而且變成與之相對的、國家的“幫手”,科學性也隨之受到嚴重質疑。 而長期以來,大多數人文學者之所以基本上都成為知識的傳播者而非創造者的經驗事實,也告訴人們,今日人文學科的科學化(如計量歷史學)、數字化(如人文文獻的數文書處理)、智慧化(如人文綜述的人工智慧利用),其結局可能如同社會科學一樣。 沿循這一路徑往下走,人工智能取代絕大多數人文學者的悲壯結局,未必不會出現:因為人工智能所能存儲的參數已經遠遠高於自然人終身所能獲得的知識總量。 一般的跨學科研究,已經不再是保證人文學者研究優勢的一個舉措了。三、跨學科:傳統而非新創人們在討論人文學科危機的時候,常常將人文社會科學並稱,以人文社會科學危機來命名並追究原因。 其實,人文學科的危機是不同於社會科學的危機的。 這既是因為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在學科性質上的不同決定的,也是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的危機性質不同所註定的事情。 相比而言,兩者的危機之不同在於,社會科學依託在自然科學的進展基礎上,因此它從來不以知識的保守性與消費性為訴求。 社會科學的知識更新及其速率之快,令人怵目驚心;而社會科學之緊貼社會變遷的特性,也讓社會科學的研究範式不斷刷新。 社會科學的危機自然有疏離社會的一面,也有因應於知識範式演變催生的認同走低,但它的科學性逐漸為人公認,因此獲得了具有某種公度性(commensura-bility)、即研究共同體公認的評價標準的研究成果評價方式。 這兩者恰恰是人文學科所缺少的:雖然人文學科力求吸收科學方法,以便保有知識更新的必要速率與公設標準,但自然科學與人文學科的差異性似乎不降反增。 人們越來越意識到,這兩種文化最大的和解方式可能是相互敬重、各自爬山。⑧但即便如此,人文學科從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那裡借取資源,並與自身資源互動,促成跨學科研究的新局,仍然有其必要。 原因在於,無論是人文學科,還是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它們都是人類認知的一種方式,面對的都是我們的周遭世界,因此在知識上可以相對地區隔,但在認知對象上並無絕對不同。 這無疑有助於確證跨學科研究的正當性。 但這是不是說跨學科就成為人文學科自救的唯一出路了呢? 誠如前面分析的,未必。 跨學科研究有助於緩解人文學科的危機,但並不是挽救人文學科的不二法門。 這不僅是因為跨科學研究自身存在的缺陷,也是因為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救主”背後還存在更重要的救助者。 需要進一步探尋人文學科危機的深層根源,真正從根救起,徹底解決人文學科的危機問題。這就需要深入分析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在其本身操作上存在的缺陷之外,知曉它究竟還存在什麼不足以根本解決人文學科危機的缺陷。 其實,當人們普遍認定人文學科的危機得以遏止或挽救的出路是在“跨學科”的嘗試時,已經存在兩個重大的認知誤區,一是人文學科的跨學科並不是人文學科自救的新出路,而是一個古老的傳統。 既然在古老傳統延續的情況下,還出現了人文學科的危機,可見這一傳統是引發危機的原因,而不是危機導致的結果。 即便跨學科研究在人文研究的悠久歷史中可以截分為古代與現代的兩種結構,在古代階段近乎“跨學科”的人文研究是前述天才縱橫各個學科表現出來的偉大創造性的體現,但其實踐跨學科的研究卻缺少方法自覺;在現代階段,具有方法自覺支持的跨學科研究乃是學科體系形成之後的研究實踐,⑨因此讓跨學科的研究實711
  • 踐與方法自覺高度統一起來。 但即便如此,跨學科研究還是沿循學科間求新知的路徑延續,並沒有在人文精神上突破既有的結構性局面。 二是人文學科的跨學科傳統,本身並不直接催生結構性的新知突破,而是變換既定知識的組合方式,故爾知識的總量並沒有因此增長。 知識的增量依託於研究者的創新嘗試而非知識組合,以此才足以做出具有原創性的成果,並有效顯示人文學科的價值,且贏得社會的廣泛認同。 以前者言,中國古代就已經特別強調經史相關、文史兼通、由博返約;現代學術興起之後,打通文史哲就更是研究者普遍追求的人文學科立意。 在西方,古代學者的研究都是“跨學科”的,現代學者在研究實踐中對跨學科的方法自覺,更是在學系與學科的建制化基礎上,成為打破學系與學科畛域的堅韌嘗試,並同時顯現它追求總體知識的主觀立意。 就後者論,人文學科的跨學科研究之所以很難對知識總量的增長做出貢獻,是因為這類研究常常只是顯示同一個問題及其相關研究的不同側面,幾乎不存在明顯的知識增量。如上所述,跨學科研究確實不可能扮演真正拯救人文學科的角色。 錯認人文學科的跨學科是為挽救人文學術的危機之創新性出路,會引發三個更難以克服的難題:一是這種跨學科的人為刻意,會扭曲跨學科的自生自發生長,從而無法凸顯有創意的跨學科研究,終致跨學科成為淺嘗輒止的笑柄。 這在葉文有提醒效用的論述。 二是跨學科會被指認為不守學科知識畛域,非專業性地對待各自具有源流的專門學科傳統,從而造成既不廣、也不博的不倫不類跨學科研究習氣。 這會對跨學科的知識增量形成根本的限制,從而讓跨學科徒顯無新意下的新奇性,因此會誤導對一個人文問題的穿透性審查。 曾經廣泛地出現在英文系科中的文化研究,就印證了跨學科研究的這一特點。“英文系遠未成為大學的人文中心,它現在只是交給學生‘一套特殊的技巧’,鼓動學生和批評者使用特定的術語來表達他們並不真正認同的批評意見。” ⑩這樣的跨學科研究,大致流於宣洩情緒,幾無任何學術價值。 三是人們會以為跨學科就是不再循守學科界限明顯時研究共同體需要信守的學術原則,轉而以跨學科、其實是“掉書袋”的方式來顯示自己的博學,成為博而難約、毫無創新的“卡片式”學者。 這種“掉書袋” 的博學,沒有任何知識貢獻,相應也就對知識的進步沒有發揮推進作用。另一個問題是,在人文學科跨學科的論述中,人們常常將重點放在學科的形式規定性及其跨越上面,而對學科的實質性規定及其分界關注不夠。 一個學科之成為一個學科,是由一個學科的研究對象、方法進路、學術積累與專業評價所支撐起來的。 而且,學科的建制化還會在大學與研究院的系科劃分中得到夯實。 這是現代知識分科發展後,足以推動知識進步的兩個驅動輪子:學科分界促使特定研究領域的學術往縱深處發展,並以學科自己的學術領袖性人物以及專業的學術評價體系來展現不同學科的不同風貌;學系或具體研究院所聚集的相應人力與物力資源,讓相關學科研究具有穩定的機構支撐,從而與學科互動,形成一種相互形塑的學術研究局面。 現代學科的興起,以後者為“物理”條件,以前者為知識條件,以學者認同為心理條件。 三者齊備,才讓現代學科較為穩定地浮現在人們面前。 如果跨學科研究要想主導人文學科的研究局面,勢必需要徹底重組三者關係,以一種適應跨學科需要的狀態建立起全新的學術研究機制。 而在目前,這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只要系科存在,就無法徹底打破學科的壁壘,跨學科就一定會成為不同系科或研究機構的非機構性合作。進而讓人不得不面對一個更為殘酷的事實:那些今日氾濫開來的跨學科研究,實際上是以偽學科範式對學科的僭越,而不是真正具有學科嚴肅性支持的學術研究領域。 如前所述,跨學科研究真正具有讓人認同的高水準、原創性研究,常常依賴於天縱之才的個人稟賦,並不依賴於一個人文學811
  • 科學者的規範性守則。 一種無規可循、大致從結果上展示的跨學科研究的突破性成果,也讓跨學科之跨越方式、途徑與方法無規可循。 一般資質的人文學者無從掌握跨學科研究的秘笈,因此只會亦步亦趨依循跨學科研究方法先前抑或成功的學者的步伐,結果自然大致是一種缺乏新意的機械性模仿。 換句話說,由於跨學科很難形成從事相關研究的從業者們認同的共同規範,它便無法提供給研究者以可以依循的規範,並建立起穩定的學科機構。 臨時性的跨學科協調機構,在大學中已經不少,比如哈佛大學的各種跨系科的委員會建制,又如著名的芝加哥大學的社會思想委員會。 但這些機構實際上只是讓加入其中的學者獲得更多研究經費、更多的辦公室、更慷慨的資助並招收更多的博士生而已,很難真正突破系科界限,促成一種全新的人文學科研究局面。從跨學科研究的後備隊伍訓練來看,有助人們理解這一研究方法可能受到限制的另一個側面。一方面,如果說人文學科的延續依賴於代際傳遞關係的話,那麼對人文學科研究後備隊伍的訓練方式,便構成一個連續性與創新性的悖謬處境:要想延續人文學科的研究傳統與精神宗旨,人文研究的後備學者訓練就需要集中在過去向度方面;如果試圖以創造性面向讓人文學科煥發出時代新貌,人文研究的後備學者訓練就需要以新知傳授為主,而這便會讓人文學科研究面臨知識的斷裂。 這是一個相關訓練的悖謬處境。 它既可能促使過去與未來的結合,也可能促成過去與未來的割裂。因此,人文學科的危機可能遠超出跨學科的問題範圍,涉及更為廣泛的種種條件。 另一方面,在大學與研究機構的目前定勢中,新生代研究人員的培養,還是以系科為主的專業培養模式。 大學早就以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或博雅教育( liberal education)的嘗試,試圖打破這種專業培養模式的學科局限性。 但是,即便大學與研究單位設立了跨學科機構,對學生的培養很難打通兩個或更多的專業界限,讓學生精通兩個專業以上的知識。 因此,“培養”出通才的想像勝於實際。 即使教育機構想方設法這麼做了,作為研究生對知識的接受總是受到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填鴨式地塑造天才,很可能落到“門門通、樣樣差”的尷尬境地。 因此,院系體制的“牢不可破” 與非院系體制的運行難題,讓一切超逾院系體制的研究生培養設想不會有太過光明的前景。四、深層的人文危機需要剖析如前設問:人文學科的危機,究竟是學科的危機? 還是人文的危機? 人文學科是如何成為消費性學術的? 人文學科的危機確實有學科危機的成分不假,這是葉文具有其進一步討論價值的理由所在。 但正如從葉文引申出的結論那樣,試圖以跨學科研究解除人文學科的危機,屬於南轅北轍之舉。 這既是因為人文學科的危機與旨在解除這一危機的跨學科嘗試乃是不對稱的關係,即人文學科的危機範圍與深度遠遠大於跨學科所能解決問題的指涉範圍;也是因為跨學科具有如前所述的種種限度,因此更加限制住了跨學科致力解決人文學科危機的能力。 人文學科危機的跨學科求解,確實抓住了人文學科危機的某些重要原因,此如前述,不再贅述。 因此,跨學科也算是針對人文學科危機之對症下藥的一種嘗試。 但以人文學科為基點往縱深處看去,人文學科的危機絕對不只是學科的危機,因此很難期望跨出學科界限,進入跨學科研究,就可以將危機迎刃而解。 原因無他,人文學科的危機,首要的是人文危機,而不是學科危機。 學科危機是其表,人文危機是其裡。 因此,以跨學科研究理解並嘗試化解人文學科的危機,是一個此路不通的嘗試。因此人們可以理解,儘管跨學科的興起與發展時間為時不短,但收效確實不大。 跨學科研究的數十年實踐,確實大大拓展了曾經被學科限制的知識視野,多多少少打通了壁壘森嚴的大學與研究院系科的建制,並且對越來越疾速變化的世界努力適應並作出了積極的知識反應。跨學科自身的911
  • 一系列學科建設舉措,也對學科之間的相互優化發揮了推動作用,讓各個學科不至於一直陷在孤芳自賞的封閉狀態。 但毋庸諱飾的情況是,跨學科不僅沒有打破學科界限,相反,因為跨學科自身的限制,以及大學主管部門基於壓縮編制、降低經費的意圖對跨學科的功利性宣導與推動,學科壁壘遠未被撼動。 這一方面是被現代社會職業分工的殘酷局面所嚴格固化的現實。 “除非你堅定立足於某個學科,而且實際上還需要有一個公認的專業,否則很難在大學裡找到一份教職。” 這樣的處境,不僅是對進入職業狀態的人文學科研究者的規訓,更是對人文學科的學習者、研究者的耳提面命。 另一方面,人文學科的知識創新跟社會科學、尤其是自然科學相比而言顯現出的知識陳舊性、推進乏力感、創新稀缺性,讓它的知識說服力、公眾吸引力和學科競爭力都顯得明顯不足。 跨學科造成學科間分類的混亂,以及由此塑就的跨學科研究的成果難以評價,常常收穫的僅僅是不明覺厲的驚異感。 因此,它也就經常成為炫技的新生代或求異性學者實踐的研究方法。 而嚴格的人文學科研究所需要遵循的常規因之受到破壞。 因此,一些意識到跨學科研究局限性的學者願意宣導一種反思性基礎上的學科自覺,而非流行意義上的跨學科理念。 “跨學科可以被視為一種更加批判性和自覺地與學科共存的方式,認識到它們最基本的假設總是會受到來自其他地方的新思維方式的挑戰或啟動。 最重要的是,跨學科研究代表了知識的非自然化,這意味著在既定思維模式下工作的人必須永久意識到他們的工作所受到的知識和制度約束,並對構建和表達他們的世界知識的不同方式保持開放態度。” 這是對跨學科研究所持的一種明智態度,但也就對跨學科研究化解人文學科危機的既定效用發揮出一種消解作用。 循這樣的反思理路,人們會進一步推導出這樣的結論:既然跨學科研究對其他方法有必要保持開放態度,那麼跨學科自證的化解人文學科危機的作用就勢必大打折扣。 這對跨學科研究有一種釜底抽薪的消極作用。為什麼說以跨學科研究來診斷和救治人文學科危機是一種錯置呢? 這是因為,一者,人文學科危機診斷的跨學科定位,以及所註定的跨學科救治辦法,僅只看到了“人文學科” (discipline of hu-manities)危機的學科部分導因,而幾乎無視了人文的那部分導因。 因此,這一診斷不是一個基於完整結構的斷言,而是基於局部構成的斷定。 二者,人文學科危機的跨學科對治,沒有對跨學科和人文性進行輕重、主次、緩急的區分。 換言之,這一思路似乎認定了救治人文學科危機的唯一出路是跨學科,這是被學科遮蔽了大視野後的必然斷定。 事實上,對治人文學科危機的辦法,不僅有跨學科的研究一途,還有科學研究總體結構轉變、科技政策的及時改進,以及社會公眾對人文學科的理解等等途徑。 即便以人文學科的人文性與學科性兩個基本構成面來講,人文性的重建也與跨學科的研究同時並在。 且就重要性而言,前者明顯重於後者。 以跨學科對治人文學科危機而忽視它的人文重建,屬於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做法。 這種因小失大、化解人文學科危機的進路,因為留意枝節忽視根本,只會加劇人文學科的危機。 三者,人文學科危機不是由於學科研究的新穎性不夠、認同度下降、學科比較優勢缺乏導致的危機,而是因為它應當表現出的人文性太弱,而對人的根本關懷日益缺乏所致。 跨學科研究因其將人文學者的學科間創新性研究努力作為出路,也就勢必將人文學科應當垂注的大寫的人,更加嚴嚴實實包裹起來,讓人看不到、摸不著。 因此,人們對人文學科表示疏遠和輕視便是勢所必然。 這正是人文學科危機的根本屬性。人文學科喪失自己根本屬性的人文關懷,為時久矣。 這既是因為人文學科在學科屬性上進行長期而艱苦的努力,並試圖與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表現出不弱於人的知識屬性時,顯現出來的根本缺陷;也是因為人文學科以知識遮蔽實踐、以理念抽象化人性、以著述代替人文關懷導致的必然結果。 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的目的不是單純的知識創造與傳播,而是021
  • 在知識創造與傳播的更高位置上著力塑造善良人心與公正秩序。 後者對人文學科的重要性,明顯超過前者。 但很遺憾的是,人文學科長期以來對自己的學科根本屬性置諸腦後,在其不同學科上甚至表現出強烈的反人文情緒:存在主義哲學在海德格爾身上顯現出來的孤獨自我特性,在薩特那裡明確表述出來的“他人即是地獄”理念,在福柯那裡直率主張的“人死了”觀念,都是人文學科走向人文反面的鮮明標誌。 至於後現代主義主張的解構、去中心、碎片化,更是將人文主義送進了歷史垃圾堆。 這些觀念,是體現在各門人文學科中的基本理念。 人文學科疏離人文精神,由此可見;人文學科危機重重,於斯難解。 人文學科在跨學科研究中的最近嘗試,也就是“數字人文”研究的興起,也存在一個究竟是以數字為主體、還是以人文為歸宿的大問題。人文學科喪失人文精神的另一個表現,就是深陷在人文學科有用無用的爭執旋渦之中。 人文學科在自辯其存在價值時的進路,是讓它陷入更深危機而不能自拔的重要原因。 在急功近利的教育與社會環境中,人們常常以知識的功用來判斷一門知識存在的價值,並因此來確認這門知識的存在理由,且相應波及大學與研究院相關係科的存廢。在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包括技術學科)相比中,是最經不起功用追問的學科。 一旦一個人表明自己的人文學科歸屬時,人們常常以一句“它有什麼用”,而讓人感到崩潰。 一個功利化的辯護方式是,人文學科是“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但這種功利辯護的蒼白乏力,亦如它不僅無法回擊前一質疑,反而讓這樣的質疑更加流行開來一樣,顯現出這一以大用回答無用的答非所問:終究大用也還是用的一種。 人文屬於人的本質屬性,根本不能以用來衡量,因為它是人之為人的標誌,試圖將之與用相連,意味著抹殺了人的本性。 儘管將之置於大學與研究院的系科之中,似乎陷入了不可逃脫的有用無用之疑,但以其在人生與社會中的效用,如哲學使人智慧、讀史使人明智、文學豐富人生、藝術促人高雅等等說辭,都是在低位上對人文學科功用的辯護,都會傷害人文學科的人文精神。 需要從根本上扭轉對人文學科的有用與無用追問局面,讓其在與人內在相嵌的意義上,凸顯人類的生命尊嚴與人生意義的高度上確立它的存在理由。 至於這種確立人文學科價值的進路似乎跌進了人文系科的出路之問的悖謬,那麼可以簡單做一解套的回答:正是因為人類在其日常生活中容易丟失對自己具有根本性意義的人文精神,因此需要有專門學科的學者與學生以提醒人們回歸人文精神為志業。 反過來講,這些以提醒人們撿拾人文精神的人文學科師生,就必須將這一精神無可質疑地放在學科的首位,而不應對之有任何懷疑。 自然,對人文精神進行知識闡釋的懷疑與批判必不可少,但對人文精神之於人文學科的不可質疑價值勿需遲疑。人文學科的創新性匱乏綜合症,是人文學科陷入危機的一個重要辨認指標。 不是說人文學科完全沒有創新,而是說人文學科的創新因為常常錯置了創新座標,因此經常陷入為創新而創新的尷尬。 這種創新的參照係錯置,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它表現為兩種基本形式:一是將古代人文精神直接安頓在現代位置,便以為是對人文精神的繼承與光大,這是對一個不變的、抽象的人文精神的提取,是一個重大的認知失誤。 因為與時俱遷的人類社會,從來不可能躺在古代人文精神的舒適地上,坐享千古不變的人文成就;二是將現代早期的人文精神作為不成熟的理念加以批判,以為這是為“畸形的”現代人文理念解毒,因此要麼以批判現代的理念重申現代人文精神,要麼乾脆以後現代理念顛覆現代人文精神。 結果,人文學科成了沒有人文精神支撐的學科。 這便是前述人文學科陷入危機的根本原因所在。 因為如此一來,人文學科的命名理由都喪失掉了。相應地,當下人文學科將人文精神本該因應社會變遷而與時俱進的人文超前性闡釋懸擱起來,這讓人文學科氣喘吁吁地尾隨日益嚴峻的社會變遷後面,執念式消費隨歲月消逝而明顯攤薄的人121
  • 文資源。 由於人文學科沒有站在時代變化大潮的正前方,而是站在時代變化的側面與後方,以一種無關者角色打量並評論社會的急遽變化。 因此,它的學科研究取向越來越象牙塔化不說,也就是越來越成為一系列彼此不屑的知識圈子按照其信從的理念“掉書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與此同時,在自然科學加速發展的當下,科學知識的日新月異,尤其是在科學與技術攜手並進,很可能重塑古代人文闡釋的核心命題即人人關係,並將人類必須關心的思想主題轉換為人機關係之際,人文學科缺乏必要的敏感,對之主要採取的是一種利用既有人文資源加以批判與抵制的消極態度,根本無意且無力以未雨綢繆的方式應對嶄新的人類處境。 這種忘記了人文學科志在引領人類健康前行宗旨的研究定位,無疑顯著加劇了人文學科的危機。 這比之於那種以跨學科研究來理解並著力拯救人文學科的思路來講,更為準確地抓住了引發人文學科危機的根本導因。五、以人文重建挽救人文學科在人文學科危機中出現的自救設想,已經走上了一條本末倒置的歧路:人文學科自誕生之日起就保有的跨學科性質,並不是拯救人文學科的出路。 人文學科挽回自己已經失去經年的人文精神,才是真正的出路。 這意味著人文學科需要正視三個重要事務:一是人文學科在專業取向與跨學科探究之間如何取得平衡,從中獲得全力維繫人文精神的充足學術資源。 這不是以跨學科研究作為化解人文學科危機的法寶,而是以跨學科研究為人文精神的歸來提供學術資源。 因此,跨學科研究是解除人文學科危機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但這是一個有益的手段,有益的理由已如葉文所述和本文前述,不再贅述。 但這個手段不能僭越到目的的位置,因為這個手段的局限性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不能對它發揮解決人文學科危機的作用懷抱太大期望,緣由亦如前述。 二是人文學科必須千方百計走出後現代抽掉人文精神讓其成為遊魂野鬼的窘迫,並致力終結消解人文精神的種種嘗試,重歸人文精神正軌。 後現代並不是對現代的超越,而是對現代的顛覆,因此它的破壞性無可懷疑。 後現代思慮當然有利於人們反思現代的一些教條化信念和制度安排的缺陷,並極大地消解作為現代性副產品的極權主義理念與制度體系的吸引力。 但是,它的連帶性消極後果是,將現代社會建構進程中艱難生成的現代人文精神與極權和專制一起送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這對人文精神是一個難以彌補的傷害。 不管社會如何變化、科學怎樣進步、技術如何飛躍,“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的康德信條不能動搖。這對自然身心合一體的人是如此,對未來可能出現的人機合一體的人也是如此。需要確立人文精神的人的目的性信念,這不是主張人類中心主義,而是主張人與環境和諧共處的人本中心。 而且,這樣的人本是在神本的參照系中得到定位的,不是在人的飛揚跋扈中獲得絕對主宰者位置上理解的。 三是人文學科如何扭轉科技大革命時代的批評性審視有餘、而創造性回應不足的尷尬。 從而保證人文精神回到人類社會變遷的潮頭,保證人文學科發揮引領人類社會健康發展的強大作用。 在科技大革命之際的人文學科,因為對人文精神重視不夠、甚至是過分“反思”,而導致人文精神的失落。 因此,人文學科完全無法以人文精神應對科技大革命的挑戰,未能站到科技革命潮頭為之提供引導性的人文資源。 這不僅讓科技大革命的人文資源供給顯得異常短缺,而且也造成人們對科技大革命在理解上的明顯偏差,陷入人文理念的混亂、甚至是人文理念缺席的可怕狀態。 而且,在對當代科技大革命理解不到位的情況下,展現出一面倒的擔憂或反對聲音,不僅因此成為阻止而不是引導科技大革命的觀念力量,而且呈現出倒向另一面即以好大喜功的心態盲目推動數字人文研究,讓人文學科留人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這是需要加以扭轉的人文學科研究局面。 這種扭轉,既是為了改變人文學科的尷尬現狀,也是221
  • 為了人們從根本上認識清楚人文學科危機的癥結所在,更是為了促使人文學科站到時代潮頭、發揮出引領人類社會健康前行的作用。 為此,需要從消極與積極兩個端點著手,來應對人文學科的危機。 從消極一端來看,亟需解決人文學科研究在既成取向上的三大弊端;從積極一端來看,需要促使人文學科發揮出自我拯救的獨特效用。 這是兩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構成面。 一是人文學科的人文附著性。 這是人文學科衰頹的決定性原因之一。 人文研究在古代社會是包納性的學問,因此,形成了它容納一切知識的廣博特徵。 進入分科學術發展的現代階段,人文學科失去了包納一切的學術能力,先是讓渡出了自然哲學的傳統地盤,承諾科學與技術對這一知識領域的絕對統禦現實;繼而拱手讓出了對社會事實的現象描述與分析地盤,承認那是社會科學經營的天地。 在丟掉兩塊巨大的學術地盤以後,人文學科不是因此得到了一塊被人尊重、自有守護能力的學術領地。 相反,人文學科被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推著前行,逐漸喪失了自主進行學術探究、學術判斷和學術評價的能力。 因此,人文學科附著於自然科學的絕對精確性思維模式上,同時附著在社會科學模仿自然科學形成的數量化進路上,以撘掛自然科學的強勢與社會科學的新銳,來籌謀人文學科的研究議程。 這讓人文學科之成為“人文”、“學科”的理由徹底喪失。 今日人文學科自辯所極力尋找的功利理由,就是在這一趨炎附勢的人文學科研究定勢中顯現出來的茫然失措表現。 需要重新確定人文精神的獨立價值,既讓其發揮不同於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捍衛人的價值的作用,又促其發揮抗拒專制與極權毀滅人性的現實政治功能。 自文藝復興以來,“六百年來人文主義傳統所代表的東西:拒絕接受決定論或簡化論的關於人的觀點,堅持認為人雖然並不享有完全的自由但在某種程度上仍掌握著選擇的自由”,構成人文學科自證價值的基本進路。二是人文學科的滯後性。 這是其缺乏感染力與認同度的重要因素。 姑且不論古代早期的人文理念對人類社會的長期引領,回想人文學科在現代早期創造的輝煌,那種思想學術上的破塊勇氣、廣納古今的恢弘氣勢、旨在正面應對人類困境的創新精神、敢於引領人類社會前行的前沿理念、與社會緊密互動的實踐意識,是其創造人文學科的黃金時代的基本緣由。 越近現代晚期,人文學科的慵懶、停滯、疑懼、倒錯與自毀,構成人文學科自我顛覆的驚人局面。 更為關鍵的是,處在當下人類知識與實踐結構性突破的關頭,人文學科完全沒有軸心時代、現代突破兩個時期所顯現出的敏銳與原創氣象,反而以一種無所針對的批判來搪塞自己應對時代大變局的學科責任。 結果,就是人所共見的人文學科的邊緣化、落寞性和頹喪感。 本來,人文學科相對於自然科學的優勢是它的人性與社會性,相對於社會科學的優勢是它的人文性與公共性,這是人文學科有理由存在並發揮強大作用的依託。 就前者講,人文學科在追求所謂精確性知識的主旨中,表現出一種放棄自我的遲疑,因此失去與自然科學競逐潮頭的學術能力;以後者論,人文學科試圖仿照社會科學以科學的研究方法理解社會現象,結果因為對人文性與公共性問題關注不夠,也因此失去了與社會科學劃界而治的一次次機遇。 為了阻止人文學科陷入更深的危機,需要以恢復它的人文性、批判性或公共性關注為動力,讓人文學科重新找到它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齊頭並進的驅動力量。 面對自然科學的極度強勢、社會科學的花樣翻新,人文學科的實踐者,“不能再那麼謙遜,需要向公眾申明我們任務的重要性” :那就是要確立為人類的公共生活立法的引導性取向和促進人類健康發展的先導性立意。三是人文學科對人文危機的尾隨性挽救。 這是人文學科無法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競逐學科前沿地位,並發揮先導作用的重要原因。 究竟是尾隨性挽救人文危機,還是超前性引導人文發展,是面對人文學科危機時,致力解除其根本的人文危機的兩種選擇路徑。 人文理念曾經兩次在人類社會變遷的關鍵時刻發揮強大的引領作用:一是軸心時代,正是古希臘、中國和印度的人文覺醒,以321
  • 及有三大文明體系中的代表人物闡釋的人文精神,引導人類前行兩千年之久;二是六百年前文藝復興運動催生的現代人文主義,與繼起的人文精神成長與闡釋,為現代的發展與糾錯提供了豐富的觀念資源與健全的制度導向,才讓現代發展進程渡過一波又一波的艱難險阻、驚濤駭浪,實現古今之變,抵達當下的巨變前夜。 但正如前述,人文學科的消費化取向,讓它未能生成一種勇站潮頭,不斷引領人類前行的定勢。 這是人文學的特點造成的一種慣性:人類確實不需要人文學提供無法消化的冗餘理念,人類只需要在社會發展進程的關鍵時刻,由人文學供給絕頂重要的引導性精神資源。但人文學科需要先於供給觀念,辨認出人類社會是否處在一個關鍵時刻,然後才能夠應時而為,生產出足供社會發展所需的人文理念。 在大歷史的視野中,人類社會對神文的確立,神文對人文的催生,人文精神的呱呱墜地,人文精神的現代優化,是人文精神在社會進程中的關鍵時刻提供了樞紐性理念的幾個標誌。 如今,科技大革命似乎展現出生死合一、人神合一、人機合一的勢頭,不論最終結果如何,目前的態勢已經亟需人文學科對之進行決定性回應:人還是首要的存在、萬物的尺度嗎?人的健全發展還是物的理性利用的決定性因素嗎? 人的自由與選擇還是社會生活的重中之重嗎?如果在科技大革命的當下,人文學科對這些問題的應答太過遲緩且效度太低,那麼,人文學科的危機就只會進一步加劇。 意識到這一點,顯然比覺察到跨學科研究對化解人文學科的危機要重要得多。 需要人文學科研究者深思的是:是讓技治主義引導人類社會變遷,還是讓人文主義發揮這樣的作用?是讓社會科學的數量化趨勢氾濫,還是讓人文精神矯正社會科學宏大敘事的偏失?這不僅是關係到人文學科前途與命運的大問題,也是關乎人文學科是否能站在時代前沿發揮引導性作用的決定性問題。從總體上講,需要人文學科站到當代科學技術重大突破的前沿位置,重建人文學科,重塑人文精神、重新引領人類前行。 人文學科的問題,根本上是人類的人文精神重建的問題。 學科建設是其表,學術根脈是其裡。 人文學科的學術根脈,正是人文精神;人文學科需要貫穿的,正是這一精神。如果表裡不一,人文學科的困境就無以從根本上克服。 基於此,面對人文學科的危機,與其設想以跨學科的方式自救,不如致力建構新人文學科( the new humanities)以更新人文學結構。 從而,努力走出拯救人文學科危機的、治標不治本的窘境。 但新人文學科,不是一個已經呈現面目的學科形式,而是一個人文學術界需要共赴的、未來向度的學術目標。①人文學科究竟是指哪些學科,並沒有一致意見。 筆者大致同意任博多(Rens Bod)的說法,人文學科包括語言學、歷史學、語文學、音樂學、藝術學、邏輯學,修辭學、詩學、文學與戲劇,以及他未明確提及的哲學。參見氏著《人文學的歷史———被遺忘的科學》,徐德林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 年,第 8~ 9 頁。 筆者這裡關注的並不是哪個具體的人文學科的學科專屬問題,關注的是一般意義上人文學科的處境與命運問題。②③參見葉祝弟:《跨學科:人文學科的救命稻草?》,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4 年第 3 期。④雅斯貝斯認為,當公元前 800~ 200 年在古希臘、中國與印度出現“大寫的人”的覺醒以後,此後的兩千餘年,人類社會都一直受益於這一覺醒並承惠於斯。 他將這一時期命名為“軸心期”(Axial Period)。 參見氏著:《歷史的起源與目標》,魏楚雄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 年,第 7~8 頁。⑤《莊子·養生主》。⑥參見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第十九到二十三章(何兆武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 年),即可見亞里斯多德的強大知識創造力。⑦參見卡爾·雅斯貝爾斯:《大哲學家》,李雪濤譯,孔子、老子章,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年。⑧這是自 C.P.斯諾提出科學與人文兩種文化概念以421
  • 來,雖經彌合兩種文化鴻溝的嘗試,但最終人們認為它們確實是兩種均具存在價值的文化,並逐漸平靜地接受兩種文化的不斷磨合狀態。 (參見斯諾《兩種文化》,紀樹立譯,北京:三聯書店,1994 年,第 1~ 11 頁。以及蓋伊·奧爾托拉諾:《兩種文化之爭:戰後英國的科學、文學與文化政治》,沈矗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24 年,第 8~13 頁。)即便由此衍生出三種文化的概念,即將人文學科、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三分天下,但後兩者的親緣關係顯著超過它們與前者的關係。參見傑羅姆·凱根:《三種文化:21 世紀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王加豐等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4 年。⑨⑩參見喬·莫蘭:《跨學科:人文學科的誕生、危機與未來》,陳後亮等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 16~20 頁;第 52 頁。米切爾·L. 史蒂文斯等人就明確論述了這一跨學科的怪現狀,參見氏著:《見識世界:全球化時代美國大學的跨學科研究》,王翔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3 年,第 46 頁;第 56 頁;第 1~2 頁。喬·莫蘭:《跨學科:人文學科的誕生、危機與未來》,陳後亮等譯,第 212 頁;第 221 頁。參見任劍濤:《數字人文:數字主體的或是人文歸宿的?》,廣州:《廣州大學學報》,2024 年第 2 期。日本就曾廣泛傳說官方將要“廢除文科學部”,雖然實際上並未廢除,但已經造成人文學術界的恐慌。 參見吉見俊哉:《“廢除人文學部”的衝擊》,王京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2 年,第 1~8 頁。庄子以事說理,闡明了無用大用的見解。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 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 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 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 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 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莊子·人間世》。)參見任劍濤:《人機關係會倒置嗎? ———ChatGPT“逃逸”引發的思考》,西安:《人文雜誌》,2023 年第5 期。康德明確指出,“人絕非僅為他人的工具或手段,而是自身目的的體現。”氏著《實踐理性批判》,韓水法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 95 頁。阿倫·布洛克:《西方人文主義傳統》,董樂山譯,北京:三聯書店,1997 年,第 297~298 頁。彼得·布魯克斯等:《人文學科與公共生活》,余婉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22 年,第 3 頁。參見任劍濤:《乘勢而上:科技革命時代的技治主義》,哈爾濱:《行政論壇》,2024 年第 4 期。參見任劍濤:《宏大理論回歸與中國社會科學的雙贏訴求》,上海:《社會科學》,2017 年第 6 期。作者簡介:任劍濤,清華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北京  100084[責任編輯  劉澤生]52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作為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學術期刊*楊九詮[提  要]   學術期刊是現代學術體系的制度性設計。 學術期刊作為“供給側”,參與對科學知識的合法性承諾和資源性分配,確認和維護著科學研究的學術質量和榮譽體系。 對學科建設的“供給側”功能,是學術期刊的 DNA;予以強調,乃是追本求源的解蔽與回歸。 “科學知識語用學遊戲”,是“供給側”展開和運行的機制。 “超建制”,是學術期刊“供給側”的組織形態。 圍坐在學術期刊這張“桌子”旁,具有共同目的和興趣的專業同事自發形成了眾多學術共同體。 論文因正式刊發得以成為學術交流網絡的節點,節點連結勾勒出不斷變易的學術空間,不斷推動著知識生產、學科發展和學術繁榮。[關鍵詞]   供給側  學術期刊  同行評議  科學知識語用學  超建制[中圖分類號]   G237.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26 - 12“科學社會學之父”羅伯特·金·默頓(Robert King Merton),在代表作《科學社會學》中考察了學術期刊制度,將學術期刊作為科學制度的組成部分而納入到他所建構的科學規範結構理論中。本文擬設的“作為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學術期刊”的議題,乃是在現代科學知識制度意義上對學術期刊參與建構學科的功能、機制和體制的拓展討論;而所謂“供給側”,意指學術期刊參與對科學知識的合法性承諾和資源性分配。 需要預先申明的是,“供給側”的命題,更多的屬於理想型概念,可以用於測量與分析作為個案的具體學術期刊或學術期刊發展的某個具體時空,從而考察具體對象與特定情境的複雜性和獨特性,並非完全是透過現實與現象所揭示和總結出的本質與規律。 正如默頓所究明的:“在任何制度領域中,社會規範都沒有與社會實踐完全相符。 偶爾違反規範的情況並非必然會導致這種理論結論,即規範僅僅是認識論的或僅僅是意識形態的東西。” ①引論:“供給側”與“需求側” 供給側(Supply Side)與需求側(Demand Side),是生產與市場相互關聯的兩翼。 我們這裡主要討論“供給側”,不僅僅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先就“供給側”來論,更是因為學術期刊之於學621* 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課題“中國教育學術期刊數字化轉型政策研究” (項目號:BGA220155)的階段性成果。
  • 科建設,“供給側”乃是主導性的。 對學術期刊來說,其市場是典型的“非彈性市場” ( inelastic mar-ket)。 學術期刊的產品和服務需求,幾乎無價格彈性。 如果期刊定價和期刊出版週期(季刊、雙月刊、月刊等)發生調整,需求量幾乎不會隨之發生相對應的起伏變化。 原因在於:其一,學術期刊及其刊發的論文是非替代性產品與服務,即不訂這一種期刊可以換另一種來訂、不讀這一篇論文可以換另一篇來讀的可能性空間比較窄;其二,與圖書音像出版機構以利潤為中心的發行工作不同,學術期刊的傳播面對的專業同行,用庫恩(Thomas S. Kuhn)話說,論文“只寫給專業同事們讀” ② 。 舉一個中國期刊人和學人都熟知的知網(CNKI)的一則例子,也許更能看得明白。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行政處罰決定書》 (國市監處罰〔2022〕87 號)對知網作了行政處罰。 問題因此解決了嗎?至少從事實上看,沒有。 該處罰決定書正是在對“替代性”與“非替代性”逐一甄別中申明處罰的依據的,但之間也確實程度不一地存在灰度空間。 《新京報》報導這一事件時問出:“知網如何濫用市場支配地位”?③其原因固然頗為複雜,而“非替代性”與“非彈性”乃是其難以治理的關鍵所在。學術期刊的供給側與需求側兩翼,在科學規範結構的框架內分別表達了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的兩類不同層次的一致性。 “需求側”表達為表面效度,而“供給側”則表達為內容效度。 表面效度(Face Validity),指的是非專業人士依憑經驗直觀,通過彼此的直接關係來判斷兩者之間一致性的有效性。 內容效度(Content Validity)則是由專家依靠科學驗證,通過整體的邏輯關係來判斷兩者之間一致性的有效性。 我們這裡使用表面效度與內容效度,更多是“化用”,以表達兩類不同層次的一致性,從而強調“供給側”之於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兩者關係的科學知識生產的制度性特徵,亦即學術期刊對科學知識生產與傳播具有結構調整、要素聚合、資源配置的功能。 茲列表如次(見表 1),以作區分。表 1  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的兩類一致性效度 專業度 風格偏向 角色取向 句式 1 句式 2 備註* 句式 1對應風格偏向* 句式 2對應角色取向表面效度(需求側)直觀—直接的經驗性描述勤勉態度接受型的案頭編輯歡迎來稿擇優錄取優稿優酬為他人作嫁衣裳內容效度(供給側)科學—邏輯的專業性描述籌劃能力建構型的策劃編輯優秀學術成果生產與傳播的策源地嫁女兒與挑媳婦在表 1 的表頭部分,我們分列了“句式 1”、“句式 2”兩目。 “句式 1”對應“風格偏向”目。 “句式 2”對應“角色取向”目。 我們這裡所說的“句式”,不是一般的“造句”的例舉,而是語法學意味上的,亦即是一種定義方式。 為人耳熟能詳的“歡迎來稿,擇優錄取,優稿優酬”,是典型的“需求側”行事。 “策源地”則是典型的“供給側”作為,而“中國教育研究優秀學術成果生產與傳播的策源地”乃是《華東師範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的“目標定位”,表達了期刊對教育學的學術進步與學科發展發揮建設性作用的定位與努力。 “為他人作嫁衣裳”,是人們提到編輯出版者時常聽到的一句話。 人民出版社原社長、總編輯薛德震亦曾以此作為自己文集的書名。 這裡要說的是,至少就學術期刊而論,“為他人作嫁衣裳”不應該是對工作屬性的規定性的修辭表達,而毋寧是職業道德的721
  • 自律、自省與自勵。 2018 年上海財經大學期刊社開展了一次頗為有趣的活動,編輯與作者交換角色,彼此進入,相互體認。 活動的主題就是:“嫁女兒”與“挑媳婦”。 此乃妙絕之詞也! “嫁女兒”與“挑媳婦”不正是對面看來的“共建”關係嗎? 既然是“挑媳婦”,那就是自家事,又豈是單向的“為他人作嫁衣裳”呢? 其用以作為學術期刊規定性的修辭表達,不亦宜乎? 也是從這層意義上看,中國社會科學院直屬中國社會科學雜誌社 52 位主編和資深編輯撰寫的《“作嫁衣者”說———中國社科院學術期刊編輯心聲》 ④,將學術期刊的角色取向定位為“作嫁衣者”,其為謙辭則可,但作為描述性定義或可斟酌。 要之,從表 1 可見出,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的兩類一致性,並非是等值的。“供給側”作為內容效度,是主導性的、定義性的;“需求側”作為表面效度,是輔助性的,操作性的。“學術期刊不僅是知識傳播的媒介,它本質上即是一套引導科學家投稿與發表優質論文的制度性設計。” ⑤正式刊布是經過期刊審稿與同行評議雙重篩查而精選出來的,從而在制度規則框架內為學術論文的品質也為作者(學者) 的學術地位和聲望的累積與確證履行了“註冊登記” 工作———按照韋伯的理論,學術期刊作為科學體系中的不可或缺的“合法性形式”,看護、維繫和推助著現代知識的“合法化”進程。 歐洲學術與專業出版物協會(ALPSP)主席 Bernald Donovan 有論:“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學術期刊當作科研論文的裝訂冊,因為它的內涵遠不止於此。 它既能讓讀者跟蹤所在領域的研究進展了解專家的研究領域關注科研動態和研究的焦點,又能提供專業的知識積累。 而且,它可成為某學術團體關注的焦點,以及用來判斷同行的效率和競爭實力的工具。 從長遠來看,學術期刊不僅很好地跟蹤了其專業領域的發展,還不時地影響著它的發展。” ⑥ “它的內涵遠不止於此”,所說的即是“供給側”與“需求側”之間的主輔關係。 也正是在“供給側”這個意義上,有學者說:“學術期刊一直在有力地塑造學術的實踐,確立了學科的研究方向、專業話語,學術革命通常是由期刊引發的。” ⑦誠非過譽之詞。一、肌理:初始設置———“功能性”供給側1. 傳統範式還是現代轉型?作為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一致性的審察,我們將“供給側”視為內容效度,而將“需求側”視為表面效度。 兩類之間的深淺、主輔關係,上文已有證焉。 然而,編輯學界似乎更傾向於用“傳統”與“現代”的框架來理解分析,亦即視勤勉、接受型的案頭編輯為傳統工作範式,而視籌劃、建構型的策劃編輯為現代工作範式,其如論者所指陳的:“在傳統編輯理念裡,編輯為他人作嫁衣的職業特徵,一直是被放大和推崇的,放大到甘於成為他人成功的平台,自己卻永遠躲在他人輝煌的背後;推崇到一輩子捨己為人,只知耕耘,不問收穫。” ⑧ “策劃時代的編輯工作與傳統的編輯工作己經有了很大的區別。 策劃時代的編輯主體的工作性質發生了質的改變,策劃編輯的工作有了新的含義。他的地位與作用在整個出版活動中居於主導,他被賦予更多的權力,相應地,對策劃編輯的工作能力和意識水準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策劃時代編輯主體的工作重心從傳統的後期加工轉向了全程策劃。” ⑨後來隨著數字化時代的到來亦有將“需求側”之表面效度歸之於紙媒時代,實際上仍未脫“傳統”與“現代”的區分。 故而,討論兩方面關係,常有“轉型”一說。 如有期刊人論:“隨著高等學校‘雙一流’建設持續推進,很多高校已經將學術期刊建設和發展納入學校整體發展規劃,被邊緣化的高校學術期刊編輯重新引起大家的關注,被賦予更多責任和使命。 在新時代,高校學術期刊編輯除了具有審編校領域的傳統主體性價值,其主體性價值還延伸至人才培養、學科建設、創辦高水準國際化期刊、舉辦學術會議等方面。” ⑩這是“傳統—現代”框架。 同文又論:“在紙媒時代,學術821
  • 期刊編輯的主體性價值主要體現在收稿、審稿、編輯加工稿件、設計製作紙質期刊的流程中,文字編輯工作是其主體性價值的核心。”這是“紙媒—新媒體”框架,邏輯上可以歸之於前一個框架。這裡的討論意欲指出的是,“供給側”之於學術期刊與學科建設的關係,恰恰是“傳統”的,而非是後來者與新生代。 筆者曾有《論學術期刊的學科建構功能》 一文對此做了初步探討。 要之:參與建構和定義學科是學術期刊的基本功能,這一功能具有發生學意義,學術期刊與學科體系的發展乃是互動互構、相輔相成的關係;論文乃是現代科學研究的基本範式,學術期刊作為論文的載體和篩子,是科學知識生產不可替代的參與者。 該文還專節討論了學術期刊的部門屬性,指出學術期刊是學術部門而非出版部門,對學術期刊來說出版是操作性的學術才是規定性的。 “出版的操作性”大抵可對應上節討論的作為表面效度的“需求側”,而將學術期刊歸之於學術部門,正因於學術期刊對學術與學科的“供給側”功能。2. 《哲學會刊》的“四項基本功能”學術期刊作為學科建設的“供給側”,就學術期刊的出身而言,可謂“自古以來”,乃學術期刊的DNA。 創建於 1665 年的英國皇家學會《哲學會刊》 (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本文有引文譯為“哲學學報”),是世界上第一本科學研究方面的專門性期刊,也是最早的同行評議期刊。 《哲學會刊》從 1665 年一直出版至今。 皇家學會的早期秘書之一亨利·奥登伯格(Henry Oldenburg,本文有引文譯為“奧爾登堡”)是《哲學會刊》的創辦人。 17 世紀的歐洲,聚會於咖啡館交流創意和發現,成為文人、學者、藝術家、科學家風靡一時的風尚。 咖啡館超越了其自身,成為興起的“文人共和國”星羅棋布的表徵。 皇家學會和《哲學會刊》的主力牛頓、胡克、波義耳等一眾科學家都是咖啡館的常客。 湯姆·斯丹迪奇(Tom Standage)在他的名著《社交媒體簡史:從莎草紙到互聯網》中側重於科學研究,給我們呈現了咖啡的香氣氤氳中科學家活動的生動歷史場景。 但咖啡館的“科學研究”存在規則匱乏、方法欠缺以及難以區隔“業餘”與“同行”的問題,其時就已有文章嘲諷於此,亦有皇家學會會員針砭此弊。相較於咖啡館,學術期刊則凸顯出其具有本質性差異的獨特屬性。斯丹迪奇寫道:“咖啡館不是 17 世紀中葉出現的唯一進行學術討論的新平台,還有個同樣鼓勵討論和合作的新場所,不過討論和合作是遠距離進行的,這個新場所是科學期刊。 這方面的關鍵人物是皇家學會的秘書亨利·奧爾登堡。” 對於走出咖啡館的《哲學會刊》的描繪,作者真可謂是妙筆生花:“科學刊物是對咖啡館那種海闊天空、隨意交談的氣氛的提純,把咖啡館裡的交談格式化了,使其通過出版和郵寄越過國界,創立了科學家的一個虛擬群體。” 科學史學家 D. 普賴斯(Derek de Solla Price)在其代表作《小科學,大科學》中則從“取代正統書籍而發行論文” 的視角論述道:“如英國的《皇家學會哲學學報》,具有一種定期地把全歐洲的學術書籍和著作摘要整理的功能。 有了這些雜誌,學者們就無需通過私人間的通訊網和私人間的傳聞便可隨時瀏覽全歐洲的書店,這些活動在以往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提純”、“格式化”,以及走出“以往必不可少的”、“私人間活動”而“創立科學家虛擬群體”,不正是默頓科學規範結構理論之意涵嗎? 默頓在作為《科學社會學》“代中譯本前言”的長篇論文《科學、技術與社會:科學社會學中一個發展著的研究綱領的預示》中寫道:“哈里特·朱克曼和我於 1971 年合作對科學雜誌和科學論文早期的制度化進行了分析。 可以認為,雜誌和論文都是一種不斷演化的社會安排,通過這種安排,不僅能實現傳播新發現和科學知識的明顯目的,而且還能因此對那種知識的智慧財產權進行註冊。” 學術期刊“作為一種社會制度的科學的動力學及其機構” 的功能,集中體現在奧登伯格與《哲學會刊》初步建立起的學術期刊四項基本功能:其一是註冊登記功能,即表明特定作者的研究成果具有優先權和所有權;其二是評921
  • 估鑑定,即通過同行評議制度來保證文章品質;其三是傳播功能,向其他學界同仁傳遞作者的觀點;其四是存檔功能,即永久記錄作者的研究成果。這些系統性功能規範,誠如張耀銘所論,“確立了一種‘新的尺度’,那就是學術期刊在知識創新與傳播秩序中扮演了比書籍和書信更為積極的主導手段,成為印刷時代學術成果交流、發布、傳播的關鍵媒介,英國甚至西方近代思想和知識傳播的基本框架自此奠定”。這四項基本功能,總體看,直至今日亦未有增減損益。 作為註冊登記功能,現在中外學術期刊均高度重視論文的首發權和署名權;所謂“優先權”,一直是知識社會學關注的重要議題,它既是對作者學術聲譽與文化資本的制度性確權,也是對科學研究不斷創新與突破的“動力學”激勵。 作為評估鑑定功能,期刊內部審讀編校與外審專家匿名評審的同行評議兩項制度已經成為學術期刊科學規範的基本設置;同行評議固然關顧字詞句篇,更重要的是對內容的學術質量和創新性審查與研判,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才擔得起“決定整個科學事業運轉的關鍵” 之稱譽。 作為傳播功能,學術期刊對推動學術共同體的形成與擴散發揮著顯而易見的強大功能;關於學術期刊的傳播能力的評價,已發展出許多定性與量化的分析框架與指標體系,直接或間接地促進了學術繁榮(當然,發展過程中亦有流弊生焉,這是另一個議題,此處不論)。 作為存檔功能,從反面或者更可以說明,即對存在嚴重學術不端的論文作出撤稿決定並予公開聲明已成為世界範圍內學術期刊的通行做法,從而維護著學術研究的高尚品質與榮譽體系。作為“新的尺度”的創立,按之默頓科學規範結構理論,在中國早期學術期刊與近代學術體系建立中,亦可獲得顯明而堅實論證。 早期學術期刊經歷了從譯介到學問獨立的階段,可以說直接推助了中國近代科學與學術“西學東漸”的發生發展進程。 早期學術期刊“標榜輸入新學理”,顛覆了中國傳統的學術內容及其分科形式。 隨著早期學術期刊的發展,論文形式逐漸取代傳統的信函、筆記、劄記,圈點、批註等形式,成為學術研究的新載體。也因為“學術期刊具有引領與‘規訓’、發現和評價、溝通和交流等多種功用”,隨著中國早期學術期刊的興起,“閉門著述、藏諸名山等傳統的學術生產和傳播方式已逐漸式微乃至消失”。一項事業,方其新創初萌之時,總是有著突出的主動性行動與自覺性意識;當其蔚然而深秀,人們反倒可能順流而下,或泯乎日用僅僅習熟於“表面效度”,或日用而不知致使“供給側”不得昭彰。 如果引入與我們共時而在的集刊(輯刊),學術期刊對學科的“供給側”功能可能就豁然開顯了。 中國大陸期刊是審批制而非登記制,這就帶來了學科發展與刊號資源供給不足之間的矛盾。 “以書代刊”的集刊現象的出現,可以說正是這一矛盾的頗具中國特色的求解之法。 檢之身邊陸續興起的集刊,我們不難發現,對學科變革以及領域開拓的“大有作為”的信念,總是被標識性地表達為辦刊的宗旨與目的、任務與目標。斯丹迪奇是這樣評價奧爾登堡的:“奧爾登堡不比牛頓、胡克和哈雷,他的名字今天鮮為人知。他本人不是科學家,但他創辦了第一份現代科學刊物,創立了國際科學合作的平台,確定了至今仍在沿用的模式;因此,他對 17 世紀的科學革命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回視表 1,奧爾登堡又豈是“等米下鍋”的“文字工匠”類的“傳統編輯” ? 奧爾登堡的創制、擘畫、交遊、奔走又豈是單純的“為他人作嫁衣裳”呢? 學術期刊作為學術與學科的“供給側”,可以說是學術期刊的“初始設置”。 所謂的傳統編輯向現代編輯的轉型,毋寧說是必須與必然的追本求源的解蔽與回歸。二、機制:桌子之喻———“語用學”供給側1. “科學知識語用學”的“桌遊”阿倫特在討論公共領域是有一個著名的“桌子之喻”,即“桌子”抽掉,公共領域也就消失了。031
  • 從學術制度視閾,我們完全可以引用阿倫特的“桌子之喻”,即學術期刊就是現代知識生產傳播的“桌子”。 圍繞著這一張張大小不同的“桌子”,學術期刊與科學研究者一道進行有某種學科發展與變革、劃界與融合的特定關係的網絡與構型的締造,這也就是利奧塔爾所說的“科學知識的語用學遊戲”。 托馬斯·庫恩在其範式理論的經典之作《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明確提出,“論文”這一體裁乃是現代科學知識生產的基本範式:“他們通常以簡短的論文的方式出現,只寫給專業同事們讀,這些人被認為都具有共有範式的知識,惟有他們能夠寫出論文,也才能讀懂為他們寫的論文。” 所謂“簡短”,是相對於長篇大論的著作而言的。 而寫給專業同事並只能為專業同事所寫,在此之間學術期刊乃是不可或缺的制度設置。 但是,作為一個分析框架,利奧塔爾似乎並沒有明確地將學術期刊納入科學知識語用學中。 利奧塔爾論述道:“假定受話者能夠有效地同意(或拒絕)他所聽到的陳述。 這意味著他自己也是一個可能的發話者,因為當他表明自己的贊同或分歧時,他和實際的發話者……一樣,也必須服從證明和反駁的雙重要求。 因此他被假定潛在地具備了發話者的各種品質:他和發話者地位相等。 但我們只是在他講話的情況下才能知道這點。 在此之前,他不會被稱為學者。” 從“作為‘科學’的陳述所具有的可接受性” 的角度說,發表與傳播,必然與必須在其中。 默頓則特別重視“科學知識語用學遊戲”中的學術期刊。 他將論文發表中的學術期刊的評議定義為“有組織的懷疑”,洵為精闢之論。 “我們只是在他講話的情況下才能知道這點。 在此之前,他不會被稱為學者。”站在學術期刊的立場,毋寧說:“我們只是在他論文發表的情況下才能知道這點。 在此之前,他不會被稱為學者。”“我們只是在他不少高品質論文發表的情況下才能知道這點。在此之前,他不會被稱為知名學者。”不經由發表而被稱為學者,在現代科學知識生產與傳播過程中已絕無可能;而發表很少的論文,用 D. 普賴斯《小科學,大科學》討論期刊論文與學術共同體時的所用的“科學通勤者” 的表述,亦即很少來學術期刊“打卡”,而能被稱為知名學者,在現代科學知識生產與傳播過程中如果有也只能被視為“奇跡”與“傳奇”,並不足以引以為普遍之論。會聚在學術期刊這張“桌子”周圍的,有作者、編輯、同行評議者、讀者等多方。 編輯自有其席位在,而不僅僅是“桌子”旁端茶遞水的服務生。 作者與編輯之間展開的是一場“嫁女兒”與“挑媳婦”的“科學知識語用學遊戲”。 這就對編輯核心能力提出了具有規定性意義的要求。 編輯是否學者化,這是人們經常而又長久討論的議題。 對出版機構來說,固然可以有不同的答案;但對學術期刊來說,編輯必當學者化。 學術編輯,需要用好兩支筆,一支用來“改論文”,一支用來“寫論文”。只有這樣,編輯才能作為“同行”以學術期刊人的身份參與到與作者和讀者的“語用學”遊戲中。 但這也並不意味著編輯必須成為“同行”中的優秀者,再說就期刊所能涉及的廣泛的研究領域、學術議題、科學方法,編輯人員也無法做到處處時時優秀。 聯通主義首倡者喬治·西蒙斯(George Sie-mens)提出“管道比管道中的內容物更重要”,期刊人陶侃移用來強調學術期刊編輯知識管理的素養,倒也十分貼切。 所謂“管道比管道中的內容物更重要”,如張學文所論,即要求學術期刊編輯“走出學科領域專業人員所特有的‘洞穴文化’”,成為“學術思想創生的‘公共走廊’”的構建者與行走者,這乃是學術期刊作為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力量所在。 圍坐於“桌子”的,還有同行評議者與讀者。 因為論文“只寫給專業同事們讀” (非專業人士當然也可能取閱,但那應該看待為學術影響力的“外溢”),讀者通常也就是“同行”。 讀者的閱讀、推介、批評、借鑑、引用等,也是廣義上的或者說間接的同行評議,在統計學意義上還是更客觀、更科學的同行評議。 我們這裡所說的同行評議,主要指學術期刊邀請特定專家對指定論文所做的是否值得發表的學術審查。 同行評議,被譽為科學評價活動中的“黃金準則”,確認和維護著科學知識的“合法性”、研究成果的品質和學術共同131
  • 體的信譽。 學術期刊同行評議的實踐,肇始於《哲學會刊》。 到 20 世紀中期,學術期刊同行評議成為普遍通行的規則,也成為科學制度與文化的組成部分。 儘管“在我們邁向 20 世紀最後 10 年之際,需要改進與重建同行評議的抱怨聲出現了”,但同行評議作為“科學建制的基礎原則” 從未鬆動與動搖。 作為學科建設的“供給側”,是指圍坐在學術期刊這張“桌子”的各種因素和資源的組合性和結構性功能。 作者、編輯、同行評議者、讀者等多方作為“同行”,共同參與到“科學知識語用學”的一場場“桌遊”(Board Game)。 正如有期刊人所論:“學術期刊和學者群體同為學術共同體的組成部分,學術共同體的要求和目標就是學術期刊和學者群體共同的要求和目標,學術期刊的引領本身就包含著學者群體的智慧貢獻。” 最近,我在《教育研究》公眾號“教育研究微刊” (2024 年12 月 6 日)看到一篇“作者劄記”。 作者回顧了寫作與發表的過程,寫道:“發表是‘共奏’的結果。‘夫學術者,天下之公器也。’”當其時也,一篇論文就形成了兩個並不完全是同義反復的表達之間的“共奏”:“作者寫的發表在某期刊的論文”與“期刊發表的某作者寫的論文”。 故而,默頓援引齊曼(John Zima)的這段話論證道:“發表在有聲望的雜誌上的文章並不僅僅反映其作者的觀點;它要得到作者可能已經諮詢過的編輯和評議人認定它具有科學可靠性的發表許可。” 哪怕發表的論文一字未改。 當然,這並不是說論文因此被褫奪為集體成果,而毋寧是被“許可”為公共知識。 因為學術期刊作為“一種權威結構” 通過“發表許可”的制度安排,賦予了論文“科學的國際性、非個人性”,本為學者所私存的學術成果因而得以成為“天下之公器”。2. “拯救大兵愛因斯坦”學術期刊是科學知識生產系統的制度設置,而同行評議乃是這一科學制度的關鍵性要素。 但學術期刊的地位以及同行評議的必要性有一個不斷遞變、不斷確認的複雜的歷史進程。 我們這裡通過一則愛因斯坦的例子,反向來看待學術期刊同行評議的必要性,從而進一步證成學術期刊在“科學知識語用學遊戲”中不可或缺的位置。盧昌海《時空的樂章———引力波百年漫談(四)》 全篇詳載了愛因斯坦的一篇論文發表的故事。 1936 年,愛因斯坦和他的助手羅森(Nathan Rosen)展開了對引力波嚴格解的研究,而後,他們寫了一篇《引力波存在嗎?》 (Do Gravitational Waves Exist?)的論文寄給《物理評論》 ( Physical Re-view )。 而此前的引力波研究均為近似研究。 論文寄給了美國學術刊物《物理評論》。 論文提交 6周後,《物理評論》編輯泰特(J. Tate)給愛因斯坦做了回復:“在發表您的論文之前,我希望看到您對審稿人的各種評論和批評的反應告訴他。”並附了關鍵審稿人的審閱報告副本。 愛因斯坦很驚訝,自己的論文竟會被送到外部審查。 愛因斯坦的回信語氣生硬,並表示再也不會把論文在該刊發表。 從《物理評論》撤稿後,愛因斯坦將論文轉投他刊,“後者當然毫無懸念地接受了論文”。 不過,後來的故事真可謂曲折幽微。 有人向愛因斯坦告狀,跟隨他一同工作的年輕的相對論專家羅伯遜(H. Robertson)對他的研究“高度懷疑”。 愛因斯坦則向告知者表示“前一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證明中也發現了錯誤”。 之後,愛因斯坦致信期刊論文需作大幅修改。 1937 年初,修改後的論文正式發表,標題由《引力波存在嗎?》這一“不懷好意的設問”改為了“論引力波”(On Gravitational Waves)。在論文的末尾,愛因斯坦向羅伯遜表示了感謝:“我要感謝我的同事羅伯遜教授友好地説明我澄清原先的錯誤。”而後來的文獻確鑿地證明,羅伯遜就是《物理評論》邀請的拒發原先那篇論文的匿名審稿人! 我們這裡更要在“科學知識語用學”的框架內審視這一事件。 愛因斯坦不是學術上固執己見的人,尤其在對待他學生輩羅伯遜批評這件事上。 但對羅伯遜指謬的致謝,並沒有轉化為對《物理評論》以及羅伯遜作為匿名評審專家意見的事後諒解。 大佬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愛因斯坦231
  • 從此再沒有給《物理評論》投過稿。 “失去愛因斯坦的投稿大概是‘審稿人制度’在推行過程中,單一刊物付出過的最大代價。”何至於此? 我們推測,愛因斯坦大光其火,與其說是來自“下”對“上”的“冒犯”,而毋寧說是來自“外”對“內”的“侵犯”。 “同行評議中的‘同行’,實質上是學術共同體。” 然而,學術期刊的審稿是否可以作為“同行”之“評議”,至少在當時情境中的愛因斯坦那裡是不被肯定的。 在愛因斯坦那裡,學術期刊似乎還僅僅是工具,我們所論的“供給側”功能大概是被他漫忽了,說到底就是愛因斯坦沒有將學術期刊視為科學規範的結構,不願意坐下來與學術期刊、同行評議一道參與這場“科學知識語用學”的“桌遊”。 這場“桌遊”中的論文發表的評議,乃是“有組織的懷疑”機制的設置。 默頓指出:“隨著這一過程中的評論者、雜誌的評議人和其他形式的同行評議的歷史演變模式,它與僅僅表示個人的懷疑態度已經相差太遠了。 ……毋寧說,它是一種受規範約束的並且是通過社會組織起來的認知警戒制度。” 科學歷史學家、《今日物理》( Physics Today )編輯梅林達·鮑德溫(Melinda Baldwin)在 In ref-erees we trust? 一文中寫道:“19 世紀末,科學界對評議的看法開始發生重大轉變。 隨著人們對科學文獻整體品質的擔憂日益增加,評議不再只是幫助保護科學社團或期刊的聲譽。 取而代之的是,評議越來越被視為保護整個科學文獻的聲譽和學者可信度的一項工作,正如生理學家和國會議員邁克爾·福斯特(Michael Foster)所說的那樣,阻止‘真正的污水被扔進純粹的科學之流’。” 愛因斯坦曾在《物理評論》發表過兩篇重要研究,但均未經過同行評議環節。 這兩篇研究仍有不完滿的地方。 經由此事,人們不禁要問:“如果經由匿名評審是否能夠降低這兩篇論文出錯的概率?”而這次,設若沒有事實上的期刊評議人的羅伯遜的阻攔,原先的論文大概率會繞過“通過社會組織起來的認知警戒制度”的“規範約束”,從而得以順利發表,那麼愛因斯坦“‘引力波先驅’的身份不免會有所失色”。 這也是盧昌海給“漫談(四)”擬定標題“拯救大兵愛因斯坦”的用意與妙趣所在。當然,這場“科學知識語用學” “桌遊”從來都不可能都是“一團和氣”的。 愛因斯坦的“脾氣”依然隱顯在作者與學術期刊的交往中,幾乎可以說沒有哪家期刊沒有遭遇過。 但是,“在沒有直接的金錢獎勵的情況下”,論文因“公開發表”而“廣為人知時”,作者對成果佔有和享有的“情結”得到了“制度化”表達和保障。 默頓在討論這一議題時闡述道:“隨著這種情結在科學之中逐漸制度化,它促進了公共知識的增長,也使得直到 17 世紀依然清晰可辨的個人對神秘知識和私人知識的偏好黯然失色。 這種制度化的開放交流及相應的獎勵系統,已經在現代科學中規範地發揮作用了,正是這一點在科學的規範結構中被描述為‘公有性’(或者,諸如後來人們喜歡說的‘公有主義’)的要素。” 默頓所論,不啻是歷史事實,也是情理兼備之言。三、體制:超建制———“組織學”供給側1. 從學報“本校園地”的定位說起1998 年 4 月教育部辦公廳關於印發《高等學校學報管理辦法》的通知(教備廳〔1998〕3 號)。文件的第一條是:“為了……制定本辦法。”這算是文件的開頭語,亦即所謂“帽段”。 第二條是:“高等學校學報是高等學校主辦的、以反映本校科研和教學成果為主的學術理論刊物,是開展國內外學術交流的重要園地。”則可謂開宗明義,對學報做了“本校園地”的定位與定性。 同年 2 月新聞出版署印發《關於建立高校學報類期刊刊號系列的通知》 (新出報期 1998,109 號)。 通知將“學報刊登的稿件,2/3 以上是本校學術、科研論文或資訊”列為內部學報轉為正式學報的條件。 長期以來,高校學報的學術質量廣受詬病。 2007 年 10 月首屆高校學術期刊發展論壇暨《中國政法大學學報》首331
  • 發式上,著名經濟史學家、清華大學教授李伯重直陳“大多數中國大學的學報都是學術垃圾的生產地”,並在隨後的發言中得到多位教授的認同。以至 2013 年 4 月 11 日《中國青年報》在“中青評論”欄目發表評論員文章:《製造垃圾的高校學報不如停刊》。學報遭此呲斥,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本校園地”的定位則是咎無可辭。 2007 年《南京大學學報》主編朱劍發文指出:“長期以來,社科期刊特別是高校學報是被這樣定位的:它是主辦單位(高校或院所)科研的窗口,是本單位科研人員發表學術成果的園地;在民間還有另一種更形象的說法,叫作本單位教授副教授的搖籃。 我們姑且把這樣的定位簡稱為‘窗口說’。 這種說法最基本的內涵就是社科期刊應該是專門為本單位科研人員發表論文服務的。 ……因此,自我封閉的問題在高校學報中尤為嚴重。 表面上看,內稿必須佔有壓倒性比例只是對作者身份的限定,但實際上由此帶來的一系列觀念和體制上的問題更是阻礙了社科期刊應有作用的發揮。”故而,作者呼籲學報要回歸到“學術共同體”。學術期刊的組織邊界是由“實線”與“虛線”共同刻畫的,具有“超建制”特徵。 所謂“實線”,是指學術期刊作為編輯部、期刊社(雜誌社/期刊中心等),可歸入管理學大師亨利·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組織構型理論中的專業式官僚結構,是從屬於上一級機構的“單位”或“部門”。 所謂“虛線”則是從實體性的辦公室走向虛擬性的“桌子”,從照章按例到“語用學”的“桌遊”。 當然,如果主要還是本單位科研人員發表的園地、本校教師成長的搖籃,那麼就只有“實線”了。 “超建制”,並非指建制之外,而毋寧是建制之上。 我們以此禮讚,緣乎學術期刊乃是現代科學知識生產過程中的“樞紐”。 庫恩正是在“關於科學團體的更嚴格定義”時作出論文是現代科學知識生產的基本範式的斷言的。 這一基本範式必得有延長線連結至學術期刊,因為如果缺省了學術期刊,論文就難以進入到科學團隊參與“科學知識語用學的遊戲”,當然也就不能成其為真正的論文,亦即“在此之前,他不會被稱為學者”。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教育學院名譽教授邁克爾·彼得斯(Michael A. Peters)以庫恩範式理論的視閾討論道:“發展中的世界知識體系是由學習型社會和大學觀念與實踐變革決定的———‘科學’、‘研究’、‘技術’———包括對其認識論基礎的反思(如真理、有效性和正當性);不斷發展的學術出版建制,包括作為科學傳播制度的現代期刊概念的演變。 我們可以假設在知識制度、認識觀、對驗證知識的關注、以學術期刊為核心的學術出版之間,存在多維的關係網絡。” 這一關係網絡,就學術論文之於學術期刊而說, 可以簡單粗暴地用 “ 不出版即出局”(“publish or perish”)來表達。 而所謂的“出局”,亦即出“科學團隊”之局。 另一方面,這一延長線還顯豁地表現在傳播效應上。 正如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所說:“知識就是力量,但是這種力量不僅取決於其本身價值的大小,還取決於它是否被傳播以及傳播的廣度和深度……” 期刊發表比之口耳相傳又豈止倍增? 論文因正式刊發得以成為學術交流網絡的一個節點,越具有創新性的優秀學術成果就越能在網絡傳播的冪律分布中產生指數級的影響。 需要指出的是,期刊論文的傳播和讀者對論文的取閱,主要不是知識消費行為。 一方面,這是非正式的同行評議的學術場。另一方面取閱本身總體上是作為專業同事的“讀者↔作者”關係的不斷往復循環,本質上屬於生產行為,與消費旨趣的大眾文化不同(本文只是在科學研究視閾討論,並不排斥學術與大眾文化發生關聯,但那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學術交流網絡節點的連結所勾勒的,是虛線的、不斷變易的學術空間,營造了學術期刊獨特的組織形態。 其如普賴斯在《小科學,大科學》第三章“無形的學院與源源而來的科學通勤者”所說的,期刊與讀者不可能是“一直是個封閉的圈子”。普賴斯對科學及其共同體發展的研究很大程度正是建立在對期刊論文的文獻統計學基礎之上。 戴安娜·克蘭(Diana Crane)的代表作《無形學院》一書的副標題即是:“知識在科學共同體中的擴散”。 所謂“無431
  • 形學院”是指科學研究領域具有共同目的和興趣的科學家自發形成的,進行情報傳播交流的非正式團體。 作者在她的簡短的中文版序言中特別強調了科學文獻“互引分析(co-citation analysis)和引證的因子分析”的“研究科學專業的新途徑”。 克蘭對文獻計量學的成功運用,也對接續而來的學術期刊評價的量化模型和指標體系的開發發揮了導引作用。2.“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是斯丹迪奇在《社交媒體簡史:從莎草紙到互聯網》介紹奧爾登堡與《哲學會刊》一節的標題。 書中寫道:“奧爾登堡向國外宣傳《哲學學報》,提高了皇家學會的國際聲望和權威,使外國的科學家願意提交論文在《哲學學報》上發表,到倫敦旅行的知識人士也以一訪皇家學會為快。 1668 年 3 月,奧爾登堡寫信給玻意耳說:‘學會在國外享有極高的聲望,訪客紛至遝來;自從今年 3 月以來,我已經接待了二三十位外國來訪者。’” 這裡的“玻意耳”又通常被譯為“波義耳”,就是有著“化學之父”之譽的羅伯特·波義耳(Robert Boyle)。 波義耳是皇家學會的創始人之一。 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將皇家學會這一類科學活動稱之為“無形學院” ( invisi-ble college)。 皇家學會的創始成員都是法蘭西斯·培根科學精神的追隨者,“無形學院”正源於他的小說《新大西島》( New Atlantis )對科學共同體的構念。 默頓在《科學社會學散憶》中給“無形學院”下了一個定義:“從社會學意義上,可以把‘無形學院’,解釋為地理上分散的科學家集簇(clus-ters),這些科學家處在較大的科學共同體之中,但是他們彼此之間在認識上的相互作用要比和其他的科學家的相互影響更為頻繁。” 前面提到與咖啡館的科學家活動不同,《哲學會刊》 “討論和合作是遠距離進行的”,再按之此處的“到倫敦旅行的知識人士也以一訪皇家學會為快”,不正是默頓所說的“地理上分散的科學家集簇”嗎? “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不正是學術期刊構建學術共同體的“超建制”的組織方式嗎?“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是“知識制度、認識觀、對驗證知識的關注、以學術期刊為核心的學術出版之間”的“多維的關係網絡”的締結。 每一篇刊發的論文及其作者,都是學術世界的網絡中的一個節點。 巴拉巴西(Albert-László Barabási)在其巨著《連結》一書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20 世紀 60 年代後期,肯尼斯·威爾遜(Kenneth Wilson)還只是康奈爾大學物理系一位助理教授。 每個人都知道他很聰明,但是他的聰明才智沒有能變成期刊論文。 這影響到他在康奈爾大學的教職。 迫於終身教職委員會的壓力,“他從抽屜裡抽出幾份稿件發表了”。 其中兩份稿件在1971 年 11 月發表在《物理學評論 B》( Physical Review B )上。 這兩篇論文改變了統計物理學,為相變提供了一個優美而統一的理論。 威爾遜也因相變理論的傑出貢獻贏得了 1982 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巴拉巴西在為威爾遜行為解釋說:“這是學術界量化成功的有形指標。”這也許很容易引發人們對“以刊評文”以及學術量化指標的評價制度的詬病。 但我們這裡看到的更是從“抽屜”裡抽出到發表在《物理學評論 B》這一“改變了統計物理學”、推動學科發展的巨大成就以及贏得物理學諾獎的巨大榮譽。 巴拉巴西也正是此意。 《連結》的中心思想就是宣揚和論證網絡節點的連結效應,尤其是像威爾遜及其理論這樣的樞紐節點的巨大效應。 巴拉巴西給這一節擬的標題是:從“隨機”灌木叢到“自組織”舞台。 這一標題,正可以引用過來描述學術期刊對學術場域的“超建制”營構。 如果只是在“抽屜”裡,在學者的頭腦中,在各種各類私下交流和小空間交流的隻言片語、PPT 和簡短報告中,那麼新的科學知識就還總體性地處在“隨機”灌木叢的狀態。 正是或主要是學術期刊以“科學知識語用學”機制建構了“自組織”舞台。 這個舞台上,學術成果得以發布和交流,“有影響力的‘期刊承認’很容易轉化為‘學術共同體承認’。” 學科網絡得以進一步締結、變易531
  • 和擴散,學者得以頻頻亮相而建立起自己的學術聲望和文化資本,從而給知識生產、學科發展和學術研究提供“源源而來”的“動力學”勢能。 正是學術期刊的發表,才有了論文反復傳播的軌跡;正是有了論文反復的傳播軌跡,才得以刻畫出知識的學科邊界和學術共同體的組織邊界。“從‘隨機’灌木叢到‘自組織’舞台”,“自組織”可以視為“實線”之外的“虛線”所刻畫的形態,其背後的邏輯是學術自治。 威爾遜及其理論能夠成為學術網絡中的樞紐節點,同樣也是“自組織”形成的。 “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這裡的“你”包括讀者,這也是學術期刊作為“超建制”組織的邊界。 按照巴拉巴西的理論,一個節點的成長速度完全由該節點的度決定,讀者作為專業同行,通過下載、推介、引用、驗證等對樞紐節點發生高頻度、高強度的“偏好連接”,從而大大擴展了作為樞紐節點的論文及其作者的影響力。 同樣,那些幾乎無人問津的節點,也是讀者作為專業同行所做的具有自然法則意味的學術自治的選擇。 在“亨利·奧爾登堡已經添加你為朋友”一節的最後,斯丹迪奇饒有興致地寫道:“不過近年來,咖啡館那種生氣勃勃、隨意率性的精神又重新出現,悸動於互聯網論壇的討論中和社交媒體的平台上。 這些場所像它們之前的咖啡館一樣,為辯論和探討提供了自由開放的空間……還有一點也和咖啡館一樣:互聯網論壇最初是為學術界服務的。 在瑞士工作的英國物理學家蒂姆·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1991 年創建萬維網的時候,目的是要改善從事科學研究的同行之間的交流和合作。 像咖啡館一樣,原來由科學家佔據的社交空間證明它的吸引力廣泛得多,由於社交媒體使得不同思想得以多次交匯混合……” 這真是一個非常有趣而又十分重要的議題。 確乎如此,隨著互聯網和生成式人工智慧的不斷發展,開放存取(Open Access, OA)、開放協力廠商平台、開放同行評議(open peer review, OPR)、預印本(Pre-print)等日益興盛,學術期刊對學科建設“供給側”的功能得到進一步增強,其模式正處在不斷優化、調整和變革中,“超建制”的組織邊界也在不斷變易與擴展中。 但是,學術期刊的“非彈性市場”屬性還在,由於科學本身的邊界性,“專業同行”以及“學術共同體”具有“自限性”特徵,本文討論的議題和提出的命題仍然會在新的場景獲得新的解釋。①R. K. 默頓:《科學、技術與社會:科學社會學中一個發展著的研究綱領的預示(代中譯本前言)》,R. K. 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與經驗研究》,魯旭東、林聚任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 9 頁;第 37~38 頁;第 16 頁;第 9 頁。②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19 頁;第19 頁。③《知網如何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市場監管總局通報了》,北京:《新京報》,2022 年 12 月 26 日。④崔建民:《“作嫁衣者”說———中國社科院學術期刊編輯心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 年。⑤劉忠博、郭雨麗、劉慧:《“掠奪性期刊”在學術共同體中的形成與省思》,北京:《新聞與傳播研究》,2020年第 10 期。⑥Bernald Donovan:《學術期刊的未來》,陳樂佳譯,北京:《科技與出版》,2000 年第 2 期。⑦陳恆:《期刊是知識平台也是傳播觀念的場域》,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報》,2022 年 12 月 20 日。⑧張姿、于靜宇:《傳統編輯職責的再認同》,北京:《出版發行研究》,2009 年第 8 期。⑨謝競遠:《試論傳統編輯向策劃編輯轉型的意義及特質》,哈爾濱:《學理論》,2009 年第 18 期。⑩康軍:《高校學術期刊編輯主體性價值的提升策略》,南寧:《傳播與版權》,2024 年第 2 期。楊九詮:《論學術期刊的學科建構功能》,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2 年第 2 期。 王浩宇:《近代早期英國咖啡館文化研究》,長春:東北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6 年,第 68~69 頁。湯姆·斯丹迪奇:《社交媒體簡史:從莎草631
  • 紙到互聯網》,林華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 年,第141~142 頁;第 148 頁;第 147 ~ 148 頁;第 146 頁;第147~148 頁。 D. 普賴斯:《小科學,大科學》,宋劍耕、戴振飛譯,上海:世界科學社,1982 年,第 54 頁;第 54 頁;第53 頁;第 64 頁。Directorate-General for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Future of Scholarly Publishing and Scholarly Communication: Re-port of the Expert Group to the European Commission, Eu-ropean Union: European Commission Research Report, 2019, p.24. 張耀銘:《歐美同行評議的歷史演進與發展趨勢》,昆明:《昆明學院學報》,2023 年第 1 期。R. K. 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與經驗研究(下冊)》,魯旭東、林聚任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 666 頁;第 668 頁;第 668 頁。石峰:《中國期刊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174~180 頁。 陳義報:《〈燕京學報〉對學術共同體的構建及對當下學術期刊的啟示》,北京:《出版發行研究》,2016年第 2 期。讓-弗朗索瓦·利奧塔爾:《後現代狀態》,車槿山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90 頁;第 89 頁。陶侃:《學術期刊編輯的學習力:意蘊、活化與拓展———基於知識的社會建構視角》,武漢:《出版科學》,2012 年第 5 期。張學文:《促進專業研究與學科成長:學術期刊及其編輯的功能———以教育學科為例》,北京:《清華大學教育研究》,2013 年第 12 期。達里爾·E. 楚賓、愛德華·J. 哈克特:《難有同行的科學:同行評議與美國科學政策》,譚文華、曾國屏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2 頁;第 1 頁。馬旭:《學術期刊引領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機理和要求———基於學術共同體的視角》,北京:《科技與出版》,2024 年第 6 期。R. K. 默頓:《科學社會學:理論與經驗研究(上冊)》,魯旭東、林聚任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 367 頁。盧昌海:《時空的樂章———引力波百年漫談(四)》,北京:《現代物理知識》,2017 年第 4 期。M. Baldwin, In referees we trust? Physics Today , 2017, 20:44~49.羅伯特·K. 默頓:《科學社會學散憶》,魯旭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第 67 頁;第 8~10 頁。《清華教授:大多數中國大學學報是學術垃圾生產地》,西安:《華商報》,2007 年 10 月 22 日。馮雪梅:《製造垃圾的高校學報不如停刊》,北京:《中國青年報》,2013 年 4 月 11 日。朱劍:《徘徊於十字路口:社科期刊的十個兩難選擇》,北京:《清華大學學報》,2007 年 4 期。邁克爾·彼得斯:《世界期刊知識體系的興起:社會主義平台期刊的前景》,楊柳譯,北京:《清華大學教育研究》,2022 年第 2 期。楊玉良:《關於科學普及與中國未來發展的思考》,北京:中國科學院院刊,2023 年第 5 期。 戴安娜·克蘭:《中文版序言》,戴安娜·克蘭:《無形學院:知識在科學共同體中的擴散》,劉珺珺、顧昕、王德祿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8 年,第 2 頁。艾伯特-拉斯洛·巴拉巴西:《連結:商業、科學與生活的新思維》,沈華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 108~109 頁。作者簡介:楊九詮,華東師範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研究員,《華東師範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主編,編審。 上海  200062[責任編輯  劉澤生]731
  • ·學術短訊·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第十次會員代表大會召開《澳門理工學報》再獲殊榮2024 年 12 月 18 日,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第十次會員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 會議公布了第八屆期刊質量檢查與評估活動結果。 《澳門理工學報》總編輯劉澤生、執行總編輯陳志雄、編輯桑海分獲全國高校社科期刊優秀主編、優秀編輯和優秀編輯學論著獎。 在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編製、南京大學出版社 2024 年 12 月出版的《全國高校社科核心期刊概覽(2023)》中,《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被收錄為“權威期刊”。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是教育部主管的國家一級學會,目前共有 1,101 家會員,《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係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第十屆常務理事單位。 研究會的評優活動每五年開展一次,上一次是在 2019 年。澳門理工大學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的一所綜合性公立大學,創辦 40 多年來,秉持“紮根澳門,背靠祖國,面向世界,爭創一流”的理念,以“教學標準國際化、科研工作規範化、校園設施電子化、行政工作法治化”為治校標準,在教學、科研及社會服務方面追求國際上的卓越,為國家及澳門貢獻力量。《澳門理工學報》是澳門理工大學主辦的綜合性人文社會科學學術理論刊物。 1998 年 4 月創刊,常設欄目有名家專論、港澳研究、總編視角、中西文化、文學研究、語言翻譯、歷史研究等。 自2011 年全新改版以來,博採眾家之所長,兼容並蓄,學術質量不斷提高,逐漸形成了學術厚重、品位高雅、特色鮮明、編輯規範的特點,贏得了海內外學術界、期刊界乃至社會各界的廣泛讚譽。近年來,《澳門理工學報》的學術影響力有了比較明顯的提升。 在“複印報刊資料轉載指數排名”中,《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已連續十一年穩居“全國高等院校主辦人文社科學報”前列(2023 年度轉載率位列第 5 名,綜合指數位列第 6 名,轉載量位列第 9 名),並四次入選“複印報刊資料重要轉載來源期刊”名錄(2014 年版、2017 年版、2020 年版、2023 年版)。 目前全國各類高等院校主辦學報約有 1,150 種。 除複印報刊資料外,《澳門理工學報》另有多篇文章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及《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等二次文獻轉載。與此同時,《澳門理工學報》也連續獲得多項殊榮:2014 年榮膺“全國高校精品社科期刊”;2018 年榮膺“最受學界歡迎的 10 種港澳台學術期刊”;2019 年榮膺“全國高校社科名刊”,“港澳研究”欄目被評為“特色欄目”,總編輯劉澤生、副總編輯陳志雄、編輯桑海亦分獲全國高校社科期刊優秀主編、優秀編輯和優秀編輯學論文獎;2023 年入選《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hinese Social Sciences Citation Index, CSSCI)》(2023—2024)來源期刊目錄,並榮膺“全國高校權威社科期刊”,總編輯劉澤生榮獲“玉筆獎”。自 2011 年第 4 期改版以來之《澳門理工學報》全文,均可在澳門理工大學網站( journal.mpu.edu.mo)免費下載。 此外,《澳門理工學報》已被“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獻中心”(www.ncpssd.cn)、超星數字圖書館(www.chaoxing.com)、澳門虛擬圖書館(www.macaudata.mo)等數據庫全文收錄。83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文學研究·景觀再造:人文賦予與習家池意象的生成及其意蘊*熊  明[提  要]   漢侍中習郁,於峴山南依范蠡養魚法作魚池,池邊有高堤,種竹及長楸,芙蓉、菱芡覆水,風光秀異,稱習家池。 西晉末,山簡鎮襄陽,每出遊嬉,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 其醉酒任誕之事被編成兒歌廣為傳唱,也讓此事成為當時名士風度的鮮活實例。 習家池也從習郁單純的養魚之池變為遊宴佳處,且由此與名士風度相聯繫,具有了顯著的人文意蘊。 經過唐宋類書的不斷提煉與文人墨客的不斷題詠,“習家池”與“高陽池”、“習池”逐漸脫穎而出,成為一個特殊的事典,被以詩詞為代表的文學作品廣泛使用。 在歷代騷人詞客的創造性使用中,作為事典的“習家池”意象的意涵不斷被創新、豐富,完成了由地理景觀到文學景觀的再造。 而文學作品之外作為地理存在的習家池,也在這些詩文對“習家池”事典的使用中,實現了地理景觀的再造。[關鍵詞]   習郁  山簡  習家池  習家池意象[中圖分類號]   I207.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39 - 12襄陽習家池,又稱習池、高陽池,在峴山南八百步,西下道百步。 習家池為漢侍中習郁所建,為中國最早的園林建築之一。 至西晉永嘉三年(309),山簡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 常於此遊宴,而每遊則必大醉而歸,習家池由此聲名傳揚,為世所知。 其後唐宋間類書將其簡括為故實,加之文人絡繹不絕的臨池題詠,習家池遂為事典。 歷代騷人墨客多見用之,成為詩文中的一個有著獨特意蘊的特殊文學意象。一、習郁與習家池的造作習家池是漢侍中習郁所造的私家園池。 典籍中最早記錄習家池的當是習鑿齒的《襄陽耆舊記》,今存習鑿齒《襄陽耆舊記》佚文“山簡”條言及習家池,①云其在“峴山南”,“峴山南八百步,西下道百步”。 《元和郡縣志》卷二三“山南道·襄州·襄陽縣”:“習郁池縣南十四里。” 《太平寰宇931∗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项目“中國古代雜傳敘錄、整理與研究”(項目號:20&ZD267)的階段性成果。
  • 記》卷一四五“山南東道四·襄州·襄陽縣”云:“高陽池在縣東南十五里。”習家池原為魚池,習郁建造此池本為養魚,其後成為遊宴名處:“漢侍中習郁,於峴山南依范蠡養魚法作魚池,池邊有高堤,種竹及長楸,芙蓉、菱芡覆水,是遊燕名處也。”酈道元《水經注·沔水》記載頗詳,云:“沔水又東南,徑蔡州……又與襄陽湖水合水上承鴨湖,東南流徑峴山西,又東南流注白馬陂,水又東,入侍中襄陽侯習郁魚池。 郁依范蠡養魚法作大陂,陂長六十步,廣四十步,池中起釣台,池北亭,郁墓所在也。 列植松篁於池側,沔水上郁所居也,又作石洑逗引大池水,於宅北作小魚池,池長七十步,廣二十步,西枕大道,東北二邊限以高堤,楸竹夾植,蓮芡覆水,是遊宴之名處也。”據酈道元《水經注》,知習家池原本有大小二池,大池長六十步,廣四十步。 小池長七十步,廣二十步。 大池中有釣台,池北有亭,習郁墓在此。 小池在宅南,西枕大道,東北二邊限以高堤,楸竹夾植,蓮芡覆水,與大池相比更為精緻,遊宴多在此。 後來人乃混大池、小池為一,清傅澤洪《行水金鑒》卷七三“漢水”條“又東南徑蔡洲”云:“漢長水校尉蔡瑁居之,故名蔡洲。 侍中襄陽侯習郁依范蠡養魚法作大陂池,池中起釣台,東北二邊限以高堤,楸竹夾植,蓮芡覆水,是遊宴之名處也。”即將大池、小池混而為一。酈道元《水經注》中的習家池記載,當淵源於習鑿齒《襄陽耆舊記》,《襄陽耆舊記》今存佚文有習郁傳記、山簡傳記,習郁傳記當言及其開鑿習家池事,然今存佚文不載。 山簡傳記言及,其一云:“侍中習郁,於峴山南依范蠡養魚法作魚池,池邊有高隄,種竹及長楸,芙蓉、菱芡覆水,是遊燕名處也。”其二云:“峴山南有習郁大魚池,依范蠡養魚法,當中築一釣臺,將亡,敕其兒曰:‘必葬我近魚池。’” ②習郁於此池,必傾注了大量心血,故其死後也希望葬在魚池邊。 其子也尊遺囑,將其安葬在了魚池邊。 其墓在大池北,有亭。 《太平御覽》卷五五六《禮儀部三十五·葬送四》引《襄陽耆舊記》文云:“峴山南有習家魚池者,習郁之所作也。 郁將亡,敕其兒煥曰:‘我葬必近魚池。’煥為起塚於池之北,去池四十步。”記習郁墓位置甚詳,距池北四十步。習郁之後,習家池屢有廢興,漸成名勝,且大致保存了其原來的規模形制。 明王世貞曾過習家池並有記錄,其云:“余過襄陽城之十餘里,為習家池,不能二畆許,乃是流泉匯而為池耳。 前半里許俯大江。”其後按引《水經注》對習家池的描述。③習氏乃荊襄世家,興起於習郁。 習郁,宋祝穆《方輿勝覽》卷三二“習家池”條按云:“郁,後漢人,封襄陽公。 即鑿齒之先也。”習鑿齒《襄陽耆舊記》當記其生平事略。 今存佚文言及其封襄陽侯事,云:“習郁為侍中時,從光武幸黎丘,與帝通夢見蘇山神,光武嘉之,拜大鴻臚,錄其前後功,封襄陽侯。 使立蘇嶺祠,刻二石鹿俠神道,百姓謂之鹿門廟,或呼蘇嶺山為鹿門山。”蘇嶺山因習郁立蘇嶺祠而改名為鹿門山,《後漢書》卷八三《逸民列傳·龐公傳》 “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采藥不反”李注引《襄陽記》(即《襄陽耆舊記》)云:“鹿門山舊名蘇嶺山,建武中,襄陽侯習郁立神祠於山,刻二石鹿,夾神道口,俗因謂之鹿門廟,遂以廟名山也。” ④習郁父習融,宛本《説郛》卷五八輯錄《襄陽耆舊傳》,其中“習融”條云:“後漢習融,襄陽人。 有德行,不仕。 子郁,字文通,為黃門侍郎,封襄陽公。”據習鑿齒《襄陽耆舊記》,習郁,字文通,東漢光武時人。 父習融,有德行,不仕。 習郁歷官黃門侍郞、侍中、大鴻臚,封襄陽侯。二、山簡與習家池的人文賦予習郁建成習家池後,最初為私家園池。 世事興替,習家池也逐漸成為公共遊宴之地。 而其聲名大噪,則與西晉時的山簡有關。 山簡,《晉書》卷四三《山濤傳》附其傳。 其云:“簡,字季倫,性溫雅,041
  • 有父風。 年二十餘,濤不之知也。 簡歎曰:‘吾年幾三十而不為家公所知。’後與譙國嵇紹、沛郡劉謨、弘農楊准齊名。” 山簡初為太子舍人,累遷太子庶子、黃門郎,出為青州刺史。 征拜侍中,頃之,轉尚書。 歷鎮軍將軍、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不行,復拜尚書。 光熙初,轉吏部尚書。 永嘉初,出為雍州刺史、鎮西將軍。 征為尚書左僕射,領吏部。 永嘉三年,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 山簡在襄陽,由於時局動盪,乃“優遊卒歲,唯酒是耽”,而習家池就成為其優遊常去之地,而每臨習家池,必大醉而歸。 《晉書·山簡傳》云:“於時四方寇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簡優遊卒歲,唯酒是耽。 諸習氏,荊土豪族,有佳園池,簡每出嬉遊,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 時有童兒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茗艼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 ,舉鞭向葛疆,何如并州兒。’” ⑤山簡常常於習家池暢飲酣醉,逐漸成為襄陽人盡皆知之事,於是就有了童謠流傳。 至東晉習鑿齒撰《襄陽耆舊記》,記載了山簡此事:“山季倫每臨習池,未曾不大醉而還,恒曰:‘我高陽池中也。’襄陽城中小兒歌之曰:‘山公何所去,往至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離。 舉鞭向葛強,何如并州兒。’” ⑥劉宋時劉義慶撰《世說新語》,又將山簡事載入《任誕》篇第 19 條,云:“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箸白接 ;舉手問葛強,何如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強是其愛將,并州人也。”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於此引習鑿齒《襄陽耆舊記》(原作《襄陽記》),其云:“漢侍中習郁,於峴山南依范蠡養魚法作魚池,池邊有高堤,種竹及長楸,芙蓉菱茨覆水,是遊燕名處也,山簡每臨此池,未嘗不大醉而還,曰:‘此是我高陽池也。’襄陽小兒歌之。” ⑦ 習家池也因山簡稱其為高陽池而多了一個別稱。 從《世說新語·任誕》第 19 條中襄陽小兒所歌之詞,與他書所引習鑿齒《襄陽耆舊記》小兒歌詞,文字頗有出入,《世說新語·任誕》篇所述,或不來源於《襄陽耆舊記》,而別有所本。 《世說新語》記魏晉士人言動,入此書者多為一時名士,《世說新語》的載錄及其傳播,又使此事超越了襄陽童謠的傳播範圍,成為士林佳話,而廣為人知。《世說新語》載錄山簡遊宴於高陽池,常常大醉而歸以及襄陽小兒的童謠歌詠,讓此事成為當時名士風度的鮮活實例。 習家池也從習郁單純的養魚之池變為遊宴佳處,並與名士風度相聯繫,具有了人文意蘊。 也就是說,習家池人文意蘊的生成,是與山簡息息相關的。 在“四方寇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的時局中,山簡的優遊與灑脫,為習家池注入了名士風流。 而唐宋類書的概括與提煉,則又進一步強化和明確了習家池的這種人文含義。 魏晉以降,隨著知識的累積,分類總結知識的類書應時而生。 加之魏晉以來,詩文用典風氣的彌漫,類書編纂一時大興。 對社會人文歷史知識事典的總結和凝煉,成為類書的重要功能。隋末唐初虞世南編《北堂書鈔》,已注意到山簡,取其少年為官事而概括出“山簡少拜”事典,還未注意到更有價值的山簡臨池事。 其云:《晉書》:山簡性溫雅,有父風,年二十餘,濤不之知也。 簡歎曰:‘吾年幾三十而不為家公所知。’後與譙國嵇紹、沛郡劉謨、弘農楊淮齊名。 初為太子舍人,累遷太子庶子。補:案,永嘉三年,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 於時四方冦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 簡優遊卒歲,唯酒是耽。 諸習氏荊土豪族,有佳園池,簡每出遊嬉,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 時有童兒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髙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 。 舉鞭向葛強,何如并州141
  • 兒。”強家在并州,簡愛將也。 附。 (虞世南撰、明陳禹謨補注《北堂書鈔》卷六六《設官部十八·太子舍人一百二十八》“山簡少拜”)虞世南、陳禹謨皆據《晉書》所載。 而同樣是唐初的歐陽詢編纂《藝文類聚》,則敏銳地注意到習家池所包含的歷史事實,在《藝文類聚》卷九《水部下·池》下,將習郁建池、山簡臨池一併摘取出來,其資料來源,乃據習鑿齒《襄陽耆舊記》,其云:《襄陽記》曰:峴山南習郁大魚池,依范蠡養魚法,種楸、芙蓉、菱芡。 山季倫毎臨此池,輒大醉而歸。 恒曰:“此我高陽池也。”城中小兒歌之曰:“山公何所往,來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九《水部下·池》)又於《藝文類聚》卷一九《人部·謳謡》下,亦據習鑿齒《襄陽耆舊記》簡括此事,省去了習郁建池而僅取山簡臨池、醉而兒歌事:《襄陽耆舊記》曰:山季倫每臨習池,未曾不大醉而還,恒曰:“我高陽池中也。”襄陽城中小兒歌之曰:“山公何所去,往至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離。 舉鞭向葛強,何如并州兒。”(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一九《人部·謳謡》)自此以降,類書對習郁所開鑿的習家池的概括與凝煉,則多聚焦山簡的臨池和醉酒方面。 由唐李瀚撰、宋徐子光注的《蒙求集注》,亦取山簡臨池事,置於卷上,並將其凝煉為“山簡倒載”,與“陳遵投轄”為對舉,聚焦於山簡醉酒後的任誕不拘的形象:晉山簡,字季倫,司徒濤之子,溫雅有父風。 永嘉中,為征南將軍鎮襄陽,四方冦亂,天下分崩,朝野危懼,簡優遊卒歳,惟酒是躭。 諸習氏荊土豪族,有佳園池,簡每出多之池上,置酒輙醉,名之曰高陽池。 時有童兒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 ,舉鞭向葛疆,何如并州兒。 疆家在并州,簡愛將也。(李瀚撰、徐子光注《蒙求集注》卷上“陳遵投轄山簡倒載”)從其文可知,《蒙求集注》文當取自房玄齡等所撰《晉書》。 而由唐白居易原本、宋孔傳續撰的《白孔六帖》卷一五《酒一》,亦取習家池事,同樣聚焦山簡,而將其凝煉為“高陽”,取山簡醉酒後的任誕不拘形象,其云:“山簡每至高陽習家池,飲酒大醉而歸,人歌曰:山公時一醉,酩酊無所知,日暮倒載歸,倒安白接 。”(白居易原本、孔傳續撰《白孔六帖》卷一五《酒一》“高陽”)從所歌之詞文字看,白居易所據或是《世說新語·任誕》第 19 條所記,亦當參考並綜合習鑿齒《襄陽耆舊記》與《晉書》所載。 白居易的凝煉應該說是突破性的,以“高陽”概括,不僅有山簡飲酒任誕的的含義,還有“池”的背景,初步將習郁建池、山簡臨池與醉酒任誕統一在了一個事典之中。至宋初吳淑撰《事類賦注》,據《世說新語·任誕》19 條所記,概括為“倒山公之接離”,其云:《世說》曰: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 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時復乘驄馬,倒著白接離。”(吳淑撰《事類賦》卷一七《飲食部·酒》“倒山公之接離”)李昉等編纂的《太平御覽》,有七處摘錄習池山簡事,分別見於卷六七《地部三十二·池》、卷一六八《州郡部十四·山南道下·襄州》、卷四六五《人事部·歌》、卷四九七《人事部一百三十八·酣醉》、卷五七〇《樂部八·歌一》、卷六八七《服章部四·接離》、卷八四五《飲食部三·酒下》。 其中卷六七《地部三十二·池》、卷一六八《州郡部十四·山南道下·襄州》、卷五七〇《樂部八·歌一》據《晉書·山簡傳》,卷四六五《人事部·歌》、卷四九七《人事部一百三十八·酣醉》據《襄陽耆舊記》,卷六八七《服章部四·接離》、卷八四五《飲食部三·酒下》據《世說新語》,無論所據何種典籍,《太平御覽》七處所引文字,皆聚焦山簡臨池醉酒這一側面。 如卷一六八《州郡部十四·山南道241
  • 下·襄州》:“《晉書》曰:山簡,字季倫,嘗鎮襄陽,郡中有高陽池,每臨池,未嘗不大醉而還。 人歌之曰:“山公何所詣,往至髙陽池。 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蘺。 舉鞭問葛強,何如并州兒。”卷四九七《人事部一百三十八·酣醉》:“《襄陽耆舊記》曰:襄陽城南有池,山季倫毎臨此池,未曾不大醉而還,恒曰:‘此我高陽池也。’襄陽城中兒歌之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離。 舉鞭問葛強,何如并州兒。’”卷六八七《服章部四·接離》:“《世說》曰:山簡為荊州,時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逕造高陽池。 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復乘駿馬,倒著白接離。 舉首謝葛強,何如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強是其愛將,并州人也。”《太平御覽》所錄諸條,甚至省去了習家池為習郁所建、為習氏所有的信息,不稱習家池而僅稱高陽池。 而以高陽池稱習家池,乃是山簡借酈食其“高陽酒徒”意而對習家池的指稱,此稱始於山簡。 由此可見《太平御覽》無論所據是《晉書》,還是《襄陽耆舊記》、《世說新語》,山簡在習家池飲酒任誕這一事實成為事典核心。宋祝穆《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九《居處部·園池》,據《襄陽耆舊記》,將習郁建習家池、山簡臨池醉酒事,凝煉為“習家池”,其云:“峴山南八百步,西下道百歩,有習家魚池,山簡永嘉三年鎮襄陽,每日遊戲,多在池上,飲輙醉,名之曰高陽池。”(祝穆撰《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九《居處部·園池》“習家池”)同樣是宋代類書的《錦繡萬花谷續集》,在其卷二〇《類姓·山》中,則據《晉書》將其凝煉為“高陽池”,其云:山簡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每出嬉遊,多之習氏池上,置酒輒醉,名曰高陽池。 童兒歌之,有“日夕倒載歸,倒著白接 ”之句。 (《錦繡萬花谷續集》卷二〇《類姓·山》“高陽池”)唐宋類書也有更加簡括將此事凝煉為“習池”者,如《初學記》卷八《州郡部·山南道第七》 “習池葛井”、《錦繡萬花谷後集》卷六《襄陽府》“習池”。 《初學記》卷八《州郡部·山南道第七》 “習池葛井”云:“《襄陽記》曰:峴山南八百步,西下道百步,有習家魚池。” 《錦繡萬花谷後集》卷六《襄陽府》“習池”云:“習池,峴山南八百步,西下道百步,有習家魚池。” (《出襄陽記》)二書皆據習鑿齒《襄陽耆舊記》而來。元明類書多依承前代,而多以“習家池”、“高陽池”為名,如元陰勁弦、陰複春編《韻府群玉》卷二上平聲“高陽池”,云:“山簡每遊習氏池上,置酒輒醉,曰:‘高陽池’。 兒童歌曰:‘日夕倒載歸,倒著白接 。’”明陳耀文撰《天中記》卷一〇《池》 “高陽池”,云:“漢侍中習郁於峴山南,依范蠡養魚法作養魚池,邊有高堤,種竹,當中築一釣台,是燕遊名處也。 將亡,敕其兒:‘必葬我魚池。’山簡為荊州時,每臨此池,未嘗不大醉而還,曰:‘此是吾高陽池也。’人為之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離。 舉鞭問葛疆,何如并州兒。’疆家在并州,簡愛將也。” 當然,唐宋以及元明清類書也還有其他向度的凝煉,如《敦煌類書》錄文篇《語對》 〔十二〕 “宴樂”下 311-12-08“倒載”,其云:“山簡字季倫,河內人也。 往峴山南習家池,必醉而歸。 童兒歌曰:‘山公往何許? 往詣高陽池。 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⑧ 祝穆撰《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一五《燕飲部·酣飲》“倒著白接 ”,謝維新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續集》卷二三《類姓門》“倒著接 ”,謝維新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外集》卷三四《服飾門·冠》“白接 ”等。唐宋類書將習郁建池、山簡臨池醉酒任誕之事,凝煉為“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且重心指向山簡,就使單純的園池風景,在名士風度的加持中,有了濃郁的人文意蘊。 從山簡臨池、醉酒任誕之事在《襄陽耆舊記》中得到記載開始,經過《水經注》、《世說新語》等的引錄轉述、至唐初《晉341
  • 書》的載錄,山簡臨池、任誕風流逐漸成為習家池的核心內涵,唐宋以降,經過不同類書的反復概括、提煉,“習家池”與“高陽池”、“習池”脫穎而出,成為一個特殊的事典,經過類書獨特的敘事取向,事典中名士在亂世中任心自在、放誕不拘的人生態度與處事方式,被突顯出來,成為事典的獨特內涵。 同時,習家池也從單純習郁所建的魚池和園林風景,變為具有人文意蘊的“習家池”和“高陽池”、“習池”。三、作為名勝的習家池及其題詠習家池在習郁之後,特別是經山簡臨池之後,聲名鵲起。 或是在習鑿齒之後,習家池逐漸成為公共園林。 慕名而來的遊賞者歷代不絕。 而臨池題詠者,往往有之,因而留下了不少題詠之作。(一)餞別之所:“此地朝來餞行者”題詠習家池也大致始於唐初。 習家池在唐初應當保存了昔日舊貌,是襄陽的風景名勝。 唐初杜審言《登襄陽城》,極目所見,特別提到了習家池,其云:“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 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 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台。 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 (《全唐詩》卷六二,第 732頁) ⑨他所見“習池風景異”,或不甚繁華,秋景蕭瑟,才讓詩人感歎殊異。 作為襄州襄陽人的孟浩然,隱居鹿門山,習氏舊宅與習家池應該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對習家池是熟悉的,送客遠行,也選在習家池。 孟浩然有《高陽池送朱二》詩,其云:當昔襄陽雄盛時,山公常醉習家池。 池邊釣女日相隨,妝成照影競來窺。 澄波澹澹芙蓉發,綠岸毿毿楊柳垂。 一朝物變人亦非,四面荒涼人徑稀。 意氣豪華何處在,空餘草露溼羅衣。 此地朝來餞行者,翻向此中牧征馬。 征馬分飛日漸斜,見此空為人所嗟。 殷勤為訪桃源路,予亦歸來松子家。 (《全唐詩》卷一五九,第 1630 頁)孟浩然想像昔日習家池的繁華熱鬧,山簡常來、釣女照影,澄波芙蓉、綠岸楊柳。 而眼前習家池卻荒涼冷清,行人稀少,冷露濕衣,野草茂盛,可牧征馬。 孟浩然如此描寫他眼前的習家池,一方面與送別友人的感傷心情有關,另一方面,也還應是當時習家池本來的模樣,看來,初唐時習家池是襄陽遊賞之地,但卻缺少經營打理,頗為荒疏。孟浩然送別友人在習池上,宋人羅季能也曾在習池送客並有送別詩,其友人李曾伯作和詩《和羅季能上已習池送客》,云:“一雨洗紅蔦,春深晝欲眠。 緑潭波滉漾,紫陌騎聯翩。 禊事懷觴豆,官身苦檻圈。 只今王逸少,重見習池邊。” (《全宋詩》卷三二四五,第 38710 頁) ⑩ 羅季能是在深春送別友人,習池水綠波蕩漾,花徑幽深,眾人騎馬而來,一路馬蹄留香。 看來,習家池適合送別。 習家池也逐漸成為詩文中送別的典型場景意象,明代吳寬送別友人,分題賦詩,作《分題習家池送侯僉憲》:“遭時為漢官,佐憲遊楚地。 偶過習家池,還詢山公事。 遺音有歌童,倒載亡歸騎。 後世愧高情,徒然效沈醉。” (二)悠遊之地:“愛此不能去”作為公共遊賞之地,騷人墨客過襄陽,往往會來此盤桓流連。 唐代詩人皮日休曾於習家池休憩悠遊,他晨起漫步池邊,有感而作《習池晨起》,云:“清曙蕭森載酒來,涼風相引繞亭台。 數聲翡翠背人去,一番芙蓉含日開。 茭葉深深埋釣艇,魚兒漾漾逐流杯。 竹屏風下登山屐,十宿高陽忘卻迴。”(《全唐詩》卷六一三,第 7116 頁)清新的早晨,涼風習習,飛鳥時鳴,芙蓉新開,茭葉蓬勃將釣艇掩蔽,水中游魚自由自在,在竹樹掩映中拾級而上,愜意萬分,不願離開。 皮日休所見習池,似乎只有清幽,沒有荒涼。 唐代詩人賈島經襄陽,也曾到習家池一遊,其《行次漢上》云:“習家池沼草萋441
  • 萋,嵐樹光中信馬蹄。 漢主廟前湘水碧,一聲風角夕陽低。” (《全唐詩》卷五七四,第 6693 頁)賈島所見習家池當與孟浩然所見不異,也注意到了習家池的草木繁茂,與孟浩然送別的感受不同,而與皮日休相似,賈島看到的習家池,也是清幽和怡人的,夕陽下風角中,信馬穿行在斑駁光影的高樹與長草之間,十分愜意。北宋曾鞏多次遊覽習家池,有《高陽池》詩云:“我亦愛池上,眼明見清漪。 二年始再往,一杯未嘗持。”(《全宋詩》卷四五八,第 5562 頁)並曾邀約朋友一起遊習家池,《高郵逢人約襄陽之遊》云:“一川風月高郵夜,玉麈清談畫鷁舟。 未把迂疏笑山簡,更須同上習池遊。”(《全宋詩》卷四六一,第5593 頁)而彭汝礪對習家池也情有獨鍾,三年內曾十次前往習家池遊賞,即其《和執中遊山四詩·高陽池》所謂“三年南雍居,十至高陽池。” (《全宋詩》卷八九四,第 10452 頁)由於經常到習家池流連,習家池的魚與鳥都成了故人。 又作《高陽池》詩云:“駕言之石城,爰至高陽池。 是時春始和,池水生渺彌。 徒能躊躇頋,不及酩酊歸。 令人憶山翁,倒著白接 。” (《全宋詩》卷八九五,第 10476頁)曾鞏、彭汝礪所見習家池,池水渺彌,清漪蕩漾,青蓮婆娑,魚鳥相與,風景清麗宜人。 曾鞏、彭汝礪身處習家池所見如此,李廌於峴山遠望習家池,亦風光旖旎,其《習家池詩》云:“言登峴椒亭,南望高陽池。 習君漢徹侯,種魚千石陂。 川光涵翠阜,倒影媚清漪……”(《全宋詩》卷一二〇一,第13578~13579 頁)習家池在明清時期總體上應該得到了很好的修繕和保護,風景秀逸,王世貞《過習家池亭》就說“習家千古亭”,並稱“勝地真堪醉”,“婆娑欲小住”。前來遊賞者往往沉醉風景,多有題詠。 如薛瑄《遊習家池》詩就細緻描繪了其所見習池風光:“谷口一徑入,蒼山四邊開。 中有習池水,水碧無纖埃。泉源初噴薄,交流遂瀠洄。 飛鳥鏡中度,行雲天外來。 微風一蕩拂,林影久徘徊。 寒光空心性,俯玩何悠哉。 愛此不能去,載歌寫中懷。” 薛瑄所見習池,池水清碧,泉源不絕,飛鳥行雲,清風浮漾,林影婆娑。 明人孫承恩與朋友同遊習家池,一次寫下《同襄陽守張士弘過習家池》六首詩歌,稱習家池是“千古昔人行樂地”,其一云:“襄陽傳得謫仙歌,江水無情落逝波。 千古昔人行樂地,誰知今日我來過。”此詩首句提到的“襄陽傳得謫仙歌”,指李白所作《襄陽曲》四首,至今流傳。明清時期的習家池周邊也應不再荒蕪而無人居,園池與田舍相接。 邊貢《習池》詩云:“習家池上草萋萋,流水成渠稻作畦。 山簡不來遊客散,居人猶唱白銅鞮。” 邊貢所見習家池,芳草萋萋,而流出的池水,成了周邊稻田的水源。 人們對習家池熟悉而親切,知曉其典故,還會吟唱當年的童謠。尹台《習家池》詩云:“習氏池猶在,山公駕豈來。 豪賢空往舊,耕種已亭台。 曲檻鳴泉落,危梁迭石摧。 尋幽聊駐馬,暝色下蒼苔。” (三)思古之藉:“尚想山翁醉”對於前來習家池的遊人而言,習家池往往又不僅僅只是一處風景名勝,因山簡臨池,醉酒任誕留下的名士風流,或是最吸引文人墨客光顧流連的真正原因所在。 宋人陳長方、韓淲、宋庠就直稱習家池為“山簡習池”,陳長方有《山簡習池》詩,韓淲有《山簡習池遊詩》,宋庠有《遊山簡習池》詩,如宋庠詩云:“昔日白接 ,時時詣諸習。 累榭今已頹,清池尚堪挹。 遥源乳竇響,敗防流沙急。 況復蘭蕙時,幽香遠相襲。”(《全宋詩》卷一八八,第 2159 頁)因而當他們徜徉在習家池畔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山簡,都會因此而生思古之興歎,如明人杭淮《襄陽習池》詩云:“青山愛峴首,春風還習池。 尚想山翁醉,唯餘羊子碑。 岩花落冉冉,江柳垂絲絲。 亭台斜日畔,今古一長諮。” “今古一長諮”是來此的人們普遍的感懷。 而曾鞏《高陽池》詩,全詩實際上是在今昔對比、自我與山簡的對比中,完成了一次借山簡事的自我審視:“山公昔在郡,日醉高陽池。 歸時誇酩酊,更問并州兒。541
  • 我亦愛池上,眼明見清漪。 二年始再往,一杯未嘗持。 念豈公事衆,又非筋力衰。 局束避世網,低回紲塵羈,獨慚曠達意,竊祿誠已卑。”(《全宋詩》卷四五八,第 5562 頁)李廌亦然,在遠望習家池風景之後,也在追懷山簡任誕風流中油然而生無限感歎:“伊昔典午世,山公已遊嬉。 子孫安在哉,獨樂寧可期。 蕭蕭宰上木,長風蕩餘悲。” (《全宋詩》卷一二〇一,第 13579 頁)山簡任誕風流實際上成了後來習家池的靈魂,人們來遊習家池,在自然風景的賞玩中,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山簡醉習池的風流往事。 如明人陸深《習池》詩所謂“勝事傳千古”的山簡風流, 正是習家池的魅力所在。 正因為如此,許多來遊的詩人,甚至對習家池的自然風景視而不見,獨詠山簡風流。 如宋人韓淲《山簡習池遊詩》:“拍手兒童笑,山公倒接 。 舉鞭無限意,今古少人知。”(《全宋詩》卷二七六六,第 32689 頁)明人王世貞《習家池》詩云:“從他金兜鍪,不博白接 。 季龍渡洛水,奪汝習家池。” 而唐人胡曾與宋人陳長方則直接臨池懷古,胡曾《高陽池》詩云:“古人未遇即銜杯,所貴愁腸得酒開。 何事山公持玉節,夜閑深入醉鄉來。” (《全唐詩》卷六四七,第 7427頁)陳長方詩云:“夷甫清言百不知,山公日醉習家池。 晉朝將相元如此,石勒劉淵自奮飛。”(《全宋詩》卷一九八四,第 22252 頁)當然,也還是有緬懷習家池的開鑿者習郁其人者。 如李廌《習池詩》:“陳迹相推今古同,池邊倚杖送歸鴻。 童山尚接千巖秀,穉樹猶傳萬壑風。 春意物情迷野興,水光天影共青空。 雍門有淚應承睫,繞墓行吟弔習公。”(《全宋詩》卷一二〇三,第 13625 頁)另外,李白開元中遊襄陽,寫下《襄陽曲四首》,其中第二首、第四首寫到山簡與習家池,其二云:“山公醉酒時,酩酊襄陽下。 頭上白接,倒著還騎馬。”第四首云:“且醉習家池,莫看墮淚碑。 山公欲上馬,笑殺襄陽兒。” (《全唐詩》卷二九,第 422 頁)皆不寫具體的習家池風景,無論是山簡,還是習家池,都只是他詩中寄寓情感的意象而已。總之,無論世變時移,無論興廢遷替,作為襄陽名勝的習家池,總有人於此流連徘徊,賞景思古,低吟淺唱,留下許多題詠之作。 而他們在此留下的行跡與題詠,又成為習家池的人文風景,成為習家池內涵的一部分。 這些題詠之作特別是早期作品,在某種程度上也對習家池人文意蘊的形成具有凝煉作用。四、事典的運用與習家池意象的生成及其意蘊唐宋以降,習家池不僅是作為名勝之地,吸引人們前來遊賞,“習家池”與“高陽池”、“習池”,在類書的提煉與文人墨客的題詠中,逐漸成為園池與任誕風流的典型事典,常出現在詩詞等文學作品中。 作為事典的“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也因此成為詩文中一個特殊的文學意象。 考察歷代詩文中的“習家池”事典運用,大致可以區分為三種類型:結構性事典、地理性事典、人文性事典。 由此而生成的習家池意象,也大致分為三種,表達或呈現出十分豐富多樣的文學意蘊。(一)結構性事典歷代詩文中對作為事典的“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的運用,有很大一部分是單純出於詩文中對仗或對偶、駢語上下聯對稱的需要,我們將習家池事典的這種用法稱為結構性事典。 如杜甫《從驛次草堂複至東屯》二首其一:“峽內歸田客,江邊借馬騎。 非尋戴安道,似向習家池。 峽險風煙僻,天寒橘柚垂。 築場看斂積,一學楚人為。”(《全唐詩》卷二二九,第 2503 頁) “非尋戴安道,似向習家池”為對句,下聯“習家池”典與上聯“戴安道”典構成前後句的對仗結構,皆非實指。 又如唐人高瑾《晦日重宴》詩云:“忽聞鶯響谷,於此命相知。 正開彭澤酒,來向高陽池。 柳葉風前弱,梅花641
  • 影處危。 賞洽林亭晩,落照下參差。” (《全唐詩》卷七二,第 789 頁)詩中“正開彭澤酒,來向高陽池。”為對句,上下兩聯用典,下聯“習家池”典與上聯“彭澤酒”典構成工整的前後對仗。 無論是“彭澤酒”,還是“高陽池”,皆非實指,主要在於詩中上下兩聯中的事典對稱。 再如宋楊萬里《辛亥元日送章德茂自建康移帥江陵》:“極知借寇未多時,道是征黃有近期。 不割半青江令宅,卻飛大白習家池。 湖山解語雲來暮,淮水無情也去思,莫近鄉關動歸興,輕黃一點上雙眉。” (《全宋詩》卷二三〇四,第 26490~26491 頁)“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的此種用典方式,在歷代詩文中極夥。 如宋人李彌遜《池上對月》:“卷蘆吹散一空雲,天面明金掛側盆。 竹柏疎陰浮藻荇,山河清影落乾坤。 習家池上酒初漉,越女溪邊花正繁。 我醉欲眠歸未得,紛紛身外不須論。” (《全宋詩》卷一七一四,第 19306 頁)宋人陳造《贈陳錢二別乘》三首其三:“小築縈人夢,詩翁況舊期。 定攜桃葉女,猶羨習家池。 鶯燕聽歌慣,風煙取醉宜。 餞春餘幾日,一笑更容遲。”(《全宋詩》卷二四三一,第 28097 頁)如明人陸深《秋懷十二首》其一:“景物逢秋老更成,峽猿何必斷腸聲。 習家池上歌如沸,庾亮樓頭月正明。 萬里山川催木葉,五更鐘鼓動江城。 當年與賜金莖露,夢斷空瞻白玉京。” 明人劉嵩《感興次劉以和二首》其二云:“溪上偶尋楊子宅,雨中還過習家池。 那無勝地堪攜酒,喜有同宗足詠詩。 江草青青愁遠別,林花寂寂笑歸遲。 白鷗自是忘機物,莫遣南鄰野叟知。” 明人童冀《寄襄陽李仲訓廣文》云:“劉郎新自渚宮還,每說襄陽李謫仙。 夜月醉傾千日酒,春風爛寫五雲箋。 習家池上閑調馬,漢女江邊誤喚船。 白首何由一傾蓋,暮雲春樹思年年。” 在這種作為律句結構性事典運用的語境中,“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當然因典故本身的意涵,在詩中與對句事典的意涵共同成為詩中獨特的意象存在,實際上也給全詩增添了特殊意蘊,杜甫《從驛次草堂複至東屯茅屋》中的“戴安道”與“習家池”二典,不僅詩此對句形成工穩的對仗,其間也因事典的本意,使所謂的“尋”與“向”有了某種高情逸致。 高瑾《晦日重宴》中“彭澤酒”與“習家池”二典的對舉運用,使全詩有了一種怡然世外的高蹈與風流情韻。另外,“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這種在詩文中結構性的事典用例,還有一種特殊形態,試看梅堯臣《送梁學士知襄州》詩,其云:“騎吹荊州去,喬林漢水前。 郷亭逢故老,牛酒問高年。 翠巘臨關路,黃柑逐賈船。 習家池館在,賓從與留連。”(《全宋詩》卷二五七,第 3196 頁)顯然,詩中“習家池館在”句中的“習家池”,既是在用典,同時也有實指襄陽的“習家池”,想像梁學士未來在襄陽賓從勝遊習家池的情形。 這裡的“習家池”,實際既是抽象的,也是現實的,有著襄陽地理標誌的意涵。 唐李頎《送郝判官》詩:“楚城木葉落,夏口青山遍。 鴻雁向南時,君乘使者傳。 楓林帶水驛,夜火明山縣。 千里送行人,蔡州如眼見。 江連清漢東逶迤,遙望荊雲相蔽虧。 應問襄陽舊風俗,為余騎馬習家池。”(《全唐詩》卷一三三,第 1356 頁)詩中末句中的“習家池”,亦有此種意涵。宋人彭汝礪似乎尤喜習家池事典,其詩中多次使用,且多屬這種結構性事典。 《得至郢州寄知郡朝議》詩云:“襄陽曾賦贈行詩,邂逅扁舟得所期。 勝跡好尋梅福宅,真遊稍記習家池。 郢中白雪今誰和,漢上仙槎恰是時。 冰酒直須多準備,寄聲先報主人知。”(《全宋詩》卷八九七,第 10494 頁)《送周朝議赴郢又一首》詩云:“驅馬悠悠何所之,峴山南去習家池。 蓮花可愛肌如雪,鷗鳥何為鬢亦絲。 一葉林頭秋到處,片雲溪上雨來時。 公方紫綬金章貴,可要山公白接 。”(《全宋詩》卷八九八,第 10508 頁) 《粹老召飲滕王閣遂過徐亭泛舟戲呈粹老》詩云:“溪山高下綠參差,終日清風慰所思。 何不並攜安石妓,卻須一過習家池。 桐孫轉影隨朱檻,蓮子吹香入酒卮。 曉色江湖秋更好,微雲恰值雨來時。”(《全宋詩》卷九〇〇,第 10543 頁)741
  • (二)地理性事典由於習家池的家喻戶曉,作為事典在詩文中的使用,“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也常常用來類比其他園池,將那些普通或不為人知的園池與習家池做類比,使人可以利用習家池的知識記憶,生發出對這些園池的想像,從而獲得對這些園池的形象感知,我們將習家池事典的此類用法稱為地理性事典。 宋人戴敏《後浦園廬》詩就十分典型,其云:“卜築成佳致,幽棲樂聖時。 何如謝公墅,略似習家池。 地暖梅開早,天寒酒熟遲。 催租人去後,續得夜來詩。”(《全宋詩》卷二三五八,第27068 頁)戴敏修築“後浦園廬”成,以此詩為記。 他將“後浦園廬”與歷史上的“謝公墅”與“習家池”作比較,認為後浦園廬似乎與謝家的別墅有些差距,但與習家池相近。 這樣,基於人們對習家池事典及習家池的熟悉,也因此對這座新建成的園林有了一個初步印象。地理性事典的類比性質是明顯的,在類比中突顯他池。 此種方式使用習家池事典的詩文,歷代亦數量眾多。 又如宋人傅察《吏隱亭會集》詩云:“招攜共到習家池,雲水為裳芰制衣。 魚戲輕舡浮枕簟,鷗隨落日下汀磯。 岸巾已得杯中趣,橫吹如從天外飛。 野性每來應未厭,驪駒寧複賦言歸。”(《全宋詩》卷一七二七,第 19450 頁)以習家池比其會集之處的“隱亭”。 所以,“招攜共到習家池,雲水為裳芰制衣”起句之後,都是對隱亭的描寫。 宋葉夢得《偶至劉少師園二首》其一云:“葉底黃鸝一再鳴,故知久住識人情。 習家池館元無禁,應笑山公自懶行。” (《全宋詩》 卷一四〇六,第16192 頁)詩中“習家池館”無意是指“劉少師園”。 明人杭淮詩云:“習家池館多風景,有客來歌冰雪天。 棋局酒杯殊不惡,疏梅寒竹更相鮮。 病嗟筋力驅馳後,興落江湖笑語邊。 賴有高情不相訝,燈前還寄白雲篇。” 詩中以“陳氏園亭”比於“習家池館”。 明人謝榛詩云:“共醉芳園倒接 ,古來詞客幾心知。 黃塵滿眼吾惆悵,白髮交情此別離。 蟋蟀夜寒揚子宅,芙蓉秋老習家池。 玉衡西轉燕歌罷,猶自持觴問後期。” 詩中以“楊氏園亭” 比於“習家池館”。在歷代詩文中,使用“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事典時,有時雖未明確類比,而據前後詩意,顯然有所特指。 如宋人葛勝仲《次韻陸嵓老祠部見寄五首》其一:“山城岑寂偶分麾,聊欲藏瘝一再期。 豈有聲華如所譽,得非朋舊猥相欺。 久欽黃髪嘉猷壯,初喜青天宿霧披。 尚恨忽忽還執別,不容重醉習家池。”(《全宋詩》卷一三六六,第 15665 頁)詩中“習家池”,當指陸嵓曾經的宴遊之地。 又如明人胡應麟詩云:“斗酒逢君白接 ,談天長醉習家池。 猶聞碣石千人廢,不見靈光一老遺。 蕙畹蘭皋斜日外,竹枝桃葉暮雲時。 他年渤海詞名盛,十五寧論作賦遲。” “斗酒逢君白接 ,談天長醉習家池”句用習家池典,特別強調與劉仲修曾經於某處宴遊極樂的美好時光,“習家池”也應當是一個未曾言明的特殊之地。在將習家池作為地理性事典的用例中,還有特殊的一類,即在類比中更有稱美之意。 如楊萬里《臨賀別駕李子西同年寄五字詩以杜句君隨丞相後為韻予走筆和以謝焉》五首其二:“老拙誰肯伴,束書自相隨。 此外無長物,猶有一鴟夷。 小醉即孤詠,自遣不要奇。 西湖妙天下,未羨習家池。”(《全宋詩》卷二二九六,第 26369 頁)以在對比中誇耀西湖,有了西湖,就不用羡慕習家池了。 宋人文彥博也將其春遊之地“雁騖陂”與習家池進行對比,在對比中認為有了“雁騖陂”,也不用“不羨習家池”。 其《春遊》詩云:“紫燕動光輝,春遊雁騖陂。 鶴天方爛熳,鴻蓋任追隨。 促席開瑤瑟,當歌泛羽巵。 言歸將薄暮,不羨習家池。”(《全宋詩》卷二七三,第 3485 頁)又如宋人余靖《齋中芍藥與千葉御米花對發招伯恭飲》詩云:“嶺南卉木少珍奇,且喜逢春具數枝。 百祿大來惟酒美,一年全盛是花時。 芳心未吐蜂先到,秀色如凝露暗滋。 猶倚欄干忍虛過,可能垂顧習家池。 (《全宋詩》卷二二八,第 1672 頁)余靖為招“伯恭”來飲,把自家庭院比作習家池,有誇耀自家庭院之意。841
  • (三)人文性事典如前文言,在“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事典中,山簡臨池與任誕風流是其核心內涵。 因而後世詩文在使用“習家池”事典時,山簡臨池、醉酒任誕以及由此昇華出的名士風流與在艱難處境中優遊自處的生命形態,可簡括為“山簡風懷”———成為經常的意義取向。 我們不妨將詩文中“習家池”事典這一層面的用法稱為人文性事典。 如秦觀《燕觴亭》云:“碧流如鏡羽觴飛,夏木陰陰五月時。 清渭日長遊女困,武陵春去落花遲。 玉笙吹罷觥籌錯,蜜炬燒殘簮珥遺。 吳越風流公第一,未輸山簡習家池。”(《全宋詩》卷一〇六〇,第 12108 頁) “吳越風流公第一,未輸山簡習家池”句,認為“燕觴亭”所承載的“風流”,絲毫不輸習家池。 秦觀使用“習家池”事典,正是指向在其所蘊含的山簡風懷。 又如宋人李廌《呂顏野飲醉中寄五絕句次其韻》五首第四:“手持金盞灩斜暉,目送歸鴻萬里飛。 還似習家池上日,醉中倒載接 歸。” (《全宋詩》卷一二〇三,第 13633 頁)元人沈夢麟詩云:“習家池上風流在,千古山公今有孫。 長年賣藥舊館市,有時載酒烏程村。 秋風橘子埀丹井,春雨杏花開古園。 誰謂交遊輕市道,老夫曾與宋清論。” 將醫隱山伯英呼為山公之孫,以其有山簡風懷也。 而如孫覿《致政運使直閣朱公挽詞》三首其二,則以“淒涼今夜月,空照習家池”,表達友人已逝,風流不在的哀悼。 其詩云:“蕭散烏藤杖,風流白接離。 分茵前席滿,載酒後車隨。 食鼎羅千指,歌鐘擁十眉。 淒涼今夜月,空照習家池。” 有些詩文還直接描繪山簡臨池之事,表達對山簡風懷的追慕。 如明人李夢陽《白銅鞮》詩云:“誰家池,高陽池,日暮歸,倒接 ,醉如泥,汝為誰,拍手歌,襄陽兒。” 金人李俊民更是以“習家池”為題,以詩書寫山簡風懷:“日日山公載酒過,醒時常少醉時多。 兒童拍手闌街笑,驚破滄浪一曲歌。” 又如明人胡奎《襄陽童兒歌》:“高陽池水綠如苔,日日襄陽太守來。 倒著接 扶上馬,日斜乘醉看花回。” 清人湯右曾《習家池》亦歌山簡風懷,其云:“賢達不買名,況乃盡醉時。 山翁坐鎮日,酩酊何所為。 舉鞭問愛將,拍手笑童兒。 風流徑千載,流詠高陽池。” 可見山簡風懷,是習家池事典中最讓人流連的意蘊,讓歷代騷人墨客歌之不絕,詠之不絕。“習家池”或“高陽池”、“習池”事典在歷代詩詞等文學作品中被經常使用,以上三種類別的區分只是為了辨析的需要,實際上,騷人詞客在使用習家池事典時,或者說習家池事典在詩文中呈現出的意涵,往往不是如此單一,而是多層次的疊加,具有多義性。 如前文言及李白的《襄陽曲》四首等詠史懷古之作,其意涵所指,也多指向山簡風懷,此不贅述。綜言之,習家池的開鑿與成為名勝,與習郁有關、與山簡有關,與習鑿齒將其寫入《襄陽耆舊記》有關,當然,還有很多其他因素的影響。 習家池也在唐宋類書的不斷提煉與文人墨客的不斷題詠中凝固為一個具有特殊意蘊的事典,被歷代騷人詞客引入自己的詩文中,成為一個有著獨特意蘊的文學意象。 在歷代騷人詞客的創造性使用中,作為事典的“習家池”意象的意涵不斷被創新、豐富,完成了由地理景觀到文學景觀的再造。 而文學作品之外作為地理存在的習家池,也在這些詩文對“習家池”事典的使用中,人文內涵得到不斷涵養和充實,人文意蘊得到不斷累積和豐富,也實現了地理景觀的再造。 作為襄陽名勝的習家池與文學作品中作為文學意象的“習家池”交相輝映,也成為傳統文化中的一道獨特景觀。①②④⑥熊明輯校:《漢魏六朝雜傳集》,北京:中華書局,2017 年,第 1642~1645 頁;第 1641 頁、1643 頁;第 1604~1605 頁;第 1642 頁。③王世貞撰:《弇州四部稿》卷一六三《說部·宛委餘941
  • 編》八,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81 冊上 ~下,台灣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597 頁。 以下引用四庫全書,均為此版本。⑤房玄齡等:《晉書》卷四三《山濤傳》附《山簡傳》,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第 1229~1230 頁。⑦劉義慶著,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周祖謨等整理:《世說新語箋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第737 頁。⑧王三慶編:《敦煌類書》錄文篇《語對》 〔十二〕 “宴樂”311-12-08 條,上冊,台灣高雄:台灣麗文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第 369 頁。⑨本文所引唐代詩人詩作,皆據彭定求等編、中華書局編輯部點校《全唐詩》 (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版。 為方便,隨文僅注卷數、頁碼。⑩本文所引宋人詩作,皆據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傅璿琮等主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版。 為方便,隨文僅注卷數、頁碼。吳寬撰:《家藏集》卷九《分題習家池送侯僉憲》,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55 冊,第 65 頁上。 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三二《過習家池亭》,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79 冊,第 408 頁上~下。 薛瑄撰,張鼎編:《敬軒文集》卷一《遊習家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43 冊,第 43 頁下。 孫承恩撰:《文簡集》卷二五《同襄陽守張士弘過習家池》六首其一,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71 冊,第 319頁上。 邊貢撰:《華泉集》卷七《習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4 冊,第 155 頁上。 尹台撰:《洞麓堂集》卷七《習家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77,第 593 頁下。 杭淮撰:《雙溪集》卷四《襄陽習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6 冊,第 267 頁下。 陸深撰:《儼山續集》卷三《習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8 冊,第 673 頁上。 王世貞:《弇州續稿》卷二〇《習家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82 冊,第 263 頁下。 陸深撰:《儼山集》卷一一《秋懷十二首》其一,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8 冊,第 67 頁下~68 頁上。 劉嵩撰:《槎翁詩集》卷五《感興次劉以和二首》其二,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27 冊,第 417 頁上。 童冀撰:《尚絅齋集》卷三《寄襄陽李仲訓廣文》,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29 冊,第 621 頁下~622 頁上。 杭淮撰:《雙溪集》卷八《臘月秦鳳山呂思泉招遊陳氏園亭時以體疲天晩違此雅集明日思泉詩至追想和答》,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6 冊,第 304 頁下。謝榛撰:《四溟集》卷六《秋夜李隆仲楊虛卿查性甫宗子相四吏部餞予楊氏園亭》,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89 冊,第 715 頁上。 胡應麟撰:《少室山房集》卷六六《挽劉仲修觀察》,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90 冊,第 491 頁上。 沈夢麟撰:《花溪集》卷三《贈醫隱山伯英》,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21 冊,第 85 頁上~下。 孫覿撰:《鴻慶居士集》卷七《致政運使直閣朱公挽詞》三首其二,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35 冊,第 74頁上。 李夢陽撰:《空同集》卷七雜調曲《白銅鞮》,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2 冊,第 51 頁下。 李俊民撰:《莊靖集》卷六《習家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90 冊,第 604 頁上。 胡奎撰:《斗南老人集》卷五《襄陽童兒歌》,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26 頁上。 湯右曾撰:《懷清堂集》卷六《習家池》,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25 冊,第 487 頁上。作者簡介:熊明,中國海洋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山東青島  266100[責任編輯  桑  海]05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朝鮮君臣的一場讀書會:《曝書亭集》的海東閱讀史王思豪[提  要]   一代巨儒朱彝尊,他的《曝書亭集》“四海爭傳”,流播海東,被東國文士廣泛閱讀並徵引。 在朝鮮英祖三十二年,第二十一代君主李昑與儒臣們舉行一場讀書會,閱讀對象即是《曝書亭集》,這場讀書會被完整地記錄在《承政院日記》中。 讀書會起因是《曝書亭集》記載有“建文之崩”事,聚焦點在於“思明”,在“明事不分明”的歷史語境中閱讀《曝書亭集》中的“明史”斷片。 《曝書亭集》入藏弘文館,原因之一是朱彝尊為賦“善文”,其《謁孔林賦》追尋聖道,與英祖“以文擇人”的主張符契。 朱彝尊閱讀海東史籍,遙望海東文獻;海東文士閱讀朱彝尊撰述,回望中原學術,二者在互望中,豐富《曝書亭集》的東亞閱讀史,彰顯朱氏的豐贍學識和巨大海外影響力。[關鍵詞]   朱彝尊  《曝書亭集》   英祖  《謁孔林賦》   閱讀史[中圖分類號]   I207.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51 - 08《曝書亭集》是一代巨儒朱彝尊晚年親自刪定的文章全集,凡八十卷,分賦一卷、古今詩二十二卷(編年排列,自順治二年迄康熙四十八年)、詞七卷(《江湖載酒集》三卷、《靜志居琴趣》一卷、《茶煙閣體物集》二卷、《蕃錦集》一卷)、文五十卷,又附錄散曲《葉兒樂府》一卷,康熙五十三年(1714)由其孫朱稻孫刊刻竣工,此為《曝書亭集》最原始的刻本,世稱“康熙本”,後《四庫全書》 據此抄錄。①此集廣為傳播,清人林大椿有《讀〈曝書亭集〉》詩紀云:“頭頭第一付題評,萬卷奇書鑄盛名。元氣淋漓唐吏部,訓辭深厚魯諸生。 千秋雅擅經神望,四海爭傳學士聲。 水有黃河山有嶽,配公才力是天成。” ②這部“奇書”在中原享有“盛名”,比肩韓愈、鄭玄之作,故“四海爭傳”,也因此流播到了海東朝鮮。一、導入:為什麼閱讀《曝書亭集》朱彝尊《曝書亭集》何時傳入朝鮮,目前已不可知。 但海東文士非常關注此《集》,朝鮮實學派文人李德懋(1741~1793),他的全集《青莊館全書》卷三十六至四十七為《磊磊落落書》,主要是李氏為中國明末遺民所作的傳記,其中引用書目即有列入《曝書亭集》,且在書中徵引《曝書亭集》中文獻近二十條。③朝鮮大儒成海應(1760~1839)在他的《研經齋全集》卷三十七開示《皇明遺民傳引151
  • 用書目》,也列入《曝書亭集》。④英祖朝名士申緯在其 1759 年所寫的《冰太極記異二十一韻》一文“丹訣傳唐銘”語下注曰“語在朱竹垞《曝書亭集》”。⑤可見《曝書亭集》很早就已被海東文士們廣泛閱讀並徵引。自《曝書亭集》刊刻 42 年後,朝鮮英祖三十二年,也就是乾隆二十一年(1756),正月十七日酉時,朝鮮王朝第二十一代君主李昑與儒臣們舉行了一場讀書會,閱讀的主要對象即是朱彝尊的《曝書亭集》。 這場讀書會被完整地記錄在了《承政院日記》中,承政院是朝鮮王朝的最大機密機構,又稱喉院、代言司,是傳達王命與上奏臣下奏摺,提供意見予國王、接待中國使臣,觀察地方民政的官廳。 《承政院日記》是以日記體的形式記錄朝鮮時代國王秘書機關承政院處理的各項事務,收錄接發國王的旨意、各行政機關的政務報告、國家和宮中儀禮、軍事活動與承政院自身的事務等多種內容,目前存有 3243 冊,堪稱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年代記錄,且大部分是以漢文草書所寫的手寫本,被指定為朝鮮第 303 號寶物。那為什麼朝鮮君臣們會在這個機構裡閱讀討論起朱彝尊的《曝書亭集》呢?這次閱讀的地點是在崇文堂。 參與的儒臣有副應教元仁孫、副修撰洪准海、左副承旨任瑋、假注書李晉圭、記事官李世演和金和澤。 剛開始,英祖命令元仁孫讀自己御制的《自省編》,後議及國家大政,元仁孫說“崇獎氣節,國之大政,大明之末,有遺民不仕者,徐方是也”,引出徐枋等明末遺民不仕的話題,接著又討論了呂留良“節義”和錢謙益“出降”的問題。 因錢謙益“出降”事,載之《明史》,英祖便說:“儒臣必熟《明史》矣。 《宋史》則書帝顯以下,《明史》則不書弘光以下,何也?”據《宋史》本紀第四十七記載:“瀛國公名 ,度宗皇帝子也。” ⑥宋咸淳十年(1274)七月,宋度宗駕崩,年僅三歲的趙 在賈似道的扶持下登基,是為恭帝。 南宋滅亡後,恭帝降元,忽必烈封其為瀛國公。 趙 以下都能夠入《宋史》本紀,但南明弘光帝朱由崧以下卻不入《明史》,英祖對此提出了疑問。 元仁孫回答說:“彼人書弘光以下事,名曰《三藩紀事》矣。”康熙年間的楊陸榮撰有《三藩紀事本末》一書,該書記載有南明弘光、隆武、永曆等三個王朝事,但將南明諸帝視為“藩王”。 英祖追問道:“然乎?”任瑋答曰:“《明紀編年》亦載弘光以下,彼人宜不可不書矣。”據此,英祖得出結論:“宜比帝顯輩矣”,認為《明史》應該比照《宋史》將恭帝納入本紀體例,將弘光帝以下納入《明史》。接著元仁孫說:“永曆入緬甸,被逐入山,為吳三桂所害,甚詳於《明季遺聞》矣。”清順治年間鄒漪創作的史書《明季遺聞》,記載有南明小朝廷隆武、永曆史事。 英祖對這個問題似乎很感興趣,追問道:“其起頭始於何時乎?”元仁孫回答道“弘光事為首卷,此外又有《啟禎野乘》矣”,指出《明季遺聞》首卷記載南明朱由崧弘光政權歷史,這一點與我們今天所見的康熙年間刊本《明季遺聞》不太相符。 康熙年間刊本有四卷:第一卷記載明朝末年李自成農民起義事;第二、三卷才是記載南明朱由崧弘光政權的興亡歷史;第四卷記載隆武、永曆繼立本末。 為什麼會這樣? 《明季遺聞》成書後因遭禁毀,長期是以抄本形式流傳,因此現存各個刊本、抄本等都內容各異、詳略不一,這裡元仁孫所說“弘光事為首卷”體例,倒是和道光年間刊行的《昭代叢書》本一致。 《昭代叢書》本將卷一中記載李自成事全部刪去,將卷二、卷三記載弘光朝史事置前,這大概是當時的一種抄刻本即如此,元仁孫所見或也是這一類抄刻本。 元仁孫還提到了《啟禎野乘》,這部史書也是鄒漪所著,卷首有錢謙益《序》,凡十六卷,主要記載明天啟、崇禎兩朝史事。 英祖君臣言至此,都在議論晚明歷史與史書編纂問題,這時候任瑋開始轉換話題,說道:瑋曰:“《明史》云:建文投火矣。”上曰:“御制則有緇衣字,儒臣亦不了然乎?”仁孫曰:“他書皆云‘生’,而《明史》獨稱‘崩’,臣見《曝書亭集·與總裁官書》,詳言建文之崩,251
  • 《明史》似用此言矣。”《曝書亭集》入,覽好矣。⑦由任瑋所言及的“建文投火”事,引出元仁孫介紹《曝書亭集》記載的“建文之崩”之事,於是英祖命人領出《曝書亭集》來,與群臣一起共讀。 英祖與儒臣共讀《曝書亭集》的起因,直接的聚焦點在於“思明”,這與前揭李德懋、成海應等海東文士普遍關注並徵引《曝書亭集》中晚明遺民事蹟相呼應。二、明事不分明:在《曝書亭集》中閱讀明史建文帝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孫子,明朝第二位皇帝,在靖難之役後下落不明,據張廷玉總裁《明史》卷四《恭閔帝》 記載:“宮中火起,帝不知所終。 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屍於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 ⑧其中並未稱建文帝“崩”。 而萬斯同修撰的《明史》卷五《建文紀》謂:“宮中火發,帝及后馬氏崩,燕王發哀於龍江,以天子禮祭葬之。” ⑨明確記載朱允炆攜皇后馬氏,投入火中“崩”,朱棣從火堆裡扒出一具燒焦屍體來加以證明,並埋葬了建文帝,這也就是任瑋所說的“《明史》 云:建文投火矣”。 康熙十八年(1679)史館始編纂《明史》,徐元文與王鴻緒相繼任總裁,萬斯同負責編寫和修訂,朱彝尊亦參與其中。 元仁孫認為《明史》中記載的觀點,似乎就是採用了朱彝尊《曝書亭集》中的說法。《曝書亭集》卷三十二存朱彝尊《史館上總裁》七書,其中第四書“詳言建文之崩”事:伏承閣下委撰《明文皇帝紀》,彝尊本之《實錄》,參之《野紀》,削繁證謬,屏誣善之辭,擬稿三卷,業上之史館矣。 昨睹同館所纂《建文帝紀》,具書燕王來朝一事,合之鄙稿,書法相違。 彝尊愚闇,匪敢露才揚已,暴人之短,惟是史當取信百世,詎可以無為有,故敢述其所聞,復上書於閣下。 ……金川門之變,《實錄》稱建文帝闔宮自焚,下使出其屍於火,越七日,備禮葬之,遣官致祭,輟朝三日。 《野記》則云:松陽王景請以天子之禮葬,文皇從之。 夫既葬以天子,未有不為之置陵守冢者,而鍾山左右無之,則備禮云者,亦史臣欺人耳目焉爾。 矧孝陵渴葬,文皇責建文以庶人之禮葬其祖,又豈肯以天子禮葬建文乎? 不足信二也。⑩朱彝尊參與撰寫《明史》的《建文帝本紀》,他本之《實錄》,參之《野紀》,寫出了三卷稿,而同為出自秀水的史家徐嘉炎,字勝力,也纂成《建文帝紀》,朱彝尊認為徐《紀》與自己的書法不同,并列舉出十三“不足信”。 在《曝書亭集》卷四十五《明史提綱跋》一文中,朱氏又說:《明史》開局,監修、總裁諸公,以《建文帝本紀》書法下問,余以“宮中火帝崩”對,同官徐勝力固爭當從遜國群書,具述其事,遂任編纂。 《紀》成,諸公終未以為然也。朱彝尊主張“宮中火帝崩”,嚴遂成贊成朱氏之說,認為:“昔竹垞先生在史館有問遜國事宜何書,以‘宮中火帝崩’五字對,迄為定案。” 元仁孫認為《明史》似用“宮中火帝崩”之言,於是君臣一起在《曝書亭集》中求證。接下來,英祖與群臣開始一起品讀《曝書亭集》:“上曰:注書持去《自省編》,入《居易堂》、《曝書亭》兩集。 臣晉圭承命入之。” 英祖命人撤去御制《自省編》,請入《居易堂集》 和《曝書亭集》。《居易堂集》是徐枋的文集,康熙間有刻本。 徐枋,字昭法,號俟齋、秦餘山人,蘇州吳縣人,崇禎十五年(1642)舉人,入清不仕,與宣城沈壽民、嘉興巢鳴盛稱“海內三遺民”。 所以英祖組織這次讀書會,重點是要瞭解晚明遺民的明史書寫,於是假注書李晉圭請入《曝書亭集》,一起共讀:上命仁孫讀《曝書亭集》論建文書。 仁孫讀畢,達曰:“臣不知何書有之? 成祖,實我351
  • 國女所誕出云矣。”上曰:“儒臣習熟明事,鄭貴妃事,知之乎?”仁孫曰:“嘗聞於臣父,忘之矣。”上曰:“注書出取《明史后妃》奏來。”臣晉圭承命持來,上命仁孫讀《馬后傳》,讀畢,達曰:“明事可觀者,有《明興雜記》、《弇山遺記》矣。”明成祖朱棣的生母是誰? 歷來頗有爭議,大致有五種說法:一是朱棣自稱是孝慈高皇后所生的嫡子;二是成祖與周王為高皇后所生,餘皆庶出;三是成祖為達妃子;四是成祖為 妃子;五是成祖為元主妃所生。元仁孫所言“成祖,實我國女所誕出”,即是第四說“高麗 妃”子,朱彝尊亦持此說,其《曝書亭集》卷四十四《南京太常寺志跋》云:(《棗林雜俎》)中述孝慈高皇后無子,不獨長陵為高麗 妃所出,而懿文太子,及秦、晉二王,皆李淑妃產也。 聞者爭以為駭。 史局初設,彝尊嘗以是質諸總裁前輩,總裁謂宜仍實錄之舊。 今觀天啟三年《南京太常寺志》,大書“孝陵殿宇,中設高皇帝后主,左配生子妃五人,右祇 妃一人”,事足徵信。 然則《實錄》出於史臣之曲筆,不足從也。南京太廟奉先殿的奉先廟制以高后南面,諸妃盡東列,西序惟 妃一人,《南京太常寺志》載成祖為 妃所生,朱彝尊認為可信,而《實錄》 所言反而是史臣的“曲筆”。 英祖要求“儒臣習熟明事”,關於“鄭貴妃事”,元仁孫說他從其父親那裡聽說過。 據黃景源《大匡輔國崇祿大夫議政府右議政兼領經筵事監春秋館事元公墓表》載:“公諱仁孫,字子靜,原州人。 輔國崇祿大夫兼禮曹判書,致仕奉朝賀贈議政府領議政謚忠文公諱景夏之子。” 元仁孫的父親元景夏也熟知明事,且閱讀過朱彝尊《曝書亭集》,並且給兒子講過此集:上曰:“《曝書亭集》,儒臣曾見之乎?”仁孫曰:“嘗聞臣父之言,入玉堂後始見之矣。”上曰:“太祖祖先之名,在《明史》乎?”仁孫曰:“太祖以上名字無傳,馬后之父亦不知名矣。”上曰:“明事不分明耶!”仁孫曰:“皇明則時代最近,而事蹟最不明,冊則多矣。”英祖詢問儒臣們是否見過朱彝尊的《曝書亭集》,元仁孫說他的父親曾給他講過,但真正閱讀此集,是進入“玉堂”以後。 玉堂,即弘文館,也稱玉署、瀛閣,是朝鮮的行政機關與研究機構,負責秘密圖書的管理、幫助王宮保管書庫。 《曝書亭集》入藏朝鮮弘文館。 英祖說《明史》沒有記載太祖祖先之名,元仁孫補充說,不僅沒有太祖祖先的傳記,馬皇后的父親也沒有列名,所以英祖感歎“明事不分明”。 因此,朝鮮君臣在“明事不分明”的歷史語境中閱讀《曝書亭集》中的“明史斷片”,在《曝書亭集》中“分明明事”。三、善文:品讀《謁孔林賦》有意思的是,朝鮮英祖討論了這麼多《曝書亭集》中的內容,但對朱彝尊其人的認知甚少:上覽《曝書亭集》初卷,仍教曰:“此是胡人耶?”仁孫曰:“皇明閣臣周國楨之孫,而仕於彼矣。”上命讀《謁孔林賦》,曰:“文則何如?”仁孫曰:“善文矣。”上命讀《居易堂集》自敘文,上曰:“薙髮乎?”仁孫曰:“不免而以父命不死矣。”上曰:“欲命弘文館粧 入之,聞薙髮之言止之,其文則不歉然乎?”英祖原以為朱彝尊是“胡人”,元仁孫回答說是“皇明閣臣周國楨之孫”,這或是記錄之誤。經查明代閣臣中,並無周國楨之名,疑為朱國楨之訛。 朱國楨,字文寧,浙江烏程(今屬湖州)人,曾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改文淵閣大學士。 但朱彝尊並非朱國楨之孫。 在《明史》中,《朱國楨傳》是附於《朱國祚傳》之後的,而朱國祚才是朱彝尊的曾祖。 朱國祚,字兆隆,明萬曆十一年(1583)癸未科狀元,官至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後加太子太保,入文淵閣。 朱國祚與朝鮮也頗有淵源,萬451
  • 曆二十年,“日本陷朝鮮”,朝臣沈惟敬慫恿兵部尚書石星奏請“封貢”,朱國祚指斥沈惟敬是“鄉曲無賴”,責問石星:“公獨不計辱國乎?” 後明朝水軍聯合朝鮮擊敗侵朝日軍。 因此朝鮮人對朱國祚應該是熟悉的。 英祖在這裡認知到:朱彝尊是漢人,並非滿人,且其祖上曾有功於朝鮮,這蓋是《曝書亭集》得以入藏弘文館的原因之一。其次則是因為朱彝尊為賦“善文”。 英祖“覽《曝書亭集》初卷”,而此集卷一是“賦”類,存賦八篇:《謁孔林賦》、《春蒐賦》、《太極圖賦》、《夜明木賦同澤州陳侍郎作》、《省方賦》、《湘湖賦》、《水木明瑟園賦(並序)》、《槜李賦(並序)》。 英祖與群臣一起品讀《謁孔林賦》,此賦載《曝書亭集》卷一“賦”首篇,迻錄如下:粵以屠維作噩之年,我來自東,至於仙源。 斯時也,杏壇花繁,庭檜甲坼。 元和之犧象畢陳,闕里之榛蕪盡辟。 既釋菜於廟堂,旋探書於屋壁。 乃有百石卒史,導我周行;牽車魯城之北,緤馬洙水之陽。 即大庭之遺庫,循端木之故場。 驕孫祔兮居前,聖子藏兮在左。自黃玉之封緘,閟幽宮而密鎖。 隕長鯨兮不驚,懾祖龍兮遠禍。 除荊棘之叢生,罕翔禽之飛墮。 雨露既濡,遲景東隅。 整衣裳之肅肅,正顏色之愉愉。 展謁方終,誕尋往跡。 超百兔之深溝,撫青羊之臥石。 爰有草也,苞蓍其名,守之以龜,一本百莖,我求其德,洵圓且靈。 爰有木也,題之以楷,非柏非樅,靡癭靡廆,歷千禩而長新,貫四時而不改。 惟先師之遺澤,道莫著乎《六經》。 配光華於日月,若迭奏之琴箏。 降而後儒,各事采獲。 中文古文之《書》,先天後天之《易》。 目鄭衛以淫邪,誣《春秋》以深刻。 藐往哲之嘉謨,恒末師之是則。 滔滔天下,後死其悲。 安得起素王於泉壤,操筆削而正之? 我思古人,恥同污俗。或六聘而收身,或三詔而逃祿;或依李充之山,或就張超之穀。 潛戶壁於服虔,變姓名於梅福。 入源水兮栽桃,隱丹霞兮種竹。 詎如此地,桑海不遷。 可遊可息,有歌有弦。 耳不聞僧尼之魚板,目不睹旗鼓之樓船。 樂土樂土,速營一廛。 願為林戶,躬耕墓田。 庶幾近聖人之居,讀聖人之書,將不得為聖人之徒也與?元仁孫對朱彝尊的評價是“善文”,就《謁孔林賦》而言,朱彝尊如何“善文”? 一是“清新可詠”的景物描寫。 黃昏時分,新雨剛過,“雨露既濡,遲景東隅”,在夕陽的餘暉下,朱彝尊整衣正色,走過文津橋,穿過長春坊,超深溝,撫臥石,贊蓍草,拜楷樹,一路寫來,這種寫法不同於以往的謁孔林之作,誠如胡大雷先生所謂:“一般寫到‘謁孔林’這類題材,免不了是對孔丘多作頌揚,且長篇累牘闡揚儒家那些呆板陳腐的大道理,本賦未落入這樣的俗套之中,而是寫自己的所作、所見、所感,簡捷明快,清新可詠。” 二是源自於賦中的“羹牆之思”。 朱彝尊在《謁孔林賦》中批評“後儒”附加在《六經》上的種種異端之說,篡改聖人本意,以致妄說橫行,不符合聖人之道,因此力主恢復《六經》的本真面貌。 朱彝尊門人張大受著有《書竹垞先生手書謁孔林賦後》一文,有曰:秀水朱先生……嘗謁孔林,著為賦,有羹牆之思,至云:“降而後儒……恒末師之是則。”何其言之慨然有憂也? 前之聖人已往,不能復起,而與天下亂道者親折,其非《詩》《書》《易》《禮》《春秋》之文,乃為後人飾其外以裂其裡,一師之學興,群妖叢其側以貽禍於天下。 然則先生之逆料夫道之衰之必至於此,而於聖人之居,瞻望而憂思者,誠非得已也。作為弟子,張大受深切地感受到了朱彝尊的“憂思”。 通過拜謁孔林,瞻望聖人之居,朱彝尊期望聖人之道復起,故亟需改變目前經學研究的現狀,預流此後乾嘉漢學興起,誠如張宗友先生所云“乾嘉學風以徵實、考據見長,朱彝尊以其實績而具導源之功”。三是尊《六經》、垂“聖教”的主旨。551
  • 朱彝尊遵循儒家道統,以為“道莫著乎《六經》”,張大受在《書竹垞先生手書謁孔林賦後》又云:先生書此賦不兩月,遂逝。 以垂沒之日而瞻闕里,尊《六經》,孜孜不已,誘掖後進好學之士。 先生既沒,而斯文無所折中,豈獨及門弟子之傷? 天下之道之衰而復振,其將誰望也與?張大受認為朱彝尊“垂沒之日而瞻闕里”,這是對聖教的追尋;在去世前兩月書寫《謁孔林賦》,這是對《六經》的尊崇。 據《朱彝尊年譜》:朱氏是在康熙八年,四十一歲時拜謁孔林,寫作此賦;康熙四十八年,八十一歲卒。垂暮之年的朱彝尊書寫四十年前的一篇賦作,追尋聖道,孜孜不已。最後,朱氏能賦與英祖注重以辭賦取士的主張一致。 在《承政院日記》中,經常看到君臣討論辭賦取士問題,在仁祖九年(1631)討論科舉弊端時,“議者以為,生員試,試以賦辭,則可除其弊。故相李德馨亦云:‘分試以賦辭好矣。’上曰:‘ ……似為有益,令禮官議啓。’” 賦一直是朝鮮科考中的重要文體。 英祖二年,“今丙午年……文科初試額數三百人,依前例……初場論賦,終場策問,一道講經……”,依照前例,科場試賦取士;在英祖十二年,左議政金在魯提出“今日士子,宜乎遍習諸般文字,而所謂賦者,極為腐陳”的論調,英祖反問道:“雖出賦,而京儒亦多為之,何也?” 又在十五年,英祖說:“咸聚京師,有意出賦,則京儒裹袱,揭表則鄉士不參,予嘗聞儒生稱冤之說,故時出此等題矣。” 又十七年,英祖說:“李成中,以‘郁郁文哉’賦題登科,而觀其文,可知其人。” 考賦不僅能夠平議京儒與鄉儒之爭議,還能以賦擇人,考見才學。 在科舉上是否要實行面試,面臨“以文擇人”與“為人擇文”的爭議時,英祖特發教旨:“凡科場為文擇人,而若窺封科次,是為人擇文也,此公乎、私乎? 此後試官犯此者,施以科場用情之律。” 平議紛爭,繼續維護“以文擇人”的主張。朱彝尊因為是“明閣臣”之後,能賦“善文”,推尊《六經》,為文而能見才學品性,主張“近聖人之居,讀聖人之書”,成聖人之徒,這些都是其《曝書亭集》入藏朝鮮弘文館的重要原因。 相反,徐枋的《居易堂集》因有“薙髮”之言,其文“歉然”,故不得入弘文館。四、餘論:朱彝尊與海東文士的互望朱彝尊賦有大才,學問取法高尚,知識視域開闊,尤其是頗為留心於海東之學。 在他的《曝書亭集》中,關於其閱讀朝鮮的書籍,卷四十四有《書〈高麗史〉後》、《又書〈高麗史〉後》、《書〈海東諸國紀〉後》、卷五十二有《高麗權秀才應制集跋》。明景泰二年(1451),朝鮮使臣鄭麟趾攜其所撰《高麗史》至北京,並贈送明王朝。 據《四庫全書總目》卷六十六載:“考《明實錄》,景泰二年,高麗使臣鄭麟趾嘗表進是書於朝。 凡世家四十六卷、志三十九卷、表二卷、列傳五十卷、目錄二卷。 朱彝尊《曝書亭集》有是書題跋。” 朱彝尊閱讀《高麗史》並題有二跋,其一謂“觀其體例,有條不紊,王氏一代之文獻有足徵者”,稱其中史事,有“《元史》之所不載”者,又有“凡此明之載籍皆隱而不書”者,因此“藉其史,略存事蹟,後之論世紀年者,所當述也”。 其二以方孝孺為例,因靖難君臣改修明太祖實錄,沒其實而削其名,“且誣方先生叩頭乞哀”,對比鄭麟趾等撰寫《高麗史》記載李成桂事,則直書其事,朱彝尊不由感歎道:“是下國之史官,勝於楊士奇輩多矣。 可歎也夫!” 朝鮮成宗二年(1471)申叔舟編纂成《海東諸國紀》,是其以朝鮮對日使臣書信官的身份訪問日本,主要記載日本及琉球的歷史、地理、政治、語言等文獻。 朱彝尊在《書〈海東諸國紀〉後》一文中謂“予晩得朝鮮人申叔舟《海東諸國紀》,雖非完書,而此邦君長授受改元,自周至於明初,珠連繩貫,因取以補《廣海遺書》”,肯定此書的歷史價值。 《高麗權秀才應制集跋》一文,是朱彝尊為高麗權近(1352 ~ 1409)的《應制集》所寫的跋。 權近,字思叔,別字651
  • 陽村,是朝鮮王朝初期權臣、理學大家。 他在洪武中至南京,朱元璋優禮待之,並賜衣賜食,“爰命賦詩”而結集成冊,但“陽村賜遊酒樓,《實錄》未之載,予所見《應制集》,則天順元年朝鮮本也”,此可補《明實錄》之闕載。除了閱讀朝鮮書籍外,朱彝尊還閱讀有日本史籍,《曝書亭集》卷四十四有《跋〈吾妻鏡〉》一文。 《吾妻鏡》,一名《東鑒》,記載日本國志的歷史著作。 關於這本書的歷史價值,朱彝尊認為:“外藩惟高麗人著述,往往流入中土。 若鄭麟趾《高麗史》、申叔舟《海東諸國紀》,以及《東國通鑒》、《史略》諸書,多可考證。 日本職貢不修,故其君長授受次第,自奝然所紀外,相傳頗有異同。 臨淮侯李言恭撰《日本考》,紀其國書土俗頗詳,而國王世傳未明晰。 合是編以勘《海東諸國紀》,則不若叔舟之得其要矣。” 中州所見高麗史著已有不少,但日本史不多,尤其是在寫到國王授受次第時,多不太明晰。 朱彝尊認為《吾妻鏡》可補此一缺憾,且可與《海東諸國紀》合讀,歷史價值甚高。 所以朱氏很看重此書,在康熙三年(1664)就“獲睹是書於郭東高氏之稽古堂,後四十三年,乃歸插架”,還歎惜“第六、第七二卷失去”。朱彝尊的海東書籍閱讀,得到了朝鮮文士的積極回應。 首先是充分肯定朱彝尊的史學成就,李圭景評說歷代史籍時說:“清朱竹垞彝尊,以檢討被命,纂修《明史》,有上總裁七書,最為詳贍。……又承閣下委撰《明文皇帝紀》……此是朱竹垞纂史之正論。 後之修史者,潛心效法。” 尊朱彝尊為修史者的典範。 所以他在“二十三代史及東國正史辨證說”中評論“鄭麟趾《高麗史》”時,便引用朱彝尊《書〈高麗史〉後》全文;又在“外國琉球、日本、安南、回部等國史記事辨證”中引用朱彝尊《跋〈吾妻鏡〉》全文;最後還在“東國全史重刊辨證說”中說:史者,國之鑒也,彰往啓來。 憲古證今,惟有史也。 中原則歷代有全史,我東則闕焉。雖曰文獻無征,亦不可廢也。 近世朱竹垞彝尊《書高麗史後》,觀其體例,有條不紊,王氏一世之文獻有足徵者。 又題《海東諸國記後》,屬國惟高麗有史,有《通鑒》,有《史略》,蓋表而彰之也。 我東史策之巨,無有如《麗史》者。 而中國名儒,稱其有例,則可謂良史也。正是由於朱彝尊對海東國史的關注,讓海東學人倍感榮耀;而能得到“中國名儒”如朱彝尊者的讚譽,則是成為“良史”的一個標誌。 他如李裕元在其《林下筆記》中也全文徵引《書〈高麗史〉後》、《跋〈吾妻鏡〉》等。 韓致奫編纂《海東繹史》除了徵引《曝書亭集》中的《書〈高麗史〉後》、《又書〈高麗史〉後》、《書〈海東諸國紀〉後》、《高麗權秀才應制集跋》諸文外,還廣引朱彝尊其他著述中的涉海東文獻,如著錄權近《入學圖說》云“《高麗史》,權近字思叔,辛禑時,左司議大夫,著《入學圖說》”,謂出自“《經義考》”;著錄申叔舟《汎翁集》云“申叔舟字汎翁,積官至領議政,以功封高靈君,有《汎翁集》”,謂出自“《明詩綜》”;介紹申叔舟及其《詩集》時云“成化七年十二月,奉國令撰《海東諸國紀》,書成,作序紀書日本代序及八道六十六州,頗詳”、“所著《詩集》二十卷,孫從濩編,寧都董尚書越使其國為作序”,謂出自“《靜志居詩話》”。朱彝尊閱讀海東史籍,遙望海東學術;海東文士在閱讀朱彝尊的撰述時,不僅論史品文,還回望朱氏對於自己國人典籍的評鑒,並以此作為權威徵引。 二者在閱讀的互望中,不僅拓展了朝鮮文士的知識和學術視野,也豐富了朱彝尊撰述的東亞閱讀史,彰顯著朱氏的豐贍學識和巨大的海外影響力。①參見朱則傑:《〈清人別集總目〉考論———以朱彝尊為主線》,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學報》,2003 年第1 期。②林大椿:《林大椿集》,北京:線裝書局,2013 年,第751
  • 65 頁。③李德懋:《青莊館全書》,《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首爾:韓國民族文化推進會,1988 ~ 2005 年,第258 冊,第 68~540 頁。④成海應:《硏經齋全集》,《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74 冊,第 303 頁。⑤申緯:《警修堂全稿》貊錄三,《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1 冊,第 115 頁。⑥脫脫等:《宋史》卷四十七《本紀》第四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 921 頁。⑦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1127 卷,英祖三十二年 1 月 17 日,第 100b 頁。⑧張廷玉等:《明史》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第 66 頁。⑨萬斯同:《明史》卷五《建文紀》,清鈔本。 又王鴻緒撰《明史稿》卷四《建文帝紀》也云:“宮中火發,帝及皇后馬氏崩,燕王發哀於龍江,以天子禮葬祭。”清雍正元年敬慎堂刻本,第 8a 頁。⑩朱彝尊:《曝書亭集》,上海:世界書局,1937 年,第 404 頁;第 549 頁;第 541 頁;第 537頁;第 537 頁;第 619 頁;第 538 頁;第 538 頁。嚴遂成:《明史雜詠》卷二,清乾隆刻本,第 7b 頁。參見吳晗:《明成祖生母考》,北平:《清華學報》,1935 年第 3 期。黃景源:《江漢集》卷二十,《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224 冊,第 417 頁。按: =朱, =周,在韓國文字中朱和周是同一個字。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四十,第 6249 ~ 6251頁;第 6249 頁。王筱雲、韋風娟等編:《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分類集成 散文卷》,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4 年,第 117~118 頁。張大受:《匠門書屋文集》,見《四庫未收書輯刊》第 8 輯,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7 年,第 24 冊,第736 頁。張宗友:《尺牘·事行·思想:朱彝尊研究論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 年,第 256 頁。张宗友:《朱彝尊年谱》,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年,第 166、557 頁。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34 卷,仁祖九年 11月 8 日,第 124a 頁。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628 卷,英祖二年 12月 4 日,第 30b 頁。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816 卷,英祖十二年1 月 15 日,第 93b 頁。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889 卷,英祖十五年4 月 28 日,第 148b 頁。朝鮮《承政院日記》重印本,第 889 卷,英祖十五年4 月 28 日,第 89a 頁。《朝鮮英祖實錄》卷七一,英祖二十六年二月丁亥,首爾: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55~1963 年,第 43 冊,第 363 頁。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 590 頁。李圭景:《五洲衍文長箋散稿》之《經史篇》史籍類,首 爾: 東 國 文 化 社, 1959 年, 第 1032 頁; 第1042 頁。韓致奫:《海東繹史》四十三《藝文志》二“經籍”二,《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433 冊,第 22 ~28 頁。作者簡介:王思豪,澳門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博士。[責任編輯  桑  海]85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捕“光”捉“影”之詩學:論《觚庵詩存》的思想段位及詩藝境界*朱興和[提  要]   在近代詩壇上,俞明震及其《觚庵詩存》表現出深沉内斂的詩性,内涵豐富,值得挖掘。由於較早地完成了現代啟蒙,擁有清明的政治洞見和政治理性,俞明震具備突破政治紛爭的思想能力,成為近代宗宋詩人中的“異類”。 由於能體認底層、他者和國族的苦難,俞明震具備較強的情感穿透力,可以扺達國族意識和文化詩學的核心,獲得“國身通一”的詩性體驗。 由於從未放棄自我拯救與自我昇華的努力,俞明震具備超越苦難、提振生命、深入本質、攫取詩性的能力,最終獲得淡定澄明的生命體驗。 總之,《觚庵詩存》展現出捕“光”捉“影”的詩學特質,也藴含着深刻的“現代性”元素,在近代詩學脈絡中,達到了較高的思想段位和詩藝境界。[關鍵詞]   俞明震  《觚庵詩存》   思想段位  詩藝境界[中圖分類號]   I207.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59 - 12近年來,隨着對近代中國認識的深進,人們對山陰俞氏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作為俞氏家族的核心人物,俞明震(1860~1918)自然成為關注的焦點。 學界對俞明震的研究也步步深入,一些生平的細節,如在保台運動、蘇報案和清民易代中的種種表現,以及他與魯迅的關係等,都得到了比較清晰的抉發。 其實,除了在政治史和文化史上的表現,從精神本質上説,俞明震首先是一位優秀的詩人。自清末以來,他的《觚庵詩存》就得到一群詩壇名家(如陳三立、鄭孝胥、陳衍、陳曾壽、陳詩、汪國垣、胡先驌、錢仲聯、冒景璠等人)的激賞。 其思想性和詩性本質隱匿得比較深,不易解讀。 前輩學人的評點已經表露出類似的感受:比如,汪國垣的評論是“語必造微、意必深婉”,①錢仲聯的評論是“意味淵永、精思入微”,②馬亞中的評論是“幽邃雕煉”“瑰麗雄深”,③陳三立則以“瑰意畸行”四字來概括俞明震的生平和氣質。④這些表述都指向某種獨特的品格與詩性,實有深入探尋和繼續闡釋之必要。 筆者認為,在清末民初的詩學景觀中,《觚庵詩存》之所以奇峰别峙,是因為俞明震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比較特别,能從世事人情中錘鍛出頗有思想深度的獨特詩性,其人、其詩達到了較高的思想段位和精神境界。 本文擬從三個方面陳述一孔之見,懇請方家指正。951∗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近代中國古典詩歌中的‘現代性’研究”(項目號:20BZW009)的階段性成果。
  • 一、“吾輩辦事不可野蠻”:俞明震的政治見識和實踐智慧由於長期以來與一群著名的同光體詩人(即後來成為清遺民詩人的那些著名人物)交往密切,俞明震很容易給人造成政治立場“落伍”的錯覺,其實未必如此。 幾十年來,學界一直在努力為他“正名”。 經過考證,他的正面形象越來越清晰。 比如,1895 年,他曾親歷日本割占台灣的歷史事件,在保台運動中表現出非凡的勇氣;1901 年左右,他成功地整頓了陸師學堂和礦路學堂的學風,使江寧成為魯迅、趙聲、章士釗等人思想啟蒙的原發地;1902 年,他親自護送魯迅和陳寅恪兄弟赴日留學,為現代中國培育了幾粒最重要的“讀書種子”;1903 年,他在蘇報案中庇護了一批革命黨人;辛亥革命中,他拯救了革命黨人王之佐的性命;等等。 這些考索試圖還原俞明震“維新黨”的本來面目,或者試圖將其定位為魯迅所暗示的“老新黨”。⑤但筆者更感興趣的不是俞明震究竟在政治觀念上“進化”到何種程度,而是他在面臨政治思想壁壘時的種種表現。隨著細部了解的深入,可以發現,俞明震具備在歷史夾縫中生存的非凡能力。 比如,戊戌變法前,他實際上已成為一名維新黨,變法失敗後,他的師友如翁同龢、宋伯魯等都因鼓吹維新而遭到處罰,而他卻毫髮未損。 又如,在辦理蘇報案時,他冒有很大的政治風險,但既保護了革命黨人,又沒有受到任何處分。 辛亥革命發生後,他既飛書阻止陝西革命軍的西進,又反對甘軍東征,消極對待長庚的命令,還放棄快速升遷的機會,直至稱病辭職。 事實證明,他的辭職是明智的,因為當時的甘肅政壇殺機四伏,很快就發生議長李鏡清被刺身亡的血腥事件,而俞明震的繼任者趙惟熙雖然被推上甘肅都督的高位,卻也很快在權力鬥爭中落荒而逃。⑥不得不說,俞明震有比較高超的處世技巧。但是,此種能力並非官場中常見的老到圓滑,而是一種基於清明理性的實踐智慧。俞明震的政治表現異乎常人,在朋友圈中也比較獨特。 比如,在對待辛亥革命和民國政權的態度上,他就與朋友們有著非常微妙卻很重要的差別。 1912 年 2 月 18 日,清帝遜位詔下,沈曾植等人在上海“北面而跪,叩首哀號”,⑦沉浸在強烈的政治悲情中,而俞明震的第一反應則是“預料事當爾,此意至淒切”,“心知人世改,愁到海水竭”。⑧這裡,有一個很微妙的情理衝突。 與那些遺民朋友一樣,自從進入體制伊始,俞明震就將自己的人生與清帝國的命運牢牢地捆綁在一起(《述哀》詩中,即有“人以官為家,遂以官立國。”之語,第 53 頁),因此,對清朝的崩潰難免有些傷情。 但是,在理智層面,他又認為清朝的崩潰源於“親貴集大柄,四海各休戚”(第 53 頁),即,虛偽的預備立憲淘空了清廷的政治地基,從而導致了整個政權的崩潰。 這裡表現出來的冷峻理性大可玩味,且非孤例。 1912 年 1 月 28 日,他在請辭甘肅布政使時也說:“十年涕淚今何補? 一病倉皇死未安。 擾擾世隨人意改,冥冥天在霧中看。”(第 52 頁)顯然,他認為人心和天命的更改是清廷政治失策的必然結果。 1912 年 3 月,俞明震取道河套回京,親眼目睹了甘軍借鎮壓革命之機在寧夏所造成的慘劇,⑨親耳聽見幸存者的哭訴,⑩留下一句非常冷峻的評論:“無為怨回紇,生事日千端。”(第 56 頁)他認為清朝的覆亡主要是因為自身的問題,不必歸咎於人。 這一認識顯然已經越過清朝政治意識的界限。 細讀《觚庵詩存》,不難發現,俞明震很早對清末政局和清廷虛實有了比較冷靜的分析。比如,1907 年,他曾對清朝權力中樞的政治運作有過一針見血的批評,有詩云:“百年積弱有天意,朝三枉自尤群狙。”(第 27 頁)1910 年,他已看穿預備立憲是場鬧劇,有詩曰:“蒙馬以虎皮,一鬨終自窘。”(第 42 頁)後來,胡先驌曾拈出此語,證明俞氏頗有政治遠見。若干年後,夏敬觀也在《哭俞恪士》詩中追憶說:“早料蟻穴堤,一潰難止汨。”可見,他們對俞明震的政治遠見都有深刻的印象。其實,俞明震對清朝政治的失望由來已久,最早可追溯到 1895 年的保台運動。 在《台灣八日記》061
  • 中,字裡行間流露出他對台灣巡撫唐景崧和清廷中樞的高度失望。事後,他轉向維新,並對革命與共和保持高度開放的態度。 這些都與 1895 年以來的那種與日俱增的失望有很大的關係。基於上述邏輯,民國初年,在“出”與“處”的問題上,俞明震的表現就非同尋常了。 他的遺民朋友大多恪守名節,斷然拒絕來自民國的各種誘惑。 比如,李瑞清就是高蹈拒聘的典型。 1914 年十月十九日,李瑞清曾對趙爾巽說:“瑞清,有清之辠(同“罪”)臣也……久已黃冠為道士,不復願聞人間事矣。”(《與趙次珊卻聘書》)。但是,與此同時,俞明震卻接受了平政院肅政使的職位。 對此,陳三立曾流露出不無惋惜卻又不乏體諒的複雜態度。這是因為,李瑞清和陳三立都是以清遺民自居的。 但有意思的是,俞明震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遺民傾向,也沒有流露出清末民初遺民詩人在面對出處問題時常見的那種情理衝突。 1915 年他的辭職南歸也並非出於對清廷的愧疚感,而是由於對袁世凱政府的高度失望。 在出處之間,俞明震的表現既不同於那些以遺民自處的清流友人(如沈曾植、陳三立、李瑞清、陳曾壽等),也與那些“諸夏無君出處輕”的“名士”們(如樊增祥、易順鼎等)完全不同。 胡先驌曾將清末民初的文人分為五類,將俞明震與清流派及偽名士區分開來,認為他屬於“有志於維新,對於清室初無仇視之心,亦未必以清室之覆,為天維人紀之巨變,而必以流人遺老終其身者”的一類,所以,他“不必以遺黎自居”,出仕民國也不存在任何政治不正確和人格上的污點。此種辨析相當精準,因為這是一種超越理念之爭的開放的視角。 胡先驌是留學哈佛和加州大學的新生代學人,有此識見不足為奇,而俞明震則是長他三十四歲的傳統士大夫,能夠如此開放,實屬難能可貴。 筆者認為,俞明震思想的獨特之處在於能有意無意地破除政治觀念壁壘,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困擾大批近代知識精英的“意締牢結”。對於何為君憲、何為共和、何為現代政治、何為理想中國,俞明震有其獨到的認識。 這才是他自己所主張的“閎抱遠識”和陳三立所稱道的“瑰意畸行”在政治層面上的內在意蘊。1900 年開始主管礦路學堂時,俞明震曾經出了一道令國文老師惴惴不安的作文題目“華盛頓論”,從中約略可以解讀出他對現代政制的濃厚興趣。 這種導向在當時是相當前衛的,相比之下,同一時期的陳三立則顯得有些保守。 1907 年,俞明震在贛寧道台任上有詩云:“耕鑿但知忘帝力,閉關終古是凡才。”(第24 頁)又云:“欲民通生計,先使變土音。 豁蒙即治理,閉關皆弱民。”(第 26 頁)這些詩句透露出他對中國傳統政治理想和現代政治理念的某種區分,暗含的意思是,中國上古的政治理想(如《擊壤歌》所追慕的政治烏托邦)是封閉自足的,而現代政治的出路則是開放與啟蒙。他還說過:“新民有術不能道”,“憲法不啟愚民愚”(第 27 頁),言下之意是,啟蒙和培育新民,乃是推行現代憲政的前提條件。 這些認識都具有非常明確的現代導向。與此同時,俞明震藉以認知世界的知識結構也已完成現代轉換。 比如,1907 年的《長夜吟》有云:“盤空大地如車輪,日光所被物態新。 若使地軸不自轉,誰是茫茫長夜人……錯怨東方不肯明,那識西天日方午!”(第 27 頁)顯然,作者已經接受了以日心說為核心的宇宙新秩序。 時空觀念的現代化與政治和倫理觀念的現代轉型通常是相互支撐的。 在俞明震內心深處,傳統的忠節倫常觀已悄然解體。 在《觚庵詩存》中,找不到對清朝和傳統綱紀的迷戀,因為早在辛亥革命之前,他就對皇權政治及其背後的經學義理有比較現代的理解。 有則史料值得玩味:1911 年,作為甘肅提學使,俞明震曾召集省垣職教人員,對他們說:“科舉廢了,學生需要學習科學,死板地讀經實在沒有必要……將來舊式的讀經,尤其小學中的讀經,必得改變。”此番言論一度引起以劉爾炘為首的保守派學者的強烈反彈。 另外,還可略做比照的是,直到俞明震去世之後,陳三立還在《俞觚庵詩集序》中大力抨擊辛亥革命對人倫秩序的破壞,認為“辛亥之亂興,絕羲紐,沸禹甸,天維人紀,寖以壞滅161
  • ……劫殺焚蕩,烈於率獸。”在陳三立那裡,三綱六紀與天地秩序是同構的,是中華政治和國族命運的終極依據,但在俞明震那裡,此種紐合已悄然解體。 在政倫觀念上,兩位密友的確存在非常微妙而且也很重要的差異。關於宗教,俞明震的眼光也值得關注。 1907 年,清朝派他去江西處理教案。 透過詩作可以感受到,此時他對基督教的了解還比較膚泛,但他將啟蒙和科學視為解決教案問題的根本辦法,倒是頗有眼光的。 幾年之後,他的看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1912 年,當他行經河套地區,看到外國教會引水灌田、改造荒原的奇跡,不禁發問:“碧眼誰家子? 新開百道渠。”還忍不住感歎:“教民過七千戶矣。”(第 57 頁)顯然,此時此刻,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在文明對比中,他似乎有些失落。 總之,在俞明震的行跡和文字中,可以感受到一種開放的精神導向。 這是他能超越“意締牢結”並在歷史夾縫中靈活自處的根本原因。基於以上分析,重新審視俞明震在蘇報案中的表現,就別有滋味了。 重回歷史現場,不難發現,封殺《蘇報》乃是清帝國的國家意志乃至國家機密。 1903 年五月下旬,針對愛國學社和《蘇報》,可以說,清政府已悄然布下一張天羅地網。 上至帝后、軍機處、外務部(主管是大學士張之洞),下至沿海沿江督撫(主管是兩江總督魏光燾和江蘇巡撫恩壽),都是這張捕獵網的組成部分。 具體辦案的是候補道台俞明震和上海道台袁樹勳,主動介入並不斷發號施令的則是湖廣總督端方。 端方不僅通過布插在上海的耳目(如福開森、趙濱彥、梁敦彥、梁鼎芬、辜鴻銘、金世和等)在幕後遙控操盤,還玩弄權術,讓辦案人員彼此牽制。 比如,閏五月十二日,端方曾密電魏光燾:“俞道明震之子大純,現遊學日本甫回,聞大純在日剪辮入革命軍,悖逆無人理,俞道深惡其子,然不可不防,請密飭滬道(袁樹勳)一電,隨時留心。”同日,端方還曾發電密詢探員志贊希(即珍妃胞兄志錡)和趙鳳昌:“滬道(袁樹勳)心思手段如何? 俞道(俞明震)舉動如何?”如此布局,還不放心,居然還“密委金守鼎(湖北知府金鼎)即日赴滬,與福開森及其(即金鼎)弟世和妥密布置”。手段狠辣如此。 果然,次日,志錡和趙鳳昌密覆端方:“俞(明震)恐不肯深求,而於此案未見格外才力。”並獻策說:“竊為公計,暗中加緊,不宜著跡。”可見,奉命查辦此案實是一項非常危險的政治任務,對此,俞明震不可能不心知肚明。 在此背景下,再看他的表現,就非同尋常了。 若干年後,章太炎等人透露出俞明震辦案時的諸多細節。比如,俞明震下令捕人前,先約談吳稚暉,對他說“奉上官條教,來捕足下,但吾輩辦事不可野蠻,有釋足下意,願足下善為謀。”而且,俞明震是以兒子俞大純的名義在“上等私門妓之巢窟”“大興里”秘密約見吳稚暉的,面談時希望吳氏能勸《蘇報》降低論調。 面對吳稚暉的反駁,俞明震說“(《蘇報》言論)太利害,亦叫當道受不了”,然後當面洩漏抓捕名單,並邀請吳稚暉一起用餐,趁機勸他出國,告別時甚至建議雙方以化名的方式保持聯絡。 開始捕人時,先抓的是《蘇報》館賬房和館主陳範之子,而且故意在抓捕名單上將陳範誤作兩人,巡捕碰到陳範時,還裝做不認識。 這些手段讓一些當事人莫名其妙,連吳稚暉都認為這不過是應付上頭的“官僚慣技”而已。後來的研究者也的確是這樣解讀的,比如,王敏就曾評論說:“老於世故的官員辦案,自有其一套潛規則,對上交代得過去,對下說得過去,不偏激,留後路。”其實,“老於世故”四字,哪能概括那種在“危險地帶”巧妙行動的實踐智慧? 五十四年之後(1957 年),當事人即當年《蘇報》主筆章士釗曾回憶說,《蘇報》案初起而查辦人員未定時,他的老師俞明震“恐傷士類,曾爭取此案入手”,對學生的“叛逆”和“挑釁”行為,“陽怒之而陰佐之,其情不為世人所知”,倒說得在情在理。 總之,俞明震在處理《蘇報》案中,表現出很高的實踐智慧(如,暗渡陳倉,敲山震虎等),表現出過人的膽261
  • 略和寬容的精神。 雖然不能排除其中或許也帶有私情的考量(比如,保護兒子、友人和門生),但他之所以如此行動,主要還是因為具有卓越的政治見識和高超的實踐智慧。 實踐智慧與思想能力,從來都是密不可分的。二、“國身通後見人天”:俞明震對國族苦難的體認俞明震最成功的作品(如度隴諸作)被公認為最得“杜味”,有“盤鬱蒼涼”之感(錢仲聯)。前人紛紛從其詩學淵源中尋找原因。 討論得比較多的是他與老杜和簡齋的關係。 比如,陳衍認為俞明震詩“蓋由王、孟而進規老杜者”。此外,陳三立加上錢起,陳詩加上莊、列、魏晉,汪國垣則注意到柳宗元對他的影響,等等。 從閱讀史來探尋詩風詩格的成因,自然很有必要,但更為深入的理解則有賴於對詩人精神本質的追問。讀《觚庵詩存》,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感如影隨形。 悲哀的原因,用他自己的詩語來說,是“國身通有淚千行”(1909 年,第 37 頁)。國身通一的思想來自於漢儒董仲舒,精神淵源則可追溯到周公和孔子。 其實,個人哀樂與國家命運交感相通是儒家感知世界的基本模式,自孔子、屈原直至杜甫、范仲淹,一直到近代一流人物(如陳三立、沈曾植、陳曾壽、王國維、陳寅恪等),莫不如此。但俞明震對國身通一之旨有其獨到的認識。 要義在於,他對個體和國族的苦難比大部分同代詩人有更真切的體認。在身份認同和階層意識上,俞明震與朋輩有非常微妙的差別。 按理說,俞明震二十八歲中舉,三十歲中進士,接下來在體制內生存,雖無達官顯宦,可以說還算“體面”,應該對生活比較滿意才是,但事實上,他卻經常沉浸在悲哀感愴的情緒之中。 這是因為,早期生命經歷早已塑造出他老成持重、沉哀內斂的精神骨格。關於俞明震的早年生涯,幾乎沒有文獻可資參考。 或許,可從《觚庵詩存》收錄的第一首詩歌《出都宿楊村作》(作於 1879 年)中解析出俞氏早期生平的某些信息。 詩中描述了父病母老、弟妹幼小、貧困無助的悲慘家境,鮮活地記錄了一位十九歲左右的青年為了一家的生計而遠涉海濤、四處旅食的淒惶與哀苦。 終章云:“關河多浮雲,四顧天地窄。”(第 2 頁)一“窄”字,形象地刻畫出寒士生存空間之窄逼。 詩中有云:“俯仰二十年,悲愉感今昔。”(第 2 頁)說明俞明震在童年和少年時代已充分體驗人世之辛酸。 八年之後(1887 年),他在漢口辭別范鐘,又有“十年俯仰歷千劫,零落江湖哀怨多。”(第 8 頁)之句,亦可證明,二十七歲之前的十年,俞明震仍然在品嘗人生哀苦的滋味。 《觚庵詩存》卷一充斥著“窄”、“淒”、“寒”、“愁”、“哀”等字眼,隨處都可以感受到舉目維艱之哀楚。 後來,他雖然有幸進入清廷的官僚體制,但早期經歷如此刻骨銘心,已經成為他生命中最濃鬱的底色。 可以感覺到,後來他雖然成為一位“官老爺”,也經常出入詩酒唱酬之所,卻始終沒有忘掉自己的本分。 有一案例頗為典型:1901 年某日,陳銳在江寧請客,待俞明震而不至。 不久,俞明震派人送來詩柬,陳述了兩條辭宴的理由:其一是畏寒(所謂“寒風吹脚冷如冰,多恐回家要上燈”);其二是隨從人員的“車飯錢”不易打發(所謂“轎夫二對親兵四,食量如牛最可嫌。 轎飯若教收折色,龍洋八角太傷廉”)。黃濬將此事當做幽默掌故予以記錄,但他的不赴宴,恐怕主要不是怕冷,而是出於經濟上的考量———一方面,他付不起自認為可以拿得出手的轎飯錢,另一方面,又不願在轎夫的小費上打折扣,為免尷尬,只好選擇缺席。 俞氏的真性情和為人處世之原則,可見一斑。因為早歷艱難,俞明震很能換位思考,對“他者”,特別是底層和弱者的苦痛,有比較深切的體認,這就使他具備某種超越階層局限的能力。 比如,在《鴻嗷歎》(第 3 頁)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二361
  • 十歲的俞明震在面對老翁、饑民和乞丐時的悲憫心腸。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面對底層人民和弱者時,他完全沒有官紳階層或一般文人通常在自覺和不自覺中流露出來的身份自矜。 他的目光是悲憫、溫厚和平等的。 《觚庵詩存》中證據很多。 比如,1909 年,他在江西遊崆峒山時曾投宿農家,有詩云:“煮茶燒筍邀客餐,怕聞父老談辛酸。 山茶一叢雜瓦礫,任他蚨蝶飛成團。 別有深情向平野,多謝農夫飼歸馬。 合無人處看春光,相逢同是悠悠者。”(第 34 頁)透過詩句,可以感受到俞明震雖然是道台,但在與農夫交流時,態度非常平等、誠摯,完全沒有長官姿態和文人常有的虛浮習氣。1907 年,當他初到贛州時,並不喜歡這個窮鄉僻壤,以至於“歸心如轉輪” (第 26 頁)。 可是,兩年後離任時,“父老拜馬前,欲語尚瞻顧。”(第 35 頁)令其戀戀不舍、情懷悱惻,覺得滿山的鷓鴣和杜鵑都在挽留自己(“聲聲行不得,鷓鴣留我住。 林外杜鵑啼,道不如歸去”,第 35 頁)。 可見,由於心靈的感通,兩年之中,俞明震已與當地父老結下深厚情誼。 同樣,1911 年到西北上任時,俞明震因親眼目睹“民生樸嗇,憔悴山林,陶穴以居,汲泉而飲”而不免“愀然不怡,穆然深思” (第 278 頁)。當他看到西北人民還住在窯洞裡時,不禁感歎:“奈何三千年,穴居惟墐戶?”(第 47 頁)情緒不免有些低迷悵惘。 這些細節表明,俞明震身上有一副同情貧弱者的悲憫心腸。 他的誠摯令人感動。 對民生疾苦的體察使其產生強烈的責任感,於是,他工作起來非常賣力。 據陳詩描述,俞明震“自夏徂秋,勤勞夙夜”(第 278 頁),試圖改良甘肅的教育狀況。 俞明震自己也曾在寫給陳衍一封信中說“頗欲應機立斷,殫精以赴”,還說自己幹起活來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馬兒(所謂“處瘠則勞,如駒在勒。”)。這種責任感令人感動。此外,俞明震悼念亡妾的詩作(至少有五首相關作品)歷來為人所忽略,從中也可抽繹出俞氏的性別平等意識和悲憫情懷。 如《哭劉姬》詩云:“已訣忍再見? 返恨死難速。 止我勿登樓,呻吟抵床褥。 那知樓下人,腸斷不可續。 惟餘百悔心,迸作一聲哭……人病爾服勞,爾病仰空屋……回身視家人,早死庸非福? 淚盡忽失笑,待我湘山麓。”(第 60 頁)真是字字樸實,哀樂深沉。 又如《園居雜詩》(其一)云:“樹葉覆我身,樹根入黃泉。 黃泉我不見,根葉常牽連。 為報泉下人,吾衰不如前。”(第 61 頁)這是沒有標榜悼亡的悼亡詩,真是字字血淚,豈止情真意切而已! 近代中國詩史上,悼念姬人的詩作並不鮮見,比如,康有為、吳保初等人都有此類作品,但以俞詩最為動人。 原因在於,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帶著豔情或把玩的心態,都殘留著一些男性中心主義的遺毒,唯獨俞明震能與姬人哀感相通,因為在其思想的深處,有一種很動人、很現代的性別平等意識。事實上,只有真切、平等地體認到“他者”的苦難,才能真切地體認到國族的苦難。 只有深入個體和國族苦難的核心,才能真正實現“國”、“身”的交感相通,進而真正觸及詩歌的靈魂。 否則,所謂的“國身通一”並無實質性內容,容易流於叫囂或做作。 這是中國一流詩人(比如老杜)感人至深的秘訣,而俞明震最好的作品之所以被公認為深得杜味,原因大概正在這裡。從這一角度,再來審視俞明震的西北詩作,就別有一番滋味了。 且以《過邠州》為例。 詩云:“茫茫古豳土,直接隴西路。 我來值蠶月,戒行不待曙。 晨光與麥齊,晶瑩綴寒露。 微月在棗林,不見栽桑處。 王化首明農,但取衣食足。 智識與世新,生活有程度。 奈何三千年,穴居惟墐戶。 日出不逢人,高原莽盤亙(此處出韻,疑係“古”字之誤)。 始知地上人,得水乃生聚。 涇流日淺縮,千尺俯塵霧。 人事漸東趨,天心厭西顧。 不見古雍州,八水已非故。 滄海變桑田,吾何憂旦暮?”(第 47頁)此詩蒼莽高古。 眾口一詞,說他深得杜味,卻未必能探本原。 筆者認為,俞明震與杜甫西北詩作之所以有蒼莽溫厚之味,在於他們能體認到中國文化在西北原生地的深刻苦難,在於他們能在現場“正入切近而達乎本源”,從而獲得了獨特的體悟和詩歌穿透力。 實際上,寫作此詩時(1911 年461
  • 春),俞明震由洛陽一路西進,一路體認著上古以來中國文化的脈動和悠悠國史中的苦難。 《過邠州》豈止直通老杜而已,簡直上溯到了《詩經·豳風》的時代。 詩人腦海中盤旋不已的正是《豳風·七月》中“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之類描述初民在此生息的千古名句。 可是,桑樹沒有了,一路上只能看到西北人民的苦難。 只有到了實地,才能感受到三千年文化原發地的氣場,從而引發出關於文明衰變的哀傷情緒。 所以,此詩頗得山川之助,既有厚地高天之感,又有深沉的歷史感,因為詩人的靈魂已觸及吾國吾民苦難歷史的本根,從而達到國身通一、詩史合一的藝術高度。 俞明震的陝甘詩作和河套組詩,基本上都可以如此解讀。由於早期經歷的苦難和天賦的敏感性情,俞明震對底層、他者的苦難有著非凡的體認能力,於是能夠超越自身所屬的階層,真切地體認到國族和文化的精神苦難,進而能夠如其詩語所說的那樣:“國身通後見人天”(第 18 頁),即真切而精微地表達出他所感知到的天人交互。 俞明震詩歌的“幽深”、“幽邃”、“蒼莽”、“深濃”,或許可以從這一角度獲得新的闡釋。三、“心自沉冥氣瀟灑”:俞明震晚年的自我拯救與藝術升華俞明震曾經說過:“詩人非閎抱遠識,必無佳構。”以上兩節,大致闡發出俞明震本人所具有的“閎抱遠識”及其精神內涵,即,一種對現代政治和國族前途的理性洞見,和一種對生民疾苦及國族苦難的深刻同情。 但是,在清末民初的政治生態中,俞明震的抱負完全沒有實現之可能。 因此,經歷不斷的失望之後,退隱便成為其人生最後的選項。早在贛寧道台任上(1909 年),俞明震就曾對陳三立說過:“便擬從容理歸棹,從君袖手看神州。”(第 37 頁)又有詩云:“微覺一峰青向我,百年心事久頽唐。”(第 38 頁)顯係升遷無望、報國無門之後的嘆息。 1910 年,陳慶年隱居山林,他很羡慕,嗟嘆自己志在四方,却“動與時抵觸”(第 43頁)。 但直到辛亥革命爆發,他才獲得辭職歸隱的契機。 然而辭歸之後,他又心有不甘,於是便有1914 年出任平政院肅政使之事。 但是,袁氏政府的表現很快又令其萌生退意。 1915 年年末,在洪憲帝制的鬧劇中,俞明震終於脫身南歸。 他選擇在一個最美的地方(蘇堤南側之小南湖),與一位最投緣的詩人(即陳曾壽)結鄰而居。 自 1916 年秋前至 1918 年 12 月,俞明震生命的最後兩年,基本上都在湖邊度過。 他的心境和詩境進入一個全所未有的新階段,值得仔細研味。俞氏後期詩作中,《遊西溪歸泛舟湖上晚景奇絕和散原作》是眾口稱賞的作品。 全詩如下:“西溪暝煙送歸客,艇子落湖風獵獵。 蘆花淺白夕陽紫,要從雁背分顏色。 頹雲掠霞沒山腳,一角秋光幻金碧。 欲暝不暝天從容,疑雨疑晴我蕭瑟。 憶看君山元氣中,滄波一逝各成翁。 請將今日西湖影,寫入生平雲夢胸。”(第 79 頁)此詩對西湖光影世界的捕捉與描摹極為精彩。 俞明震的一大特點是對色彩和光影異常敏感。 程羽黑曾在《論觚庵詩》一文中,羅列出俞明震描摹光影的系列名句。細閱《觚庵詩存》,的確,吉光片羽,所在皆是。 但筆者還想補充兩點意思:其一,俞明震對光影的敏感由來已久。 比如,1879 年,俞氏行經洞庭時,年僅十九歲,就曾留下“日躍天無根,金光射萬隙。 蛟龍失曉睡,采錯周六極”之詩句(第 2 頁),壯麗處不比後期作品遜色多少。 其後,凡所經行之地,如洞庭、淥水、贛水、濃溪、黃河、鹹水、玄武湖、十刹海等處,都有刻摹光影之佳句。 當然,俞氏晚年對西湖光影世界的把握更為集中、更加絕妙。 可以說,《觚庵詩存》中的光影寫作貫穿始終,而且老而彌醇。 其二,俞明震身上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捕捉光明”的獨特詩性。 由於本質中的“趨光性”,他對光影有著非同尋常的迷戀,因而發展出一種非常精微的“捕光捉影”的詩學,即,一種獨特的詩性氣質與審美品味。561
  • 與其說俞明震善於捕捉色彩和光影,倒不如說他是調配色彩和光線的高手。 有意思的是,他對冷暗色調獨有情鐘,筆下景物大多是幽暗孤冷的。 比如,《觚庵詩存》中有許多這樣的表達:“窅然入深黑,遺世真吾徒。”(第 65 頁)“安得濃淡山,變盡滄溟色?”(第 66 頁)“人間果何世? 破筆入蒼莽。”(第 68 頁)“向曉亂山分紫翠,隔年寒漲沒菰蒲。”(第 71 頁)“思逐遠鐘同脈脈,身經殘夢但冥冥。”(第 74 頁)“攜壺賭酒少年事,俯視落照同幽深。”(第 76 頁)“霜天色黝黯,補以湖面青。 置身入閒冷,借景皆空冥。”(第 78 頁) “峨峨獅子峰,匿影萬山窟。 甕底海潮音,煙中古苔色。” (第 81頁)“蒼然古畫圖,對此心神肅……曳杖出青冥,止觀吾亦足。” (第 85 頁) “暮色蒼然來,人天渺一粟。”(第 78 頁)等等。 可以感覺到,詩人長期沉浸在幽暗之中。 但正因為如此,他偶爾捕捉到的一抹亮色,足以令人神清意遠。 比如,集中有這樣的句子:“濕螢飛漸稀,陰陰一湖白。”(第 66 頁)“錢江背城去,團團一湖白。”(第 87 頁)“言尋滿覺隴,遠見炊煙白。”(第 84 頁)“春風入雲際,炊煙相與白。”(第 82 頁)更不用說上面提到的名句“蘆花淺白夕陽紫……一角秋光幻金碧。”(第 79 頁)他所有的光線,都是在冷暗色調的烘托下,才展示出的一抹明麗的神采。 如果沒有大量幽暗背景的烘托,那抹亮色就失去了神奇的意味。 藝術史家貢布里希曾專門探討過“陰影” ( shadow)與“光”( light)的關係。 他說:“陰影很少是灰色的,它們會因與周遭環境的顏色對照而展示出不同的色相。”又說:“陰影的形狀和邊緣線及其色彩都能告訴我們照明光的性質。”他還發現,畫家可以“用陰影來揭示關於即將來臨之物的預言”。其實,那即將來臨之物,就是可以救贖苦魂的終極真理。俞明震後期詩作展示出大量的陰影和烘托於陰影之上的亮光,這是近代詩史上非常特別的現象。這些詩作不僅有很高的審美品味,而且還有很濃的思想含量。 海德格爾在評論荷爾德林時曾說:“詩人看到一種閃爍,這種閃爍是通過它的幽暗而得以閃現的。”顯然,那些在幽暗中閃爍不定的光芒,正是俞明震借以表述自身存在感受的象徵性的符號,是他長期淪陷於幽暗境域而最終獲得救拔的徵象。 那東西異常稀缺,來之不易,所以尤其動人。當然,瞥見真理之光,並不等於自我救贖的完成。 真理之光閃現之後,詩人的生命仍將在一定時段內隨著明暗交替的波形運動而載沉載浮。 1916 年春,當俞明震最終選定杭州作為人生的終點站時,寫下“夢長夢短了無跡,窗暗窗明過一生”(第 74 頁)。 顯然,這也是他關於自己人生走向的一個隱喻。 他知道餘生已經有了明確的方向,但也知道明暗博弈的生命慣性還將持續一段時間。最後兩年,借助西湖一帶的山水和人文氣場,特別是頻繁造訪的寺廟和道觀,俞明震對佛、道二家義諦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悟,從而將自己的生命提升到了一個全所未有的境界。 他將生命的痛苦和快樂意象化、色彩化,轉化為獨特的“光影詩學”,從而形成“沉憂靡麗”(胡先驌語,第 321 頁)的美學風格。 他筆下所有的光影,無非是內心深處的幽暗與光明、沉痛與浪漫的博弈。 他並沒有完全驅除內心的幽暗,但那幽暗中生長出越來越多的光明。 比如,1918 年某日清晨,剛剛起床的俞明震看到了一個美得令人驚訝的西湖:“昨夜南山雨,雷峰淨如拭。 澄波倒天影,雲來滿湖石。 石底一星明,餘光隨槳沒。 忽驚鷗背紅,荷邊上初日。 曙色分遠近,湖光有明滅。 漸覺東方高,市聲出煙際。”(第 92 頁)這首詩精準地描畫出俞明震瞥見西湖山水的澄明與喜悅:經過一夜雨水的清洗,世界無比潔淨了。 他覺自己曾經為潔淨自己付出過畢生的努力,此時此刻,靈魂煥然一新,就像雨水洗禮過的雷峰塔一樣潔淨。 他看到西湖在天光雲影中搖漾,正如自己的心鏡一片澄明,可以鏡鑒萬物。 城市的暄囂漸漸消退了,意味著詩人漸漸擺脫了塵世的困擾,與世界拉開了距離,為心靈的自由爭取了足夠的空間。 更妙的是,西湖上波光漾動,鳥背和荷葉上的霞光正在熠熠生輝。 世間萬物如此可愛,因為它們正在回應那神奇而溫暖的光源。 此時此刻,《觚庵詩存》中揮之不去的幽暗完661
  • 全消退了,只剩下純粹的澄明和喜悅。 這樣的驚喜,不到最後時刻,是不會造訪詩人的筆端的。筆者在研味俞明震晚年行跡和作品時,也不得不相信,他最終是達道的。 比如,臨終前的《病甚口占》有云:“夢邊無悔懼,燈外即鴻蒙。 漸悟形骸累,終慚淡泊功。”又云:“哀樂隨年盡,星河向曉明。 了然無觸處,夜氣與心平。”(第 94 頁)雖然還有一點愧怍,畢竟意識清醒,心境平和,無憂無懼,頗得佛道二家之力。 另外,根據沈曾植的描述,當他們見最後一面時,俞明震大病初愈,心情舒泰,氣象溫和,離別時大笑而去,狀態很好。據諸宗元回憶,俞明震死前兩日,謁廟歸來,還曾扣門過訪(第 394 頁)。 據陳曾壽追憶,俞明震去世前一天,還跟他有過非常愉快的交流,提及後事時,俞明震頗為詼諧超脫,比年紀輕輕的他還要想得開。從友人追憶的這些細節中,可以感受到俞明震在最後時刻的從容與澹定。總之,俞明震後期詩作展示出生命的不斷深進和不斷擢升。 借助對冷暗色調的敏銳體察和精準描摹,後期俞明震發展出一種獨特的詩學趣味。 他始終在幽暗背景中捕“光”捉“影”,最終,如願以償地獲得到內心的澄明。 他的西湖詩作如同秋天的樹葉,紋理複雜,明暗諧和,色彩斑斕,充分表達出內心深處的複雜與豐沛,處處流露出一種成熟、深刻的美。 筆者甚至認為,他對光影的捕捉能力,與印象派畫家有些神似。 西方學者有言:“印象主義繪畫反映的是內心對世界的感受。”“追求一種攝影師無法達到的深層次的真實。”俞明震的西湖詩作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其中蘊藏著某種不易覺察的“審美現代性”,比如,對瞬間光影的捕捉,對獨語與冥思的沉溺,對暗黑意象的偏愛,等等,隨處可以感覺到他的精神困境及其突破困境的不懈努力。 因此,筆者認為,俞明震具有超越苦難、提振生命、深入本質、攫取詩性的能力。俞明震的性格大概比較沉默、內斂,讀其詩,察其小像,約略可知。 陳衍《石遺室詩話》卷十四有云:“確士多靜者機,訥於語言。”《觚庵詩存》中也有類似的自我評價,比如,“人前惻惻無高論,江上悠悠入晚晴。”(第 28 頁)他不太說話的,因為他的心中有一個黑洞。 但他也有善於詼諧談笑的一面。 比如,上文提及的辭宴小掌故,就有某種冷幽默的味道。 夏敬觀也說,俞明震“善為滑稽詩”,“所作滑稽詩尚多”,可惜沒有留存下來。 幽默,其實是一種自我釋放。 深陷於幽暗的靈魂,有時候需要通過戲謔的方式來化解或沖淡那些濃重的悲哀。 有時候,幽默與沉哀在同一個人的身上並不衝突,反而構成了一種深刻的諧和。 可見,俞明震擁有自我開解的能力,但嚴肅詩作是他自我拯救與自我升華的主要通道。 借助詩歌,他的確展現出強大的自救能力。 在西北組詩和杭州詩作中,潛伏甚深的生命“真力”得到了充分的表達。 如果說,西北詩作之成功,在於國身的通一,即對文化本根的親緣體認,那么,杭州詩作的成功,則是詩性生命的自省、實踐與完成。四、結語:“龍性難馴,則為其本色”經由以上分析,可以再來品味俞明震的詩學主張。 俞明震論詩,有三層意思:其一,“尋常人能為之詩,不作可也。”(第 295 頁)此語初見於趙元禮之《藏齋詩話》。 據趙元禮記載,1894 年,俞明震客居天津時,住在范當世家,曾對王守恂說:“君欲為詩,流俗人能為之詩,吐棄之可也。”(第 295 頁)可見,俞明震很早就形成了很高的詩學標準。 其二,“遣詞宜用子部罕經人道語,方能壁壘一新。”此係俞明震千錘百煉而得來的詩學秘技。 為了克服“影響的焦慮”,必須避俗、避熟,為了自鑄異境,必須苦吟,“每一詩成……幾病怔忡矣。”其三,“詩人非閎抱遠識,必無佳構。”(第 302 頁)這構成了一個小小的詩學理論體系:第一句是論詩標準,第二句是作詩技法和詩學門徑,第三句則係探本之論,直接指向詩性主體的思想和情感本質。 俞明震的苦吟和低產,並非陳衍在私人空間對門人黃曾樾所譏評的761
  • 那樣,是因為學問不足,或“詩功恐亦止於是”,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感受太過豐沛複雜,尋常表達已無法令其滿意。 他的苦吟,既是表達獨特體驗的迫切需要,也是對“原創性”的自覺追求。 知心論者應在古色斑斕中,認出他的獨特品質和現代屬性。 比如,他的幽暗、沉冥及其對抗幽暗的努力,與魯迅有某種深層次的近似,足以說明舊體詩與新文學未必像表面上那樣壁壘森嚴。對於自己的思想段位和詩藝境界,俞明震在內心深處自視甚高。1916 年重九,他到龍井登高,曾有詩云:“世改性隨龍不滅,天高雲與雁同飛。”(第 75 頁)隱然以龍性自許。 那天,他從龍井帶回一瓶泉水,回家後作烹茶詩云:“乞得甘泉留茗飲,夜瓶音裡隱龍泓。”(第 77 頁)移居杭州之初,他也說過:“養心漸喜知茶味,預汲寒泉入夜瓶。” (第 74 頁) “夜瓶”,典出東坡名句“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蘊含著吐納宇宙的生命信息。 而觚庵將龍泓泉水汲入瓶中,顯然也是一個微妙的雙關隱喻,透露出從此要將生命周納深藏的意味。 實際上,俞明震的一生,不論是隱還是仕,始終保持著卓爾不群的人格。 陳聲聰曾說:“(俞明震)詩中勞佚愉瘁,雖有不同,而蹇蹇自畫,龍性難馴,則為其本色。”可謂確評。 俞明震對近代政治的洞見、對“意締牢結”的超越、對國族苦難的體認與悲憫,以及後期的自放、昇華和藝術創造,無不展示出“龍性難馴”的生命本色,其實質是對君子人格、深刻思想和非凡詩性的卓越追求。最後,筆者想指出的是,俞明震以“觚庵”自號,也值得深味。 “觚”,《說文解字》訓為“鄉飲酒之爵”。孔子說“觚不觚,觚哉! 觚哉!”(《論語·雍也》),則做了隱喻化的處理。 朱熹集注云:“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簡,皆器之有棱者也。”由此而引申出方正之義,“不觚者,蓋當時失其制而不為棱也。”可見,在儒家系統中,“觚”意指堅守理念、保持棱角,對不正義的政治現實保持獨立和批評的姿態。 但“觚庵”之“觚”應當還有另一出典。 《莊子·大宗師》云:“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 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關於《莊子》之“觚”,郭慶藩疏曰:“觚,獨也,堅,固也。 彷徨放任,容與自得,遨遊獨化之場而不固執之。”王先謙集解云:“不堅,謂不固執。”大旨略同。 可見,在道家系統中,“觚”意指能堅守內在的本質而又不固執己見。 儒道二家關於“觚”的理解,實有相通之處,只不過儒家強調獨立和堅守,道家則強調圓融和通變。 俞明震以“觚庵”自號,當然寄託着堅守真理、保持獨立、圓融通變和優遊獨化的自我期許。 其人、其詩,在堅守中國古典文化精神的同時,也充分吸納了現代的思想信息,因而又藴含着開放、複雜、深刻的現代性。①汪國垣:《光宣以來詩壇旁記》,《汪辟疆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第 546 頁;第 545 頁。②錢仲聯:《夢苕盦詩話》第 295 則,張寅彭主編:《民國詩話叢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 年,第六冊第 373 頁。 《夢苕盦詩話》中有七則論及俞明震詩,分別是第 33、34、283、293、294、295、296 則,足見錢仲聯對觚庵詩的重視程度。③馬亞中:《觚庵詩存·前言》,俞明震:《觚庵詩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前言第 23 頁。④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第 944 頁。⑤1926 年,魯迅在《朝花夕拾·瑣記》憶及礦路學堂總辦俞明震,稱其為“新黨”,詳參魯迅:《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第二卷第 305 頁。 1933 年,魯迅在《重三感舊》一文中又說:“所謂過去的人,是指光緒末年的所謂‘新黨’,民國初年,就叫他們‘老新黨’……‘老新黨’們的見識雖然淺陋,但是有一個目的:圖富強。 所以他們堅決,切實;學洋話雖然怪聲怪氣,但是有一個目的:求富強之術。 所以他們認真,熱心。”魯迅說這段話時,心中的摹本很可能是俞明震,詳參《魯迅全集》,第五卷第 343 頁。 1936 年,魯迅臨終前在《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中也憶及 1902年被派往日本留學之事,見《魯迅全集》第六卷第 578頁。 憑借這些細節,再加上魯迅日記中的記載,大致861
  • 可以勾勒出魯迅心中的俞明震形象。⑥詳參韓定山:《民國初年的甘肅政局》,《甘肅文史資料選輯》第一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63 年,第 28~39 頁。⑦許全勝:《沈曾植年譜長編》,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 362 頁。⑧俞明震:《觚庵詩存》,第 53 頁。 下文凡引該書,一般只在括號中標明頁碼。⑨即《舟行雜詠》其二自注云:“去冬回隊至寧夏,會匪已棄城遁。 回隊入城,肆淫掠殺良民二千七百餘人,今尚十室九空,生計無論矣。”(第 56 頁)。⑩即《曉發銅青峽望賀蘭山繞河套北行》詩所謂“遺黎對嗚咽,一去吾寧舍?”(第 95 頁)。胡先驌認為俞明震《送馬惕吾赴贛州》詩中“蒙馬以虎皮,一閧終自窘”等數語“洞中有清末季時弊症結”,“惟其如此,故清未受特達之知,自不必以遺黎自居。則出任民國官吏,不足為觚庵羞。 視彼裝效黃冠,身受厚祿,而以‘諸夏無君出處輕’之語解嘲者,當有賢不肖之別矣”。 詳參胡先驌:《胡先驌詩文集》,合肥:黃山書社,2013 年,第 417~418 頁。夏敬觀:《忍古樓詩》,北京:中華書局,1937 年,卷七第 27 頁。詳參俞明震《台灣八日記》,《觚庵詩存》,第 105 ~113 頁。 俞明震認為唐景崧優柔寡斷,缺乏勇氣。 而幾十年後,陳寅恪因唐景崧的一副楹聯與其孫女唐筼結為夫妻。 他對唐景崧的認知和情感與舅舅俞明震完全不同,令人感嘆。李瑞清:《清道人遺集》,合肥:黃山書社,2011 年,第38 頁。1915 年夏,俞明震度假後再次北上,陳三立有贈別詩云:“可憐寸抱關饑飽,未死閒情自往還。”詳參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 469 頁。 俞明震辭歸之後,陳三立則說:“對汝宜衰疾,能歸有此身。 灌園仍可樂,發詠得其真。”《散原精舍詩文集》第 506 頁。 詩中雖有同情的理解和溫厚的友情,卻也流露出惋惜之意,透露出兩人在政治理念上的微妙差異。詳參胡先驌:《胡先驌詩文集》,第 417 頁。Ideology 是一個發源於十八世紀法國的思想史概念,意指支配人們行為的一套觀念系統。 參見卡爾·曼海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黎鳴、李書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年,第 72~73 頁。 梁啟超曾譯為“意底牢結”,而林毓生則譯為“意締牢結”,以強調政治觀念的思維固化作用,並多次在其論著中加以使用,參見林毓生:《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北京:三聯書店,2011 年,第 189、191 頁。1904 年,俞明震在與狄葆賢論詩時,曾指出“詩人非閎抱遠識,必無佳構。”詳參狄葆賢:《平等閣詩話·平等閣筆記》,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 年,第 12 頁。魯迅:《朝花夕拾·瑣記》,魯迅:《魯迅全集》第二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第 305 頁。馬亞中先生曾經指出俞明震具有啟蒙思想,《觚庵詩存》,前言第 20 頁。韓定山:《我所親歷的甘肅存古學堂》,《甘肅文史資料選輯·第四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64 年,第112 頁。陳三立:《俞觚庵詩集序》,《散原精舍詩文集》,第943 頁。比如,俞明震有詩云:“自昔存祅教,深山鬼國迷。”(第 25 頁)又云:“鬼神畢竟誤蒼生,迷信何曾有宗教?”(第 27 頁)顯然將信教視為迷信活動。《蘇報鼓吹革命清方檔案》,中國史學會主編:《辛亥革命》 (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 453 頁;第 454 頁;第 454 頁;第 414 頁。詳參吳稚暉:《與章炳麟書》、《答章炳麟書》、《再答章炳麟書》、《回憶蔣竹莊先生之回憶》、《蘇報案事前之回憶》、《蘇報案之前後》,吳稚暉:《吳稚暉全集》卷六,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年,第 70~74、94、330、377、412 頁。 另,《吳稚暉全集》卷十第 54 頁有《自蘇報案至赴歐日記》,詳細記載了會見俞明震的經過和雙方交談的內容。1908 年,章太炎與吳稚暉在海外罵戰時,曾提及吳稚暉在探獄時向他透露的辦案細節。 詳參章太炎:《覆吳敬恒函》,東京:《民報》,第十九號(1908 年 2月),第 116 頁。 吳 稚 暉: 《吳 稚 暉 全 集》 卷 六, 第 411 頁; 第412 頁。吳稚暉:《上海蘇報案紀事》,中國史學會主編:《辛亥革命(一)》,第 405 頁。王敏:《蘇報案中革命黨人眾生相》,天津:《歷史教961
  • 學》,2009 年第 4 期。詳參章士釗:《蘇報案始末記敘》,章士釗:《章士釗全集》第八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年,第 153 頁。陳衍:《石遺室詩話》,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 195 頁。 其後,應和者甚多。錢仲聯《論近代詩四十家》云:“觚庵詩由陳簡齋入杜,早期詩未臻成熟。 度隴以後,盤鬱蒼涼,乃得杜味。 晚歲居杭州南湖,湖山勝景,盡歸筆底。 雕煉幽邃,樊榭縮手。 時流尚宋詩者,未能或之先也。”《當代學者自選文庫·錢仲聯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 年,第 424 頁。陳衍:《石遺室詩話》,第 195 頁。“國身通”在《觚庵詩存》中出現三次,程羽黑在《論觚庵詩》中已經指出。 另外兩處是“哀樂盡時忘孔墨,國身通後見人天。”(1898年,第 18頁)“國身通本春秋旨,海內從教索解人。”(1912年,第 55 頁)而且,曾廣鈞在《贈俞恪士以刑部主事改知縣之天津》一詩中也說過:“國身通一春秋恉,孔思周情世孰知?”(第 373 頁)可見早在1894年,俞明震即已奉行國身通一之說。董仲舒《春秋繁露》第 22 章即題為“通國身”。 詳參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第182 頁。黃濬:《花隨人聖庵遮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第 454 頁。出自俞明震致陳衍函,轉引自陳衍《石遺室詩話》,第 49 頁。海德格爾認為,荷爾德林詩之所以深刻,是因為它切近祖國的本質和民族歷史之本源,詳參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年,第 11~26 頁。“心自沉冥氣瀟灑”本來是俞明震描述陳曾壽精神狀態的一句詩,語出《丁巳重九日登煙霞洞讀仁先六截句感賦即贈》,《觚庵詩存》第 86 頁。 但用來概括他本人最後兩年的精神狀態也相當貼切。狄葆賢:《平等閣詩話·平等閣筆記》,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 年,第 12 頁。程羽黑:《論觚庵詩》,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學報》,2011 年,第 5 期。貢布里希:《陰影:西方藝術中對投影的描繪》,王立秋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 42、44、54 頁。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第 142 頁。沈曾植《哀恪士》有云:“病餘意舒泰,氣乃溫溫春”。詳見錢仲聯:《沈曾植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 1205 頁。陳曾壽有詩云:“君多身後言,詼諧破煎惱。 我習陵谷悲,常恐跡如掃。”陳曾壽:《蒼虯閣詩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第 117 頁。彼得·蓋伊:《現代主義:從波德萊爾到貝克特之後》,駱守怡、杜冬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7 年,第41、65 頁。夏敬觀:《學山詩話》,張寅彭主編:《民國詩話叢編》,第三冊第 71 頁。黃曾樾:《陳石遺先生談藝錄》,錢仲聯編校:《陳衍詩論合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 年,第 1018 頁。黃曾樾:《陳石遺先生談藝錄》,錢仲聯編校:《陳衍詩論合集》,第 1018 頁。 潘靜如在評點《陳石遺先生談藝錄》時認為,石遺說詩有公私之分,公開場合“牽於人情世故,有閟有揚,浮偽並陳,未必遂暢其論”,而私人場合則“不媚於俗尚,有流於誇誕,真言往往出”。詳參潘靜如:《民國詩學》,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 年,第 15 頁。陳三立《俞觚庵詩集序》也說:“觚庵亦或幽獨自負。”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第 944 頁。蘇軾:《汲江煎茶》,《蘇軾詩集合注》,馮應榴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第 2211 頁。陳聲聰:《兼於閣詩話》卷一,《兼於閣詩話全編》,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8 年,第 46 頁。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 年,第94 頁。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第 104 頁。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第234 頁;第 235 頁。王先謙:《莊子集解》,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年,第91~92 頁。作者簡介:朱興和,上海交通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博士。 上海  200240[責任編輯  桑  海]07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耳聽為虚,眼見為實———晚清出洋士人的西方印象邵  建[提  要]   鴉片戰爭後,中國面臨“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少數有識之士開始“開眼看世界”,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走出國門,親眼目睹和親身感受英、美、法、德等西方國家的風土人情,甚至對西方的政治制度、科技發展、社會結構及文化習俗進行細緻考察。 這些出洋士人群體形成了中國人對西方世界最早、最直觀的印象和感受,儘管並非全面深刻,但對晚清時期中國人了解、認識和學習西方,從而推動中國的近代化進程,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關鍵詞]   晚清  出洋士人  西方印象  中國近代化[中圖分類號]   K25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71 - 12鴉片戰爭以後,時局遽變,少數有識之士(包括部分思想比較開明的官員)開始“開眼看世界”,謹慎、仔細地審視自己一貫鄙視的“外夷”,甚至迫切渴望了解陌生而又難以捉摸的西方世界。 庚申之變後,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走出國門,親眼目睹、親身感受英、法、德等西方國家的風土人情、經濟和社會。 他們———晚清出洋士人群體———形成了中國人對西方世界最早、最為直觀的印象。 儘管這些印象可能並非全面深刻,但對於晚清時期中國人了解西方、認識西方和學習西方,從而推動中國近代化進程,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學界雖已就該議題展開諸多討論,但聚焦於晚清士人群體西方印象的系統性研究並不多見。張宇權的《論晚清傳統士大夫對西方的認識及其外交主張———以劉錫鴻為例》 ①、龐乃明的《明清中國負面西方印象的初步生成———以漢語語境中的三個佛郎機國為中心》 ②和周寧的《天下辨夷狄:晚清中國的西方形象》 ③,雖然以中國人對西方的印象或認識為研究對象,但並未將晚清出洋士人作為一個整體來考察。 有些學術成果涉及時人西方印象的某些方面,如許爭爭的《清末遊歷與出使歐美官吏對西方教育的導入(1860-1911)》 ④,郝維鋼的《早期出洋官員對中西文化的認識》 ⑤,白新萍的《晚清士大夫的英國觀》 ⑥,一言的《1840 年代中國人的德國觀———以〈海國圖志〉和〈瀛寰志略》為例〉》 ⑦等。 也有一些學術成果探究《海國圖志》 《瀛寰志略》等著作中有關西方的描述,如劉勇的《〈海國圖志〉對美國的介紹》 ⑧,王發志、劉漢東的《從〈海國圖志〉看魏源西洋觀的局限性》 ⑨,郭春梅的《從〈瀛寰志略〉看徐繼畬獨特的對外認識》 ⑩,趙毅、孫琳的《清代朝鮮燕行使的“西洋印象”———以〈燕行錄全集〉為中心》 等,由於這些研究文本的作者並未親歷西方世界,因此他們所171
  • 表述的西方印象基本上是對文本或口述知識的梳理歸納。 美國華裔學者皇甫崢崢的新著《遠西旅人———晚清外交與信息秩序》通過考察斌椿、志剛、張德彝、郭嵩燾、曾紀澤、薛福成等六位出使歐美使臣的書寫模式,揭示了清政府如何逐步重建與西方列強交涉所需的外交信息體系,研究角度較為新穎。除史學研究領域外,從文化史研究的角度對晚清出洋士人日記進行系統研究的學術成果也有不少。 如尹德翔的專著《東海西海之間———晚清使西日記中的文化觀察、認證與選擇》 以文化身份、文學形象學、傳記研究為主要切入點審視晚清使西日記,探究出洋使臣面對陌生西方文化時的情緒和心理,並進一步解釋他們對西方文化存在不同看法的原因;陳長房的《蠻荒天堂:中國人的美國觀(1784-1911)》主要探討了此階段中國人對美國的幻想、印象和評價;雷俊玲的《清季首批駐英人員對歐洲的認識》 則以郭嵩燾、劉錫鴻、黎庶昌、張德彝為主要研究對象,分析他們面對西方文化時的反應與差異。 有關晚清出洋士人及其日記的研究成果還有很多,此處不贅。一、中國人了解西方是時代需要明清以後,中央政府實施嚴厲的海禁措施,中外之間特別是中西之間原有的交流逐漸沉寂。 到鴉片戰爭前,中國與西方世界的交流主要局限於廣州和澳門。 但這幾百年間,整個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文藝復興、地理大發現和工業革命的催化下,西方世界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紀,逐漸跨入資本主義階段,並基本完成對東亞以外區域的殖民化。 同時,東西方之間的科技、軍事差距逐漸拉開,形成代際性鴻溝,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冷熱兵器的強烈反差。 遺憾的是,在鴉片戰爭之前乃至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意識到世界發生了巨大變化、了解西方世界真實情況的中國人鳳毛麟角,只有為數不多的開明士紳對西方進行了初步而膚淺的了解與介紹。 林則徐、魏源、徐繼畬、梁廷枏等人通過借鑒前人成果、翻譯西書或與西人對話等方式,將所得內容彙編成晚清第一批介紹西方風土人情、政治地理的書籍,如《四洲志》、《海國圖志》、《瀛環志略》、《海國四說》等。 這些著作對西方現實情況的介紹,並非基於作者在西方旅行和生活的經歷,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知識轉述。 儘管如此,它們對於當時幾近“與世隔絕”的中國人了解西方和外部世界,依然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徐繼畬的名著《瀛寰志略》就產生於這一時代背景之下。 該書比較全面地描述了世界地理和歷史,介紹了世界各大洲近 80 個國家和地區的疆域、種族、人口、沿革、建置、物產、風土人情、宗教等,圖文並茂,互為印證,尤其是較為詳細的介紹了對清朝威脅最大的英、法、美三國的情況。 熊月之先生認為,《瀛環志略》是“一部適應時代需要的……映照出近代初期中國知識分子努力汲取新知識的新動向,代表了那個時期中國研究世界地理的最好水平” 。 該書甫一面世便受到有識之士的高度關注,如魏源將其作為增補《海國圖志》的重要依據和借鑒。 據統計,《海國圖志》有 33 處內容直接引錄自《瀛寰志略》,總計近四萬字。 道光、咸豐年間,讀過此書的內外大臣為數不少。 尤為難得的是,劉韻珂、劉鴻翱、彭蘊章等當朝大員紛紛為該書作序。 曾任閩浙總督、福建巡撫的劉鴻翱讚譽此書為“百世言地球之指南”。 福建道員鹿澤長稱,該書“於國家撫馭之策,控制之方,實有裨益”。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洋務運動興起,《瀛寰志略》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 1866 年,總理衙門重刊此書。 1867 年後,京師同文館將其列為教科書。 1870 年代以後,該書成為中國出洋官員的必備讀物。 此後,該書越來越受到開明知識分子和士紳群體的推崇,郭嵩燾、薛福成、王韜、曾國藩、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在日記和著作中對《瀛寰志略》和徐繼畬皆有高度評價。作為中國第一位出使歐洲的外交使節,郭嵩燾將《瀛環志略》視為了解西方的重要資料。 但他271
  • 最初以為此書講述英法諸國之強言過其實,直到他出使英法,親眼目睹傳說中的西方世界後才感嘆:“徐先生未歷西土,所言乃確實如是,且早吾輩二十餘年,非深識遠謀加人一等者乎?” 有“中土西來第一人”之稱的斌椿,不但請徐繼畬為《乘槎筆記》作序,而且還這樣寫道:“自古未通中國,載籍不能考證,惟據各國所譯地圖,參酌考訂,而宗以《瀛環志略》耳。” 早期改良主義思想家薛福成、王韜等人也對此書推崇備至,戊戌變法的核心人物康有為、梁啟超早年也都讀過《瀛寰志略》,並從中接受了新的世界觀。 康有為說:“(讀了該書後)始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古舊夷狄,複讀《海國圖說》、《瀛寰志略》等書,購地球圖,漸收西學之書,為講西學之基礎。” 梁啟超則說:“從坊間購得《瀛寰志略》,讀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國。” 由此可見,《瀛寰志略》等著作對於中國人初步認識和了解西方未知世界具有重要的意義。 儘管這批著作屬於知識的轉述,卻使一些中國人對遙遠的西方世界有了初步的、模糊的或者粗淺的認知。在鴉片戰爭後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中,雖然有了解西方世界的客觀需要,但絕大多數中國人面對西方時依然無法擺脫中國傳統的天下觀,當然更難以放下長期存在的自尊。 劉鴻翱雖然對《瀛寰志略》推崇備至,但仍不忘強調“夫中國,天地之心;四夷,天地之四肢也。” 劉氏這樣說,或許與當時的歷史環境或政治氛圍有關,但其所體現的固守以中國為天下中心、以中國之外為四夷的觀念還是比較明顯的。 千數年來,中國封建士大夫一直認為蠻夷之地尚未開化,“夷夏之防”斷不可逾越。 對於當時有關西方世界的種種傳聞,多數人只是道聽途說,不以為然。 一些守舊人士仍將西方先進的科技產品視為“奇技淫巧”,王公大臣和名士們還停留在“聞洋人之長便怒,聞洋人之短則喜”的扭曲心理層面,更不用說學習外國語、與外國人共事或到外國遊歷了。 早在道光年間(1847 年),商人林鍼便赴美教授中文和遊歷,後寫成《西海紀遊草》一書,但稿本只在廈門、福州等地流傳。 當時到海外謀生或遊歷遠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這樣一本遊記自然不會受到重視。 林鍼遠赴美國遊歷“九萬里”,甚至被很多人視為不孝。 因此林鍼特意在書末附有《記先祖妣節孝事略》,稱自己雖然“時在海外”,但仍時刻“追思往昔”。而其赴美的目的,更是因為“家甚貧,白髮在堂,無以為養”,故“乘風破浪,孤劍長征,將以博菽水資而為二老歡也”。《瀛寰志略》出版後,書中部分內容即遭到眾多保守派猛烈攻訐。 李慈銘甚至痛斥其“聽信夷書,……,誇張外夷,尤傷國體”。中國保守知識分子的傲慢與偏見可見一斑。 當時洋話被斥為“南蠻鴂舌”,洋文被責為“旁行斜上”,如果有人學洋話、說洋話、寫洋文,就是“儒者之恥”和“非聖無法”。 在那個愚昧、保守的年代,能夠清醒地認識到中國需因應國際形勢作出全面調整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知識分子仍固守傳統,擔心“用夷變夏”。 保守勢力對於辦外交更是不屑,當郭嵩燾奉使歐洲時,有人寫下一副譏諷的對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見容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他的一些湖南同鄉更是覺得其此行有辱家鄉聲名。 儘管清政府接連在兩次鴉片戰爭中敗北,但絕大多數中國人仍然堅守“夷夏大防”。 對於一些固執已見的保守人物來說,他們依舊如鴕鳥般不願接受一個早已超越東方的西方世界。 正如費正清所認為的,“在對外關係方面,十九世紀初期的中國國家和社會仍然認為自己是東亞文明的中心。 它和周圍非中國人的關係是假定以中國為中心的優越感這一神話為前提的。 ……和中國皇帝只能保持藩屬關係這種觀念雖然不時受到重創,但一直延續了下來。”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晚清中國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浪潮下勢不可當地走向近代。 儘管封建觀念的制約和束縛力量依然強大,但在當時形勢下,中西之間的交往已遠非朝貢體系中的中外關係。 中國人放下“天朝上國”的自尊,遵循“國際規則”與西方打交道勢在必行。 1861 年,清政府設371
  • 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1866 年 2 月 20 日,奕訢為派員考察上奏曰:“查自各國換約以來,洋人往來中國,於各省一切情形日臻熟悉;而外國情形,中國未能周知,於辦理交涉事件,終虞隔膜。 臣等久擬奏請派員前往各國,探其利弊,以期稍識端倪,借資籌計” 。 清政府終於認識到了消除“隔膜”、“周知外國情形”的必要性,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走出國門,去真正了解那個遙遠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蠻夷”世界。 於是,1866 年斌椿、張德彝出訪歐洲,1868 年志剛、孫家榖使團赴美國,1870 年崇厚專使法國,1872 年起中國幼童赴美留學,1876 年郭嵩燾、劉錫鴻出使英國,繼而郭出使法國、劉出使德國,1878 年曾紀澤出使英法並赴俄國,1890 年薛福成出使英法意比四國。 1887 年,清政府通過考試選派傅龍雲等 12 名遊歷使分赴四大洲 20 多個國家進行了為期兩年多的考察,他們撰寫了上百種考察報告和遊歷筆記。 落後保守的中國人走出國門開眼看世界,恰如林鍼在《西海紀遊自序》中所發出的感慨:“去日之觀天坐井,語判齊東;年來只測海窺蠡,氣吞泰岱。 眼界森臨萬象,彩筆難描;耳聞奇怪多端,事珠誰記?” 王韜不無得意地回顧自己旅歐期間在牛津大學講學的經歷:“三百年前英人無至中國者;三十年前,中國人無至英土者。 今者,越重瀛若江河,視中原如堂奧,無他,以兩國相和,故得至此。” 在過去,中國人坐井觀天,將外面的世界想像為蠻荒之地,而現在,這些出洋士人終於有機會直接接觸西方,儘管他們的所見所聞只是整個世界的冰山一角,但在此之後,數百年來橫亙在中國與西方世界之間的帷幕終於被緩緩拉開,中國人的西方印象也在東西方不斷的交流與融合中逐步調整、修正和清晰。二、出洋士人對西方的初步印象隨著時局變化及國門洞開,越來越多的人基於各種原因得以親赴西方一探究竟。 這些人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因經商需要,如遠赴英國參加倫敦世博會的浙江絲綢商人徐榮村,以及受邀赴美遊歷的林鍼等人;第二類是政治避難或逃亡者,如因上書太平軍而獲罪逃亡的王韜,因戊戌政變而逃亡的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第三類是官方派遣人員或求學者,如留學生、駐外公使及隨員等,相對於前兩類來說,這一類人數更多。 可見在那個歷史時期,能夠踏出國門前往歐美者大多數並非普通人,他們基本上都是在當時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士紳階層。 這些曾遊歷或生活在歐美國家的人士,構成了近代中國最早接觸和了解西方的群體,即晚清出洋士人群體。 他們詳細記錄了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所思所想,並以遊記、日記、詩詞等方式彙編成書,留諸後世。 從他們留下的豐富著述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群體對西方世界的了解程度、總體印象和基本立場。當然,這些近代早期出洋士人對西方世界的印象、認知和心理,都經歷了一個基本相似的變化過程,即都由最初“道聽途說”的難以置信,到“眼見為實”後的驚訝與讚嘆,再到“心嚮往之”的豔羨,甚至產生了向西方學習的強烈願望。 換言之,出洋士人對遠比中國發達和文明的西方世界的印象與認知,經歷了一個由表及裡、由淺入深的過程,有一個從感性認識逐漸過渡到理性思考的過程,區別只是在於對西方文明的認可度與接受度。 事實上,對於這些出洋士人來說,在最初接觸到真實的西方世界時,首當其中的就是要面對、思考甚至質疑深入骨髓的“華夷之辯”或一直被奉為圭臬的“華夏中心”論,而“天朝上國”的自尊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挑戰。1867 年初,因化名黃畹上書太平軍遭通緝而避走香港的王韜,應英華書院院長理雅各( James Legge)“往遊泰西,佐輯群書”之邀,於同年 12 月離港赴歐,至 1870 年 4 月返回香港,前後遊歷歐洲達兩年半之久。 在長期與西方人打交道的過程中,王韜已逐漸從一個深受傳統影響、持守“華尊夷卑”觀念的舊知識分子,轉變為一個推崇西方科技、制度、貿易等,倡議“以彼所優,供我之用”,接受471
  • 和倡導西學的開明知識分子。但從他遊歷新加坡時發出的“我中朝帝德之長涵、皇威之遠播”等言論來看,至少在當時他仍未跳脫“華夏中心論”的藩籬。 王韜的這種看法,體現出根深蒂固的華夷之辯心態,與他早年參觀墨海書館時如出一轍。 當時,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請他喝了從未喝過的葡萄酒,看了未曾見過的樂器,聽了從未聽過的音樂,但他覺得這酒“味甘色紅,不啻公瑾醪也”,這樂“抗墜抑揚,咸中音節,雖曰異方之樂,殊令人之意也消”。從這兩句話不難看出王韜對西方文化懷有防範之心。 而王韜疑慮西方人有可能見利忘義,所謂“夷性無常,一旦見利所在,不能不保其敗盟也”,就更能說明彼時其內心“華夷之辨”的意識依然強大。隨同蒲安臣出使美國的志剛,在參觀了萬獸園後大開眼界,讚嘆其“珍禽奇獸,不可勝計”,但思想保守的他仍然發表了一番難以自圓其說的“高論”:“雖然,博則博矣。 至於四靈中麟、鳳,必待聖人而出。 世無聖人,雖羅盡世間之鳥獸而不可得。 龜之或大或小,尚多有之。 龍為變化莫測之物,雖古有豢龍氏,然昔人謂龍可豢,非真龍。 倘天龍下窺,雖好如葉公,亦必投筆而走。 然則所可得而見者,皆凡物也。” 志剛雖目睹了西方現代文明,也並不否認其先進之處,但卻將動物園裡展示的動物與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龍、鳳、龜、麟四大靈獸進行關聯,認為其“世無聖人,雖羅盡世間之鳥獸而不可得”,極為牽強附會。 志剛的心態,既反映出其思想保守與自尊的一面,也反映出他對西方文明的防範和盲目排斥。王韜、志剛等人的心理活動,在那個歷史時期具有非常普遍的代表性。 但隨著出洋士人待在西方的時間越長,經歷和見識的日益增多,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最終都放下了不合時宜的傲慢或偏見,轉而去欣賞自己所看到的真實的、先進的、文明的西方景象。 王韜在英、法兩國長期生活及遊歷之後,對西方的看法和印象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最重要的體現,是他在日記中除了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外,出現了更多具有批判性、洞察力和思想性的文字。 法國和英國是當時整個西方最發達、最強盛的國家,它們的經濟、文化、科技都處於世界前列,遠非王韜此前所經歷過的南洋小國和埃及可以比擬。 這裡一片繁華景象,完全超出了王韜的想像和認知,所以他感嘆“始知海外闤闠之盛,屋宇之華”,“抵法埠馬賽里,眼界頓開,幾若別一宇宙。 ……逮至倫敦,又似別一洞天。” 到了馬賽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繁華之地;及至抵達倫敦,就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可想而知,當一直生活在農業中國江南小城的王韜,初見西方大都會的繁華景象時,會受到多大的視覺衝擊。 一個又一個歐洲繁華之都相繼出現,印象持續加深,歐洲的城市文明必然會給王韜帶來極為深刻的震憾與思考。 在西方日久,王韜逐漸放下中國士人的“面子”,虛心向洋人請教,“每日出遊,遍歷各處。 ……各處督理主者,無不一一指授,間有所問,導者輒譯余意以對,應答如響”;“隨有辨論,主者嘆為明慧淵博”。這樣一個觀察入微、不恥下問、長於思辨的人,對於西方世界和西方文明的認識必然比一般人深刻,他心中的西方印象也逐漸得到豐滿和充實。 想像中的“蠻夷”之地和自以為物產豐富的天朝之間的對比與反差,強烈的視覺衝擊和難以置信的親身體驗,促成了其內心深處的顛覆性變化,並以不同的形式、行為或言語表現出來。斌椿在親身體驗了火車之迅捷後,讚不絕口。 他甚至假設,周穆王如果知道火車之妙,必將推而廣之:“若使穆王知此法,定教車轍遍寰區。” 斌椿在馬賽登岸時,對其繁華景象和入宿酒店的先進設施非常驚嘆,在筆記中特別介紹了電梯、傳聲筒等設備:“登降勞苦,則另有小屋可容六七人,用火輪轉法,可升至頂樓。 屋有暗消息,手一按,則櫃房即知某屋喚人。 傳語亦然。 各法奇巧,匪夷所思。” 自馬賽踏上歐洲大陸,斌椿便開始了法國之旅。 隨後,他搭乘火車前往里昂和巴黎,結果發現里昂“繁盛倍於馬賽”,而巴黎“街市繁華,氣局闊大,又勝於里昂” 。 他甚至感嘆“醉裡不知571
  • 身作客,夢魂疑是住蓬萊” 。 對於這段在西方大開眼界的經歷,斌椿唯恐國內讀者質疑其有誇大之嫌,故在《乘槎筆記》後記中特地加以說明,“所經各國……宮室街衢之壯麗,士卒之整肅,器用之機巧,風俗之異同,亦皆據實書,無敢傅會”。儘管斌椿極少在行文中對自己在西方的所見所聞加以深入討論和評價,甚至還用牽強附會的表達方式歌頌朝廷,彰顯傳統儒家思想,但我相信,其真實想法或許深埋於內心深處。 讀斌椿的《乘槎筆記》及詩兩種,無論是內容或是文風,都能反映出此次開國人之先河的歐洲遊歷,對於他而言是愉悅、難忘的,也是引以為傲的。 我們有理由相信,斌椿對西方世界的美好印象,只能透過詩詞這種相對樸素的形式進行較為克制的展現,這一點從他讚美西方白人女性的眾多詩歌中可見一斑。《海國勝遊草》收錄了斌椿赴歐途中和遊歷歐洲期間所作的 71 篇長短不一的詩詞,其中直接或間接描寫西方女性之美的約有 12 篇。 如同治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斌椿來到德國漢堡,原天津稅務司威立士夫婦以及威立士夫人的姊妹設家宴款待斌椿。 席間,夫人姊妹彈琴唱歌用以助興;臨別時,夫人姊妹還特地贈送相片予斌椿。 對此,斌椿記述:“其夫人姊妹皆善歌,能鼓琴。 臨行,各增照像一,眉目秀麗,竟如其人。 攜之中華,恐二喬不能專美千古”。不僅如此,斌椿還作詩云:“新月纖眉細柳腰,風姿綽約態難描;歸帆載得江東去,不數當年大小喬”。可以想見,在多才多藝、婀娜多姿的西洋女士陪伴下,心情愉悅的斌椿對德國人和德國的印象是美好的,而那個美好的夜晚也必定令人難忘,回味無窮。 而與瑞典王妃(荷蘭公主)互贈禮物,更是令斌椿引以為傲的事情。 據《海國勝遊草》所記,王妃很欣賞他的才華,兩人相談甚歡,斌椿以書扇贈之。 當斌椿抵達普魯士首都伯爾靈(即柏林)時,竟意外收到了瑞典王妃寄來的信和像片,斌椿非常開心,賦詩一首:“開緘奕奕見真仙,珠玉光輝下九天;何幸瓊瑤報芹獻,歸裝珍重好流傳。” 同樣的,這位王妃在斌椿眼中也異常美麗,以至於看到像片就如同看到“真仙”一般。有意思的是,從以上未免略顯香豔的日記和詩詞來看,很難想像作者斌椿是一個自稱“處事多齟齬”、“稍長性更迂”、飽讀詩書的 63 歲老人。 從這些抒發情感的詩句,不難看出斌椿對這段旅程所持的美好印象,甚至有如魚得水之感。 畢竟在那個交通不便的時代,一個 60 多歲的老人漂洋過海遠赴歐洲,所面臨的體力、精力、心力的困難和挑戰可想而知。 事實上,斌椿不僅適應了這段旅程,還感到非常享受,與洋人的互動和交流也非常好。 其中緣由,除了斌椿自身的適應和交往能力外,最重要的可能就是西方的發達文明和西人的熱情好客,讓他很容易接受且樂在其中。真正直面西方的近代文明,即便一直被視為守舊人物的劉錫鴻,初見倫敦的繁華景象時也驚嘆不已:“衢路之寬潔,第宅之崇閎,店肆之繁麗,真覺生平得未曾見也。 ……入夜,各街燈燭攢光,火山星海,殆無以過。” 郭嵩燾則如是評價倫敦夜景:“街市燈如明星萬點……闤闠之盛,宮室之美,至是殆無復加矣”。隨使龔照璦的吳宗濂初抵馬賽時,即因從未見過的豪華酒店景象而感嘆:“各房金碧輝煌,電燈照耀,乍見之,幾疑為天上瓊樓”。西方都會城市的繁華景象,給出洋士人帶來視覺和感官上的衝擊與震撼,而工業革命所催生的器物層面的巨大變革,無疑會給他們帶來更多新奇和思考。 志剛在美國看到鐵索橋時頗為驚嘆:“飛空鐵橋之法,無慮河面百數十丈之寬……為奇觀,為快事,奇而法,快而穩,懸空而堅實,能矣哉!” 它不僅僅是一座鐵索橋,而是一座上層鋪鐵軌能通火車、下層能走車馬行人的雙層鐵橋。 相對於當時絕大多數中國人所採用的旱廁或隨意屎溺,志剛使用了抽水馬桶之後,不僅稱讚它衛生便捷,甚至還將其與世間大道聯繫起來進行了一些思想闡發,這與長期以來許多守舊人物對西方先進器物視而不見或將其視為“奇技淫巧”的無知態度有天淵之別。斌椿、郭嵩燾、劉錫鴻、志剛等人普671
  • 遍對西方世界的城市景觀與工業文明持欣賞和讚嘆的態度,他們既驚嘆於陌生、繁華、美麗整潔的都市風貌,又折服於工業革命催生的新式器物與機器製造,這種雙重認知幾乎成為當時出洋士人群體的共識。三、出洋士人對西方現代文明的評價與認識如果說出洋士人們對西方城市風貌或器物層面的欣賞與讚嘆只是一種浮於表面的、感性的東西,那麼,西方發達的現代文明和西人較高的素質則是不得不認可的理性的、內化的、深層次的東西。 同時,如果說西方城市的面貌和先進生活方式構成了出洋士人西方印象的大致輪廓和框架線條,那麼,對西方文明尤其是西方城市社會生活的更深層次的理解和認知,則為這幅印象畫填充了內容和色彩。志剛在巴黎遊玩時對公共綠地的描寫很有意思:“順途而上,為大宮。 前為禁園一段,其外接長林……凡都人之嬰童幼女,任於其中往來嬉戲,有歡娛長養之趣。 而置之於大宮之前,頗有意味。” 這裡的“大宮”應該指的是 Palais-Royal,原為紅衣主教黎塞留的私人住所,後成為國王財產,時為波拿巴家族的居住地,宮前有大型噴泉、綠樹林立的步道以及皇家花園,供市民休憩之用。 志剛認為此舉“頗有意味”,顯然他對法國的這種做法進行了深入思考,也給予了一定肯定。 與志剛一樣,王韜也特別欣賞歐洲的公園綠地。 在巴黎觀光時,他看到法國王宮周圍“大道廣衢,四通八達。 每相距若干里,必有隙地間之,圍以鐵欄,廣約百畝,盡栽樹木,樾蔭扶疏”,而“遊者亦得入而小憩,蓋藉以疏通清淑之氣,俾居人少疾病焉” 。 描述倫敦的城市狀況時,他再次提及市民公園:“市中必留隙地,以助間隔,約寬百畝,闢為園囿,圍以木欄,環植樹木,氣既疏通,蔭亦清涼,無偪窄叢雜之虞。 每日園丁灑掃灌溉,左右鄰皆有管鑰,出入自便” 。 政府專門在城市闢設公園綠地,有專人管理養護,普通市民能夠自由出入,或漫步休憩,或遊樂健身。 但這在中國絕對是不可想像的,花園或者園林向來是皇家、王公大臣、富賈大戶才可能享有的私產,普通老百姓無福享受。 中國真正的市民公園,是近代以後受到西方影響,才逐漸由開放的口岸城市擴展開來的。 西方城市文明的氣息撲面而來,博物館、圖書館、展覽、文藝演出、公共設施、市政建設等各種現代文明元素,讓那段時期的出洋士人目不暇接,印象深刻。王韜在巴黎參觀了博物館、陳列館、萬國博覽會址,並參加影戲、舞台劇、魔術、舞會和馬戲等文體活動,對法國的文學、藝術、體育、市政管理等有了進一步了解。 他對盧浮宮博物館嘆為觀止,詳實描述了盧浮宮內展出的生物、植物、寶玩、名畫和製造,字裡行間充滿了讚嘆之情和羡慕之意。 特別是在介紹製造時,王韜對西方的技術發展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他寫到:“巨者如行水舟艦,大小畢具……往遊者無不興觀止之嘆。 余以海角羈人而得睹其盛,不可謂非幸已。” 此外,歐洲的市政建設和公共服務設施,也給王韜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曾這樣描寫巴黎:“歐洲一大都會……甲於一時,殆無與儷。 居民百餘萬,防守陸兵三十萬,按街巡視,鵠儀嚴肅,寂靜無嘩;此外亦設巡丁,密同梭織。 立道左,無不威寓舍宏敞,悉六七層,畫棟雕瓦,金碧輝煌。” 可見,王韜對西方城市整潔有序背後的社會管理和城市治理已經有了初步了解,並對此表示肯定與欣賞。當然,除了城市文明的各種表像外,給出洋士人帶來深刻印象的還有西方人普遍較高的素質。旅英期間,王韜曾向一位在火車站工作的老人請教與火車相關的問題,老人談吐不俗,顯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具有較高的職業和知識素養。西方主要國家經過工業革命後的長期發展,在基礎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為主的國民教育體系化建設方面取得了巨大進步。 閱讀郭嵩燾日記最直771
  • 觀的印象,就是他比較注重參觀考察英國的學校、醫院、教會、博物館等文化教育機構。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對英國教育成就和科技發展的評價是“學問日新不已” ,非常中肯。 郭嵩燾是一個求知欲很強的人,也是一位頗具開新思想的官員。 他曾赴教會學校客來斯阿士布達洛學館參觀小學生晚餐,在認真聆聽並了解唱詩班的餐前合唱後,郭嵩燾說:“聞此歌辭,亦足使人忠愛之意油然以生。 三代禮樂,無加於此矣。” 良好的教育和社會規範的薰陶與規訓,必然會提高人的綜合素質,除郭嵩燾外,劉錫鴻對此也頗有體會。 在歐期間,他曾親歷了兩件事情,使其對英國人較高的個人素質有了深刻印象。 他在日記中如實進行了記載:隨員張斯栒之跟役入市採買,路遇本土醉人,以肱戲擊其顛,落帽。 巡捕共擒是人,送羅地美亞審辦。 美亞以中國使者憩駕甫數日,士人遽敢妄為,從重羈管兩月示懲,並刊布新聞紙,令眾力同護使署隨從人等。 郭正使致書德爾秘,請以其醉戲寬之,仍未得釋。 又前在北紹爾舟中,有附載洋客訶詈余僕,掌船者見之,到亞丁遽逐洋客於岸,亦經余為之討免,乃罷。 向疑英人僻處海島,惟知逞強,無敬讓之道。 乃上下同心,以禮自處,顧全國事如此。劉錫鴻所經歷的第一件事,是無端攻擊中國使館隨從的醉漢,被英國警方逮捕,並被法庭定罪。 當地報章不僅報導了這起事件,還呼籲民眾保護使館人員。 另一件事,在一次旅途中,劉錫鴻的僕人遭到一洋人無端責駡,船主遂驅逐罵人者。 張德彝在《隨使英俄記》中對這兩件事均有詳細記載,兩文對照,可知劉錫鴻所言屬實。透過這兩起事件,劉錫鴻不但承認了自己原以為英國人只知炫耀實力、不知禮讓的觀念是錯誤的,而且相信整個英國都有敬讓之風。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對英國的印象無疑是比較正面的、積極的。 當然,劉錫鴻作為近代史上著名的保守人物,不可能像隨同他出使德國的錢德培那樣思想活躍。 錢德培是一個留心觀察、善於思辨的年輕人,他並不完全認同當時洋務派一味求強求富的做法。 他認為,中國欲富強,“首在正風俗”,即“境無閒民”,“民心固結”。 他所主張的“正風俗”儘管遠未涉及根本性問題,但已涉及整個國民素質的提升,所以他說“惟兵強尚屬未務,終須於教養入手,方可正辦。 否則,敷衍文章,消磨歲月而已”。張德彝對此頗有感觸:“倫敦閭巷之間,終日往來男女,既無傴僂提攜,亦無前呼後應,更無手提雀籠者。 雖值盛暑,鮮有露胸袒背赤腳科頭者。” 四、出洋士人對西方社會和政治制度的初步思考出洋士人在國外生活與工作的時間越久,就越有機會深入接觸和了解西方社會及其政治制度。對此,他們在日記中都多有描述,甚至不乏比較深刻的認識和評價。 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是郭嵩燾和王韜。郭嵩燾初至英國時,對其議會制度頗不以為然,他說:此間國事分黨甚於中國。 現分兩黨,新執政畢根士非爾得(亦作比干思福義),舊執政噶拉斯敦。 下議政院入畢黨者四百餘人,入噶黨者三百餘人,互相攻擊爭勝。 而視執政者出自何黨,則所任事各部一皆用其黨人,一切更張。 其負氣求勝,挈權比勢,殆視中國尤甚矣。郭嵩燾描述的其實就是英國的議會制和兩黨輪流執政。 在他看來,兩黨之爭並無是非,只是純粹的派系鬥爭,而且這種黨爭比中國還要激烈。 劉錫鴻對此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在評價英國首相由議會選舉產生時說:871
  • 英國宰相之進退,視乎百姓之否臧。 而眾官之進退,又視乎宰相之進退。 持其失多者,則當國謝去,公舉賢能,告諸君而代之。 相既易,則各曹長皆易,由代相者自置其人,以期呼應靈動。 進必群進,退必群退,故常相傾軋,有一利必有一弊。初來乍到的郭嵩燾對英國政治制度的了解是非常粗淺的,但了解日深,他的看法就有了很大改變。光緒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郭嵩燾在日記中對英國議會做了比較深刻的反思:計英國之強,始于國朝……其初國政亦甚乖亂。 推原其立國本末,所以持久而國勢益張者,則在巴力門議政院有維持國是之義,設買阿爾(市長)治民有順從民願之情。 二者相持,是以君與民交相維繫,迭盛迭衰,而立國千餘年終以不敝。 人才學問相承以起,而皆有以自效,此其立國之本也。 ……中國秦漢以來二千餘年適得其反,能辨此者鮮矣!除此之外,郭嵩燾對國際關係、國際法、選舉制度等政治議題也有不少思考,他感慨:“西洋以智力相勝,垂二千年。 麥西、羅馬、麥加迭為盛衰,而建國如故。 近年英、法、俄、美、德諸大國角力稱雄,創為萬國公法,以信義相先,尤重邦交之誼。 致情盡禮,質有其文,視春秋列國殆遠勝之。” 郭嵩燾的這些言論,不但表明他基本接受了西方民主制度,同時也毫不隱晦地批判了中國的君主專制,難能可貴。 有比較必然有反思,就連劉錫鴻在旁聽了英國議會的會議後,也對英國的此種制度大加讚賞。 他在日記中不僅介紹了此次會議的緣起、儀式、會場擺設、議員服裝、王室儀仗等,還對其進行了一番正面評價:凡開會堂,官紳士庶各出所見,以議時政。 辯論之久,常自晝達旦,務適於理、當於事而後已。 官政乖錯,則舍之以從紳民,故其處事恒力據上游,不稍假人以踐踏。 而舉辦一切,莫不上下同心,以善成之。 蓋合眾論以擇其長,斯美無不備;順眾志以行其令,斯力無不殫也。不僅如此,在英國日久,劉錫鴻對英國社會制度優越性的認識也越來越深。 他在日記中對英國的政俗做出了非常坦率的評價:到倫敦兩月,細察其政俗,惟父子之親、男女之別全未之講,自貴至賤皆然。 此外則無閒官,無遊民,無上下隔閡之情,無殘暴不仁之政,無虛文相應之事。……兩月來,拜客赴會,出門時多,街市往來,從未聞有人語喧囂,亦未見有形狀愁苦者。地方整齊肅穆,人民歡欣鼓舞,不徒以富強為能事,誠未可以匈奴、回紇待之矣。在這段論述中,劉錫鴻對於英國“無閒官,無遊民,無上下隔閡之情,無殘暴不仁之政,無虛文相應之事”進行了詳細介紹,其中不乏溢美之詞。 例如,在談到“無虛文相應之事”時,他說:有職役則終其事則不惰,有約令則守其法而不渝。 欺誑失信,等諸大辱。 事之是非利害,推求務盡委折,辯論務期明晰,不肯稍有含糊。 辭受取與,亦徑情直行,不偽為殷勤,不姑作謙讓。 男女盡人皆然,成為風俗。不難看出,劉錫鴻對英國人的規矩、直率和不虛偽給予了極高評價。 與郭嵩燾和劉錫鴻一樣,王韜也特別留心英國的各種制度,並在《漫遊隨錄》中用大量篇幅介紹英國的議會、教育、專利等制度。在倫敦期間,王韜專程前往英國議院參觀,旁聽議事。 他說:“有集議院……國中遇有大政重務,宰輔公侯、薦紳士庶,群集而建議於斯,參酌可否,剖析是非,實重地也。”議員需要確定大政方針時,就開會商議,辯論觀點。 與中國相比,更能體現集體智慧與決策的科學性和優越性。 另外,英國議會“閒暇之日,門庭肅靜,亦許人進而遊覽焉”。在愛丁堡,他訪問了當地法院,親自觀摩了庭訊,對971
  • 英國法庭審判的公平、公正和公開深表嘆服,認為有“與眾僉同”的中國古風。 在碧福(Bedford),他探訪了監獄,發現“居舍既潔淨,食物亦精美”,不但環境整潔,犯人的伙食也非常好。 他還看到,“獄囚按時操作,無有懈容……且有牧師來宣講,悉心化導之”,感嘆“獄囚獲住此中,真福地哉”。英國的教育體系給王韜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歸納出一點就是“英人最重文學”,重視國民教育。 “童稚之年,入塾受業。 至壯而經營四方;故呈賤工粗役,率多知書識字。 女子與男子同,幼而習誦,凡書畫、曆算、象緯、輿圖、山經、海志,靡不切究窮研,得其精理。” 兒童不分男女,適齡即入學接受初等教育,到成年之後基本都能夠知書識字,這對一直處於“男尊女卑”社會的王韜來說,無疑是一股清涼之風。 王韜對法國、英國的專利制度讚不絕口,評論尤佳,認為“其法亦良善也”,能夠激發人們的創造性和積極性,“故人勇於從事也” 。錢德培對德國的描述和評價也很有啟發性。 如關於德國的政治體制和議事規則,錢氏介紹說:“凡政令,議於下,決於上。 下議院紳以各鄉邑之富紳充之。 ……會議則以允者過半為定。 下院定議,則上之於上議院,上院定而批決於君,然後施行。 ……苟民之所之願,必相辯駁,以理為曲直,不以尊卑定可否也。錢培德還介紹了德國的義務教育、職業教育、強制兵役和徵兵方面的制度法規:“凡男女六七歲即入學堂讀書認字,父母任其遊蕩者,罰。 幼孤或無力者入官塾。 稍長至十四五,則分習他藝,操作有定時。 ……平民年至二十即充兵,在營三年。 惟殘廢者,可免學習。 文官者,可免。 在營滿者,各歸本業。 遇事則隨時徵調。 寓兵於農工商賈之中。對於德國的肖像權保護,錢德培說:“西人極喜照相,故凡帝王將相名人高爵之相,遍列市肆,任人購買。 然未經本人允准者,雖尋常人之相,倘有私售,亦可控告科罪。” 此外,錢德培還記錄了數萬市民前往皇宮問候被刺德皇、次日又慶賀德皇安然無恙的事情。相信這一事件會加深他對德國的整體印象,同時也會引起他的一些思考:一是數萬民眾可以前往皇宮聚集問候皇帝,這在北京紫禁城禁地絕無可能發生,清政府最恐民眾聚集滋生事端;二是民眾聚集問候被刺德皇,足以說明德皇在民眾中的威望和受擁戴的程度;三是德皇親出慰問民眾,也說明德皇非常願意親近民眾,這與久居深宮、隔絕於百姓的清朝皇帝截然不同。蔡鈞出使西班牙時,也看到過類似的君民同樂情形,如“嘉那華會(嘉年華)……(遊行者)即逢君主君后之車,亦無所避,主后亦並優容以答之,笑談無忌,普慶臚飲,此亦古者與民同樂之遺意也……西俗如此,由來久矣”;“君主乘車出遊,貧民在道旁脫帽致敬,君主亦必答之以禮,不恃貴以賤民,有古遺風焉。” 德國和西班牙的君主與民同樂,這對於一向受到嚴格規制訓練的錢德培、蔡鈞等人來說,顯然不可思議,所以蔡鈞也只能從中國的上古傳說中尋找答案,將其歸之為“有古遺風”。 還是郭嵩燾一語道破了錢德培、蔡鈞等人的不解或思考,他與法國公使一起陪同巴西國王欣賞音樂會後感慨:“西洋君民尊卑之分本無區別,巴西國主至捨其國遨遊萬餘里外,與齊民往還嬉戲,品花聽樂,流蕩忘返,亦中國聖人之教所必不容矣”。的確,在等級森嚴、禮教甚嚴的中國,此種情況怎麼可能發生呢?餘  論兩次鴉片戰争失敗,中國陡然被拖入“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開明知識分子群體開始反思此變局的原因及應對策略。 為有效應對西方列强,中國必須深入了解其實際情况,然而當時東西方對彼此的了解極不對稱。 西方對中國的認知已相當深刻,而中國對西方幾乎一無所知。 郭嵩燾曾痛切指出:“通市二百餘年,交兵議款又二十年,始終無一人通知夷情,熟習其語言文字者”。奕訢也提081
  • 到,“中國之虚實,外國無不洞悉;外國之情僞,中國一概茫然。” 面對此局勢,一批開明士紳通過“道聽途説”,試圖脱開以中國為天下中心的傳統觀念,重新審視未知的西方世界。 林則徐、魏源、徐繼畬、樑廷枏和姚瑩等人成為這一探索過程中的時代先驅。 盡管他們對西方的理解與現實存在較大差距,但他們“開眼看世界”的努力為後人了解西方提供了初步參考。隨著歷史的推進和西方侵華壓力的加大,中國人與西方的接觸成為不可避免的時代課題。 郭嵩燾、薛福成、斌椿、曾紀澤等官員,以及以王韜為代表的口岸知識分子,紛紛前往西方,成為深入了解西方的先行者。 然而,由於傳統觀念和思維定勢的限制,部分人即使親眼目睹西方的先進,依然堅持天朝的自尊。 如王之春在《使俄草》中依然稱西方為“夷”。錢德培在議論西方格物之學時,雖然表現出對西方的了解,但仍帶有明顯的華夏中心觀念。 他對西方的評價有失偏頗,甚至說出了“非我中國統轄地球不可”、“統一地球,盡歸藩服”、“統地球而一之,其惟我中國乎”之類的癡話。郭嵩燾出使英國前,曾向翁同龢鼓吹洋務,翁非但不以為然,反而認為其觀點不切實際:“其以電信、鐵路為必行及洋稅加倍、釐金盡撤者謬也,至援引古書,伸其妄辯,直是失心狂走矣”。然而,接觸、了解和學習西方是中國面臨的時代挑戰,傳統的天下觀並未能阻遏更多中國人走出國門與西方交流。 早期出洋士人群體的形成,標誌著中國人在西方印象構建上的實質性進步。中西文化持續交流,使得此前陌生的文明逐漸為大多數人所認知,中國人對西方科學、技術及制度的理解在不斷加深。 中國人的文化視野和思想觀念在變動不居中得到昇華,西方印象也日益清晰。這一複雜的變動過程經歷了較為漫長的過程。 從鴉片戰爭前後對西人“性同犬羊”和西方世界遠未開化的愚昧想像,到第二次鴉片戰爭後被迫正視與西方列強的關係,並開啟以洋務運動為核心的“同光中興”,再到甲午戰敗後維新變法呼聲此起彼伏,以及清末新政後向西方學習幾乎成為社會共識,標誌著中國人對曾經的“蠻夷之地”的看法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最終,中國不僅承認了西方科學技術的先進性,也開始在各個領域向西方學習,從而開啟了波瀾壯闊的中國近代化進程,為中國最終實現民族救亡和國家獨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①廣州:《廣東社會科學》,2010 年第 5 期。②長春:《史學集刊》,2019 年第 5 期。③長沙:《書屋》,2004 年第 6 期。④瀋陽:遼寧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 年。⑤天津:《歷史教學》,2004 年第 11 期。⑥濟南:山東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 年。⑦北京:《歷史檔案》,2012 年第 3 期。⑧瀋陽:《蘭台世界》,2016 年第 10 期。⑨安徽淮北:《淮北煤炭師範學院學報》,2005 年第1 期。⑩太原:《太原師範學院學報》,2009 年第 4 期。瀋陽:《遼寧大學學報》,2019 年第 6 期。皇甫崢崢:《遠西旅人:晚清外交與信息秩序》,汪林峰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 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Chang-fang Chen, “Barbarian Paradise: Chinese Views of the United States, 1784-1911”, Ph.D Dissertation, Indi-ana University, 1985.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博士學位論文,1999 年。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 年,第 240 頁。徐繼畬:《瀛寰志略》,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 年,第 3 頁;第 3 頁。方聞編:《清徐松龕先生繼畲年譜》,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1 年,第 107 頁。斌椿:《乘槎筆記(外一種)》,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 年,第 12 頁。康有為:《康南海自編年譜》,翦伯贊等編、中國史學會編輯:《戊戌變法》第四册,上海:神州國光社,1953 年,第 116 頁。181
  • 梁啟超:《梁啟超文選·三十自述》,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 年,第 365 頁。林鍼:《西海紀遊草》,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一),長沙:岳麓書社,2008 年,第 50 頁;第 33頁;第 39 頁。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 480~481 頁。參見費正清編:《劍橋中國晚清史(上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譯室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 年,第 35 頁。中華書局編輯部編,李書源整理:《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第 1621 頁。王韜:《漫遊隨錄》,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 (六),長沙:岳麓書社,2008 年,第97 頁;第 59 頁;第 82、99 頁;第 96 ~ 97 頁;第 84 頁;第 101 頁;第 91 頁;第 83 頁;第 116~117 頁。王韜:《弢園尺牘》,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第 31~32 頁。方行、湯志鈞整理:《王韜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第 121 頁。志剛:《初使泰西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一),第 293~ 296 頁;第 283 頁;第 280 頁;第 306 頁;第 384 頁。斌椿:《乘槎筆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一),第 163 頁;第 107 頁;第 108 頁;第 165頁;第 144 頁;第 124 頁。斌椿:《海國勝游草》,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一),第 172 頁;第 177 頁。劉錫鴻:《英軺私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七),長沙:岳麓書社,2008 年,第 70 頁;第 74 頁; 第 84 頁; 第 83 頁; 第 109 ~ 110 頁; 第110 頁。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四),長沙:岳麓書社,2008 年,第 99 頁;第 159 頁;第 133 頁;第 101~ 102 頁;第 407頁;第 236 頁。吴宗濂:《隨軺筆記》,鍾叔河等主編:“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2016 年,第 80 頁。張德彝:《隨使英俄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七),第 293~294 頁、第 314~315 頁;第 534 頁。錢德培、李鳳苞:《歐遊隨筆·使德日記》,鍾叔河等主編:“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2016 年,第 82 頁;第 16 頁;第 17 頁;第 13 頁;第26~27 頁;第 73、78 頁。郭嵩燾:《使西紀程》,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 39 頁。王韜:《漫遊隨錄·扶桑遊記》,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六),第 111~ 112 頁;第 149 頁;第107 頁;第 91、115 頁。蔡鈞:《出洋瑣記》,鍾叔河等主編:“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2016 年,第 15 頁;第 17 頁。郭嵩燾:《請廣求諳通夷語人才摺》,見鍾叔河編:“走向世界叢書”(一),第 409 頁。王之春:《使俄草》,鍾叔河等主編:“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2016 年,第 29~30 頁。翁萬戈編:《翁同龢日記》,上海:中西書局,2012年,第 1222 頁。作者簡介:邵建,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博士。上海  200235[責任編輯  陳志雄]28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復出與引退:丙午年間張元濟宦跡探微楊巍巍[提  要]   1906 年的短暫復出,是戊戌以後張元濟為數不多的仕進之舉,此段經歷對其影響甚大。張元濟此次復出,應是在學部奏調之下促成,並不能歸於瞿鴻禨的直接召喚,而立憲改革的時代氛圍則是其復出的深層誘因。 在京期間,張元濟提出的外務部人事革新主張引起極大爭議,並因此遭到長官同僚的指責,這成為他告假南歸的主要原因。 其中張元濟與唐紹儀之間的矛盾,既包含著見解之爭,又夾雜著人事之爭,更關聯著政治集團的較量。 張元濟南歸以後,外務部多次催促其來京供職。 為擺脫外務部的牽擾,張元濟遂向學部奏請出洋考察,並在獲得學部堂官同意後重返京城。但進京後張元濟卻未能如願出洋考察,其人不僅再次遭到同僚非難,還面臨捲入政治集團鬥爭的風險。 於是他迅速抽身南下,並辭去各項官職,從此絕意仕途。 丙午年間張元濟的復出與引退,某種程度上也是預備立憲前後士人與清廷離合的縮影。[關鍵詞]   張元濟復出  預備立憲  晚清政治集團  學部  外務部[中圖分類號]   K25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83 - 11庚子以後,士人與清廷之離合是影響政局走向的重要因子。 丙午(1906)年間,五大臣出洋考察歸國及清廷宣布預備立憲,成為影響士人與清廷關係的重大事件。 恰在這一年,早已告別官場的張元濟重新復出,卻又在官場勾留數月後再次引退。 丙午年間張元濟在政界的短暫經歷,為觀察這一時期士人與清廷的關係提供了一個可分析的樣本。作為近代重要人物之一,學界關於張元濟的研究成果頗為豐碩。 但既有研究對於張元濟丙午年間的為官經歷卻較少涉及,或有論及也大都止於概述。①近來,有學者依據《張元濟全集》對丙午年間張元濟在京活動及去職因由做了粗略梳理。②不過,由於史料相對單一,文章所論難免有若干史實錯誤,且對其第一次離京返滬因由、與唐紹儀意見不合、第二次北上入京因由等重要問題也缺少相應分析。 有鑑於此,本文擬在既有研究基礎上,綜合檔案、全集、信札、報刊、筆記等多種史料,對張元濟丙午年間官場勾留的相關行跡予以考訂,著重分析張氏兩次進京和離京的多重緣由,希冀為理解預備立憲前後士人與清廷之關係提供幫助。一、立憲的誘惑:復出1905 年 12 月,清廷在中央設立學部,專管全國教育事務。 新部設立,需才孔亟,未幾,學部即381
  • 奏調張元濟進京佐理部務。 對於學部的奏調,張元濟卻頗為猶豫。 在給友人汪康年的一封信中,張元濟寫道:“學部奏調,弟意不願入京,然亦未決。”③所謂“不願入京”,大概出於兩個因由:其一,張元濟對清廷相當失望而無意仕途。 經戊戌、庚子兩變,不少士人對清廷極為不滿。 如陳三立在 1901 年的《蜻廬述哀詩》中提到“維彼誇奪徒,浸淫壞天紀。 唐突蛟蛇宮,陸沉不移晷”,將以慈禧為首的清廷諷刺為“蛟蛇之宮”。④因戊戌案而獲咎的張元濟同樣對清廷不滿,在與友人的交流往來中多有流露,直陳清廷所舉新政不過“係急抱佛腳”、“仍是諱疾忌醫”。⑤正因如此,張元濟早已倦於仕宦,並曾婉拒了其座師軍機大臣瞿鴻禨的復出邀約。⑥故學部調令下後,張元濟的“不願入京”不應看作是一般士人的謙讓姿態。 彼時的張謇、湯壽潛、蔡元培等人也無意於功名仕進,他們或投入實業,或投身教育,或捨身革命,在官場之外尋求新的救國之路。 而加盟商務印書館,則是張元濟試圖以出版事業來“昌明教育,開啟民智”的救國選擇。自 1902 年加入商務印書館後,張元濟積極從事“最新”教科書的系列編纂工作,並獲得巨大成功,商務印書館也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型印刷廠一躍成為全國重要的出版機構。 是時,張元濟對在商務印書館的工作狀態頗為滿意。 1904 年其致函汪康年稱:“弟近為商務印書館編纂小學教科書,頗自謂可盡我國民義務。 平心思之,視浮沉郎署,終日作紙上空談者,不可謂不高出一層也。”⑦認為編纂教科書比在京做官還有價值,可見張元濟在商務印書館獲得了人生志業的舞台。 因此,面對學部突如其來的調令,張元濟自然是頗為猶豫。 故而,對商務印書館事業的熱愛是張元濟“不願入京”的另一因由。不過,官場人事的變動往往關聯著更深層次的政治內幕。 熟知官場隱性規則的張元濟自然希望弄清學部奏調背後的來龍去脈,以探明情況後再作打算。 基於此,他遂請汪康年為其調京之事再為一探,“政府如何回答? 原摺究作何語? 統祈示悉,以便預籌對付之策。”汪康年先後於 1906 年 1月 15 日、2 月 1 日、2 月 8 日連修三函寄給張元濟,目前基於史料的缺失,無法得知汪康年信中的具體內容。 但張元濟在收到汪康年的信函後,經過一番慎重考慮,最終同意入京。 在 2 月 21 日的覆信中,張元濟表示“學部奏調函電絡繹,敦促北上。 此事究於前途關係至大,已允痔疾稍痊,即便就道。 惟行期尚待定耳。 到京之後,決不久留。 如有人詢及,乞代宣布,弟不欲與人爭,不可不使人知我意也。”⑧可見張元濟此時內心仍然十分糾結,既擔心自己的前途志業,又顧忌官場的人事紛爭,故而即便答應就職學部,也不打算在京久留。關於張元濟的此次復出,不少研究者將其歸於瞿鴻禨的直接召喚。 如汪家熔即認為張元濟“除了 1906 年因為瞿鴻禨,是他的‘受知師’,一再催促,師命難違,在學部和外務部曾呆過幾個月外,九年中多次被任命各種官職都堅辭不就,而從事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編輯出版工作。”⑨黃劍也稱張元濟是“在瞿鴻禨等人招募下北上,重返政界”。⑩上述結論的依據不外乎時任軍機大臣瞿鴻禨是張元濟的座師,且瞿鴻禨曾在 1904 年通過汪康年勸說張元濟來京復出,加之此次張元濟又是向汪康年探問學部奏調內情,因而難免給人一種張元濟復出是由瞿鴻禨直接召喚的印象。不過,在嚴修的追悼會上,陳寶泉卻指出:“(嚴修)所薦拔者,如張君元濟,范君源濂,林君灝深,戴君展誠,羅君振玉,劉君寶和,陳君清震等。 泉之不材,亦與其列焉。”由於陳寶泉與嚴修關係極為密切,故這篇回憶文章頗具參考價值。關曉紅根據陳寶泉的回憶,認為張元濟是由學部侍郎嚴修舉薦而來。此外,關曉紅在論述學部尚書榮慶之時,還直接引用《蒙古鄂卓爾文恪公家傳》一文內容“及創立學部,公(榮慶)奏請開復廢員張比部元濟,調部任用。 又徐編修仁鏡,以父子靜學士、兄研甫編修皆於戊戌獲重咎,久隱不仕,公亦奏調之,且再三敦促其入都供職焉”,以此來突481
  • 顯榮慶在用人決策方面的魄力和膽識。 如此看來,張元濟此次復出似乎又是學部大臣直接奏調的結果,而不同於瞿鴻禨的召喚之說。 結論的分歧預示著問題的複雜性,關於張元濟復出因由實有重新探討的必要。在 1 月 19 日寫給汪康年關於學部奏調的第一封信中,張元濟開篇即稱:“久未通訊,伏維動定多福。”可知張元濟、汪康年二人已相當一段時間沒有聯絡,加之此信目的是向汪康年打探學部奏調內情。 據此推斷,瞿鴻禨召喚之說的可能性不大。 蓋 1904 年瞿鴻禨邀約張元濟復出之時,是先通過汪康年徵詢其意見,在其明確表達不願出仕的意向後,瞿鴻禨便沒有進一步強求,清廷更無相關政令發出。 而此次學部奏調在政府明令發出後,張元濟仍不知其中內情,可推斷性格謹小慎微的軍機大臣瞿鴻禨並未提前聯繫張元濟。 張元濟之所以向汪康年打探學部奏調內情,實因二人兼有同鄉、同門之誼,更曾在維新運動、墅浦鐵路、滬杭甬鐵路等事務中密切協作,私交深厚。 尤其是作為清末著名的報人,汪康年消息極為靈通,因此張元濟在得到學部奏調的消息後,才會第一時間向同為瞿門弟子並在京任官的汪康年探詢內情。 綜上所述,張元濟復出顯然並非出於瞿鴻禨的直接召喚。在寫給汪康年的信函中,張元濟迫切想知道政府如何作答,原摺究作何語。 據《清實錄》記載,學部尚書榮慶以“編纂教科書頭緒紛繁,擬調已革刑部主事張元濟分任纂校,並請予開複。 得旨,張元濟著准其開復原官”。可知學部是以編纂教科書的名義奏調張元濟。 而據當時的報紙記載,編纂教科書確實是學部成立之初的三大要政之一。在張元濟答應赴京及進入學部後,教科書編纂審定工作一直在持續推進。 可見學部確實有編纂教科書的需求,而張元濟在商務印書館所取得的成就正好能夠為這一需求提供助力。 是時,學部為充實學務人員,起用了不少“戊戌案內被誣人員”,張元濟僅是其中之一。 據此推測,張元濟的復出應是在學部直接奏調之下促成。 除此之外,是否另有其他因素影響,還有待於更多的相關史料予以補充。拋開外部的舉薦之說來看,當時的立憲氛圍應是張元濟願意復出的深層次因由。 早在維新運動期間,張元濟即有革新政制的主張。 退居滬上以後,張元濟常與張謇、湯壽潛、趙鳳昌、鄭孝胥、張美翎、汪康年等人交談互通,逐漸形成立憲救國的思想。 而日俄戰爭的刺激,則使張元濟等人積極探索立憲實踐之道。 因此,早期無論是從事教育出版事業還是創辦《外交報》,均可視為張元濟以啟發民智來為政治革新所做的準備。 而創辦《東方雜誌》和組織人員編譯《日本法規大全》,則可看作張元濟為立憲運動營造氛圍的努力。 不僅如此,這一時期張元濟還直接參與到立憲運動中。 日俄戰爭期間,張元濟與張美翎等立憲士人一面提出派遣大臣考察各國政治的主張,一面策動督撫岑春煊、樞臣瞿鴻禨等人奏請立憲。因此,清廷是否立憲成為影響張元濟出仕的關鍵性因子。1904 年 3 月在給友人趙鳳昌的信中,張元濟談到:“至舉行新政,係急抱佛腳,然亦有表裡相應之道,似不可缺。 朝廷真有悔禍求生之意,何事不可舉行? 若猶未能,則仍是諱疾忌醫,必至無可救藥。”其中所謂的“表裡之道”,即應在編練新軍、獎勵實業、興辦學堂、選派留學生等舉措之外進行政治改革,而“何事不可舉”即有呼之欲出的憲政改革訴求。 因此時尚未看到清廷有實行憲政改革的決心,故張元濟才會在當年婉拒乃師瞿鴻禨的復出邀約,進而發出“如今時勢,斷非我一無知者所可補救”的負氣之言。而在學部發出奏調之令的 1906 年,立憲運動逐漸進入新的階段,清廷先後派出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促使士人對於立憲政治抱有強烈的期盼。 張元濟在與汪康年等人的溝通往返中,亦可能揣摩到朝堂之上尤其是清廷內部對於立憲的態度,這讓他重燃政治希望,故有進京一探的打算。 是581
  • 以,張元濟此次復出,不僅是外界舉薦勸說的結果,更是立憲的時代氛圍促使他重新踏入官場。二、失意的抽離:南歸3 月下旬抵達北京後,張元濟並未直接到學部報到,而是先行拜訪汪康年等人,既是敘舊,亦是論事,更可能為來京之後的舉措預為謀劃,及至 31 日方到職。 因頗受學部堂官重視,故而能夠與聞機要。 是時,學部“乃新成立者,凡重要文件,多由羅振玉起草,張元濟、李家駒、范源濂、陳寶泉等參與意見,幾經修改,然後取得榮尚書同意,始能決定奏發”。事實上,張元濟也草擬了一些如《學部辦事章程》等重要文件。除辦公時間外,張元濟還多次私下與嚴修等人晤談。 在嚴修等人的信任下,張元濟頗欲有所作為,先後擬具《獎勵捐款興學議》、《議改良留學日本辦法》等各類公文十多份。張元濟入職學部“未及兩旬,復蒙外務部奏調,並請以員外郎補用”。然而,不僅張元濟本人不願接受調任,學部堂官私下亦不肯應允。 學部中人“請其至外部稟辭”,張元濟遂呈請外務部“收回成命”。 不過,他的請辭並未成功。 學部本擬出面奏留,“又因該主政為總理衙門之章京,係屬舊署,未便爭執”。 但清廷也洞悉其中隱情,下旨讓張元濟兼職兩部,既供職外務部,又歸學部差遣。清末外務部雖位列中央各部之首,內部卻相當腐敗。 張謇即稱“窺外務部諸人者,昏而懦”。辜鴻銘在給光緒皇帝的奏摺中則進一步論到:“臣觀今日內外大臣所用一般辦理外事之員,率皆樹立私黨,非其舊屬故吏,即係採聽虛聲,羅致門下,彼此藉以自固。 故奔競夤緣者,易以幸進,而賢能廉退之士,反無自而升。 此外事所以日形荊棘,幾幾乎無從下手者,職是故也。”報刊也常以《論外務部內容之腐敗》、《外務部推諉》為題而對其予以批評,這也是張元濟不願入外務部的原因之一。而外務部堂官也並非不知內部之積弊,故有儲才館之議,擬從人才培養方面除舊布新。 張元濟到外務部後,主要活動就是圍繞儲才館事宜而展開。張元濟獲准在外務部、學部兩部兼差的時間是在 4 月 25 日,但據《張元濟年譜長編》記載,他 5月份活動的重心似乎仍在學部,其實不然。 大約在 5 月中下旬,張元濟已有《條陳外交學堂事宜說帖》、《條陳外務部事宜稿》等文稿上呈外務部堂官,內容就是圍繞外務部人事革新而發。 6 月 4日,張元濟被正式任命為儲才館提調,不料未及兩旬即告假南歸,匆匆出京。 關於張元濟請假離京的原因,其自述是“因與唐紹儀意見不協”,學界以往研究亦多以此為據。 也有學者引用張元濟寫給瞿鴻禨的信函“惟長官未盡融洽,同列復多猜嫌”,用來說明張元濟辭職的緣由。 但張元濟因何與唐紹儀意見不合,又因何遭到同僚猜忌,既有研究大都語焉不詳。 筆者綜合各類資料,擬就此問題試作分析。張元濟在外務部期間,先後擬就《條陳外交學堂事宜稿》、《條陳外務部事宜稿》、《代外務部擬辦理儲才館事宜奏摺》、《儲才館暫行章程》、《儲才館辦事章程》、《儲才館學習員章程》等公文。 其中,前 3 份主要陳說主張,大意是“將本部丞參或調或放,郎員以下多放外官而廓清之,另調熟悉(外國)語言文字之人入部辦事”。將外務部堂官以下人員皆為疏通他調,他的這一主張不可不謂過於激進。至於張元濟為何提出這一主張? 他在條陳中稱:“本部司員現計五十餘人,以後新到署必閱四五十年方能得一記名道府。 升途過隘,策勵為難。 前列者以積久而疲,新進者以難進而懈,甚非所以用人之道也。 功名之士亟思自奮,若令浮沉郎署,必至裹足不前。 且時局日新,事變日幻,亦斷非現在各員所能勝任愉快。 雖在僚友,無可諱言。 為將來計,不可無獎勸之方。”在張元濟看681
  • 來,疏通舊有人員是為了吸引功名之士,這樣國家才能得人而治,故而需有此破格之舉。 或許意識到可能引發的非議,他在條陳末又加以解釋:“右之所言並非好為其難,蓋實深痛本部腐敗情形,不能不為此正本清源之策,而又有感於堂憲納諫之誠,望治之切,故不辭越俎之嫌,而瀆陳如右。”然而,其主張被披露後還是引起極大爭議。《北京日報》是較早關注張元濟條陳的報紙,該報即認為“此議似是而實不然”,並指出“外部人材固然用不著蔽塞迂陋等輩,然一旦廓而清之,恐頭緒茫然,接手亦絕不易也”。上海的立憲派報紙《時報》也指出,“以今日新舊遞嬗青黃不接,海內全才能有幾人? 若用此說,恐必窒礙而難行也”。 張元濟的主張不僅受到外界質疑,就連友朋也頗為不解。 在聽說張元濟奏調外務部的消息後,同鄉同門好友汪大燮起初頗為興奮。 他在給汪康年的信中表示:“菊生到京,聞外務部奏調留部,自必有所建白,能無阻力否? 外部改良,各使館改良,外交方有起色。 事急矣,誰歟成此大功者?”“菊生入京,聞有條陳外部改良事,能行否? 已行否? 外部不改良,使館不改良,則外交終無起色。”及至得知張元濟的具體主張後,汪大燮連連歎道:“何以菊生思想亦如此淺薄耶? 真不可解。”“惟其望學生亦太過,學生即好,亦尚須陶鎔,況學有成者甚鮮耶! 其始與以重資,恐後難為繼。”朋友尚且質疑,更何況外務部將被疏通的各位司員。 於是,反對者竭力運動。 當時報載:“外部各司員公呈那協揆(那桐)請轉求慶邸格外體恤,酌予變通辦法,若允照張部郎條陳施行,則各司員無論實缺候補均情願一律告退。 聞那協揆之意亦不以張部郎條陳為然,因面屬各司員將所擬公呈自行赴慶邸呈遞,一面由協揆代為轉求。”這或許就是張元濟所說的“惟長官未盡融洽,同列復多猜嫌”。至於張元濟自述與唐紹儀意見不合,有學者對此亦頗感困惑,但其中隱情至今未有揭示。若從當時的政治大氣候和外務部的小氣候分析,或有助於對這一問題的認識。陳寅恪曾以清流與濁流之分來審視晚清政治:“至光緒迄清之亡,京官以瞿鴻禨、張之洞等,外官以陶模、岑春煊等為清流;京官以慶親王奕劻、袁世凱、徐世昌等,外官以周馥、楊士驤等為濁流。”作為一種大體把握晚清政治的分析思路,陳寅恪的見解廣為後世學人引用。 庚子事變後,朝堂之上確實逐漸形成以瞿鴻禨為領袖的清流勢力和以奕劻、袁世凱為代表的政治集團。 1906 年以後,兩派圍繞預備立憲和中央官制改革明爭暗鬥,終致釀成清政府內部的一次重大政治風波———丁未政潮。 在這一政治格局之下,瞿鴻禨將張元濟奏調到外務部的舉動極具深意,蓋時任外務部右侍郎唐紹儀即出身於袁世凱幕府。 因之,即便當事二人無意衝突,在朝堂政爭之下亦難免有所摩擦。再就外務部而言,當時該部由領班軍機大臣奕劻為總理大臣,軍機大臣瞿鴻禨為會辦大臣兼尚書,滿人那桐為會辦大臣。 唐紹儀雖僅位列右侍郎,卻因出色的外交能力而深受奕劻等人信任,隱然為外務部實際主持之人。 據盛宣懷的京城坐探陶湘觀察,唐紹儀曾得到慈禧口諭:“外部事應由汝當家,好好辦事。”於是“外部之事必三藏(唐紹儀)畫諾後方定”。就連當時的報紙也稱“除慶邸外,唐紹儀氏幾為外務部中第一人,行事俱可獨斷”。此時的唐紹儀“內附奕劻,外倚世凱,權勢震一時。 凡使臣之更迭,外任之選補,恒多所薦引,朝端皆側目焉”。 而在外務部勢力相對薄弱的瞿鴻禨對於唐紹儀“平日意氣”尤為不滿,故有強行奏調張元濟入部之舉,以為其助力。其實,關於儲才館的籌設還是唐紹儀的主張。 大約在 4 月中下旬,唐紹儀就建議“以外交需才孔亟,所有本部章京即經奏明不復以文字考取,自應設立外交館造就人才”。 這一提議獲得各大臣應允後,奕劻即“在部提議此事,催令會訂開辦章程及籌款辦法”,並擬調朱有基為該館總辦。朱有基是晚清大臣朱鳳標之孫,得祖父餘蔭被欽賜舉人,早年在同文館學習,先後充任內閣中書、同文館781
  • 提調、總理衙門章京等職,曾得奕劻保舉而被召見,時任外務部郎中。據此推斷,朱有基在政治上接近奕劻一系。 當時報載:“外部奏設外交館,原擬緩圖。 現在某侍郎以速為開辦造就人才為宗旨,故已派朱伯平丞堂有基為該館總辦”。基於儲才館是由唐紹儀提議而籌設,而唐氏在外務部的地位又相當特殊,因此報章中的“某侍郎”應是指唐紹儀。 故調派朱有基為儲才館提調一事,應是唐紹儀向奕劻舉薦的結果。 而在張元濟入外務部以後,外間又傳言其曾謂“部中人員如朱有基輩有何用處等語”。 結合儲才館提調最終由張元濟接任,所以傳言背後還折射著職位之爭。 此外,若依張元濟的主張將丞參以下人員他調,一定程度上也會削弱唐紹儀對外務部的掌控,故唐對於張的主張定是不以為然。 由此看來,唐紹儀與張元濟之間的矛盾既包含著見解之爭,又夾雜著人事之爭,更關聯著政治集團的角逐。 其時,張元濟的處境已相當惡劣,外間謠諑紛紜,竟有“謂張元濟有外部堂官之望云”,這難免讓人聯想到其有借改革而謀私人之位的嫌疑。 加之張元濟離滬之前曾多次申明不會在京久留,故尚未被正式任命為儲才館提調以前,即已萌生去意。6 月 14 日,張元濟在向學、外兩部堂官請假後,離京南歸。三、希望的幻滅:北上與引退對於張元濟的告假南歸之舉,友朋們大都表示理解和惋惜。 汪大燮認為“菊生在外部難得手,不來亦未始非法”。葉崇榘則感歎:“菊公已出都,所言未見施行,殊可怪歎。”在張元濟離京以後,其關於疏通外務部司員一節,“因反對此議者竭力運動,故已作罷論。 但擇一二無勢力、無要差之司員酌量改官以為敷衍,並將各項緊要案卷抽調而各藏其案由以為要挾之具。”在後續給嚴修、瞿鴻禨等人的信中,張元濟也自謂是“從公三月,毫末無裨”、“趨承左右,建樹毫無”,雖然多少帶有自謙的成分,也有借此表露自己在京的不得志。 所以張元濟雖是告假南歸,卻已有引退之意。回到上海大約一個月以後,張元濟在致嚴修的信中謂:“初意本不欲久居京華,重以折足復足之懼,故屢承慰留,而終思引退。”顯然,戊戌黨禍給張元濟留下深刻教訓,故思之良久,還是打算引退。 不過,外務部以儲才館開辦在即,屢次“電促該員速為回京供差”。 在此情形之下,張元濟一面以“才力實不及”,請求外務部另派提調;一面設法謀求出國考察,藉以擺脫困境。鴉片戰爭以後,國人逐漸意識到向西方學習的重要性,而出國遊學遊歷是接觸西方文明的重要途徑。 作為清末開新士人之一,張元濟早在戊戌變法之前就已有出國遊學的想法。 1896 年,在黃遵憲等人的影響下,張元濟出國“遠遊夙志,至此益堅”。 1898 年 3 月,張元濟在給汪康年覆信中再次提到“勸赴東洋肄業,極合鄙意。 惟家室累我,未知何日方能成行耳”。 退居上海以後,張元濟也一直未曾放棄外文的學習,以為將來出國做準備。 清末新政時期,朝廷將出國遊學遊歷視為造就人才之要端而格外獎勵。 1906 年,學部又有選派翰林出國遊學遊歷之舉,令不少趨新士人深感振奮。 如蔡元培在得知“學部有資送翰林遊學東西洋之舉”後,頗為心動,並稱“數年來視百事皆無當意,所耿耿者惟此遊學一事耳。”推而論之,張元濟在聽聞該消息後亦應有所心動。 8 月初,以黃紹箕為首的各省提學使赴日考察團在上海集中,張元濟得與汪詒書、沈曾植等友人相聚,其中葉爾愷就住在張元濟家中。是月中下旬,學部右參議林灝深等人也經上海赴日本考察學務。或是在與舊友同僚的交談中,張元濟再次萌生出國遊歷的打算。 尤其是林灝深等人皆是部中“向未出洋者”而經學部選派前往考察,這讓張元濟看到了出國的希望。9 月初,張元濟正式向學部提出遊歷日本的請求。9 月 25 日,學部覆電張元濟:“來函云當遊日本,擬即奉煩會同林朗溪考察東西洋學制,由日而881
  • 美而歐,並周歷南洋,察度華僑興學情形。”此後,張元濟與學部左丞喬樹枬、右丞李家駒等函電往返數次,商討出國遊歷細節。 張元濟在信中表達了強烈的出國意願:“南洋群島華僑眾多,興學訓民實為本部應盡之職。 至留學歐美,往者品類攸殊,防護維持,尤不容緩,弟於此事極願勉效馳驅”。不過,由於妹夫馮通伯剛剛病逝,張元濟“尚須旋里為之經理喪葬,子女均幼,一切家政尚待綢繆”,因之“屈計東渡之期總在初冬時節”。在此期間,外務部又多次電催張元濟回京供職。 故在諸事安排妥當以後,張元濟遂於 11 月 30 日北上入都。值得注意的是,在張元濟入京前,唐紹儀剛被瞿鴻禨排擠出外務部,其遺缺右侍郎一職由汪大燮接任。 同時,在 11 月份的中央官制改革中,鹿傳霖、榮慶、徐世昌、鐵良等人被開去軍機大臣職,滿人大學士世續及由瞿鴻禨推薦的林紹年得入軍機處。 11 月 20 日,清廷又奏准袁世凱開去各項兼差,交出陸軍第一、三、五、六四鎮軍權。 可以說,在與奕劻、袁世凱為代表的政治集團的較量中,以瞿鴻禨為首的清流勢力暫處上風。 張元濟選擇在此時入京,或與朝中政治形勢變化相關。張元濟抵京以後,先到學部拜會嚴修,兩人相談甚久,內容涉及南洋興學辦法。12 月 13 日,拜謁慶親王奕劻,奕劻以儲才館開辦在即,令其“將應調員生開單呈覽”。 次日,張元濟即將名單開出,保舉伍光建、溫宗堯、嚴璩、夏偕復、容揆、戴陳霖、文惠、李家鏊、陳錦濤、董鴻禕、張煜全、王寵惠、嚴錦榮、薛頌瀛等十五人。其後,又撰擬《議覆〈駐法劉大臣奏請變通出使事宜〉》、《上外務部尚書條陳》等公文,就駐外使節人選資格及儲才館事宜提出意見。 1907 年 1 月 12 日,奕劻命張元濟即日開辦儲才館。 13 日,張元濟即擬訂《籌劃開辦儲才館事宜說帖》一文,將儲才館開辦事宜預為籌劃。 不料,張元濟突然在 15 日離京返滬。關於張元濟此次離京的原因,他在後來與師友的信中有所表露,也有學者據此加以分析,但因史料相對單一,所論不免失之於簡。 實則張元濟在入京前曾致函盛宣懷:“元濟蒙學部相公派赴東瀛,考察學務,又奉外部邸堂一再電飭入都面商。”結合前文所述可知,張元濟此次入京的主要目的在於出國考察學務,並借機交接外務部儲才館之事,故其進京以後首先到學部拜會嚴修,論及南洋興學辦法。 然而,張元濟出國考察之事似乎未能獲得外務部堂官的同意,此後他也一直被外務部諸事牽絆。 本意既不能達,故有離去之意,這是張元濟離京的第一個原因。 其次,張元濟關於儲才館所調員生等主張遭到內部人員的反對。 據報紙披露,張元濟在將名單開列後,“乃某侍郎與伍(伍光建)、溫(溫宗堯)二人有隙,必欲撤去,張君力爭不允”。這也得到張元濟本人的證實,他在致瞿鴻禨、林紹年的信中反復提及“去歲調員之始,事機不順,風聲所播,羅致愈難”。 “儲才館調員之始,復有阻力,風聲所播,羅致愈難。”可見此事頗令張元濟不滿,故耿耿於心甚久。 此外,張元濟先前草定的儲才館章程也遭變通,以後所調“學員資格不必過嚴,除搜羅外國遊學生及久辦交涉人員入館學習外,本國學堂普通畢業生有能通曉外國語文者,皆可廣搜入館肆業”。凡此種種,皆令張元濟極為不快,這也是促其離京的第二個原因。 復次,官場多是貪圖利祿之輩,張元濟不願與之為伍。 當時正值中央官制改革之際,投機鑽營之徒競相奔走,“北京則已成為大運動場”。因而不少有志之士對於官場避而遠之,遠在英國充任使臣的汪大燮在給汪康年的信中就表示:“兄從前歸念甚切,然得侍郎之後,反覺游移”,“當此京官爭兢之際,兄以孤根,如何能立,暫躲一躲,亦未嘗不好也。”張元濟同樣抱此看法,在儲才館擬調員生受阻之後,他即認為此後“賢者必不肯來,而來者志在利祿,所謂國家思想渺無所知。 若輩在官,安能與之共事! 既食其祿,不能不盡其職,元濟一身精力幾何,館事已不能勝,其於部務更有何益。 明知於事無裨,而虛與委蛇,問世問心,能不自疚!與其空言無補,有負列憲委任,何如早自引退,免致素餐之譏”。可以說,官場黑暗污濁是張元濟離981
  • 京的第三個原因。除上述因素外,朝中政爭是促使張元濟離京的深層次原因。 其時,清廷內部所推行的官制改革,實際上也是一次政治權力的重新分配,各方勢力圍繞這一改革不斷明爭暗鬥。 洞悉政治隱情的汪大燮即稱:“改官制事,非變政,實鬥法,此人所共見。”朝中政治詭譎多變,各種傳聞不斷。 慶親王奕劻因腿疾請病假,外間“傳說甚危”,以致汪大燮急切地向汪康年詢問:“慶病聞甚重,設有不諱,此席當屬何人? 此事極要,弟曷思之? 能逆料否?”並主動推薦載澤,蓋“以其人嗜慾少,可免貪患而有韌力也”。對於外間各種傳聞,身在京城的張元濟自然知悉。 且因與瞿鴻禨的師生關係,京中關於張元濟的非議亦復不少,朋友形容是“群疑眾謗”。 同時,張元濟聽聞“鐵良將復入軍機”,故判斷“瞿子久(瞿鴻禨)將不能自固,京都情形視上半年更加黑暗”。因此,為了避免重蹈戊戌年間的覆轍,張元濟遂有突然離京之舉。綜上所述,張元濟二次入京的體驗使其僅有的政治希望徹底幻滅,故這次離京明顯帶有引退之意。 此後,無論是瞿鴻禨本人還是同一陣營的岑春煊、林紹年等人的函電催促,張元濟均托詞不就,並辭去各項官職,從此淡出官場。結  語戊戌政變以後,張元濟雖因牽連獲咎而退居滬上,但他並未置身時局之外,而常遊走於封疆大吏之間,冀能裨益於時事。 他在致盛宣懷函中自白:“元濟遷謫餘生,本不當再談國事,惟既生此土,終覺未能忘情。”國家民族危亡之下,傳統士人心懷天下的精神仍然是張元濟立身處世的內在特質。 在東南互保、立憲運動、滬杭甬鐵路運動等活動中,張元濟皆有謀劃策動。 不過,這一時期的張元濟雖然關心時局卻無意於仕途,並曾多次拒絕瞿鴻禨、岑春煊等人的復出邀約。 因之,張元濟在丙午年間的短暫復出就顯得極為特殊。 對於學部奏調之事,張元濟自言“此事究於前途關係至大”,投身於教育與沉浮於宦海確實是兩種不同的人生軌跡。 躊躇月餘後,張元濟還是決定進京觀望一番。 入京後先是在學部供職,但不久即被奏調至外務部兼差。 期間,因涉及外務部人事改革,他的革新主張引起極大爭議,部中人員極力阻撓。 在“長官未盡融洽,同列復多猜嫌”之下,遂萌生去意,告假南歸,前後在京時間僅兩個多月。 不過,他離京不久,外務部即多次來電催促。 為擺脫外務部的人事紛爭,張元濟於是向學部奏請出洋考察,在獲得學部堂官同意後才重返京城。 但進京以後,其出洋考察的意圖並未如願,提議之策也再次遭到同僚反對,而其本人也即將捲入政治集團鬥爭的漩渦。 再次目睹官場的黑暗和政治的險惡後,張元濟迅速抽身南下,懷著失望之情告別了短暫的仕途之旅。丙午年間,張元濟的為官經歷也折射出他對清廷的心態變化。 學部奏調之初,正值五大臣出洋考察之時,立憲改革的時代氛圍讓張元濟對清廷重燃希望,並願意重新復出。 但短短幾個月的官場經歷,讓他對清廷徹底失望,並在心理上表現出一種疏離的態度,這在他寫給瞿鴻禨、林紹年的信函中皆有表露。 後續清廷又提拔張元濟為郵傳部左參議,但他仍然堅辭不受,依舊表現出對清廷的離心之態。 進言之,張元濟對清廷的態度,何嘗不是士人與清廷關係的縮影?庚子以後,士紳階層與清政府的關係雖幾經離合,但大體趨勢是漸行漸遠。 如世人眼中的名士代表張謇、湯壽潛等人多次拒絕清廷的招攬,若不是出於對清廷的極度失望,他們也不會放棄傳統上“學而優則仕”的百代人生價值追求。 其時,張謇常有“朝政如此,可歎可歎”的感慨。 不僅在野名士極度失望,就是在朝為官之人也對清廷不滿。 汪大燮即稱“方今存亡呼吸之際,而當軸之091
  • 人,無論何事,皆如墮五里霧中”,批評朝政是“破船操舟者,尚不專心檢舵,而彼此以私嫌爭鬥”,進而憤憤道:“總之,今日是鬼蜮世界,舉朝之上,如糞窖內蛆蟲一般,活趨活噍,不知鬧些什麼。”清廷本可借立憲之舉挽回士人對政府的向心力,然而,中央官制改革的結果卻令天下士人大失所望。汪大燮事後稱“立憲事殆如泡影”,而“滿漢見愈重,內閧之局已成”。 徐佛蘇也向梁啟超抱怨,“政界事反動復反動,竭數月之改革,迄今仍是本來面目。 軍機處之名亦尚不改動,禮部仍存留並立,可歎,政界之難望,今可決斷,公一腔熱血,空灑雲天,誠傷心之事也。”就連陶湘也稱“立憲之舉,始而恢張,繼無消息,終成敷衍”。可見,無論在朝還是在野,無論海內還是海外,無論清流還是濁流,均對清廷立憲舉措有所不滿。 此後,清廷行事愈發背離士人期許,雙方關係愈來愈疏遠,這或許是理解辛亥年間立憲士人革命轉向的關鍵所在。①關於丙午年間張元濟北上進京的相關研究有柳和城:《張元濟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第61~ 64 頁;張人鳳:《戊戌到辛亥革命期間的張元濟》,上海:《史林》,2001 年第 2 期;張學繼:《嗜書、藏書、出書的一生:張元濟傳》,北京:團結出版社,2018 年,第 92~95 頁。②參見黃劍:《甲辰開復後的張元濟與清末教育新政》,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21 年第 5 期。③⑥⑦⑧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2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第 198 頁;第 196 ~197 頁;第 196~197 頁;第 198 頁;第 197 頁;第 196~197 頁;第 3 頁;第 170 頁;第 192~ 193 頁;第 452 頁;第 198 頁。④陳三立著,李開軍校點:《散原精舍詩文集》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第 17 頁。⑤國家圖書館善本部編:《趙鳳昌藏札》第 8 冊,北京:國 家 圖 書 館 出 版 社, 2009 年, 第 262 頁; 第262 頁。⑨宋應離、袁喜生、劉小敏編:《20 世紀中國著名編輯出版家研究資料匯輯》第 1 輯,河南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 年,第 75 頁。⑩黃劍:《甲辰開復後的張元濟與清末教育新政》,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21 年第 5 期。陳寶泉:《嚴范孫先生事略》,天津:《河北月刊》,1936 年第 4 卷第 11 期。庚子以後,陳寶泉幾乎一直在天津協助嚴修推廣新式教育;1905 年底又隨嚴修到學部任職。 可以說,陳寶泉是嚴修清末教育活動的重要見證者之一。 參見周川主編:《中國近現代高等教育人物辭典》,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8 年,第 369 頁。關曉紅:《晚清學部研究》,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0 年,第 208 頁。卞孝萱、唐文權編:《辛亥人物碑傳集》,北京:團結出版社,1991 年,第 686 頁。 該文作者王季烈自稱“光緒乙巳,蒙公奏調學部,日日接公言論”,其言說亦頗為可信。《德宗景皇帝實錄》卷五百五十三,光緒三十一年十二月下甲辰,《清實錄》第 59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第 332 頁。《學部要政有三》,天津:《大公報》,1905 年 12 月10 日。《學部調員紀聞》,天津:《大公報》,1906 年 2 月2 日。就目前所見材料來看,張元濟的重新復出顯然不是瞿鴻禨直接催促的結果,但這並非意味著瞿鴻禨與張元濟的復出無關。 從世情與人情而論,瞿鴻禨可能在學部奏調前後曾起到一定間接作用。 當然,該推測還有待於後續文獻的佐證。參見侯宜傑:《二十世紀初中國政治改革風潮:清末立憲運動史》,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20 年,第36~39 頁。嚴修自訂,高凌雯補,嚴仁曾增編:《嚴修年譜》,濟南:齊魯書社,1990 年,第 186 頁。《嚴修日記》編輯委員會編:《嚴修日記》第 2 冊,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 1314、1316、1318頁;第 1358 頁。參見《嚴修日記》第 2 冊,第 1317~1318 頁。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5 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1
  • 2008 年,第 561 頁。 關於此次外務部的奏調,應該與時任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張元濟的座師瞿鴻禨有關。《要聞:張部郎將辭外部》,天津:《大公報》,1906年 4 月 21 日。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5 卷,第 561 頁;第605 頁;第 140 頁。《司員兼缺兩部》,天津:《大公報》,1906 年 4 月29 日。李明勳、尤世瑋主編:《張謇全集》第 2 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 年,第 185 頁。辜鴻銘著,馮天瑜標點:《辜鴻銘文集》,長沙:岳麓書社,1985 年,第 6 頁。《來稿:論外務部內容之腐敗》,北京:《中華報》,1906 年第 436 期;《外務部推諉》,上海:《新聞報》,1906 年 5 月 31 日。儲才館最初是以外交館、外交學堂等名義提出,最終則以儲才館之名成立。 為行文方便,本文姑且以儲才館統稱之。張人鳳、柳和城編著:《張元濟年譜長編》上卷,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202 頁;第 211 頁;第 212 頁。《張元濟年譜長編》認為該兩篇文稿寫於 6 月上中旬,此說不確。 《條陳外務部事宜稿》所涉內容在 5月 20 日前後已有報刊披露(參見《外部堂官有廓清司員之議》,北京:《北京日報》,1906 年 5 月 19 日;《條陳廓清外部堂司續聞》,北京:《北京日報》,1906年 5 月 20 日;《電一》,上海:《申報》,1906 年 5 月 21日),《張主政條陳外部事宜稿》原稿全文也於 6 月 1日由上海《新聞報》刊出。 而就內容分析,《條陳外交學堂事宜說帖》的寫作時間應在《條陳外務部事宜稿》之前,《張元濟全集》的編者已考訂出時間為 1906年 5 月(參見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5 卷,第 123~124 頁)。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第 526 頁;第 660 頁;第 205 頁。《外部堂官有廓清司員之議》,北京:《北京日報》,1906 年 5 月 19 日。時人左紹佐即言:“張菊生元濟調入學部,又調入外務部,皆夷然不屑,竟有天馬不羈之致。”參見張人鳳、柳和城編著:《張元濟年譜長編》上卷,第 208 頁。《張主政條陳外部事宜稿》,上海:《新聞報》,1906年 6 月 1 日。《條陳廓清外部堂司續聞》,北京:《北京日報》,1906 年 5 月 20 日。《電報一》,上海:《時報》,1906 年 5 月 21 日。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1 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7 年,第 763、769 頁;第 779、786 頁;第 774 頁;第 810 ~ 811 頁;第804 頁;第 832 頁;第 812、820、817 頁;第 793 頁。《外部司員呈請變通張部郎條陳》,上海:《申報》,1906 年 6 月 1 日。如張學繼就對張元濟與唐紹儀不合頗感困惑,稱“張、唐衝突的內容現在還不清楚”。 張學繼:《嗜書、藏書、出書的一生:張元濟傳》,第 94 頁。陳寅恪:《寒柳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 195 頁。唐紹儀的外交才能甚至受到汪大燮的讚賞。 在寫給汪康年的信中,汪大燮誇讚“少川明決而有體有用,非秩庸(伍廷芳)可比”。 “唐少川實當今外交最高等之人,有心思、有手段、不多見也。”參見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1 冊,第 759~760 頁。陳旭麓、顧廷龍、汪熙主編:《辛亥革命前後———盛宣懷檔案資料選輯之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9 年,第 35 頁;第 35 頁;第 35 頁;第28 頁。《唐侍郎為外部之特色》,天津:《大公報》,1906 年5 月 25 日。陸保璿輯:《滿清稗史·後函》,上海:新中國圖書局,1913 年,第 11 頁。《外部擬設立外交館》,上海:《申報》,1906 年 5 月1 日。王煒編校:《〈清實錄〉科舉史料彙編》,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 年,第 937 頁;《液池柳色》,上海:《申報》,1894 年 4 月 22 日;《郎中履歷》,天津:《大公報》,1903 年 12 月 7 日;《朱卓之履歷》,天津:《大公報》,1906 年 3 月 29 日。《外交館將開辦》,天津:《大公報》,1906 年 5 月3 日。除汪康年外,張元濟離滬之前還曾向盛宣懷表示291
  • 自己僅在京勾留兩月左右,“麥秋節後當可南旋”。參見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第 209 頁。報紙在 6 月 1 日就有“張部郎有本月中旬即擬馳回上海”的消息,參見《外部司員呈請變通張部郎條陳》,上海:《申報》,1906 年 6 月 1 日。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3 冊,上海: 上 海 書 店 出 版 社, 2017 年, 第 2234 頁; 第2696 頁。《外務部司員免裁》,上海:《新聞報》,1906 年 6 月21 日。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2 卷,第 3 頁;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第 526 頁。《外部將次整頓》,天津:《大公報》,1906 年 7 月28 日。《滬江官事》,上海:《申報》,1906 年 8 月 3 日。《上海官事》,上海:《申報》,1906 年 8 月 16 日。《附奏派員出洋考察學務片》,北京:《學部官報》,1906 年第 3 期。清末出國留洋所需費用甚巨,嚴復曾向張元濟抱怨在歐洲生活困頓(參見王拭主編:《嚴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555 頁);蔡元培出國遊學之念多年未能成行,主要原因就是資金不足;張元濟也認為“出洋遊歷,措資不易” (參見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第 660 頁),故他希望能夠像林灝深等人一樣被學部選派出國。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1 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第 389 頁。《紀儲才館最近之真相》,天津:《大公報》,1906 年12 月 30 日。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第 526 頁;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2 卷,第 452 頁。《外部又催辦儲材館》,濟南:《山東官報》,1907 年第 167 期。《記各部司員近情》,上海:《中外日報》,1906 年 12月 19 日。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4 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7 年,第 3431 頁。中國歷史博物館編,勞祖德整理:《鄭孝胥日記》第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第 1073 頁。 汪大燮在聽聞鐵良將入軍機的消息後,也認為“鐵必謀去瞿而自代,甚可危也”。 (參見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1 冊,第 828 頁)而關於朝中政爭的觀察,早在 1906 年 4 月,汪大燮就曾判斷“鄙人且默觀大勢,恐都中不久將出亂子,不免有排山倒海之慮,但未知鹿死誰耳”。 是年底,汪大燮在談及政局時,稱“以今情形觀之,其勢似難久常。 三五月變動之說,自在不免”。 (參見上海圖書館編:《汪康年師友書札》第 1 冊,第 762、821 頁)身處上海的鄭孝胥也注意到朝中“朋黨兆已萌”。 (參見鄭孝胥著,黃珅、楊曉波校點:《海藏樓詩集(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第 163 頁)故此時身在京師的張元濟對於朝中政爭的體認更為深刻。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3 卷,第 526 ~ 527 頁;張元濟:《張元濟全集》第 2 卷,第 115、452~453 頁。李明勳、尤世瑋主編:《張謇日記》,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7 年,第 608 頁。丁文江、趙豐田編:《梁啟超年譜長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年,第 368 頁。作者簡介:楊巍巍,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博士。 杭州  200444[責任編輯  陳志雄]39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2 期在政言商:民國北京政府對服制用料的討論與抉擇*李  浩[提  要]   辛亥鼎革,改易服制為大勢所趨,而服制用料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1912 年 5 月,國務院法制局在保守利權、符合世界大同及社會習慣的思想指導下,規定西式禮服用呢用縀均可聽便,中式禮服用本國材料。 中華國貨維持會、上海總商會等團體認為選用外國材料,會導致本國織業破產、工人失業、銀錢外流,紛紛致電總統府、國務院、參議院、法制局,要求新服制全部使用國貨,因此法制局將草案改為西式禮服用本國絲織品和毛織品。 參議院多數議員認為中國織呢業尚不發達,本國毛織品無法滿足服制用料的需求,議決刪除毛織品。 梳理民國北京政府對服制用料的討論與抉擇,可以觀察到漸進式改革中地域、觀念、市場、技術等因素的糾結影響,理解制度興革的困境及其張力。[關鍵詞]   服制  西式禮服  保守利權  中華國貨維持會[中圖分類號]   K25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2 - 0194 - 08政商關係是近代中國研究領域的一個熱點話題,衍生出“在商言商”、“在商言政”等敘述視角,闡釋商人與政治之間的關係。 在既有的敘述框架下,“商”往往處於主體地位,將“政”置於虛化或被動角色,以研究政治活動中的“商”,這種研究取向在提升“商”地位的同時,不免忽視了“政”的主觀能動性,以及政商互動如何影響國家政策導向。辛亥鼎革,改易服制為大勢所趨,因此作為大宗貿易的服制用料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與之最直接相關的民國北京政府與商人,彼此之間對服制用料的認識與互動,關係到材料的最終抉擇。 對於民國北京政府服制用料的討論與選擇,學界已有一定的研究。①不過,揆諸史實,還有以下三點有待深究:一是民國北京政府對服制用料的態度;二是民國北京政府與中華國貨維持會等團體的互動情況;三是參議院議員對服制用料的爭議。 尤其是民國北京政府在服制草案中對於用料主張的前後變化,不同地區議員的態度差異,以往研究鮮有涉及。 有鑑於此,本文結合前人研究,主要圍繞上491*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近代中國法制局研究(1912-1928)”(項目號:23FZSB065)及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近代廣東法政留學生與法制改革研究”(項目號:GD23YZL02)的階段性成果。
  • 述三方面內容,細緻梳理服制草案的起草、修訂、議決過程,探討服制用料的調整演變,力圖反映“商”的活動對法律制定的實際影響,透視不同地區話語權如何影響國家法律制定。一、無法適應易服的國貨布料是大宗商品,是服飾的基礎原材料,供需量大,與國家利權、實業振興、民眾生計息息相關,成為政府、商人與外國競爭的重要場域。近代中國遭遇大變局,有識之士從器物、制度、思想等層面探索救國方案,改易服制成為重要的切入點,並且在海內外各派力量共同推動下,剪辮易服輿論呈現勃興之勢。②1910 年 12 月 15 日,資政院討論議員羅傑提出的剪辮易服案。 議員牟琳指出,“常服寬綽適體,可以不必變更;惟禮服寒燠迭更,年換十數襲,然後完備,且大褂長袍妨礙動作,殊屬不便,所以中國的禮服亦不能不有變更”。③在國家積貧積弱之際,易服與國家富強、精神振作聯繫在一起,並且在歐風美雨的影響下,改易西式服裝是文明開化、融入世界的重要表現。看似大勢所趨的易服,實際上面臨巨大挑戰。 鴉片戰爭以後,洋布洋紗不斷輸入中國,因其“貨美價廉,群相購用,遂被侵灌內地”,“土布之利,遂盡為所奪矣”。④所以,易服之後選擇何種材料,不僅關係到國家利權,還與商民生計息息相關。 羅傑建議新禮服用本國材料,同時擴充國內工廠,發展本國工業,國內生產商依靠便宜的原材料,龐大的國內外市場,“不但不慮致窮,還可因之致富”。⑤羅傑的主張未打消商民的疑慮,也難以改變國內織布市場被洋布擠壓的事實。 京師商務總會特上一稟帖給農工商部,“力陳商業危迫,懇予維護”,為安撫商民,清廷頒布諭旨,強調“國家制服,等秩分明。 習用已久,從未輕易更張”。⑥辛亥鼎革,社會動盪,使得本已生存困難的國內織業進一步衰弱,如杭州在“大局變更後,紛紛停機,絲斤之銷路無多”。⑦基於國民爭購呢絨,崇尚西式服裝,致使外貨暢銷,國內織業凋敝,利權外溢,中華國貨維持會電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易服之後使用國貨。⑧孫中山在復函中華國貨維持會時,首先讚賞該會長期關注國計民生,同意西式服裝進入中國後致使內貨阻滯的事實,表示“政府新立,庶政待興,益以戎馬倥傯,日夕皇皇,力實未能兼顧及此”,希望國貨維持會詳加說明未來服制“究應如何創作,抑或博採西制,加以改良”,以備政府採擇。 此外,孫中山提出服制制定應注意“適於衛生,便於動作,宜於經濟,壯於觀瞻。 同時,又須絲業、衣業各界力求改良,庶衣料仍不出國內產品”。 為使禮服符合國體,孫中山向國貨維持會推薦對服制頗有研究的陳少白、熟悉西式服裝製作的黃龍生為顧問。⑨由於南京臨時政府存在時間較短,且主要精力用於籌建臨時政府,無暇制定常服禮服法案。 臨時政府北遷,大總統府秘書廳交國務院擬訂公服便服制度,稱“前以民國初定日不暇給,公服便服各項制度迄未釐定,現在統一事業漸已就緒,應由國務總理交法制局博考中外服制,審擇本國材料,並參酌人民習慣和社會情形,從速擬訂民國公服便服制度,繪圖具說,俟經國務會議同意後,呈由本大總統分別辦理”。⑩輿論將總統府的飭令概括為“保守利權、符合世界大同及社會習慣”。鑑於本國材料暫時無法製作西式服裝,總統府僅要求法制局審擇本國材料,沒有完全排除外貨,遭到商人團體的反對。 上海總商會致電總統府、國務院、參議院,認為服制用料關係國計民生,呈請全用國貨。中華國貨維持會亦稱新服制如果未指明用本國材料,有可能使商民競購外貨,“本國數千萬之織工因之失業,數萬億之國貨因而停滯,以極貧極困之中國倘再遭此極大損失,民不聊生,國將安立”,呼籲政府“務用國貨,不使外貨暢銷,利源外溢”。591
  • 對於中華國貨維持會的呈請,國務院沒有明確答復,指出服制案已由法制局起草,俟擬定後自當公佈。與此同時,國務總理為充分吸收各方意見,加快服制案的制定,致函各部總長,“各就意見所及,詳擬說貼,於一星期內函交本院法制局,以便妥為斟酌規定新制”。國務院僅在政府內部徵求意見,是希望由政府決定服制式樣與用料,對中華國貨維持會等商人團體的呈請不置可否。據《太平洋報》報道,法制局擬定的禮服分為三種,一種為大禮服,採用西洋燕尾服形式,大慶典、祀典、聘問等場合用之;一種為常禮服,採用西洋大衫形式,尋常宴請、聘問場合用之;一種為華式禮服,沿用舊日長袍馬褂。用料上,西式禮服用呢用縀均可聽便,中式長袍、長袖小褂均用黑色素縀或素寧綢,女用大褂長裙必須用黑縀或寧綢。近代中國被迫捲入世界市場,在歐風美雨的作用下,國民的審美、生活習慣發生改變,國人服裝西化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發展趨勢。國人穿著趨向西化,然長袍馬褂仍普遍存在,因此法制局規定禮服分為西式與中式,使服制既融入世界,又適應本國國情,未強制扭轉國民穿著習慣,契合總統府提出的世界大同與社會習慣原則。 然中西結合的禮服制度,在用料方面出現爭議。 法制局圍繞保守利權的原則,規定中式禮服、女用大褂長裙必須用本國材料,未明確西式禮服的用料,這與中華國貨維持會、上海總商會等團體的預期不符,引發不滿。二、服制用料的調整中華國貨維持會得知服制草案在布料的選擇上沒有規定全部選用國貨,立即致電國務院法制局,詳陳採用國貨之利,選用外貨之弊,稱海通大開之後,外國貨物進入中國,導致銀錢大量外流,國家、商民損失慘重。 民國成立,財政以借外債為主,“致受外人種種要挾,國幾不國矣”,在此時局艱危之際,需求量極大的西裝如果採用外國材料,“勢必中國織品馴至無人過問”,“將來織工曠業而遊手日多,土貨滯銷,而金融日竭,對內則喧賓奪主,自無餘地可立錐,對外則叢爵淵魚,如助列強之商戰”,希望法制局明確規定用本國材料,“使織業有所率從,萬勿渾含不言,致成空穴來風之弊”。對於中華國貨維持會主張的採用國貨之利,法制局在復電中表示贊成,認為布料是大宗商品,與國家利權、實業振興、民眾生計息息相關,服制草案中規定中式禮服採用國貨,便是“對內挽一分利權,即對外少一份漏巵”之意,同時該局指出“我國呢業尚未發達,亟應極力振興,貴會關心實業,更須注重此點,以提倡而擴充焉”。呢為毛織物,是製作西式禮服的關鍵材料,大致有平厚呢、絨毛大衣呢、春秋大衣呢、制服呢、軍呢、細呢。開埠以後,國民對呢制衣服的喜愛與日俱增,“當時所謂羽絨、卡拉、哆囉呢等物,每年進口之數極為可觀”。我國的毛紡織業起步晚、技術落後,在外國織呢業的衝擊下,市場佔有率低,而且在織呢業的產業鏈中,我國提供的是原材料,進口的是加工後的面料。 為了與外商爭奪市場,晚清興建了一些織呢廠,“藉以挽回生貨出口之利權”,“抵制熟貨入口,以免利權外溢”。較為典型的是甘肅織呢局與上海日輝織呢公司。不幸的是,中國織呢廠大多以失敗告終,未能真正起到挽回利權的作用。 其共性有二:一是技術受限,成本過高。 中國設立織呢廠,雖然可以就地取材,降低原料成本,但從機器設備到技術工人,需從外國引進,耗費巨大,增加了產品的生產成本,無法與技術成熟、價格低廉的洋呢競爭。 二是政府扶持力度不夠。 織呢廠的設立,是在商戰的背景下進行的,但清政府對本國企業未採取相應的扶持政策,反而徵收比進口貨高一倍的子口稅。另一方面,政府未提倡使用華呢。 華呢生產出來後,質量不如洋呢,且屬於自產自銷,對於剛剛起步的織呢廠而言,可謂舉步維艱。 日輝織呢廠經691
  • 理鄭孝胥不得不利用私人關係,請安徽、江西的軍隊及學堂使用華呢。甘肅織呢局與日輝織呢廠的技術有限,生產的華呢難以做到精美、細膩,導致銷路不暢,難以為繼,為市場所淘汰,分別於 1883 年、1910 年停辦。 進入民國,華呢的生產並無明顯改觀,無法滿足製作西式禮服的需要,所以國務院法制局在服制草案中未明確規定西式禮服用國貨。法制局雖然僅規定中式禮服用國貨,但在振興實業、保守利權方面與中華國貨維持會相同,惟手法稍有差異。 中華國貨維持會希望服制草案明確規定全部使用本國材料,藉此促進國貨消費,推動中國織業的發展。 法制局則認為,由政府制定法律保護本國織業,只能在一段時間內有效,振興實業、保守利權最重要、最有效的措施是織業自身的競爭力,建議中華國貨維持會等團體在關注禮服用料的同時,注意振興本國呢業,提高華呢的質量。對於中國絲織業而言,發展華呢短期內難以實現,無法解決利權外溢的現狀。 為了說服法制局放棄呢料,全用本國材料,中華國貨維持會再次致電法制局,從國內外的織呢情況闡述使用國貨的理由。 國內方面,中國織呢廠開辦後,由於技術、資金等問題,工期長,見效慢,無法迅速生產出西式服裝所需的華呢;國外方面,日本織呢廠已經營四十餘年,工藝較為精湛,但也只能生產粗呢,無法製造出禮服所需的細呢。 反觀我國絲織品做工精良,暢銷海內外,如果不全用我國生產之物以保障利權,反而為外人擴張商務,“不特自蹙其生計,且恐貽笑於列邦”,建議法制局先用絲綢,以杜絕利源外溢,同時號召富商多設織呢廠,待華呢的產出足以與西呢抗衡,再逐漸改良,抵制外貨。為了進一步說服法制局、國務院、總統府、參議院放棄洋呢,中華國貨維持會公舉呂葆元赴京陳情,同時與蘇州工業總會向法制局、工商部等機構呈送新出絲織品標本。 法制局收到蘇杭新出織品標本後,稱讚各織業家在民國服制制定之際,“能匠心獨運,爭出其技以角勝”,呈送的標本“種類繁富,適於將來新服制之用者不鮮”,“倘能互相研究,日事改良,則我國服料當不讓他人一籌,嗣後遇有續出新樣,仍希郵送本局以備參考”。在復蘇州工業總會呈文華廠新出絲呢小樣函時,法制局認為“品質尚堅良可用,惟所呈小樣中藍色一種嫌太光豔,似非改良服制所宜,其他若再加以研究,更謀進步,以期為將來新服制之用,則絲呢一項當亦塞我國漏巵不少”。蘇州織業家根據新式禮服的用料需求,改良中國絲綢,製作絲呢,但其顏色、質料與禮服的要求不符,且絲呢尚未實現量產,為法制局所拒絕。 對於中華國貨維持會呈請放棄呢料,選用絲綢作為禮服用料,法制局也沒有正面答復,而是一方面稱讚蘇杭織品可作為新式服制之用,另一方面再次強調“呢業一項,將來服制用途甚廣,尚須力爭進步,方不至利權外溢”。參議院部分議員與法制局持相同看法,認為呢業是中國織業的短板,無法滿足西式禮服的需要,不得不嚴重依賴於外人,致使利源外溢。 為此,議員田駿豐、鄭萬瞻依參議院議事規則,諮請政府速定服制服色振興呢業案,孫孝宗、李國珍、曾有瀾、張伯烈、郭同等十一名議員署名贊成。 諮文稱民國成立已半年,服制服色尚未規定,以致國民在自由選擇用料時棄中用外,洋帽、洋服進口亦耗費巨大,建議政府速定服制服色,交參議院議決。 議員指出,冬服用呢料毫無疑義,而呢以羊毛為原料,我國的羊毛種類在世界居中等,建議“工商部添設呢廠,並於舊有呢廠補助資本,設法擴充”,農林部改良羊種,以及飼養剪毛等事,“在西北擇地籌辦模範牧場,以為國民嚮導”。6 月 5 日,參議院審查議員諮請政府速定服制服色振興呢業案,審查委員認為此案的理由是商會陳請及提議案,希望在新服制中維持國貨,“服制早一日定出,則國貨損失之利權亦可早挽回一日”,建議將此案改為諮催,多數議員同意將速定服制案作為諮催案,振興呢業作為建議案。在中華國貨維持會、上海總商會、參議院等的影響下,國務院一改之前的態度,充分吸收商人團791
  • 體與參議院的意見,贊成服制草案注重國貨。法制局據此修訂服制草案中關於用料的條文,將大禮服用呢用縀均可聽便,改為料用本國絲織品和毛織品。三、易服不易料7 月 9 日,參議院討論大總統諮交的服制草案,首先由政府委員闡述服制草案的擬訂理由,指出政府制定新服制的原則是以西式服裝為標準,使民國服制整齊劃一,但考慮到社會秩序尚未完全恢復,國民經濟不夠發達,為體恤國民,規定西式禮服與中式長袍馬褂均可適用於民國,以免突然更換禮服給國民帶來不必要的經濟負擔。 用料方面,以中國絲織為主,毛織品為輔。政府委員闡述的理由主要圍繞保守利權、世界大同、社會習慣展開,議員據此提出質問。 議員田駿豐、谷鐘秀認為,服制式樣涵括長袍馬褂、西式禮服,與世界大同不符。 政府委員答稱,新服制採用中西結合的另外兩種理由是:一是服制草案中的西洋是指中國以外的國家,“而各國亦自有不同之處,不能全列其式,政府此次新定之樣式,亦正採取西洋服式之意”;二是如果全部採用西式禮服,“中國材料改西裝服式甚難”。世界大同原則要求新服制採用西式,然國內呢的質量和數量均無法滿足西式禮服的需要,不得不使用洋呢,這與保守利權相衝突。 如果全部使用舊式長袍馬褂作為禮服,又與民國新氣象、世界大同相扞格。 因此,法制局結合國民習慣與織業實情,規定禮服款式上中西結合,用料則注重國貨,以絲織品為主,毛織品輔之,將總統府提出的三個原則融入服制草案之中。8 月 1 日,參議院繼續討論服制案。 服制用料是否保留毛織品,成為議員討論的重點,大體有四種說法:一是張華瀾、秦瑞階主張將毛織品改為棉織品,理由是中國織呢業非常落後,產量無法供全國人民使用。 受歐美影響,人人喜用毛織品,草案雖規定服制用料包括絲織品與毛織品,其結果必使人人全用毛織品,而不用絲織品,於國民經濟非常危險。 我國絲織品雖發達,而絲綢價格較貴,禮服又是必需品,普通人均需製作,如果加入棉織品,使經濟稍微困難之人也可以製作禮服。二是刪除毛織品,贊成此說者為汪榮寶、陳時夏、李榘、席聘臣、彭允彝、劉興甲、谷鐘秀、籍忠寅、楊永泰等人。 理由為中國織呢事業極不發達,近年雖有設立製呢廠,但仍處於萌芽之中,無法滿足國民需求。 況且南方絲綢業自革命之後,虧損嚴重,現在正急盼服制法規定僅用絲織品一種,使商業稍可維持,而生計上不致生巨大危險。 如果公然規定可選用毛織品,人民必然喜用毛織品製作的西洋服式而置絲織品不顧。三是保留毛織品,李素、梁孝肅持此觀點。 理由為中國是羊毛出產之地,將來希望織呢事業發達,可使全國人民用自織的毛織品,如果不思提倡而僅考慮遏止,不僅外國毛織品無法遏止住,而且中國的毛織品亦難以發展起來。四是保留毛織品,加入棉織品或布,贊成者為王家襄和劉彥。 理由是毛織品為世界各國通行之物,我國服制既取大同主義,豈有刪除之理,而且普通人民財力有限,或難以購買絲織品、毛織品,加入布料,與民方便。經過討論,多數議員贊成大禮服用料全部採用本國絲織品,刪除毛織品。 由於常服與大禮服不同,側重保守利權,不用過多考慮世界大同,因此議員在討論常服時,沿用大禮服的思路,贊成刪除毛織品,規定常服用料為本國絲織品、棉織品或麻織品。為了振興本國織呢業,汪榮寶認為,“規定絲織品,全為保持綢緞商業起見,用意甚為美滿,惟891
  • 毛織品不過中國尚未發達,不能說無毛織品,現在為綢緞商業上著想,固為計甚得,而於毛織品上不另想一法子,使毛織品不能發達,亦不免失之偏枯,故禮服上以絲織品為主體,而毛織品亦不能禁止,且第三條已議決用絲織品不能修正,故在附則上加入一條以為救濟,文云關於大禮服及常禮服之用料,本國有相當之毛織品時得適用之”。此議得到多數議員的同意。1912 年 10 月 3 日,臨時大總統袁世凱頒布參議院議決的《服制》,規定男子大禮服用本國絲織品;男子常禮服料用本國絲織品、棉織品或麻織品;男子大禮帽料用本國絲織品;男子常禮帽料用本國絲織品或毛織品。參議院多數議員在商人團體和保守利權思想的影響下,認為如果在法案中規定可選用毛織品,會形成示範效應,促使本來喜用洋貨的國民更加傾向於用毛織品,放棄本國的絲織品,加劇絲綢業的生存壓力,因此直接刪除毛織品,似有掩耳盜鈴之嫌,無法改變西式禮服必須用毛織品的現實,以及此時的中國不具備生產細呢的能力。民元《服制》刪除毛織品,不用洋貨,利好絲綿業,卻有損畜牧之利。 清末鄭孝胥等人在上海設立日輝織呢公司時指出,中國北部省份如甘肅、寧夏、張家口、歸化城等地素產羊毛,為當地貿易大宗。進入民國,在尚無先進技術生產華呢的情況下,抵制毛織品,直接影響羊毛等原料的貿易。議員中反對刪除毛織品的曾有翼為奉天承德人、李素為山西人,主張刪除毛織品的汪榮寶為江蘇人、陳時夏為浙江人、彭允彝為湖南人、楊永泰為廣東人,主張加入棉織品的劉彥為湖南人、秦瑞階為江蘇人、張華瀾為雲南人、王家襄為浙江人,有較為明顯的地域特色。 《時報》敏銳的察覺到,“西北部之議員主張採用西式,因採用西式,則西北部羊毛一業可以藉此振興。 而中部及南方之議員則力作抗議,蓋恐絲棉兩業因此受損”。與之相對應,中華國貨維持會、上海總商會等團體主張服制法規定全用國貨,以保守利權,杜絕漏巵,更多的是保守絲綿綢利權,維持絲綿綢業的生計。 參議院庶政委員會委員曾有翼指出,“凡服制均定用絲織品及本國之毛織品,審查會研究以來,亦以為然,且各地國貨維持會又復函電紛來,以相警告,故其料仍用國貨”。“警告”一詞的含義是用外貨之弊。 由此可見,西北部羊毛的生產者及其貿易,不管是在輿論場域還是在政府場域,均處於低音狀態,為絲棉綢業所掩蓋。結  語民國北京政府對於服制用料的選擇經歷一波三折,國務院法制局在服制草案初稿中規定西式禮服用呢用縀均可聽便,在中華國貨維持會、參議院等影響下,法制局改為用本國絲織品和毛織品,參議院多數議員認為中國織呢業尚不發達,法案出現毛織品反而會促使國人爭相競購西貨,決定刪除毛織品。不管上海總商會、中華國貨維持會、蘇州工業總會等團體是為保守國家利權,還是維持絲綢業本身的利益,其屢次致電法制局、國務院、總統府、參議院,希望服制法案明確規定全部使用國貨,是高姿態主動參與政治,影響國家法律制定的行為,希望藉助政府力量,排斥外國毛織品,重構新的市場秩序,扭轉國民消費習慣。 從這一點而言,各商人團體的行為既是在商言商,也是在商言政。民國北京政府的言商,規定大禮服用本國絲織品,有利於保守絲綢業的利權,防止利權外溢,維持從事絲綿業者的生計,保護國家重要的財稅來源地。 但是,從政策制定角度言之,北京政府刪除毛織品,推廣絲織品,對西北地區有可能變成言“傷”。 自晚清以來,隨著中西貿易的不斷深化和擴大,皮毛貿易逐漸成為整個西北商業和金融運行的“發動機”。服制法刪除毛織品,無疑會傷害西991
  • 北的皮毛貿易。從市場角度而言,民國北京政府以世界大同為原則,推廣西式禮服,促使國內大量進口西服面料。 據《中國舊海關史料》統計,1912 年至 1914 年,中國進口西裝面輔料的數量和價值均處於高位,1912 年為 3,021.06 萬元,1913 年的進口量則是民國前十年的最高值,進口總價值達到 3,672.13萬元。說明服制用料的政策導向未能阻擋市場選擇,民初的服制改革發展成為易服易料。1913 年伍廷芳陳請增定大禮服時坦承,“查服制頒布以來,吾國官商各界所用之大禮服及甲種禮服,非不依【式】倣造,而實行採用絲織品者卒鮮,此又趨勢使然,無可為諱者也”。鑑於此,1929年 4 月 16 日南京國民政府頒布《服制條例》時,中華國貨維持會等團體致電政府,希望厲行《服制條例》,切勿情同虛設,“限令各省長官概穿絲織品元褂藍袍為禮服”,“絕對厲禁採用非國貨衣著原料,違則懲處”。西式服裝面料需求旺盛,帶動了中國原材料的出口。 據統計,從 1912 年至 1928 年,中國毛類出口數量及價值總體呈平穩增長的態勢,數量從 1912 年的 312,576 擔上升至 1928 年的 552,170擔,價值從 1912 年的 6,863,840 兩上升至 1928 年的 21,466,733 兩。對比進出口的價值,呈現出典型的“剪刀差”,僅西裝面輔料一項在 1912 年的價值就高達 3,021.06 萬元,是毛類出口額的 4.4 倍。因此,不管是在政言商,還是在商言商、在商言政,除了保護重要地區、重要領域、重要群體的利益,還應通過政府制定政策扶持,商人奮發有為,補齊織呢業的短板,增強華呢的競爭力,用華呢替代西呢,才能真正做到保守利權,防止利源外溢。 正如國務院法制局在復電湖南商務總會時強調,“各織業力圖改良,務期品質堅美,適合於將來新定服制,庶人皆樂用,不必言抵制外貨而國貨自銷行矣”。①楊奎松結合服制法令,探討 20 世紀以來國人著裝“西化”的成因與經過,注意到近代中國織呢業的現狀以及北京政府推行西式禮服帶來的後果(《“問道於器”———辛亥以來國人著裝 “西化” 的成因與經過》,北京:《近代史研究》,2020 年第 5 期)。 潘君祥側重挖掘中華國貨維持會在北京政府制定服制法案時的表現,指出經過中華國貨維持會的力爭,北京政府參議院議決大禮服、常禮服、大禮帽等用本國紡織品(《辛亥革命與上海國貨運動》,北京: 《歷史研究》,1992 年第 1 期)。 何德騫注意到參議院在討論服制草案時分為三派,激進者堅持改用西裝外貨,持重者充滿憂慮和擔心,反對者反對禮服改用西裝,不過未留意到議員的具體主張及身份特徵(參見何德騫:《服飾與考證》,北京: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10年,第 65 頁)。②樊學慶:《辮服風雲:剪髮易服與清季社會變革》,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年,第 54 ~94 頁。③⑤李啟成點校:《資政院議場會議速記錄———晚清預備國會論辯實錄》,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1 年,第 367 頁;第 369 頁。④⑦ 彭澤益編: 《中國近代手工業史資料 ( 1840-1949)》第 2 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16 年,第 195頁;第 599 頁。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光緒宣統兩朝上諭檔》第 36 冊,廣西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 年,第 481 頁。⑧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室合編:《孫中山全集》第 2 卷,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第 61 頁;第 61~62 頁。⑩《大總統府秘書廳交國務院擬訂公服便服制度文》,北京:《政府公報》,第 14 號(1912 年 5 月 14日)。《民國服制之趕訂》,天津:《大公報》,1912 年 5 月23 日。002
  • 《服制純用國貨電》,上海:《太平洋報》,1912 年 5月 3 日。《中華國貨維持會電》,上海:《申報》,1912 年 5 月25 日。《國務院電》,上海:《申報》,1912 年 6 月 1 日。《函告預備服制說貼》,天津:《大公報》,1912 年 5月 19 日。《民國之服制》,上海:《太平洋報》,1912 年 6 月1 日。《法制院改訂服制紀略》,天津:《大公報》,1912 年5 月 27 日。楊奎松:《“問道於器”———辛亥以來國人著裝“西化”的成因與經過》,北京:《近代史研究》,2020 年第5 期。《上海中華國貨維持會呈法制局文》,北京:《政府公報》,第 42 號(1912 年 6 月 11 日)。《法制局復上海中華國貨維持會函》,北京:《政府公報》,第 42 號。《中國近代紡織史》編輯委員會編著:《中國近代紡織史》上卷,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1996 年,第 152~153 頁。陳真編:《中國近代工業史資料》第 4 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1 年,第 337 頁。《甘肅織呢局開辦章程》,北京:《商務官報》,1910年第 12 期,第 71~76 頁。《中國近代紡織史》編輯委員會編著:《中國近代紡織史》 下 卷, 北 京: 中 國 紡 織 出 版 社, 1997 年, 第108 頁。中國國家博物館編,勞祖德整理:《鄭孝胥日記》第2 冊,北京:中華書局,2016 年,第 1171 頁。《中華國貨維持會函稿》,上海:《申報》,1912 年 6月 24 日。《法制局復上海中華國貨維持會呈蘇杭新出織品標本函》,北京:《政府公報》,第 59 號(1912 年 6 月28 日)。《法制局復蘇州工業總會呈文華廠新出絲呢小樣函》,北京:《政府公報》,第 59 號。《建議諮請政府速定服制服色振興呢業案》,上海:《太平洋報》,1912 年 6 月 3 日;《建議諮請政府速定服制服色振興呢業案(續)》,上海:《太平洋報》,1912年 6 月 4 日。李強選編:《北洋時期國會會議記錄彙編》第 1 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 年,第 259~261 頁。《專電》,上海:《時報》,1912 年 8 月 5 日。《參議院第五十一次會議速記錄》,北京:《政府公報》,第 116 號(1912 年 8 月 24 日)。李強選編:《北洋時期國會會議記錄彙編》第 2冊,第 29 頁;第 30~31 頁;第 404 頁。《服制》,北京:《政府公報》,第 157 號(1912 年 10月 4 日)。《江督端奏請准予日輝織呢公司立案片》,南京:《南洋官報》,1907 年第 79 冊,第 71~72 頁。《譯電》,上海:《時報》,1912 年 8 月 3 日。胡鐵球:《近代西北皮毛貿易與社會變遷》,北京:《近代史研究》,2007 年第 4 期。陳宮、張競瓊:《〈中國舊海關史料〉中民國時期進口西裝面輔料分析》,江蘇無錫:《服裝學報》,2020年第 2 期。《伍廷芳先生請增定大禮服章制說貼》,上海:《協和報》,第四年第二期(1913 年 10 月 11 日)。《國貨維持會請厲行服制條例》,上海:《銀行週報》,1929 年第 13 卷第 18 號。羅麟藻:《毛業與西北》,南京:《開發西北》,第 2 卷第 5 期(1934 年 11 月)。 資料線索直接得益於胡鐵球:《近代青海羊毛對外輸出量考述》,西寧:《青海社會科學》,2007 年第 2 期。《法制局復工商部湖南商務總會電陳服制宜用國貨請轉復函》,北京:《政府公報》,第 50 號(1912 年 6月 19 日)。作者簡介:李浩,廣東技術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博士。 廣州  510665[責任編輯  陳志雄]102
  • ABSTRACTSChambers of Commerce and “State System Change” in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Zhu Ying (005)Abstrac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the change from a democratic republic to a constitutional monarchy be-came the focus of public discourse, referred to at the time as the State System Change. Existing research suggests that mer-chants and chambers of commerce largely resisted the State System Change during this period and played a significant role in opposing Yuan Shikais attempt to establish a monarchy. However, a comprehensive study of historical facts shows that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the merchants did not actually change: they continued to prioritize commercial interests and align with those in power. Moreover, since the expected commercial prosperity follow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did not appear, the disappointed merchants had no attachment to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instead of opposing the State System Change, they generally supported it. In addition, the diversity and complexity of the attitudes of the chambers of commerce during different phases of the State System Change have been previously overlooked. In reality, most chambers of commerce expressed their support of the change from the beginning, while a few remained neutral initially but later also sup-ported it. There were differences in the attitudes between northern and southern chambers of commerce. When the National Protection War (Campaign to Defend the Republic) broke out, most chambers of commerce were still primarily concerned a-bout the impact of the conflict on commerce and even celebrated the arrival of the Hongxian era, urging Yuan Shikai to as-cend to the throne as soon as possible. Notably, the Beijing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was the most active in support-ing the State System Change throughout the period, while the Shanghai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initially took an am-biguous stance and later remained silent, reflecting the distinct political orientations of the two major chambers in the north and south.Keywords: State system change; merchant; chamber of commerce; Beijing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Shanghai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The Strategic Positioning of “One Fulcrum, Two Pioneer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Greater Bay Area ................................................................................................................................................Zhang Yuge (026)Abstract: Based on the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the strategic positioning of “One Fulcrum, Two Pioneers” of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has profound connotations and fully embodies the national strategy. To put it into practice, with unique advantages and a solid foundation, the Greater Bay Area should be built into a strategic fulcrum for the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with institutional opening up as the starting point, a demonstration zone for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with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s the core, and a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pioneer with improving residents’ well-being as the goal. Meanwhile, supporting Hong Kong and Macao in integrating their own development into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 is both an important way and path to implement the stra-tegic positioning of “One Fulcrum, Two Pioneers” , as well as building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with high quality.Keywords: National Strategy;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One Fulcrum, Two Pioneers” ; Hong Kong and Macaos integration into Chinas overall developmentThe Hengqin-Macao Community of Social Governance: Theoretical Discussion and Empirical Development.........................................................................................................................................................................Chen Zhenzhen (038)Abstract: As pivotal forces in building Hengqin as a “new home” , Macao residents and Macao associations play a key role in facilitating social governance cooperation between Hengqin and Macao. From an actor-oriented perspective,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dual necessity and triple characteristics of social governance cooperation in Hengqin, exploring how diverse ac-tors build a community of social governance in a heterogeneous environment. The study reveals that three key mechanisms-resource integration, political inclusion, and identity cultivation, gradually facilitate the formation of a “Hengqin-Macao 202
  • community of social governance” in practice. This framework emphasizes the agency of individual actors while undersco-ring the holistic nature of the community, offering a novel perspective on cross-boundary cooperation. Looking ahead, the implementation of national top-down mandates around Hengqin-Macao social governance cooperation calls for more institu-tional supply and normative authority to ensure the pilot tasks align with the rule of law.Keywords: Guangdong-Macao In-Depth Cooperation Zone in Hengqin; cross-boundary social governance; Hengqin-Macao community of social governance; diverse actorsSexually Active Individuals: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and Gender Practices - Centered on Li Xiaojiangs FeministEpistemology ............................................................................................................................Chang Yinting & Yang Xia (050)Abstract: In todays world, women and gender studies have become an important field of knowledge production. It not only concerns the rights and status of women themselves, but is also an important symbol of the progress of human social civili-zation. In the face of the prevalent gender inequality in history and reality, as well as the relentless pursuit of gender equality and gender justice by humanity, the concept of “sexual beings” proposed by Li Xiaojiang has an important theoretical inno-vation value. She regards “nature” and “history” as the objective basis for understanding the “existence” of women, focu-sing on exploring the social roots of womens oppression and the historical conditions for changing womens submissive sta-tus, providing an unshakable epistemological platform for establishing the subjectivity of “women” . Its practical significance is mainly manifested in the following aspects: firstly, it corresponds human beings with nature, emphasizing surpassing the constraints of nature on women and human nature on the basis of following nature; second is to correspond women with men, emphasizing the reconstruction of gender equality cul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 sexual people” ; third is to corre-spond China with the West, emphasizing the joint promotion of human progress in the process of mutual learning among civilizations. The concept of “sexual beings” proposed by Li Xiaojiang is based on Chinese society as a specific narrative background (just as Western feminism mainly uses Western society as a narrative platform), and its epistemological value has important enlightening and demonstrative effects in reforming (so far) the traditional feminist direction.Keywords: Li Xiaojiang; sexual people; feminism; nature; history; Chinese characteristicsThe Construction of Menstrual Hygiene and Womanhood in Early Modern China ..................................Wang Xiangxian (063)Abstract: Womanhood in early modern China was constructed from the late Qing dynasty to the Republic of China. After the encounter of Chinese and Western menstrual discourses in Ta Kung Pao, they each participated in the construction of wom-anhood. Based on their traditional and modern medical theories, the discourse was formed that women on their periods would suffer from systematic bodily discomforts. The view was consequentially crystallized that a woman was a naturally weak creature, which was biologically determined. Within modern China’ s need for womens dual productivity of profit-ability and new life, the systematic measures of menstrual hygiene took shape. The nature of a double-edged sword emerged in the corresponding draft of menstrual hygiene protection. The notion of when employers and governments should provide menstrual hygiene protection to women, alongside the perspective of women being vulnerable creatures was born, which consequently drove up the cost of hiring women. The view that women being biologically determined creatures could be partially deconstructed by re-examining Western medical discourse on menstruation and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early mod-ern China. The emerging menstrual health movement in the contemporary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can provide ideas for the modification and improvement of menstrual hygiene in China.Keywords: Menstruation; body; biology; hygiene; womanhood; medicineNationalization and Secularization: Early Film Stars and the Modern Imagination of Chinese Masculinity.........................................................................................................................................................................You Xiaoguang (075)Abstract: In traditional Chinese society, men are considered to be beautiful for their literacy and refinement, and this aesthetic was carried over during the initial creation of Chinese movies. In the early 1920s, influenced by Western civilization, Chi-nese believed that masculinity should adapt to the construction of a modern nation-state. At that time, American stars such as 302
  • Rudolph Valentino and Douglas Fairbanks, who were very popular in China, demonstrated certain ideal traits and expanded the connotation of masculinity at the level of daily life. Later, during the wave of swordsmen films and supernatural films, stars like Zhang Huimin and Zhang Huichong used “Wu” as a medium to show some changes in local masculinity. In the 1930s, combined with urban culture, a new type of masculinity that could both meet the needs of the nation and satisfy the demands of a secular life was aggregated in stars like Jin Yan, Gao Zhanfei and Gong Jianong.Keywords: Early Chinese film; male movie star; masculinity; nationalization; secularizationAnthropological Studies of Female Portraits in Shijing ....................................................................................Rémi Mathieu (083)Abstract: Shijing, one of the Five Classics compiled by Confucius, is unique. It has painted vivid portraits of female laborers whose social utility was mainly sericulturist. Difficult to determine whether there were poetesses, the traces of female dis-course are quite evident and can be observed in different female emotions: joy, loss, despair or jealousy, described with great delicacy in poetic language. An anthropological analysis on the female portraits contributes to evaluating the gender relations in ancient Chinese society. Keywords: Shijing; female portraits; social utility; poetesses; emotionExploring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Myths under the Perspective of Knowledge Translation Studies.........................................................................................................................................................................Zhao Hongjuan (092)Abstract: Over the past century,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mythology has undergone a historic transformation from preju-dice to co-construction. This transition shifted from passively accepting Western mythological knowledge without critical a-nalysis, to revisiting and supplementing mythology studi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ative Chinese myths. This transformation has bridged the gap between absorption and co-construction, gradually establishing a more equal dialogue with Western mythological knowledge. With the increasing competitive interaction in the dialogue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mytho-logical knowledge,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mythology has also made significant progress. However, issues such as frequent misunderstandings and serious delays in translation remain. Based on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translation studies, this research divides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mythology from the late 19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 into four distinct stages. It explor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mythology from localized to global knowledge, analyzing the significant role of myths as an essential part of traditional culture in cultural communication, with the aim of promoting the global spread of outstanding Chinese traditional culture. Keywords: Knowledge translation studies;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myths; western mythology; 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The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of Confucian “Ancestral Worship Academies”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He Yanran & Chu Guofeng (102)Abstract: Since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e central court has successively established hereditary positions for the de-scendants of revered sages, officially designating a number of ancestral worship structures under the system of “direct-line sacrificial inheritance” . Among these, nearly thirty such structures were named “ academies” ( shuyuan ). Compared to the previously proposed concept of “ ritual academies” , which emphasizes the sacrificial function of these institutions, redefining and examining them as “ancestral worship academies” allows for a more precise analysis of their institutional background and operational logic. While Confucian sacrificial activities in academies date back to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and re-ceived institutional and familial support in the Yuan dynasty, there remain distinctions between these earlier practices and the “ancestral worship academies” of the Ming and Qing periods, which were directly shaped by the state-led ancestral worship system and the appointment of sacrificial students. The evolution of the ancestral worship system and the rise of “ ancestral worship families” facilitated the development of these academies. The sacrificial and educational functions of these acade-mies underwent continuous adjustments between institutional mandates and local traditions, ultimately forming a lineage-based developmental model, epitomized by the Duke Yansheng Mansion. Additionally, to align with the ancestral worship 402
  • system, the architectural forms of these academies exhibited trends such as dedicated shrine transformations, temple-academy integrations, and even virtual academies.Keywords: Ancestral Worship Academy; Confucian Sacrificial Rites; Sacrificial Student; Sages DescendantsThe “ Interdisciplinary” Self-Salvation of the Humanities: Disciplinary Issues or Humanistic Problems ......Ren Jiantao (112)Abstract: Interdisciplinary exploration in the humanities has been regarded as a crucial path for the discipline, which is in crisis, to save itself. This is a misallocation of treatment after an accurate diagnosis. The humanities is indeed in crisis, but in-terdisciplinary efforts are a superficial solution that does not address the root of the problem. This is because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has originally been a tradition of the humanities, rather than a targeted creation emerging in response to a crisis. Therefore, addressing the new challenges of the disciplinary crisis with the old interdisciplinary tradition is a result of mis-aligned thinking. It is not about whether to cross disciplinary boundaries or not, nor is it a problem about the academic disci-pline itself. For a long time, the humanities have lagged behind developments in human life, becoming narcissistic in knowl-edge or accusatory in practice, thereby forfeiting their capacity to lead and guide in humanity, resulting in alienation and dis-connect from human beings, which is the true crisis of the humanities. At the historical forefront of the great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humanistic spirit is not only a prerequisite for the rebirth of the humanities but also the fundamental reason for its future existence.Keywords: The Humanities; interdisciplinary; disciplinary issues; humanistic spirit; humanistic reconstructionAcademic Journals as the “Supply Side” of Disciplinary Development ..........................................................Yang Jiuquan (126)Abstract: Academic journals are an institutional design of the modern academic system. As a “supply side,” they participate in conferring the legitimac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distributing resources, thereby confirming and upholding the scholarly quality and honor system of scientific research. Their “supply side” function in disciplinary development is inher-ent to the DNA of academic journals; underscoring this function signifies a return to foundational origins and an act of illu-minating what has been obscured. The “pragmatics game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provides the mechanism by which this “supply side” unfolds and operates. “Supra-institution” characterizes the organizational form of academic journals acting as the “supply side” . Seated around the “ table” of academic journals, professional peers with shared purposes and interests spontaneously coalesce into multiple scholarly communities. The formal publication of articles creates nodes in the network of academic exchange; the interconnected nodes outline an ever-evolving academic space, continually driving knowledge production, disciplinary growth, and academic prosperity.Keywords: Supply side; academic journals; peer review; pragmatics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supra-institutionLandscape Reconstruction: The Humanistic Imprint, the Formation of Xijiachi Imagery and Its Implications...............................................................................................................................................................................Xiong Ming (139)Abstract: During the Han dynasty, Xi Yu, a palace attendant, constructed a fish pond south of Mount Xian using Fan Lis fish farming methods. The pond was surrounded by high embankments planted with bamboo and tall catalpa trees, while lotus and water chestnuts covered its surface, creating a picturesque scene known as Xijiachi. In the late Western Jin dynasty, Shan Jian, the governor of Xiangyang, named it Gaoyangchi, and often visited the pond for leisure and to drink to his full enjoy-ment. His drunken antics were turned into children’s songs and widely spread, becoming a vivid example of the free-spirited demeanor of scholars of the time. Xijiachi thus was transformed from a simple fish pond into a celebrated site for banquets and gatherings, acquiring significant cultural connotations associated with scholarly elegance. With continuous refinement in Tang and Song encyclopedias and the poetic praises of the literati, “Xijiachi” , “Gaoyangchi” and “Xichi” became a unique allusion, widely used in poetry and other literary works. Over generations, the image of Xijiachi as an allusion was innova-tively enriched, evolving from a geographical landmark to a literary symbol. Beyond literature, Xijiachi as a geographical site was also reimagined through its frequent mention in poems and texts, achieving a reconstruction of its landscape.Keywords: Xi Yu; Shan Jian; Xijiachi; the Xijiachi imagery502
  • A Reading Club for the King and Ministers of Korea: On the Reading History of Pu-shu-ting Ji in East Asia...............................................................................................................................................................................Wang Sihao (151)Abstract: The eminent Qing dynasty scholar Zhu Yizun and his collected works, Pu-shu-ting Ji, achieved widespread circula-tion, reaching as far as Korea, where it was extensively read and cited by Joseon scholars. In the 32nd year of King Yingzus reign, the 21st monarch of the Joseon dynasty, King Yingzu and his Confucian ministers held a reading session focused on Pu-shu-ting Ji, a gathering meticulously documented in the Journal of the Royal Secretariat. The session was prompted by the works account of the Jianwen Emperors demise, with particular attention paid to the concept of “ reverence for the Ming dynasty” . This reading took place within a historical context where the “affairs of the Ming” remained ambiguous, leading to an examination of the fragments of Ming history presented in Zhus work. The inclusion of Pu-shu-ting Ji in the Royal Library was partly due to Zhu Yizuns reputation for elegant writing; his Ye Konglin Fu, with its exploration of Confucian principles, resonated with King Yingzus emphasis on selecting officials based on their literary merit. Zhu Yizun engaged with Korean historical texts, demonstrating an interest in Korean literature; reciprocally, Korean scholars studied Zhus writ-ings, looking back towards Chinese scholarship. This reciprocal intellectual exchange enriches the East Asian reception histo-ry of Pu-shu-ting Ji and highlights Zhu Yizuns profound scholarship and significant influence abroad.Keywords: Zhu Yizun; Pu-shu-ting Ji; Yingzu; Ye Konglin Fu; reading historyThe Poetics of Capturing “Light” and “Shadow” : On the Thought Level and Poetic Artistic Realm of Gu An Shi Cun...............................................................................................................................................................................Zhu Xinghe (159)Abstract: In modern poetry history, Yu Mingzhen and his Gu An Shi Cun exhibit a deep and introverted poetic quality, with rich connotations that are worth exploring. Due to his early completion of modern enlightenment, clear political insights, and clear political rationality, Yu possessed the ability to break through ideological barriers, thus becoming an “outlier” among the Tong-Guang School poets. Due to his ability to recognize the suffering of the lower class, others, and the nation, Yu pos-sesses strong emotional penetration and can reach the core of national consciousness and cultural spirit, thus gaining a poetic experience of connecting nation and individual. Due to never giving up on his efforts to save and elevate himself, Yu posses-ses the ability to transcend suffering, uplift life, delve into essence, and capture poetic meaning, ultimately achieving a calm and clear life experience. In short, Gu An Shi Cun demonstrates the poetic characteristics of capturing “ light” and “ shad-ow” , and also contains profound elements of “modernity” .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poetry, Yu has reached a high level of thought and poetic artistry.Keywords: Yu Mingzhen; Gu An Shi Cun; thought level; poetic artistic realmHearing is Vague, Seeing is Believing: Western Impressions in the Eyes of Late Qing Chinese Scholars Abroad....................................................................................................................................................................................Shao Jian (171)Abstract: Following the Opium War, China faced “a transformation unseen in thousands of years” . A small group of vision-ary intellectuals began to “open their eyes to the world” , and an increasing number of scholars ventured abroad to witness and experience firsthand the social customs, cultures, and advancements of Western nations such as Britain, the United States, France, and Germany. Some even conducted in-depth surveys of Western political systems, technological advances, social structures, and cultural practices. These scholars abroad formed the earliest and most direct impressions of the Western world for the Chinese people. Although their perspectives might not have been entirely comprehensive or profound, they played a pivotal role in helping late Qing-era Chinese understand, perceive, and learn from the West, thereby advancing Chi-na’s modernization.Keywords: Late Qing dynasty; Chinese scholars abroad; western impressions; modernization of ChinaReemergence and Retirement: A Study of Zhang Yuanjis Political Trajectory in 1906..................................Yang Weiwei (183)Abstract: The brief comeback of Zhang Yuanji in 1906 was one of the few instances of his official advancement after the Re-form Movement of 1898, which also resulted in having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him. Zhang Yuanjis comeback was probably 602
  • facilitated by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s request and could not be attributed to Qu Hongjis direct summons. The atmosphere of constitutional reform was the underlying inducement for Zhang Yuanjis comeback. While in Beijing, Zhang Yuanjis pro-posal for personnel reform in the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caused great controversy, and he himself was criticized by his superiors and colleagues. This was the main reason he requested leave to return to Shanghai. The conflict between Zhang Yuanji and Tang Shaoyi involved not only disputes over opinions but also personnel issues, and it was further intertwined with the rivalry between political groups. After Zhang Yuanji returned to Shanghai, the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urged him multiple times to come to Beijing to take up his position. To avoid the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interference, Zhang Yuanji petitioned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to go abroad for investigation and returned to Beijing with their approval. How-ever, after returning to Beijing, Zhang Yuanji failed to go abroad as planned. He faced not only criticism from colleagues but also the risk of being caught in political struggles. Therefore, Zhang Yuanji quickly withdrew and returned to Shanghai a-gain, resigning from all official positions, ending his political career. Zhang Yuanjis comeback and retreat in 1906, to some extent, also reflect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gentry and the Qing government during the period of preparatory constitu-tionalism.Keywords: Zhang Yuanjis comeback; Preparatory Constitutionalism; political groups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Ministry of Education;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In Politics and Commerce: Discussion and Choice of Clothing Materials by the Beijing Government of the Republicof China ........................................................................................................................................................................Li Hao (194)Abstract: During the Xinhai Revolution, a notable trend was to change the clothing system, and the use of clothing materials became a focus of attention from all parties. In May 1912, the Legal Affairs Bureau of the State Council, guided by the prin-ciples of conservatism, global harmony, and social customs, stipulated that Western-style dresses could be used with ease, and Chinese-style dresses could be made of domestic materials. Organizations such as the China National Products Mainte-nance Association and the Shanghai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believe that using foreign materials would lead to the bankruptcy of the domestic textile industry, the unemployment of workers, and an outflow of money. They called the Presi-dential Office, the State Council, the Senate, and the Legal Affairs Bureau to demand that all new uniforms use domestic products. Therefore, the Legal Affairs Bureau changed the draft to use domestic silk and wool fabrics for Western-style for-mal dresses. The majority of Senate members believed that Chinas textile industry was not yet developed, and domestic woolen fabrics could not meet the demand for clothing materials. Therefore, they decided to delete woolen fabrics. By revie-wing the discussions and choices made by the Beijing government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on the use of materials for cloth-ing, we can observe the tangled influence of factors such as geography, ideology, market, and technology in the progressive reform, and understand the difficulties and tensions of institutional reform.Keywords: Dress code; western style dress; conservative interests; China National Products Maintenance Association702
  • 徵 稿 啟 事《澳門理工學報》是澳門理工大學主辦的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1998 年創刊。 “人文社會科學版”為中文版,季刊,大 16 開本,每期 208 頁。 常設欄目有名家專論、港澳研究、總編視角、中西文化、文學研究、語言翻譯、歷史研究等。 現為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來源期刊、全國高校權威社科期刊、全國高校人文社科核心期刊。本刊熱誠歡迎海內外學界朋友賜稿。 茲就中文來稿規範及相關事項說明如下: 一、本刊係學術理論性刊物,尤其歡迎有原創性的學術論文。 來稿篇幅以 12,000~15,000 字為宜,簡體、繁體文本均可,錄入請採用 Word 軟件。二、本刊注釋一律採用文末注,標號順序採用加圓圈的阿拉伯數字①②③……,並置於正文文字的右上角。 具體標注格式如下: 1. 專著、譯著、論文集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頁碼。2. 學位論文、會議論文、報告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地點、機構、文獻形成時間、頁碼。3. 期刊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刊名、年期。4. 報紙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報名、日期。5. 古籍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卷次、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或責任者、文獻題名、部類名、卷次、版本。6. 檔案文獻的標注順序為:文獻標題、文獻形成時間、卷宗號或其他編號、收藏地點。7. 外文文獻的標注格式原則上採用該語種通行的引證標注方式。三、參考文獻置於注釋之後,按其重要性或參考的先後順序編號排列。 注釋中已出現的徵引文獻,在參考文獻中不再列出。 參考文獻的標注格式與注釋的格式基本相同,但不標示具體頁碼。四、本刊採用網上投稿,請登錄採編系統 http://MPIJHS.cbpt.cnki.net,在“作者投稿系統”中註冊賬號。 稿件成功提交之後,即可在線跟蹤處理結果。五、來稿需提供 200 字左右的中英文提要、3~6 個中英文關鍵詞及作者中英文姓名。 本刊實行匿名審稿,請作者另紙附上學術簡歷以及聯繫地址、郵政編碼、電話、電子郵箱等相關資料。 基金項目或資助項目請注明具體名稱及編號。六、本刊對擬採用稿件有酌情刪改權,如不同意刪改者,請在來稿時特別聲明。 來稿一經刊用,即付薄酬,並贈送兩本樣刊。 凡刊載於《澳門理工學報》文稿的著作權,均由澳門理工大學和作者共同享有,作者著作權使用費已在稿酬中一次性給付,本刊不再另行支付。 如作者不同意文章被本刊所授權的相關收錄、上網、下載、轉載或收入論文集等用途,請在來稿時作特別聲明。 稿件請勿一稿多投。 來稿一律不退,敬請作者自留底稿。七、本刊倡導良好學風,嚴格遵守學術規範。 來稿如發生侵犯他人著作權或人身權行為,作者應負全部責任並賠償一切損失。八、歡迎光臨本刊網站( journal.mpu.edu.mo)、澳門虛擬圖書館(www.macaudata.mo/periodicals/index)或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獻中心(www.ncpssd.cn/)免費查閱電子版全文。九、本刊聯繫地址:澳門高美士街澳門理工大學《澳門理工學報》 編輯組。 電話: (00853)85996254。 傳真:(00853)28723786。 電子郵箱:xuebao@mpu.edu.mo《澳門理工學報》編輯組2025 年 4 月 15 日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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