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文社會科學版 2025 年第 1 期編輯委員會主    任: 嚴肇基副 主 任: 李雁蓮  劉澤生委    員:(以姓氏筆畫為序)王長斌  付海晏  朱  劍仲偉民  李向玉  李長森李惠芳  李雁蓮  吳新凡林發欽  洪慶明  秦曰龍原祖傑  陳志雄  陳慶雲高自龍  黃貴海  張云峰張耀銘  路育松  蔡赤萌齊鵬飛  劉  明  劉澤生劉曙光  嚴肇基總 編 輯: 劉澤生執行總編輯: 陳志雄澳門理工大學主辦
  • 目    錄2025年第 1期(總第 97期) 1998年 4月創刊·名家專論·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建構及其基本方法 張哲俊  (5)……………………………………·港澳研究·主持人語 劉澤生  (26)…………………………………………………………………縱向推動下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 楊愛平  (27)………………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戰略與路徑選擇 倪  外  (38)……………………………·動物研究專題·主持人語 陳懷宇  (49)…………………………………………………………………屠龍與暈厥: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的氣味景觀 張亞婷  (50)………………………虎: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一隻明星動物的生命史 陳宇晗  (59)…………………………·中西文化·首部《葡漢詞典》新探 宋黎明  (70)……………………………………………………西學中化與知識的全球史———以《宋元學案》黃百家一則案語為例 王  皓  (79)…………………………制序與博弈:晚清時期粵港澳三地的粵劇文化 孔慶夫  (92)…………………………
  • ·總編視角·主持人語 劉澤生  (103)…………………………………………………………………國家學術評價驅動的人文社科期刊評價研究 蔣  穎  (104)…………………………著作權法利益平衡視角下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溯源與回歸 周明園  (117)…………·文學研究 / 偵探小說研究專題·主持人語 石  娟  (127)…………………………………………………………………黑幕·報刊·讀者:偵探小說本土化之生成 池田智惠  (128)………………………三四十年代廣東幫會小說的國際化色彩———以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為中心 魏  艷  (136)………………………“蘭社”偵探小說創作及其文學史意義———以張天翼、施蟄存、戴望舒為中心 戰玉冰  (145)……………………………傳統營造智慧中的空間美學———遊廊中的空間、時間與“視窗” 高迎進  賈雲傑  (154)……………………“張氏之山”和大觀園 范若恩  (163)……………………………………………………定位與定性:社會主義論戰中的“梁啟超系” 周月峰  (173)…………………………思想之歧與代際分野———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北平黨務的再考察 王建偉  (189)…………………本期英文內容提要 (203)…………………………………………………………………徵稿啟事 (208)……………………………………………………………………………
  • JOURNAL OF MACAO POLYTECHNIC UNIVERSITYVol. 28, No. 1 (Serial No. 97), 2025CONTENTSThe Construction and Basic Method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 . . . . . . . Zhang Zhejun (005)The Practical Construction for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the Urban Agglomeration in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under Vertical Promotion b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 . . Yang Aiping (027)Research on Hong Kong’s Strategies and Path Choices for Integrating into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Ni Wai (038)Dragon-slaying and Swooning: Smellscape in Medieval English Romance. . . . . . . . . Zhang Yating (050)The Tiger: The Life History of a Star Animal in Shanghai Municipal Zoological Garde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Chen Yuhan (059)A New Study on Vocabolario Port. Chi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Song Liming (070)Sinicization of Western Learning and the Global History of Knowledge: A Case Study of Huang Baijia’s Comment in Song Yuan Xue’a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Wang Hao (079)System Order and Game: Cantonese Opera Culture in Guangdong, Hong Kong, and Macao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Kong Qingfu (092)Research on the Journal Evaluation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Driven by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Jiang Ying (104)Tracing and Returning the Value of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alancing the Interests in Copyright Law.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ou Mingyuan (117)Heimu, Periodicals, Readers: the Localization Process of Detective Novels in China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Ikeda Tomoe (128)The Globalization of Cantonese Gangster Novels in the 1930 and 1940s: Zhou Baiping’s “ Chinese Killer King” Serie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Wei Yan (136)The Creation of “Lanshe” Detective Novels and Their Literary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Centered around Zhang Tianyi, Shi Zhecun, and Dai Wangshu.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an Yubing (145)Space Aesthetics in Traditional Creative Wisdom: Space, Time, and “Visual windows” in the Garden Corridor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Gao Yingjin & Jia Yunjie (154)Zhang’s Mountains and the Grand View Garden.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Fan Ruoen (163)Positioning and Characterization: the Liang Qichao Group in the Socialist Debates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Zhou Yuefeng (173)Divergence of Ideology and an Intergenerational Chasm: A Re-examination of Party Affairs in Peiping during the Initial Years of the Nanjing National Government . . . . . . . . . . . . . . . Wang Jianwei (189)本期基本參數: ISSN 0874-1824∗1998∗q∗A4∗208∗zh∗P ∗MOP50∗1350∗17∗2025-01本期英文編輯:Áine Ní Bhroin(譚小果) 本期執行編輯:桑  海
  • ·名家專論·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建構及其基本方法張哲俊[提  要]   迄今為止尚未發現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著作,交流關係的本質是文獻關係,研究交流關係必須建立在文獻學基礎上,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有益於正確校勘文本的訛誤,準確解釋語詞與事物。 在訛誤的文本基礎上研究交流關係,必然帶來重重問題。 比較文學文獻學是以閱讀書目校勘與研究交流關係的方法,既要校勘與註釋文學文本,同時也要研究交流關係,這就需要承擔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的雙重任務。 為此就有必要引入閱讀書目,閱讀是產生交流關係的基本條件。 以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方法校勘、註釋,可以發現一對一的線狀關係並不是交流關係的主要形態,網狀關係才是主要形態。[關鍵詞]   比較文學  文獻學  校勘  註釋  方法[中圖分類號]   I0-0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05 - 21一、以校註方式研究交流關係是基本方法比較文學不是十分古老的學科,但也不是新鮮出爐的學科。 比較文學不是陌生用語,文獻學也不是陌生用語,合在一起卻是完全的陌生用語與全新領域。 翻看比較文學的發展歷史,就會發現這樣的一個事實:比較文學在近兩百年的發展過程中,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東亞,從來沒有自己的文獻學,但學術界沒有為此焦慮。 學術界使用過一些相關用語,但未必可以稱之為比較文學文獻學。比較文學文獻學可譯為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或者 Comparative Literature Bibliography。文獻學多用 Philology,亦譯為語文學、語言學等。 Bibliography 譯為書目、索引、參考書目,又譯為目錄學、文獻學、書誌學等。 西方學界既用 Philology,也用 Bibliography,但尚未見到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或 Comparative Literature Bibliography 的著作或論文。 日本學者將 Philology 譯為文獻學,而不是語文學,但在日本也沒有出現過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論著。世界主要的圖書館都可在網上調查書目,以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與 reading list 調查了主要的圖書館,其中有哈佛大學圖書館、耶魯大學圖書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康奈爾大學圖書館、牛津大學圖書館、劍橋大學圖書館、大英圖書館、東京大學圖書館、日本國會圖書館、首爾大學圖書館等等,但沒有能夠查到比較文學文獻學的相關信息。 調查的結果有兩種:其一,比較文學論著或比較語文學(比較文獻學)著作。 費爾南德·巴爾登斯珀格、沃納·P. 5
  • 弗里德里希的《比較文學書目》 (Fernand Baldensperger and Werner P. Friederich, Bibliograph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Chapel Hill, 1950)記述了比較文學的書目,但還不能認為是比較文學目錄學著作。 塞繆爾·A. 洛溫斯塔姆的《聖經與古代東方文學的比較研究》(Samuel A. Loewenstam, Comparative Studies in Biblical and Ancient Oriental Literatures )是比較文學著作,而非比較文學文獻學。 Comparative Philology 可以譯為比較語言學,也可以譯為比較語文學、比較文獻學。 舍勒·德·維爾的《比較語言學大綱———歐洲語言的概要》(M. Schele De Vere, Out-lines of Comparative Philology, With a Sketch of the Languages of Europe, Arranged Upon Philologic Principles; And a Brief History of the Art of Writing ),大多情況下 Comparative Philology 譯為比較語言學,但也可譯為比較語文學,這是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相近的領域。 《比較語文學與〈約伯記〉文本:一項方法論研究》( Comparative Philology and the Text of Job : a Study in Methodology ),比較語文學、比較文獻學也會研究文學文本的交流關係,但不是以閱讀書目的文獻用例來校註並研究交流關係,比較文獻學、比較語文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存在着相當大的距離,比較語文學雖然古老,但沒有生長出比較文學文獻學。 20 世紀末以來不少西方學者呼籲回歸語文學,但沒有建構新方法。 最近於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比較語文學,西方學界的研究歷史相當悠久,但未見引入閱讀書目校註交流關係,與比較文學文獻學存在着不小的差異。 國內學界近年來出現了一些比較文獻學的論著,但也不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成果。① 其二,閱讀書目( reading list)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關鍵詞,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基本方法是以閱讀書目的文獻用例校註。 閱讀書目也是調查有無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重要線索,但並沒有查到相關信息。 一些藏書目錄的研究近於比較文學目錄學,但二者存在天壤之别,無法認為藏書目錄研究就是比較文學目錄學。 《雷丁修道院圖錄·雷丁修道院 12 世紀的藏書》( Cartulary of Reading Abbey A 12th- century Cartulary of Reading Abbey ),研究了雷丁修道院的藏書室。 1792 年一個磚瓦匠在修道院的牆洞裡發現了藏書,以墨水和顏料書寫於牛皮紙,時間是約 1190 ~ 1195 年。 這種研究屬於古典目錄學的研究,而非比較文學目錄學。 在《中世紀修道院圖書館》(Alison Ray, Medieval Mo-nastic Libraries )中,艾莉森·雷探索了中世紀圖書館的收藏以及這些圖書館是如何隨着時間的推移而發展和變化,這是比較典型的藏書書目研究。 藏書書目也可視為閱讀書目,藏書書目的研究自然也就是閱讀書目的研究。 但比較文學文獻學不是單純研究藏書書目或閱讀書目,而是研究閱讀書目、藏書書目與校註對象的交流關係。 如果修道院的某人留下了著作,需要研究這一著作與藏書書目的語詞關係。 單純研究藏書目錄,就不是比較文學文獻學。 《描繪比較文學中比喻語言的起源》(Richard Trim, Mapping the Origins of Figurative Language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London: Routledge, 2021)似乎是近於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著作,比較文學文獻學也需要研究語詞的來源。 但此書還是更近於古典文獻學,古典文獻學着重研究強調典源,而非典據。 東亞古籍校註的基本內容之一是註出典源文獻,尤其是日本、韓國的古籍註釋常常註出中國文獻的典源。 這也是研究交流關係,但這是在古典文獻學層面上註釋,不是在比較文學文獻學層面上註釋。 在典源層面上只能產生古典文獻學,在典據層面上可以產生比較文學文獻學。 比較文學註釋學強調的是典據,而非典源,只有典據才是交流關係的標誌。英語沒有比較文學文獻學之類的表述,並不表明沒有比較文學文獻學之實,但遺憾的是至今尚未發現類似內容的論著。 就此問題曾求教於西方學者,西方學者以為不會存在類似論著,這種說法與調查圖書館的結果完全相合,也與 20 世紀西方語文學的發展狀況吻合② 。 比較文學有近兩百年6
  • 的歷史,如果一直沒有比較文學文獻學,也是一個需要反思的問題:其一,文獻學短於理論的難題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實踐意義。 古典文獻學的特點在於實踐,校讎學是古典文獻學的核心領域,長於實踐,短於理論,章學誠以為“心領神會,無可傳”是校讎學的基本特徵:古者校讎書,終身守官,父子傳業,故能討論精詳,有功墳典。 而其校讎之法,則心領神會,無可傳也。 近代校書,不立專官,眾手為之,限以程課,畫以部次,蓋亦勢之不得已也。 校書者,既非專門之官,又非一人之力,則校讎之法,不可不立也。③古典文獻學在發展數千年之後,仍然缺少理論,只能父子傳承,心領神會,說明了這一學科的基本特徵。 但章學誠以為建立校讎之法十分重要,畢竟校書不是一人之力能夠完成的事業,需要諸多學者共同努力,這就需要建立共同的方法與規則。 古典文獻學理論著作和教材不少,但內容與方法大同小異,這種狀況證明章學誠所言不虚,短於理論是古典文獻學的難題,更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難題。比較文學文獻學更難建構的原因還來自比較文學研究的自身,比較文學學者很少從事文獻學研究,也不大校註古籍文本,這是比較文學自身的問題。 產生這一缺陷的原因不明,很多學者不約而同地選擇忽略文獻學,文獻學幾乎成為了遺忘的角落。 即使偶爾校註别集,也是延用古典文獻學的方法,沒有以校註方式研究交流關係,也就難以產生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構想。 比較文學從不缺少理論,各種理論層出不窮。 比較文學的豐富理論應當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深厚基礎,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助益:比較文學文獻學無法來自現有的比較文學概念或理論,很多理論的重點解釋已有的文學現象,但是沒有建構新的方法,沒有發現新的交流關係,理論也就難以解釋不存在的事物。比較文學文獻學只能來自文獻學的校註實踐,但前人沒有提供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校註實踐,這是近兩百年來沒有出現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主要原因。文獻學是人文學科的共同基礎,文學、歷史、哲學、宗教等等都需要建立在文獻學的基礎之上。比較文學的理論研究、平行研究與其他學科並無不同之處,也就沒有理由建立自己的文獻學。 但是交流關係的研究有所不同,交流關係的本質是文獻的交流關係,理論研究或平行研究一般並不需要研究文獻的交流關係,只要保證文獻本身準確無誤,就具備了研究的文獻學基礎。 研究交流關係同樣也需要文獻的準確無誤,但必須在此基礎上繼續研究文獻的交流關係。 如果古典文獻學的校註方法,能夠滿足研究交流關係的需要,也就不需要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但事實是古典文獻學不能滿足研究交流關係的需要,這樣就必須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 但這不是古典文獻學的問題,古典文獻學是與比較文學不同的學科,沒有必要承擔比較文學的任務。 這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任務,但比較文學沒有展開這樣的研究。 目前為止文獻學的各種理論著作不少,六朝文學文獻學、古典戲曲文獻學之類的著作,基本沒有建構新方法,主要記述了特定時期或文體的重要書目。 此類文獻學不具有方法論意義,也不存在建構的問題。 如果在這種意義上討論比較文學文獻學,那麼比較文學文獻學早已存在了。其二,前概念、前理論的原始實踐與原始經驗,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必要條件。 原始實踐與原始不只是初始實踐與經驗,還應當是產生概念、理論之前的研究,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迫切需要的不是概念與理論,而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構想。 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基本構想是以閱讀書目校註與研究交流關係,這一構想必須付諸校註實踐,也就可以產生原始實踐與原始經驗,也就具有了產生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可能性。 校註的個案實踐與比較文學文獻學密不可分,彼此不斷地循7
  • 環推進與深入,既需要不斷調整校註個案,也需要不斷調整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內容,這樣最終才能清晰明確,從而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 如果只有校註實踐,沒有撰述比較文學文獻學,很多思考難以深入,最終也難以形成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基本概念與表述。 這樣的研究工作量龐大,又有極高的冒險性,文獻學本來就短於理論,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更易失敗,失敗就意味着付出的巨大努力化為烏有。 當然人文學科的研究即使失敗了,也不至於沒有論文、著作。 不過成功與否還是存在客觀依據:新的方法有了新的發現,呈現出以往未曾看到的交流現象,因此更加接近交流關係的事實,推進比較文學交流關係的研究,也就基本完成了任務。 新的發現與新的方法聯繫在一起,不是能以已有的方法替代的,如果以已有的方法可以得到相同的結果,那麼即使宣稱建構了比較文學文獻學,也沒有多少實際意義。迄今為止尚未發現以閱讀書目校註與研究交流關係的個案實踐,也未見比較文學提供原始實踐的數據,也就不會提出原始問題:如何調查閱讀書目,如何在校註中使用閱讀書目? 如何驗證閱讀書目的有效性? 原則上使用閱讀書目校註的方法是否存在可能性? 校註與閱讀書目、文學交流的關係如何? 是以閱讀書目為先,還是以相似性為先,二者存在怎樣的關係? 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影響關係)是否只有一對一的線性關係? 是否還存在其他不同的交流關係? 如果存在多種交流關係,那麼哪一種交流關係是主流關係? 這些都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需要解決的原始問題。 如果先行研究能夠提供數據,即使是不完整的數據,也可以使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變得相對容易。 然而事實是只能從積累原始實踐與原始經驗開始,這是原始創新的前提,也是推進的原始動力。 然而原始問題在學術研究的現狀中未必是好的課題,以往的研究經驗、知識往往是判斷最新話題、內容以及價值的依據。 一旦以往的經驗、知識失去作用,就難以產生期待或預判,自然不會產生興趣。學術研究如同市場,存在熱度的問題,原始問題如同沒有品牌的產品,全無市場。 聞風而動,追隨主流,就不會遭遇原始問題帶來的困境,這也是比較文學文獻學難產的原因之一。其三,西方學者對影響關係、事實研究的否定,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阻礙。 迄今未見比較文學文獻學,與國際學界對影響關係實證研究的批判不無關係。 克羅齊、韋勒克等人對影響研究的批判早已成為學界的主流看法,國際學術生態不宜於比較文學文獻學,也就難以產生比較文學文獻學。 克羅齊、韋勒克等人的看法引起了中國學界的共鳴,深深影響了中國的比較文學研究。 韋勒克等人描述了交流關係研究的問題,但只注意到文學性、美學分析的重要性,極力割裂基礎研究與文學性研究的關係,以為基礎研究完全無用,沒有價值。 克羅齊以為影響研究不過是雜亂無章的資料庫供應商:“我們希望,這份新創刊的美國學刊將不會使自己侷限於搜集那些無關的、雜亂無章的資料方面,從而成為歐洲龐大資料庫的供應商,而是有助於達到對人類文學史各個部分進行歷史———美學的綜合。” ④ 如果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任務是調查文獻關係,最終提供的是交流關係的文獻總匯,正是克羅齊所說的資料庫。 文獻調查離不開調查包含交流關係的語詞、事物,結果看起來雜亂無章,雞零狗碎。 而文學作品是一個完整有機的文學作品,被割裂成了一堆沒有關聯的因素,不符合文學作品的存在形態。 韋勒克以為文學的交流關係是貿易關係,影響關係的研究者只注意研究外部關係,外部關係之間缺乏聯繫。 文學作品是有機的統一體,作品之間不存在因果關係:“文學研究中的‘原因論’是完全不符合批判原則的;雖然人們可以收集到文學中的平行現象和類似現象,但沒有人能夠證實一部藝術作品是由另一部藝術作品‘引起’的。” ⑤ “藝術作品不只是淵源和影響的總和,它是一個整體。 在這個整體中,從别處衍生出來的原材料不再是毫無生氣的東西,而是與新的結構融為一體了。” ⑥韋勒克將文學作品視為統一的有機體,特定作品與另一作品之8
  • 間不存在因果關係,這是在強調文學性的研究,把握文學的思想、情感、風格、藝術等等,以為美學分析才是文學研究的正道。克羅齊、韋勒克的看法似乎很有道理,但實際上並不正確。 交流事實與文學性不是對立的二元關係,完全可以是因果關係。 如果沒有交流關係,就不會產生很多詩歌。 文學研究也是因果關係的研究,交流事實是基礎研究,可以為文學研究提供必要的信息。 如果沒有基礎研究,經常無法讀懂,甚至無法展開文學性研究,文學性研究的前提是必須確定與了解詩歌文本的必要信息。 瑞溪周鳳《栗里 寬正癸未歲,予寓西山弊廬,就栗下構一間屋,戲號栗亭,末詩及之》:“收得淵明故里秋,素封差樂勝王侯。 鳳凰村裡栗亭小,我亦同風貉一丘。” ⑦這首詩歌是由兩個層面構成的:基礎層面主要是語詞、事物的基本意義與具體所指,這是在研究文學性之前需要展開的研究。 交流關係屬於基礎層面,交流關係本身並不就是語詞、事物的基本意義與具體所指,但交流關係可以提供基本意義與具體所指的事實依據,因而交流關係只能歸入於基礎研究層面。 詩題的“栗里”是地名,五山文學中至少有三處,那麼“栗里”究竟是指哪裡,含有怎樣的意義? 這是進行文學性研究之前需要解決的問題。 確定詩題的“栗里”是指哪一處,直接關係到此詞的基本意義:一是陶淵明的故里栗里,中國江西廬山溫泉北面一里許。 中日文學的用例相當常見,橫川景三《寶洲住播法雲諸山》:“淵明採黃花於栗里,晚節所存。” ⑧ 蘇軾《和陶九日閒居》:“龍山憶孟子,栗里懷淵明。” ⑨二是日本播磨國的栗里。 天隱龍澤《栗里偶作》:“五年一到栗村寺,半嶺斜陽依舊明。 ……更喜同袍桃隱叟,旬餘留我話平生。” ⑩玉村竹二註為“播磨栗棲村”,因有栗字,故取唐風地名為栗里。 栗棲在播磨,播磨又稱播州,是日本古代令制國之一,屬山陽道,大約相當於今兵庫縣南部。 三是日本近江的栗里,蘭坡景茝《竺叟源公禪定門三十三回忌香語》:“娑婆世界南瞻部州大日本國近江州栗里居住藤原守廣等。” 日本的近江屬東山道,俗稱江州,大體相當於今滋賀縣,其境內有日本第一大湖琵琶湖,古稱淡海。瑞溪詩歌寫的是他在京都西山鳳凰村的居所,不可能是指播磨與近江的栗里,只能是指陶淵明的故里。 瑞溪周鳳因西山居所有一栗樹,就想起了陶淵明的栗里,就取名為栗亭,以栗亭喻陶淵明的栗里,以為日本京都的西山就存在陶淵明的故里。 陶淵明、栗里是交流關係的因素,沒有這一交流關係,就不會產生瑞溪周鳳的《栗里》詩,陶淵明與《栗里》詩歌的關係就是因果關係。 研究《栗里》詩需要從交流的因果關係角度來研究,只要確定了栗亭與陶淵明栗里的關係,才能明白此詩的基本意義。 瑞溪周鳳將自己的居所名為栗亭,是為了與陶淵明的栗里建立喻指關係,表明自己是陶淵明的同類。 栗亭沒有官爵俸祿,但更為快樂,這是能夠確定的基本意義。 交流關係是《栗里》詩歌文本內容的一部分,是文學性因素,並不外在於文學性或有機統一體之外。 陶淵明與栗里是《栗里》詩歌的內在因素,但也是瑞溪周鳳的生活世界,瑞溪周鳳借助文學交流營造了自己的生活世界:日本京都鳳凰村的栗樹,是瑞溪周鳳生活世界的一部分,陶淵明和栗里也是瑞溪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兩個部分合而為一是生活世界的完整景象。 這種現象在日本普遍存在,播磨與近江的栗里採用了同樣的方法,使文學交流成為生活世界。 磨播的栗里本來名為栗棲,但因陶淵明,五山詩人改稱栗里。 文學交流、生活世界、詩歌文本交織在一起,這是確定語詞、事物意義的根本基礎,交流關係、生活世界與解讀、研究詩歌文本的意義聯繫在一起。韋勒克批判博學的比較文學研究者,但詩歌文本包含各種信息與知識,如果比較文學學者能夠成為博學者或資料庫,借助各種信息與知識,提供所有的交流信息,是最為理想的狀態,將大大推進比較文學的發展。 只是這並不容易,恐怕也不存在這樣的學者。 瑞溪周鳳的《栗里》並非只有一條9
  • 文學的交流關係,素封也是來自中國的一個典故,同樣也需要了解此詞的基本意義以及背後的歷史因素。 素封的中日文學用例常見,邵庵全雍《扇面山水》 二:“喬木村荒三四屋,素封有此好湖山。” 《史記·貨殖列傳》:“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張守節正義:“言不仕之人,自有園田收養之給,其利比於封君,故曰‘素封’也。” 素封與陶淵明、栗里沒有直接的關係,可以認為是東塗西抹,披百家衣。 但不同的交流因素重新組合,可以表現完整的意思,構成了有機的統一體。 交流關係在基礎層面彼此沒有關係,支離破碎,但進入到文學性層面不再是雞零狗碎,彼引關聯,共同表現同一意義。 在瑞溪周鳳的詩歌中,素封是指瑞溪退居的生存狀態,此時瑞溪 73 歲,沒有擔任僧祿等五山官寺的高層僧職,但更為快樂。 栗里與素封是兩個沒有關係的詞匯,因而是雞零狗碎。 但是沒有逐一研究雞零狗碎,那麼文學性的整體研究必然喪失客觀依據,陷入更多的主觀分析。 基礎研究不做美學分析與價值判斷,但美學分析、價值判斷必須建立在雞零狗碎的基礎上。 韋勒克等人所說的雞零狗碎,將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主要任務。韋勒克認為比較文學的危機在於“外部事實主義”,死死抱住事實的聯繫,但真正帶來比較文學危機的是克羅齊、韋勒克等人,將交流關係的事實與文學性割裂為二元對立關係,才是比較文學的真正危機。 韋勒克等人否定文獻調查,擯棄交流關係的研究,給比較文學造成了巨大的衝擊,不少學者轉向了其他研究,甚至也跟隨批判文學研究的事實主義。 這摧殘了文學性研究,也重擊了交流關係的實證研究。 不少學者宣稱人文學科的實證研究是偽科學,並不能像科學研究那樣可以重複或複製。 然而交流關係的實證研究可以重複或複製,以閱讀書目校註,就需要調查閱讀書目用例的分布,閱讀書目中究竟存在一條用例還是幾條用例,不管何人來調查,都會重複同一數據。 人文學科的研究不可重複是在一定範圍內,不可無限放大。 比較文學的危機是以文學性研究替代交流關係的實證研究,沒有更多關注事實關係,使比較文學缺少根基,主觀分析滿天飛舞,各種訛誤隨處可見,因此受到批評,危機四伏,甚至有的學者批評比較文學是不大可靠的學科。比較文學文獻學是研究文學文本及其交流關係的文獻學方法,與古典文獻學存在密切關係。但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領域不如古典文獻學那樣廣闊,古典文獻學主要有目錄學、版本學、校勘學、輯佚學、辨偽學、書籍史以及訓詁學、音韻學、文字學、出土文獻研究等等。 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主要領域是目錄學、校勘學、註釋學,兼及文字學、歷史學等其他領域。 比較文學文獻學包含了如下的內容:其一,研究對象是交流關係。 交流關係指文學文本的交流關係與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 文學的交流關係是指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文學文本包括了純文學文本,也包括了非純文學的文本,更準確地說是文本的交流關係,這沒有超出現在流行的大文學的概念。 在文學層面研究交流關係,就是要確定交流對象,交流對象是由閱讀書目的書目、篇目和語詞用例構成的,即典據和典據範圍,研究交流關係就是不斷地確定交流對象的過程。 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是指不同國家生活世界之間的交流關係,生活世界是指詩人生存的物質世界與人或事物,不同國家的物質與人或事物也存在交流關係,這種交流關係也會在文學文本留下印跡,通過文學文本的印跡能夠還原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 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與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存在分合關係,但比較文學文獻學主要是研究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其二,校勘是研究交流關係的必要方式。 校勘是整理古籍的方式,也是研究交流關係的方式,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核心部分之一,這是由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基本性質與任務決定的。 文學文本是由語詞組合而成的語言系統,語詞不一定都是正確的,訛脱衍倒並不鮮見。 校勘學是古典文獻學01
  • 的核心部分,基本任務是校正文本中的訛脱衍倒,還原正確的文本,為閱讀與研究建立正確的文本基礎。 比較文學校勘學有雙重任務,需要還原正確文本與還原交流關係。 兩個任務不同,但密切相關:文學文本的訛脱衍倒,一方面破壞了正確文本,另一方也可能破壞交流關係。 修正文本的訛脱衍倒,可以還原正確文本,同時也可以還原正確的交流關係。 校勘有助於還原交流關係,還原交流關係也可以提供校勘依據。 一字一詞的訛誤不一定引起意義的重要變化,不一定影響研究文本。但完全可能引起交流關係的變化,有時交流關係就存在於一字一詞的微妙差異。 尤其出現複數的相似用例時,更需要細查一字一詞的差異。 不同字詞透露的是不同的交流信息,信息就在細節,忽略一字一詞的訛誤,就可能帶來錯誤的認識。校勘需要在兩個層面進行:一是單純語詞層面的校勘,主要依賴於版本和小學、語境。 版本不同,所用字詞就可能不同,根據不同版本校正訛誤是校勘的基本方式。 古代文獻經常轉錄同一段記載,不同書目的記載也是校勘的重要依據。 二是生活世界事實層面的校勘。 語詞是記錄生活世界的語言符號,有時在語言文字層面上沒有錯誤,並不等於沒有錯誤,如與生活世界的事實不合,就有理由懷疑存在訛誤,這就需要根據生活世界的事實校勘。 按照校勘慣例一般認為最早的版本最為可靠,但最早的版本也有訛誤,根據生活世界的事實校勘是必要的,可以名為事實校勘。 事實校勘對比較文學文獻學同樣有着重要意義,生活世界的事物可以通過跨國交流形成,這就還需要研究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這也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任務。其三,註釋是研究交流關係的基本方式。 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註釋也有雙重任務,既要完成古典文獻學的註釋任務,也要完成研究交流關係的任務。 交流關係存在於訛誤語詞,但主要還是存在於沒有訛誤的語詞,因而註釋必然是研究交流關係的基本方式,大部分交流關係的還原只能依賴於註釋。 註釋學在古典文獻學中可有可無,但在比較文學文獻學中佔據重要地位,否則無法完成研究交流關係的任務。 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註釋任務不同,也就會存在明顯的差異:首先,古典文獻學的註釋主要是解釋語詞的基本意義,也用於記述語詞、典故的來源等等。 由於年代久遠,很多語詞意義難解,造成閱讀障礙,解釋語詞、典故的意義與來源,就成了古典文獻學註釋的主要任務。 古典文獻學指稱文獻關係的用語比較豐富,典故、用事、用典、典據、典源等等都是指稱文獻關係的用語,大部分情況下這些用語都是指典源。 這些用語的差異甚微,一般不加區别。 比較文學文獻學擇用典源與典據的用語,分别指稱最初文獻與直接依據的文獻,典據與典據範圍其實就是交流對象。 研究典源主要是古典文獻學註釋的任務,研究典據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任務,這是兩種不同的文獻關係。其次,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使用的文獻範圍不同,前者主要使用本國文獻,後者使用他國文獻與本國文獻。 密集使用他國文獻,才有機會發現比較文學的交流關係,這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必然選擇。 但他國文獻並不能完全滿足研究交流關係的需要,還需要使用本國文獻,本國文獻能夠呈現交流關係的接受狀況,尤其是交遊圈别集的本國文獻,更明顯地顯示了交遊圈的交流功能,也顯示了交遊圈在交流關係的重要功能。再次,註釋改造為研究交流關係的方式,需要引入古典文獻學沒有的因素。 這些因素主要有閱讀書目、潛在書目、替代書目、生活世界、校註的論文化等,都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重要組成部分。閱讀書目、潛在書目、替代書目都是交流關係的基本因素。 這裡所說的替代書目是傳入書目,可以作為獨立的研究領域,也可以用於校勘、註釋。 生活世界擴大了調查交流關係的範圍,校註的論文化是解決交流關係難題的特殊方法。11
  • 以校註作為研究交流關係的方式是重要的變革,在此之前國內外學術界,基本是以論文、專著來研究交流關係。 學術界從來沒有懷疑過論著方式存在什麼問題,未加思索就接受,甚至作為了一生研究的方式。 這是因為自從近代建立西方學術模式以來,論著屬於學術研究的模式,校註屬於古籍整理的模式,二者各行其道,彼此分離。 研究交流關係屬於學術研究,不屬於古籍整理,自然應當使用論著方式,而不是使用校註方式。 這是學術研究與古籍整理分離的學術體制帶來的結果,但是將學術研究與古籍整理結合起來,必然有助於推進學術研究。 這不是以校註取代論著,而是在論著之外新增一種研究交流關係的方式,校註可以提供論著不能提供的學術價值:其一,校註可以排查所有交流關係,從而觸摸與發現不同類型的交流關係。 以往研究交流關係都是採用論著方式,論著方式的特徵是選點研究,可以集中深入地研究别集交流關係的特定問題。這是選點研究的明顯優勢,但同時也是天生缺陷。 太多的交流關係無法進入研究視野,有的交流關係十分簡單,不需要太多字數,難以成為論著的研究對象。 這樣就會喪失觸摸形形色色交流關係的機會,只有比較全面地觸摸交流關係,才有機會接近交流關係的不同形態。 研究交流關係需要選點研究,也需要排查研究。 校註是能夠排查所有交流關係的唯一方式,理論上可以校註别集的每一字詞,也就可以排查每一字詞的交流關係,必然遭遇各種複雜狀況,這是論著的選點研究永遠無法提供的學術價值。其二,全面排查的總體數據是整體研究交流關係的基礎。 全面排查别集所有交流關係的目的之一,是調查交流關係的總體數據,也可以調查不同形態交流關係的總體數據,這是總體研究交流關係的基礎。 調查與記錄交流關係總體數據的方式是目錄與索引,目錄與索引也可以是總體研究的方式。 以往研究交流關係的總體狀況,主要是依據總體印象,也就難免出現更多的失誤與偏差,但以總體數據研究可以更為客觀準確。 文學交流關係的本質是文獻關係,思想、形象、情感、形式、技巧等等文學性因素也可以產生交流關係,但會超出文獻關係的範圍。 不過文學性因素的交流關係多會體現語詞層面,交流關係的總體數據仍然能夠一定程度上體現文學性因素的交流關係。 比較文學文獻學的研究重點是交流關係,交流關係是歷史事實,數據化可以直接顯示交流事實的基本狀態,具有難以替代的意義。二、閱讀書目的引入與交流關係認知的修正以校註研究交流關係的最大價值,是能夠整合比較文學與古典文獻學,但這只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初始動作,還不能滿足研究交流關係的需求,因而必須引入閱讀書目、潛在書目(交遊圈别集)與替代書目等等新因素,原則上以閱讀書目校註與研究交流關係,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雙重任務與基本方法。 閱讀書目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關鍵因素,也是與古典文獻學的分水嶺。 比較文學文獻學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校註是非常重要的變革:首先,可以解決古典文獻學選擇用例的難題與確立選擇文獻用例的基準。 古典文獻學沒有校註使用文獻用例的規定,這給校註帶來了便利,但也帶來了難題。 當出現複數的文獻用例時常常難以選擇,即使擇用了其中的用例,也沒有合理的依據。 以閱讀書目校註就是規定了擇用文獻用例的基準,閱讀書目有一個用例,就使用一個用例校註;閱讀書目有複數用例,就使用複數用例。 閱讀書目沒有用例,就擇用早於校註文本的文獻用例。 其次,以閱讀書目的用例取代一般書目的用例,不會改變校註的基本性質。 一般書目的文獻用例可以提供校註需要的信息,閱讀書目的用例也可以提供校註需要的信息,閱讀書目的用例必然能夠提供更為準確的信息,從而可以提高校註的準確性。 再次,閱讀書目包含了豐富的交流信息,21
  • 通過閱讀書目的用例可以探索交流關係,最終確定交流關係,並記錄於校註。 因而閱讀書目的用例既可完成古典文獻學的校註任務,也可完成研究交流關係的任務,閱讀書目是建構比较文學文獻學的關鍵因素。目錄學是古典文獻學的核心領域,比較文學文獻學需要建立以閱讀書目為基礎的目錄學,這是與古典目錄學完全不同的目錄學,必然出現一些新的問題。第一,閱讀書目、替代書目以及潛在書目的構成與調查。閱讀是交流的基本方式,沒有閱讀,就沒有文學,也沒有文學的交流關係。 閱讀是微妙的心理過程,無法作為研究依據,但閱讀書目可以作為研究依據。 閱讀書目是指特定詩人的閱讀書目,校註可以選擇詩人的别集,也可以選擇總集或選集,但最好是選擇詩人的别集,總集或選集涉及很多詩人,不易調查閱讀書目。 以閱讀書目校註的前提,是必須存在閱讀書目的相關文獻,日記、隨筆、詩文、札記、註書等等,經常提及書名、篇名與人名,這都是閱讀書目或相關線索。 詩人的藏書目錄也是一種閱讀書目,學界時而發表詩人作家的藏書目錄,這是最容易獲得的閱讀書目。 古代亦有藏書目錄,主要是佛寺或修道院的藏書目錄,相關的研究成果已有不少,但多是單純研究藏書目錄,沒有作為閱讀書目用於研究,沒有研究藏書目錄與詩人别集的交流關係。以閱讀書目校註應當包括潛在閱讀書目,即潛在書目,是交遊圈詩人的别集。 以閱讀書目校註並非只用他國書目,也需要使用本國書目,這樣可以發現潛在書目。 潛在書目也是交流關係的書目,很多交流關係是通過交遊圈及其潛在書目來實現的。 交遊圈對詩人的一生有着重要的作用,學界一直關注詩人與交遊圈詩人的活動,這是詩人生平、思想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 然而潛在書目的意義不只是在於生平,更重要的是特定詩人别集與交遊圈詩人别集的關係。 交遊圈别集未必能夠進入閱讀書目,詩人往往忽略或漏記交遊圈别集,但並不表明交遊圈别集並不重要,也不表明沒有閱讀過交遊圈别集或詩歌。 如果調查語詞的分布狀況,就會發現相當一部分語詞全部或絕大部分出現於交遊圈詩人别集,這種特徵還體現在共同的話題、典故、事物、人物等等,表明特定詩人别集與交遊圈詩人别集存在交流關係。 交遊圈别集即使沒有出現在閱讀書目的清單,也具有着與閱讀書目類似的功能與意義。 以潛在書目校註的方法主要有兩個部分:一是需要調查交遊圈詩人名單;二是不能只以交遊圈别集來校註,要使用更多的同代别集來校註,這樣才能發現交遊圈别集的功能與意義。 交遊圈别集是否能夠成為潛在書目,也需要驗證有效性,當語詞用例全部或集中出現在交遊圈别集,就證明存在有效的潛在書目。以閱讀書目校註的範圍是有限的,但這不等於比較文學文獻學的終結。 如果沒有閱讀書目的相關文獻,沒有閱讀書目,那麼可以用替代書目校註,替代書目是傳入書目。 替代書目的價值不如閱讀書目,但也包含交流信息與線索,這是能用替代書目校註的原因。 替代書目與閱讀書目存在密切的關係:閱讀書目必然是傳入書目,沒有傳入,就不可能成為閱讀書目。 確定為閱讀書目,就不需要確定閱讀書目傳入的時間,閱讀書目一定在詩人之前或同時已經傳入。 傳入書目未必是閱讀書目,需要在校勘、註釋的過程中了解是否成為了閱讀書目。 如果在替代書目中發現了閱讀印跡,出現了可以確定為典據的語詞或事物,那麼替代書目也可以變成閱讀書目,自然也有理由確定交流關係。系統調查替代書目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艱鉅任務,替代書目最好以斷代為單位,或者以特定詩人亡卒之前為止。 沒有傳入時間的傳入書目,難以作為替代書目,因為只有不遲晚於詩人的傳入書目,才可以作為替代書目。 調查傳入書目及其時間並不容易,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間完成,需要很多31
  • 學者共同付出努力,需要持續不斷地研究,理想狀態是查出所有傳入書目的傳入時間。 日本古代文人早已注意到調查傳入書目的重要性,《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是日本最早的傳入書目著作,成書於日本宇多天皇寬平三年(891),記錄了平安前期為止傳入的漢籍總目。 《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基本就是斷代替代書目,可以用於平安前期之前日本作品的校註,例如《懷風藻》。 特定詩人的替代書目是斷代替代書目基礎上的延伸,但也可以補充斷代替代書目。 《日本國在書目錄》沒有著錄杜甫别集,日本平安初中期有無杜甫别集傳入日本,就是需要研究的重要問題,這是研究奈良文學、平安初中期文學與杜甫詩歌關係的決定性因素。 如果杜甫别集未曾傳入,那麼這一時期杜甫别集的交流關係研究是偽問題,不需要研究。 如果杜甫别集已經傳入,那麼杜甫别集的交流關係研究,是需要研究的真正問題。 調查他國書目的傳入時間,是一切研究交流關係的需要,也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需要,由此可以明白替代書目的重要性不亞於閱讀書目,系統調查傳入書目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重要一環。 近年來不少中國學者調查了藏於日本、韓國以及越南等國的中國書目,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 但這些書目不等於替代書目,必須在這些書目的基礎上研究書目傳入的時間,才有可能成為替代書目。第二,校註是驗證所有閱讀書目有效性的唯一途徑。閱讀書目只是存在交流關係的可能性範圍,因而還存在如何驗證有效性的問題。 這個問題早已存在,學術雜誌時而發表詩人的藏書目錄,幾乎所有學者都知道藏書目錄的重要價值,但茫然無措,無從下手,不知道如何使用全部藏書目錄,更不知道怎樣研究藏書目錄與詩人别集的關係,這是因為研究者沒有找到使用與驗證全部藏書目錄的途徑或方法。 以往所有的學術研究幾乎都是選擇論著方式,但論著方式無法使用與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有效性。 論著的選擇性研究與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不可選擇性,存在着無法彌合的天然距離。 這不是學者能夠解決的問題,也是學者無計可施的原因。 但閱讀書目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關鍵因素,因而這是必須解決的問題,否則無法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 研究者需要了解詩人究竟讀過哪些書目,沒有閱讀哪些書目;哪些書目在詩人别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跡,哪些書目只是留下了淺淡的印跡,或者完全沒有留下印跡。 最常見的研究方式是研究者挑選閱讀書目的一、兩本或幾本書目,研究與詩人别集的關係。 這就無異於放棄研究絕大部分的閱讀書目,這樣差不多就清零了閱讀書目的價值,因此必須放棄論著的學術方式,選擇能夠排查所有閱讀書目有效性的方法,否則無法解決困擾學界很久的這一問題。校註與論著完全不同,是唯一能夠驗證全部閱讀書目有效性的方式,因而也是使用與驗證全部閱讀書目有效性的唯一用武之地:其一,校註的排查方式與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可能性。 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有效性,需要使用排查方法。 排查包括了兩個方面:一是排查詩人别集的每一語詞;二是排查全部閱讀書目。 能夠提供兩種排查的方式只有校註,校註是驗證與使用全部閱讀書目的唯一用武之地。 校註可以提供兩種自由,可以自由地校註所有存在交流關係的語詞,也可以自由地在所有閱讀書目範圍內尋找用例。 這是論著無法提供的自由,論著總是限定在特定問題,無法自由擴展到所有語詞與交流關係。叢考、札記沒有限定問題,但只是散點研究,而不是排查,不能自由地觸及所有語詞與交流關係。 只有校註能夠排查所有閱讀書目,才能了解哪些是有效閱讀書目。 確定了有效閱讀書目,也就等於確定了交流關係。 以閱讀書目校註詩人别集,就需要在全部閱讀書目的範圍內尋找用例。 其中有一部分閱讀書目能夠提供用例,有一部分不能提供用例。 能够提供用例的閱讀書目就用於校註,無法提供用例的閱讀書目,就無法用於校註。 不管校註有無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只要在全部閱讀書目41
  • 的範圍內調查了用例,就是已經使用了所有的閱讀書目,也就等於驗證了所有閱讀書目的有效性。閱讀書目存在兩種:一是無效閱讀書目,不能提供語詞用例與相關事物的信息,也就不可能存在交流關係,因而只能是無效閱讀書目。 二是有效閱讀書目,此類閱讀書目能夠提供校註需要的語詞用例以及事物信息,在此基礎上可以研究確定交流關係。 然而閱讀書目能夠提供用例,並不等於有效閱讀書目。 閱讀書目能夠提供複數的用例時存在兩種狀況:一是提供用例的複數閱讀書目都是有效閱讀書目;二是提供用例的複數閱讀書目中,只有一本有效閱讀書目,其他閱讀書目皆為無效閱讀書目。 這是因為可以確定只有一本閱讀書目產生過交流關係,其他閱讀書目沒有產生交流關係。在數字人文的時代排查交流關係是可能的,但工作量龐大,難免疏漏。其二,以閱讀書目校註就是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有效性,這是同一研究動作的兩個方面。 驗證全部閱讀書目的有效性與以閱讀書目校註,不是研究的兩個動作,而是同步關係,不是在校註之前設置專門的驗證環節,在一一確認閱讀書目有效性之後用於校註。 以閱讀書目校註的過程,就是驗證閱讀書目有效性的過程。 閱讀書目建立在書目層面,不能建立在語詞、事物的層面,但是閱讀書目的有效性不是建立在書目層面,而是建立在語詞、事物的層面。 這是因為沒有任何一本閱讀書目能夠提供所有語詞、事物的用例,只能提供部分語詞、事物的用例,或者不能提供語詞、事物的用例。這意味着沒有永遠有效的閱讀書目,閱讀書目的有效性因語詞、事物的用例而變,有效性總是限定在語詞、事物用例的層面。 然而校註與驗證有效性能夠合而為一,校註對象是語詞或事物,原則上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那麼校註使用語詞、事物用例的同時,必然也會調查語詞、事物的用例來自哪些閱讀書目,也就可以驗證閱讀書目的有效性。 以閱讀書目校註的過程,必然也是驗證閱讀書目有效性的過程,因而校註與驗證是同步關係。 校註依然是校註,沒有改變校註的性質,但增加了驗證閱讀書目有效性的功能,這樣校註、驗證閱讀書目有效性、研究交流關係合為一體,校註成為了多功能的綜合研究方式。第三,線性關係的地位與網狀關係的發現。比較文學文獻學具有一定的使用價值,但更重要的是交流關係的認知價值。 比較文學經過近兩百年的發展,已經積累了無數交流關係的研究個案,但仍然沒有全面認識交流關係的基本形態。以閱讀書目校註可以發現交流關係存在三種基本關係:一是與法國學派不同的新線性關係,二是新發現的網狀關係,三是常見關係。 常見關係是基於常見語詞、事物的交流關係,常見語詞在詩文中數量最多,應當是最重要的研究部分。 但實際上未必如此,常見關係是開放的交流關係,沒有交流對象,也沒有交流對象的範圍。 常見語詞可以出現於任何書目,閱讀書目與非閱讀書目沒有界線,有效閱讀書目與無效閱讀書目也沒有不同。 校註常見語詞的交流關係,語詞的常見程度足以摧毁閱讀書目的價值,必須放棄以閱讀書目校註的原則。 理論上别集文本的每一語詞都可以校註,但常見語詞沒有閱讀障礙,也沒有可以描述的交流關係,就不必出註。 春、雨、冬、雲等等語詞,既沒有必要解釋語詞意義,也沒有可以研究的交流關係,也就不需要出註研究。 但還有一類基於常見知識、信息的語詞,是需要出註研究的,例如試筆、騎驢等等。 試筆不如五言、七言等文學常識那樣常見,但具有同樣的常見形態。 中日特定試筆詩的文本之間,沒有交流對象或交流對象的範圍,也就沒有典據關係或典據範圍。 試筆的概念成為常識,基於這一常識產生了常見關係。 此類常見關係可以出註,但需要採用總體研究的方法,不能執着於特定詩歌文本之間的交流關係。 常見關係基於常見語詞,但常見基準可以變化:一、古今均為常見語詞;二、古代是常見語詞,但現今不是常見語詞;三、古代不是常見語詞,但現在是常見語詞。 第一種完全不需要校註,第二種、第三種可以出註。51
  • 舊線性關係是法國學派描述的影響關係。 法國學派將交流關係描述為二元模式,兩點一線的線性關係也就成了文學關係的標誌性特徵。 線性關係是學術界了解的唯一一種文學關係,也就必然成為了研究交流關係的唯一模式。 以閱讀書目校註交流關係的結果,證明線性關係是存在的:閱讀書目只能提供一個典據用例,也就只能形成兩點一線的典據關係,即閱讀書目與詩人别集的二元關係,這是新的線性關係,是交流關係,而不是源流關係。 學界對線性關係的批判並不少見,其實問題不在於線性關係,而是將線性關係當成了全部的交流關係。 除了線性關係之外,本來還存在其他的交流關係,但把不同形態的交流關係全部描述為線性關係,這樣必然與交流關係的事實不合,就會出現各種困難與問題:或以網狀關係質疑線性關係,或將網狀關係裁剪成線性關係,抑或將常見關係當成線性關係。 其結果難免質疑與否定交流關係,但實際上質疑或否定的是線性關係。 交流關係的事實狀態遠比線性關係複雜,只有更加接近交流關係的事實狀態,很多問題才會自然而然地得到解決,研究者也會知道研究的推進方向與交流關係的類型定位。引入閱讀書目研究,可以發現網狀關係,這是不同於線性關係的交流關係。 線性關係是兩點一線,網狀關係是多點多線,多個交流關係傳送了同一信息,同一信息是以網狀關係的方式傳遞與接受。 新線性關係只有一本閱讀書目與一個用例,只有一個交流對象,只能形成典據關係。 網狀關係的多點多線是存在複數的交流對象,存在複數的閱讀書目用例或一本閱讀書目的複數用例,這樣會形成多點多線的網狀關係,網狀關係存在用例範圍,即典據範圍。 典據範圍的每一閱讀書目和用例都可以是信息來源,這不是說同一信息必然來自每一閱讀書目,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也存在另一種可能性,即同一信息可以來自典據範圍的部分閱讀書目。 線性關係清晰明確,網狀關係模糊不清,多點多線是產生模糊感的主要原因。 網狀關係的每一閱讀書目用例都是疑似典據,疑似典據也是產生模糊狀態的原因。 典據範圍的每一閱讀書目用例都是可能性,不像線性關係那樣確定。 但網狀關係不是沒有確定性,確定的是典據範圍的邊界,典據範圍的邊界是可描述的,不像常見關係那樣無法描述。 校註典據範圍就是描述網狀關係的範圍,記述網狀關係中的閱讀書目及其用例。網狀關係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除了閱讀書目的網狀關係範圍之外,還有潛在書目的網狀關係範圍。 語詞的全部或絕大部分用例出現於交遊圈别集,就可以形成本國文獻的典據範圍。 閱讀書目與潛在書目的典據範圍可以合而為一,但不會改變多點多線的形態。 兩種典據範圍的本質是獨立的,閱讀書目出現典據範圍,並不意味着潛在書目也會出現典據範圍。最後還要指出新線性關係不是唯一的交流關係,甚至不是主流的交流關係,這就顛覆了交流關系的一般認知。 實際上新線性關係較少,僅為網狀關係的三分之一,但仍然應當視為一種交流關係。 線性關係是鎖定的交流關係,鮮明易見。 在發現網狀關係、常見關係之後,線性關係不失其價值,甚至可以根據線性關係補遺閱讀書目,這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 研究交流關係應當全面了解交流關係的基本形態,這樣才能正確把握交流關係的推進方向。三、校註的一般方法與交流關係、第三關係古典文獻學的校註主要是在文獻層面進行的,版本是校勘的主要依據,不同版本可以提供無法預料的語詞信息,沒有不同版本,難以看出訛誤在何處,非實質性訛誤更是如此。 有的學者以為沒有不同版本,就沒有什麼可以校勘的。 版本校勘是最可靠的基本方法,但也存在難題:其一,各種版本互異,各有合理性,僅據版本難以校勘。 這就需要在版本之外應當尋找其他的校勘依據,否則無法解決校勘的問題。 如何突破版本校勘的難題,學術界的通行方法是以最早的版本為據校勘。 最61
  • 早的版本最為可靠,但這只是正確的概率,最早的版本也有訛誤,不能保證每一語詞都是正確的。因而必須找到版本之外的校勘依據,否則無法解決校勘的難題。 其二,版本校勘的另一難題是只有一種版本,沒有其他版本,也就沒有辦法比較不同版本的異文,也就難以校勘。 但是學術研究的決定性因素不一定是有無多種版本,只有孤本,也需要展開學術研究。 孤本的訛脱衍倒不會因為放棄校勘,就會自動消失。 如何校勘孤本的訛脫衍倒,並在還原的正確文本基礎上展開研究,是無法迴避的問題。 其三,小學、語境也是校勘的重要依據,沒有多種版本的情況下,也可以根據小學、語境校勘。 然而小學、語境也存在難以校勘的問題,尤其是非實質訛誤不一定造成閱讀障礙,仍然可以字順意暢,能夠了解文本記述的內容,但未必沒有訛脱衍倒。 訛脱衍倒的狀況相當繁雜,沒有一種校勘方法能夠解決所有的訛脱衍倒,盡可能豐富校勘的方法是文獻學的重要任務。校勘方法與文學的交流關係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原因之一,校勘訛誤,修正文本,是正確研究交流關係的基礎。 這是比較容易想到的看法,也的確是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的事實關係。但這不是全部的事實關係,如果只有一種事實關係,那麼不需要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 只要校勘之後研究交流關係,就可以完成比較文學的研究任務。 這樣就不需要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只是需要比較文學研究者學習校勘的一般方法。 但是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還存在另一種事實關係:校勘與研究交流關係存在一體關係,校勘就是研究交流關係的一種方式,但其前提是以閱讀書目的用例校勘。 古典文獻學的校勘不是必須使用文獻用例,但也可以使用文獻用例。 以校勘研究交流關係,必須使用文獻用例,必須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 如果訛脱衍倒的語詞原本存在交流關係,那麼以閱讀書目的用例校勘,就可以修正訛脱衍倒,同時也可以還原交流關係。 交流關係與正確文本是一體關係,語詞訛誤,必然使交流關係脱落,或者產生訛誤的交流關係,但是如果能夠還原正確的交流關係,那麼必然也同時可以還原正確文本。 這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原因之一,文學的交流關係可以與版本、小學、語境共同成為校勘依據,甚至可以提供獨立的校勘依據。 不過版本、小學、語境存在校勘的有限範圍,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校勘方法同樣也存在侷限性,校勘最好是使用綜合校勘的方法。註釋與校勘不同,沒有修正訛誤的問題,一般需要解釋語詞的意義、來源等等,可以使用文獻用例,也可以不用文獻用例。 註釋內容涉及天文、地理、植物、習俗、人名、事件等等,可以說無所不包,也是只能綜合註釋。 綜合是相當寬廣的概念,甚至無邊無際,其中自然也可以包括交流關係,語詞、典故的來源實際就是文學關係。 如此看來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註釋方法沒有什麼差異,但實際上存在比較明顯的差異:其一,註釋在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地位完全不同。註釋學在古典文獻學中可有可無,但在比較文學文獻學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研究交流關係的主要方式。 絕大部分的交流關係存在於沒有訛誤的語詞,只有將註釋作為研究交流關係的主要方式,才能完成註釋與研究交流關係的任務。 其二,註釋的原則不同。 古典文獻學的註釋沒有將交流關係作為出註的原則,但比較文學文獻學是以交流關係作為出註的原則:語詞存在閱讀障礙需要出註,沒有閱讀障礙,只要存在交流關係,仍然需要出註研究交流關係。 其三,註釋使用文獻的原則不同。 古典文獻學的註釋比較自由,可以使用文獻用例,也可以不用文獻用例,沒有限定使用書目文獻的範圍。 但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註釋原則是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這就意味着原則上應當使用文獻用例,而且應當使用閱讀書目的用例,這樣才有機會研究交流關係。以校註方式研究文學的交流關係,還會觸及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即第三關係。 文學的交流關係與第三關係性質不同,但有時存在交叉關係,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也應當是校註的內容。71
  • 其一,生活世界是校勘依據。 根據不同版本校勘,是因為不同版本出現了異文,語言文字出現了訛誤,也就需要根據不同版本的語言文字校勘訛誤。 語言文字總是指稱生活世界的事物,只要語言文字與生活世界事物之間存在指稱與被指稱、記錄與被記錄的關係,生活世界的事物就可以是校勘依據。 描述生活世界的語言文字容易出現訛誤,但生活世界本身永遠不會出現訛誤,因而完全有必要以生活世界校勘訛誤。 訛誤可以出現在語言層面,也可以出現在語詞與事物的關係,因而需要在語言層面校勘,也需要在事物層面校勘。 不過同一事物在不同的文本可以有不同的描述,選擇什麼語詞來描述因人而異,這就使語詞與事物之間拉開了一定的距離,距離產生了不確定性,這使生活世界作為校勘、註釋的價值,不如版本那樣可靠,但還是可以提供一定的信息。 流動版本的不同異文有所不同,異文並不一定是訛誤,完全可能是情節、細節的變化,也就有必要區别訛誤與變化,否則就容易將變化當成訛誤。其二,生活世界可以作為校勘依據,那麼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亦可作為校勘依據,交流關係是生活世界的一部分。 第三關係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不同國家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一是同一國家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詩人的交遊圈屬於這一部分。 這裡重點討論不同國家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這與第三關係完全重合,可以作為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 比較文學文獻學以閱讀書目校註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但第三關係存在於生活世界,超出了閱讀書目的範圍。 第三關係不應作為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但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與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存的交叉關係,也就必須有必要引入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作為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梁陶弘景(456~536)的《本草經集注》記載了《人參贊》:“ ……高麗人作《人參贊》曰:三椏五葉,背陽向陰。 欲來求我,椵樹相尋。 樹葉似桐甚大,陰廣,則多生陰地,采作甚有法。 今近山亦有,但作之不好。” 按照此詩的記載,人參生長在椵樹下。 宋代《續博物志》卷八亦載為椵樹,此外其他中韓古代文獻幾乎都是記載為椵樹。 段玉裁、王念孫也是如此,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椵:椵木。可作床几。 (床鍇本作伏,疑誤。 釋木曰:櫠椵。 《本草》:陶隱居說人參曰:高麗人作人參贊曰:三椏五葉,背陽向陰。 欲來求我,椵樹相尋。 椵樹,葉似桐,甚大,陰廣。 《圖經》亦言人參春生苗,多於深山背陰,近椵漆下潤濕處。 是則椵為大木,故材可床几。 郭云子大如盂者,未知是不也。)從木叚聲,讀若賈。 (古雅切。 五部。)” 王念孫《廣雅疏證》:“參、地精,人參也。 (……陶註本草云:上黨人參形長而黃,狀如防風,多潤實而甘。 百濟者形細而堅白,高麗者形大而虚,並不及上黨者。 人參生一莖直上,四五相對生。 花紫色。 高麗人作贊曰:‘三椏五葉,背陽向陰。 欲來求我,椵樹相尋。’)” 段玉裁、王念孫沒有能夠校勘出椵為椴字之誤。然而並非沒有學者校勘出椵樹的訛誤,戴震在揚雄的《方言疏證》中指出椵樹為訛誤,當為椴樹:“橛:燕之東北、朝鮮洌水之間,謂之椴。 楬,杙也。 江東呼都,音段。 (《爾雅》:橛,謂之闑。 《曲禮》:大夫、士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 鄭註云:闑,門橛。 閾,門限。 《說文》:橜,弋也。 橜,橛同。杙、弋,古通用。 ……戴震《方言疏證》改作椴,云‘各本椴訛作椵。 椴,徒亂反。 椵,古雅反。 都,椴,一聲之轉。’)” 戴震將椵校勘為椴,指出椵是訛誤。 戴震與段玉裁、王念孫都是清代頂尖的小學家,但只有戴震校勘出椵為椴之訛誤。 戴震指出椴是“徒亂反”,椵是“古雅反”,讀音不同,故訛誤,椵當校勘為椴。 戴震不是根據版本校勘,而是根據小學校勘的。 戴震與段玉裁、王念孫都是在小學層面註釋或疏證,那麼段玉裁、王念孫為何沒有校勘出訛誤呢? 根據小學校勘是有效的傳統方法,但不是萬能的,常會存在校勘不出的問題。 如果小學、版本層面難以校勘,有時生活世界可以提供校勘依據:81
  • 其一,椵樹並不分布於中國東北與朝鮮半島。 椵( jiǎ)是柚子一類的樹,實大如盂,皮厚可吃。英文 pompelmoose, canque。 查《東北木本植物圖志》並無記載此類樹木。 椴樹(Tilia)屬椴樹科(Tili-aceae),落葉喬木或小喬木,中國有 40 種。 《東北木本植物圖志》記載:“本科有 35 屬,300 餘種,分布於熱帶、亞熱帶及溫帶區域,東北有 2 屬 4 種。” 北方和東北有紫椴(T.amurensis)、蒙椴(T.mongol-ica)和糠椴(白椴,T.mandschurica)等。 紫椴生於小興安嶺、長白山海拔 500~1600 米處。 椴樹稍耐蔭或喜光。 適生於深厚、肥沃、濕潤土壤。 既然東北沒有椵樹,《高麗人參贊》的椵樹當是椴樹之誤,現代植物學著作也是如此 。其二,人參的人工養植技術證明當為椴樹。 當代人工種植人參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在林下種植,一是在平原種植。 林下種植的方法正是模仿了山參生長於椴樹下的特徵:“野山參是緩慢生長的長壽植物,在林下培育小參,必須模擬山參的生態環境,自然生長 15 年以上,就會培植出與自然生長的野山參相同的山參。 一、選地 1.植被條件選擇椴樹、柞樹、樺樹、榆樹等為主的闊葉天然林,樹木稀疏高大,林冠下生有 2 米以上的灌叢,即二層林,鬱閉度在 0.5 ~ 0.8 之間,透光率在 15% ~25%之間。” 類似說法也見於其他的農業科技文章,這是廣泛運用的方法。生活世界可以與小學、版本共同提供校勘依據,也可以獨立為校勘提供依據。 調查椵樹、椴樹的分布、人工養植人參的技術是生活世界的問題,顯然生活世界可以作為校勘依據,因而應當也可以作為文獻學的一部分。 語詞與生活世界的關係是本質關係,這種關係是否脱落、扭曲,可以從生活世界的角度調查。 椴字誤為椵之後,椴樹與人參生長的環境失去了關係,同時也與人參生長特徵失去了關係。 語詞與生活世界的關係脱落或割裂,未必引起閱讀障礙,但描述的生活世界不再是原本的生活世界。 這個問題可以在小學、版本層面解決,也可以在生活世界層面解決。 註釋也存在語詞與生活世界關係的問題,名實關係就是此類問題。 日本五山文學的唐風地名存在名實關係的問題,唐風地名有兩類:一是日本地點的常用唐風地名,例如,京都稱洛,二是臨時性唐風地名,信州是日本地名,但在詩歌中稱以信陽,信陽是中國河南的地名。 名稱與實際地點並不對應,這是需要在註釋解決的問題,不能將信陽校勘為信州。根據生活世界的事實校勘似乎與比較文學、交流關係沒有什麼關聯,不過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是比較文學的第三關係,因而也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 朴趾源的《熱河日記》記載:《高麗人參贊》:“三椏五葉,背陽向陰。 欲來求我,椵樹相尋。”中國文書多載此贊。椵樹葉似桐而甚大多陰,故人參生其陰云。 椵樹即我國所謂自作木,以為冊板。 我國至賤,而中原墳墓皆種此樹。《熱河日記》的這段文字包含了較多的交流信息:其一,文獻的交流關係。 中國文獻將椴訛誤為椵,韓國文獻出現了相同訛誤,說明中韓文獻之間發生過交流關係。 朴趾源記載為椵,說明《熱河日記》與中國文獻存在過交流關係。 椴誤為椵,椵又誤為檟,這是因為字形相似。 李朝文人李圭景《人葠詩文辨證說》記載:“二取土:參性好乾而惡濕,好陰而惡陽。 土性乾燥確磽則不長,污下卑濕則不長。 常陽不長,常陰不長。 土肥而陰,有陽時照。 要之陰陽均而後善長。 ……檟(椵、椴)盛處宜參。” 檟即茶樹,是茶樹的别稱。 朴趾源以為椵是中原墳墓皆種椵樹,是因檟樹之誤產生的。檟還是墓樹,常種植於墓地,亦用為棺木,《左傳·哀十一年》:“樹吾墓檟。” 兩次訛誤產生了三種樹木,也就產生了三種文獻的交流關係。 朴趾源的記載還有一種訛誤,中國墓樹有檟,但還有松、柏、柳等等其他樹木。 其二,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也存在於《熱河日記》與《人葠詩文辨證說》。 人參知識、種植技術在中韓生活世界中也有流動,朴趾源將椵誤為“自作木”,即白樺樹,椴樹又誤為91
  • 了白樺樹,這樣出現了第四種樹木。 椵、檟與人參無關,生長地域也與椴樹、樺樹不同,只能產生文獻的交流關係,但需要校勘為椴,這種交流關係只存在於文獻層面,不存在於生活世界。 但椴樹、樺樹存在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朴趾源將椵樹誤為樺樹,是因為人參也種植於樺樹下,這就與中國人參種植技術的科技論文相同了,表明中韓的人參種植技術產生了交流關係,這就是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 椵當校勘為椴,就可以看出椴樹下種植人參的相同技術,“取土”二字表明李圭景記載的是種植人參的技術,這也是技術交流和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據此亦可校勘。文學的交流關係與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存在於不同層面,有時文學的交流關係不一定與生活世界的交流關係重疊,不過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是比較文學的第三關係,可以作為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一部分,何況可以提供校勘依據,就更不能捨棄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 生活世界及其交流關係超出了文學層面的交流關係,也超出了閱讀書目的範圍,不能堅持以閱讀書目校註。四、校註論文化是解決複雜問題的必然選擇校註可以為研究交流關係構建新的研究平台,如果這一平台只能提供交流關係的排查途徑,不能像論文、專著那樣集中深入地研究,那麼必然是一個難以補救的重大缺陷。 校勘、註釋也會遭遇像論文、專著一樣的問題,也就需要像論文、專著那樣集中深入地研究。 如果只是承襲校註的一般體例,就無法解決複雜的問題。 解決問題的途徑是校註的論文化,一條校勘或註釋同時也可以是一篇學術論文,具有近似於學術論文的特徵。 校註與論文結合,可長可短,既能排查,又能深入,這樣可以滿足排查交流關係的需求。第一,論文化校註的自由空間及其新問題。論文化校註是以論文方式撰寫校註,這就應當有論文的長度,長度不只是簡單的字數、篇幅,其實也是深度、廣度的問題。 只有幾十字、幾百字、千餘字,不可能有深度、廣度,難以成為論文。 如果堅守校註的一般體例,必然喪失論文的優勢,也不能解決複雜的交流關係問題。 一條校註可以數千字、上萬字,甚至是數萬字,就具備了論文一樣的長度,能夠提供像論文一樣集中深入的研究空間,自然就可以提高校註的準確性,也使校註進一步學術化。 如果校註的排查方式是廣度模式,那麼論文化校註是深度模式,可以深入研究語詞、事物與交流關係。 論文化校註的目的是解決詩歌文本的語詞、事物中存在的複雜問題,註出各種交流信息,即使沒有能夠完成這一任務,也能為研究者提供更多信息,增加學術含量。校註論文化是新的校註方式,新的方式存在新的問題:一條校勘、註釋字數太多,篇幅過長,就會給閱讀帶來不便。 經學的校註代表了古代校註的最高水平,史籍、别集的校註遠沒有達到經書校註的水平。 《十三經注疏》的一些校註也是較長,匯集了不同時代古代學者的解釋。 如果讀完這些校註,必然影響十三經文本的閱讀。 讀完校註之後,再去讀十三經文本,就會忘記前後文。 長註的確給閱讀帶來不便,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解決文本中存在的複雜問題,暫時影響閱讀與最終解決問題,孰輕孰重一目了然,這是選擇長註的原因。 閱讀不便也有折中的處理方法,閱讀者分為兩類:一是普通閱讀者,他們的主要目的是閱讀詩歌文本,不需要校註提供太多的信息與文獻,只需要簡單校註存在閱讀障礙的語詞,就可以完成了任務。 二是學者的閱讀需求有所不同,需要提供更多的信息與文獻,以便給研究提供更多的幫助。 校註分為簡註與詳註,論文化校註屬於詳註,但與普通詳註仍然不同。 為了便於閱讀别集,也為了便於了解更多信息與文獻。 論文化校註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前面是簡註,非常簡要地說明語詞、事物的基本內容。 後面是詳註部分,也就是論02
  • 文化校註的主體部分。 這樣閱讀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各取所需。 日本的慣例是將詳註置於書稿的最後,這樣的處理使詩歌文本與詳註脱離,仍然不便。第二,問題意識是論文化校註的重要特徵。論文化校註的特徵還在於問題意識,這是與古典文獻學的不同之處。 古典文獻學的詳註也有不少長釋,古註有過極長的校註,甚至遠遠超過了今人學術論文的規模。 王十朋註《東坡詩集注序》:“昔秦延君註《堯典》二字至十餘萬言,而君子譏其繁。 丁子襄註《周易》一書,才二三萬言,而君子恨其略。 訓註之學,古今所難,自非集眾人之長,殆未易得其全體。” 秦恭字近君,亦作延君,事夏侯建。 漢儒秦延君解釋兩個字用了十餘萬字,遠遠超出了現代論文的規模。 僅從註釋的規模來看,漢代已經實現了校註論文化、著作化。 但問題不只是在於字數多少,還在於十萬餘字的註釋是否具有論文的問題意識。 現在已經無從知曉秦延君註《堯典》二字是如何註釋的,是否具有學術論文的品格。 朱彝尊以為:“秦延君說書敷文太支蔓,《堯典》僅一篇為言且三萬。” 如果確如朱彝尊所說,只是過於支蔓,那麼就不是論文。 《十三經注疏》的長註也是羅列了很多文獻與古代學者的解釋,長度遠遠不及秦延君的註釋,但性質並無不同。 現代學者的校註也有長註,范文瀾《文心雕龍注》的樂府篇長註,羅列了很多樂府歌辭,顯然不具備論文的基本特徵。 校註的論文化除了字數之外,還必須具備明確的問題。 古典文獻學的校註並非沒有問題意識,按斷就是為了解決文本語詞、事物的問題。 但按斷一般比較短小,比較簡單的問題可以通過按斷解決,但複雜的問題不是能夠通過數十字、數百字的按斷解決的,即使有了按斷,也未必是事實。 從這個角度來說,論文化校註也是一種按斷,只是這種按斷太長,不合慣例,不宜名為按斷。第三,論文化校註與校證、箋證、疏證等古代文獻學用語的差異。論文化校注與校證、箋證、疏證等古代文獻學用語的異同也是一個問題,古典文獻學有富於考釋的研究性校註,多名爲校證、箋證、疏證等等,其中也有明確問題的校註,可視爲長短不齊的大小論文。 如此看來論文化校註應當名爲校證、箋證、義證、發微等, 但比較文學文獻學的論文化校註除了論文品格之外,還包含了特定的任務與方法:校註作為交流關係的研究方式,應當引入閱讀書目、潛在書目(交遊圈)、替代書目、生活世界等因素,這樣與校證、箋證、義證等大不相同。 如果冠以箋證之類名稱,必然引起誤解,產生困惑,還會破壞古典文獻學的成熟概念。 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不是為了破壞古典文獻學成熟的概念與規範,而是嘗試其他的方法與問題。 比較文學文獻學論文化校註的性質不同於箋證、義證等,因而不能從校證、箋證、義證中自然長出。 如果能夠在古典文獻學的基礎上自然長出,就不會等到今天仍然沒有出現比較文學文獻學。從校註到論文並不遙遠,重要的是明確校註論文化的原因,否則即使近在咫尺,未必能夠跨出最後一步:其一,古籍整理與學術研究的分離無益於研究交流關係。 學術界不大提及論文化校註的問題,有的學者以為論文化校註可有可無,並不重要。 古典文獻學並不要求校註的論文化,校註屬於古籍整理,研究交流關係屬於學術研究,各有各的任務,兩個平台分離並存,沒有必要提出校註的論文化。 然而為了推進交流關係的研究,比較文學必須在文獻學層面上研究交流關係,這樣需要整合比較文學與古典文獻學,比較文學文獻學也就具有了雙重任務。 既要整理古籍,也要研究交流關係,其實也是整合了古籍整理與學術研究。 打破古籍整理與學術研究的分離現象,可以雙向推進與彼此助益,可以提高學術研究與古籍整理的價值與準確性。其二,排查交流關係是校註論文化的原因。 排查交流關係必然遭遇各種問題,其中有簡單的問12
  • 題,也有複雜的問題。 簡單的問題可以採用傳統的校註方法,但複雜的問題未必能夠傳統的校註方法解決。 不了解語詞、事物的相關信息,無法註釋,只好標記為不詳、不明,這是校註的特權,也是常規動作。 但排查交流關係,就不能出現太多的不詳、不明,因此只好校註論文化,其目的是解決不詳、不明的問題,最終確定有無交流關係,從而完成排查交流關係的任務。 這裡似乎存在另外一種選擇的可能性,只註研究的結果,並不提供研究過程與文獻用例,這樣就可以大大縮減字數,保持古典文獻學傳統的校註慣例。 不過只註結果,恐怕無法相信,達不到校註的目的。 瀟湘八景的地點是學術界一直沒有能夠解決的問題,如果直接註明瀟湘八景各在何處,顯然無法接受。 校註者也可以選擇一種看法註釋,或者註出主要的幾種看法,但這樣終究沒有解決問題,沒有完成註釋的任務。不僅要註出結果,也要註出研究過程與文獻用例,校註必然會論文化,必然打破校註與論文的界線,打破學術研究與古籍整理的界線。其三,解釋語詞意義與研究交流關係的差異是校註論文化的原因。 古籍整理的校註任務主要是解決語詞意義的問題,比較文學文獻學增加了還原交流關係的任務。 一般來說交流關係更為複雜多變,難免需要更多的文字;語詞意義也會有變化,但相對比較穩定。 交流關係變動不居,複雜問題更多,也就大大增加了校註論文化的需求。 交流關係涉及的因素、內容也遠遠多於語詞意義,交流關係包括了語詞意義與交流時間、範圍、用例以及書目、篇目等等,語詞、事物從一個國家傳入到另一國家,基本意義也會隨之一起傳入,可以保持不變,但也可以變化,研究基本意義也是研究交流關係的一部分。 但是基本意義與交流關係是兩個領域,解決了基本意義的不明、不詳,不等於解決了交流關係的不明、不詳。 古典文獻學校註的主要任務是還原正確文本、解明語詞與事物的基本意義,通過校註疏通語詞、事物的內容,消除閱讀障礙,也就完成了校註的任務。 但比較文學文獻學在校註基本意義之後,還需要繼續調查交流信息,從而註出交流關係。 校註基本意義與交流關係可以合而為一,但不能因此混為一談,畢竟這是不同的兩個領域。 雙重任務也可分離,如果語詞的基本意義簡單明瞭,不需出註,那麼可以只研究交流關係。 或者只需解明基本意義,不需要研究交流關係,因為不存在交流關係。其四,比較文學與古典文獻學的矛盾與糾纏是校註論文化的原因。 比較文學文獻學以校註方式研究交流關係,同古典文獻學既可重合,也有衝突,全部移用古典文獻學的方法,就無法研究交流關係。 從古典文獻學角度來看需要校勘的語詞,對於比較文學文獻學來說未必需要校勘,只需要註釋,因為古典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性質不盡相同。 校勘與註釋的糾纏是必然遭遇的問題,五山詩人瑞溪周鳳《壽星像》的“元祐年間謁內廷” ,寫的是壽星在宋代元祐年間降臨了宋朝都城皇宫。 但中國文獻並無元祐的記載,都是記載為嘉祐。 如果據中國文獻來看,元祐是訛誤,應當校勘。但如果深入調查,就會發現這不是訛誤,而是變異,所有五山詩人寫的都是元祐年間,並在元祐年間基礎上又出現了蘇軾、司馬光等人的想象。 如果將元祐校勘為嘉祐,必然會得到錯誤的結果。 如果以註釋來研究,就會出現另一種交流關係。 以校註方式解決此類問題,必然使校註論文化。 東亞古籍的校註含有交流信息,已經進入到了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領域。 但此類著作基本是古典文獻學的延伸,不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校註。 交流關係與校勘、註釋的糾纏沒有成為此類著作的問題,其原因是按照常規方法校註,難以遭遇校勘、註釋與交流關係糾纏的問題,也難以發現註釋的交流信息并不正確,有時錯誤太多,未必是校註者的問題,而是校註方法的問題,這正是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原因之一。校註的論文化不可避免,但不會替代學術論文,二者還是有一定的差異:其一,校註是圍繞着文22
  • 本的語詞展開,要解答語詞、事物的基本問題。 學術論文也可以圍繞文本的語詞、事物展開,但並不限於此類問題。 校註與論文存在重合的方面,也存在不重合的方面。 其二,校註的論文化可以提供論文研究的問題,但重點是提供相關文獻,引文較多,沒有太多的解釋與分析。 論文也會提供相關文獻,但解釋與分析是主要的方式。 校註的論文化與論文存在差異,不能直呼為論文。 校註的論文化沒有程度的要求,論文化程度有高有低,論文化的用語體現論文化的實際狀態,這也是與學術論文不同之處。 校註與論文的結合,可以打造研究交流關係的新平台、新方式,可以兼收校註與論文的優點,全面排查與集中深入結合,這是最為明顯的優勢。①2010 年筆者第一次提出了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想法:“比較文學研究多重視理論化的研究,較為缺少文獻學的基礎,也沒有相對完整地建立過比較文學自己的文獻學。 中國的比較文學總是離不開中國文學,與中國文學關係較為密切的是東亞文學。 東亞比較文學應當率先建立比較文學文獻學,沒有文獻學基礎的比較文學總是沒有根基的學科,這是比較文學走向更為成熟的必要條件。”(張哲俊:《序言:輝煌學術的發生與發展》,見《嚴紹璗學術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第 7 頁)此文還簡單指出了比較文學的教材問題:“縱觀現在出版的各類比較文學教材,數量可謂壯觀,但是遺憾的是都沒有講述比較文學文獻學。 比較文學是一門相當獨特的研究領域,應當建立自己的文獻學。 然而這也不是中國國內學術的問題,似乎國際比較文學研究中也相當缺少文獻學,多是在追逐着各種眼花繚亂的主義。建立自己的目錄學和文獻學,這是中國比較文學走向更為成熟的必由之路。”(《嚴紹璗學術研究》,第 7~8 頁)這裡將目錄學與文獻學並列起來,並不是指目錄學與文獻學是並列的兩個領域,而是可以先嘗試着建立比較文學的目錄學,然後再着手建立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其他部分。 比較文學文獻學也只能是從限定在一定範圍內嘗試,這不只是限定在兩、三個國家的文學,甚至有必要限定在一定時間範圍內的文學來研究。 因為比較文學文獻學也和文獻學一樣,應當是實踐性的學科,沒有文獻研究的研究實踐,就無法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 僅從這篇文章來看,建構比較文學文獻學像是在喊口號,但筆者從2005 年一直到今天,從來沒有放棄這一理想。 2005年開始嘗試以註釋的方式寫《楊柳的形象:物質的交流與中日古代文學》,《韓國壇君神話研究》與《韓國上古詩歌研究》加入了校勘的問題。 《第三種比較文學的觀念———文學考古學的可能性》主要研究了生活世界的交流與比較文學的關係,生活世界也是比較文學文獻學的重要因素,提供了校勘、註釋的依據。 比較文獻學與比較文學文獻學是最近的領域,但實際是兩種不同的文獻學,比較文獻學是在古典文獻學的層面上研究,比較文學文獻學則與古典文獻學存在較大的距離。 西方的比較文獻學或比較語文學歷史悠久,近年國內也出現了比較文獻學成果,其中有一部分使用了比較文獻學的概念。②比較文學的法國學派向以實證研究著稱,存在比較文學文獻學的可能性最大,但法國學界似無以閱讀書目校註的成果。 法國阿爾多瓦大學東方學系主任、文本與文化中心主任金絲燕先生以為:“法國不做這樣的研究,因此沒有。”(微信回覆:2022 年 7 月29 日 23 時 2 分 59 秒)。 沈衛榮近年介紹了西方語文學的成就,《回歸語文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與《何謂語文學:現代人文科學的方法和實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 年)是翻譯與評介了 20 世紀西方語文學的成就,其中並無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信息。 保羅·德·曼與賽義德是 20 世紀呼籲回歸語文學的旗幟性人物,但他們在語文學上有多少新的建樹是值得懷疑的:“Paul de man 與 said 都是傑出的文學理論家,他們雖然都呼籲‘回歸語文學’,甚至也都自我標榜為語文學家,但與他們在文學理論上的創新和造詣比較起來,他們對語文學的理解和詮釋實在相形見絀,乏善可陳。 嚴格說來,他們都沒有對語文學本身提出任何有啟發意義的新見解。 ……更談不上是一種學術創新。” (沈衛榮:《回歸語文 學》, 上 海: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2019 年, 第97 頁。)32
  • ③章學誠撰,葉瑛校註,靳斯點校:《校讎通義·校讎條理第七》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第 984 頁。④Comparative Literature: The Early Years. An Anthol-ogy of Essays , ed., by Hans- Joachin Schulz, Phillip H. Rhein, New York: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73, pp. 223.⑤⑥干永昌等編譯:《比較文學研究譯文集》,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 年,第 157 頁;第 125 頁。⑦瑞溪周鳳:《臥雲藁》,玉村竹二編《五山文學新集》卷五,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1 年,第 579 頁;第 575 頁。⑧橫川景三:《薝蔔集》,《五山文學新集》卷一,東京大學出版會,1971 年,第 853 頁。⑨王十朋:《東坡詩集注·和陶九日閒居》卷三一。王文誥輯註,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卷四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第 2260 頁。⑩天隱龍澤:《默雲藁》、玉村竹二編《五山文學新集》卷五,第 1197~1198 頁。蘭坡景茝:《雪樵獨唱集》五、玉村竹二編《五山文學新集》卷五,第 302 頁。邵庵全雍:《建長寺龍源庵所藏詩集·邵庵老人詩·扇面山水》二,玉村竹二編《五山文學新集》卷三,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1 年,第 583 頁。司馬遷撰,張守節正義:《史記》卷一百二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第 3272 頁。論著也可以逐一研究每一字詞,拙著《韓國壇君神話研究》、《韓國上古詩歌研究》就是採用了這種方式。 但這不是普遍方式,只限於字數不多的文本,如果字數較多,就只能採用校註方式。法國學者梵·第根以為:“地道的比較文學最通常研究着那些只在兩個因子之間的‘二元的’關係”,是“對一個放送者和一個接受者之間的二元關係之證實;這些因子或者是作品,或者是作家,或者是作品或人的集團:這些關係則是關於藝術作品的實質和內容的。”(梵·第根:《比較文學論》,戴望舒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9 年,第 138 頁。)參見張哲俊:《第三種比較文學的觀念———文學考古學的可能性》,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年。陶弘景:《本草經集注·草木上品·人參》,上海:群聯出版社,1955 年影印本。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木部》第六篇,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 年,第 244 頁。王念孫撰、鍾宇迅點校:《廣雅疏證·引之述·釋草》卷第十上,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 321 頁。章學誠:《揚雄方言校釋匯證》卷五,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第 389 頁。劉慎諤等:《東北木本植物圖志》,北京:科學出版社,1955 年,第 416 頁。日本學者上原敬二是植物學學者,他所撰寫的《樹木大圖說》是常用的工具書,但也是將椴樹誤為椵樹,幸好他註明了椴樹的西 文 學 名: “ 紫 椵: Tilia amurennsis Rupr,落葉喬木,高 20 米,直徑 0.7 米,樹皮灰色,幼枝無毛或微毛。 葉互生,長柄,不等邊心形,尾狀銳尖,銳鋸齒,上面無毛,下面脈沿密毛。 六月開化。 果實球形,倒卵形,生白色或褐色毛。 朝鮮(北部)、滿洲、東西伯利亞產,用於路樹。”上原敬二:《樹木大圖說》第二冊,東京:有明書房,昭和三十四年,第 1128 頁。杜韌強、康爾豔、宋連彬:《林下種植野山參技術》,呼和浩特:《現代農業》,2001 年第 4 期。“1,林地選擇 野生人參,一般生長在以紅松為主的針闊葉混交林中。 對環境條件要求比較嚴格,多生長在腐殖質深厚的陰坡密林中,陽坡只見於隱蔽的石應子及林木遮蔭良好的地方,有時亦見於松柞林內較濕潤的地方。 仿照野生人參的生長環境,選擇排水良好,有 15cm 左右厚的腐殖質土層,鬱閉度 0.7~0.8,半陰半陽坡,坡度 15° ~ 30°,主林層以柞、椴、樺、色等樹種组成的雜木林或红松人工林為宜。”(佟立君、李春偉等:《人參林下裁培技術》,黑龍江牡丹江市:《中國林副特產》,1999 年第 1 期。)朴趾源:《燕岩集·熱河日記·銅蘭涉筆》卷之十五,《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52 冊,第 322 頁。成海應:《硏經齋全集外集·草木類·續種參譜》卷五十四,《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 第 277 冊,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 年,第 481 頁。李時珍:“音舛,頌曰:郭璞云:早採為茶,晚採為茗。 一名荈,蜀人謂之苦荼。 陸羽云其名有五,一荼,二檟,三蔎,四茗,五荈。”“集解:《神農食經》云:荼茗生益州及山陵道旁。 ……頌曰:今閩、浙、蜀、江湖、淮南山中皆有之,通謂之茶。” (《本草綱目》卷三42
  • 十二(中冊),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 2005 年,第1535~1536 頁。《春秋左傳正義·十有一年》卷第五十八(下冊),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1660 頁。李圭景(1788~ 1856)記載:“我東家參創自正廟初年,至純廟中葉始盛,遍於一域,今則其賤如桔梗矣。山參亦無處不產,而關西之江界府廢四郡為天下第一。”(李圭景:《五洲衍文長箋散稿·人事篇·技藝類·醫藥》,抄寫本),正廟即正祖(1752 ~ 1800,在位1776~1800),家參就是人工種植的人參,這說明最遲18 世紀朝鮮已經出現了人參種植技術,這種技術與中國大體相似,說明產生過技術交流。王十朋註:《東坡詩集注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09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3 頁。朱彝尊:《曝書亭集》 卷二十一,《四庫全書》,第1317 冊,第 630 頁。關於校、注、箋、疏、證、集、釋以及義證、發微等等,文獻學教材已有不少的記述,這裡沒有必要重複。不過為了便於正確理解論文化校註,有必要簡要記述幾個主要概念。 一般而言第一層註釋是註,第二層註釋是箋(補充註釋),第三層註釋是疏(綜合註解),第四層註釋是證(如義證、疏證等,有時考釋書的局部)。 有一部分意義已經轉化,校證、箋證等用語的證未必是指第四層的註釋,而是多指包含更多考釋內容的註釋。 此類意義近於論文化校註,但都沒有引入比較文學文獻學的主要因素,因而仍然是完全不同的校註。參見張哲俊:《五山文學的研究與别集的校註》,北京:《日語學習與研究》,2017 年第 2 期。作者簡介:張哲俊,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任教於文學與新聞學院,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师。 曾任教於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從事東亞古典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東方學術》主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會審專家,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中華外譯項目評審專家,北京大學東方文學研究中心兼職教授。 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日本學研究中心兼職教授,日本早稻田大學古典籍研究所研究員,早稻田大學高等研究所研究員,日本文部省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外國人研究員,韓國國立麗水大學校客座教授等。 著有《楊柳的形象:物質的交流與中日古代文學》(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韓國壇君神話研究》、《韓國上古詩歌研究》、《第三種比較文學的觀念———文學考古學的可能性》、《東亞比較文學導論》、《中國古代文學中的日本形象研究》等十餘部著作,發表中外文論文 100 餘篇,曾獲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北京市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等。[責任編輯  劉澤生]5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港澳研究·主持人語:2024 年 12 月 20 日,慶祝澳門回歸祖國 25 週年大會暨澳門特别行政區第六屆政府就職典禮在澳門隆重舉行,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臨澳門出席大會並發表重要講話。習近平指出,澳門回歸祖國 25 年來,在中央政府和祖國內地大力支持下,特別行政區政府團結帶領社會各界接續奮鬥,“一國兩制”制度體系不斷完善,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得到有效維護;經濟社會發展實現歷史性躍升,居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大幅增強;對外合作持續擴大,“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作用日益彰顯。 習近平強調,澳門回歸祖國以來取得的輝煌成就向世人證明,“一國兩制”具有顯著制度優勢和強大生命力,是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的好制度,是服務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的好制度,是實現不同社會制度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好制度,必須長期堅持。 “一國兩制”藴含的和平、包容、開放、共享的價值理念,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值得共同守護。落實中央對澳門建設發展的各項要求,是習主席對澳門不斷推進“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殷切期望。 其中推動港澳有效發揮粤港澳大灣區核心城市與增長極功能,需要依託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創新實踐。 本期推出楊愛平教授的《縱向推動下粤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正是對“一國兩制”跨境城市群治理實踐的有益探索。縱向推動是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的一個重要工作機制,體現貫穿於我國治國理政的各領域和各方面,一般通過高位推動、規劃先行、政策部署和制度創新等行動鏈,實現頂層設計目標和國家戰略的有效落實,但鮮有研究遷移到“一國兩制”下的大灣區跨境治理場域。 楊文立足於我國縱向推動的國家治理機制的宏觀視閾,對粤港澳大灣區建設這一重大國家戰略提出以後,尤其是《粤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頒佈實施以來,中央政府自上而下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的路徑和過程,進行了還原式理論叙事,勾畫出粤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現實圖景及其結構特質。楊文不僅有助於讀者加深對縱向推動的國家治理機制的理解,而且更能明晰有中國特色的“一國兩制”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的深層邏輯,具有重要理論價值。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港澳在助力國家發展中獲得長期增長動能的戰略支撐。 新階段香港如何融入國家發展,如何在助力國家全面深化改革對外開放過程中,實現自身經濟發展突破與轉型?一直是學界、業界和政府思考的問題。 倪外博士《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戰略與路徑選擇》一文,對此進行了頗具深度的研究。倪文認為,新階段香港融入國家發展涉及城市群、區域合作、產業經濟等多方面内涵。 香港發展戰略定位核心是立足於内地經濟腹地,面向全球競爭。 立足内地意在突出香港發展的最大機遇與底氣,中國經濟發展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在經濟規模、結構、質量、市場等方面能夠為香港再次起飛夯實基礎、注入動力。 香港經濟發展功能定位受外部環境變化趨勢影響,階段性演進特徵明顯,而與内地經濟發展趨勢及需求契合直接決定了香港經濟發展的成效。 新發展階段,香港面向全球頂級層次經濟競爭,塑造世界一流水平的經濟競爭力及韌性,重點是以金融創新構建全新内涵的國際金融中心,聯結全球與内地創新要素資源建設國際科創中心,發展全球標準與知識產權保護及交易中心,進行全球領先營商環境發展示範與内地導入,成為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的前進“基地”及“試驗場”。 這契合了香港優勢與内地最新發展趨勢,體現了“香港所長、國家所需”的要旨,也是一個具有前瞻意義的選題,值得學界關注。   (劉澤生)62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縱向推動下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楊愛平[提  要]   縱向推動是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的一個重要工作機制,一般通過高位推動、規劃先行、政策部署和制度創新等行動鏈,實現頂層設計目標和國家戰略的有效落實。 把粵港澳大灣區打造為世界級城市群和國際一流灣區,同樣是中央頂層設計和高位推動的重大國家戰略,實踐中也遵循了縱向推動的行動邏輯。 經過多年探索,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已穩固成型,其實踐構造展現出四個鮮明特質,即:中央統籌協調做好空間規劃和空間治理、統一部署推進各類合作平台建設、牽頭構建大灣區發展的政策體系、推動大灣區建設的制度創新。 對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進行還原式理論敘事,對於更好理解縱向推動的國家治理機制及其在粵港澳大灣區跨境治理中的適切性,具有特殊的理論意義和政策啟迪價值。[關鍵詞]   縱向推動  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   治理體系  實踐構造[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27 - 11縱向推動是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的一個重要工作機制,一般通過高位推動、規劃先行、政策部署和制度創新等行動鏈,實現頂層設計目標和國家戰略的有效落實。 本文立足於縱向推動這一國家治理機制的宏觀背景,對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進行具體闡釋,以勾畫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現實圖景與特質。 本文的目的在於,通過對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實踐的還原式敘事,從縱向推動的角度透視中國之治的深層邏輯。一、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縱向推動的四維分析框架(一)研究背景與問題的提出建設粵港澳大灣區,是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親自推動的重大國家戰略。 其中,“打造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是《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下文簡稱《規劃綱要》)賦予粵72*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粤港澳大灣區世界級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研究”(項目號:20&ZD158)的階段性成果。
  • 港澳大灣區建設的五大戰略定位之首。 五年多來,聚焦這一戰略定位,粵港澳三地政府緊密合作、協同聯動,在建設世界級城市群和國際一流灣區方面取得顯著成效,表現在:科創產業加速進步、軟硬聯通不斷拓展、平台建設縱深推進、民生融合順勢有為,有力推動著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大大縮小與舊金山、紐約、東京這世界三大灣區城市群的發展差距。 毫無疑問,這些成績的取得乃是中央政府統一領導下各級政府通力協作的結果,或者說是我國國家治理體系“縱向推動”的產物。 事實上,早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初期就有比較研究指出,受自由市場經濟理念、地方自治文化傳統的影響,美日兩國所在的舊金山灣區、紐約灣區和東京灣區的城市群建設,歷經半個多世紀乃至百多年時間,它們分別是在專區型、協會型、商會型、半官方型等跨域治理機構主導下,由市場自然演化或准行政體制推動的結果,無需也不可能由聯邦(中央)政府自上而下來統籌推動。 而粵港澳大灣區被稱為世界上建設難度係數最大的灣區,由於“一國兩制”的跨制度合作特質,加之受粵港澳三地地方權力的分割和府際利益博弈的影響,現實中存在各自為政的排他性發展傾向,因此,需要在中央頂層設計和政府強力干預下有序推進,通過自上而下的縱向推動才能打破粵港澳合作發展中的各種瓶頸,實現大灣區城市群整體協同發展的目的。①也就是說,無論是近年來大灣區城市群建設的實踐探索還是中外比較研究得出的理論啟示都說明,縱向推動是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和治理的不二法門。 那麽,什麽是縱向推動? 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在實踐中又是如何展開的?眾所周知,我國是一個中央集權型的單一制國家,有著中央集權的歷史傳統和文化基因。 在當代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的新時代,中央集權的本質要求是堅持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貫徹黨“把方向、謀大局、定政策、促改革”的四方面要求。 而其主要的工作機制就體現為黨和政府治國理政的縱向推動機制,它是指中央、各級地方的治理主體自上而下地嵌入國家治理事務的各個方面,②要求不同層級政府以命令要求、直接介入、多次指導等形式,③ 強力推動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等各功能領域治理實踐的行為活動及其內在實踐邏輯。④根據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的四方面要求,縱向推動的國家治理機制具有幾個鮮明特徵:首先,高位推動是根本。 凡是重大的公共政策尤其是重大國家戰略的執行,均由中央主要領導來親自統領,進而累積起高位推動的強大政治勢能。⑤高位推動實質是自上而下的縱向推動的“上”,是整個縱向推動工作機制的權力塔尖和勢能源頭,因此它是起決定作用的根本。 其次,規劃先行是基礎。 規劃治國是當代中國治國理政的重要工具,黨和政府慣用規劃(計劃)推動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與國家治理,科學合理地制定階段性規劃藍圖並予以有效貫徹落實,⑥這是做好其它工作的基礎。 再次,政策部署是保障。 通過創製新的政策、調適原有政策、協調不同政策來落實政治意圖和戰略規劃,這是確保規劃意圖落地實施的基本保障。 第四,制度創新是動力。 配套開展體制機制改革,以制度創新來消除阻礙重大戰略和政策實施的各種障礙與壁壘,這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取得經濟高速發展和保持社會長期穩定兩大成就的重要密碼之一。 城市群是國家治理的重要單元,⑦其縱向推動的治理體系同樣具備上述內涵和特點。 但需注意到,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是在“一國兩制”的制度環境下生成的,其縱向推動的實踐路徑又與長三角、京津冀等城市群不完全一致,形成了自身特有的實踐構造圖景。(二)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一個四維分析框架所謂“構造”,通常是指地質、水文、礦物等物理層面,或法理、規則、制度等規範層面的不同要素及其組成部分的相互作用、排列組合關係。 本文借用構造一詞,提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這個概念,用以指稱:在中央的頂層設計和高位推動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從理82
  • 念規劃到行動創製的多方面實踐舉措及其相互作用、內在邏輯關係。 其中,中央的頂層設計和高位推動,一方面是指大灣區建設和城市群治理是由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的,也是其親自推動和多次視察督導的;另一方面,成立了由中央政治局常委、時任國務院常務副總理韓正任組長的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後歸併到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從中央層面來領導、統籌和實質性推動大灣區建設、城市群治理布局。 結合縱向推動的理論內涵及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具體實踐,本文認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包括空間治理、平台建設、政策體系和制度創新四個方面(見圖 1),而且具有一定的邏輯關係:圖 1  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分析框架首先,由中央統籌協調做好空間規劃和空間治理。 粵港澳大灣區的空間面積不算太大(大約5.6 萬平方公里),但涉及“一國兩制”下的珠三角九市和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11 個城市的政治位階、行政級別、經濟實力、優勢短板各不一樣,因此,需要由中央進行頂層設計,做好 11 個城市的角色定位、功能分工、發展方向的空間規劃,開展空間治理。 這是建設世界級城市群的基礎性工作。 其次,由中央統一部署推進各類合作平台建設。 粵港澳大灣區是我國新時期實行制度型開放的壓力測試區之一,而且要建設成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簡稱“一點兩地”),這就必須由中央統一部署推進各級各類合作平台建設,進而依託這些平台以點帶面地驅動整個大灣區發展。 再次,由中央牽頭創設大灣區發展的政策體系。 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作為重大國家戰略,涉及“一國兩制”的跨制度合作和跨境治理事務,大量的事權在中央不在地方,因此,需由中央牽頭自上而下構建縱向暢通、橫向協同的政策體系,保障規劃能夠落地、平台建設紮實有力。 第四,由中央推動大灣區建設的制度創新。 眾所周知,大灣區是在一個國家、兩種制度、三個關稅區、三種貨幣體系的條件下建設的,國際上沒有先例。 因此,要在“一國兩制”方針和基本法框架內,發揮粵港澳綜合優勢,由中央推動改革創新體制機制,為大灣區城市群建設提供強大動力,促進各種要素高效便捷流通。概言之,自 2017 年 7 月 1 日國家發展與改革委員會與廣東省政府、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簽署《深化粵港澳合作 推進大灣區建設框架協議》之日起,尤其是 2019 年 2 月 18日《規劃綱要》頒布實施 5 年多來,在中央自上而下的縱向推動下,粵港澳大灣區世界級城市群建92
  • 設有序推進,其治理體系漸趨穩固成型,並呈現出以空間治理為基礎、平台建設為依託、政策體系為保障、制度創新為動力的實踐構造樣態。 這是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中極富中國特色的運作邏輯,明顯有別於世界三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規律。 本文使用實踐構造一詞來概述縱向推動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建構的結構性特徵,目的是以一種稍加抽象的學術概念,對 2017 年以來中央政府自上而下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的路徑和過程,進行還原式理論敘事。 下文將結合筆者的追蹤觀察,對四個維度的實踐構造進行具體闡釋。二、構建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多尺度空間治理格局空間布局是城市群治理實踐的基礎,決定了城市群內部的發展空間及不同城市、都市圈之間的內在聯繫。⑧《規劃綱要》的第三章“空間布局”專列一章,提出“堅持極點帶動、軸帶支撐、輻射周邊,推動大中小城市合理分工、功能互補,進一步提高區域發展協調性,促進城鄉融合發展,構建結構科學、集約高效的大灣區發展格局”這一空間布局總體要求,進而分三節談“構建極點帶動、軸帶支撐網絡化空間格局、完善城市群和城鎮發展體系、輻射帶動泛珠三角區域發展”,足以說明“空間治理”是縱向推動下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基礎性構造,居於重中之重的地位。 如上所述,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主體包括了中央和粵港澳四方,以及廣州、深圳等廣東省九個城市,並由不同層級政府作為核心行動主體在合作網絡中推動城市群不同領域的治理實踐。 從府際關係的視角看,地方政府往往會扮演國家利益的“維護者”與地方利益的“代表者”這雙重角色,它們在大灣區城市群建設中既存在相互依存的共同利益訴求,也存在跨境(域)治理實踐中雙方間特定利益訴求,但更重要的是存在各自利益訴求,因此,需要透過不同尺度空間的治理對各種利益進行平衡。就近年來的情況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中的各層級行動主體在中央政府統籌協調下,已形塑出平衡四級空間行動主體利益關係的多尺度空間治理格局,為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運作奠定了立體式空間場域基礎(見圖 2)。圖 2  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中的四級空間治理格局首先,粵港澳三方是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責任主體,處於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多尺度空間治03
  • 理格局中最頂層的一級空間。 從法理上看,粵港澳三方在行政級別上雖屬於省級地方政府,但三者的權力結構、制度安排等方面並不對稱,在“一國兩制”的制度環境下催生出一種非對稱府際關係,⑨這對粵港、粵澳合作產生一定的抑制作用。 但顯然,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需要充分發揮粵港澳綜合優勢,而非依靠廣東、香港或澳門某方單獨發力。 因此,在法理上的非對稱府際關係無法滿足大灣區“打造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的現實需要下,中央政府明確了粵港澳三方作為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責任主體,並將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和廣東省主要領導,同時納入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成員,賦予相對平等的知情權、話語權和決策參與權。 在中央政府的統一領導下,由粵港澳三方扮演好一級空間治理實踐的關鍵行動者,共同承擔好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主體責任。其次,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二級空間,是由粵港澳大灣區內地 9 市分別形成的三個都市圈構成,也就是廣州都市圈(廣州-佛山-肇慶)、深圳都市圈(深圳-東莞-惠州)、珠西都市圈(珠海-中山-江門)。 都市圈作為城市群內部一個或多個中心城市及其周邊緊密聯繫的城市所構成的城市功能集合體,是為城市群注入發展活力和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動力來源。 實際上,這三大都市圈是大灣區內地 9 市政府因城際間經濟社會聯繫需要,於珠三角一體化建設和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過程中,逐步形塑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與多個都市圈多重嵌套的空間治理格局。⑩但是,這三個都市圈之間的整體發展水平並不相同,且同樣存在著圈際競合的特殊關係。 因此,如何在治理實踐中平衡這三大都市圈間的競合關係和利益訴求,促成它們共同服務於“打造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這一戰略定位,同樣是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空間治理的重要內容。再次,三、四級空間分別是粵港澳大灣區內地九市和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及其在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中分別扮演的“中心城市”與“重要節點城市”角色。 儘管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這一重大國家戰略實施前,這些城市之間已形成了較為密切的經濟社會聯繫,但相互間經濟實力不盡均衡,且由於城際競爭而在政策協同、利益協調等方面還存在行政壁壘,特別是內地城市與港澳之間還存在著“兩制之異”。 因此,《規劃綱要》明確指出,要“構建極點帶動、軸帶支撐網絡化空間格局”,將粵港澳大灣區“9+2”城市作為世界級城市群網絡結構中的中心和節點,依託各自比較優勢,發揮對周邊區域發展的輻射帶動作用。此外,“9+2”城市相互之間也呈現出城際聯動的發展趨勢,以深港同城發展、廣佛全域同城化、廣深雙城聯動、琴(珠)澳一體化等形式,從不同尺度的空間治理格局中共同提升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發展質量。 由上可見,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的多尺度空間治理格局呈現出一種金字塔式的結構,可大致分為底座的“9+2”城市及其分別扮演的中心城市與重要節點城市角色、中層的“廣州都市圈”、“深圳都市圈”、“珠西都市圈”三個都市圈、頂層的粵港澳三個省級單位。 在這個多尺度空間治理格局金字塔中,底座的“9+2”城市可以說是整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根基,其各自利益、彼此利益、多方間共同利益是否能平衡好,決定著縱向推動的整個金字塔穩不穩、牢不牢。三、打造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多層次合作發展平台在城市群治理實踐中,平台建設既是跨域(境)治理不可或缺的重要載體,也是促進不同城市、都市圈之間良性互動與協調發展的重要依託。 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是在“一國”框架內將實行“兩制”的地區有機結合為一個“區域性發展共同體”,必然會在“9+2”城市間催生一系列跨區域合作,包括“一國兩制”下的跨境和跨制度合作。 從《規劃綱要》的謀篇布局和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13
  • 理實踐看,中央政府與粵港澳各方已逐步為“一國兩制”跨境合作實踐搭建起層次多樣、功能各異的合作平台,打造出“重大合作平台-特色合作平台- 青年創新創業基地- 地方發展新引擎”四位一體的合作發展平台體系(見表 1)。 從本質上講,這個多層次合作發展平台體系,並不是粵港澳三地人口流動和市場需求等自發演化的結果,而是從中央到粵港澳三方各級責任主體,以層級遞進且程度不一的政治號召、高層推動、政策擴散、部門推進、績效考核等縱向推動方式,自上而下地將各方面資源吸納至不同層級的平台建設之中。這些不同類型的合作發展平台,為粵港澳跨域(境)合作提供了新空間,豐富了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和“一國兩制”實踐的新樣態。一是中央政府著力推進橫琴、前海、南沙、河套四個粵港澳重大合作平台建設,依託它們以點帶面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的整體發展。 現實中這四個粵港澳重大合作平台各有側重,特色各異。其中,橫琴聚焦於“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初心,推動琴澳一體化進程,為澳門長遠發展注入動力;前海旨在支持香港經濟社會發展,推動深港攜手打造全面深化改革創新試驗平台和高水平對外開放門戶樞紐;南沙突出“粵港澳全面合作”和“面向世界”兩個關鍵要素,強調廣州攜手港澳共同擴大對外開放;河套則重在集聚深港兩地的科技創新資源,推動粵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和打造世界級創新平台和增長極。 應當說,四個重大合作平台引領著粵港澳全面合作向縱深推進,為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場域空間。表 1  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的多層次合作發展平台二是粵港或粵澳雙方共建各類特色合作平台(合作園區),拓展彼此的合作空間,實現互利共贏。 《規劃綱要》鼓勵珠三角九市發揮各自優勢,與港澳建立功能各異、特色明顯的合作平台。 當前,大灣區城市群內已擁有廣州與香港共建的廣州穗港智造合作區、江門與港澳合作建設的大廣海灣經濟區、東莞與香港合作開發建設的東莞濱海灣新區、佛山南海推動建設的粵港澳高端服務合作區等 10 多個特色合作平台。 在空間布局上,這些特色合作平台分布於粵港澳大灣區內地 9 市;在功能領域上,涉及粵港澳三地生物製藥、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術、科技研發、新能源等各類產業合作;在達成目標上,這些特色合作平台能夠為大灣區跨境(域)治理實踐中的雙方或三方,創造達成利益共識與共享的新空間,促進三地人員、貨物、資金、信息便捷高效流動。三是建設了“1+12+N”的粵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平台),支持港澳青年到大灣區內地就業和創新創業。 港澳青少年群體是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重點關注的群體,從《規劃綱要》到四個粵23
  • 港澳重大合作平台的規劃方案,中央政府均明確提出要支持港澳青年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參與國家建設,拓寬有利於港澳居民特別是港澳青年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就業創業空間。 近年來,廣東省攜手港澳已逐步構建起以粵港澳大灣區(廣東)創新創業孵化基地為龍頭,以前海深港青年夢工場、南沙粵港澳(國際)青年創新工場等 12 個重點基地為骨幹,以 N 個各地特色基地為基礎的“1+12+N”粵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平台體系。 截止至 2024 年 8 月,該平台體系已帶動建成“N”系列基地 84 家,累計孵化港澳項目超 5,600 個。這不僅為港澳青年創新創業拓展了新空間,還增強了他們對大灣區內地城市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此外,為響應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這一重大國家戰略需要,大灣區 11 個城市結合自身的功能定位和城市能級考量,打造了獨具特色的地方發展新引擎,也是多層次合作發展平台的重要組成。 比如,香港北部都會區建設就是典型的地方發展新引擎,它既為香港探索解決社會深層次問題、通過“自我造血”方式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提供了新空間,也對強化“香港-深圳”極點帶動功能、打造“一國兩制”跨境通勤都市圈等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實踐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又如,2021 年底廣東省委省政府在珠海、佛山、中山、江門和肇慶五個大灣區內地城市打造的大型產業集聚區,為這些城市通過政策集成、要素集中、功能集合、產業集聚等提升城市競爭力,進而深度嵌入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產業鏈、創新鏈、供應鏈提供了新空間。 可以說,大灣區各市打造的地方發展新引擎最終匯聚為 Xi 個推動城市群治理實踐創新的新引擎,對服務城市群高質量發展發揮著重要作用。四、創設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立體式政策體系在我國,政策(規劃)治理作為中國共產黨治國理政的重要方式,是塑造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動力之一。通常,學界多認為“政策(規劃)治理”是內地社會主義制度的特殊產物,但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背景下,香港、澳門特別政區政府也逐漸將“政策治理”嵌入各項涉大灣區建設的在地治理和跨境事務治理中,積極主動對接國家發展戰略,依照港澳實際情況制定政策或與粵方對接相應政策。 由此,中央政府與粵、港、澳各方以《規劃綱要》為統領,不斷創設完善了“1+N+X”的立體式政策體系。具體而言,在縱向上有“1+4”國家級規劃、中央部委的政策創新、粵港澳三方省級政策配套、大灣區內地九市政策細化的政策擴散;同時,從中央到地方涉粵港澳大灣區事務的相關職能部門,綜合應用不同類型的政策工具組合進行配合支持。 根據廣東省大灣區辦整理統計,自《規劃綱要》發布以來的 5 年間,各級各單位公開發布涉大灣區政策 600 多條,其中國家發布超過 100 條、省級層面發布近 200 條,涉及營商環境、合作平台、現代產業、科技創新、基礎設施、優質生活圈等領域。 對此,下文以“支持港澳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城市就業創業”的政策創設過程為例進行分析。 在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政治背景下,港澳青少年群體成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中重點關注的目標群體。 為此,在《規劃綱要》這個元政策“1”裡,首先提出了關心支持港澳青少年群體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發展的總體性要求:“在大灣區為青年人提供創業、就業、實習和志願工作等機會,推動青年人交往交流、交心交融,支持港澳青年融入國家、參與國家建設……完善有利於港澳居民特別是內地學校畢業的港澳學生在珠三角九市就業生活的政策措施,擴寬港澳居民就業創業空間。”同時,在《橫琴方案》、《前海方案》、《南沙方案》和《河套規劃》4 個國家級規劃(政策)中,均專列章節內容進一步落實《規劃綱要》部署的要求,更好推動港澳居民赴大灣區內地城市就業創業。 但港澳居民赴大灣區內地城市創新創業,不簡單是一個生產性議題,它還涉及吃、穿、住、行等33
  • 諸多的生活性問題,而且是中央事權,需要人社、財政、稅務、港澳等多個部門協同解決。 因此,中央有關部委積極落實“1+4”國家級規劃的要求,由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會同有關部門印發《關於支持港澳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就業創業的實施意見》,從中央部委層面搭建起政策創新的基本架構。圖 3  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立體式政策體系在此基礎上,粵港澳三方政府在省級層面通過政策“縱橫轉譯”機制貫徹落實中央層面的政策部署, 並轉化為符合各方實際且具有可操作性的配套政策。 在廣東,2022 年由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出台《支持港澳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就業創業的實施細則》,並在 2024年由廣東省人大常委會通過《廣東省促進港澳青年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九市就業創業條例》,以立法的形式支持港澳青年在大灣區內地九市就業創業;相應地,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制定了《澳門青年政策(2021- 2030)》、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推出了《大灣區青年就業計劃》,這兩個文件均是港澳雙方結合港澳青年群體特徵和大灣區發展需要,從不同面向“縱向轉譯” 《規劃綱要》和《實施意見》相關內容所制定的政策配套。 最後,為貫徹落實好中央和廣東省政府的政策要求,大灣區內地九市依據各市實際情況再對上級政策部署進行二次細化,具體推進港澳青年赴大灣區內地城市就業創業政策的落地。透過上述案例可見:一方面,從中央政府到粵港澳三方政府再到大灣區內地 9 市政府,通過自上而下的政策轉譯和政策擴散機制,將“1+4”國家級規劃的政策部署,具體轉化為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另一方面,涉大灣區事務的相關職能部門也密切配合,形成政策合力,協同推進中央政策部署的落地落實。 由此,在中央的縱向推動下,逐步創設起縱橫交織的立體式政策體系,形成具有“一國兩制”特質的“政策塑灣”機制。五、推動大灣區城市群治理的多向度制度創新當前,粵港澳大灣區已進入深度融合的快車道,粵港澳三地間融合發展已由以往的功能性區域一體化逐漸轉變為制度性區域一體化。在“一點兩地”新定位下,擴大做實制度型開放既是中央賦予大灣區建設的時代使命,也是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中必須破解的結構性難題。 如何推進粵港澳大灣區“一國兩制”跨境治理中的規則體系“境內開放”,需要通過一系列制度創新將“兩制之異”轉變為“兩制之利”,尋求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中最大限度的“兩制之和”。歸結來看,近年來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制度創新表現出三個特質:既有中央強力推動的縱向治理體制創新,也有壓力驅動下橫向“比學趕超”的區域治理模式創新,還有具體功能領域上開展的規則銜接和機制對接創新。一是在縱向層面上,從中央到粵港澳三方,再到大灣區內地 9 個城市,均建立了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以自上而下的縱向制度創新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 在中央層面,中央政府首先於 2018 年 8 月成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研究大灣區建設有關的重大部署、重大規劃、重要政策、重點項目以及年度工作安排,協調解決重要問題,督促落實重大事項。 在粵港43
  • 澳三方,廣東省政府成立了“廣東省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設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督導委員會”,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則成立“建設粵港澳大灣區工作委員會”,以此落實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主體責任。 在市級層面,大灣區內地九市政府也相應設立了“市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並下設“市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由後者承擔市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領導小組具體工作。 在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中,縱向治理體制中的制度創新,催生出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各項事務的決策議事協調機構,將不同層級的一級政府納入到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的全過程。二是在橫向的“比學趕超”層面,橫琴、前海、南沙與河套四個粵港澳重大合作平台創新管理體制機制,探索因地制宜的區域治理模式。 在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粵澳雙方在中央統籌領導下建立健全了“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體制機制,通過雙主任制、聯合管理等府際關係重塑,建構起適應橫琴“一國兩制”跨境治理需要的“合作政府”模式;前海則由前海管理局履行合作區管理主體責任,通過府際管理再造,推進以法定機構承載政府的部分區域治理職能的“法定機構”模式;相比之下,南沙是一種由廣東省南沙辦和南沙區委、區政府承擔主體責任的“屬地管理”模式,但同時吸收法定機構或聘任制等運作機制的經驗,積極引進港澳專業人士、國際化人才參與南沙建設和管理,並構建起廣東省、廣州市、南沙區三級聯動的決策、協調、執行機制;而河套因涉及深港兩個園區,則是由深港雙方組建香港園區聯合專責小組,深化深港雙方合作區建設發展協調機制,建立定期會晤制度和專題會商制度,統籌合作區政策制定、合作開發等重大事項,且深港雙方聯合成立深圳園區理事會和專家諮詢委員會的“園區合作協調機制”模式。三是在具體的功能領域上,循序漸進推進大灣區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工作走深走實。 事實上,“一國兩制”實踐中的規則銜接與機制對接早有先例,比如港珠澳大橋在“三地三法”背景下的建設、運營和管理就是成功典範。在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大趨勢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中的規則銜接與機制對接內涵更為豐富,進展也更為明顯。 從廣東省發展與改革委員會發布的兩批推進粵港澳大灣區規則銜接機制對接典型案例不難看出,在規則銜接上,粵港、粵澳雙方或粵港澳三方聚焦於“港澳藥械通”、“跨境信用報告標準互認”、“灣區社保通”、“港車北上”、“澳車北上”政策順利落地實施等開展探索,實現了規則銜接的多方面創新:比如,規則銜接的領域變廣,從監管規則、標準規則等經濟運行領域規則的銜接,擴展到公共服務、社會保障、民生融合、數據跨部門和跨境共享等社會治理領域規則的銜接;又如,規則銜接的路徑變多,已由傳統的以內地銜接港澳為主拓展為:內地與港澳雙向融合、港澳(港澳居民)銜接內地規則、內地與港澳同向聯動創新等;再如,參與規則銜接的主體更加多樣,除政府外已有眾多的企業和社會團體也參與到規則銜接工作中,從而形成“政府主導、市場推動、社會參與”的規則銜接態勢。 同時,機制對接也非常重要,它猶如開啟一扇扇規則銜接“小門”的鑰匙,沒有機制對接的創新探索,就難以實質性推動規則銜接。 在中央的縱向推動下,近年來大灣區城市群治理實踐中主要摸索出“授權、共享、互認、讓利、賦能”等五種機制對接樣態。六、討論與展望港澳回歸祖國後,已重新納入國家治理體系。 自此,在“一國兩制”的國家治理制度體系下,粵港(澳)合作、粵港澳區域一體化進程日益加速,大灣區融合發展背景下建設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更是國家所需、市場所趨和民生所盼。 但囿於兩制的束縛乃至壁壘,粵港澳三地協同發展的53
  • “碎片化”問題由來已久,這與《規劃綱要》中提出的首要戰略定位格格不入。 為打破這種發展格局上的利益藩籬,在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和親自推動下,通過頂層設計和高位推動,再由中央統籌協調做好空間規劃和空間治理、統一部署推進各類合作平台建設、牽頭構建大灣區發展的立體式政策體系、推動大灣區建設的各種體制機制創新,從而壘築起支撐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四梁八柱”。 或者說,憑藉國家治理中縱向推動機制的強大勢能力量,中央和粵港澳三地政府合力打造出大灣區城市群建設和治理的四維實踐構造。應當說,自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這一重大國家戰略提出實施以來,我國國家治理中的縱向推動機制對於深入推動大灣區城市群建設和治理體系創新,發揮了立竿見影的“時空壓縮”作用,彰顯出對國家進一步擴大制度型開放的示範引領貢獻。 一方面,世界三大灣區城市群發展是一個“串聯式”發展過程,其工業化、城鎮化、硬連通、科技創新、社會融合、心連通和智連通順序發展,發展到目前水平用了半個多世紀甚至百多年時間。 而我國的粵港澳大灣區要後來居上,把“失去的一百年”找回來,決定了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建設必然是一個“並聯式”的過程,高質量發展、軟硬連通、科技創新、心智連通、社會融合等是疊加發展的。 因此,中央要求粵港澳大灣區要對標對表世界三大灣區,在規劃的時間節點內實現對國際一流灣區和頂尖城市群的趕超。 要實現這個目標,依循世界三大灣區那種市場驅動或半行政干預的城市群發展路徑,顯然不切實際。 而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實踐,在短短不足十年時間內,使粵港澳大灣區世界級城市群的總體樣貌基本成型,在某些領域或指標上甚至達到領先水平,起到顯著的“時空壓縮”作用。 另一方面,為實現粵港澳跨境融合發展,中央自上而下進行了放權、授權或賦權改革,縱向推動大灣區的制度型開放,深入推進三地的政策、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銜接或對接,在諸領域、多方面取得了歷史性重要進展。 據此推之,縱向推動的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實踐,對我國未來進一步擴大制度型開放的廣度和深度,將作出更大的示範引領貢獻。需要指出,本文立足於歷史與當下的實際場景,對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進行了初步分析,提出縱向推動下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的實踐構造包括空間治理、平台建設、政策部署和制度創新這四個維度的理解,其目的是化繁為簡,更直觀去講好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的鮮活故事。 但不可否認,這個四維分析框架還不盡完美,甚至缺漏某些重要構件,比如政績考核機制也是縱向推動機制中的重要一環,鑑於篇幅限制本文尚未論及。 同時,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了“穩步擴大制度型開放,深化粵港澳大灣區合作,強化規則銜接、機制對接”的全新政治要求,如何準確理解其中的“擴大、深化、強化”內涵,並切實貫徹落實到大灣區城市群治理體系創新過程中,還需對其實踐構造進行追蹤的觀察和評估。①楊愛平、林振群:《世界三大灣區的跨域治理機構:模式分類與比較分析》,廣州:《公共行政評論》,2020年第 2 期;陶希東:《美國舊金山灣區跨界規劃治理的經驗與啟示》,北京:《行政管理改革》,2020 年第10 期;張宇星等:《東京灣區和粵港澳大灣區規劃體系比較研究———基於“發展”與“空間”的視角》,廣州:《熱帶地理》,2023 年第 5 期。②張賢明、張力偉:《國家縱向治理體系現代化:結構、過程與功能》,北京:《政治學研究》,2021 年第6 期。③李智超、李奕霖:《橫向合作與縱向干預:府際合作如何影響環境治理? ———基於三城市群的比較研究》,北京:《公共管理與政策評論》,2022 年第 6 期;馬雪松、程凱:《縱向介入何以破解地方政府間協商63
  • 的責任困境? ———基於案例比較的探索性研究》,哈爾濱:《行政論壇》,2023 年第 6 期。④李輝等:《“避害型”府際合作何以可能? ———基於京津冀大氣污染聯防聯控的紮根理論研究》,哈爾濱:《公共管理學報》,2020 年第 4 期;邢華、邢普耀:《強扭的瓜不一定不甜:縱向干預在橫向政府間合作過程中的作用》,北京:《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21年第 4 期。⑤賀東航、孔繁斌:《中國公共政策執行中的政治勢能———基於近 20 年農村林改政策的分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19 年第 4 期。⑥錢坤、唐亞林:《規劃治國:一種中國特色的國家治理範式》,合肥:《學術界》,2023 年第 4 期。⑦楊龍、米鵬舉:《城市群何以成為國家治理單元》,哈爾濱:《行政論壇》,2020 年第 1 期;王敬堯、鄭鵬:《中央政府介入地方合作的類型、行為及其治理邏輯》,南京:《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2 年第 4 期。⑧張福磊、曹現強:《中國城市群的空間特性與治理體系》,北京:《學習與實踐》,2018 年第 12 期。⑨官華:《區域地方政府間的非對稱關係研究———以粵港政府合作為例》,福州:《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 年第 12 期。⑩王佃利:《探尋面向高質量發展的中國城市群轉型模式》,北京:《國家治理》,2021 年第 22 期。楊愛平:《粵港澳大灣區跨境治理中的包容性府際關係》,廣州:《學術研究》,2022 年第 10 期。張玉閣等:《大灣區建設與深港合作四十年》,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 年 6 月; Zhang Xianchun,Shen Jianfa,Gao Xiaoxue, Towards a 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 of Intercity Cooperation in China' s City-regionalization: A Comparative Study of Shenzhen- Hong Kong and Guangzhou- Foshan City Groups, Britain:Land Use Policy , 2021,103(1);楊愛平等:《政策驅動之中國城際關係嬗變的三階段模式———以廣深兩地城際關係互動變遷為例》,北京:《城市發展研究》,2022 年第4 期。陳欣新:《粵港澳大灣區與“一國兩制”新探索》,北京:《人民論壇》,2019 年第 10 期。楊愛平、鄭曉雲:《港澳青年融入大灣區內地城市發展的行政推動機制研究———以港澳青年創新創業基地建設為例》,廣州:《青年探索》,2022 年第 2 期。《國新辦舉行〈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深圳園區發展規劃〉新聞發布會》,新華網,2023 年 9 月 6 日。楊愛平:《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三重邏輯》,北京:《港澳研究》,2022 年第 3 期。胡健、王雲娜:《港澳青年追夢灣區》,北京:《人民日報》,2024 年 8 月 2 日。謝來風等:《粵港澳大灣區框架下香港北部都會區建設的意義、挑戰與建議》,北京:《科技導報》,2022年第 7 期。錢坤、唐亞林:《規劃治國:一種中國特色的國家治理範式》,合肥:《學術界》,2023 年第 4 期;陳堯:《發展與秩序:中國共產黨治國理政的政策治理與法律治理》,北京:《政治學研究》,2023 年第 1 期。陳彧等:《大灣區“雙向奔赴”迎來新年新機遇》,廣州:《南方日報》,2023 年 1 月 4 日。張緊跟:《論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的區域一體化轉型》,廣州:《學術研究》,2018 年第 7 期。米健:《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與澳門未來發展》,北京:《行政管理改革》,2019 年第 12 期。楊愛平、周品儀:《府際管理視角下前海合作區的跨境治理模式創新》,上海:《復旦城市治理評論》,2022 年第 2 期。盛昭瀚等:《重大工程決策“中國之治”的現代化道路———我國重大工程決策治理 70 年》,北京:《管理世界》,2020 年第 10 期。作者簡介:楊愛平,華南師範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廣州  510006[責任編輯  劉澤生]73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戰略與路徑選擇*倪  外[提  要]   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對於“一國兩制”最新實踐及國家應對複雜的國際與地區形勢具有重要意義。 香港經濟發展功能定位受外部環境變化趨勢影響,階段性演進特徵明顯,而與內地經濟發展趨勢與需求地契合直接決定了香港經濟發展的成效。 新發展階段,香港經濟發展功能定位核心是立足於內地經濟腹地,面向全球頂級層次經濟競爭。 重點是以金融創新構建全新內涵的國際金融中心,聯結全球與內地創新要素資源建設國際科創中心,發展全球標準與知識產權保護與交易中心,進行全球領先營商環境發展示範與內地導入,成為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的前進“基地”及“試驗場”。 在發展路徑上,突出地區間合作內涵與模式創新,先進制度性要素導入,供應鏈、產業鏈、創新鏈更新,人才培養與流動,以及新規則談判配合等。[關鍵詞]   香港  經濟  戰略定位  發展路徑[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38 - 11中共二十大明確指出支持香港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更好發揮作用,在二十屆三中全會上,進一步提出鞏固提升香港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地位,健全香港在國家對外開放中更好發揮作用的機制,推動粤港澳大灣區更好發揮高質量發展動力源作用。 由此,香港在新階段國家改革開放進程中的戰略地位和作用更加凸顯。 回歸 27 周年,香港經濟發展取得巨大成就,GDP 總額由 1997 年的 1.32 萬億港元增長到 2023 年的 2.99 萬億港元,進出口總額由 3.07萬億港元增長到 9.50 萬億港元,是全球最具競爭力的經濟體之一。 在中國經濟邁向高質量發展的新階段,香港在構建我國更大範圍、更寬領域、更深層次對外開放新格局中發揮着重要作用。 香港經濟發展集合了西方傳統市場經濟驅動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驅動的雙重動力機制,是“一國兩制”體制下香港經濟發展的顯著特點。當前,世界經濟正處在全球化與逆全球化博弈的關鍵階段。 國際經貿大環境不穩定,主要經濟體經濟增長疲軟。 全球生產網絡處於再調整過程中,結構性與周期性矛盾突出。 中國經濟發展正處於轉型升級的關鍵階段,且外部環境發生較大轉變,受到外部發展遏制的局勢短期不可逆。 香港83∗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階段香港特區國家安全治理研究”(項目號:23BZZ019)、上海市軟科學重點項目“滬港高科技產業園區發展合作的策略與路徑創新研究”(項目號:23692105400)的階段性成果。
  • 對於中國經濟發展具有獨特的地位和作用,特别是在複雜的外部環境下,香港對於內地發展具有特别的價值與意義。 新階段,應該從政治、經濟、文化和安全等多重角度綜合考慮香港在國家發展戰略格局中的定位,①在東盟等區域性經濟體系中更好發揮經濟樞紐的功能與優勢,②以“超級聯繫人”角色全方位服務於國家粤港澳大灣區發展戰略,③在具體合作途徑中,探索諸如大灣區重大合作平台基於“多平台疊加”的“自貿區+重大平台+特色平台”的縱向合作及“雁陣聯動”的橫向合作④ 等。 未來五年是香港突破發展階段性困境,開創新局面的關鍵期,其發展成效對於“一國兩制”成功實踐及國家應對複雜的國際與地區局勢具有重要意義。 “香港所長,國家所需”的發展格局首先需要在宏觀戰略層面明確新格局下香港經濟發展的戰略定位。 由此,基於國家關於香港發展總體定位的前提,進一步探討新階段香港經濟發展的功能定位與路徑選擇,以及香港在全球及地區經濟活動中的新角色和新作用等重大發展問題具有重要意義。一、理論基礎 新階段香港融入國家發展涉及城市群、區域合作、產業經濟等多方面內涵,相關理論基礎有着多重角度的詮釋。 首先是城市群協同發展的動力機制作用,基於協同論、系統論及耗散結構理論,城市群子系統之間相互影響、促進與制約,在城市空間結構內形成競爭合作、協作互補的網絡關係,產生積極的協同效應。⑤同時,城市群內部不同等級城市發展的地位與作用差異性顯著。 “全球城市”理論認為,全球化背景下超大城市成為全球經濟關鍵節點,在區域經濟體系中具有引領地位與作用。⑥ 在全球化框架下,全球城市發展過程中的技術創新及跨境經濟活動促進區域產業集聚,均衡一體化發展,經濟活動的空間集聚使大都市和城市區域成為經濟增長源動力。⑦其次,在全球化條件下,經濟一體化的區域相對於獨立的城市或區域在經濟區位、產業結構、專業化等方面更具有發展競爭力,特别是規模報酬遞增的實現。⑧同時,區域內不同經濟主體間內在聯繫一直處於調整過程中,一般經歷貿易互通、要素流動、政策銜接,以及完全一體化等不斷演化的發展過程,表現為關税同盟、自由貿易區、經濟同盟、共同市場、經濟一體化等不斷演進的區域關係。⑨區域一體化過程動態地消除了國家或地區之間的經濟歧視與差别待遇,加強了政府間在制定和實施税收、安全、環境法規等政策體系的合作,降低企業交易成本及准入門檻,增加區域市場的競爭活力。⑩另區域內高附加值產業與服務業促進 GPN 的建立,使區域經濟在全球生產網絡中佔據領先地位。諾斯等認為經濟增長與制度變遷具有內在聯繫,有效的制度、政策創新能夠促進區域間要素流動,提升區域要素系統的配置效率,區域制度的創新與突破能夠促進經濟持續增長。而區域經濟一體化一般通過兩種路徑實現:一是消除歧視和管制制度推動經濟貿易自由化;二是建立新的自由化政策和制度。再者,在產業發展方面,錢納里在《工業化與經濟增長的比較研究》中認為區域經濟增長進入後工業階段,通過產業結構優化來推動區域向更高發展階段躍進,其主導產業表現出科技進步,區域擴散的發展特徵。 羅默和盧卡斯等學者在新經濟增長理論中進一步指出跨區域知識外溢、勞動分工和專業化等促進內生性的技術創新,而知識積累和技術創新是區域經濟長期增長的重要原因。 林毅夫等認為區域產業發展過程中面臨創新技術方向選擇差異的問題,不同區域應按照比較優勢發展各自具有優勢的產業,通過加強區域合作推動區域乃至國家的整體產業結構升級。此外,“一國兩制”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與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新階段香港發展由亂到治走向由治及興,重點是在經濟、民生等領域突破舊的發展模式和格局。 首先,在香港與內地經濟交流中,核心支撐要素由勞動力、資本、土地等傳統生產要素,向着數字要素、人才要素、資93
  • 本要素等新要素系統轉變;其次,香港與內地經濟聯繫,由全球產業梯度轉移背景下,全球生產網絡製造業空間與外部市場的聯通,轉變為基於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制度、法律、規則、標準等與全球通行的制度性軟環境對接與融合的新聯繫。 在“製造”向“科創”、“服務”功能轉換過程中,香港與內地的區域政府間治理架構、市場經濟體系新規範、創新技術擴散體系、區域內外部關係等需要進行系統性重構;區域間生產關係,市場利益主體,功能區布局,合作對象、方式、路徑與機制等全面升級調整,帶來區域功能定位、經濟形態、產業結構,及城市空間的調整。 新階段,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在跨境合作實踐過程中,探索中國式現代化、高質量對外開放發展的新理念、新理論、新模式及新路徑。 在新理論體系中突出強調香港經濟發展集合了西方傳統市場經濟驅動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驅動的雙重動力機制,強調“有效市場、有為政府”融合發展的理念。 由此,新階段“一國兩制”下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基於新要素系統、新區域關係、新發展動能、新發展理念的中國式現代化的最新地區實踐。二、外部環境特徵與發展挑戰(一)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外部環境香港作為高度國際化的城市,經濟發展與全球、國家發展環境密切相關。 香港經濟深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屬於典型的開放型、外向型自由港經濟體,外部環境變化趨勢和特徵是其經濟重新定位和再出發的重要影響因素。同時,國家經濟發展進入全面深化改革的新階段,經濟發展目標和內涵的根本性調整對於香港經濟產生深刻影響。1. 全球經濟深度調整,世界經濟呈現新趨勢、新特點目前,全球政治經濟形勢及區域經濟局部環境發生了較大變化,對香港經濟發展影響巨大。 一是美西方以“去風險”名義實施“逆全球化”進程,對當前全球經濟體系與格局進行調整。 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在全球新冠疫情、地緣政治與局部地區衝突,以及關税貿易壁壘紛爭等影響下,世界經濟全球化發展趨勢遭遇停滯風險,正在形成以歐盟、北美和東亞三大區域性經濟體系為核心的全球經濟新格局。 且美國聯合西方主要發達經濟體試圖建立“小院高牆”,與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繼續倡導的全球化進程處於歷史性的博弈過程中。 特别是,美國在亞太主導的各種競爭性、對抗性和排他性的區域性經濟、政治組織根本性的改變地區發展大環境,全球南方市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等日益成為中國經濟重要的外部合作區域及主體目標。 區域主流的基於比較優勢的分工合作的發展格局逐漸轉向為遏制、圍堵和選擇性合作。 二是在多重外部非市場經濟因素影響下,全球及區域供應鏈體系處在重新深度調整過程中,傳統產業回流發達經濟體與分散轉移至新的區域性產業中心並行。 在此過程中,區域內經濟中心,貿易樞紐,航運中心的功能、規模及能級等此長彼消。 經濟區位的要素構成、權重結構與空間分布等正在調整轉移,新的經濟增長重心,特定產業經濟功能配置,經濟影響力等逐漸顯現新的變化趨勢。 三是全球投資新規則及貿易新格局正在形成,以 CPTPP、RCEP、IPEF 等為代表的新的貿易規則、機制及貿易組織正在形成,重塑全球經貿格局,整體更加重視服務貿易規則,並且轉向經濟規則,地緣政治因素滲透其中並影響深遠。亞太地區疊加多重區域性經貿組織與經濟體系,被附加具有一定競爭性的集團性經貿規則,不同經濟體間一體化的分異與重組並行,且內部經濟一體化政策逐步拓展,制度空間、制度權力及制度層次扁平化。2. 國家高質量發展轉型與對外開放新格局04
  • 經過 40 多年的發展,中國經濟發展整體處於工業化後期向後工業化躍進的關鍵爬坡階段,距離發達經濟體的准入門檻尚有部分關鍵指標存在較大差距,但整體發展的規模、質量、能級在全球經濟體系中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影響力。目前,中國經濟的供應鏈體系、產業鏈體系、價值鏈體系等深度融入全球經濟網絡中,部分行業企業進入傳統發達經濟體主流的貿易、金融、科技等領域高端環節,引發全球舊的產業經濟格局的深度調整,重塑地區及全球經濟秩序。 在內部,中國經濟發展處於轉型的關鍵過渡階段,在要素系統、產業結構、制度規則、區域關係、發展動力等方面進行系統重構與升級,整體從匹配經濟規模性增長需求向支撐經濟高質量發展要求轉型。 新階段,以自貿試驗區、先行示範區、現代化引領區等一批不同內涵、性質、層次的區域性試點改革探索下一階段國家經濟高質量發展、創新發展的新模式和新路徑。 其中,相關改革重點在於建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先進產業經濟體系;完善與世界接軌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制度,市場規則與標準體系等,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發展動力由基於要素投入,成本導向,技術權力控制下的外源型技術導入,轉向基於原創科技創新、制度規則創新等驅動發展。 整體上,國家經濟轉型發展的新內涵、新目標、新特徵、新需求等帶給香港發展新的機遇與挑戰,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3. 香港經濟之於國家經濟的地位、功能與角色轉變香港與內地的經濟關係受內地經濟發展水平,對外開放程度及國際關係影響。 在內地深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的背景下,香港經濟之於內地經濟的傳統功能優勢弱化,“經濟勢差”趨平。 內地長三角、珠三角、環渤海地區布局系列世界級港口群,且功能日趨完善,技術愈加先進,直接促使香港轉口貿易海量分流。 全球主要發達經濟體以及內地重點地區在人工智能、大數據、綠色低碳工業等新經濟、新產業、新業態等領域發展趕超香港。 全球化條件下,內地與全球主要經濟樞紐及市場的直接聯繫強化,基於空間臨近性的地理區位功能優勢逐步削弱,降低了對於香港經濟功能的依賴。 同時,香港面臨新加坡、上海等同類全球城市的競爭,支撐香港經濟轉型的外部環境趨緊。 未來香港經濟功能地位變化趨勢是基於“經濟勢差”均等互補的樞紐功能突出,“平台服務”功能強化,“渠道”功能優化。 相較於倫敦之於歐盟、紐約之於北美的經濟中心與經濟腹地關係,內地經濟腹地的崛起及全球市場網絡的完善發展,賦予香港全球經濟中心的新角色作用和功能地位。(二)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路徑依賴與挑戰香港經濟發展主要受市場經濟規律作用影響,從開埠至今主要經歷三次轉型:外部導入現代工業基礎,城市型工業化經濟體系轉型,傳統製造業本港衰落與北上興起,自由港服務經濟轉型 ,以及經濟結構性困境,全球經濟中心緩慢轉型。 香港作為高度開放的經濟體,相較於曾經的其他“四小龍”經濟體,最大的發展制約是高端製造業升級環節缺失。 香港經濟發展階段性困境一方面受制於區內產業經濟升級緩慢;另一方面,當前全球政治經濟格局影響下,傳統的支撐香港經濟發展的優勢資源禀賦結構性失衡,外部環境發生逆轉,主要目標市場陷入周期性困境,直接與間接的負面影響逐漸顯現。1. 內地經濟腹地放大香港既有優勢,獲“世界工廠”規模效益溢出香港經濟轉型,既是二戰後全球產業經濟轉移的大背景下,全球產業梯次轉移至東南亞的演替效應,同時也是內地經濟由封閉轉向開放,逐步融入全球產業經濟網絡,香港在其中承接轉移,傳遞內地與外部市場經濟聯繫的結果。 在此過程中,全球經濟發展驅動力先後經歷知識經濟、綠色經濟、智能經濟等轉變,由曾經的基於電力技術的全球產業體系與工業格局,延替到最新的基於人工智能等技術突破的第四次工業革命,帶來全球產業體系與經濟格局的再一次重組。 其中,伴隨全球14
  • 新興經濟體增長,全球治理體系的調整,全球經濟發展一直處於深刻變革中。 內地經濟在全球範圍內崛起,深刻改變全球經濟格局,重塑香港經濟發展的外部環境及內部功能。 內地經濟腹地賦予香港經濟發展短缺的經濟要素資源,包括土地、勞動力、能源等資源以及市場空間;促使香港發展積累的資本等優勢經濟資源在內地巨大的市場空間中找到新的投資機會,資本的投資效益再一次擴大。且香港製造業企業以中小企業為主,企業規模及技術層級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跨國經營與生產。而珠三角地區改革開放初期土地資源、勞動力成本具有絕對競爭優勢,促使勞動密集型、規模擴張型經濟發展迅速,成就“世界工廠”奇跡。 香港的既有優勢在以內地為核心的低端製造產業鏈及全球生產網絡中獲得最大收益,但也形成了路徑依賴,錯失重大機遇。2. 內部結構固化,創新驅動力不足香港經濟前兩次成功轉型及核心競爭力培養與其對全球及區域經濟發展趨勢的準確判斷,及與自身優勢的高度契合密切相關,轉型成功決定於內地經濟發展的內在需求、外部環境與香港經濟轉型的高度契合。 香港第三次轉型最大的背景即是內地經濟全面轉型升級及全球以人工智能、智能製造、綠色工業為核心的第四次產業革命的醞釀。 香港目前處於第三次轉型的困境中。 近年,過度依賴金融及地產業的扭曲發展使香港經濟失去調整產業結構的最佳時機,與內地及國際主要經濟體產業升級方向偏離,經濟多元化發展方向受阻。 受全球金融危機影響,香港經濟陷入低迷狀態,在產業結構競爭力方面與主要競爭對手差距拉大 。在傳統實體經濟產業領域,香港企業發展面臨三重挑戰:一是向東南亞或內地中、西部縱深地區繼續轉移,產業結構和產品品質難以突破既有體系與標準,面臨內地同類企業崛起的競爭;二是現代產業鏈的生產技術與工藝的升級,大規模的“機器換人”,引入智能化生產線,面臨福特式規模化生產向“彈性專精”柔性生產模式的增長範式轉型挑戰,而香港工業化道路以勞動密集型輕工業為主導,工業體系發展缺乏應用科技創新體系支撐,高科技的現代工業體系基礎薄弱;三是製造業領域長期的中低端產品定位決定了香港自主品牌難以突破目前歐美高端品牌的壟斷格局。 同時,香港本土現代服務業發展能級與內地企業國際化發展市場需求有一定脱節,存在一定局限性,特别是一些國别市場中未能發揮熟悉國際市場規則的功能作用,且企業及專業人士深入內地市場尋求商機的主動性欠缺。 而內地服務業的開放還有待進一步提升,政策性、制度性、行業性的限制阻礙了服務業領域的實際開放效果。 此外,香港企業家專注於短、平、快賺錢方式,長期投資和高風險未來產業投資不足,錯失知識經濟、綠色經濟、智能經濟等跨越發展機遇。同時,香港政府經濟管理長期堅持“積極不干預”理念,推行自由市場經濟制度和政策體系,在促進香港經濟高度自由、開放與國際化發展的同時也形成了對該理念及其政策、制度體系的路徑依賴,其原因也是多方面的。政府在經濟領域的功能與角色長期側重於基建、法律與財政方面,對於發展先進產業的引領與扶持作用有限,相關產業與創新經濟政策支持不足,政策效率不高,錯失全球知識經濟轉型機遇。 回歸初期,“最大支持、最小干預”、“市場主導、政府促進”等發展理念的微調及系列支持產業發展、鼓勵創新經濟發展的政策出台,部分提升了特區政府對於經濟的干預能力,但“有效市場、有為政府”的發展理念及其政策、機制體系構建還有待進一步探索與突破。3. 內地重點地區經濟轉型升級,衝擊香港傳統優勢經濟功能新階段,內地經濟發展全面與世界經濟聯通,構建面向未來的產業經濟體系,銜接全球通行的經濟規則與制度,特别是在重大產業技術突破,與國際接軌的營商環境構建,面向未來的戰略新興產業發展等方面發展迅速。 相對應的,內地重點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較之香港由絕對差距弱勢轉24
  • 變為相對差距弱勢,在部分競爭性行業領域衝擊了香港傳統優勢經濟功能。 且在部分新興戰略產業領域,內地重點地區企業發展直接進入全球產業鏈高端環節,參與全球頂級市場競爭,領先於香港。 目前,內地經濟對內對外雙重開放的經濟格局,區域發展外部環境改變,由原來的產業鏈關係決定的垂直聯繫轉向創新合作的水平聯繫,技術、人才等高端經濟要素影響權重增加。 較之香港,內地重點城市在三次產業結構,第二產業基礎,區域創新體系等方面具有一定優勢,在第三產業領域正逐步彌補短板,進行功能升級發展,逐步縮小與香港的差距,部分科技領域已經超越香港發展。此外,在當前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美西方以“去風險”名義企圖與中國經濟割席,鼓動外資、外企撤離中國市場,作為其中重要資本樞紐的香港受到影響首當其衝,香港在美西方全球經濟、金融體系中的特殊性紅利基礎動搖。 而疫情後內地經濟處於恢復發展過渡階段,具有吸引力的實體經濟投資標的不足,外資投資意願和收益短期難以恢復,間接影響香港經濟發展預期。 如此同時,美國金融市場開始進入降息周期,內地複合多元的經濟刺激政策密集出台,全球資本市場加劇動盪,如何在動盪的全球金融市場中把握機遇考驗香港市場的識變、應變能力。三、新階段香港經濟發展功能定位在二十一世紀初全球及地區政治經濟格局下,香港發展的外部環境發生根本性改變。 突破香港經濟發展階段性困境需要內外部動力同時作用,而來自內地經濟腹地的支撐對於香港經濟具有戰略意義。 香港經濟發展內在的結構性困境、制度性困境、治理困境及資源禀賦困境等的諸多方面可以通過內地經濟腹地彌補或突破。 目前,內地經濟高質量發展轉型,全新的發展目標、發展內涵、發展模式及發展標準等需要全新的發展功能、要素、產業、政策、制度等支撐,這些同樣需要內部探索與外部導入共同驅動。 香港作為內地改革開放重要參與者、見證者和受益者,既有發展積累與優勢高度契合內地新一輪發展需求,在內地經濟新一輪改革開放進程中的特殊地位和特殊作用將更加凸顯。 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在助推國家經濟高質量發展同時突破自身發展困境,新的經濟功能定位須融合國家及香港特區的綜合發展需求。(一)立足內地,面向全球競爭的經濟發展總體定位香港經濟發展功能定位核心立足於內地經濟腹地,面向全球頂級層次經濟體競爭。 香港未來經濟發展核心功能與產業布局需要高度匹配國家發展戰略,將國家優勢內化為競爭優勢,把握中國經濟在全球崛起的歷史性機遇。 國家《十四五規劃綱要》、《粤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及“一帶一路”發展倡議等國家重大發展戰略賦予香港明確的發展定位,包括國際金融、航運和貿易中心,全球科技創新中心,國際法律及仲裁服務中心,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等,總體聚焦於國際金融、高端專業服務、科技創新等關鍵領域。 核心是,香港立足於粤港澳大灣區經濟腹地,以內地整體的市場空間、創新資源、產業經濟等優化自身產業結構,彌補資源短板,提升經濟能級與規模。 新階段,內地經濟“雙循環” 格局中,對外發展總體趨勢是促進技術、產業、資本、規則與標準等“走出去”。 香港服務於內地經濟全球化發展蘊含重要機遇。 香港對標世界最高標準,全方位地置換與升級匹配全球頂級市場經濟競爭需求的高端產業體系、要素系統與制度框架等,發展世界一流的經濟體系,特别是先進的科技創新體系與金融市場體系。 香港通過參與全球領先經濟中心的市場競爭,在市場博弈中持續提升經濟發展能級與競爭力,以高水平的全球競爭保持經濟的韌性和先進性。(二)以金融創新構建全新內涵的國際金融中心34
  • 在全球及地區政治、經濟發展新格局下,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發展需要新的發展內涵支撐。 首先,香港科技金融創新與人工智能、量子通信、智能機器人等世界新一輪產業技術發展標誌性方向結合,通過金融服務於實體經濟發展,以未來產業、未來科技發展的金融市場需求夯實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基礎。 其次,在綠色金融方面,香港基於全球綠色金融市場差異化發展的合作需求,在不同類型主體間綠色金融市場合作的規則、標準、平台等方面進行對接與轉換,核心是以內地綠色金融市場發展為基礎,在全球綠色債券、綠色信貸、碳交易、ESG 等領域拓展與引領,成為亞太綠色金融中心。 再者,在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發展融入內地經濟高質量發展進程中,尋求數字貨幣、“一帶一路”倡議、“石油人民幣”、離岸人民幣樞紐等內地新一輪發展周期中的新機遇,吸引新產業、新科技、領先企業進入香港資本市場,深度開發內地財富管理市場,以高質量的創新金融合作突破香港金融市場的既有內涵、能級與規模。 由此,香港金融中心發展建立在科技金融創新、綠色金融創新,及內地新概念金融創新等基礎上。同時,香港通過“債券通”、“理財通”、“互換通”、“滬港通”、“深港通”等,及未來更深層次、更加多元的合作機制與路徑,發展融合兩種經濟制度、兩種市場機制優勢的金融服務功能,超越傳統西方金融中心的發展內涵,獲得獨特比較競爭優勢。 香港金融服務在繼續保持對歐美金融市場吸引力、競爭力的同時,積極拓展新興經濟體、第三世界國家、全球南方市場的金融服務市場。 香港與上海、北京等內地國際金融中心通過優勢互補,摒棄低水平的同質競爭而聯合參與全球頂級金融市場競爭,共同塑造中國金融產業的全球競爭力。(三)聯結全球與內地創新要素資源建設國際創科中心在面向未來的全球科技創新競爭的複雜環境下,香港國際科創中心建設能夠發揮獨特作用。香港最大的優勢和特點是國際化的資源整合能力,具備聯通全球科技創新要素資源的基礎和優勢。香港國際科創中心發展以符合國際要求的規則、標準、機制等創新軟環境為基礎,集聚全球頂尖的研發人才,創辦全球頂級水平的實驗室,在全球範圍內組織、布局或集聚研發資源與創新要素,構建全球創新網絡,展開國際前沿領域的研究。 同時,香港科研體系深度融入國家科技創新體系中,以國家重點實驗室、大科學装置、兩院院士、國家科技攻關項目等為抓手,成為國家創新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科技產業領域,以粤港澳大灣區一體化發展為契機,依託香港、廣州、深圳等極具創新特色和優勢的超大城市,構建廣珠澳、廣深港“V” 型科技創新走廊,形成“研發—資本—市場—服務—技術—人才”全要素創新網絡。 在南沙、前海、橫琴等試驗區先試先行推進跨區域創新合作,通過落馬洲河套地區的“港深科技園”等空間和功能載體、平台推進區域協同創新。 未來香港全球科創中心發展立足於大灣區,打造具備全球影響力的世界級科技創新中心,服務於國家創新發展戰略。(四)全球標準與知識產權保護與交易中心標準競爭是國際產業競爭的高級形式,是區域核心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濟發展到高級階段,國際產業經濟競爭格局由產品競爭、企業競爭演進到區域間綜合實力的整體競爭,演變成規則、標準體系的競爭。 在全球經濟高階競爭中,標準成為大國謀取壟斷利益、獲取非價格競爭優勢的戰略手段。 發達經濟體基於先發優勢及既往發展積累控制國際標準的話語權和領導權,將本國標準轉化為國際標準,在全球經濟競爭中獲得超額市場份額及經濟利益。 在全球關鍵新興產業領域,標準競爭先於技術競爭,實質是爭奪產業制高點。 當前主要發達經濟體搶佔新興產業的制高點,通過壟斷標準和評定規則制定權,將發展中國家產業經濟鎖定在“微笑曲線”低端。 同時,世界44
  • 貿易組織賦予國際標準貿易規則的地位與作用,標準成為實施技術性貿易壁壘,進行貿易保護和制裁的重要工具。 主要經濟體將部分貿易門檻由關税轉為技術標準,特别是在高新技術產業領域,標準與專利“捆綁”,成為專利技術追求的最高形式。新階段,內地創新經濟和高端服務經濟發展對標準和知識產權保護的要求更高。 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面向全球發達市場,新產業技術標準和創新知識產權交易是重要途徑。 標準和知識產權交易依託嚴格的市場機制與法律體系。 香港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體系、法律體系、商事規則,及專業的國際化企業與人才等為全球企業、市場和地緣政治主體廣泛認可和接受。 在特殊的內外部環境下,香港發展全球標準與知識產權保護與交易中心,作為內地與全球進行標準和知識產權銜接的中樞,能夠為國家融入全球主流創新經濟及高端服務經濟市場發揮特殊的作用和價值。 且相關產業市場空間和潛力巨大,將進一步培育香港新的經濟增長點,提升經濟能級和影響力。(五)全球領先營商環境發展示範與內地導入香港全球領先的營商環境支撐高度發達的現代服務業發展。 香港作為全球營商環境引領者,其先進營商環境由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自由競爭驅動的多元要素構成。 首先,基於制度信用與信譽的國際化的商業規則與文化、法律體系、仲裁機制、國際標準等制度性軟環境構成香港營商環境的關鍵內涵。 其次,香港自由港經濟體塑造特殊營商環境,在商貿、投資、財務、財政、產權、政府支出等方面構成全球最自由經濟體關鍵支撐,是營商環境核心競爭力構成。 再者,香港簡單税制降低資產保值風險與資本運行成本,對於國際貿易結算,證券期貨交易、財富管理、私募投資等資金流巨大的行業企業,以及企業家、專業服務人士、高級管理人才等高收入群體具有足夠吸引力。 最後,香港以市場機制與要素建構的多元商業及專業服務,包括仲裁、法律、管理諮詢等,形成系統性、綜合性、整體性的服務體系,滿足高端服務經濟的專業性、多樣性及個性化需求,支持香港主導服務功能高效發展,成為營商環境功能支撐的重要組成部分。香港國際一流標準的營商環境是內地發展對標的重要標準與對象。 目前,內地大力推進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推進新一輪的制度型對外開放。 內地通過與香港持續的制度銜接,選擇性地導入其先進營商環境核心要素,逐步構建國際一流的營商環境,在與世界接軌的經濟政策、制度、規則等方面逐步獲得全球的認可和接受。 由此,進一步吸引全球資本、高端人才和創新技術等進入內地市場,全面提升經濟發展能級與質量。(六)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前進“基地”及“試驗場”近年,內地和海外優秀中資企業加速進入香港市場發展。 香港依託自身獨特地位和優勢成為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的前進“基地”和“試驗場”。 中資企業“走出去”是一個探索、學習和成長的過程。 香港市場的金融服務功能,專業服務功能,信息交流功能等能夠極大地提升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水平與競爭力。 特别是,香港國際規則實踐功能能夠全面改造和升級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質量和能級。 中資企業國際化發展,以香港為投融資平台,開展海外投資併購,實現全球業務擴張;以香港為海外總部,集中管理境外資產,建立國際化管控體系;以香港為企業研發平台,整合全球科研資源,構建國際創新網絡;以香港為區域總部,輻射周邊新興市場,提升品牌國際形象;以香港為合作基地,布局境外產業園區,推進國際產能合作;以香港為試驗場,基於國際標準對企業及其管理團隊進行國際化規則,商業文化,市場機制等的全方位“合規”培養與調整,進而以國際化跨國企業面貌與內涵參與全球企業合作與競爭。 培育中資企業國際競爭力是香港的重要經濟功能,在此過程中,進一步鞏固香港經濟的多元結構和全球競爭力。54
  • 四、新階段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路徑選擇全新的戰略定位需要通過合適的發展路徑與方式落地實現。 新階段,香港融入國家發展路徑選擇必須符合香港與內地最新的產業經濟發展特徵與需求,基於“一國兩制”的特殊優勢尋求新的合作內涵、模式、形式與途徑等的創新。(一)與內地重點地區合作內涵與模式創新香港與內地重點區域的合作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直接途徑。 新階段,內地高質量轉型發展的本質內涵及客觀需求改變香港與內地合作的領域及重點內涵。 首要是全面升級粤港、滬港、閩港、京港、深港、川港等區域性合作機制的內涵與領域,突出科技創新與高端服務經濟方面。 在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等方面集聚內地先進地區與香港的優勢特色資源,發展綠色低碳、數字經濟、智能終端、元宇宙等新賽道產業,並布局專業服務、金融服務和航運服務的高端環節以引領發展。 合作模式轉變為內地“資本”+香港“資本”、內地“資本” +香港“創新”、內地“創新” +香港“服務”、香港“創新”+內地“產業”、“香港+內地”+“服務+資本+產業+X”等。 新模式最大特點與趨勢即是由傳統的基於產業鏈上下游的垂直式分工合作轉向基於創新鏈功能鏈接的水平式分工合作。同時,香港與內地不同地區合作體現差異性布局。 例如,京津冀地區集聚內地頂級高等院校與研究機構,高端人才雲集,合作重點聚焦科技前沿、關鍵技術聯合攻關。 粤港澳大灣區制度創新、市場化機制優勢明顯,集聚全球領先的大型企業集團且科技成果轉化效率高,推進以企業為主體的區域創新產業網絡合作及獨角獸企業聯合培育。 長三角地區區域一體化優勢突出,發揮香港“超級聯繫人”角色和功能,在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等方面實現突破。(二)以制度性要素優勢全面融入內地高質量發展轉型新階段香港制度性軟環境要素成為對內地投資與合作的重要組成部分。 內地經濟高質量轉型發展,深度融入全球經濟體系,第三產業結構升級優化,客觀需要運用全球主流的商業文化與規則、機制、標準等重塑並升級服務經濟內涵與結構,以世界通用“話語體系”參與全球先進企業的合作與競爭。 新階段,香港經濟融入內地,以市場經濟規則與制度為最大公約數,基於“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與創新進行內外部市場經濟制度與規則的銜接與融通。香港服務經濟體系“北上”融入內地市場,首先是通過特區政府及相關行業協會與內地中央及地方經濟主管部門溝通協商,積極推進內地逐步放開服務經濟的市場准入,爭取內地經濟吸引外資優惠政策重點由第二產業領域向第三產業領域延伸,逐步開放相關行業准入的類型及門檻限制,在法律適用、資質認證、規則對接、標準規範、行業准入、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建立起適合國際企業方便進入的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營商環境的制度內涵。 特别是在內地主要自貿試驗區、海南自由港發展進程中,先試先行突破部分規則與制度限制,配置香港全球領先的營商環境的制度、法律、規則、標準等要素。 其次,香港商業服務與專業服務企業、行業協會、政府職能部門以及專業人士,通過派遣辦事處、分支機構、先遣團隊、與內地同業者合作等方式,積極主動開拓內地經濟市場。 在本世紀初,在可預期的時間節點內,只有中國經濟整體處於工業化階段向後工業化階段演進,且具有足夠的經濟體量與容量,是高端服務經濟賴以依存發展的新的發達經濟體最可能的地區。 香港服務經濟提前布局內地主要市場奠定其未來穩定發展基礎。(三)基於高科技產業合作促進新的供應鏈、產業鏈、創新鏈融合當前內地經濟升級轉型,部分傳統產業領域的香港企業難以繼續保持競爭優勢,成為新一輪國64
  • 際產業轉移的組成部分。 首先,香港實施“再工業化”進程,基於既有科技與產業基礎,配合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目標,選擇具有核心技術突破、行業壟斷突破、新興科技領域突破的產業,如生命健康、人工智能、數據科技、新能源汽車、半導體芯片等,深度融入內地新興高科技產業供應鏈體系,與內地國家先進製造業集群建立新產業鏈聯繫。 其次,香港通過資本、技術、市場等既有優勢資源布局於亞太具有高速經濟增長潛力的地區及行業,涉及中國、印度、越南等新興國家的綠色低碳、數字經濟、智能終端、元宇宙等行業,把自身的發展與亞洲其他高速發展地區的經濟體捆綁起來,拓展本土產業空間,以優勢外部資源完善其內部經濟結構與產業結構。(四)依託重點科技園區合作,拓展科創中心合作空間載體香港高端製造業發展要突破地域空間限制,以內地高品質的科技產業空間拓展全球科創中心腹地支撐。 首先在大灣區範圍內,以深港河套科技園區合作為抓手,試點跨境園區合作具體政策、機制、項目與方案等突破,深化香港科學園與深圳光明科學城、中新(廣州)知識城等國家級科技園區載體平台的合作,促進香港與大灣區內科技園區在科創產業布局、要素流通、資源配置等方面的空間載體供給與優化。 其次,進一步升級香港與內地北京、上海、合肥、武漢、南京等高科技產業發達及研發資源密集的重點城市科技園區的合作,且合作重點突出區域特色科技產業基礎與優勢,以內地工業園區、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升級或“騰籠換鳥”為契機,新置入“香港高科技產業園”、“香港未來科技城”等飛地型實體經濟,加速香港創新成果的市場化、產業化落地發展,充分利用內地優勢資源彌補短板,夯實香港先進製造業實體經濟基礎。 再者,通過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選擇性投資內地具有戰略前景的高科技產業孵化器或科技園區,以創新資本為紐帶拓展創新空間。(五)以高端人才的培育和流動建立更加緊密的合作關係21 世紀,金融和科技成為全球競爭的關鍵領域,兩者均對於高端人才的素質、規模與結構有特别高的需求與依賴。 新階段香港全面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在要素、產業、功能、制度等不同領域的發展融合過程中,高端人才的培育與流動更具有指標意義,也是履行國家賦予香港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使命的必然要求。 特别是,香港全球領先的大學在內地辦學,內地學生在香港高校深造,亦有相當規模的來自兩地的高端人才進入彼此空間工作。 新階段,面對複雜的競爭環境和高質量發展要求,基於香港的特殊優勢與需求,兩地高端人才培養與流動更具有戰略意義和價值。 兩地以高端人才為紐帶建立更加緊密的合作關係:一是發揮香港與內地兩種教育、科研制度的優勢,聯合培養世界級的頂尖科學家群體;二是以靈活多變的形式吸引全球優秀人才進入國家整體的科研、教育、經濟、藝術等體系,在港創造足夠的吸納全球華人高端人才的平台和載體空間;三是利用深港河套重點合作區的特殊政策條件建立直接服務於特定創新鏈、產業鏈的合作研發機構的高端人才基地;四是通過制度和政策創新,實現兩地高端人才更加自由、便捷與高效地流動,逐漸形成兩地人才共育共享,全球人才流入的格局。(六)加入全球及區域性新經濟貿易規則與制度框架談判香港通過主動融入全球發展大局以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是發揮其特殊性的根本路徑。 香港基於獨立關税區的特殊地位能夠在全球及地區經濟格局中發揮特殊的作用。 香港作為相對獨立的城市發達經濟體,與全球經濟網絡具有廣泛而深入的聯繫,在全球金融、貿易、航運等領域具有重要影響力,在特定經濟功能領域彌補或者優化內地經濟結構,提升國家整體競爭力。 特别是,全球經濟及亞太地區經濟格局處在深刻變革中,隨着全球經濟中心東移、美國重返亞洲戰略經濟計劃執行,地區性經貿組織及雙邊、多邊自由貿易談判進程日益緊密。 香港特區作為獨立經濟體具有高度74
  • 的自主權。 在全球及區域性新一輪經濟貿易規則與制度制定過程中,香港作為獨立的經濟體參與談判,積極與內地溝通配合,在談判中爭取最大的整體利我規則。 特别是在內地因為地緣政治因素而被排斥、抵觸的經貿談判中,積極發聲,爭取更大的整體利益。①強世功:《“一國兩制”新篇章———重新思考香港在國家戰略格局中的定位》,北京:《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22 年第 6 期。②劉凱、吳崇伯:《新時期香港與東盟經貿合作升級研究》,福州:《亞太經濟》,2021 年第 1 期。③李曉莉、申明浩:《新一輪對外開放背景下粤港澳大灣區發展戰略和建設路徑探討》,廣州:《國際經貿探索》,2017 年第 9 期。④謝寶劍:《粤港澳大灣區重大合作平台協同發展研究》,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4 年第 2 期。⑤梁經偉等:《影響粤港澳大灣區城市群經濟發展的因素研究》,昆明:《經濟問題探索》,2018 年第 5 期。⑥Friedmann, J, The World City Hypothesis, Develop-ment and Change , 1986, 17(1): 69- 83.⑦Henderson V, Lee T, Lee Y J, Scale Externalities in Korea, 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 , 2001,49 (3): 479- 504.⑧Zhao X B, Guo N S, Li C L K, et al, Megacities, the World' s Largest Cities Unleashed: Major Trends and Dy-namics in Contemporary Global Urban Development, World Development , 2017, 98: 257- 289.⑨BELA A. BALASSA, The theory of Economic Inte-gration , London: Allen & Unwin Press,1961.⑩毛豔華、楊思维:《粤港澳大灣區建設的理論基礎與制度創新》,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19 年第 2 期。Taylor P J, Derudder B, Hoyler M, et al, New Regional Geographies of the World as Practised by Leading Ad-vanced Producer Service Firms in 2010, Transactions of the In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 , 2013, 38 (3): 497- 511.North D C,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Tinbergen, J, International Economic Integration , Am-sterdam: Elsvier Publishing, 1954.林毅夫等:《比較優勢與發展戰略對“東亞奇跡”的再解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1999 年第 5 期。楊英:《從“超級聯繫人”角度論香港經濟發展定位》,廣州:《華南師範大學學報》, 2018 年第 4 期。倪外:《構建新時代對外開放型經濟體系》,上海:《上海經濟研究》,2022 年第 5 期。張占斌、畢照卿:《經濟高質量發展》,北京:《經濟研究》,2022 年第 4 期。薛鳳旋:《香港工業化與工業地理》,長沙:《經濟地理》,1997 年第 3 期。蔡赤萌:《國家對外開放戰略中的香港經濟功能》,北京:《中國經濟史研究》,2018 年第 3 期。王春新:《2019 年香港經濟形勢及 2020 年展望———兼論修例風波及新冠肺炎疫情對香港經濟的影響》,北京:《港澳研究》,2020 年第 2 期。鍾韻、賀莎:《回歸以來香港產業結構升級對經濟增長的影響研究》,北京:《港澳研究》,2017 年第 2 期。蔡赤萌:《回歸初期香港經濟管理理念探索》,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3 年第 4 期。作者簡介:倪外,上海社會科學院港澳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員。 上海  200020[責任編輯  劉澤生]8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動物研究專題·主持人語:動物研究的興起固然受到科技史、環境史、文化批判理論等多個領域的影響,但動物研究仍處於不斷變化和發展之中,並無明確的單一路徑。 應注意到動物研究往往和一些新方法、新角度結合在一起,比如情感研究、生命史。 雖然情感史受到年鑑學派史學家費弗爾研究大眾心態對歷史的影響應運而生,但其大放光彩不過是最近十幾年的事,主要體現在羅森宛恩(Barbara Rosenwein)和巴迪斯(Rob Boddice)等人的情感史理論總結與反思。 自啓蒙運動以來,歐洲將人類視爲萬物之靈,重視對人類理性行爲的研究,但“情感轉向”使得情感和身體對歷史進程的影響成爲學術思考的中心。 動物研究挑戰了人類中心主義思維模式,將情感和身體與人類社會的互動、動物與人的互動對歷史發展的影響也納入深入考察的範圍。另一方面,一些學者也試圖從生命史角度介入動物史,重繪動物在與人類社會互動過程中的生命歷程。 動物在其生命的不同階段,受到人類社會制度、科技、風俗、情感的影響,但也反過來促使人類重新審視其對動物的觀念和態度,並改造其對待動物的制度。 生命史往往會選取個體生命中具有轉折點意義的事件或變化作為重點描述和分析的對象,試圖勾劃出這些歷史的重要時刻人與社會、人與動物、動物與社會之間相互影響的語境、動機、目的和意義。 如果結合情感史,可知在這些所謂轉折點時刻,人與動物的身體、情感、理性往往共同起作用推動歷史發展。張亞婷的文章《屠龍與暈厥: 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的氣味景觀》從情感研究的角度探討了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毒龍的氣味如何受到人與環境關係變化的影響、騎士被毒龍氣味刺激到暈厥如何得到醫學救助等敘事模式背後的情感語境。 文章圍繞毒龍、騎士、女性三者之間的關係,提煉出騎士的宗教虔誠情感和愛情動力使得他們去挑戰毒龍,卻容易被毒龍氣味熏到暈厥,而女性則以醫學知識治療騎士等論題,認為中世紀英語文學中愛恨、憎惡、希望、恐懼、勇氣、憤怒、喜悅等情感支配了騎士恢復社會與王國政治秩序,促成騎士的空間從地理邊緣向宮廷中心轉換,並通過善惡交鋒重新獲得道德意義。陳宇晗的文章《虎: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一隻明星動物的生命史》則以一隻老虎的生命歷程為研究對象,從微觀角度描述了上海市市立動物園老虎如何通過貿易的經濟關係進入上海,通過生活在人類設計規劃的物質環境建立與人之間的地理空間關係,再通過飼養和醫療救治關係建立人與動物之間虎依存人的生命聯繫。 該文廣泛利用當時的檔案文獻和書報資料,細緻地追溯了這隻老虎從進入上海動物園到病逝的生命歷程,梳理了其中涉及建立人與動物之間的經濟、科學、建築媒介,將這隻虎的形象描繪得具體生動,並稱為歷史書寫的主角。 這有助於讀者對去人類中心的歷史獲得更為直觀的認識。主持人簡介:陳懷宇,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歷史、哲學、宗教學院與國際語言文化學院合聘教授,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劍橋大學克萊兒學院、柏林馬普學會科技史研究所訪問研究員。 已出版《動物與中古政治宗教秩序》、《在西方發現陳寅恪》等多種中英文論著, 以及數十篇中英文論文,近年致力於倡導跨學科多視角的動物史研究。 2023 年出版英文專著《虎蛇之地:在中古宗教中與動物共生》( In the Land of Tigers and Snakes: Living with Animals in Medieval Chinese Religions ,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中國宗教與科學中的動植物》(Animals and Plants in Chinese Religions and Science , Anthem Press)。94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 屠龍與暈厥: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的氣味景觀*張亞婷[提  要]   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出現了人遇毒龍而暈厥的描述。 結合中世紀歐洲醫學,審視人們對這種暈厥採取的應激策略,可以挖掘出嗅覺、暈厥和情感之間的關係。 研究發現,龍的吐息引發的騎士或大眾暈厥與身體不適成為一種表達語法,在騎士屠龍後恢復社會秩序、維護正義、身份建立和情感地圖繪製方面起著重要作用,同時展示出貴族女性具備的醫學常識和人們對情感話語的闡釋,蘊含著騎士時代氣味的道德意義構建和對騎士或大眾作為“嗅辨員”的潛在定位。[關鍵詞]   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   騎士屠龍  氣味景觀[中圖分類號]   I109.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50 - 09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比較流行的母題之一是騎士屠龍,旨在與威脅人類社會秩序、引發恐懼的神秘生物劃清界限,使社會從短暫的失序走向有序。 值得注意的是,龍的吐息會引發騎士或大眾暈厥,這和眾多騎士文學中因為極端情感爆發引起的暈厥不同。 奧格登指出,龍的毒性更多地體現在它吹出有毒、能致人於死命且污染空氣的煙霧上。①本文以 12 到 14 世紀英國俗語寫就的騎士文學文本為主,具體包括盎格魯-諾曼語詩歌《瘋子特里斯丹》 ( La Folie Tristan d’Oxford )和詩人不列顛的托馬斯(Thomas de Britain)用中世紀英語寫就的《特里斯丹與伊瑟的傳奇》 ( The Romance of Tristram & Ysolt ),詩人康沃爾的海爾德利斯(Heldris of Cornwall)的盎格魯-諾曼語詩歌《色蘭斯的傳奇》( Le Roman de Silence )和 14 世紀中世紀英語詩歌《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 ( Sir Eg-lamour of Artois )和《漢普頓的貝維斯爵士》( Sir Bewis of Hampton ),嘗試在探討嗅覺地理的過程中理解騎士屠龍的動機和效果,以及人們暈厥後採取的治療措施和氣味事件中形成的情感網絡,進而思考人類與神秘動物的關係,乃至氣味景觀與社會正義的聯繫。 一、 毒龍與嗅覺地理辛普森統計並研究了不列顛本地有關龍的傳說故事,指出其有四種來源,即博物學、神話、宗教05∗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重點項目“盎格魯-諾曼語文學史”(項目號:21FWWA003)和“陝西師範大學 2022 年度‘一帶一路’專項科研項目”(項目號:2022YDYLZ010)的階段性成果。
  • 和歷史。 博物學角度的看法在不列顛島無據可考,而龍的真實特點是對蛇的普遍特點的誇大,神話學看法有助於解釋龍常住水邊這一特點,龍和水的聯繫可追溯到近東、歐洲和東方神話的早期階段。②結合來看,本研究要分析的毒龍既有蛇的特點,又是代表必須祛除的怪物,而人們對上帝或基督的恩典的感激或向基督祈禱都暗含著毒龍是上帝之敵。特里斯丹的故事在中世紀英國的書寫屬於“宮廷”版,以《瘋子特里斯丹》和《特里斯丹與伊瑟的傳奇》為代表。 在《特里斯丹與伊瑟的傳奇》中,特里斯丹一行在都柏林聽到人們的哭叫聲,方知毒龍每天來鎮上吐火殺人,無人敢近。 特里斯丹知情後獨自秘密騎馬奔向晚上歇息在岩石處的火龍,路遇許多倉促逃離的騎士勸他折回,以免被火龍殺害,但特里斯丹為了證明自己的力量和高超技藝勇敢前往。 此龍雙目圓睜,吐舌並噴出毒液和火焰。 最終,特里斯丹以長矛刺死火龍,跳下馬後拔出利劍把龍攔腰剁成碎片,切下龍舌後裝在緊腿褲中迅速離開,因為他不願被人看到。 但很快他感到龍舌發燙,發出的難聞臭味使他呼吸困難,喪失神志,無法說話,渾身變黑發腫,痛苦地躺在地上無法站立。③顯然,因為處於褲兜這一相對封閉空間,龍舌散發的難聞臭味抵達他的鼻子並產生強烈副作用,特里斯丹通過嗅覺感受器感受到空氣中氣味的變化。 按照現代人對自然界氣味的分類,動物香中的三類臭味都無法幫助描述龍的吐息的本質和化學成分。④惡臭是很多人們不瞭解的有氣味的化合物組成。⑤特里斯丹的身體語言和意識喪失證明了龍舌散發出的惡臭的濃烈程度,也是湯瑪斯對中世紀人想像的毒龍作為惡臭之源的記憶性書寫。在《色蘭斯的傳奇》中,國王艾凡一行林中遇到火龍。 它口吐的毒液毒死碰到之人,鼻中噴出的火焰燒焦馬背,呼出的煙霧堵住人的視線,殺死並吞吃了 30 位騎士。 國王情急之下宣佈,任何殺死此龍的騎士可贏得土地和他最喜歡的女子,但無人敢接受這個挑戰。 騎士中最勇敢的人卡多為了心愛的女子尤菲米秘密挺身而出。 桑德斯在談及中世紀詩人在詩歌中對愛這一主題的挖掘時指出,在戰爭或單打獨鬥或單槍匹馬進行大冒險時,出於深愛的非理性可以激發最偉大的英勇行為。⑥卡多就是這樣一位為愛情出戰的勇士。 他拔劍刺龍,切斷其脊椎致其流血死亡,切下龍頭後挑在矛尖交給國王。 人們為毒龍之死歡呼雀躍,在溫徹斯特大擺宴席慶祝,但卡多卻感覺心口疼痛,“他呻吟歎息,臉色改變/因為這個兇狠的野獸/向他吐的毒液和煙霧。” ⑦他所說的“野獸”就是這條毒龍,用“他”指涉,暗含這是不相上下的力量對決。 詩人從卡多接近暈厥症狀表現說明他中毒的原因,而“煙霧”的提及說明卡多的嗅覺對其毒性的感知。如上兩則騎士文學中是騎士中毒暈厥或接近暈厥,但在《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中,暈厥者是屠龍觀賞者兼抬龍者,而非屠龍騎士愛格拉默。 詩歌中,愛格拉默為了成功迎娶伯爵之女克里斯貝爾要接受的考驗之一就是屠龍。 此龍體硬如鯨骨,綠翅紅頭,被稱作“敵人”、“邪惡的龍”、“可怕的東西”和“可怕的野獸”,在羅馬城殺人無數。 愛格拉默剁掉其半個舌頭,把龍的身體劈成兩半。站在塔樓觀戰的羅馬皇帝令人宣佈毒龍被殺的喜訊。 詩人寫道,“當他們搬走那難聞的東西時/許多人暈厥倒地/因為他身上散發的惡臭。” ⑧“他們”暈厥是龍身上的散發出的惡臭導致,而“搬走”意味著零距離接近並因此聞到來自龍的強烈的臭味。從騎士個人暈厥到大眾暈厥的描寫說明了屠龍產生惡臭的氣味史及其波及範圍,即人對龍的認識逐漸大眾化,其味從地理空間上相對人跡罕至的海邊岩石、森林轉移到了基督教文化中心地帶羅馬,從騎士單獨被動聞龍的惡臭到大眾一起聞其臭而致暈厥。 我們知道,中世紀歐洲人對難聞氣味和污濁氣味的恐懼感非常強烈,這是因為人們認為煉獄與地獄和惡臭與硫磺的氣味相關。⑨ 相反,煤油燈和香爐使洗禮堂和教堂中充滿香氣,人們把熏香的氣味與天堂相聯,認為天堂中彌漫著15
  • 奇妙的香味。⑩由此可見,人們在認知上把臭與香和地獄與天堂聯繫起來。 屠龍之舉既是騎士勇敢品質和高超技藝的外化,也是向上帝的敵人宣戰和祛除臭味源頭的表現。在中世紀英國史詩《貝奧武普》中,國王貝奧武普面對“毒液呼出者”火龍造成的傷害時,死於毒液和流血過多。 相比之下,如上提到的騎士因為屠龍中毒後只是暈厥而已。 這些騎士獨自屠龍,大多沒有目擊者,單獨出現的毒龍力大無窮,頗具威脅性。 這是騎士與具有超自然色彩的力量的一對一較量。 事實上,這些騎士被龍擊下馬之後手握利劍還擊,這種情形和中世紀騎士比武非常相似,即從馬上比武轉為馬下比武,是一對一的單挑比武。 這種佈局和騎士文學這一體裁的目標讀者和體裁本身特點有關。 薩瑟恩指出,從史詩到騎士文學的轉變反映了影響 12 世紀歐洲宗教和世俗生活的社會、思想和精神方面的巨大轉變,即從強調共同忍受生活到個體追尋和長途旅行,從剝奪自我個性到個體精神成長的生活,內在追尋從理解上帝轉為尋找愛情的心靈故事和心靈冒險。這種冒險風險愈高,愈能對騎士形成挑戰,而屠龍更能凸顯其英勇程度和高超戰術,但高難度冒險行為作為驗證騎士勇氣的標配通常充滿不確定性。 騎士們與超乎尋常認知的世界相遇並以個人之力擊敗不可戰勝的力量,比如毒龍,從而有助於強化、美化騎士個人形象並以此說明對人造成威脅的力量終被戰勝、祛除或征服。 騎士贏得物質和精神的雙重獎勵,獲得尊重和榮譽。 艾凡思指出,古英語和古斯堪的納維亞語書寫的屠龍者故事展示了備戰、長途行走、戰鬥、屠殺和獎勵的敘事結構。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的屠龍故事顯然繼承了這些敘事傳統。我們發現,騎士文學中的“龍”和“蛇”指涉具有互換性。 《色蘭斯的傳奇》中用盎格魯-諾曼語serpens grans 指“巨龍”或“巨蟒”,《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中的中世紀英語單詞 worme、dragon、dragone、best 用來指“龍”,《亞瑟王之死》中同時出現中世紀英語單詞 serpente 和 dragon。 這說明,在作家的認知中,“蛇”和“龍”密切關聯。 斯托瑟斯認為,英文中相關詞語,比如 serpent 或 dragon等,來自拉丁語或希臘語,個別單詞存在意義的歷時變遷。基斯林指出,從希伯來語翻譯過來後,dragon(龍)在希臘語和拉丁語中仍保持“可怕”這一特點,仍住在海中,是上帝的對手,統治著荒無人煙的地方,象徵著敢於挑戰上帝及其選民的力量。除此之外,早期歐洲人的蛇知識來自印度和北非,這為龍有毒找到歷史依據。 斯托瑟斯指出,公元前 4 世紀亞歷山大一世遠征印度和公元前 3世紀發生的巴格拉達河戰役對人們的蛇知識獲取產生巨大影響。 亞歷山大去世之後,流傳的有關印度蛇吞牛或擊敗大象的傳聞刺激了公眾對奇跡的嚮往。 這些蟒蛇可能進口到迦太基或北非其他地方,或被放生。 羅馬軍隊在巴格拉達河戰役中殺死的蛇吞吃了多名士兵,呼出的毒氣使他們失去理智,蛇皮被帶回羅馬供人觀賞。《中世紀動物論》表明,龍一般被看作最大的蛇,而手抄本中的插圖顯示蛇和龍外形相同。蛇毒到達人的血液後會產生致命效果。 其毒液屬性冰涼,所以,人火熱的靈魂才會在遇到它時死去。 “毒液”拼寫為 venom 的原因是它會流過人的靜脈(venas)。在古典傳統中,龍和蛇引起的灼熱感主要建立在對其毒液產生的效果的隱喻解讀上。 因此,人們把火的意象和蛇的毒液聯繫起來很是常見。西班牙基督教神學家伊西多爾在《詞源》中提到的亞柯拉斯是一種藏在樹中的飛蛇,會從樹上撲下攻擊路過的動物。 他用“飛蛇”這一簡寫法,有可能是有翅的蛇或飛龍這一想法的開端。在《聖經》傳統中,蛇被看作是上帝的敵人和撒旦的同謀。 《啟示錄》指出,大龍即那古蛇,名叫撒旦。 奧格登指出,基督教中的龍像古典神話中的龍一樣,常用難聞的呼吸污染空氣,是聖徒想祛除異教主義的隱喻。從 12 到 14 世紀,英國文學文本中會涉及龍、魔鬼和地獄的相關描述,比如聖徒傳《聖布列丹的海航》中的魔鬼也會噴出火與煙,尼古拉斯·鮑宗的訓誡詩《聖徒和罪惡者的盛宴》中的寓言人物“罪惡”邀人到地獄參加盛宴,他們以龍的膽汁為開胃25
  • 醬,傑弗里·喬叟在《坎特伯雷故事》之“堂區長的故事”中指出,身處地獄的人喝地獄中惡龍的膽汁並吃其毒液。 綜上,人們基本達到的共識是龍、蛇不分,龍有毒、能飛、噴火、吐霧,和地獄關聯。因此,如上所討論的騎士屠龍是對龍本身具備宗教含義的解碼過程,而騎士或大眾聞“臭”而暈說明了龍的吐息毒性之強。騎士或大眾暈厥說明臭味的濃烈程度和異味級別,屠龍是體驗臭味、控制惡臭之源的過程,也是對人和神秘動物的氣味進行二元劃分的做法。 詹納指出,在許多歷史背景下,氣味被理解為被吸收、被吸入人體,從而改變了人。 換句話說,人和環境之間的邊界既不是絕對的,也不是不可滲透。氣味本身具有流動性或揮發性。 這些詩歌中對惡臭的描寫體現出人們在文化記憶中對龍的刻板化印象和對特定氣味的心理想像和厭惡。 不同時期的講述是人們對毒龍的惡臭氣味傳承性記憶的過程,在想像中完成對中世紀氣味景觀的感知構建,由此透視氣味控制中的社會正義。 這些騎士的屠龍之舉通常發生在荒野之中,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文本中描述的這些活動從秘密轉向公開,從無旁觀者轉變為存在眾多目擊者,核心事件是殺死對人造成威脅的毒龍,即祛除惡臭之源或祛污的過程。 自然,屠龍者或抬龍者成為中世紀的“嗅辨員”,即對臭味進行辨別,以屠龍或抬龍經歷檢驗並評價惡臭的濃度等級。 不幸的是,他們出現中毒症狀,但這為貴族女性祛毒並發展為甜蜜愛情故事做了鋪墊。 二、 貴族女性:祛除毒龍惡臭之副作用如上提到的騎士或大眾因為毒龍而暈厥或接近暈厥狀態,但騎士們得到了有效治療,而祛除惡臭引起的暈厥是由貴族女性完成的。 他們的症狀接近《中世紀英語詞典》中“暈厥” ( swouen,swo-wen,swowe 等)表達的第一個意思,即暫時失去意識,暈厥中倒地。 關於中毒,在一些家庭療法中,如果人被蛇咬,就喝自己的尿液,即要喝自己的毒液,以毒攻毒。根據《聖藥之書》,蛇毒用蠍子治療,因為人們相信蠍子是魔鬼,而毒液對他有誘惑力。但在這些騎士文學中,作家有意識地提及貴族面對龍之惡臭引發的暈厥或身體不適進行醫學應激治療過程。面對特里斯丹的症狀,兩則騎士文學指出不同療法:《特里斯丹和伊瑟的傳奇》中,王后用手一摸發現特里斯丹發燒,從包中取出糖蜜和有毒的草藥放在他的牙齒之間祛毒。 毒性減弱之後,特里斯丹醒來。 王后給他貼上膏藥從他體中吸毒直至他最終康復,而伊瑟想著如何為特里斯丹提供美食安慰他,使他恢復體力。在《瘋子特里斯丹》中,詩人只是簡單地提到愛爾蘭王后和公主伊瑟用醫術和藥祛除了龍毒。 但特里斯丹的回憶說明,他的洗浴可能是中世紀人採用的水療法。 休斯對此評價指出,王后能治療不常見的疾病這一事實說明,她是擁有不同尋常醫學訓練的女性。我們很難確定王后所用毒草的名稱,也許是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所說的可以解毒的曼德拉草,或是用苗圃植物的配方合成的解毒劑中的某種草藥。 這種解毒劑由野百里香、愈傷草、傘形科植物、三葉草種子、洋茴香、茴香種子、歐芹、野豌豆等做成。13 世紀英格蘭名醫基爾伯特所言的糖漿對被有毒動物或毒蛇咬過的人有用,它和薄荷一起飲用,也可以塗抹。 其做法如下:數量相同的樹脂、馬鼠鈴、龍膽草、月桂漿果,配同量的芸香和地膠苦草以及一定量的膠狀物和蜂蜜等。也許愛爾蘭王后和公主也從歐洲醫學書籍中獲得相關的祛毒藥方,用了某種草藥。 值得注意的是,特里斯丹的祛毒、治癒過程發生在愛爾蘭。 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的歷史學家比德指出,如果被蛇咬,可刮來自愛爾蘭的書頁,這刮的東西放在水中讓人喝就可徹底消毒、消腫。15 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亞瑟王之死》未講述特里斯丹屠龍的情節,但他中劍毒後找不到救他之人,一位無名女子告訴他只有去出產35
  • 毒藥的王國才能獲救。 因此,特里斯丹的愛爾蘭之行使他認識了王后和公主伊瑟並被救。 馬洛禮未指出她們用了什麼藥方,但文本中說明愛爾蘭生產祛毒的毒藥顯然是一個很好的注釋。在《色蘭斯的傳奇》中,中毒後的卡多得到了相應關注和治療。 國王看望渾身蒼白的卡多,“把他摟在懷中。 /捶打他的胸部,搓他的手。” “捶打”和“搓”的過程是減緩症狀的做法。 他派人請來王國最明智的女醫生尤菲米。 她趕到後為卡多號脈,把他安置在靠近藥園子的房子,比花蜜還甜美的藥草香味透過窗戶飄進卡多的房子。 這說明,嗅覺此時通過草藥味介入到對卡多的祛毒治療過程之中。 這種療法或許是有助於調節體液的芳香療法,但這同時說明尤菲米可能擁有藥園子。修斯指出,普通女性醫生擁有草藥園子,可採集到各種草藥,和黃油、油脂或蜂蜜混合,草藥療法以藥劑、粉末、甜食、藥膏和膏藥的方式提供給病人。中世紀人喜歡園藝,修道院設有廚房花園和醫務花園,而這種藥園子會種上鼠尾草、芸香、茴香、薄荷、玫瑰、百合,而不同的草藥具有不同的藥用功效,比如,茴香可治蛇毒,迷迭香可祛毒。尤菲米可能有祛毒的草藥,比如茴香或迷迭香,但詩人海爾德利斯沒有說明她是否採用了這些藥方。 修斯指出,中世紀時期,能從書本中獲得醫學信息的普通女性醫治者毫無例外來自貴族和中上階級。 如果生活在文化中心且受過教育的女性能夠接觸到醫學書籍,就能瞭解當時的醫學臨床實踐。 如果能讀懂拉丁文,她們就可掌握醫學大師採用的一手療法。 如果識字,但不懂拉丁文,就可閱讀從 13 世紀出現的俗語寫成的專題文集。 在這首詩中,國王通過肢體動作(捶胸和搓手)進行緩解,而尤菲米通過號脈、把卡多轉移到挨著草藥花園的房子聞草藥味,甚至可能的藥方等方式治癒了他,徹底祛除了卡多因龍的吐息導致的近似暈厥狀態。同樣,《漢普頓的貝維斯爵士》中兩條邪惡的飛龍是兩位互相為敵的國王因魔法變形而成,對人造成極大危害,甚至飛進羅馬宮廷,使整個國家充滿惡臭。其中一條“有氣味的龍”飛到科隆城。騎士貝維斯晚上在夢中聽到人們的求救聲,毒龍朝他噴吐毒液,龍的吼叫聲使他覺得此龍是來自地獄的魔鬼。 夢醒之後,他快馬加鞭前去屠龍,夢中一切變為現實。 此龍身長 60 英尺,身像酒桶,翅膀發光,體硬若黃銅,胸如磐石,聲如打雷,力大無比。 憤怒的龍用尾巴擊打戰馬,致其倒地死亡,噴吐在貝維斯身上的毒液使他身體變腫。 雖然詩中未明確指出此龍是否噴出有毒的煙霧,但其身上散發的惡臭可能是貝維斯身體出現問題的原因之一。 貝維斯跌倒在童貞女沐浴後的井水中,喝井水恢復了體力。 他終於站起並成功屠龍,把龍頭挑在矛尖拿到科隆鎮。這裡的井水實際上起著水療法的作用,但詩人更強調這是童貞女沐浴後的井水。 在《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中,屠龍受傷的愛格拉默接近死亡狀態,但詩人未明確指出這種狀態是因為龍臭還是搏鬥中受傷導致,未提如何治療那些因抬龍而暈厥的人。 羅馬公主治好了他的頭和傷口。 可以看到,關於抬龍者的暈厥狀態,詩人保持了沉默,卻把筆鋒轉向對屠龍騎士的治癒過程描述。 結合騎士文學的特點,因其多以凸顯騎士的壯舉為主,對大眾的暈厥的書寫說明了此龍之毒之惡,更凸顯了愛格拉默的勇氣。可見,對於大眾尤其是騎士而言,聞龍的惡臭後會產生致命副作用,貴族女性能做的是排毒救人,恢復其身體機能和意識狀態。 從這個層面來說,騎士或大眾作為“嗅辨員”提供了氣味“數據”,女性通過醫學專業知識解讀並解碼這些“數據”。 女性醫生和騎士病人的互動凸顯了中世紀貴族女性的受教育情況和對醫學知識的掌握程度。 曾勇敢屠龍的騎士此時呈現出女性化特點,而富有理性和醫學知識的女性成為解救中毒騎士的英雄和祛除惡臭氣味副作用的理想人選。 進一步說,騎士在公共空間獨自完成屠龍大業,女性在私人空間以醫術和愛完成解救中毒騎士的使命,共同指向對吐息的毒龍的祛除。45
  • 三、 愛與恨:從毒龍到情感網絡形成需要指出的是,騎士因龍的吐息中毒或受傷的身體成為不同類型情感醞釀和激發的場地,出現甜蜜之戀、宗教虔誠之情和男性之間的關愛,體現在世俗男性與女性、騎士與上帝、國王和騎士的關係之中。 情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核心氣味事件是屠龍後人們聞到龍的惡臭,不同類型的情感因此產生並形成複雜交織的情感網絡。在《特里斯丹與伊瑟的傳奇》中,伊瑟無意中發現特里斯丹是殺死舅父的仇人,準備用利劍復仇。 特里斯丹在哀求時講述了王后曾救他、他教伊瑟彈琴的經歷,指出自己要為伊瑟個人的榮譽和誹謗伊瑟的大管家比武。 王后認為特里斯丹雖然殺了兄長,但他的屠龍之舉卻救了全國人,願為公主免於誹謗而戰鬥,國王聽後原諒了特里斯丹。 學界在考證特里斯丹故事的起源時,考慮到當時文化的流動性特點,基本達成的共識是它源於凱爾特傳統, 特里斯丹挽救被誹謗的伊瑟名聲的做法,曾在凱爾特神話故事和一些中世紀英國騎士文學中出現。特里斯丹屠龍救眾和救公主的故事情節和此神話故事類似,他和無名戰士身上的相同點是英勇,而他所屠之龍顯然又具備基督教文化中龍的特點。 我們知道,中世紀騎士一般要為貴婦的榮譽而戰,而特里斯丹的做法恰好是以挽救伊瑟的名譽為要點。特里斯丹秘密屠龍的事蹟證明了他勇氣可嘉,為他與伊瑟宮廷之戀奠定了情感基礎。 托馬斯講述了特里斯丹既除掉以火龍和大管家為代表的邪惡之源,兩次中毒後又能以比較妥善的方式化解自己與愛爾蘭王后、英格蘭與愛爾蘭之間的恩怨,以個人的英勇之舉換得兩個王國的和平相處。特里斯丹的第一次治癒經歷為第二次治療提供了醫療基礎,而伊瑟的仇恨、原諒和愛慕情感的階段性發展與毒龍的臭味導致特里斯丹的暈厥有關,顯示了氣味事件在這一千古絕唱愛情故事中的作用。 勒高夫指出,12 世紀的騎士是勇敢的士兵,在 12 世紀和 13 世紀之交則成為宮廷愛情的主角,特里斯丹和伊瑟的傳說原型應來源於凱爾特文化,自 12 世紀起傳播到歐洲基督教國家,作為中世紀標誌性人物,他們不僅局限於中世紀,而已經成為現代愛情的化身,比其他所有的神話更能體現中世紀女性和戀人的形象以及宮廷愛情的形象。雖然勒高夫認為蘭斯洛和桂妮薇兒可能比特里斯丹和伊瑟更能代表宮廷愛情,因為後者的主導力量是愛情悲劇,而宮廷愛情的精髓是“精緻之愛”和“歡愉”, 但特里斯丹和伊瑟確實經歷了宮廷愛情之“甜味”和“歡愉”。同樣,在《色蘭斯的傳奇》中,卡多因為深陷對尤菲米的暗戀痛苦得呻吟,國王問及原因,卡多謊稱夢見他殺死的毒龍復活並追趕他,致使他不由得喊出聲。 國王認為是他身體虛弱和頭暈所致。卡多把愛情之痛以夢中毒龍來代替和遮掩。 尤菲米作為醫生為卡多祛毒治病,陷入戀情之後卻無法治癒自己的情感之痛,為此詛咒毒龍。 她預備向卡多坦露真情,但因內心擔憂此舉帶來恥辱,在樓梯上暈厥兩次。 她的暈厥因為愛情幻想、焦慮、後悔等複雜感受交織引起,但她的暈厥和複雜情感的發生原因是毒龍。 最終他們坦露心聲,成為情侶。 可見,屠龍、治病、相戀、結婚環節實際是從卡多刺龍、毒龍噴霧、卡多嗅毒、聞香治病、“夢龍”式暗戀到兌現屠龍獎勵的過程,也是祛毒和收穫愛情的歷程,是由“臭味”達到“香氣”的氣味轉變過程。 在《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中,詩人指出,羅馬公主迪阿姆恩圖負責照顧頭部受傷的愛格拉默,他在她的閨房待了 12 個月治療養傷。被治癒之後,他因為一心想著戀人克里斯貝爾,謝過羅馬皇帝和公主後,用長矛挑著龍頭回到阿托斯,以證實自己完全達到被考驗的要求。 愛格拉默屠龍的目的是為了成功經受考驗並迎娶伯爵之女克里斯貝爾,幾經周折最終如願。55
  • 可見,皇室或貴族女性在氣味事件中通過醫藥知識扮演著救死扶傷、祛除臭味副作用的角色,屠龍騎士中毒或受傷的身體成為繪製雙方愛情地圖的起點。 屠龍、女性醫治和愛情故事的連環發生實際上是騎士文學這一體裁的必備要素,既有騎士風範的展示,也有因為氣味事件女性與騎士零距離接觸後產生的自然原因。 格里芬認為,騎士文學基本上具有女性化特點,特地為女性而創作,目的在於放鬆和娛樂,作者會特別展示愛情和高風險的冒險經歷。傑克遜指出,非真實性是騎士文學這一體裁的首要原則,突出為愛情服務和冒險兩大主題,而這完全是個人行為,不具備道德和社會意義。但筆者以為,這兩大主題反而具備道德和社會價值,騎士們不僅完成了個人的心理冒險之舉,更是動機明確地收穫了愛情,而愛情的獲取以龍舌或曾吐息的龍頭作為佐證並因此獲得騎士榮譽。 這個過程展示出騎士的道德選擇和立場。除了愛情之外,屠龍故事背後還蘊含了中世紀人的宗教虔誠和男性紐帶的建立。 勒高夫指出,中世紀基督教塑造和統治著歐洲空間,甚至還劃分出流浪空間,從這個角度看,中世紀大多數騎士都有流浪這個基本特點。 他們和貴族不同,不只因為他們喜歡冒險,還因為無法繼承頭銜。 正如喬治·杜比所言,他們尋找城堡、土地和女人。在騎士文學中,騎士以武力對抗代表邪惡的毒龍,而女性以藥物祛除騎士身上的毒源,從精神層面來說,其英勇舉止具備神聖性,而屠龍過程以世俗愛情為動力,而宗教虔誠之情的表達是愛與恨(即恨上帝之敵和大眾之敵)的傾向性選擇,更是對中世紀歐洲宣導的《騎士十誡》的踐行。 在《色蘭斯的傳奇》中,卡多屠龍前向上帝祈禱並希望借此獲得力量,而尤菲米把卡多的康復歸功於上帝,認為一週內“通過上帝的恩典”完全治癒了他。 這顯示了人們把上帝看作醫生的看法,毒龍自然成為撒旦的同義詞。 羅克立夫指出,神秘主義者羅爾把基督的身體比作開滿甜美鮮花和長滿有益身體健康的草藥的草地,具有藥園子的治癒作用。 氣味正如花園一樣象徵著善惡,但確實可以快速、高效地改善或破壞身體健康。在《漢普頓的貝維斯爵士》中,詩人認為清澈的井水來自耶穌的恩典,貝維斯第三次終於從井水中站起並成功屠龍,心懷對上帝的感激和虔誠。 當得知他活著時,牧師與教士高興地歌唱,主教舉行遊行,人們都向上帝表示感謝。他提到屠龍英雄蘭斯洛和蓋伊,把毒龍稱作敵人,說明在他心中把戰勝毒龍看作是基督的恩典助力。 這幾位騎士的做法達到了基督教理想和騎士理想融合的特點,而這種書寫似乎是對聖喬治的模仿與再塑。不管是屠殺毒龍還是邪惡之人,騎士的終極目的在於維護秩序、捍衛正義和愛憐弱者。 在這個過程中,男-男的兄弟情誼或君臣等級關係後的男性紐帶得以展現,或男性因為爭取愛的對象形成情感對手。 比如,《特里斯丹與伊瑟的傳奇》和《色蘭斯的傳奇》中,特里斯丹和卡多都是國王的外甥,具備血緣關係,但在情感的表達上,特里斯丹作為宮廷愛情的當事人和馬克王之間是情感對立或競爭關係,相互之間表達的是憎恨和厭惡情感。 他和伊瑟之間的愛戀以悲劇收場,而卡多卻如願以償,這是他的國王-舅父全力支持並兌現諾言而成。 在氣味事件中,特里斯丹受到愛爾蘭國王的信任,但回到馬克王身邊後卻在情感上被質疑。 艾凡親自動手為卡多緩解症狀並請派人請醫生,顯示出男性的關懷模式。 《阿托斯的愛格拉默爵士》中的騎士愛格拉默深受羅馬皇帝賞識,但伯爵本人卻對此充滿邪惡詭計。 這些年輕男性(騎士)和年長男性(國王/皇帝/伯爵)雖然存在社會等級差異,但氣味事件映照出男性群體在互動和協商中對愛與恨的態度。 這些最終展示了愛和恨兩種情感的不同變體,通過語言、行為、活動以及空間的變化進行闡釋。 中世紀神學家托馬斯·阿奎納對強烈情感的產生排序如下:第一是愛與恨,第二是渴望與厭惡,第三是希望與絕望,第四是恐懼與勇敢,第五是憤怒,第六是喜悅和悲傷。 喜悅、悲傷、恐懼和希望是四種基本強烈情感,喜悅和悲傷來65
  • 自其他強烈情感,而這些情感以喜或悲結束。 善以愛開始,發展到渴望,以希望結束;惡以仇恨開始,發展到厭惡,以恐懼結束。 因此,喜悅連接著當下的善,悲傷和當下的惡有關。因此,這些騎士文學中,在善惡二元劃分之外是男性之間情感的表達,闡釋了愛與恨的情感內涵及其產生的結果。毒龍在這些騎士文學中是隱蔽的惡之源或挑戰人類生存的力量的外化,意味著人類面對可能的死亡,騎士屠龍本身就是拯救他人、恢復社會或王國秩序的過程,是祛除眾人恐懼和精神痛苦的善舉,而對大眾或弱者表現出悲憫情懷符合騎士規範和社會期望。 騎士屠龍的空間從被邊緣化的地理空間轉移到宮廷這樣的文化空間,不僅是祛除怪異的他者,而且意味著技術控制和探索與神秘動物關係的過程。 毒龍是威脅性、不確定性、突發性的外現和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而騎士屠龍體現了他們面對群體恐懼和焦慮等負面情感所採取的消除行為。 這既是英雄濟世愛美故事的書寫,也是維持社會秩序的表徵,在騎士個體冒險、追求愛情、男性世界等級關係界定和情感網絡形成背後,更是氣味辨別史和文化趨於女性化的表現。結  語在這幾則騎士文學中,騎士的屠龍行為發生的地理空間和密集程度的轉變反映了中世紀英國尚武文化的變化趨勢。 毒龍常以力大無比且致命的形象存在,而騎士出於對精神和物質的雙重追求戰勝毒龍。 龍的惡臭既代表著要被消除的邪惡之源,同時也是不同情感地圖繪製的開端。 騎士所為就是氣味辨別式的除污並贏取愛情和獎賞的過程,最終營造了一個風清氣正的社會氣味環境。進一步說,騎士文學中嗅覺、意識和情感的糾纏顯示出氣味地理和人的嗅覺容忍度和敏感度的關係,闡釋了氣味的道德意義構建和善惡之爭的內涵,凸顯了騎士時代的特點。①Daniel Ogden, Drakōn: Dragon Myth and Ser-pent Cult in the Greek and Roman Worlds , Oxford Scholarship Online, 2013, p.226, pp.220- 221, p.3, p.248.②Jacqueline Simpson, “Fifty British Dragon Tales: An Analysis,” Folklore 89. 1 (1978), pp.83- 84.③Thomas of Britain, The Romance of Tristram &Ysolt (New Revised Edition), translated by Roger Sherman Loo-mi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51, pp.98-104, pp.107- 109.④⑤駱德漢等:《機器嗅覺》,合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出版社,2021 年,第 139 頁;第 171 頁。⑥Corinne Saunders, “Love and Loyalty in Middle Eng-lish Romance,” in Writing on Love in the English Mid-dle Ages , ed. Helen Coone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p.47.⑦Heldris of Cornwall, Silence: A Thirteenth- Cen-tury French Romance , ed. Sarah Roche - Mahdi, East Lansing: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28, p.34, p.34.⑧“Sir Eglamour of Artois,” in Harriet Hudson ed.Four Middle English Romances: Sir Isumbras, Octavian, Sir Eglamour of Artois, Sir Tryamour ( second edition ), Kalamazoo: Medieval Institute Publications, 2006, p.119.⑨Qtd. Carole Rawcliffe,“Delectable Sightes and Fragrant Smelles: Gardens and Health in Late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England, ” Garden History 36. 1 (Spring, 2008), p.7.⑩理查·G. 紐豪森:《中世紀的感官文化史》,錢文逸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3 年,第 112 頁。Qtd. Eugène Vinaver, The Rise of Romance , Oxford: The Clarendon Press, 1971, p.2.Jonathan D. Evans, “Semiotics and Traditional Lore: The Medieval Dragon Tradition, ” Journal of Folklore Research 22 (1985), p.95.Richard B. Stothers, “Ancient Scientific Basis of the ‘Great Serpent’ from Historical Evidence, ” Isis 95. 2 75
  • (2004), p.226, pp.220- 238.Nicolas K. Kiessling, “Antecedents of the Medieval Dragon in Sacred History, ”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89. 2 (1970), p.177.“Figure 146”, “ Figure 147”和“ Figure 175”雷同,參見 Debra Hassig, Medieval Bestiaries: Texts, Image Ide-ology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Qtd. T. H. White. ed. The Book of Beasts ,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1954, pp.188- 191.Paul Acker, “Death by Dragons, ” Viking and Medie-val Scandinavia Vol. 8 (2012), pp.6- 8.Mark S. R. Jenner, “Follow Your Nose? Smell, Smell-ing, and Their Histories, ”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2 (2011), p.349.Liza Picard, Chaucer’ s People: Everyday Lives in Medieval England , London: Weidenfeld & Nicolson, 2017, p.136, p.247.Muriel Joy Hughes, Women Healers in Medieval Life and Literature , New York: King’ s Crown Press, 1943, p.97, p.23, p.19.普林尼:《自然史》,李鐵匠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8 年,第 246~247、264 頁。Faye Marie Getz,ed., Healing and Society in Medieval England: A Middl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the Pharma-ceutical Writings of Gilbertus Anglicus , Madison: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91, pp.151- 152.Tania Bayard, Sweet Herbs and Sundry Flowers:Medi-eval Gardens and the Gardens of the Cloister , New York: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97, pp.5- 29.Jennifer Fellows, ed. Sir Bevis of Hampton ,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188, p.189, pp.187- 199.See Paul Schach, “Introduction,” in The Saga of Tris-tram and Ísönd , transla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Paul Schach, Lincoln: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73, p.xiv. Roger Sherman Loomis, “Introduction,” in The Romance of Tristram & Ysolt by Thomas of Britain (New Revised Edition ), translated by Roger Sherman Loomi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51, pp.xx- xxix. Sig-mund Eisner, The Tristan Legend: A Study in Sources ,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69, p.34.關於這則凱爾特神話,參見 J. F. Campbell, The Cel-tic Dragon Myth , London: Kegan Paul Limited, 2005, pp.33- 82。雅克·勒高夫:《中世紀的英雄與奇觀》,唐澤新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20 年,第 69 頁;第200 頁;第 224 頁;第 70~72 頁。Nathaniel E. Griffin, “The Definition of Romance, ” PMLA 38. 1 (1923), p.57.W. T. H. Jackson, “The Nature of Romance, ” Yale French Studies 51. Approaches to Medieval Romance (1974), pp.17- 18, p.25.Carole Rawcliffe, “Delectable Sightes and Fragrant Smelles: Gardens and Health in Late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England, ”Garden History 36. 1 (2008), p.8.Saint Thomas Aquinas, Summa Theologica (Benziger Bros. edition, 1947) http://www. ccel. org /ccel/aquinas/summa.html, pp.939- 940.這方面觀點,參見張亞婷:《中世紀英國動物敘事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 年,第 156 ~157 頁。作者簡介:張亞婷,陝西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 西安  710062[責任編輯  桑  海]85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 虎: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一隻明星動物的生命史陳宇晗[提  要]   1932 年,為籌建市立動物園,上海市政府斥資近千元購入一隻老虎。 這是上海的動物園中首次展出老虎,吸引大量市民前來參觀,成為市立動物園當之無愧的明星動物。 動物園方面為牠精心設計了安全牢固的籠舍,遊客關注牠的飲食與生活狀況。 三年後,牠不幸因病離世,一度成為輿論熱議的焦點,甚至被藥商挖掘出商業價值。 直至動物園再次購得新虎,才彌補牠離去所產生的負面影響。 以生命史的視角考察虎在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的境遇,並以此為切入點關注動物園的籠舍設計、動物飼養、醫療衛生、社會輿論及動物採購等問題,或有助於進一步審視“動物轉向”對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的意義。[關鍵詞]   明星動物  生命史  動物園  動物轉向[中圖分類號]   K26; Q959.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59 - 111933 年 10 月,德國海京伯馬戲團來到上海演出。 團主海京伯(Lorenz Hagenbeck) ①造訪了位於文廟對面、開園不久的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並即興為在場的數百名遊客表演了一場“虎口脫險”。起初,他只是接近虎舍,設法引起老虎的注意,在虎尚未察覺之際便進入籠中,圍觀者“莫不駭然”。海京伯淡定地向虎展示自己既無武器、也無惡意,虎“且驚且怒”,“繼則凝眸,若有所思”,“毫未張牙舞爪”,於是海京伯得以安然脫身。②海京伯馬戲團的演出在上海灘掀起了一陣熱潮,然而,本文的重點並非海京伯及其馬戲團,而是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中“配合”海京伯演出的一隻老虎。受到新文化史的影響,部分學者提出,史學研究已出現“不可否認” 的“動物轉向” ( animal turn)。③這種“動物轉向”意味著研究視角的進一步轉變。 長期以來,動物在人類社會的歷史中以“他者”角色出現,往往被忽視。 但隨著動物保護主義的盛行,如何在歷史研究中賦予動物平等地位,成為史學研究者面臨的全新挑戰。④在中國近現代史的研究領域,對動物個體生命史的書寫無疑是一種嶄新的形式,且聚焦於一隻未被官方命名的動物,更是一種大膽的嘗試。⑤海京伯在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依其觀察,“中華人士”愛看虎和象,日本人愛看熊、虎和馬,“他國之人”則愛看獅子與象。⑥各國民眾在觀賞動物上有各自的偏好,而中國人對虎的偏愛顯然受95
  • 傳統文化的影響。 早在原始社會,虎便具有神秘而高貴的色彩,被尊為部族圖騰,並用作卜筮活動的工具。 到帝制時代,一方面,虎被賦予政治上的象徵意義,另一方面,虎在民眾日常生活中可以入藥、驅邪,是正義與力量的象徵。⑦然而,隨著經濟重心南移,人虎關係的緊張愈演愈烈,甚至出現所謂的“虎患”。⑧近代以來,城市化進程迫使虎逐漸遠離人類社會,動物園的出現則為市民提供了安全且可近距離接觸虎的機會。⑨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是 1930 年代上海市政府重點建設項目之一,在 1937 年 8 月閉園前,園中共有動物 5 大類 109 種,年遊客量約百萬人次。⑩在眾多動物中,虎無疑是該園的明星動物。 具體而言,對虎的考察涉及動物園建設、飼養管理、動物醫療、動物貿易、公眾媒體等多個層面。 本文嘗試以傳記形式呈現近代中國動物園中動物的生活狀態,並進一步審視“動物史學”及“後人類史學”對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的意義。 一、初入上海灘“大虎”是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的“元老”,其故事至少可追溯至 1931 年。 是年,上海市教育局計劃在文廟附近設立一座公辦動物園。 而在當年 8 月擬定的計劃草案中,虎便被列入“擬選購陳列各種動物表”。儘管在此後,購虎的經費預算由 1,300 元減至 1,000 元,但牠依然是動物園計劃中價格不菲的動物之一,僅次於獅和象。 不僅如此,動物園還需為虎建造堅固可靠的動物籠舍,這項設施又需近千元的支出。二者相加,意味著將大虎帶到上海灘民眾面前的成本,已佔市立動物園總開辦費預算數的近一成。1932 年 5 月 18 日,大虎運抵上海。 因市立動物園建設工程尚未完竣,牠被臨時安置於南市蓬萊市場附近公共學校園內東部的鐵籠中。 據媒體報道,大虎由廣西運來,耗資 950 元,身長超過五尺,重達百餘斤。這是上海第一隻在動物園中展出的老虎。 此前,公共租界工部局設立的極司非而公園(Jessfield Park,又名兆豐公園)動物園因園地狹小,並未飼養老虎。因此,大虎對上海市民具有強烈的吸引力。 原本的公共學校園,動物區域所佔比重有限,只飼養有少量常見的小型動物,日常參觀的市民“寥如晨星”。 而當大虎到來後,整個公共學校園“才熱鬧了起來”。從數據上來看,自 1928 年 8 月公共學校園由上海縣教育局移交上海特別市教育局後,三年度的參觀人數分別為 8.78 萬、2.78 萬和 6.25 萬人次。 但在 1931 年度(1931 年 7 月至 1932 年 6 月),參觀人數卻高達18.5 萬人次,超過前三年的總和,顯見上海市民對虎的熱情。 在大虎之後,豹、袋鼠、鴯鶓、獅子、黑熊等動物陸續引入,亦暫時寄養於公共學校園。由於公共學校園承載能力有限,且需負責接待各校師生參觀,市教育局因此制定相應的開放規範,市民可提前索取參觀券或憑證章進入,以維持良好的參觀秩序。在某種意義上,公共學校園成為市立動物園的預備機構。1933 年 1 月 13 日,上海市教育局正式接管市立動物園的第一、二期工程,其中包括兩間大動物舍。大虎隨之結束在公共學校園的寄居生活,正式遷居至市立動物園中的“新家”。搬遷後,大虎的生活過得頗為安靜,市立動物園的開放日期一再延後,又因上海市中小學校會考委員會借用動物園辦公尚未結束,為保密起見,大虎直至 1933 年 8 月 1 日才正式與市民見面。二、大虎的一天———1933年 8月 2日1933 年 8 月 2 日,星期三,氣溫 24~ 33℃ ,微風,有零星小雨。這是上海市市立動物園開園的第二天,各項工作仍在逐步磨合。 經歷了首日的大客流後,動物園應當已經做好相應的準備,至少06
  • 讓工作人員多備了些蓋好印的入園券。動物園規定的開園時間為早上 8 點,心急的遊客趁天氣尚未炎熱,早早便到門前排隊。 園內,工作人員正利用開園前的最後時間清潔動物舍,掃除前夜遺留的污穢,務求以乾淨整潔的狀態迎接遊客的到來。打掃大虎這類猛獸的動物舍並非易事,幸好動物園在設計之初已充分考慮此問題。為節約成本,大動物舍採取四間合建的模式(如圖 1 所示)。 整體坐北朝南,四間呈一字排開,動物與遊客之間隔有運動場的鐵柵、約 1.3 米寬的草地,以及約 1.2 米高的木柵,確保遊客安全和動物安寧。 動物舍在設計上充分考慮了安全性,結構分為內外兩部分:外部為一間約 16 平方米的正方形運動場,高約 2.3 米,鋪有水泥或堆小土山,可供大虎日間活動;內部為棲息所及浴池,面積均為 4 平方米,高度僅 1.3 米。 浴池內鋪設自來水管與水龍頭,方便清潔動物及動物舍,底部設有出水口與排水陰溝。 動物舍之間以水泥磚牆分隔,棚頂為方寸鐵棚,並覆蓋粗鐵絲網,避免發生意外。換言之,大動物舍中的獅、虎、豹、熊各有 24 平方米的生存空間。 大虎獨居,得享一室;而隔壁的獅子,則需兩獅共用。初期因經費緊張,僅大虎和隔壁的一對獅子入住大動物舍,豹和熊只能暫且將就一下。圖 1  市立動物園大動物舍平面圖資料來源:《市立動物園計劃草案及預算書》(1931 年 11 月 14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2311。工作人員進入大虎舍內進行打掃、飼餵或消毒等工作時,須根據大虎所在位置操作。 若大虎在棲息所內,便可於鐵柵外關閉棲息所的小鐵門,而後開啟正面鐵門進入作業;若大虎在運動場,則可以利用鐵板門將棲息所的小鐵門關上,進入棲息所作業。上午 8 時整,動物園大門開啟,遊客們熙熙攘攘地購券、入園。 對大虎而言,此時仍能享有片刻的清靜,畢竟從入口到大動物舍尚有一段距離。 在市立動物園的整體佈局(如圖 2 所示)中,大虎所在的大動物舍位於園區西北部。 若將魚池視為動物園的中心,則魚池以西區域無論在佔地面積還是展示動物的數量上都遠超東半部地區。 後續動物園的擴建工程亦多集中於西半部,例如修建象場、駱駝舍等。從遊客的動線來看,市立動物園設計的是順時針行進的參觀路線:遊客購券入園後,首先經過東半部的孔雀棚、雜禽舍、鳥亭、水汀動物舍等建築,而後繞過魚池南側的假山進入西半部,依次參觀幾間小動物舍,以及鹿、麂、鴯鶓等動物後,轉過彎便可欣賞到大虎等猛獸,最後經由魚池西側的園路至側門出口便結束整個參觀旅程,離開動物園。根據現代展覽學觀點,參觀路線的設計直接決定遊客的參觀體驗,不僅適用於博物館、美術館等空間,動物園亦然。在參觀方向上,市立動物園的設計或許與所處的地理位置直接相關。 考慮到其主要客流來自老城廂及周邊南市地區,入口正是朝著這個方向,無論是由南側蓬萊市場方向、16
  • 經學前街而來的遊客,還是沿文廟路由東側老城廂中心區域前來的遊客,入口所處的位置對他們都很方便。 出口的馬路對面是文廟,其中有民眾教育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設施,可供遊客延伸參觀,也方便經中華路等主幹道疏散人流。 在參觀路線上,市立動物園整體遵循“單一參觀路線”的原則,但在細節上為避免人流擁堵,設計有多種路線。 例如雜禽舍、孔雀棚與鳥亭三者即可自行安排先後順序,到了假山附近,同樣有兩條道路可供選擇,“一條路是沿著小池子的邊兒走,一條路是在小土堆兒後面走”。無論走哪條路,都不影響接下來的參觀。 而在這附近建造的茅亭、假山,可供遊客自東區向西區過渡中休憩娛樂。 總體而言,整個參觀行程由相對常見的小型動物逐漸至珍奇的大型動物。 大虎所在位置是參觀路線上的最後一站,獅、虎、豹、熊的風采將整個遊覽活動推向高潮。 大動物舍旁的草地上還設置有假老虎、假獅子的塑像,可供遊客合影留念。圖 2   上海市市立動物園遊客動線圖(1933年)資料來源: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十二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1934 年,不具頁碼。說明:圖中深灰色區域為動物舍,淺灰色為草地、花木、假山等綠化。上午 9 時許,大虎舍前的遊客已陸續增多。 動物園工作人員為大虎帶來今日的第一餐。 牠日常的食物是牛肉,每天要吃十三四斤之多,每逢星期三按照慣例要“改善伙食”,改吃雞肉來調劑營養。 今天卻是例外,送到大虎面前的並不是雞,而是還掙扎著、鮮血淋灕的鴿子。 這反倒激起牠的興致,三下五除二便將其撕扯、吞下,引得木柵外的遊客們拍手稱快。不料,這一餐給動物園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四天後,即 8 月 6 日,上海最知名的兩家報紙《申報》和《新聞報》均刊載一封致市立動物園的公開信,撰寫者是尚處於發起階段的中國保護動物會,該會對飼養大虎的方式提出質疑:據報貴園飼餵虎食,常用鴿類,將其毛皮活活剝去,血肉之軀,尚在盤中,掙扎之時,置入虎檻,虎見攫而食之,觀眾引以為快。 竊以為肉食類之動物,以鮮肉飼之可也,以殺死之禽類飼之亦可也。 今乃以活活剝皮尚未死絕之禽類飼之,不僅引起觀眾殘忍之觀念,而於兒童見之,尤非所宜。 尚望貴園本好生之德,對於肉食類動物之食品,勿再任工人隨意以活剝禽類飼之。市立動物園主任沈祥瑞及時做出回應稱,8 月 2 日原本為大虎等動物備好的雞發現有瘟病,不得已26
  • 以鴿子代替。 在處理鴿子時,“先將鴿用小線套在嘴上悶死”,後“去毛供食”。 但不巧有一隻鴿子並未悶透,導致這一事件的發生。 沈祥瑞還表示,對此問題“以後自可留意”,針對中國保護動物會提出的意見,“頗喜外界時賜建議,俾得加以改進”。此外,日常投餵給大虎的牛肉也會有麻煩。 大虎的習性決定了牠喜食生肉,但生肉中難免帶有條蟲、鈎蟲、蛔蟲等,不利健康。 園方為預防起見,將牛肉煮熟後投餵,大虎卻“不識好歹”。為此,工作人員利用電冰箱,將寄生蟲凍死後,再解凍飼餵動物,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寄生蟲隱患。由於大虎的生活習性屬晝伏夜出,白天動物園開放時經常顯得沒什麼精神,甚至“不大行動”。每日兩次的進食是牠少有的較為活躍的時候,因而動物園方面推薦遊客在上午 9 點和下午 3 點半左右前來參觀。如此的安排也展現出市立動物園在滿足動物需求與遊客參觀興趣之間的平衡嘗試。在許多遊客看來,大虎每日都在睡覺,“腹部向著天,頭足舒伸著”。 儘管籠外吵吵嚷嚷,牠絲毫不為所動,“睬都不來睬你”。 然而遊客們卻熱情不減,擁擠在大虎面前,駐足觀看,以至於牠的動物舍前“觀客最多”,“恨不探身入柵,一瞧究竟”。隨著夜幕將近,動物園又恢復寧靜。 工作人員統計出當日的遊客數量,成人和兒童共計 10,432人,比開園首日還多出一百餘人。大虎順利完成一日的“工作”,夜晚的牠比白天顯得更加精神抖擻,環繞著運動場踱步,等待著新一天的到來。三、“肺癆猛於虎”好景不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開園還未滿兩年,大虎便在一個冬日溘然而去。為保障動物的健康與衛生,市立動物園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按照動物園章程的規定,1933 年 9月,留美博士王兆麒被正式聘為市立動物園的獸醫顧問。此外,園方工作人員會定期對動物進行健康檢查,並將糞便送至上海市衛生試驗所檢驗。 在動物園主任沈祥瑞看來,動物疾病的防治是動物園工作中“最感困難者”,而市立動物園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對動物健康狀況的動態監測。不僅如此,市立動物園還對動物棚舍進行日常清潔與消毒。 每天上午和下午開園前,園役均對動物棚舍沖洗打掃。 如遇動物排洩糞便,園役也須隨時掃除。 不過,由於園內面積狹小,空氣流通不暢,“雖竭力清除”動物糞便,但仍難免有臭味。 消毒工作則使用消毒藥水和噴火機噴火消毒兩種方式進行。 夏季每隔三日噴灑消毒藥水,每兩星期噴火消毒;冬季每十天左右消毒一次。儘管有種種預防性的措施,但對大虎而言,工作人員並未及時發現牠身體的異樣。 1935 年 2月 17 日上午,大虎突然出現嘔吐症狀,下午的食量減半。 而在此之前,1 月 11 日和 2 月 15 日的例行健康檢查中僅發現牠有蛔蟲、十二指腸蟲等小問題。 經王兆麒醫治後,次日大虎食量驟減,僅食用半斤牛肉,且對藥劑“嗅而不食”,與涼開水混合後,“亦不飲服”。 19 日,大虎停止進食,“呼吸較急,精神疲乏,惟行動如常”,王醫生三診後“換方給藥”。 2 月 23 日,大虎“呼吸益急,精神更疲”,王醫生和另一位程姓獸醫博士聯合會診給藥後,仍不見效,隨即於下午 5 時 20 分病斃。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規律,動物的離世在動物園中並不罕見。 僅就市立動物園而言,1934 年死亡的獅、斑豹、袋鼠,1935 年的虎、熊,1936 年的灰象均屬價值不菲的大型動物。然而,由於大虎明星動物的特殊身份,以及奇特的死因,此事後續的輿論發展恐怕遠超出動物園方面的預期。實業部上海獸疫防治所解剖了大虎的屍體,檢查內臟後,發現肺部的腐爛部分“多而且大”,斷定為經空氣傳播的“出血性敗血症式之肺炎”。 該病死亡率極高,難以醫治。不過,市立動物園並36
  • 未及時向大眾公佈相關情況。 在大虎曾居住過的動物舍前,高懸著“猛虎現正患病”字樣的通告牌。 直到 10 月初,各種消息逐漸流出。 10 月下旬,大通社記者“向該園探悉”,才得知大虎“業於日前病斃”,隨後各報紛紛刊載大虎的死訊,此時已逾半年有餘。類似的情況並非個例。 就在大虎死訊公佈後,有遊客慕名前去參觀“大如圓桌面”的巨鱉,卻怎麼也找不到。 直至詢問動物園工作人員,才得知巨鱉也已死去,且死因不明。如何處理明星動物的死亡,是困擾動物園的棘手難題。 因為,牠們的死亡同時意味著動物園資產和遊客數量的減少。 在動物園經營者看來,動物死亡對動物園帶來的打擊更多是經濟層面的,而非情緒上的。也有市民認為,動物園方面是怕消息外洩後“有減參觀者之興致”,因而決定“閉而不宣”。此外,在大虎死亡一事的處理上還反映出另一個問題———市民關心動物園的具體情況,但市立動物園並無官方對外宣傳的渠道,缺乏同社會公眾的有效溝通。 其後果便是,報刊所登載有關動物園的消息,一部分是記者主動探尋而來,另一部分則純屬道聽途說,既誤導了民眾,也對動物園的形象造成負面影響。回到大虎身上,民眾對大虎死訊的討論逐漸延伸至關注自身的生活環境,其中既包括環境污染,也有對社會環境的抱怨。 《從虎死肺病說到都市的防癆運動》一文顯然將重點放在前者,作者“悟玄子”自稱雖非獸醫,但認為大虎的死因“都〔多〕半是空氣惡劣的緣故”。 上海“人煙稠密”,“工廠林立、樹木稀少、灰沙濃厚”,對動物而言並非適宜的環境。著名報人嚴獨鶴則在其主編的《新聞報》副刊“新園林”中,對該事件有一些頗為獨到的評論:“足見上海的空氣,連老虎都有些吃不住。 而上海人卻終日生活於這種空氣中,倒著實可怕了。”看似指實實在在的空氣,背後也暗含著對上海、乃至整個國家社會風氣的不滿。 文中還寫到,大虎或許是因為“以前吸慣了高山上的空氣”,來到上海之後不習慣,又“不能像當代大老官一樣,上山養病”。所謂上山養病的“大老官”,或許影射的是蔣中正。 1935 年,中日之間的戰爭已迫在眉睫,而蔣卻選擇在 7~ 9 月間赴四川峨眉山避暑遊玩,期間還不忘回到廬山的寓所休憩。這顯然令嚴獨鶴感到不滿。對輿論熱點頗為敏感的廣告商,也從大虎的死訊覺察出背後的商業價值。 相關消息傳出後,“克癆”、“韋廉士吸入式止咳片”、“若素”等多種藥物均在宣傳中以“肺癆猛於虎”為廣告語,並以大虎病斃作為素材,時間跨度從 1935 年直至 1941 年。例如“韋廉士吸入式止咳片”廣告的開頭便是:“世人殆無不知,虎乃獸中最凶猛、最壯健之一。 但不久以前,上海市立動物園一隻老虎,竟死於小不可見的肺病微生蟲。 試問,體格能更強於虎者究有幾人乎?” 與此類似,上海衛生療養院院長米勒耳醫師(Harry Willis Miller)所著的介紹肺癆病的著作中,開篇首頁便引用市立動物園猛虎死於肺癆一事,凸顯肺癆病對人體的嚴重危害。值得一提的是,用“肺癆猛於虎”作為肺病藥品的宣傳並非因大虎病死而產生。 早在 1926 年,上海中西藥房為宣傳藥品“痰敵”便有類似的說法———“猛於虎! 毒於蛇之肺癆”。 “痰敵”廣告之所以稱肺癆“猛於虎”是因其傳染性強,“禍害之烈,勝於猛虎毒蛇”。大虎病死後,這句廣告語便具有雙關的含義:不僅是象徵意義的虎,更是指實際意義的虎。由此觀之,大虎的死亡在當時已傳播為影響面遠超上海的社會性事件。 而這些真假難辨的醫藥廣告借助新聞事件進行自我宣傳的同時,也對新聞事件本身進行二次傳播,進一步擴大了新聞的影響和受眾面。 從接受史的角度來看,這些建立在消費大虎死亡一事的廣告宣傳,其目的無非是加劇民眾的恐慌,進而製造“盲信的消費者”。在大虎不幸離世後,尋覓一隻新虎來接替成為市立動物園必須面對的問題,但這絕非易事。46
  • 四、“接班虎”難覓無論是對於市立動物園還是上海市民而言,虎都是不可或缺的動物。 大虎離去後,灰象也在次年春天不慎觸電身亡。兩種明星動物相繼離世,導致“從前車水馬龍的市立動物園頓時變成門可羅雀”。因此,尋覓“接班虎”一事迫在眉睫。此次覓虎,動物園著實費了些周折。 1936 年 1 月,有消息稱市立動物園在山東購得猛虎和雄狼各一隻,後者確有其事,前者則為謠傳。同年 4 月又有消息稱杭州西湖畔有老虎出沒,市立動物園將派人前去捕捉。沈祥瑞為此親自向記者澄清。同一時期還有傳言稱,市立動物園看上了蘇州張善孖、張大千兄弟所豢養的乳虎,此事並非空穴來風。1936 年 4 月,市立動物園忽然收到蘇州來函,稱該地張善孖養有一頭八個月大的幼虎,鄰居認為有風險,想讓上海的動物園將其“收入麾下”。 市立動物園第一時間致函商購,未獲回覆,又派遣職員包纏虹赴蘇州當面商洽。綜合多家媒體的報道,張善孖稱虎是其弟張大千所有,為郝夢齡軍長在貴陽山中“圍剿”紅軍時偶得。 軍長將其中一隻贈予張氏昆仲,用於教授弟子臨摹寫生。針對市立動物園的請求,張善孖一口答應將虎轉贈,“絕無作價之理”,但要等張大千返家後安排相關事宜。然而不久後沈祥瑞在接受媒體詢問時解釋,“物主鑒於虎尚幼小”,打算再等稍長大後贈給動物園,大概一年之內都不可能送來。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因而,採辦老虎的重任最終還是落在了與市立動物園長期合作的上海豫園鼎興泰鳥獸行。1936 年 4 月,鼎興泰老闆顧志軒自香港動物商處購得一頭印度虎,價格為 1,250 元,不料因“裝運不慎”,尚未抵達上海便不幸“斃亡在途”。由於合同中有相關約定,市立動物園並未受任何損失,這正是經由動物商訂購動物的優勢之一。 沈祥瑞在其所著《動物園》一書中曾提到,動物園同動物商人預訂時僅需支付 50%的訂金,剩餘費用一般在動物到貨後三個月,且動物無疾病發生時付清。如果動物在運輸過程中,乃至到貨一個月內發生疾病或不幸死亡,都將由動物商人完全負責。 到貨一個月之外、三個月之內發生上述情況,二者可以酌定賠償數目。 “動物代理訂購”作為動物園相關的新興行業,伴隨著近代中國動物園的發展進程而逐漸興起。1936 年 7 月,鼎興泰又從新加坡購得一頭印度虎,價格更為低廉,僅需 1,100 元。8 月 6 日下午,動物園工作人員利用起重機,將老虎和一同運抵的大象裝入事先租定的巨大駁船,由浦東藍煙囪碼頭拖至浦西,換裝卡車後拉入園中,安頓於動物舍內。至此,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結束長達近 18個月的“虎荒”,小虎成功“繼任”。小虎的年齡在 3 歲半左右,體重約 150 磅,身長六七尺,“全身深黃色,而間以黑紋”。從數據上看,牠的體型與大虎相差並不大。 在牠到來後,市立動物園的遊客數量大增。 由於市立動物園擁有超過百種動物,很難精確量化某種動物的增加或減少對遊客數量所產生的具體影響。 但如果跨年度分析便會發現,往年七八月份上海氣溫炎熱且多雨,遊客數量位於低谷期,但 1936 年 8 月份卻一反常態,遊客數量甚至高於同年 6 月份。這其中自然有小虎的“功勞”,也反映出“一般市民對於老虎感著特殊的興趣”。小虎在市立動物園的生活條件,甚至讓前來參觀的遊客們羨慕不已。 據動物園主任沈祥瑞介紹,小虎每日要吃掉八斤牛肉和三隻鮮雞,甚至還有雞蛋等食物。 有遊客感慨道,“其營養之豐富,遠勝過都市生活中大多數的人”。但這樣安穩的日子僅僅一年,1937 年夏,戰爭摧毀了一切。 在戰火紛飛、人心惶惶的危急關頭,沈祥瑞不忘安頓好小虎,為牠尋覓一個安全的新去處。56
  • 結  語大虎作為市立動物園的明星動物,自引入以來不僅成為市民關注的焦點,也以自身的經歷展現了現代都市對動物的消費與再詮釋。 本文通過書寫牠的生命史,從牠來到上海,到動物園中的公開展示、生活條件,直至最終死亡,試圖還原一個明星動物在動物園中實際的生活狀態。 同時,本文也探討了人類如何賦予動物象徵意義,並通過動物園這一公共空間進行再生產。 哲學家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有言,“如果獅子會說話,我們也無法理解牠”。大虎陪伴上海市民數載,但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牠的所思所想。 這當然是動物史研究所面臨的重要課題,反之,這也是動物史研究的魅力所在。將動物,以及過往研究者忽視的諸如女性、底層民眾,帶回歷史研究的中心舞台,是近半個多世紀來社會發展的直接影響,有學者稱其為“歷史研究的民主化趨勢”。在“動物轉向”和“後人類史學”的影響下,史學研究者逐漸意識到,動物並非只是人類社會的點綴,牠們值得深入探討。 不過,為特定動物個體撰寫傳記的寫作方式在中國近現代史,乃至中國史的研究領域都是一種嘗試,難免存在諸多不成熟之處。 由於相關研究不足和材料的缺失,目前甚至連大虎的性別、年齡、品種等基本信息都難以確定,這顯然為傳記寫作造成了一定的困難。此外,以傳記作為切入動物史研究的途徑有其獨特的價值。 一方面,傳記作為一種重要且直接的研究方法,為我們提供重構個體歷史的可能性,而將其運用於動物史書寫,則毫無疑問保證了動物在歷史寫作中的主體地位。另一方面,動物的生命史展現出動物個體的獨特經驗,一定程度上規避了“碎片化”的風險,也避免使動物淪為串場的工具,從而被質疑“新瓶裝舊酒”。不過,歐美學者採用擬人化、甚至虛構的方式所進行的動物傳記寫作,是否已超出歷史研究的範疇,恐怕還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總而言之,本文透過大虎的生命史試圖打開一扇窗,展現動物在近現代中國城市生活中所佔據的一席之地。 “後人類史學”與“動物轉向”本質上為中國近現代史的研究帶來一種新的思考方式。這有待學者們的共同努力,在書寫出更多非“人類中心主義”作品的基礎上,“後人類史學”的前景或許會更加清晰與明瞭。① “海京伯”即 Hagenbeck 的音譯,今多譯為哈根貝克。 本文的“海京伯”指德國著名動物商人卡爾·哈根貝克(Carl Hagenbeck)的次子洛倫茲·哈根貝克。②⑥《海京伯游上海市立動物園》,上海:《時事新報·本埠附刊》,1933 年 10 月 24 日。③Dan Vandersommers, “The Animal Turn in History,” Perspective on History , November issue, 2016;陳懷宇:《歷史學的“動物轉向”與“後人類史學”》,長春:《史學集刊》,2019 年第 1 期;陳懷宇:《動物史的起源與目標》,河南開封:《史學月刊》,2019 年第 3 期;沈宇斌:《全球史研究的動物轉向》,河南開封:《史學月刊》,2019 年第 3 期。 ④動物在史學研究中是“失語”群體,考察牠的歷史需要借助人類的記載。 不過目前在歐美學界的研究中,已出現一些盡可能避免使用人類立場史料進行動物史研究的成果。 例如在 Susan Nance 主編的 The His-torical Animal 一書中有兩章分別考察名為 Michael 的大猩猩和名為 Tony 的馬,對於二者的研究主要通過影像資料和聲音入手。 “後人類史學”(posthuman 或posthumanist history)思路下的動物史研究,的確具有一定的開拓性,但對本文所研究的對象並不可行。 由於市立動物園檔案全宗現已不存,甚至連記載動物購買和死亡的材料都難以查考。 見 Concepción Cortés Zulueta, “Nonhuman Animal Testimonies: A Natural His-66
  • tory in the First Person?” in Susan Nance, ed., The His-torical Animal , Syracuse: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2015, pp.118- 132; Courtney E. White, “Tony the Wonder Horse: A Star Study,” in Susan Nance, ed., The Historical Animal , Syracuse: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2015, pp.289- 308;王晴佳:《人寫的歷史必須是人的歷史嗎?“後人類史學”的挑戰》,長春:《史學集刊》,2019 年第1 期。 ⑤一些撰寫動物傳記的嘗試可參看André Krebber and Mieke Roscher, eds., Animal Biography: Re- framing An-imal Lives , Cham: Palgrave Macmillan, 2018; Eric Baratay, Animal Biographies: Toward a History of Indi-viduals , trans. by Lindsay Turner, Athens: 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2022。 涉及的動物包括查理十世的長頸鹿、英國動物園的黑猩猩、日本的忠犬八公等。由於上海市市立動物園先後有兩只虎展出,且並未命名,為論述方便,本文用“大虎”和“小虎”加以區分,重點考察前者。 ⑦屈育德:《論中國傳統文化中虎的觀念》,瀋陽:《社會科學輯刊》,1986 年第 4 期。 由於虎是亞洲特有的動物,因而對中國、韓國等國家的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 見張幸、陳懷宇:《歐美學界的亞洲動物史研究新趨勢》,長春:《社會科學戰線》,2023 年第 5 期,第157 頁。 ⑧曹志紅:《福建地區人虎關係演變及社會應對》,天津:《南開學報》,2013 年第 4 期,第 98 頁。 ⑨清光緒年間,盛宣懷的留園中曾展出一隻老虎,不料遊客們“爭做武松第二”,雖專門派人照看,但老虎仍不幸斃命。 國人對老虎的態度由此一例可見一斑。見高洪興:《盛宣懷檔案中的清末民初中國社會生活》,收入上海圖書館歷史文獻研究所編《歷史文獻》第 13 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第 488 頁。此則史料承張仲民教授指點,謹此致謝! ⑩上海園林志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園林志》,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0 年,第 373 頁。 《市立動物園計劃草案》(1931 年 8 月 26 日),上海市檔 案 館 藏:上 海 市 教 育 局 檔 案,檔 案 號:Q235/1/2311。 《市立動物園計劃草案及預算書》(1931 年 11 月 14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2311。 為節約經費,獅、虎、豹、熊四間大動物舍連造,總計預算 3,690 元,平均每間 922.5 元。 王乃吉:《學校園新到猛虎》,上海:《新聞報·本埠附刊》,1932 年 5 月 22 日;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十二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1934 年,第 10 頁。 此處與朱英在《上海動物園:近代中國休閒娛樂與社會教育的新設施》(河南開封:《史學月刊》,2022 年第 1 期,第 36 頁)一文中引用的《申報》報道略有出入,暫以動物園方面的出版物為準。 井蛙:《兆豐花園及動物園之一瞥》,上海:《時事新報》,1928 年 6 月 17 日。 王乃吉:《學校園的動物》,上海:《新聞報·本埠附刊》,1932 年 10 月 5 日。 《第一公共學校園參觀人數統計表》,收入上海市教育局《公共學校園》,上海:上海市教育局,約 1932 年,第 101~103 頁;《市立第一公共學校園概況統計表》,收入上海市教育局《上海市教育統計》(中華民國二十年度),上海:上海市教育局,1933 年,第 81 頁。 《市立動物園近訊》,上海:《申報》,1932 年 12 月19 日。 張仁聲:《到一二八戰跡展覽會去!》, 上海: 《新聞報·本埠附刊》,1932 年 8 月 21 日。 《二十二年一月十三日接管市立動物園工程清單》(1933 年 1 月 21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工務局檔案,檔案號:Q215/1/8254。 《動物園工程大部落成》,上海:《時事新報》,1933年 2 月 4 日。 沈祥瑞:《市立動物園概況報告》,上海:《上海市教育局無線電播音演講集》,1933 年第 6 期,第 7 頁;第 9 頁。 《八月份上海市天氣觀測概況》,上海:《上海市水產經濟月刊》,1933 年第 2 卷第 8 期,第 18 頁。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二十五年六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約 1936 年,第 47 頁;第 40~43 頁;第6、48 頁;第 47 頁;第 11~12 頁;第 4~23 頁;第 12 頁。《市立動物園計劃草案及預算書》(1931 年 11 月14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2311。 單位均已换算。76
  • 《現有動物種類一覽》,收入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十二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1934 年,第 10 頁。 于海勃:《打開敘事空間的大門———西方博物館的展陳設計》,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21 年,第 106~110 頁。 逸子:《市立動物園巡禮(下)》,上海:《新人》,1935年第 1 卷第 45 期,第 903 頁。 沈祥瑞:《民眾教育推行報告及指導———關於市立動物園》,收入蔣建白、聶海帆編《上海市教育局民國廿三年播音演講集》,上海:上海市教育局,1935 年,第33 頁。 《動物會保護動物》,上海:《申報》,1933 年 8 月 6日;《市立動物園將舉辦動物競賽》,上海:《申報》,1933 年 8 月 7 日。 《動物會保護動物》,上海:《申報》,1933 年 8 月 6日;亦刊於同日上海《新聞報》。 《市立動物園將舉辦動物競賽》,上海:《新聞報》,1933 年 8 月 7 日。 《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為衛生局函詢本園獸醫問題呈請核示的呈》(1933 年 8 月 25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497;沈祥瑞:《老虎》,上海:《快樂家庭》,1937 年第 1 卷第 6 期,第31 頁。 沈祥瑞:《早年上海動物園回憶錄》,上海:《中國動物園年刊》,第 7 期,1984~ 1985 年合刊,第 201 頁;第 202 頁。 沈祥瑞:《民眾教育推行報告及指導———關於市立動物園》,收入蔣建白、聶海帆編《上海市教育局民國廿三年播音演講集》,上海:上海市教育局,1935 年,第33 頁。 不過,在當下的動物保護者看來,這樣的方式強行改變動物自然的飲食習慣,每日兩次的餵食時間“是人的時間,而不是動物的時間”,“是行政的考慮,也是給觀眾看的秀”。 見陳燕遐:《猿猴能說話嗎? 西西的另類動物書寫》,收入陳燕遐、潘淑華編《“牠”者再定義:人與動物關係的轉變》,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8 年,第 71 頁。 逸梅:《動物院一瞥》,上海:《金剛鑽》,1933 年 8 月24 日。 《上海市市立動物園售券月報表》 (二十二年八月份),收入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十二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1934 年,不具頁碼。 《上海市教育局函請遴選獸醫人才以便聘為動物園獸醫顧問的公函》(1933 年 9 月 16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497;《上海市教育局聘王兆麒為市立動物園獸醫顧問的聘書》(1933 年 9 月 29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上海市教育局檔案,檔案號:Q235/1/497。 疑為程紹迥。 他於清華大學畢業後,先後獲得美國艾奧瓦州立農工大學(今艾奧瓦州立大學前身之一,I-owa State University)獸醫博士學位和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衛生科學博士學位,時任上海血清製造所(1934 年改為獸疫防治所)主任。 軼齋:《文廟鯨虎記》,上海:《時代日報》,1935 年 10月 5 日;《動物園猛虎病肺斃命》,上海:《申報》,1935年 10 月 24 日。 夢白:《動物園的小滄桑》,上海:《時事新報·本埠附刊》,1935 年 11 月 23 日。 瓊·莫莎德:《如何擁有屬於自己的動物園》,尤丹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 年,第 183 頁。 軼齋:《文廟鯨虎記》,上海:《時代日報》,1935 年 10月 5 日。 此中人:《跑新聞(六四)·動物園》,上海:《福爾摩斯》,1934 年 1 月 20 日。 悟玄子:《從虎死肺病說到都市的防癆運動》(二),上海:《上海報》,1935 年 11 月 10 日。 根據裴廣強的測算,近代上海的空氣污染程度在 1930 年代初達至最高峰。 參見裴廣強:《近代上海的空氣污染及其原因探析———以煤煙為中心的考察》,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97 期,2017 年 9 月,第 76 頁。 獨鶴:《老虎生肺病》,上海:《新聞報》,1935 年 10 月25 日。 呂芳上主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 4 冊),台北:國史館、中正紀念堂、中正文教基金會,2014 年,第658~689 頁。 編者:《肺癆猛於虎》,上海:《新聞報》,1935 年 12 月18 日;《肺病猛於虎》,北平:《華北日報》,1936 年 1 月22 日;《肺癆猛於虎》,天津:《東亞晨報》,1941 年 2 月20 日;《肺癆猛於虎》,山東青島:《青島新民報》,194186
  • 年 3 月 8 日。 《肺癆猛於虎》,北平:《華北日報》,1936 年 1 月22 日。 米勒耳:《隱敵———如何防禦》,梅晉良譯,上海:時兆報館,1935 年,不具頁碼。 《猛於虎! 毒於蛇之肺癆》,上海:《申報》,1926 年11 月 12 日。 對此還有一種解讀,《新聞報》有關“克癆”的藥品廣告中提到,“肺癆猛於虎”的“虎”也指“虎列拉”,即霍亂,因其致命性強而將二者相提並論。 見編者:《肺癆猛於虎》,上海:《新聞報》,1935 年 12 月 18 日。 巧合的是,同年上海還發生一起類似事件。 1935 年3 月,著名女演員阮玲玉自殺身亡,此事轟動全國,並被電影界、戲曲界、出版界、商業界等作為炒作和商業利用的素材。 因而,當時有論者對輿論和傳媒的狀況提出了批評。 見岩間一弘:《上海大眾的誕生與變貌:近代新興中產階級的消費、動員和活動》,葛濤、甘慧傑譯,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6 年,第 175~178 頁。但據筆者所見,針對消費大虎死訊的廣告商,並未見相關批評。 張仲民:《近代中國“東亞病夫”形象的商業建構與再現政治》,上海:《史林》,2015 年第 4 期,第 118 頁。 王光濟:《市立動物園訪猛虎、巨象、黑羆》,上海:《時事新報》,1936 年 8 月 14 日。 《市立動物園新添虎狼》,上海:《鐵報》,1936 年 1 月17 日;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二十五年六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約 1936 年,第 21 頁。 《市立動物園願捉西湖猛虎》,上海:《時事新報》,1936 年 4 月 16 日。 香草:《參觀動物園 悶人天氣的好去處》,上海:《世界晨報》,1936 年 5 月 10 日。 《蘇州紳士養有八月稚虎一頭》,上海:《申報》,1936年 4 月 27 日。 李伯琦:《網師園訪虎記》,杭州:《東南日報》,1936年 5 月 14 日。 《張善孖張大千贈動物園乳虎》,上海:《時事新報》,1936 年 5 月 3 日。 《上海市政府致審計部上海市審計處據呈報動物園所購灰象猛虎已到園函煩派員參加驗收的公函》(1936 年 8 月 14 日),上海市檔案館藏:審計部上海市審計處檔案,檔案號:Q123/1/661。 沈祥瑞:《動物園》,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年,第 8~9 頁。 彤:《市立動物園新到巨象猛虎》,上海:《時事新報》,1936 年 8 月 8 日。 上海市市立動物園:《上海市市立動物園概況(二十二年八月至二十五年六月)》,上海:上海市市立動物園,約 1936 年,第 29~36 頁;《動物園遊客 去年一年間達八十九萬》,上海:《時代報》,1937 年 1 月 4 日,第3 版。 江奇:《在市立動物園看新來的象和虎》,上海:《大公報》,1936 年 8 月 10 日。 《動物園見聞錄》,上海:《大公報》,1936 年 9 月3 日。 有關戰爭爆發後市立動物園對小虎等動物的安置,詳另文專門探討。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 trans. by G. E. M. Anscomb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86, p.223. Harriet Ritvo, “Animal Planet,” Environmental Histo-ry , Vol. 9, No. 2 (April 2004), p.205. André Krebber and Mieke Roscher, eds., Animal Biog-raphy: Re- framing Animal Lives , 2018, pp.3- 6. 李鑑慧:《由邊緣邁向中央:淺談動物史學之發展與挑戰》,台南:《成大歷史學報》,2020 年第 58 號,第 259~260 頁。 Eric Baratay, Animal Biographies: Toward a History of Individuals , trans. by Lindsay Turner, Athens: 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2022, pp.2 - 5; André Krebber and Mieke Roscher, eds., Animal Biography: Re- framing Animal Lives , p.9.作者簡介:陳宇晗,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博士。 成都  610071[責任編輯  桑  海]96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中西文化·首部《葡漢詞典》新探宋黎明[提  要]   首部《葡漢詞典》( Vocabolario Port.Chin.)現藏於羅馬耶穌會檔案館。 羅明堅是該詞典的主要作者,利瑪竇與此毫無關聯。 另一方面,六名中國合作者,特別是兩名葡萄牙商人的中國通事,在詞典編纂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該詞典原始部分的寫作始於 1580 年,終於 1581 年 6 月19 日;增添部分的寫作時間則在這一日期之後直至 1590 年代。 原始部分寫於廣州與澳門,增添部分除這兩個地點外,寫於肇慶等處以及意大利羅馬和那不勒斯等地。 而羅明堅之所以未選擇母語或拉丁文來編纂雙語詞典,與其合作者只懂葡萄牙語而不懂或不通其它西方語言密切相關。[關鍵詞]   首部《葡漢詞典》   羅明堅及其中國合作者  原始部分與增添部分  編纂時間與地點[中圖分類號]   H773; K207.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70 - 09羅馬耶穌會檔案館所藏《葡漢詞典》(Vocabolario Port.Chin., ARSI, Jap.Sin., I 198)在 1934 年公諸於世,並被視為有史以來的首部《葡漢詞典》。 九十年來,學界對該詞典的興趣有增無減,並且在有關作者和寫作年代等問題上見仁見智。 本文依據魏若望(John W. Witek)主編的《葡漢詞典》,在考察其作者及寫作年代的基礎上,闡述對該詞典研究的一己之見,以求教正。一、首部《葡漢詞典》概述首部《葡漢詞典》現藏羅馬耶穌會檔案館,卷宗號 ARSI, Jap.Sin., I 198,題名為Vocabolario Port.Chin.,內容豐富,葡漢詞典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卷宗題名即由此而來。 不過,詞典本身並無標題,《葡漢詞典》之名係約定俗成。 該詞典共八十九葉( ff. 32-156),其中有七葉空白( ff. 66v-71v, ff. 85v-86v)。 詞典由四欄組成,第一欄為葡文,按照葡文字母順序排列;第二欄為羅馬字注音或拼音;第三欄主要是中文釋義;第四欄為意大利文。 由於第四欄意大利文的存在,最早發現該詞典的德禮賢(Pasquale M. d’Elia)將其命名為《歐華詞典》( Dizionario europeo-cinese ),①但在後來的著述中,德禮賢復名之以《葡漢詞典》 ( Dizionario portoghese-cinese )。②學界大都採用《葡漢詞典》之名,因為第四欄意大利文詞條只有寥寥數頁( ff. 32-33v),且顯然係後來增添,故可忽略不計。《葡漢詞典》無署名,而從筆跡判斷,有多人參與其中。 就西文而言,總共有三人的筆跡,其中一人的書寫佔絕大多數,包括第一欄 D 至 Z 的葡文詞條,第二欄幾乎所有的羅馬字注音,第三欄的07
  • 少量葡文,如 non de tudo amarello (f. 41)、de mandarino (f. 81)、engenhoso (f. 91)等,以及第四欄所有的意大利文詞條。 第一欄 A 至 C 的葡文詞條是另外一個人的筆跡,另有第三人書寫的 sunue 和Tianciusunwanue ( f. 63)。③至於中文書寫,筆者辨認出七種筆跡,其中一種外國人的筆跡,六種中國人的筆跡。 甄別這些作者,尤其是次要的作者,殊非易事。無論如何,《葡漢詞典》提供了一個寫作日期:最後一頁( f. 156) 寫有兩行拉丁文: Laus Deo Virginique Matri, Divis Gervasio et Protasio. Amen. Jesus (讚美天主與童貞聖母,聖蓋法削和玻羅大削節日,阿門,耶穌)。 聖蓋法削和玻羅大削是意大利米蘭城的兄弟,公元二世紀著名的天主教殉道者,他們的節日是 6 月 19 日。 用聖人節日代指某日是天主教國家的習慣,在傳教士寫作中屢見不鮮,例如,羅明堅在 1590 年代中期的一份中國傳教報告書中寫道,他在 1572 年的聖西滿及聖猶達宗徒(vigilia delli santi Apostoli Simone et Giuda) 紀念日前夕,亦即 1572 年 10 月 27 日到達羅馬。④因此,6 月 19 日一般被認為是《葡漢詞典》完成的日期。⑤然而,羅明堅僅寫月日而未寫年份,《葡漢詞典》的寫作年份依然成謎。 鑒於第三欄中文部分有多種筆跡,說明《葡漢詞典》有一個較為漫長的添加和補充過程,6 月 19 日所指究竟是詞典最後完成的某一年,還是完成過程中的某一年,這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據統計,詞典上葡文條目有 6,000 多條,而中文條目則有 5,460 多條;葡文條目多於中文條目的原因,在於許多葡萄牙文詞條沒有相應的中文譯名及其注音,這種現象在 A 至 C 部分尤為明顯,其中一頁上葡文詞條有 35 條,而中文詞條只有 18 條( f. 37)。 在 A 至 C 部分,還有 90 個中文詞條沒有注音,而且經常在第二欄相應的注音處打上加號。 另一方面,《葡漢詞典》最後兩個詞條 Zurrar d’asna,lu chiau;zinir a orelha,gi to scian( f. 156),⑥有羅馬字注音而無對應的中文,實屬罕見。 值得注意的是,一個葡語詞條往往有多個中文譯名,但並非所有中文詞條都有相應的注音。 以 f. 99的三組詞彙為例:Falla mandarin,cuan cua-cin yin,官話—正音;fallador, falla muyto,to zuj,多嘴,饒舌;fallador,falla bem,quei chian,會講,能言,會語,高談( f. 99v)。 顯而易見,凡帶有注音的漢字,如“官話”、“正音”、“多嘴”和“會講”是一種筆跡,而其它不帶注音的漢字則是另一種筆跡,說明前者屬於詞典的原始部分或主體部分,而後者則為添加部分或補充部分。 縱觀詞典,屬於詞典原始部分的漢字也有兩種筆跡,即 ff. 32-66、ff. 141-156 為一種筆跡,ff. 72-140v 為另一種筆跡。 有鑑於此,第二欄的注音以及第三欄與注音相關的漢字,連同第一欄的葡文,屬於《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其餘的則係後來補充,屬於詞典的添加部分。 由於詞典末頁所署日期緊接最後一個單詞,而且整頁除了與原始部分相同的筆跡以及幾個外國人書寫的漢字,不見其他中國人添加的中文詞彙,故可判斷6 月 19 日當指《葡漢詞典》原始部分完成的日期。二、傳統解釋及其挑戰九十年前,徳禮賢發現《葡漢詞典》後,在其首頁內頁上標注如下:“這是一部歐華詞典,作者為羅明堅和利瑪竇。 它是同類詞典的第一部,意大利文所做的羅馬字拼音,可能是利瑪竇所寫,其中也經常有羅明堅的書寫。 ……它應該是 1583 年至 1588 年所作。” ⑦在德禮賢看來,《葡漢詞典》兼有利瑪竇和羅明堅的筆跡,故兩人為共同作者;至於該詞典撰寫的年代,他沒有給出任何理由,但1583 年羅明堅和利瑪竇定居肇慶,1588 年羅明堅離開中國返回歐洲,德禮賢的根據或許正在於此。在四年之後撰寫的有關專文及《利瑪竇資料》中,德禮賢重申了這一觀點。⑧時隔半個世紀,楊福綿從歷史學和語言學的角度對《葡漢詞典》進行了更深入的研究。 在詞典的寫作年代問題上,他毫無17
  • 保留地採納了德禮賢的 1583 年至 1588 年之說;但在作者問題上,他卻走了一段彎路:1986 年在台北舉行的國際漢學會議上,楊福綿將這部詞典歸為利瑪竇的個人作品,羅明堅被排除在外;⑨而在後來改寫的論文中,他轉而贊同德禮賢的看法,認為葡漢詞典係羅明堅與利瑪竇合作的成果。⑩2001 年魏若望主編《葡漢詞典》時,影印了全部詞典,並收錄了楊福綿的論文。 魏若望在為該書所寫的導言中,充分肯定了徳禮賢的看法,即《葡漢詞典》是由羅明堅和利瑪竇共同完成的,寫作時間為 1583 年至 1588 年。對於這一傳統觀點,最大的挑戰來自巴雷托(Luís Filipe Barreto),他在 1997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提出兩點質疑:其一,進入中國之初,羅明堅和利瑪竇的葡語並不流利,更不用說他們的中文了,他們何以能夠做出這樣一部較大規模的葡漢詞典? 其二,為什麼這部詞典包含的航海與商貿術語較多,而學術、神學或宗教用語較詞彙少? 魏若望辯解說,利瑪竇在里斯本和澳門學習了葡萄牙文,而羅明堅在里斯本和印度也十分活躍,他們的葡語比巴雷托所說的要嫺熟得多。 此外,為了說服葡萄牙商人尊重中國習俗,羅明堅需要找到一些航海與商貿詞彙,而且詞典中也不乏神學詞彙,“最有意義的詞彙之一是定義為‘天主生萬物’的 Creador”。但巴雷托並未被說服,他在隨後的文章中進一步指出,《葡漢詞典》是一個集體的產物,“由幾個中國人和葡萄牙人撰寫,並由羅明堅和利瑪竇協調”。 關於詞典的編寫年代,他認為大部分寫於 1580 年至 1588 年間,寫作地點則為澳門和肇慶。遺憾的是,巴雷托似不懂漢語,故難免誤判。 僅以航海用詞而言,他列舉了若干例子,據此證明《葡漢詞典》中的航海詞彙高深淵博,但實際上它們的中文翻譯錯誤百出,而且經常錯得離譜,故適得其反:arriba 本義為“海邊峭壁”,中譯“嘔吐(ohiu tu)”( f. 45v);arribar 本義為“抵達港口、順風飄行”,中譯“上頭( scian teu)” ( f. 45v);Baldear 本義為“用水沖洗甲板”,中譯先為“馬齒莕(ma ci jan?)”,後加寫“馬齒莧”( f. 50);bora 本義為“寒冷乾燥的北風”,中譯“舡邊(ciun pien)” ( f. 53);同葉 botar fora 本義為“船下水”,中譯“打鈍( ta tun)”;cabrestante 本義為“起錨的絞盤”,中譯“小羊(Siau jam)”( f. 55);同葉 cabresto 本義為“船頭斜桅支索,牛群的領頭牛”,中譯“看羊的(can jan ti)”( f. 55)。 此外,catre da Índia( f . 58,船上吊床)、esporão da não( f. 97,花距、船首沖角)均缺中譯及注音。 在巴雷托列舉的所有例子中,只有一個葡語單詞有正確的翻譯,即 baixa-mar( f. 50),原意為“低潮,退潮”,中譯為“潮退(ciau tui)”。 由此可見,《葡漢詞典》的編纂者缺少基本的航海知識,與所謂的航海家風馬牛不相及。 《葡漢詞典》中與商業、政治、外交等相關的詞彙也大抵如此。 因此,它不過是一部普通簡單的日常生活詞典而已。無論如何,如果《葡漢詞典》的編寫時間為 1583 年至 1588 年間,那麼正如巴雷托所強調的那樣,1584 年出版的《天主實錄》中的宗教詞彙就應該出現在該中。 另外,對於意大利人為何編寫葡漢詞典,學界似乎也未能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釋。 毫無疑問,巴雷托的挑戰極大地推動了《葡漢詞典》的研究進程,其中以王慧宇的研究最為突出:通過比較《葡漢詞典》與收藏在羅馬國家圖書館的拉丁文《四書》的筆跡以及如 lume naturale(明德)等詞彙,王慧宇確認羅明堅為《葡漢詞典》的作者,從而排除了利瑪竇;另外,通過比較《葡漢詞典》與《天主實錄》中的相關宗教詞彙,她更推斷該詞典“大概完成於 1579 年至 1584 年間”,從而顛覆了 1583 年至 1588 年的傳統說法。 在上述研究的基礎上,筆者擬進一步探討《葡漢詞典》的作者、編寫年代、地點及其它相關問題。三、詞典作者:羅明堅及其合作者為了尋找《葡漢詞典》的作者,學者們嘗試辨認詞典中的筆跡。 德禮賢指出,詞典第一欄葡文27
  • 的書寫者是某個抄手,第二欄拼音的書寫者是利瑪竇,第三欄漢字的書寫者是利瑪竇或羅明堅,第四欄意大利文的書寫者是羅明堅。包志仁(Fernando Bortone)大致贊同德禮賢的看法,但認為第三欄漢字的書寫者是一個中國文人,並且有歐洲人的補充筆跡。楊福綿認為,第一欄的葡文出自歐洲人之手,或者是利瑪竇,或者是羅明堅;第二欄的寫手是羅明堅;第三欄的寫手是一個中國人,其中“偶爾有外國人添加的字”;第四欄的寫手是利瑪竇。Levi 認為第一欄的葡文出自歐洲人之手,書寫者有時是羅明堅或 / 和利瑪竇,第二欄“幾乎肯定為利瑪竇書寫”,第三欄則列舉德禮賢和楊福綿的兩種看法而不加分辨,但補充說不時出現另外一人的字跡;第四欄寫手則為羅明堅。魏若望的觀點是,第一欄的葡文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寫法,從字母 A 到 C 出自某位不知名的抄手,而從 D 到Z 無疑出自羅明堅之手;第二欄的寫手為羅明堅;第三欄的漢字多數出自一個中國之手,但參雜著一些不好看的漢字,有可能為利瑪竇或羅明堅所寫;第四欄的意文既不是羅明堅的手跡,也不是利瑪竇的手跡。對於上述紛紜眾說,筆者在此做一評判。 總而言之,《葡漢詞典》的葡文、羅馬字注音以及意大利文大都出自羅明堅之手。 具體而言,第一欄的葡文字母 D 到 Z 的書寫者為羅明堅,而字母 A 到C 書則是另外一個人的筆跡,作者不詳。 第二欄的羅馬字注音絕大部分是羅明堅的筆跡,第三欄的少數葡文以及第四欄的意文也是羅明堅所寫。 不僅如此,第三欄外國人書寫的漢字,也當是羅明堅所為;羅明堅在《通俗故事》上署名“魯子秀”,並在雙語《千字文》中寫有“姓”、“名信”三個漢字,它們與《葡漢詞典》中外國人所寫的漢字高度相似。 筆者辨認出羅明堅所寫的中文單字或詞組大約有一百個左右,其中個別漢字與相關的葡文寫在第一欄前面,如 lume naturale,明德( f. 113v),Pa-dre,僧、野僧( f. 126v)等。 此外,第三欄中還有十多處大寫字母 P.後面書寫的漢字,如 P. 黃半未勻( f. 41),P. 敲斷玉釵、十扣柴扉( f. 51),P. 天街( f. 56)等,均出自羅明堅之手。 姚小平將 P. 解釋為拉丁文post scriptum (又及)的縮略,似誤,因為post scriptum 的縮略是P. S. ,而 P. 當為拉丁文 Pa-ter、葡萄牙文 Pai、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 Padre 的縮略,意為“神父”,此處實為羅明堅本人的“夫子自道”。 顯而易見,羅明堅在《葡漢詞典》中舉足輕重,而利瑪竇則與它毫不沾邊。詞典第三欄中有六種中國人的筆跡,他們均為羅明堅主編的《葡漢詞典》的合作者。 其中,詞典原始部分的兩位合作者最為重要,因為相關葡文的漢譯及注音取決於他們。 羅明堅學習漢語的第一個老師是一位中國畫師,但此人基本不懂葡文,他通過繪畫的方式教授漢語,故當無涉《葡漢詞典》。 1580 年春以及次年春,羅明堅兩度隨同葡萄牙商人進入廣州,隨行的有懂葡語的中國通事,他們自然成為羅明堅新的漢語老師;後文將論證,《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完成於 1581 年 6 月19 日,所以這些通事也成為詞典的合作者;鑒於原始部分存在兩種筆跡,故可判斷有兩位通事參與其中。 遺憾的是,我們對於這兩位通事的姓名、年齡和籍貫等信息一無所知。至於在詞典增添部分上書寫漢字的其餘四名合作者,其中兩人有跡可循。 其一,Phelipe Méndez 是羅明堅在華早期(1581 年至 1583 年 5 月間)最重要的合作者,他與羅明堅共同撰寫了《通俗故事》和雙語《千字文》 等著作,而《葡漢詞典》 的一些漢字如“師傅” ( f. 119)、“教門” ( f. 143v)等,與《通俗故事》中的“師傅”和“教門”等筆跡基本契合;他在《葡漢詞典》上書寫了大約二百個單字或詞組,包括著名的“天主生萬物”及其羅馬字注音。其二,羅明堅最後的漢語老師是一位異教徒,姓名不詳,1587 年初由羅明堅聘用,後來“與他一同離開中國(menò seco della Cina)” ,很可能客死意大利;他是《尺牘指南》 釋文部分的作者,也是羅明堅《中國詩歌集》以及《詩韻》 的抄錄者;他在《葡漢詞典》上書寫了大約三百個單字或詞組,其書寫時間或在 1590 年代。37
  • 四、詞典的寫作時間及地點如果辨識《葡漢詞典》的作者需要從辨認字跡著手,那麼考證其寫作時間則可以從詞典的中文詞彙切入。 如前所述,詞典末尾寫有“聖蓋法削和玻羅大削節日”,即 6 月 19 日,這應該是詞典原始部分完成的日期,而需要確定的是哪一年的 6 月 19 日。 詞典中的一些詞彙,為確定其原始部分的完成時間提供了重要線索。首先來看一下學界關注的“天主”一詞。 《葡漢詞典》有兩個與此相關的詞條,一是 Por merce de Deus, in guei deus,因為廖師( f. 132;按:廖師兩字原有口字旁),二是 Criador,Tianciusunwanue,天主生萬物( f. 63)。 從筆跡以及其它跡象看,前者屬於詞典原始部分,後者屬於添加部分。 換言之,在寫作詞典原始部分時,編纂者尚不知用“天主”表示 Deus。 那麼,“天主”一詞最早出現於何時? 根據利瑪竇 1583 年 9 月 13 日致羅曼(Giambattista Roman)函,《天父經》、《聖母經》和《祖傳天主十誡》此前即已刊印。也就是說,在 1583 年 9 月 13 日之前,羅明堅等人已知 Deus 的中譯“天主”。 據此,《葡漢詞典》原始部分完成的時間當為 1583 年 6 月 19 日。 然而,根據筆者最近的發現,大約撰寫於 1582 年和 1583 年之交的《通俗故事》中,九次出現“天主”一詞。據此,可以推斷《葡漢詞典》原始部分當完成於 1582 年 6 月 19 日。然而,通過考察“師傅”一詞,《葡漢詞典》原始部分完成的時間還可提前。 在詞典中,Mestre( f. 119)一詞後有注音 sien sen,後有兩個中文詞條“先生”和“師傅”,前者對應拼音 sien sen,後者則沒有拼音,兩者筆跡不同,“師傅”顯然為後來添加,這意味著羅明堅及其中國合作者在撰寫詞典原始部分時,尚不知“師傅”而只知“先生”。 有跡象表明,到 1581 年 11 月 12 日,羅明堅已經確知“師傅”一詞:在是日致總會長梅庫利阿諾(Everardo Mercuriano)函中,羅明堅寫道:“與此同時,因為我稍能閱讀,他們叫我 sifu(師傅),中文意思是大師(gran mestre)。” “我每次在廣州時打交道的朝廷命官,現在叫我 sifu(師傅),即大師(gran mestre)……。” 一封信中兩次提到“ sifu(師傅)”一詞,可見羅明堅對其印象之深。 有鑑於此,《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完成於 1581 年 11 月 12 日之前,準確而言完成於 1581 年 6 月 19 日。從 1579 年 7 月抵達澳門並開始學習中文,在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內,羅明堅果真能夠在中國通事的協助下完成《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嗎? 答案是肯定的。 羅明堅學習外語的能力出類拔萃,在印度期間,他在幾個月內就學會了當地方言,並用之於傳教。同樣,羅明堅在漢語學習方面也突飛猛進,澳門耶穌會院戈梅玆(Pedro Gomez)院長 1581 年 10 月 25 日在一封書信中寫道,羅明堅親口說已經認識一萬二千個漢字。同年 11 月 12 日,羅明堅致函總會長梅庫利阿諾,聲稱認識一萬五千個漢字,而且隨函寄上他最近在廣州期間用拉丁文翻譯並注音的蒙童讀物《千字文》。羅明堅所說的漢字數量或有誇張,但如果沒有一部《葡漢詞典》在手,他也許沒有如此誇口的底氣。 特別重要的是,《千字文》是一部具有相當難度的讀物,既然羅明堅在 1581 年下半年已經有能力將它譯為拉丁文,此後絕無必要再製作一部日常用語的《葡漢詞典》。關於《葡漢詞典》編撰的起始時間,巴托利提出 1580 年之說,王慧宇則認為始於 1579 年,即從羅明堅在澳門開始學習漢語算起。 巴雷托之說似乎更為合理,如前所述,羅明堅最初的漢語老師是一位不懂任何外語的中國畫師,而編撰葡漢詞典則需要一位懂葡語的中國通事。 大約在 1580 年 4月首次隨葡萄牙人去廣州前後,羅明堅才有機會接觸中國通事,並開始撰寫《葡漢詞典》。 詞典的原始部分完成於 1581 年 6 月 19 日,亦即他第二次在廣州期間。 因此,《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當始47
  • 於 1580 年春,編寫地點為澳門和廣州。 至於增添部分,則寫於 1581 年 6 月 19 日之後,合作者當為羅明堅的其他中文老師,編寫地點在澳門和廣州之外,主要在肇慶,可能也包括浙江和湖廣等地。羅明堅於 1588 年底離開肇慶返回歐洲,為此不少學者將 1588 年作為詞典編寫的終止時間。如果排除第四欄的意大利文,這一說法似可成立;然而,需要回答的問題是,羅明堅為何要在一部葡漢詞典上增加意大利文,又為何僅僅寫了兩葉多便草草收場?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意文不是羅明堅為自己而寫,因為他既懂葡語又懂漢語;這也不是他為同會而寫,因為同為意大利人的利瑪竇的葡文水平或高於羅明堅,而對於孟三德或麥安東等葡萄牙傳教士來說,更似畫蛇添足。 在一部葡漢詞典上增添意文,其對象只能是普通意大利人,這意味著羅明堅打算將葡漢雙語詞典擴大為葡漢意三語詞典,或者改編為漢意雙語詞典。 這些意文被認為是用歐洲墨水書寫的,可為旁證。 羅明堅回國後有一個宏大的寫作和出版計劃,如拉丁文版的《天主實錄》、《四書》和《中國圖志》等,一部雙語或三語詞典或許也是其計劃的一部分。 然而,由於上司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的阻攔,羅明堅的出版計劃幾乎全部流產,意文詞條的寫作就此中斷。 因此,第四欄意大利文以及一些中文補充條目的寫作時間當在 1590 年代,寫作地點當在羅馬和那不勒斯。五、有關《葡漢詞典》的其它問題釐清了《葡漢詞典》的作者和寫作年代之後,便不難解答巴雷托提出的疑問了,即為什麼一名意大利人編纂的最早的雙語詞典是一部葡漢詞典? 對羅明堅而言,他編寫雙語詞典的首選文字應該是他的母語意大利語或拉丁文。 但由於合作者只懂葡萄牙語,而不懂或不通其它西方語言,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以葡語取代其母語。 但是,以往研究者忽視的另一個問題是:羅明堅與只懂葡語的中國人合作的成果,可以是一部葡漢詞典,也可以是一部漢葡詞典;從學習漢語的目的出發,羅明堅急需的不是葡漢詞典,而是漢葡詞典,以便隨時查閱漢語生字。 首部《葡漢詞典》的真正用途,僅僅是為了讓羅明堅在短時間內迅速掌握較多的漢語詞彙,主要是日常用語。 羅明堅之所以沒有首先編寫一部漢葡詞典,可能是因為要編這樣一部詞典,首先需要一本簡明漢語詞典作為底本,而明末中國缺少這種詞典,中國合作者也沒有能力或時間為羅明堅編寫這樣的詞典,所以羅明堅只能先寫葡文,再由中國合作者寫漢字並讀其音,最後由羅明堅用羅馬字注音,一部葡漢詞典遂橫空出世。關於《葡漢詞典》所依據的西文詞典,以往研究者傾向於相信它是某種葡語拉丁語雙語詞典,如卡爾多索(Jeronimo Cardoso)於 1569 年出版的《葡拉詞典》。這一假設存在兩個缺陷。 首先,意大利文和葡萄牙文均屬拉丁語系,對於精通拉丁文的意大利人而言,學習葡語並不困難;事實上,早在 1579 年,羅明堅就曾用葡語給上司寫過書信,而他到澳門後的同會多為葡萄牙傳教士,而一同參加廣州交易會的中國通事也操葡語,故使用葡語的機會甚多,何況《葡漢詞典》的葡語詞彙相當簡單,一部葡拉詞典對於羅明堅而言可有可無。 其次,編纂《葡漢詞典》的關鍵不在於羅明堅的葡文水平,而在於中國通事能否將其翻譯為中文;這是《葡漢詞典》中尤其是 A 到 C 詞條中許多葡語詞彙缺少中譯及注音的原因。 通事們想必不懂、至少不通拉丁文,為了協助羅明堅編寫《葡漢詞典》,他們無需借助葡拉詞典之類的西文雙語詞典,一部普通的葡語詞典足矣!進而言之,《葡漢詞典》在依據某種葡語詞典的同時,可能也參考了中國通事的個人筆記。 《葡漢詞典》按照葡文字母從 A 到 Z 排列,每個單元也按字母順序排列,但時有混亂,以 C 單元最甚。例如,在 cuteleiro 之後,折回 Clara( f. 63v),繼而在 cruxado 之後,折回 cafar( f. 64),然後在 curar 之後,又折回 chauva( f. 65v);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如果簡單地根據一部葡語詞典,應該不會出現這57
  • 種情況;這意味著在葡語詞典之外,《葡漢詞典》在編寫過程中可能還參考了中國通事的學習筆記。中國通事開始學習葡語時,沒有現成的葡漢詞典可資使用,故需要將所學的葡語記錄下來並譯為中文,以備複習。 據此,每個通事都可能有一個自製自用的詞彙筆記或葡漢小詞典,它們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葡漢詞典》的基礎。利瑪竇曾批評當時中國通事的葡語和中文水平均差強人意,信非虛言,《葡漢詞典》中許多葡語詞彙未譯或錯譯的原因正在於此。 中國通事的葡語和漢語水平決定了《葡漢詞典》的水平,他們的發音也直接影響了其羅馬字注音。 毫無疑問,羅明堅等在華傳教士所學是《葡漢詞典》所謂的“官話”或“正音”( f. 99v),中國通事使用的也是官話,所以詞典的注音應為官話。 《葡漢詞典》中的羅馬字注音與當時的官話可能存在差異,原因之一是羅明堅的注音相當隨意,一個音往往有多種寫法,如現代漢語的 h 發音在詞典中就有三種寫法:h,如“好”音 hau( f. 116)、“海”音 hai( f. 117);c,如“花”音 cua( f. 102v)、“貨”音 cuo( f. 105);g,如“糊”音 gu( f. 107v)、“黃”音 guan( f. 143)。 原因之二是中國通事的官話未必標準,可能帶有地方口音,這可能會在《葡漢詞典》上留下印記,而通過這些注音,或有助於確定兩名通事的籍貫。 當時有嶺南通事之說,表明葡萄牙商人雇傭的通事多為廣東籍,因此,如果詞典的注音帶有粵語或客家話的痕跡,也就不足為奇了;但是,如果像一些研究者所發現的那樣,這些注音帶有閩南口音,那麼這兩名通事或其中一名有可能來自福建。羅明堅的書信以及同時代人的通訊無一提及《葡漢詞典》,原因在於這是羅明堅的自用本。 在1581 年 6 月 19 日與中國通事合作完成了詞典的原始部分後,羅明堅的其他合作者得以目睹手稿並在詞典上添加新詞,時間跨度從 1581 年下半年到 1588 年羅明堅返回歐洲之時甚至之後。 比之兩位中國通事,這些作者的漢語水平更高,漢字也寫得更好,但他們添加的中文詞彙通常不帶羅馬字注音,故對《葡漢詞典》的注音沒有影響。 與此同時,羅明堅本人也不時在詞典上增補,返回意大利後甚至添加了第四欄意大利文的相關詞條。 羅明堅逝世後,其手稿統統歸藏羅馬耶穌會檔案館,包括“十三本中文手寫的書籍”,《葡漢詞典》當為其中之一。六、結語綜上所述,《葡漢詞典》的作者是羅明堅及其中國合作者。 詞典原始部分的寫作大概始於 1580年春,終於 1581 年 6 月 19 日;增添部分則從 1581 年下半年至 1590 年代。 詞典的原始部分完成於利瑪竇到達澳門之前,他無從染指;但從 1582 年利瑪竇抵達澳門直至羅明堅 1588 年離開肇慶的六年間,詞典幾經增補,但始終未見利瑪竇的蹤影,這似乎需要一個解釋。 筆者認為,作為耶穌會學習漢語第一人,羅明堅學習之路非同尋常,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1579 年 7 月到達澳門後,他師從一位基本不懂外語的中國畫師,學習的方法是看圖識字;第二,大約從 1580 年到 1581 年 6 月19 日,他依靠兩位在澳門的中國通事製作了葡漢詞典的原始部分,以便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較多的中文日常用詞;第三,1581 年秋,羅明堅用拉丁文注音並翻譯了《千字文》,猶如一部漢拉小詞典,標誌著他終於走上了學習漢語的正途。 利瑪竇的情況則不同,有羅明堅為師,他不必再繞彎路,無需使用《葡漢詞典》之類的語言工具,而可以直接採用雙語《千字文》之類的教材,如同後來龍華民(Nicolas Longobardo)所做的那樣。學界一度相信,利瑪竇是《葡漢詞典》的作者之一,甚至唯一的作者,利瑪竇的歷史地位之被過分高估,由此可窺一斑。另一方面,在早期中國天主教歷史的研究中,包括教徒在內的中國人的作用則遭到普遍忽視。以往的研究者並非沒有注意到中國人在詞典上留下的痕跡,唯獨巴雷托鄭重其事地考慮過他們的67
  • 角色。 毫無疑問,正是因為中國通事只懂葡語而不懂其它外語,所以這部詞典不是意漢詞典或拉漢詞典,而是葡漢詞典。 在 1581 年 6 月 19 日之前,如果沒有羅明堅,中國通事也完全可以製作出一部類似的葡漢詞典,儘管這樣的詞典不會有羅馬字注音;而如果沒有中國通事,羅明堅當時絕無可能製作這樣一部葡漢詞典。 筆者甚至假設,在羅明堅主編《葡漢詞典》之先,最早為葡萄牙商人服務的中國通事,在學習葡語的過程中會做一些筆記,相當於葡漢詞典的雛形。 無論如何,在編寫《葡漢詞典》原始部分時,中國通事發揮了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當然,為了簡單起見,我們不妨將《葡漢詞典》掛在羅明堅名下,因為這部字典是他主持編撰並保存下來的,他是該詞典最重要的作者,尤其是他在詞典第二欄標出了羅馬字注音。 從嚴格意義上講,用母語對某種外語進行注音自古即有,而用羅馬字為漢語注音,在大航海時代更趨流行;這類注音通常只限於人名、地名、官銜等漢語名詞,而羅明堅首次將羅馬字注音用於他所接觸到的所有漢語詞彙,以便隨時隨地地複習這些詞彙,不但會看會寫,而且能聽能說。 羅明堅主編的《葡漢詞典》雖然從未出版,但其注音系統透過利瑪竇等傳教士及其他人得以傳播,並在經過改造之後形成了各種拼音系統,直至現代漢語拼音。 羅馬字注音是羅明堅對《葡漢詞典》乃至漢語學習的獨特貢獻,這種包羅萬象的注音方法,不但惠及在華外國傳教士和所有學習漢語的外國人,而且惠及母語為漢語並使用漢語拼音的中國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羅明堅及其《葡漢詞典》堪稱漢語拼音的鼻祖。①ARSI, Jap.Sin. I 198, f. 1. Pasquale M. D’ Elia, “ Il primo dizionario europeo-cinese e la fonetizzazione itali-ana del cinese” , in Atti del XIX congresso internazion-ale degli orientalisti, Roma 1938, pp. 172-178.② Fonti Ricciane: documenti originali concernenti Mat-teo Ricci e la storia delle prime relazioni tra l’Europa e la Cina, 1579-1615, edite e commentate da Pasquale M. D’Elia, Roma: Libreria dello Stato 1942-1949, II, p. 32, n. 1.③與這兩組注音對應的中文是“生物”和“天主生萬物”。 王銘宇最早注意到這兩組注音與眾不同,見王銘宇:《羅明堅、利瑪竇〈葡漢辭典〉詞彙問題舉隅》,北京:《勵耘語言學刊》,2014 年第 1 期。④Michele Ruggieri, Relatione del successo della missio-ne della Cina del mese di Novembre 1577 sino all’anno 1591 del padre Ruggiero al nostro reverendo padre gene-rale Claudio Acquaviva generale della Compagnia di Gesù, ARSI, Jap.Sin., 101 I, f. 8.⑤楊福綿:《羅明堅與利瑪竇的〈葡漢辭典〉 (歷史語言導論)》,載魏若望( JohnW. Witek)主編:《葡漢詞典》,2001 年,第 106 ~ 108、184 頁;Albert Chan(陳綸緒) , Chinese Books and Documents in the Jesuit Ar-chives in Rome: A Descriptive Catalogue: Japonica-Sini-ca I-IV, New York: M.E. Sharpe, 2002,p. 255.⑥根據葡文以及羅馬字注音,其對應中文當為“驢叫”和“耳朵響”。⑦ARSI, Jap.Sin., I 198, f. 1.⑧Pasquale M. D’ Elia, “ Il primo dizionario europeo-cinese e la fonetizzazione italiana del cinese” , in Atti del XIX congresso internazionale degli orientalisti, Roma 1938, pp. 172-178; Fonti Ricciane: documenti originali concernenti Matteo Ricci e la storia delle prime relazioni tra l’Europa e la Cina, 1579-1615, edite e commentate da Pasquale M. D’ Elia, Roma: Libreria dello Stato 1942-1949, II, p. 32, n. 1.⑨Fumien Yang P., The Portuguese-Chinese Dictionary of Matteo Ricci. A Historical and Linguistic Introduction,Georgetown University, 1986. Joseph Abraham Levi 也將該詞典視為利瑪竇的作品,Joseph Abraham Levi, O Dicionário Portuguêse-Chinês de Padre Matteo Ricci, S. J. (1552-1610), Uma abordagem historico-linguistico, U-niversity Press of the South, Inc. New Orleans, 1998.⑩魏若望主編:《葡漢詞典》,第 106 頁;第 89 頁;第 110 頁;第 88 頁;第 89 頁;第 134 頁。77
  • Luís Filipe Barreto,“A Dinâmica Cultural de Macau, c.1560-c.1660” , I Parte: A Fronteira Cultural in Macau,II Série-n° 58, 1997, pp. 42-56. Luís Filipe Barreto, Reseña de “Dicionário Português-Chinês” de John W. Witek (ed.), in Bulletin of Portu-guese-Japanese Studies, n°5, december 2002, pp. 117-126.王慧宇:《從中西文化交流視野看羅明堅“葡漢辭典”中概念的詮釋翻譯》,北京:《勵耘語言學刊》,2019 年第 1 期。Fonti Ricciane, II, Tavola V.Fernando Bortone 包志仁, P. Matteo Ricci S. I., il “Saggio D’Occidente” , Un grande Italiano nella Cina Impenetrabile (1552-1610), Roma, 1965, p. 270. Joseph Abraham Levi, O Dicionário Portuguêse-Chinês de Padre Matteo Ricci, S. J. (1552-1610), Uma abordagem historico-linguistico, p. 26.ARSI, Jap.Sin., I, 58a, f. 1;f. 39v. 姚小平:《明末〈葡漢辭典〉的漢字》,北京:《中國語文》,2015 年第 2 期,注 1。Opere storiche del P. Matteo Ricci S.I., edite a cura del P. Pietro Tacchi Venturi S.I., Macerata: stab. tip. F. Gior-getti, 1913, II, p. 411; Fonti Ricciane, I, pp. 154-155.ARSI, Jap.Sin., I, 58a, f. 14v; ff. 24-24v. 關於雙語《千字文》中國合作者的考證,參見宋黎明:《羅明堅拉丁文注音並翻譯的〈千字文〉研究》,北京:《國際漢學》,2022 年第 4 期。關於第二欄上兩組非羅明堅書寫的羅馬字注音,即 sunue 和 Tianciusunwanue,王銘宇認為係“西人後來添加”(《羅明堅、利瑪竇〈葡漢辭典〉詞彙問題舉隅》),但筆者發現其筆跡與羅明堅《中國圖志》 中《南京圖( Nanchin )》和《遼東圖( Liautum )》 (Euge-nio Lo Sardo, ed., Atlante della Cina di Michele Rug-gieri S. I., Roma, 1993, T. 63, T. 77)的筆跡吻合,書寫者當為 Phelipe Méndez。Michele Ruggieri, Relatione del successo della missio-ne della Cina del mese di Novembre 1577 sino all’anno 1591 del padre Ruggiero al nostro reverendo padre gene-rale Claudio Acquaviva generale della Compagnia di Gesù, ARSI, Jap.Sin., 101 I, f. 49. 1590 年 7 月在羅馬與羅明堅見面的羅西(Pietro Paolo Rossi)神父在一封書信中證實,羅明堅返回歐洲時攜帶了一位中國人;參見謝明光:《從新發現文獻再探羅明堅及其在華傳教》,北京:《國際漢學》,2020 年第 4 期。ARSI, Jap.Sin., II, 161, ff. 1-60. 張西平通過《尺牘指南》的內容和原始裝幀而得出結論:“該文獻應歸屬於羅明堅”;張西平:《歐洲早期漢學史———中西文化交流與西方漢學的興起》,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 51~52 頁。ARSI, Jap.Sin., II, 162, ff. 1-28.Matteo Ricci, Lettere, 1580-1609, Macerata: Quodli-bet 2001, p. 86.Raoul Zamponi 認為《葡漢詞典》完成的時間很可能是 1583 年 6 月 19 日,而利瑪竇則為唯一作者;Raoul Zamponi, “Per una nuova immagine del dizionar-io portoghese-cinese attribuito a Ricci e Ruggieri” , in Humanitas: attualità di Matteo Ricci: testi, fortuna, inter-pretazioni, Macerata, Quodlibet, 2011, pp. 81-85.ARSI, Jap.Sin., I, 58a, ff. 9-9v; ff. 24-24v. ARSI, Jap.Sin., 9 I, f. 58 v; f. 59v.ARSI, Goa, 12 II, ff. 532; Iosephus Wicki, ed., Docu-menta Indica II (1550-1553), f. 532; Michele Ruggieri, Relazione, ff. 11v-12. ARSI, Jap.Sin., 9 I, f. 51v.Opere storiche del P. Matteo Ricci S.I., II, p. 401.Albert Chan, Chinese Books and Documents in the Jesuit Archives in Rome: A Descriptive Cataloque: Ja-ponica-Sinica I-IV, p. 254;魏若望主編:《葡漢詞典》,第 88 頁。ARSI, Goa, 12 II, ff. 532-533v.Fonti Ricciane, I, p. 155.ARSI, Jap.Sin., 101, I, f. 115.龍華民在 1598 年 10 月 18 日的信中表示,他在中國修士的幫助下學習漢語,輔以“利瑪竇神父翻譯的《四書》拉丁文譯本”(una versione latina del Suxu, ...quale fece il P. Matteo Ricci), ARSI, Jap.Sin., 13 I, f. 177.作者簡介:宋黎明,南京大學學衡研究院講座教授。 南京  210023[責任編輯  陳志雄]87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西學中化與知識的全球史———以《宋元學案》黃百家一則案語為例*王  皓[提  要]   《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中有一則黃百家對於氣象變化之解釋的案語,學者們一般將其視為黃百家本人對於西洋學說的綜合。 實際上,這段案語源自明末奉教士人朱宗元的《拯世略說》,該書為護教類作品。 朱宗元的論述綜合了熊三拔的《泰西水法》、傅汎際的《寰有詮》以及艾儒略的《口鐸日抄》等耶穌會士的著作,黃百家在二次轉述時完全刪除了其中涉及天主教教義的內容,這使得其案語看起來只有西學而無西教的色彩。 通過對朱宗元《拯世略說》、張星曜《天教明辨》和陳薰《性學醒迷》等珍稀天主教文獻進行細緻的文本比較,可以較為明晰地看出黃百家案語的由來以及黃氏的損益。 對這樣一個具體而微的案例進行解析,一方面可以反映出西學在清初的流傳、衍變及其化為中學的途徑;另一方面,源自歐洲的知識通過隱微的途徑進入中國的主流學術,這為探討明清以來知識的全球化提供了詳實的個案。[關鍵詞]   《宋元學案》   《拯世略說》   黃百家  朱宗元  西學中化[中圖分類號]   K237; B24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79 - 13一、引言據《宋元學案》,張載在其《正蒙》中解釋風、雨、露、雷等自然現象的形成,稱:陰性凝聚,陽性發散。 陰聚之,陽必散之,其勢均散。 陽為陰累,則相持為雨而降;陰為陽得,則飄揚為雲而升。 故雲物班布太虛者,陰為風驅,斂聚而未散者也。 凡陰氣凝聚,陽在內者不得出,則奮擊而為雷霆;陽在外者不得入,則周旋不捨而為風。 其聚有遠近虛實,故雷風有大小暴緩。 和而散則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則為戾氣曀霾。 陰常散緩,受交於陽,則風雨調,寒暑正。張載的這種解釋在其後的士人階層中被普遍接受,影響甚大。 陸佃《埤雅》在解釋雹、雲、風、雷等自然現象時,稱:“陽散陰為霰,陰包陽為雹”,“雲,陽而出於陰;風,陰而出於陽”,“雷者,陰中之陽97*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西學東漸視野下中國氣象學轉型研究”(項目號:23BZS096)的階段性成果。
  • 也”。①朱熹在解釋雨的形成原因時稱“橫渠《正蒙》論風雷雲雨之說最分曉”。②王三聘在《古今事物考》中解釋風雷、雲雨、雪霧時,也以張載《正蒙》作為依據。③ 要而言之,正如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所說,這些流傳了上千年的解釋的共同特徵是:雨、雲、雷、電等自然現象都是由陰陽二氣交互而產生。④黃百家在引述《正蒙》的這段內容之後有長篇案語,迻錄於下:百家謹案:此先生以陰陽之氣測想風雨露雷之由也。 近代西人之說甚詳,略述大旨:自地而上二百六十里有奇,為氣域。 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上為熱際。種種變化,悉在此氣中。 下地水火土為天行所吸,則騰聚於氣中,鬱然成雲,散而為雨。 當其未散,火在於中,為氣水所束,不得出走,則殷殷有聲,破裂而出,遂成大響,而電正其光之奔飛者也。 火既破氣而出,成為雷霆,若火已盡,則不復風;或火勢盛,未得及土,橫而行地上,則風雷交作。 其有風而不雨者,火之升也,不受水迫,即返下土,為氣遏抑,未獲遽達,遂橫奔動氣而為風。 水上升而火不上,則有雨而無風。 火上升而水不上,則有風而無雨。 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而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 水土併上,土多於水,則為霧。 土自獨上,奔散之際,則成霾。 水升僅達氣之和際,則為雨為露。 入於冷際,遂成霜雪。 入冷再深,則為雹。 然霜雪在冬而雹在夏者,夏時炎烈,上升之勢銳,能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冬則上升之勢緩,僅及冷際,遂為霜雪也。 然夏時何以無霜雪? 蓋夏時和際之氣暖,能為冷際之氣解;惟入最冷處,凝而為雹,始不能為之解也。 且夏時之雨狹而速,雲興即雨,不待至冷際而已降矣。 其直上不降,至最冷際而為雹者,偶然也。 冬雲需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故至冷際而結為霜雪者,常然也。 種種變化,悉出於自然。 而其所從,咸因日月星辰往來運動,能吸引下地之火氣水土四行,不特月離於箕則多風,離於畢則多雨也。 經緯星辰,性情不齊,各能施效。 故精於天文及分野者,推此年之躔度,即可知此年之水旱也。⑤先前的研究者對這段論述早有關注,並將其視為考察黃百家西學觀的重要案例。⑥然而,對於黃百家所說的“近代西人之說甚詳”,既有的研究則大多未加措意。 大體而言,學者們多將這段長篇案語視為黃百家個人的綜合,但並未探究此一論說的材料來源。 筆者判斷,黃百家此段案語來源於明末清初奉教士人朱宗元所著的《拯世略說》。二、黃百家之案語本於朱宗元《拯世略說》據筆者所見,與黃百家這段案語有關的天主教文獻有六種,分別是朱宗元《拯世略說》刻本三種、張星曜《天教明辨》抄本一種,以及陳薰(字鷗渟)《性學醒迷》抄本二種。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拯世略說》 刻本兩種,每種兩部。 這兩種刻本的索書號分別是 Chinois 7139/Chinois 7140,以及 Chinois 7141/Chinois 7142。 梵蒂岡圖書館藏刻本《拯世略說》,為雲間敬一堂藏板,2014 年由鄭州大象出版社影印出版,收入《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叢刊》第 1 輯第 14冊。⑦《天教明辨》原本現藏於徐家匯藏書樓,為抄本二十冊,2013 年由台北利氏學社影印出版,收入《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⑧《性學醒迷》現在也藏於徐家匯藏書樓,一卷抄本(實際上為殘本) (27cm × 13.5cm) 簽條編號為 00095794B,二卷抄本 ( 24.5cm × 14.5cm) 簽條編號為00095795-95796B。 《性學醒迷》二卷抄本亦被影印收入《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黃百家在黃宗羲卒後補修《宋元學案》,⑨ 百家卒於 1709 年,因此黃百家這段案語大致作於08
  • 1695~1709 年間。 張星曜所編的《天教明辨》自序署“康熙辛卯”,即 1711 年,實際上,此書的編輯要早於 1711 年。⑩一卷抄本《性學醒迷》和二卷抄本《性學醒迷》皆有孫致彌所作之序,致彌乃明末著名儒家基督徒孫元化之孫。 兩篇序文文字差異較大。 一卷本序文署“康熙辛巳秋八月既望年家眷弟孫致彌頓首拜譔”,二卷本序文署“康熙四十年辛巳歲桂月年家教弟孫致彌愷士拜撰”,可知《性學醒迷》成於康熙辛巳(1701)年之前。 《拯世略說》“天地原始”條稱:“自有天地至今順治之甲申,僅六千八百四十四年。” 可知此書約成於順治甲申年(1644)。 不過,正如學者們所說,此書實際上不太可能在 1644 年付梓,因為江浙地區直至 1645 年都還處於南明的統治之下,像這樣直白地奉新朝之正朔的書籍“基本不可能付梓流傳”。張星曜《天教明辨·辨天類》起始便稱“陳鷗渟先生曰”,可知其論述本於陳薰《性學醒迷》。黃百家作案語之時,朱宗元早已離世多年,可知黃百家案語一定晚於朱宗元《拯世略說》。 現在需要比較的是朱宗元《拯世略說》和陳薰《性學醒迷》成書的先後,而我們對陳薰的生卒年及其生平所知並不明確。 德國漢學家夏德明(Dominic Sachsenmaier) 認為,朱宗元《拯世略說·自敘》 稱:“(吾)始也好辯,為《答客問》行世。 今標大義數端,曰《拯世略說》,大約詳於彼者,則略於此。”“始”字意味著朱宗元年輕之時,而他在寫作兩書之間經歷過“重要的轉變期”。 假設朱宗元直到1640 年才完成《答客問》,而《拯世略說》中的“順治”字樣又表明此書作於順治年間。 朱宗元卒於順治年間,因此“我們能夠確定的是《拯世略說》完成於 1659 年朱宗元大病之前,並且很可能在完成後迅速付梓。” 換言之,夏德明認為此書的成書和付梓時間在 1644 年至 1659 年之間。 筆者認為此說可通,但時間界限或許過於寬鬆。 龔纓晏認為,“《拯世略說》成書於明朝的最後一年,但在清初刻印”。這種觀點可能更接近情理。《性學醒迷》二卷抄本有《自祭文》一篇,其中有“歲惟癸未,律中夷則,天寒夜長,風氣蕭索。 陳子將歸,辭萍跡之館,而承歸於本宅”、“辛丑冬仲,繼室復殞”、“哀哀幼子,月落猿驚”數句。陳薰曾在王宏翰家為其課子,宏翰二子兆武、兆成皆為陳薰門人。王宏翰生於 1648 年,如果《自祭文》中的癸未年是指 1643 年,則陳薰辭館時,王宏翰還未出生,不合事理。 因此這裡的癸未應為 1703年,辛丑則為 1721 年。 如果《性學醒迷》成書在《拯世略說》之前,不妨做一個最有利於這種立論的假定:《拯世略說》最晚在 1659 年付梓,此時距 1721 年尚有 62 年。 陳薰《性學醒迷》成書早於朱宗元《拯世略說》付梓,但兩者在同一年。 而此時陳薰為十五歲,心智甫成,那麼這意味著陳薰最晚生於 1644 年。 按照這種假設,到了 1721 年,陳薰至少已經 77 歲,這與《自祭文》中“繼室”、“幼子”等情形似乎不合。 因此《拯世略說》的成書時間不太可能晚於《性學醒迷》。 此外,為《性學醒迷》作序並且署名“年家教(眷)弟”的孫致彌生於 1642 年,這可以進一步佐證陳薰的年歲小於朱宗元甚多,而《性學醒迷》的成書應當晚於《拯世略說》。以常理而論,朱宗元《拯世略說》成書最早,應當可以判斷其為黃百家案語的源頭。 但這些天主教文獻之間,在版本的源流方面也甚為複雜,需要作出梳理和釐清。 首先來看《天教明辨》和《性學醒迷》。 《性學醒迷》二種抄本的內容差異不小,因此需要判斷哪一種《性學醒迷》的文字是《天教明辨》的來源。 茲摘錄幾處文字進行比對:《天教明辨》: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水升僅到氣之和際,則為雨為露。 入於冷際,遂成霜雪。 入冷再深,則為雹。 雹之大小,視入淺深。 然雹在夏,而冬反無者。 夏時炎熱,上升之勢銳,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18
  • 為雹。顧七政經星,性情不齊,有阻有悖之勢。 同度相值,則能阻其本效,使不得遂。《性學醒迷》一卷抄本: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水升僅到氣之和際,則為雨為露。 入於冷際,遂成霜雪。 入冷再深,則為雹。 雹之大小,視入淺深。 然雹在夏,而冬反無者。 夏時炎熱,上升之勢銳,能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顧七政經星,性情不齊,有阻有悖之勢,同度相值,則能阻其本效,使不得遂。《性學醒迷》二卷抄本:界中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者為之冷際,近火者為之熱際。水升僅到氣之和際,則為雨為霧。 入於冷際,則遂成霜雪。 入冷再深,遂成雹。 雹之大小,視入之淺深。 然雹每在夏,而冬反無者。 夏時火升勢銳,能入冷之極深處,故結而成雹。顧七政經星,性情不齊,有阻有悖,同度相值,則能阻其本效,使不得遂。不難看出,《天教明辨》和《性學醒迷》一卷抄本的文字基本一致。 從文字來源的角度來說,《天教明辨》應當本於一卷抄本的《性學醒迷》。其次,判斷黃百家案語與這幾種天主教文獻的關係。 仍然摘錄部分文字進行文本比較:黃百家案語: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上為熱際。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而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需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故至冷際而結為霜雪者,常然也。《天教明辨》: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而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舒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及其成雨,施被亦遠。《性學醒迷》一卷抄本: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則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及其成雨,施被亦遠。《性學醒迷》二卷抄本:界中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者為之冷際,近火者為之熱際。火土併蒸,則或先風而後雨,或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舒緩而廣,非越日不雨,雨亦廣被也。《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一: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28
  • 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則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需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及其成雨,施被亦遠。《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二: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則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需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及其成雨,施被亦遠。《拯世略說》梵蒂岡圖書館藏雲間敬一堂刻本:氣域分為三際,近地者為和際,中為冷際,近火者為熱際。火土併蒸,則或風止而繼之以雨,或甚而風以散之,或甚則風雨併作,總視其勢之先後盛衰焉。冬雲需緩而廣,非經數日,雲氣不成,及其成雨,施被亦遠。顯而易見,《性學醒迷》二卷抄本與其他版本差異最大。 此外,還可以看出,黃百家之案語與《拯世略說》的文字基本一致,而與《天教明辨》和《性學醒迷》一卷抄本稍有差異。 比如,黃百家案語稱“冬雲需緩而廣”,三種《拯世略說》皆與此相同。 而《性學醒迷》一卷抄本中此段文字闕漏,《性學醒迷》二卷抄本和《天教明辨》的文字則是“冬雲舒緩而廣”。由此可以判斷,朱宗元《拯世略說》應當是黃百家案語的參考來源。 不僅如此,《拯世略說》中的相關文字亦是陳薰《性學醒迷》相關文字的史源。 事實上,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為 Chinois 7141 的刻本與梵蒂岡圖書館藏雲間敬一堂刻本的文字完全一致,它們與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為 Chinois 7139 的刻本在文字上有微小的差異。 如果進一步比較,可以判斷黃百家案語的直接參考來源應當是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為 Chinois 7141 的刻本或者雲間敬一堂刻本的同一版本:黃百家案語:其有風而不雨者,火之升也,不受水迫,即返下土,為氣遏抑,未獲遽達,遂橫奔動氣而為風。夏時炎烮,上升之勢銳,能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冬則上升之勢緩,僅及冷際,遂為霜雪也。《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 Chinois 7139 刻本:其有風而不雨者,火之升也,不受水迫,即退下土,為氣遏抑,未獲遽達,遂橫奔動氣而為風耳。夏時炎烈,上升之勢,銳然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冬則上升之勢緩,僅入冷際,遂為霜雪也。《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 Chinois 7141 刻本:其有風而不雨者,火之升也,不受水迫,即返下土,為氣遏抑,未獲遽達,遂橫奔動氣而為風耳。夏時炎烈,上升之勢銳,能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冬則上升之勢緩,僅及冷際,遂為霜雪也。《拯世略說》梵蒂岡圖書館藏雲間敬一堂刻本:38
  • 其有風而不雨者,火之升也,不受水迫,即返下土,為氣遏抑,未獲遽達,遂橫奔動氣而為風耳。夏時炎烈,上升之勢,銳能直入冷之最深處,故結而為雹;冬則上升之勢緩,僅及冷際,遂為霜雪也。釐清了文本源流之後,我們可以說,作為天學文獻之一的朱宗元《拯世略說》,在其付梓問世以後,形成了兩種流傳渠道,一種是在“天主教內”,另一種是在“天主教外”。 它在這兩種路徑中構成的文本流傳系譜和產生的影響值得分別深入探討。三、朱宗元之論說源於耶穌會士之漢文著述朱宗元是十七世紀中葉寧波地區的一個中上層士人,他在當地扮演了溝通歐洲傳教士與本地士人階層和信教群體的樞紐性角色。如上所論,朱宗元《拯世略說》中的相關文字應當是黃百家案語的直接史源。 而朱宗元的說法,似乎綜合了明末耶穌會士熊三拔(Sabatino de Ursis) 《泰西水法》、傅汎際(Francisco Furtado)《寰有詮》以及艾儒略(Giulio Aleni)《口鐸日抄》等天主教文獻的相關論述。《泰西水法》於萬曆壬子年(1612)成書,崇禎元年(1628)李之藻將其刊刻並收入《天學初函》。首先比較《拯世略說》與《泰西水法》中的部分文句:《拯世略說》 :若盛夏炎熱,水氣乾,不能升,火土獨上,勢重則久凝,為孛為彗。 勢輕則奔散,而為流星焉。 火既破氣而出,成為雷霆,若火已盡,則不復風。 ……土自獨上,奔散之際,則成黃霾晝晦。故登高山之巔,則雷雨風雲,咸出其下。火在於中,為氣水所束,不得出走,則殷殷有聲。 及於得路,破裂而走,遂成大响,而電正其光之奔飛者也。 若土之升,亦在氣中,為奔火所煉,遂成霹靂楔,同電降地,即拾則可得之。 入土久,仍化為土矣。《泰西水法》:氣受三行,如雲氣上升,激成雷電,有火分也。 陰霾晝晦,黃霧四塞,有土分也。 ……積火所然,土石為燼,復乘氣出,共成炎上。 隔於雲雨,鬱為雷霆,升於晶明,上成彗孛。每有高山之上,俯瞰雲雨,皆在其下,下視震雷,如水發漚也。 陰雲逼迫,既不相容,火土之勢,上下不得,亦無就滅之理,則奮迅決發,激為雷霆。 是其破裂之聲,電是火光,火迸上騰,土經火煉,凝聚成質。 質降於地,是為劈歷之楔矣。……其土勢太盛者,有聲有迹,下及於地,或成落星之石,與霹歷同理焉。 若更精更厚,結聚不散,附於火際,即成彗孛。可以看出,《拯世略說》中有多處論述是對《泰西水法》的綜合和轉述。 朱宗元融會了《泰西水法》中的相關內容,很多詞句如“為孛為彗”、“黃霾晝晦”、“登高山之巔”以及“遂成霹靂楔”等可明確顯示其史源。除《泰西水法》外,朱宗元應當也參閱並借鑑了《寰有詮》。 《寰有詮》為傅汎際譯義,李之藻答辭,書前有李之藻序,亦刻於崇禎元年(1628)。 《拯世略說》稱:“種種變化,悉出自然,而其所從,咸因天德。 日光所照,能吸引下地之四元,惟月亦然。 ……諸星之德,各能施效。 顧七政經星,性情48
  • 不齊,有阻有悖之勢,同度相值,則能阻其本效,使不得遂。 故天文之家,推此年之躔度,即可知此年之水旱。”這段話實際上反映的是當時西方的一種星占學,它認為氣象變化受到七政運行的影響,有些學者稱其為天文氣象學(astrometeorology)。 《寰有詮》對這種學說有較為系統的介紹。 比較《寰有詮》和《拯世略說》的說法,筆者認為,前者應當是後者的材料來源。 《寰有詮》稱:日月星施效,各有不同,乃知雨暘寒燠之候,可以出作入息,故云司備候占。論下域之體,其順動之利,義固有二:一為各受天德所施,二為凡物因性之情,各所自有之動也。又按,篤祿謀及占星之說,咸謂七政之情,自分冷熱,間有感下土之氣者。亞利論形物之變化悉繇天運而來,故窮理者具論天施下域者何如……庶星或出或入,或遠或近,或離或合,皆能感召風雨。一說,謂天施俱出固然之理。 今有一星,能梗他星,阻其本效。 其在此星,雖出偶然,然會通天體,總之皆固然者。引文中“篤祿謀”即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亞利”即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除上述引文外,還有一個細節可以顯示《拯世略說》應當借鑑了《寰有詮》。 朱宗元稱:“自地而上,二百六十里有奇,為氣域。”筆者翻檢利瑪竇(Matteo Ricci)著《乾坤體義》、熊三拔著《泰西水法》、傅汎際著《寰有詮》、高一志(Alfonso Vagnoni)著《空際格致》以及《寰宇始末》等明末天主教文獻,發現似乎只有《寰有詮》、《空際格致》和《寰宇始末》有對氣域高度的介紹。 《寰有詮》稱:“論氣行,循天文學,其厚二百六十餘里。” 《空際格致》稱:“氣之厚,按諸名學之論,約有二百五十里。” 《寰宇始末》稱:“氣分上域、中域、下域。 厚共二百五十餘里。” 朱宗元的說法與《寰有詮》吻合,這可以佐證《寰有詮》應是朱宗元西學論述的來源之一。此外,筆者認為朱宗元還有可能參考了艾儒略的《口鐸日抄》和《五十言餘》。 《口鐸日抄》的成書和刊刻情形較為複雜。 肖清和認為,《口鐸日抄》前四卷約刻於 1633 年,全本八卷約在 1640 年或之後刻成。 許理和(Erik Zürcher)則認為《口鐸日抄》全本八卷的刊刻時間為 1645 ~ 1646 年間。不過,許理和亦指出,此書可能是天主教徒的“內部出版物”。 至於其“內部”傳抄乃至刊刻情形,已不得其詳。《口鐸日抄》卷八有“答龍之為物目所未見”和“答雷電之義”條,稱:其香問曰:敝邦之云致雨也,必以龍,未知貴邦亦同此否? 先生曰:中邦之龍,可得而見乎? 抑徒出之載籍傳聞也? ……曰:然則雨之致也如之何? 先生曰:雨之致詳載他篇,茲不復贅。 但余向航海東來,時方晴朗,忽見陰雲一簇,自天而下,至於海面。 俄超騰而上,頃則散為雨矣。 於時敝友推論,以為旋風吹雲而下,因吸水氣,始散而為雨。 此余目睹甚明且真,並未見所謂龍者,未敢如中邦之神明其說也。其香曰:請問雷電之說。 先生曰:雷之為物也,乃空中四元行所漸結而成。 惟受密雲包裹,奮不得出,遂殷殷有聲。 一遇雲薄之處,則迸擊而下,遇物而震碎矣。 電則結而未成,故只閃鑠有光,而不能有聲,且亦不能下擊也。其香曰:雷之擊物也,或出於偶。 若人之被震而死,豈出於偶然者乎? 先生曰:雷雖無情之物,然非上主所命,亦不能妄擊一人。 即如水火皆無情之物,然其焚人、溺人也,非有上主允命不可。《拯世略說》除了對雷雨的形成原因進行分析之外,也對中國民間“龍致雲雨”的觀念進行了批判,其中很多字句與《口鐸日抄》甚為接近。 在講述雷雨的形成時,朱宗元稱“水火土為天行所吸,則同58
  • 騰聚於氣中,鬱然成雲,上達冷際,受冷所化,則散為雨;當其未散,火在於中,為氣水所束,不得出走,則殷殷有聲。”在批判“龍致雲雨”時,朱宗元稱“如今人誤解雲從龍之說,妄疑雲雨係彼所致。”在論述“雷電擊人”時,朱宗元稱“或死於疾病,或死於殺傷,則亦有水淹而死者,火焚而死者。 ……豈必死於雷者,惡於水火哉? 若人之死生,不拘何等,俱出天主之命。”這些字句和語意的契合,似乎可以讓我們斷定《口鐸日抄》亦是《拯世略說》的參考文獻之一。朱宗元《拯世略說》關於雷電擊人的論述與艾儒略另一著作《五十言餘》亦有相似性。 朱宗元稱:“或又曰:雷霆擊人,為天主之罰乎? 曰:人必有死,但不無故而死,必有所以致死之由。 ……死於雷,與死於水火,原無以異。 特以其自空轟轟而下,遂若獨此為非常之罰耳。 試觀雷霆所擊,或在無罪之孩童,或在不靈之木石。 ……被雷所擊,豈非有天主之意乎?”艾儒略《五十言餘》則稱:“或疑霹靂震空,何以擊不靈之山,而不擊有靈之盜? 曰:山雖不靈之物,正可以動有靈者之心。 如慈母於子,欲使知懼,不忍責其躬,則擊几以驚慴之可也。 雖然,亦有時造物主欲借此以擊人焉,則擊之矣。 或又曰:與其擊一無知,曷不擊一有罪人,顯示賞罰之公? 曰:生死之際,殊不可以人情推測也。善人雖刀鋸之終,亦善終也。 惡人之終,雖床笫之安,亦不善終矣。 天帝寬容不改,則降之刑罰愈為重,何必亟雷擊之乎悲哉。 愴愴地獄諸靈,寧受雷擊之火而死,不堪受地獄之苦,而死,而終不能死也。 是故,死之一字,等死也。 就寢而死,與沉海而死,雷擊而死,其亦無大分別。 不拘何狀,有罪而死,則不善死矣,又何疑耶?” 朱宗元的說法要比艾儒略的說法溫和很多,但兩者的意旨基本一致。艾儒略和朱宗元都認為人的生死俱由天主掌控,“殊不可以人情推測也”。 不過,艾儒略還順便對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報應”觀念作了批判,這種意味在朱宗元那裡減弱了很多。 艾儒略此書初刻於乙酉年(1645),與朱宗元《拯世略說》的付梓時間前後相仿,但並不能根據刊刻時間而斷定此書在之前未曾流傳。 《五十言餘》扉頁載:“遵教規,凡譯經典、著書,必三次看詳,方允付梓。 茲並鐫訂閱姓氏於後:極西耶穌會士艾儒略撰,陽瑪諾、傅汎際、費奇規仝訂,司會傅汎際准梓,乙酉歲長至月。”可知該書的付梓時間一定晚於成書時間。 陽瑪諾(Emmanuel Diaz, Junior)與朱宗元關係甚為密切。 孟德衛(David E. Mungello)稱,朱宗元於 1638 年由陽瑪諾施洗入教。此說或許不確,1638年在杭州為朱宗元領洗的是意大利耶穌會士利類思(Ludovic Bugli)。然而,1640 年,陽瑪諾譯《輕世金書》初刻,“甬上門人朱宗元”為之參訂。 1642 年,陽瑪諾著《天主聖教十誡直詮》初刻,朱宗元為之作序,參與校訂的耶穌會士還有費奇規(Gaspard Ferreria)、艾儒略和何大化(António de Gou-vea)。可見,《五十言餘》和《天主聖教十誡直詮》的撰著、校訂群體重合度甚高。 夏德明曾指出,“很有可能,在朱宗元十分年幼之時,便已經閱讀過其同鄉天主教徒所收藏的天學文獻”,朱宗元受洗之後,“與幾位歐洲傳教士也保持密切聯繫”。因此,朱宗元在撰寫《拯世略說》時,即使閱讀過艾儒略的《五十言餘》,亦在情理之中。 只是,限於史料,不能做出斷言。 明清之際天主教人物和天學文本之間的交涉,可能十分複雜。四、結論和意義以上分析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案例,從中可以看出明末傳入中國的西洋氣象知識在中國士人階層(包括奉教士人和非奉教士人)中流傳、衍變以及化為中學的形態和路徑。 熊三拔《泰西水法》、傅汎際《寰有詮》和艾儒略《口鐸日抄》等外國耶穌會士的著述,經過中國奉教士人朱宗元的融會與綜合,成為新的天學文本。 黃百家在《宋元學案》中的案語,既非直接源自明清之際的西學書籍,也非他自己對西人之說的綜合,而是直接來自《拯世略說》這一奉教士人的著述。 但是,黃百68
  • 家在案語中稱“近代西人之說甚詳”,卻隱諱朱宗元其人其書,這一點值得留意。 從表面上來講,這可以理解為在黃百家看來,這種知識並不屬於中國原有的知識系統,重要的不是徵引的直接來源,而是這種知識乃“西人之說”。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奉教士人和非奉教士人在對待西學和西教態度上的差異。 對於自明末傳入的西洋氣象知識,黃百家似乎是傾向於接受的。 他在評論張載的《正蒙》時稱:“《參兩篇》,尤先生之極深思索,以談造化者也。 但曆法一道,至今愈加精密,凡各曜之遠近大小行度,薄食陵犯,灼然可見可推,非可將虛話臆度也。 伊川云《正蒙》中說得有病處,殆此類與!” 所謂“曆法一道,至今愈加精密”,即是對自明末傳入的西洋曆算之學的描述。本文的案例也表明,在黃百家看來,對氣象變化進行解釋的知識層面上,“西人之說”似乎比傳統的“陰陽二氣交互感應說”更為優勝。本文所論的黃百家案語與其知識來源———即《拯世略說》———之間最顯著的區別是,黃百家將所有涉及天主教神學的解釋完全摒棄,“取其知識去其信仰”,以理性化的方式來論述天文和氣象變化。 黃百家案語稱:“種種變化,悉出於自然。 而其所從,咸因日月星辰往來運動,能吸引下地之火氣水土四行……經緯星辰,性情不齊,各能施效。 故精於天文及分野者,推此年之躔度,即可知此年之水旱也。”但是,他刪去了朱宗元《拯世略說》中至關重要的兩句:“而其所從,咸因天德”與“茲皆天地固然之理矣。 惟製造天地之主,可以易固然之運”。朱宗元在《拯世略說》自敘中稱:“及睹天學諸書,始不禁躍然起曰:道在是! 道在是! 向吾意以為然者,而今果然也。 向吾求之不得其故者,而今乃得其故也。 復獲交大西諸士,益歎德行之純全,至西士止矣;學問之覈博,至西士止矣。 吾何幸而獲聞茲理耶? ……雖天學典籍百萬,振聳聾聵而有餘,但余小子既受造物主多恩,識所能及、口所能言者,何敢不竭其區區? 始也好辯,為《答客問》行世。 今標大義數端,曰《拯世略說》,大約詳於彼者,則略於此。” 顯而易見,朱宗元著《答客問》和《拯世略說》 的目的在於“宏道” 和“標舉大義”。 他所交接的西士“德行純全” 且“學問覈博”,能夠使他深信“茲理”。 這意味著在朱宗元那裡,“西學”從屬於“西教”。陳薰《性學醒迷》和張星曜《天教明辨》亦是《拯世略說》的同類著作,都可以稱為護教類文獻。這些文獻都試圖以“西學”作為“格物窮理”的工具,達到“闢邪”的目的,其所謂的批判對象即是“雨師”、“風伯”、“雷公”、“電母”等中國傳統社會中的信仰。 而這些在黃百家的案語中完全沒有體現,黃百家對此存而不論,他只描述“西理”,不批判“中俗”。 本文的討論也顯示,這些護教類文獻往往前後相因,但後出者在內容上亦有損益,這些文獻在輾轉抄傳的過程中形成了自身的系譜。不過,要清晰地分辨各個文獻和版本之間的承續關係,卻有一定的難度,常常需要作具體的比較和分析。接下來筆者嘗試闡述這一個案探討的意義。 首先,從中西文化的關係這一角度來看。 黃百家“取西學而棄西教”的處理方式,本身就折射出在近世初期中西文化接觸和融合過程中的一些深刻意涵。 徐海松指出,黃宗羲和黃百家父子均與歐洲耶穌會士有過直接交往。 黃宗羲與湯若望(Ad-am Schall)、羅雅谷(Jacques Rho)曾經定交,“得其各種抄刻本曆書極備”。 1687 ~ 1691 年,黃百家在北京修《明史》 期間,曾與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徐日昇(Thomas Pereira)、安多(Antoine Thomas)、畢嘉(Giandomeniclo Gabiani)和白晉(Joachim Bouvet)等人結交,並曾實地考察安置西洋天文儀器的觀象台。龔纓晏通過分析明末清初浙東學人群體的人際關係,指出“黃宗羲應當知道朱宗元等浙東天主教徒,但奇怪的是,在劉宗周及黃宗羲的著作中,並沒有提到張能信,更沒有提到朱宗元等天主教徒”。 黃宗羲父子是紹興餘姚人,朱宗元是寧波鄞縣人,餘姚和鄞縣相距百里,而78
  • 且朱宗元的教友張能信與黃宗羲同為劉宗周的弟子。本文顯示,黃百家在續修其父未竟之作時,徵引而且筆削朱宗元《拯世略說》,但卻隱晦其名,乍看起來,這一現象的確很“奇怪”。 黃氏父子均與西方傳教士有交往,也都曾鑽研西方曆算之學並接受西學的優勝,因此,黃百家隱諱朱宗元其人其書,原因應該不在“西學”而在“西教”。關於明清之際西學和西教的關係,前人早已作出深刻的觀察和論述。 李天綱指出,黃宗羲不喜歡西教,但卻對西學中的理性知識非常重視。 更值得留意的,是中國士人對西學的採納方式。 乾嘉時期的朴學大師錢大昕曾致書戴震,激烈地指責江永,認為他不及梅文鼎,原因是梅文鼎“能用西學”,而江永“則為西人所用”。 換言之,江永是“西化”,而梅文鼎是“化西”。艾爾曼指出,十九世紀之前的中國士人對天文、曆算、觀象等西學知識帶有一種“選擇性的”興趣,通常他們都拒絕基督教神學,而這種基督教神學即使在歐洲本土也正在逐漸式微。 在中國士人看來,耶穌會士所闡述的有關“天主”之力量的說法是不能夠被接受的,因為這屬於異端邪說。這些恰恰呼應了幾位民國史家的論斷。 梁啟超稱:“中國思想之痼疾,確在‘好依傍’與‘名實混淆’。 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偽書也,皆原本於此等精神。 以清儒論,顏元幾於墨矣,而必自謂出孔子;戴震全屬西洋思想,而必自謂出孔子;康有為之大同,空前創獲,而必自謂出孔子。” 錢穆稱:“東西兩文化……其始有直接接觸,已近在明清之際……且彼之來也,其先惟教士與商人;彼中教義非我所需,彼挾天算、輿地、博物之學以俱來,我納其天算、輿地、博物之學而拒其教義,此在我為明不為昧。” 謝國楨則認為,明清之際的士人“精研西學而不師其教”,“說明了我國的學人,能夠採納眾長而揚棄其短。” 本文探討了一個明清之際西學中化的具體案例,或許可以為上述諸位學者的論斷作一個微小的注解。其次,從全球史的視角來看。 夏德明以朱宗元為個案,探討了十七世紀這樣一個奉教士人對全球化的參與,他的書名可以直譯為《未曾遠行之人的全球性牽連:一個十七世紀中國天主教徒和他的矛盾世界》。 本文不能對這本書作過於冗長的介紹,只是想著重呼應作者的幾個主要論述。 夏德明多次強調,朱宗元是身在寧波的歐洲傳教士群體和本地信徒之間的樞紐式人物,而寧波是當時書籍刊刻的一個中心,因此朱宗元的著作具有兩重屬性,一方面它們是全球性的天主教文獻的構成,另一方面也是明清之際中國書籍市場的組成。夏德明採用全球視角來解析朱宗元這樣一個中上層奉教士人,他的論述主要還是集中在“天主教內”的範圍。 本文顯示,朱宗元的作品的確在更為廣泛的“教外”書籍市場上流通,而且通過黃百家這種重要人物的刪削進入中國的主流學術。 眾所周知,黃宗羲父子的《宋元學案》是中國學術史上的重要作品。 黃氏父子卒後,經過全祖望、王梓材和馮雲濠等數代學人的不斷續修,此書才最終得以寫定,分為一百卷,並於道光十八年(1838)刊刻。 這時距全祖望離世已有 83 年,距黃宗羲離世已有 143 年。這一過程可謂漫長而曲折。 但是,畢竟有一代又一代的士人對這部作品念念不忘,並且努力玉成它的問世和流傳。 相比之下,傳統士人對本文探討的另外六種“天主教內”文獻基本鮮有問津。 朱宗元《拯世略說》三種,分別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和梵蒂岡圖書館;陳薰《性學醒迷》兩種和張星曜《天教明辨》一種,藏於徐家匯藏書樓。這些文獻的蒐集和保存都與天主教傳教士密不可分,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它們都可以稱為“與域外有關的漢籍”。假如沒有天主教傳教士對天學文獻有意識的蒐集活動,抑或上述文獻未能在海內外的圖書館得到妥善保存,學者對黃百家這段氣象學案語的解說或許只能止於主觀性的判斷而言人人殊,這樣一段“知識的全球旅行史”或許也就無籍可徵。 換言之,由於黃百家和朱宗元在歷史話語權上的不對等,很容易導致知識史和學術史上關鍵環節的缺失,由於這種關鍵環節的缺失,後人對歷史的理解和解釋也會大相徑庭。 不管是明清之際西學的入華,還是天學文獻在世界各地圖88
  • 書館的收藏,都是全球史的具體體現,而且都與耶穌會這樣一個具有全球特徵的天主教修會密切相關。從這個角度來講,耶穌會所參與的帶有全球特點的書籍收藏建制,為奉教士人朱宗元的“全球性牽連”提供了憑藉,並且突破了十七世紀的時間局限,在更長的歷史時段中得到了彰顯。 當然,這話反過來說也未嘗不可:朱宗元這一個案的彰顯,為耶穌會在全球各地學術融合的深度參與方面,提供了一個重要的例證。〔2022 年 5 月,學友張怡雯博士到法國國家圖書館代訪索書號為 Courant Chinois 7141/7142 的《拯世略說》清初刻本,謹致謝意〕①陸佃撰:《埤雅》卷十九至二十,收入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 (第 1173 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第 500~501、510 頁。②《朱子語類》卷二,收入朱熹撰:《朱子全書(修訂本)》(第 14 冊),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年,第141 頁。③王三聘輯:《古今事物考》卷一(據商務印書館 1937年版影印),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7 年,第 1 ~2 頁。④Benjamin A. Elman,On Their Own Terms: Science in China, 1550-1900,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49.⑤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卷十七《橫渠學案上》,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678~679 頁;第 681 頁。⑥參見楊小明、馮芒:《黃百家物理學成就初探》,浙江寧波:《寧波師院學報》,1996 年第 2 期;徐海松:《清初士人與西學》,上海:東方出版社,2000 年,第190 頁;楊小明:《清代浙東學派與科學》,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 年,第 285~ 286 頁;劉耘華:《清初寧波文人的西學觀:以黃宗羲為中心來考察》,上海:《史林》,2009 年第 3 期。⑦《拯世略說》在晚清和民國時期有多種重刻(印)本,如同治十二年(1873) 上海慈母堂本、光緒五年(1879)北京救世堂本、1930 年北京西什庫天主堂鉛印本、1935 年上海土山灣鉛印本等。 這些版本的出現較晚,無論它們在文字上有什麼變化,對本文的探討沒有影響。 筆者判斷,本文所涉及的三個版本均為清初刻本。 此外,徐家匯藏書樓藏有雲間敬一堂刻本一部,羅馬耶穌會檔案館藏有與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 Chinois 7139/Chinois 7140 相同的刻本三部。 參見張西平、馬西尼、任大援、裴佐寧主編:《梵蒂岡圖書館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叢刊》(第 1輯第 14 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4 年,第 189 頁;朱宗元:《拯世略說》(土山灣印書館民國鉛印本),收入周燮藩主編:《中國宗教歷史文獻集成:東傳福音》(第 5 冊),合肥:黃山書社,2005 年,第 261 頁;Albert Chan, S.J., Chinese Books and Documents in the Jesuit Archives in Rome: A Descriptive Catalogue Japonica-Sinica I-IV, New York and London: M. E. Sharpe, 2002, pp. 191-192, 220; Adrian Dudink, “The Chinese Chris-tian Texts in the Zikawei 徐家匯 Collection in Shanghai: a Preliminary and Partial List” , Sino-Western Cultural Relations Journal, XXXIII (2011): 29。⑧《天教明辨》的原抄本藏於徐家匯藏書樓,共二十冊。 1918 年左右,馬相伯將此書的手抄副本寄送給時在北京的英斂之和陳垣進行校勘,這一副本現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 參見肖清和:《天儒同異:清初儒家基督徒研究》,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19 年,第 39 頁。⑨參見王梓材、馮雲濠同輯:《宋元學案考略》,收入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 15 頁。⑩肖清和:《天儒同異:清初儒家基督徒研究》,第39 頁。朱宗元:《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39,葉 16。 梵蒂岡圖書館藏刻本《拯世略說》內容與此同。龔纓晏:《明清之際的浙東學人與西學》,杭州:《浙江大學學報》,2006 年第 3 期;Dominic Sachsenmaier, Global Entanglements of a Man Who Never Traveled: A 98
  •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Christian and His Conflict-ed World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8, p. 50。Dominic Sachsenmaier, Global Entanglements of a Man Who Never Traveled: A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Christian and His Conflicted Worlds, pp. 50-51; pp. 54-56; p. 41; pp. 44-46.龔纓晏:《明清之際的浙東學人與西學》。陳薰撰、孫致彌編撰:《性學醒迷》,康熙辛巳九思堂 抄 錄, 徐 家 匯 藏 書 樓 藏 二 卷 抄 本, 索 書 號00095795-95796B,卷下葉 72;卷上葉 5—7。王皓:《王宏翰奉教及其相關問題》,載徐以驊、張慶熊主編:《基督教學術》(第 23 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20 年。需要指出,孫致彌為陳薰《性學醒迷》作序,時在1701 年,這意味著《性學醒迷》 的完成應該不晚於1701 年,為何二卷本《性學醒迷》中還會收錄至早作於 1721 年的《自祭文》? 筆者的理解是,應當考慮二卷本《性學醒迷》的形態,該書為抄本,封面有“康熙辛巳”、“致彌愷士孫先生編撰”、“九思堂抄錄” 字樣。 孫致彌所編纂的《性學醒迷》有可能被刊刻,但目前似乎未發現這一刊刻版本。 孫致彌所編的《性學醒迷》中,不會出現《自祭文》,因為孫致彌卒於1709 年,早於《自祭文》的寫作至少十餘年。 這篇文章應該是後續加入到孫致彌編纂的《性學醒迷》之中的,並且被“九思堂抄錄”而存留了下來,是現存二卷抄本《性學醒迷》卷下的最後一篇。鍾鳴旦、杜鼎克、王仁芳主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 (第 7 冊),台北:台北利氏學社,2013 年,第 5~8 頁。陳薰著、張蘭錄:《性學醒迷》,徐家匯藏書樓藏一卷抄本,索書號 00095794B,無頁碼。必須要說明,筆者稱“《天教明辨》本於一卷抄本的《性學醒迷》”,不能被理解為兩者是“機械地對應”關係。 換言之,筆者不是說徐家匯藏書樓所藏的“這種”張星曜《天教明辨》抄本就是“本於”徐家匯藏書樓所藏的“這種”一卷抄本的《性學醒迷》。 而是說,一卷抄本的《性學醒迷》在文本形成的過程中處在時間的上游,二卷抄本的《性學醒迷》在文本形成的過程中處在時間的下游。 與一卷抄本《性學醒迷》同時存在的,可能有很多《性學醒迷》文本,這些文本基本屬於同一個系列。 《天教明辨》的參考來源,應當是這一系列或者更早的《性學醒迷》版本,而不會是文字發生變異之後的二卷抄本《性學醒迷》及其同一系列的版本。 筆者在下文中判斷黃百家案語本於“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為 Chinois 7141 的刻本或者雲間敬一堂刻本”,也是在相同意義上的描述。 這涉及到《性學醒迷》和《拯世略說》等天學文獻可能存在的複雜動態成書過程,以及應當考慮在內的文本佚失情形。朱宗元:《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39,葉 53—56。朱宗元:《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41,葉 51—54。朱宗元:《拯世略說》,雲間敬一堂藏板,葉 51—54,收入張西平、馬西尼、任大援、裴佐寧主編:《梵蒂岡圖書館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叢刊》(第 1 輯第14 冊),第 305~311 頁。朱宗元著:《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41,葉 51—54。 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索書號 Chinois 7139 的刻本《拯世略說》的文字與此只有一字之差。 梵蒂岡圖書館藏雲間敬一堂刻本《拯世略說》的文字與此完全一致。李之藻輯:《天學初函》 (影印本第 3 冊),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1965 年,第 1638 ~ 1639 頁;第1657~1658 頁;第 1661~1663 頁。徐宗澤:《明清間耶穌會士譯著提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 年,第 147 頁。黃一農:《制天命而用:星占、術數與中國古代社會》,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 81 頁。 另參見韓琦:《通天之學:耶穌會士和天文學在中國的傳播》,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 年,第19~37 頁。傅汎際譯義、李之藻達辭:《寰有詮》,法國 國 家 圖 書 館 藏 刻 本, 索 書 號 Courant Chinois 3384,卷一葉 37—38;卷二葉 41;卷三葉 7—8;卷三葉24;卷三葉 36;卷六葉 30。高一志撰、韓雲訂、陳所性閱:《空際格致》,日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ニ07 02288,卷上葉27—28。09
  • 高一志撰、李燁然等修潤:《寰宇始末》,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6859,卷上葉 26。參見肖清和:《“天會”與“吾黨”:明末清初天主教徒群體研究》,北京:中華書局, 2015 年,第 141 ~142 頁。艾儒略口鐸、李九標筆記:《口鐸日抄》,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14,卷八葉 13—14。艾儒略:《五十言餘》,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3406,扉頁、葉 11。D. E. M., Book Review of Dominic Sachsenmaier’ s “Die Aufnahme europäischer Inhalte in die chinesische Kultur durch Zhu Zongyuan (ca. 1616-1660)” , Sino-Western Cultural Relations Journal, XXIV (2002): 71.據董少新翻譯的葡萄牙里斯本阿儒達圖書館(Bib-lioteca da Ajuda)所藏的耶穌會年度報告,為朱宗元施洗的確實是利類思。 參見胡金平:《論朱宗元對原罪的解釋———兼其生平著述考》,北京:首都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 年,第 9~10 頁。參見陽瑪諾:《輕世金書》,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99,卷一葉 1;陽瑪諾:《天主聖教十誡直詮》,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92,扉頁、序;徐宗澤:《明清間耶穌會士譯著提要》,第 37、133 頁;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中)》,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第 94~95 頁。關於黃宗羲和黃百家父子與西學的關係,參閱楊小明:《清代浙東學派與科學》。朱宗元:《拯世略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刻本,索書號 Chinois 7139,“自敘”葉 2—3。 梵蒂岡圖書館藏《拯世略說》文字一致。 Xu Haisong, “ The Eastward Spread of Western Learning and the Eastern Zhejiang School in the Qing Dynasty” , in Xiaoxin Wu ed., Encounters and Dia-logues: Changing Perspectives on Chinese-Western Ex-changes from the Sixteenth to Eighteenth Centuries,Nettetal: Steyler Verlag, 2005, pp. 141-160.李天綱:《跨文化的詮釋:經學與神學的相遇》,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 年,第 102~112 頁。Benjamin A. Elman, On Their Own Terms: Science in China, 1550-1900, pp. 107, 111.梁啟超撰:《清代學術概論》,朱維錚導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第 89 頁。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年,第 890~891 頁。謝國楨:《明末清初的學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 6 頁。參見陳金生:《點校前言》,收入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 1 ~7 頁。徐家匯藏書樓在地理上位於中國,它所藏有的文獻不能被稱為“域外文獻”。 然而,該機構在晚清民國時期的興起和發展基本是由“域外人士”主導。 可以說,如果沒有“域外人士”的努力,這些文獻能否流傳至今,是大堪疑問的。 正如學者所言:“朱宗元的其他著作流傳不廣,後來幾乎湮沒,如果不是在國外圖書館有收藏,我們對他知之更少。” 參見龔纓晏:《明清之際的浙東學人與西學》。明清時期,歐洲耶穌會士對中國典籍文獻的蒐集和收藏情形,參見 Nicolas Standaert, Chinese Voices in the Rites Controversy: Travelling Books, Community Networks, Intercultural Arguments, Roma: Institutum Historicum Societatis Iesu, 2012, pp. 47-96。作者簡介:王皓,上海大學歷史系副研究員,博士。 上海  200444[責任編輯  陳志雄]19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制序與博弈:晚清時期粵港澳三地的粵劇文化*孔慶夫[提  要]   晚清時期,廣府的粵劇活動被清政府禁止,且這一禁令在“李文茂事件”後直接演變為“全武行”。 同治年間,清政府對粵劇“禁演”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遊走在“禁”與“不禁”的邊緣,粵劇伶人通過不斷博弈,逐漸實現了粵劇解禁。 在香港,英人施行的“宵禁”條例嚴重影響了粵劇的生存狀貌,但經過半個多世紀的多方博弈,香港粵劇在辛亥革命前迎來了井噴式增長,湧現出一大批響應柳亞子“戲曲改良”主張、宣傳孫中山革命思想和直接投身民主革命的“志士班”伶人。 在澳門,在天主教會的“不能容忍”、清廷官員的支持、澳葡當局的默許、社會民眾的持續熱愛等多方博弈之中,粵劇找到了制序平衡點和生存空間。 以“清平戲院”為代表的澳門戲院,在抗戰時期為省港兩地粵劇伶人提供了安全的棲身之所,也為保存和延續粵港澳三地的粵劇藝術火種做出了重要貢獻。[關鍵詞]   晚清  廣府粤劇  香港粵劇  澳門粤劇[中圖分類號]   K25; J82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092 - 11一、問題的提出解釋人類學的提出者格爾茲(Clifford Geert)將“文化”的本體解釋為一種觀念性的存在,認為“人”同時受到“本能”和“文化模式”的雙重控制,而且“幾乎所有人類複雜行為,都是這兩者互動和非積累的結果”。①因此,當我們思考何種機制能夠決定“人”的行為模式時,除了要考慮生物屬性的本能模式外,還必須考慮與該文化相關的個人習慣、群體習俗、社區慣例等社會模式,以及由政策、規範、條例和其他種種文化規則所共同構成的可規制個體行為、約束群體行動、調整社會結構的“文化制序”,即由文化規則調節著的文化秩序。②以格爾茲的觀點為基礎,我們可以將“文化本體”和“文化制序”與“人”的社會屬性進行同構,並進一步探尋“文化本體”的意識趨向性、“文化制序”的功能約束性與個體行為、群體行動、社會發29*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粵港澳非遺文化基因解碼與鑄牢粵語社群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項目號:22BMZ161)、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閩粵非遺項目在東南亞華僑華人社群中的傳承傳播研究”(項目號:22JJD850009)的階段性成果。
  • 展之間的互動關係。“文化本體”的演進促進了以各級各類政策、規範、條例等為代表的“文化制序”的施行,而“文化制序”的施行效果又會通過保障、促進或阻礙的方式反作用於“文化本體”的演進過程。 與此同時,“文化制序”以施策於“文化本體”為基本功能,而“文化本體”則以其非物質性( intangible)和精神性(spirituality)保障“文化制序”的沿存、演化和變遷的連續性,雙方互為變遷的“基因”,共同聚焦於承載該“文化本體”並參與該“文化制序”的行為主體———“一個個既獨立存在但又同時進行著社會交往和社會博弈的個人”的雙向互動和變遷,使“人” 不僅僅是具有本能模式的生物肌體的“人”,同時也是社會模式的具有“制序化”( institutionalized)和“文化化”(culturalized)的“人”。③從邏輯上講,這種以規制、約束和調整為核心主旨的“文化制序”與“人”的互動關係,在本質上與馮·諾依曼(John von Neumann)和摩根斯坦恩(Oskar Morgenstern)所定義的“博弈論”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即“某個個人或組織,在一定的規則約束下,依靠所掌握的信息,在考慮對方所可能採取的策略的基礎上,對自己的策略進行選擇並加以實施,取得相應結果或收益的過程。” ④因此,“博弈論”就可以成為釐清“文化本體”與“文化制序”之間,以及兩者與“人”及人類社會複雜行為之間互動關係的思考路徑。有鑑於此,當面對一個具體可感的文化對象(如本文將要討論的粵劇文化)時,就至少需要從其“文化本體”的特徵規定性、“文化制序”的公共政策性、兩者之間的同構關係、以及該同構關係與作為文化主體的“人”的多維互動和博弈關係來進行綜合考量。二、從“禁止”到“默許”:晚清時期的廣府粵劇晚清時期,廣東官府、民間和伶人在“廣府粵劇” ⑤的發展過程中具有突出的博弈性,且這種“博弈”在 1854 年粵劇伶人“李文茂起義”之後達到了頂峰。1. 禁止:明清廣東官府的主體態度禁止演戲是明清兩代廣東官府對於“廣府粵劇”的主體態度,且量罪與處罰都非常嚴厲。 如明代成化年間,新會知縣丁積頒布《酌定冠婚葬祭儀》,其中規定“用鼓吹雜劇送殯者,罪之” ⑥,以禁止喪戲;弘治元年(1488),順德縣令吳廷舉頒布《禁淫祀文》曰:“律,祀典神祗,有司致祭,不當祀而祭,杖” ⑦,以禁止酬神戲,並要求縣轄官員嚴格執行。 入清以後,由於清廷對“八旗子弟”觀戲、官養戲班伶人、民間酬神演戲等活動的禁止範圍逐漸擴大,禁戲條例的制定和施行也持續深化,廣東官府禁戲的廣度、深度和力度都比明代更加嚴苛。 如乾隆元年(1736)新會知府王植頒令禁演船戲:“余在新會,每公事稍暇,即聞鑼鼓喧闐,問知城外河下,日有戲船。 即出令嚴禁,拘拿會首究處” ⑧。道光時期,廣東巡撫程含章頒令禁止“酬神戲”:“戲謔喧囂之舉,欲以祈福,轉以招禍,何其愚也。著地方官嚴切禁止,如有違抗者,立提首事重處” ⑨。 此外,俞洵慶《荷廊筆記》 亦稱,咸豐四年(1854)“廣州申禁會館梨田外江班、散班演劇悖禮鄙蝶” ⑩。 由上可見,明清兩代廣東官府不僅通過頒布條例、告示、諭民文等實行禁戲,而且還通過“沿其名耳”、“均極鄙俚”、“全行膳造”、“最足壞人心術”等文辭對演劇活動加以詆毀 ,以期實現禁戲的目的。但實際上,清廷中的皇親國戚和廣東官員大都是愛戲之人,他們對於演劇的態度是在上用之,在下禁之。 禁戲在本質上是清政府對民間演劇活動的一種“制序”管理。 從民間來看,官府的禁戲效果微乎其微,雖“屢經有司張示申禁”且“官府之功令雖嚴”,但民間仍然是“代孟之衣冠如故”,你“禁”你的,我“演”我的。 在“禁戲”的互動和博弈中,民眾與官府自然能夠找到各自的平衡點,39
  • 進而維持了演劇活動的沿革、延續和發展。2. 通緝和逮捕:“李文茂事件”之後咸豐四年(1854),為響應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粵劇伶人李文茂率弟子在廣州北郊起義,起義軍很快就發展到了數十萬人。 1855 年 1 月,李文茂與陳開會師,並於 9 月攻克廣西潯州。 1855 年 10月至 1857 年底,李文茂先後攻下貴縣、柳州、南寧等地,並在柳州稱王。 1858 年 1 月,進攻桂林失敗並受傷,遂退回柳州;是年 6 月,清軍攻陷柳州,李文茂率部輾轉廣西融縣一帶,後敗退至懷遠山中,不久身亡。“李文茂事件”爆發後,清政府於咸豐五年(1855)下令禁演粵劇,並由時任兩廣總督葉名琛實施該禁令。 由於葉名琛曾多次遭到圍攻,對起義軍早已懷恨在心,他不但放火燒毀了粵劇戲班的行業組織會所“瓊花會館”,下令通緝與“李文茂事件”相關的人員,還設立了清鄉辦善局、黃鼎司等機構,追捕起義軍和粵劇藝人,並規定“手束紅布者,殺身;藏紅巾軍燈籠者,滅家;樹起義紅旗者,滅族” ,甚至“戳人不訊口供,捕得即殺,有如牛羊之進屠肆” ,以致“屍氣聞數里外,東郊叢葬處,至不能容” 。 在如此瘋狂的禁令下,粵劇藝人們為了保命,只能隱姓埋名、高擱戲裝、到處遊走或逃亡外埠。 於此,在咸豐五年至同治十年(1855~1871)間,粵劇被迫停滯了 15 年。3. 默許:禁令猶廢與官民共賞“李文茂事件”後,清政府對粵劇的“禁令”雖未解除,但到同治年間已逐漸鬆弛,民間演劇活動陸續恢復。 清末曲家楊恩壽在其《北流日記》中記載了其於同治年間在廣西北流觀劇的經歷:“演《六國大封相》,登場者百餘人,金碧輝煌花團錦簇,惟土音是操,嘈雜莫辨,頗似角觝魚龍耳” ,“演戲《還陽配》,係粵東土戲,吾省所無也。 夜演《問卜》、《沙陀》、《檢柴》三出,四更始回” 等。從該文獻可知,最晚在同治四年(1865),粵桂接壤地區的粵劇演出活動已十分頻繁,不但夜戲、土戲、酬神戲已悉數上演,而且還有廣東戲班前去演出《六國大封相》等傳統粵劇劇目。 由此可見,此時清政府的粵劇“禁令”雖存猶廢。同治年間,除了粵地“民間演劇”迅速恢復外,廣東當局對清政府“禁令”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遊走在“禁”與“不禁”的邊緣。 在此期間,於同治四年至十三年(1865~ 1874)擔任兩廣總督的瑞麟“好戲如癡”,客觀上促進了粵劇行業的復甦。 瑞麟“嗜戲如命,署理兩廣總督長達 10 年,幾乎笙歌不斷”,其轄內司、道、府、縣等各級屬僚也投其所好,常為其送戲。 有關晚清“送戲”的情況,曾於同治五年至光緒六年(1866~1880)在廣東多地任知縣、知州的杜鳳治在其日記中有大量記載。 有研究者指出,“(瑞麟)往年都以母親壽辰的名義接受屬僚的送戲,然同治十二年(1873)是他65 歲生辰,在幾番推辭後,他接受了司道府縣送戲三日的請求。 壽戲由杜鳳治具體籌辦,在炮局搭台演出。 事後,瑞麟對壽戲的安排表示‘甚愜心懷’,認為‘戲固佳,燈亦佳,菜亦佳’。” 瑞麟作為兩廣總督,本應是清政府粵劇“禁令”的執行者,但他不僅“嗜戲如命”,而且是個“大孝子”,在其母看中了相貌神似其亡妹的粵劇乾旦藝人“勾鼻章” 並將其收為義女後,為了慰籍早年喪女的母親,便“默許”了“勾鼻章”等粵劇藝人的請求,上書清廷奏請准許“恢復粵劇”。 同治十年(1871),粵劇正式解禁,並在瑞麟的再次“默許”下,粵劇戲行“八和會館”得以建立。至此,“廣府粵劇”在經過艱難的多方博弈之後,終於得到了恢復和發展。三、從“限制”到“共赴”:晚清時期的香港粵劇有關香港粵劇的記載,可以追溯至乾隆時期。 現存於香港新界元朗區十八鄉大榕樹下天后古49
  • 廟中的《重修天后古廟碑記》(1856),追記了乾隆四十二年(1777)的一則演戲記錄,有曰“鄉人因穀鬥勝訴,開演梨園,嗣後三年一屆;止此三間廟址,實不足以容納群伶” 。 從該記錄中“此三間廟址”可推斷該演出為在寺廟表演的“神功戲”;從“嗣後三年一屆”可看出當地村民對於“神功戲”的重視;從“群伶”可看出當時的演出並非個人行為,而是具有一定規模的班社或劇團演出。1. “宵禁”條例與香港戲院英人侵據香港後,出於所謂的“治安”需要,以“盜賊橫行為由”,限制華人夜間行走,不但強令華人夜晚行走時必須“手持燈籠,以便識別”,而且自 1842 年起開始實施宵禁,長達 55 年(1842 ~1897):香港開埠之初,盜賊竊匪如毛,英軍為了保護自己的倉庫和地方治安,從開埠第一日起就實行宵禁,即晚上 6 時開始宵禁,早晨 6 時解除。 後又於 1842、1843、1844、1847、1858年多次頒布條例,嚴格實行宵禁,只是宵禁的時間或延長或縮短而已,這些條例只是專門針對華人而言,充滿極權的種族歧視。 直至 1897 年,正逢維多利亞女皇登基鑽禧(60 週年)大典,這一在香港實行了 50 多年的宵禁制度至此才徹底廢除。“宵禁”條例極大阻礙了香港粵劇的生存狀貌和傳播方式,時令時節的民俗演出活動和祭祖酬神的“神功戲”演出等不得不由慣例性的“夜戲”轉至白天進行。 另一方面,“宵禁”也間接推動了香港戲院的大量出現,1856 年 11 月《華友西報》( The Friend of China and Hong Kong Gazette )刊載的一則廣告稱,“茲者上環大水坑口漱芳戲園連地賣出。 如有欲買者請到上環怡順行面議。 咸豐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啟” ,由此可以推斷,至遲在咸豐六年(1856),香港用於粵劇演出的戲院已經出現。同治三年(1874),香港《循環日報》記載:“港中彈丸一隅之地有戲園三所,樓閣崇華,規模宏敞。 每逢演劇之時,燈火連霄,笙歌徹夜。 往觀者如水赴壑,因而各家皆貶價,以求合以致觀者座上客滿,幾無隙地”。 該文獻所說的“戲園三所”,是指 1865 年開業的升平戲園和同慶戲園,以及 1870年前後建成的高升戲園。此外,另有 1870 年前後建成的普慶坊戲院、1880 年建成的中環和平戲院、1894 年建成的港島九如坊戲院,以及在“宵禁”廢止後於 1899 年建成的重慶戲院和 1904 年建成的石塘咀太平戲院等。 晚清民國時期,在香港眾多演出粵劇的戲院中,以高升戲院和太平戲院最具代表性,且兩者之間經常爭相上演頭輪新戲,競爭頗為激烈。2. “夜燈街紙”與戲院管理繼 1842 年的“宵禁”條例之後,港英當局於 1844 年另行頒布《維持秩序安寧條例》,規定華人晚上八時至十時外出,必須提燈(燈籠)並領取夜間通行證(Night Pass)。根據前引“往觀者如水赴壑”、“致觀者座上客滿,幾無隙地”等表述,正如香港學者容世誠所言,當時香港戲院的管理是較為鬆散的,並有兩則證明材料。第一則材料見於 1873 年 7 月 20 日的《華字日報》:農曆六月初三,有更練(負責地區巡邏保安的組織)頭目梁亞林,仗勢強行進入高升戲園看戲。 在園內爭執不下,剛巧有西人差役在場出面訓斥梁亞林:“論汝本分不應觀戲,惟在外緝賊是分所當。 卻來乎觀劇耶!”梁亞林不甘被責企圖報復,回家取其當差椎杖候於高升戲院門外。 凡從戲園出來而無“夜燈街紙”者,不論何人一概執拿。 於是與園內人員再起爭執,最後該事件鬧上法庭。該報導中,附載了當時英人法官對這起事件的判決:“凡在皇家傭工人役,無票者毋得登台觀戲。即在本府亦須取票,乃能到此梨園。 府憲責畢,議罰銀一員,以示小懲云。” 從該報導中可以得知:59
  • 戲院內觀眾甚多,且西人差役也來觀戲;戲院“笙歌徹夜”演出,夜間通行戲院需持有“夜燈街紙”;英人對於戲院的管理較為鬆散,多是在執行條例的基礎上,做出“以示小懲” 的責罰;英人有“限戲”,對於“皇家傭工”人等觀戲,需要先獲得英人的許可,取票後方可觀戲。第二則材料為 1874 年 5 月 19 日《循環日報》所載“有補鞋匠游江業在同慶戲園看戲,抱怨伶人演出水平欠佳,脫下鞋子擲向戲台,卻誤中前排另一名觀眾,惹起爭執訴訟”。從這條材料可以看出:當時戲園深受“補鞋匠”等不同階層民眾的歡迎,觀眾來源廣泛;,觀戲過程也頗為隨意,當有伶人演出水平較低時,觀眾甚至可以通過“扔鞋”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觀感,這也間接證明了當時戲院秩序管理的鬆散。另一方面,隨著演戲場所的“燈火連霄,笙歌徹夜”以及酬神打醮徹夜演出的“神功戲”愈演愈勝,港英當局於 1888 年頒布了“公共演劇條例”以“限戲”,並規定:華人戲園演劇、上演酬神戲、進行遊神儀式和燃放鞭炮,都需要申請准許證;表演劇目連同故事情節,需要呈交官府審理。 晚上 11 時之後到早上 6 時不准敲鑼打鼓。 至於戲園上演夜戲,限定晚上 11 時結束,超時須獲政府批准。 此外,戲園內需要有足夠的滅火設施、走火通道、照明和通風系統等。該“條例”旨在通過提前申請許可證、呈交官府審理、規定演出時間、規定演出環境、規定演出方式等方式,進一步“掌控”戲院的演出活動。 但在實際的施行過程中,由於官府、民眾和伶人的多方博弈,英人的禁戲“條例”往往會大打折扣,以至於“聊勝於無”。3. 西人“共赴”與投身革命晚清時期,香港粵劇雖然主要以民間演劇和“神功戲”的形式存在,且多在以華人為主要觀眾的戲園中演出,但也時常被港英當局作為香港民俗文化的代表用以招待來港貴賓。 1869 年 11 月愛丁堡公爵(Duke of Edinburgh)到訪香港時,西人官員陪同的重要項目之一就是觀看粵劇:晚上戲班上演《六國封相》和《阿蘭賣豬》。 可是,當公爵和一眾高官隨從於晚上 9 時30 分抵達劇院時,台上《六國封相》已經演過,為了讓貴賓一賭這出著名劇目的表演藝術,戲班特別開場重演。 當夜,公爵在一片鑼鼓和爆竹聲中離席告別戲園。此外,1872 年,俄國皇子阿列克謝(Duke Alexei)到訪香港時,西人官員也陪同其前往升平戲園觀看粵劇。 除上演《指日加官》和《六國封相》等劇目外,還配以英文解說,以致“皇子及督部各官俱甚欣悅”。另外,從 1877 年同慶戲園的緣薄(捐款冊)記錄來看,當時至少有均天樂、翠天樂、昆山玉等 8個戲班曾在同慶戲園演出。 另據光緒年間《華字日報》刊載的戲曲演出廣告可以推算出,在辛亥革命前的 1900~1910 年間,至少有 250 個戲班在香港演出過粵劇。如此一來,自 1897 年“宵禁”結束直至辛亥革命前的十餘年間,在英人、伶人、戲班、民眾的多維博弈中,香港粵劇演出不僅出現了井噴式增長,且不再局限於民間演劇、神功戲、戲園演戲等傳統演出形式,開始率先“在社會政局、文藝和戲劇進行反暴求新的理念和實踐上” 有所介入和表現,並形成了粵劇史上重要的革命“志士班”。 而且“志士班”成員大都響應柳亞子於 1904 年在《二十世紀大舞台發刊詞》中所提出的“戲曲改良”主張,並回應胡適、梁啟超、陳獨秀等人的“舊戲改良”呼聲,通過以“白話”(廣東話)替代“官話”的聲腔改良,在粵港澳三地粵語社群中進行反帝、反封建、宣傳孫中山革命思想的粵劇演出活動,或直接投身革命,為辛亥革命做出了粵劇藝人的巨大貢獻。69
  • 四、從“不能容忍”到“共赴”:晚清時期的澳門粵劇有關澳門粵劇的記載,可追溯到明代晚期。 英國旅行家彼得·孟迪所撰《1597—1667 彼得·孟迪的遊記》記錄了崇禎十年(1637)在澳門舉行的一場戲劇表演,有載曰“在澳門西班牙大帆船船長的寓所前,澳門葡人用腳手架搭了一座戲台,中國男孩在上面演戲” 。 後至康熙三十四年(1695),意大利人卡雷里(Giovanni Francesco Gemelli Careri)來到澳門,並看了一場“往往會持續10 個小時以上”的戲曲表演。1. 反對、支持與熱愛的多方博弈 當時在澳門的葡萄牙人對於華人的演劇活動十分反感。 有文獻記載,雍正十三年(1735),澳門教區代理主教羅薩(Francis D. Rose) “看到華人在舞台上演戲,就下令將華人正在演戲的舞台給拆了” 。 乾隆二十三年(1758),果阿宗教裁判所下令“不能容忍澳門華人的任何表演和遊行”。不過,由於華人的演劇活動得到了當時管轄澳門的中國官員的支持以及澳葡當局主要官員的默許,該宗教裁判所的“不能容忍”自然沒有任何效果。 嘉慶二十一年(1816) “媽祖誕”的前五天,澳門主教查善(Francisco de Nossa Senhora da Luz Chacim)向教徒發出告誡書,聲稱“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在中國人的遊行隊伍通過時,不能在街上或通過百葉窗偷看,違者革除教籍”。 但澳門的“媽祖誕”實在太隆重了,不但持續時間長,參與人數多,而且會進行很多有趣的戲曲表演,吸引了有很多年輕人(包括教徒們)觀看,主教的“告誡”自然不起作用。此外,法國畫家博爾傑(Auguste Berget)也記錄了道光十九年(1839)澳門“天后誕”期間在媽閣廟連續演出十五天的“神功戲”的相關事宜:關於戲,我無法對你描述,因為我一點都不懂。 ……他們看戲時是如此地投入,如果不是從那看不到演員的場外傳來嘈雜聲的話,連蒼蠅的嗡嗡叫聲都能聽清。 ……中國人太喜歡看戲了,有的人找不到座位,就爬上了戲台的竹棚上。 後面來的人則要那些已經爬在竹棚上的人再爬高一點。 這樣竹架上像戲院裡的包廂一樣擠滿了人。 儘管他們需要使盡全力才能使自己停留在那危險的地方,他們還是全神貫注地看戲,竹子的堅固令我驚歎。從該條文獻來看,從明代晚期至 1840 年前,粵劇一直在澳門上演。 各方對粵劇的態度也大相徑庭:天主教會“禁止”、“反對”乃至“不能容忍”粵劇,中國官員“支持”,民眾則“熱愛”和“積極參與”。如此一來,澳門粵劇就在葡人、華人、伶人、中國官員、澳葡當局的互動與博弈過程中,找到了穩定的平衡點和生存發展空間。1840 年後,憑藉在明末清初所積累的深厚群眾基礎,澳門粵劇日趨繁盛,並以神功戲、戲棚演劇、劇場演劇等不同形式廣泛展開。 如道光二十三年(1843)《中國叢報》記載:“最近中國人在澳門的西岸建立起來的一座新廟,用於迎奉(華光)的神像,……廟宇的開光與神像的安放(儀式)與戲曲表演和宗教儀式伴隨。 前者由省城最有天資的戲班表演”。從該文獻所記載的“迎奉(華光)的神像”可知,此時上演的戲劇為粵劇(華光被粵劇行視為祖師爺);從“神像的安放(儀式)與戲曲表演和宗教儀式伴隨”可知,此時演出的戲劇是“神功戲”;從“由省城最具天資的戲班表演”可知,此時在廣州與澳門兩地,已經有“神功戲”戲班頻繁來往。 關於這一時期澳門粵劇文化的整體狀貌,以及澳葡當局對澳門粵劇活動的制序性限制,可從《澳門憲報》刊載的澳葡當局“政令”中窺見一斑。79
  • 2. 《澳門憲報》與澳葡當局的限戲“政令”《澳門憲報》原名《澳門政府憲報》,是葡萄牙人在澳門創辦的第一份公報。 從目前所掌握的材料來看,1850~1911 年間,澳葡當局在《澳門憲報》共發布公告 968 則,佔《澳門憲報》全部中文公告(含廣告)的 34% 。如此高比例的公告,反映出澳葡當局希望通過在《澳門憲報》發布公告的形式來推行“政令”。 而在上述 968 則“公告” 中,至少有 12 則“政令” 與限制粵劇在澳門演出直接相關。從 1851 年 5 月 10 日刊載的“第二十五號政令”來看,澳葡當局對搭棚、唱戲、打醮等民俗事項實行了非常嚴格的限制,當時的理事官唩嚟哆奉議事亭呞咑(Senado da Camara)之命,通告全澳民眾:“從今以後,所有欲搭蓋篷棚為唱戲打醮等事,應先赴議事亭領取牌照。 此牌由本哆署發給,要收牌銀一十大元。”由此可見,民眾若想開展常規的搭棚、唱戲、打醮等活動,不僅要提前向官署申請許可,還必須繳納不菲的牌照費用。同年 7 月 19 日頒布的“第三十五號政令”顯示,澳葡當局對搭棚、唱戲、祭神等事同樣有著嚴格的限制,並且是以“此為曉諭各人知曉,勿謂言之不先也”的警示態度,將該政令張貼在經常懸掛告示之處,以期最大限度地告知全澳民眾。 該政令將搭棚、唱戲、祭神等活動的場所嚴格限制在媽閣廟前地和新渡頭等空曠之處,並嚴禁在兩城門內的其它地方進行,即“嗣後凡有搭棚唱戲祭神等事,惟准在馬閣廟前及新渡頭寬闊之地,餘外不准在別處搭棚。”與此同時,澳葡當局雖允許民眾在兩城門之外進行搭棚、唱戲和祭祀等活動,但只能在舊處蓋搭,不可新建,且需依照舊例先向官署申請許可。從 1861 年 6 月 10 日刊載的“告示准照”來看,雖然澳葡當局對“唱戲”之事仍以限制為主,但對於富商巨賈設立的公司,則予以通融和許可:“大西洋欽命澳門、地捫暨所屬地方總督賈為札知事。 照得現有華人合夥設立公司,為暢敘遣興之所,取名曰宜安公司。 宜安公司章程第三:各友在此暢敘,乃係看新聞紙、看書、弦歌、唱戲及宴飲,並例所准之賭博、紙牌、骨牌、擲狀元籌、捉象棋、鬥蟋蟀。”宜安公司係富商盧焯之(即盧九)仿照西人俱樂部形式創設,是清末澳門著名的娛樂場所。可見澳葡當局的“限令”只是針對普通民眾,當面對達官貴人和豪商巨紳時,其所謂的“限令”也只是一紙空文而已。從 1880 年 4 月 24 日刊載的“第十七號政令”來看,澳葡當局在嚴格限制包括“唱戲”在內的華人風俗時,偶爾也會發布遵依華人風俗的政令:“查本澳暨所屬海島之華人,……雖華人現受保衛之恩,而中國風俗事例,所有民間相傳習尚偏好者,均仍聽其便,而華人亦皆欣悅。”不過,該政令並非要取消限制,而是意圖藉此表達澳葡當局自認為的某種“仁慈”,以安撫民眾情緒。 實質上,澳葡當局仍在繼續執行其“限制”政策。同年 6 月 5 日發布的“第二十三號政令”,與“第十七號政令”相隔不足兩個月。 該政令在繼續表示要尊重華人風俗遺規的同時,也強調官署的決定需依循葡萄牙的節令以及法律法規:“查本澳華人向來行事皆沿風俗遺規,本官於華人風俗素所深重,但於風俗中仍必合公道者,方准施行。 現本官職司政務,須遵國家節令及依律例章程而行。”1881 年 7 月 23 日刊載的“第三十號政令”顯示,當時民眾在婚喪嫁娶、酬神建醮、謁祖演戲等民俗活動方面有相當大的需求,以致有“棍徒”冒充葡萄牙官員頒發“准照”而牟利。 澳葡當局為此發布政令,特別強調,“如有人向各船借取牌為名,勒索收取埋葬、嫁娶、建醮、酬神並更夫之各規銀,此等棍徒並非官准,概不得收此規銀,即澳官亦無受此規”。89
  • 從 1883 年 10 月 20 日刊載的“第四十二號政令”來看,澳葡當局對於“唱戲”的地域限制,已經從“惟准在馬閣廟前地及新渡頭寬闊之地”放寬到了“華人所居之地”的戲院或戲棚,並允許在演戲過程中燃放煙花炮竹等物,但依然嚴格限制在兩城門之內演戲的時間:“如華人或有時演木頭戲,今仍准其演,但於城內演木頭戲,只限至晚上十二點鐘停止。”1884 年 1 月 28 日刊載的“第四號政令”則揭示出,澳葡當局對婚喪嫁娶、酬神建醮、謁祖演戲等民俗活動的時間限制仍然存在。 但如果民眾“求情”或討取“人情紙”,則時間可以略微放寬:“如有酬神建醮教內各事,並娶親等事,倘先有稟上議事公局求情,方准自早五點鐘至夜十二點鐘燒放爆竹,唯要先於廿四點鐘之前稟准領照,即將該照轉呈巡捕統領查閱畫押方可,但所准只一夜矣。”從兩年以後(1886 年 1 月 14 日)所刊載的“第二號政令”來看,對民俗活動的時間限制進一步放寬,不但慶賀、神誕、婚嫁等事“准其早自五點鐘至晚十二點鐘均可施放爆竹”,而且神誕之事可准一夜施放,婚嫁之事可准連續三夜燃放。從 1887 年 1 月 27 日刊載的“第四號政令”和 1896 年 11 月 7 日刊載的“第四十五號政令”來看,此時的“限令”雖然依舊有效,但在實際操作上,嚴格程度已大大降低,若有例外,在申請獲批之後即可施行:“凡有神功建醮及婚姻喪祭搭蓋棚廠者,須到街坊公局報領准照”,“凡創建廟宇,……況且廟成之後,其每年建醮演戲,均有闔澳鋪戶等辦理,已歷七年”。 但如果民眾不申請准照,還是要處以罰款。從上引相關“政令”可見,相對於 1840 年以前澳葡當局的“禁止”、“反對”、“不能容忍”等主體態度而言,1840 年至 1896 年這一時期的澳葡當局對粵劇的主體態度是“限制”,雖然並非絕對禁止,但需要獲得當局的批准方能演出。與此同時,澳葡當局對“限戲”做出了明確規定。 例如,酬神、打醮、搭蓋戲棚等需要繳納一定的費用,領取牌照(人情紙),並由議事亭統一管理;搭棚唱戲的場地只能在媽閣廟前等寬闊之地;演戲的時機、場景和程序等相關事宜須依澳葡律例進行;夜間演劇必須遵守時間規定,若有例外情況,須先申請並獲批准後方可施行等。3. 《鏡海叢報》與澳門民眾的演劇活動創刊於 1893 年 7 月 18 日,以中文和葡文兩種版式刊行的《鏡海叢報》,也通過刊載戲曲信息和演劇廣告等方式,記錄了當時澳門粵劇演出活動的相關狀貌。 相較於《澳門憲報》的官方“政令”而言,《鏡海叢報》多為對民間演劇的記載,且較多涉及邀請廣府戲班來澳門演劇的相關事宜,主要包括酬神演劇、清平戲院演劇和鄉村演劇等類型。其一,酬神演劇。 從 1894 年 10 月 31 日的刊載來看,澳門商家和蓮峰廟均花費重金,邀請知名廣府戲班來澳演出酬神戲:“集款酬神:現在澳中商店,議集鉅資酬神演醮,約需五六千金。 雇召名班,金龍彩色,各處巡行,務極一時之耀。 定於本月十二舉行。 演戲酬恩:連日蓮峰廟雇有國豐年名班開演,藉以酬答神恩。 計訂戲四本,戲金一千四百元,所收回各費約千元云。 又和聲鳴盛:澳地前因各家遷徙,不獨生意冷淡,即清平戲院亦久偃旗息鼓,幾聚廣陵散不復奏問人間矣。 本月疫情已靖,省客多來。 曾於十三日重奏霓裳之曲,該班名國豐年,亦取從此豐享之兆。 連夜觀望著,轂擊肩摩,絡繹不絕,座中人山人海,利市三倍”。從此條文獻中訂戲花費了“一千四百元”卻僅“收回各費約千元”可以看出,蓮峰廟的酬神演劇十分隆重,他們寧願入不敷出也要舉辦連台演出的酬神大戲。 商家對“酬神演劇”也非常重視,他們不僅要“議集鉅資”,還要以大金龍巡遊的方式廣而告之。 民眾對粵劇演出極為追捧,聽聞有廣99
  • 府名班“國豐年”來澳演戲,觀戲者人山人海,絡繹不絕,也極大的帶動了商鋪的銷售額,達到了平時的三倍之多。除花費重金邀請“國豐年”戲班來澳演出外,堯天樂班、杏棠春班、樂同春班、保平安班等諸多廣府戲班也陸續受邀前來澳門演出。 如 1895 年 9 月 25 日、10 月 23 日、10 月 30 日《鏡海叢報》分別記載,四孟街建蘸邀請到了廣府“杏棠春”八音班來澳演劇,一時名聲大噪;蓮溪廟奠基,華商舉行酬神大會,“彩色華燈,名班雜劇,日夜喧嘩”;與往年媽閣天后誕期間酬神演劇的熱烈不同,是年誕期雇請廣府名班“堯天樂”來澳演戲,但觀眾寥寥無幾,以致“女棚中僅有十餘人,連日亦晨星落落,賣戲之人聞須耗去銀約數百餘金云。”其二,清平戲院演劇。從 1895 年 1 月 2 日的記述來看,當月初四晚,清平戲院邀請廣班(堯天樂班)來澳演出《萍敘蓮溪》,該戲被認為是“串合奇妙,唱演皆佳”,有“足令人忘睡而不忍移步”的演出效果,該戲班則被讚為“則其技之巧妙,亦必有以大過人者”,不僅融匯中西,而且特別感人。 另據 1895 年 11 月 29 日記載,有西人前來清平戲院觀看“保平安”戲班的演出,對武生的創新唱法大加讚賞,並認為該戲班“武戲尤為威勇絕倫,勝於第一名班”;該戲班的音樂伴奏也非常出色,“棚面亦調音有度無宮商失軌之病”。其三,鄉村演劇。除了清平戲院有著名戲班的演劇外,這段時期各鄉村的演劇也頗為熱烈。 從 1895 年 2 月 16日及 12 月 20 日的刊載來看,不僅“澳門某鄉雇有廣班在村中開演各劇”,而且吉帶鄉雇請原在清平戲院中演出的廣班(樂同春班)到村中連演三天,該戲班“衣服鮮華,生旦並妙,觀者無不喝彩”。與此同時,藉賭博獲利的“賭戲”也在此時悄然出現。 從 1895 年 3 月 27 日的刊載來看,是年 2 月神誕之際,前山各鄉村民邀請過山班戲班演出酬神戲,但所獲酬勞極低,“共計八日九夜,戲金才一百二十元”。 為了提高報酬,雇主在搭建戲棚之時同步搭建賭棚,以演戲之名,圖藉賭之利,但此舉遭到澳葡當局的鎮壓,以致“向例附近前山各鄉,如有戲唱,廳官定派兵差彈壓”,以禁止賭戲。此外,澳督也時常前往觀戲。 從 1895 年 11 月 27 日的刊載來看,是月有雇主在康公廟和蓮溪廟前雇請“會瑤台”等戲班開演大戲,在申請“人情紙”時定訂為初十晚開演,但由於觀眾情緒太過熱烈,且已早早收齊戲金,所以準備在初九晚提前開演《六國大封相》。 正當樂隊金鼓齊鳴準備開台演出之時,“西差忽到,斥令停歇,否則以違例控”,雇主見狀不敢違抗,只能熄燈止樂。 而到十一日晚開台演出時,“澳督往看”,且“西官並赴”,且有“犒封賞給”,戲班班主也“循例印謝”。由上引相關“刊載”可見,至晚從 1890 年起,澳門粵劇的演出活動已經打破了澳葡當局以“政令”限制演戲的桎梏,不但杏棠春班、國豐年班、堯天樂班、保平安班等廣州著名戲班赴澳演出已成常態,而且每逢觀音、媽祖、關帝等神誕日,澳門民間均要舉行祭祀儀式並搭棚上演“神功戲”,以致清廷官員在謁祖時也會請演“神功戲”。 與此同時,澳門粵劇也逐漸被澳葡當局及其官員所認可和接受,“澳督往看,西官並赴”之景已頗為常見。另一方面,二十世紀初,澳門以其獨特的政治地位和地理特點,使得在澳粵劇戲班、藝人和演出場所成為宣傳孫中山革命思想的重要載體。 如 1905 年,革命黨人陳少白等成立的“采南歌戲班”,在粵港澳多地宣傳孫中山的革命思想;1906 年,黃魯逸等報界人士在澳門組織“優天社戲班”(後更名為“優天影社”),直接投身革命;而作為澳門歷史最為悠久的“專演省港猛班” 的粵劇演出場所———清平戲院,不僅經常為籌募善款、救濟災民進行義演,而且還在 1909 年舉行過有近千位澳門001
  • 同胞參加的“澳門華服剪辮會” 活動,以追隨孫中山的革命運動。結  語從“文化制序”上看,對於廣府粵劇而言,晚清時期粵地官府的主體態度是“禁止”演戲,且這種禁令在“李文茂事件”之後直接演化為通緝和追捕;同治年間,隨著“李文茂事件”的影響逐漸消退,民間的演劇需求再次燃起,雖然“禁令”尚未解除,但官府對“禁令”的態度也在“禁”與“不禁”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同時,得益於兩廣總督瑞麟的“嗜戲如命”和對母親極為孝順的性格,粵劇在官府、官員、伶人、民眾的多方博弈中解禁,並通過“八和會館”的建立實現了恢復和發展。對於香港粵劇而言,英人侵據香港後施行的“宵禁”條例、《維持秩序安寧條例》和《公共演劇條例》等,極大破壞了香港粵劇的生存狀貌。 英人也曾想通過強化演出審批權,規定演出的時間、環境、方式等途徑,進一步“掌控”戲院的演出活動,但在與民眾、伶人的多方博弈中,英人的禁戲“條例”往往會被大打折扣,以致“聊勝於無”。 在辛亥革命前的十餘年間,香港粵劇演出呈現井噴式增長,並湧現出一大批響應柳亞子“戲曲改良”主張、宣傳孫中山革命思想、直接投身民主革命的“志士班”成員,為辛亥革命做出了巨大貢獻。明清時期,澳門天主教會對粵劇的總體態度是禁止、反對且“不能容忍”;但當時管轄澳門的中國官員卻支持粵劇;澳葡當局主要官員迫於中國官府和民眾的壓力,對粵劇採取默許態度。 如此一來,澳門粵劇就在澳葡當局、教會、華人、伶人、民眾和中國官員的多方互動與博弈過程中,找到了穩定的平衡點和生存發展空間。總體而言,晚清時期,以粵語社群為主體的“人”(伶人、戲班和民眾),透過與粵港澳三地“粵劇本體”以及由中國官員、在港英人、在澳葡人所主導的“粵劇制序”的互動和博弈,逐步形成了群眾性與革命性兼具的粵劇“文化制序”,保障並實現了粵劇文化在粵港澳三地的共同存在和發展。①Clifford Geert,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3;克利福德·格爾茲(Clifford Geertz):《文化的解釋》,納日碧力戈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年,第 354、10、57~58 頁。②③韋森:《文化與制序》,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年,第 30~31 頁;第 45、41、38~39 頁。④奚潔人主編:《科學發展觀百科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 年,第 584 頁。⑤按:當下對於“粵劇”的稱謂,多指辛亥革命時期為了宣傳孫中山的革命思想,所形成的用白話(廣東話)演唱的“白話入平喉”之後的專指性藝術對象。而本文中的“廣府演劇”、“香港粵劇”、“澳門粵劇”概念,包括但不限於該“專指性藝術對象”,還包括在用“白話”演唱之前的“官話粵劇”,以及該“專指性藝術對象”尚未被稱為“粵劇”之前,在廣府(主要指廣佛地區)、香港、澳門所表演的各種傳統戲曲。⑥《中國曲藝音樂集成》全國編輯委員會、《中國曲藝音樂集成·廣東卷》編輯委員會編:《中國曲藝音樂集成·廣東卷》,北京:中國 ISBN 中心,2007 年,第7 頁。⑦羅天尺:《五山志林》,長沙:商務印書館,1937 年,第 9 頁。⑧廣東省文化局戲曲工作室編:《廣東戲曲史料彙編》 第 1 輯, 廣 州: 廣 東 人 民 出 版 社, 1963 年, 第22 頁。⑨程含章:《嶺南續集》,道光元年朱桓序刊本,北京: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第 48~50 頁。⑩丁淑梅:《清代禁毀戲曲史料編年》,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 年,第 256~257 頁。曾定夷編輯:《廣東風物志》,廣州:花城出版社,1985 年,第 291~292 頁。余勇:《明清時期粵劇的起源、形成和發展》,北京:101
  • 中國戲劇出版社,2009 年,第 132 頁。張鳳喈等修,桂坫等纂:《南海縣誌》卷二十六,宣統三年(1911)刻本。黃佛頤撰,鍾文點校:《廣州城坊志》,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1994 年,第 146 頁。按:北流,今廣西壯族自治區玉林市管轄的縣級市,與廣東省茂名市下轄的高州市、化州市、信宜市等縣級市接壤。楊恩壽著,陳長明標點:《坦園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第 114 頁;第 151 頁。陳志勇:《晚清嶺南官場演劇及禁戲———以〈杜鳳治日記〉為中心》,廣州:《中山大學學報》,2017 年第1 期。勾鼻章(1846~ ?),男,粵劇乾旦演員,原名何章,藝名新章,廣東番禺人,因鼻梁生得較高,而得“勾鼻章”的外號。科大衛等編:《香港碑銘彙編》,香港:香港市政局,1986 年,第 40~42、535 頁。湯開建、蕭國健、陳佳榮主編:《香港 6000 年:遠古~1997》,香港:麒麟書業有限公司,1998 年,第 268~269 頁;第 205、255、277、305 頁。康保成主編,容世誠著:《海內外中國戲劇史家自選集-容世誠卷》,鄭州:大象出版社,2018 年,第 279 頁;第 279 頁;第 280 頁;第 279頁;第 281 頁;第 283 頁;第 283 頁;第 286 頁。王庚武主編:《香港史新編(下冊)》,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1997 年,第 654 頁;第 652 頁。何佩然:《城傳立新:香港城市規劃發展史(1841-2015)》,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2016 年,第 45 頁。吳志良、湯開建、金國平主編:《澳門編年史-第一卷-明中後期 1494—1644》,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 470 頁。耿昇:《17—19 世紀西方人視野中的澳門與廣州》,載中國中外關係史學會主編:《16—18 世紀中西關係與澳門》,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年。龍思泰(Anders Ljungstedt):《早期澳門史》,吳義雄等譯,章文欽校注,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年,第 183 頁;第 184 頁;第 184~185 頁。譚達先:《論中華民間文學》,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 485 頁。《一八三九年的澳門博爾傑的記敘和繪畫》,益友譯,澳門:《文化雜誌》,第 10 期(1992 年)。湯開建、陳文源、葉農主編:《鴉片戰爭後澳門社會生活記實———近代報刊澳門資料選粹》,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 年,第 148~149 頁。徐莉莉:《廣告呈現與傳播中的近代澳門社會:基於〈澳門憲報〉中文廣告的研究》,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 67 頁本文所引《澳門憲報》相關材料,均見湯開建、吳志良主編:《〈澳門憲報〉中文資料輯錄:1850 ~ 1911》,澳門:澳門基金會,2002 年。本文所引《鏡海叢報》相關材料,均見澳門基金會、上海社會科學院編:《鏡海叢報》,澳門:澳門基金會,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0 年影印本。陳喬之主編,《港澳大百科全書》編委會編:《港澳大百科全書》,廣州:花城出版社,1993 年,第 766 頁。林廣志:《澳門之魂》,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 591 頁。作者簡介:孔慶夫,中山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中山大學逸仙學者計劃“新銳學者”,博士。 廣州  510275[責任編輯  陳志雄]20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總編視角·主持人語:對於關注“總編視角”欄目的讀者來説,“蔣穎”這一名字應該不會陌生。 此前,蔣教授已先後在敝刊發表了《人文社會科學學術評價視域下的作者合著現象及名譽分配》(2019 年第 2 期)、《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撤稿問題研究》(2020 年第 4 期)等佳作,對學術期刊所涉及的諸多領域高度關注。 本期《國家學術評價驅動的人文社科期刊評價研究》即其近期系列研究的成果之一。學術期刊評價是我國學術界、期刊界持續關注的熱點選題,討論的重點是中文核心期刊評價。當我們提及國際期刊評價,多指 Web of Science 等國際商業引文數據庫來源期刊的選擇與收錄,對其他國家所開展的期刊評價活動了解不多。 蔣穎則發現在科研績效撥款制度的影響下,很多國家也建立了學術期刊評價體系。 她以歐洲五個非英語國家(挪威、芬蘭、丹麥、波蘭、法國)的期刊評價體系為例,將其歸納為三種類型,並總結了各國在期刊評價方面可供借鑒的良好實踐。蔣文並未止步於國際實踐的比較和借鑒,而是試圖進一步探尋期刊評價的影響機制。 其獨特之處在於既關注期刊評價本身,同時又跳出期刊及其評價的圈子,將期刊評價放在國家學術評價的大背景下進行分析。 作者認為採用量化評價方法的國家學術評價,對國家期刊評價體系的建設和發展起到驅動與保障作用,是影響國家期刊評價體系發展的決定性因素。 同時,國家學術評價帶來過高的關注度和激勵力度也導致期刊評價結果的不合理應用,帶來非預期負面影響,如出現難以破解的“以刊評文”現象。 蔣文提出兩種解決問題的思路:一種是調整以期刊為基礎的國家學術評價政策的強度,減輕對基層的壓力和過度激勵,進而減少基層科研機構“以刊評文”的動機和行動;另一種是降低學術評價對期刊評價的依賴程度,通過改革國家和大學層面的學術評價,打破以期刊等出版物為基礎的評價模式,拓展評價範圍,建立更為科學合理的學術評價體系。在對照國際實踐分析我國期刊評價時,蔣文提出期刊評價具有服務學術評價和促進期刊發展兩大功能,各國期刊評價實踐多聚焦於前者,中國期刊評價曾經兼具兩大功能,但以服務學術評價為主。 在未來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中,期刊評價的功能定位應進行調整:雖仍可作為學術評價的工具被合理使用,但其中心任務應立足於促進我國人文社科期刊的繁榮發展。 此外,作者提出在中文期刊評價中借鑒國際經驗,優化期刊評價過程,以“學術期刊”作為期刊目錄入圍標準,突破“核心期刊”概念的束縛,也許能為破解我國期刊評價困境提供新的思路。周明園博士《著作權法利益平衡視角下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溯源與回歸》則從著作權法調整作品在創作、傳播、使用過程中的多重法律關係角度出發,回溯其形成和發展的歷史淵源,強調從作品創作到公眾使用的過程中,出版者的利益不容忽視。 著作權法的立法宗旨正在於激勵作者創作作品的同時保障作品的有效傳播從而產生良好的社會效益。 如何平衡創作者、出版者與使用者的利益是著作權法下的重要課題。 利益平衡視角下,出版者價值在促進作品傳播的過程中完成了從最初的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雙重面向的轉型。 在學術期刊語境下,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定位着力點應體現在如何促進學術作品發揮學術效益,即最終聚焦於出版者價值的學術屬性。值得關注及思考的問題是,在創作者、出版者和使用者的平衡視閾下,如何形成作者、學術期刊出版者(編者)以及讀者之間的平衡。 作者認為,實現學術期刊出版者學術價值的根本前提是高質量、高水平的辦刊標準,與其爭論“以刊評文”現象的利弊,不如深挖如何做好學術論文的認證工作,履行好這一職責,對學術期刊出版者而言任重而道遠。   (劉澤生)30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國家學術評價驅動的人文社科期刊評價研究蔣  穎[提  要]   論文以挪威、芬蘭、丹麥、波蘭、法國為例,總結歸納國家學術評價驅動下國際期刊評價的類型、特點和實踐經驗。 論文認為,國家學術評價對期刊評價起到促進和保障作用,同時也引發學術界對期刊目錄的過度關注及不合理使用。 從國家學術評價政策角度來看,解決“以刊評文”可包括兩種途徑,即適度降低國家評價政策強度或減少其對期刊評價的依賴程度。 論文將我國人文社科期刊評價體系與國際實踐進行比較,提出我國應從明確期刊評價目標、改善分級標準和優化評價過程入手,逐步完善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體系。[關鍵詞]   國家學術評價  學術期刊評價  人文社會科學  國際評價實踐  中國[中圖分類號]   G311; G23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04 - 13一、研究背景當前我國學術界、期刊界提及的國際期刊評價,通常指 Web of Science(WoS)等國際商業引文數據庫來源期刊的選擇與收錄,很少關注到另一種對我國而言更具參考價值的模式,即由國家學術評價驅動發展的期刊評價。 這類期刊評價由國家相關部門組織和認可,呈現出國家主導、服務學術評價的特點,在國內具有高度權威性和巨大影響力。20 世紀 80 年代,隨着新公共管理理論的發展,各國政府強調對公共部門進行績效評價。 由於科學研究對國家經濟發展的重要性日益增強,以英國為代表的國家建立了“科研績效撥款” (Per-formance-based Research Funding)制度,對全國以公共資金資助的大學和研究機構進行科研績效評價,並根據評價結果分配科研經費。 有些國家雖未明確建立科研績效撥款制度,但也由政府組織了全國性學術評價活動。 本文將這類由國家組織的主要針對大學、科研機構或學科的全國性學術評價稱為“國家(層面的)學術評價”。 國家學術評價按評價方法可大致分為兩類:英國、法國、意大利等以同行評議為主,芬蘭、挪威、波蘭等以量化指標為主。 後者將期刊論文作為重要指標,形成以期刊為主要基礎的學術評價體系。 為滿足國家學術評價需要,這些國家建立期刊評價體系並定期進行期刊評價。 部分以同行評議為主的國家在國家學術評價中也參考了期刊評價的結果。 英、美兩國沒有開展國家層面的期刊評價。 因為國際引文數據庫對英文期刊,特别是美、英等國出版的學術期刊收錄較為全面,且美國沒有開展全國性科研評價活動,英國在國家學術評價中採用同行評議方法,對期刊的依賴程度不高。 相對而言,非英語國家對期刊評價的需求更大。 歐洲是開展國家學術401
  • 評價活動最多的地區,其中挪威、芬蘭、丹麥、波蘭、法國等國家的期刊評價實踐有一定代表性。 各國在期刊評價體系建設方面積累了很多經驗,同時也遇到一些挑戰。在過去三十餘年,我國學術期刊評價得到長足發展,在服務學術評價的同時有效推動了我國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期刊建設。 但是評價體系還不夠科學,管理體制和運行機制還不完善,同時出現了較為嚴重的濫用核心期刊“以刊評文”等問題。 2018 年國家“破五唯”行動以來,情況有所緩解,但問題並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如何建立“科學權威、公開透明”的期刊評價體系? 如何減少期刊評價的非預期負面影響? 如何改進和優化期刊評價體系從而更好服務建設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 這些都是我們亟待解決的問題。 中國與歐洲諸國國情不同,科研體制也有差異,但是國家學術評價同樣是期刊評價發展的重要驅動力。 為此本文以挪威、芬蘭、丹麥、波蘭、法國為例,總結五國期刊評價的關鍵內容以及經驗和挑戰,尋找破解“以刊評文”問題的思路,以期對我國人文社科期刊評價體系建設提供借鑑和啟發。二、國家學術評價背景下多樣化的期刊評價實踐國家學術評價背景下的期刊評價活動,主要受到國家學術評價政策及評價方法的影響,同時也與各國本土期刊的規模及既有期刊評價體系相關,呈現出不同的形式。 本文按照期刊評價目錄的組織形式以及期刊分級情況,將其大致劃分為三種類型:挪威等國的少層級綜合性目錄、波蘭的多層級複合式期刊目錄以及服務於同行評議學術評價體系中的法國分學科獨立期刊目錄。1. 挪威、芬蘭、丹麥:少層級綜合性期刊目錄挪威等國的期刊評價目錄是挪威模型的產物。 挪威模型是挪威用於支持科研績效撥款的評價模型,2006 年開始用於挪威的大學及研究機構的績效評價及撥款。 挪威模型三個組成部分中最重要的是“挪威出版物指標” (The Norwegian Publication Indicator, NPI),期刊評價目錄是 NPI 的主體,是一個包括各學科國內外期刊的綜合性目錄。 該目錄將期刊劃分為 0、1、2 三個等級,在 1 級和2 級期刊發表的論文可以獲得發表分數,作為機構撥款的基礎。 0 級是已經審核但沒有通過的期刊。 此外將可能存在問題而需要進一步調查的期刊歸入 x 級。 1 級期刊必須同時滿足同行評審等四個標準,①由機構或出版社等提出評級申請,在國家學術出版委員會等相關機構參加的審定會議上決定是否批准為 1 級期刊。 2 級是為更優質的期刊,被學術界高度關注,其評審過程包括各科學小組審議提名、國家權威機構審批公布兩個階段。 挪威模型的評價方法和程序從創立以來總體保持穩定。 芬蘭和丹麥借鑑了挪威模型,分别設立了芬蘭出版物論壇(Publication Forum, 芬蘭語簡稱JUFO)和丹麥文獻計量學研究指標(Bibliometric Research Indicator, BRI)等期刊評價項目,其評價方式與挪威非常相近,只是期刊的分級增加了一個級别(3 級)。2. 波蘭:多層級複合式期刊目錄為配合國家科研績效評價活動,波蘭於 2012 年起根據科學和高等教育部發布的《科學期刊評價標準與程序》編制《科學期刊評級》 (Polish Journal Ranking, PJR)目錄。 PJR 是由多個期刊清單組成的複合式目錄,包括國際期刊和波蘭本土期刊。 PJR 最初由 A、B、C 三個清單組成。 A 和 C 清單分别來自 JCR 和 ERIH,B 清單為 A、C 未收錄但符合基本標準的波蘭期刊。 2018 年波蘭發布新的《高等教育和科學法》並進行波蘭學術評價體系改革。 改革後的 PJR 將期刊分為 6 個等級,包括四個來源:前兩部分分別來自 Scopus 和 WoS,第三部分為被 ERIH+數據庫收錄並經過專家評審的期刊,第四部分為波蘭“支持科學期刊”項目中的期刊。 PJR 的評價過程分為三個階段:(1)學科評501
  • 估小組評價。 首先按照相關規則為期刊分配初始分數,然後由各學科評估小組對期刊進行審核,可根據期刊實際情況適當調整其分數,人文社科期刊的調整需要提供詳細理由。 (2)科學評估委員會審議並編制 PJR 草案。 (3)科學和高等教育部部長簽發公布。3. 法國:分學科獨立期刊目錄法國高等教育與研究評估高級委員會 (HCÉRES) 是法國當前最重要的官方評價機構。HCÉRES 採用同行評議方法,制定了各學科的《研究產品和研究活動指南》,依靠各學科委員會進行國家層面的學術評價。 學科專家委員會編制本學科的期刊目錄,各學科目錄之間相互獨立。 在國家學術評價活動中,期刊目錄不直接用作打分依據,而是作為輔助專家判斷的參考信息。 學科專家委員會在編制本學科期刊目錄時有較大的自主權,可以決定期刊選擇方法和分級標準等。 大部分學科基於已有的期刊目錄或數據庫,制定篩選分級規則,經過專家委員會的評審,即可形成本學科期刊目錄。 以經濟管理、教育學和心理學三個學科為例,經濟管理學科通過合並國內最有影響力的兩個期刊目錄形成經濟管理學科期刊目錄;② 教育學期刊來源於 ERIH 及全國大學委員會(CNU)目錄中的教育學相關部分;③心理學的“期刊目錄”實際上只是多個相關數據庫收錄的該學科期刊的集合,用於學術評價時要參考 SCImago 的分區情況。④4. 國家學術評價背景下期刊評價目錄的特點三種期刊評價目錄各有特點,對應了不同的國家學術評價政策和國情。 國家學術評價方法的選擇直接決定了期刊評價的重要性和精細度。 法國主要依靠同行評議方式開展國家學術評價,期刊目錄不是評價的基礎而是參考資源,因此並未引起很多關注,其評價結果無須做到精準嚴密,評價方式可以更加靈活。 挪威、波蘭等採用量化方法進行國家學術評價和績效分配,需要以期刊評價目錄為基礎來計算分數,學術界對期刊目錄的關注度很高,因此期刊評價必須要科學合理、公平公正,需要通過細緻、複雜的組織程序來實現期刊的合理評價和等級劃分。 量化的國家學術評價體系的目標及具體國情對期刊評價體系設計有較大影響。 挪威、芬蘭和丹麥是歐盟科研水平領先的國家,國際化程度高,更強調卓越科研,因此設立頂級或領先級别期刊,聚焦國際一流研究,評價工作的重點放在少數高等級期刊的選擇以及評價活動組織優化方面。 波蘭是歐盟科研水平較為落後的國家,國際化程度不高,本土期刊眾多,強調卓越科研的同時也注重績效的普遍提升,因此期刊等級層次較多,以不同資助強度鼓勵不同水平的論文發表,在追求國際化目標的同時還要考慮本土期刊的評價,形成多個期刊目錄組成的複合式目錄,評價體系目標多元、結構複雜。從評價效果來看,很少見到關於法國期刊評價的研究或討論,期刊評價在法國似乎沒有引發很多關注。 挪威、芬蘭的評價體系經過初期的微調後保持了較好的穩定性,雖存在一些挑戰,但未發現嚴重的負面影響。 兩國在評價模型設計、數據支持、評價活動組織方面有深入研究和良好實踐。丹麥的 BRI 在運行中出現了問題,丹麥政府於 2021 年底中止了 BRI 評價模式。 其原因可能與 BRI設計合理性較差、評價過程中溝通不足、利益相關者接受度不高、低估量化評價帶來的挑戰等問題有關。⑤波蘭期刊評價的難點在於人文社科期刊,特别是波蘭語期刊的選擇與分級。 在過去十幾年探索過程中,PJR 多次更改評價標準,從期刊入圍以形式評價為主,到增加學科專家參與評價,從最初的 B 目錄賦分範圍明顯低於 A、C 目錄而對波蘭語期刊形成語言歧視,到 2018 年後規定所有不同來源的期刊都有資格擁有同樣的分級範圍,可以說波蘭的 PJR 還在不斷修改完善過程中。 波蘭的評價政策執行也不夠理想。 2021 年,因科學和高等教育部違反評價程序規定,未經研究評估委員會同意擅自修改期刊目錄而受到學術界的嚴厲批評。⑥601
  • 總之,期刊評價在量化評價國家得到更高重視,這些國家的期刊評價實踐範圍更加廣泛,評價體系建設經驗更加豐富,同時受到的挑戰更多,對期刊評價的認識和反思也更深入。三、期刊評價良好實踐舉要1. 期刊目錄的入圍標準一般而言,列入期刊評價目錄意味着這些期刊上的論文可以作為國家學術評價的成果,獲得一定分數或權重。 沒有列入期刊目錄或者分級為“0”級的期刊,其論文一般不能計入國家產出及獲得相應分數。 在本文語境下,期刊評價範圍包括 0 級在內所有參與評價的期刊,而“入圍”或“進入期刊評價目錄”則專指 1 級(或等同級別)及以上的期刊。 選擇哪些期刊進入目錄,是否控制期刊數量和範圍,是編制期刊評價目錄的基本問題。首先確定評價範圍。 服務於國家學術評價的期刊目錄,其出發點具有國家立場,期刊評價範圍應包括本國學者發文的主要或全部期刊,包括國際和本土出版的期刊。 這與引文數據庫來源期刊的收錄範圍及其他面向學科的期刊評價目錄都不同。 本文涉及的多個歐洲國家國際期刊發文較多,因此在學術評價中對國際、國內期刊論文收錄的完整性要求很高。 其次確定期刊的基本評價標準,評選出入圍期刊。 從本文關注的幾個國家的期刊評價目錄來看,符合學術期刊基本標準即可入圍,因此期刊目錄規模很大,全學科的期刊目錄約收錄兩、三萬種期刊。 國際上通行的學術期刊標準是大部分國家期刊目錄的入圍標準,通常包括以下幾個條件: (1) 有國際連續出版物號碼(ISSN);(2)同行評審;(3)編委會組成,強調編委的學術背景;(4)其他的限制條件,如稿件來源多樣化、出版要求等。 這些標準大部分是形式條件,相對容易驗證,較難確定的是同行評審,通常由學科專家小組負責鑑定。 WoS、Scopus 等數據庫有嚴格的收錄標準,可參照其收錄情況來認定同行評審狀況。 但是未被國際數據庫收錄的期刊,特别是大部分本土語言期刊缺乏數據參考,審核難度大,是學科專家小組工作的重點。 實際上,由於審稿人數量、匿名性等在不同領域和期刊中有多種做法,還有人文社科領域的學術期刊與文化期刊界限模糊等原因,即使同行專家也很難確定某些期刊是否屬於同行評議期刊,這給期刊的入圍審定帶來一些困難。2. 期刊級别的劃分國家學術評價中的期刊評價目錄通常不進行期刊排名,但大多有分級機制。 澳大利亞在 1990年代曾經採用量化評價方式進行科研績效撥款,所採用的期刊目錄沒有分級,引發“重數量輕質量”問題,降低了澳大利亞的平均被引影響力。 挪威吸取這個教訓,將期刊分為 2 級,對高等級期刊給予更高的評價權重,形成鼓勵在高質量期刊上發表論文的導向。 挪威評價政策實施之後,總體出版活動增加,成果影響力保持穩定,沒有出現類似澳大利亞的情況。⑦目前大部分國家都對入圍期刊進行分級,按不同級别對論文賦分,高級别期刊的論文可以獲得更多的分數。 但是劃分幾個層級、按照什麼標準進行劃分並沒有一致的意見和做法。採用挪威模型的國家分級較少,高級别期刊(2~3 級)在所有入圍期刊(1~3 級)中的佔比約為7.5% ~20% 。 挪威 2 級期刊的選擇重點考慮以下幾方面因素:⑧期刊國際影響力;同等情況下優先考慮開放獲取期刊;強調期刊的國際化,避免選擇挪威作者過於集中的期刊;期刊三年發文量;期刊在芬蘭和丹麥的分級情況。 芬蘭和丹麥的高等級期刊細分為“頂級” 和“領先” 兩個級别。 芬蘭JUFO 規定了 2 級和 3 級期刊的基本標準,⑨但每個級别都有名額限制。 專家分級時可參考相關的期刊指標,但區分這兩個級别並不容易,人文社科專家小組成員甚至多數傾向於取消 3 級。⑩701
  • 波蘭期刊在 20~200 分之間劃分為六個等級,等級之間分數差異相當大。 自然科學按照相關期刊指標在學科中的排名位置來確定等級。 分級的難點主要在於人文社科領域,由於大部分期刊未被國際數據庫收錄,缺少數據支持,因此期刊等級劃分困難且普遍得分較低。 2019 年波蘭發布新版期刊目錄之後,很多人文社科和神學領域學者認為這些學科的期刊評級過低,一些對學科發展做出重大貢獻、公認有價值的期刊未被收錄。 為此,科學和高等教育部對期刊目錄草案進行了修改,提高了部分人文社科和神學領域的期刊等級,但如前文所述,該舉也因未經評估委員會審議而受到強烈質疑和反對。法國期刊分級情況由各學科決定,學科之間差異較大。 經濟學期刊分為 A、B、C 三檔,質量最高的 A 類佔比較高(38% ),教育學學科沒有分級,心理學則參考 SCImago 的四分位分級。總之,為期刊分級的必要性得到多數國家認可,但不同學科分級難度有差異。 人文社科缺乏有效數據支持,專家分級難度大,很難統一認識,因此較少的分級更為穩健。3. 知情同行評議的決定性作用目前國家學術評價體系中的期刊評價大多以同行專家的意見作為最終入圍和分級的依據,但專家會參考相關的量化指標,形成知情同行評議的評價方式,僅用量化指標的評價方式已很少見。同行評議在期刊評價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首先,所有的入圍期刊都必須是同行評審期刊,這是期刊評價的學術質量保證。 其次,在期刊的入圍和分級過程中,同行專家負責做出最終的決定。 多數國家都設有兩個層面的專家組。 一個是高級别的指導組(或諮詢委員會等),負責制定評價標準和框架,任命學科專家小組成員,協調學科間的平衡,以及決定最終名單等工作。 另一個是若干分學科的專家小組,負責相應學科期刊的具體評價工作。 學科專家小組提出期刊入圍和分級名單草案,經指導組討論、協調後,再由相關管理部門審批、發布。 專家小組在學科內部擁有一定的決定權。 法國的專家組權力最大,可以決定本學科期刊目錄的編制方法。 芬蘭和波蘭專家小組有權選擇決定本組的期刊指標及權重。 在人文社科領域,由於參考數據不足,專家組發揮了更多的判斷和選擇作用。 為專家提供的數據通常可包括:本國學者發表數據,重要數據庫收錄情況和指標,相關的期刊目錄、學術社區的意見等。 這些數據和信息雖然不能決定期刊的分級,但是對於期刊評價非常重要。 類似的機制設計使量化指標對同行評議形成一定的支持和制約關係,既充分依靠專家的知識、經驗和判斷力,也利用數據支持提高了評價效率,還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評審者的主觀、偏見或私心。4. 評價信息的公開透明以及學術界的有效參與期刊評價過程中,相關信息的公開透明十分重要。 總結目前的公開信息可包括以下幾類:第一類是與期刊評價目錄直接相關的內容,包括期刊目錄的入圍和分級政策、評價標準及評價結果;第二類是期刊評價組織機構及評價活動的安排,包括組織機構介紹、專家評審組名單、分級會議及提交材料的時間安排等;第三類是評審過程的內容,如期刊評價參考數據、高等級期刊的評審過程、期刊入選與否的原因、評審會議內容等。 多數國家做到了前兩類信息的公開,公布第三類信息的國家相對較少,但挪威、芬蘭以不同形式做到了以上全部內容的公開發布。 同行評議方法經常被質疑的問題之一是評價過程的透明度和公正性,通過信息公開及公眾監督,評價體系的透明度和公正性得到保證,並在自我改進過程中提升了評價的科學性和可信度。 此外,學術界對期刊評價的普遍參與也非常重要。 暢通信息渠道,允許用戶對期刊評價結果進行評論和提出建議,並將收集到的信息在後續的評價中作為專家評審和討論的內容,這是同行評議機制發揮作用的另一種形式,是專家評議801
  • 的拓展。 在芬蘭,普通學者可以通過 JUFO 門戶網站提交自己的意見和建議,並可推薦 10 種期刊。在 2022 年的期刊評價中,JUFO 收到了 1,000 多份提案,涉及 700 多種期刊。 專家小組利用這些建議來支持期刊評價工作,最終改變了近 300 種期刊的等級。通過信息的公開以及學術界多層次直接參與期刊評價活動,期刊評價的質量得到保障,同時也加強了與學術界的溝通,促進了對期刊評價體系及期刊評價目錄的理解。 凡是信息公開透明、學術界參與度高的國家,期刊評價結果的認可度較高,反之則容易引發學術界的批評和抵制。5. 元評價與反思改進國家學術評價驅動下的期刊評價是持續、多輪的,需要不斷反思改進。 元評價(meta-evalua-tion)是按照一定的理論框架和評價標準對評價體系本身進行的再評價。 良好的元評價能夠客觀、系統、科學地檢查已有評價活動,提出具體、可操作性強和有效的改進措施,對於期刊評價系統的良性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元評價的主要方法包括開展對利益相關者的調查,用各類出版數據及引文數據進行分析、與其他國家評價結果進行比較等。 通過自評、第三方評價等方式檢查期刊評價效果,肯定其合理部分,發現問題並提出具體改進意見,最重要的是在下一輪評價活動中按照元評價報告提出的意見進行改進。 很多國家開展了包括期刊評價在內的國家科研績效評價的元評價活動,也有一些國家專門對期刊評價進行了元評價。 例如,對挪威模型的第三方評估和芬蘭 JUFO 自我評價報告都對改進期刊評價體系提出重要建議。 前者發現挪威學術界普遍認為 2 級期刊提名程序在透明度和合法性方面存在不足。 挪威很快進行了糾正,將相關信息公開發布在門戶網站上,包括期刊評價的決策過程及依據,甚至公布了相關的會議紀要。 這些措施有效地增強了信息透明度,贏得了學術界的信任。 芬蘭的自評報告從利益相關者、JUFO 分級、專家小組的工作以及 JUFO門戶網站建設等方面提出了 19 條具體建議,並計劃從下一輪評價開始進行改進。四、國家學術評價對期刊評價的影響國家學術評價是期刊評價的驅動器,對期刊評價體系的建設和發展起到促進和保障作用。 期刊評價目錄在國家學術評價中的應用也帶來一些問題和非預期負面影響,而問題的解決也可從國家學術評價體系的調整或改革開始。1. 國家學術評價對期刊評價的驅動和保障服務於國家學術評價的期刊評價體系是在國家需求的驅動下發展起來的。 它們大多由國家相關部門組織建設或認可,按照國家學術評價需求進行期刊評價體系設計,並隨着國家需求的變化而調整和改進。 另一方面,國家也為期刊評價體系建設提供強大保障,促進了期刊評價體系的發展和完善。 首先,政策和制度保障既為期刊評價提供了合法性,也促進期刊評價體系的規範性發展。 期刊評價是國家學術評價體系中的重要部分,國家學術評價政策通常由政府簽署,以法律法規或國家政策文件等形式公布使用,其中提及或包括期刊評價的相關規定。 期刊評價政策及評價結果由官方審批認可後公開發布,評價過程需要接受學術界和公眾的監督。 其次,組織保障為期刊評價提供良好的運行機制。 通常由國家主管科研和教育的部門負責國家學術評價的組織工作,成立相關的學術評價機構或委員會,下設指導組、學科專家小組、負責日常事務的秘書處,並協調相關的網絡、數據庫支持部門共同開展工作。 期刊評價作為其中的一部分工作,通常依靠指導組和學科專家小組完成評價工作。 國家學術評價的驅動和保障使期刊評價在規範的制度環境中進行,體現出權威性和導向性,提升了期刊評價的質量和規範性,同時也增強了期刊評價的影響力。901
  • 2. 國家學術評價的非預期負面影響國家學術評價體系在利用期刊評價目錄進行大學和科研機構等層面評價的同時,也引發了學術界對期刊評價目錄的過度關注及不合理使用,帶來了一些意外的負面影響,在多個國家出現了“以刊評文”、“不發表就出局”等現象。(1)對期刊評價目錄的不合理使用研究表明,不同層面的評價對象適用的評價方法不同:越偏向宏觀層級的評價對象,量化評價的可靠性越高;越偏向微觀層級的評價對象,同行評議方法的可靠性越高。 同時,很多研究發現中觀層面(如大學院系和學科)量化評價和同行評議的結果一致性很高,但前者在評價效率和成本節省方面顯著優於後者。國家學術評價的對象通常是大學、院系、學科等宏觀和中觀層面,是很多科研成果的集合,利用期刊等級測算機構層面成果集合的水平有其合理性。 對個人或具體成果的評價屬於微觀評價,用期刊的整體水平代表具體成果的水平就是“以刊評文”,是對期刊評價目錄的不合理使用。 但國家學術評價政策傳導力很強,對於大學及院系有強烈的影響力和示範作用,基於期刊目錄的評價方法很容易被大學繼承,用於評價學者個人或成果。在基於期刊目錄的國家學術評價體系中,這種問題普遍存在,但嚴重程度有所差異。 挪威、芬蘭都發現了一定程度的“以刊評文”現象,國家評價政策以直接或間接、有意或無意的方式滲透到對個人的評價中,與工資、獎金和晉升等相聯繫。 丹麥發現,部分大學在個人管理和評價中使用了 BRI,使用 BRI 越多,博弈現象越明顯。國家評價體系對波蘭大學的影響更為深入,在大學科研人員考核、晉升以及博士畢業等很多方面普遍存在將“發表分數”作為重要考核依據和限制條件的情況。 防止期刊評價結果的濫用成為波蘭學術評價體系發展的一個重大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丹麥和芬蘭都發現人文社科是最經常濫用期刊評價目錄的研究領域。 丹麥最初採用 BRI 評價時,人文學科對此抨擊最為激烈,但若干年後反而成為大學中最積極使用 BRI 的學科。 濫用期刊目錄可能帶來很多嚴重問題,學術界對此有全面認識,在此不一一贅述。(2)“以刊評文”難以停止不能“以刊評文”很早就在學界達成共識。 2013 年,《舊金山科研評價宣言》 建議停止使用基於期刊的指標來評估科學家個人貢獻的質量。 2015 年,《萊頓宣言》 強調應針對不同機構、團體和研究人員的各種研究任務分别設計績效測量標準。 這些宣言得到學術界的支持和普遍認可。 為防止期刊評價結果的濫用,很多國家在發布期刊評價目錄時會提醒用戶,因期刊評價目錄存在局限性,要注意合理使用。 如芬蘭編制了《出版論壇分級用戶指南》,明確指出 JUFO 的研制背景、主要用途及局限性,強調使用時的注意事項。 即便如此,“以刊評文”依然難以杜絕。筆者分析可能有如下原因。 首先,“以刊評文”已經滲透到評價文化中。 在國家利用期刊目錄開展全國性學術評價活動之前,某些學科也存在期刊分級,有一定的頂級期刊迷信現象,但通常限於學科內部,且不是各學科都存在的普遍現象。 國家學術評價政策將期刊評價目錄的局部影響擴大到全國所有學科,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潛在的影響逐漸演化為科研文化的一部分,固化在人們的思維中,即使國家或評價機構一再聲明不能用於微觀評價,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有所改變。 這是“以刊評文”難以破除的重要環境因素。 人文學科從抵制到接受,再到積極使用期刊評價目錄就是一個例子。 其次,大學和研究機構有強烈的使用動機和評價需求。 國家的激勵動力和評價壓力促使機構努力爭取在國家的評價體系中得到最好的評價,最簡單高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採用國家的期刊評價指標,將發表壓力層層傳導給科研人員。 與此同時機構管理中對評價的需求不斷增強,迫切011
  • 需要高效、簡單、客觀的評價工具。 第三,期刊評價目錄是一種實用性強的工具。 它高效、簡單、相對客觀,作為管理工具,方便進行目標管理和結果檢查,有一定的確定性,部分研究表明其與同行評議存在較高的相關性。 同時,同行評議由於成本、效率和偏見問題也存在很多限制和不足,因此目前的評價方法中還沒有更好的評價方法和工具可以替代期刊評價目錄。 如此多種因素相疊加,就造成“以刊評文”屢禁不止,在短時間內消除這個現象的可能性很小。3. 減少負面影響的可能途徑期刊評價體系本身無法解決“以刊評文”問題,需要從引發這種現象的國家學術評價體系中尋找解決之道。 本文認為有兩種思路可能有助於減少期刊評價結果的濫用。(1)降低以期刊為基礎的學術評價政策強度國家學術評價政策的強度越高,對評價對象(大學等)的影響力越大,大學採用同樣評價政策的動機越強,期刊目錄被濫用的可能性也越大。 所謂評價政策的強度是指評價政策在實施過程中所表現出的力度和效果,即政策對目標群體的影響程度和實際效果。 政策強度可從政策的覆蓋範圍、實施力度、資源投入等方面進行考量。 國家學術評價政策覆蓋全國,有較大強制性,與經費分配相關,涉及機構名譽等隱性資源,屬於高強度政策。 與採用同行評議方法相比,採用量化評價的政策強度更高。 適度降低國家評價政策強度,有助於減少大學和研究機構沿用國家評價方法激勵本部門的動機,從而減少對期刊目錄的濫用。 各國實踐證明了這種邏輯。 像法國這樣以同行評議為主的國家,學術評價體系對期刊目錄依賴性不強,相對而言濫用期刊目錄的可能性就較低。 採用量化評價方法,但激勵力度相對較小的國家,如挪威的科研績效撥款佔研究機構撥款比例為 6% ,芬蘭為 14% ,雖存在“有意或無意”以期刊評價個人及成果的現象,但並未過度影響學者的出版行為。反觀波蘭,不但資金流向大學時對評價結果依賴程度更高,同時還根據評價結果劃分大學類型,直接影響到大學的博士招生資格。 在這種強大的國家評價導向下,對評價結果影響較大的期刊評價目錄必然被高度關注,“以刊評文”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 丹麥激勵強度的變化更清晰地說明了這個道理。 最初丹麥 BRI 系統經濟激勵很少,一個 BRI 積分約折合 200 歐元,大學內部很少使用BRI。 從 2014 年開始,BRI 激勵強度暴增至一個 BRI 積分約折合 2,000 歐元,此時越來越多的大學開始使用 BRI 進行內部評價。因此,適當降低國家學術評價政策的強度,減少大學採納同樣政策的動力,期刊評價結果的濫用現象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可得到緩解。(2)改革學術評價模式,減少學術評價對期刊的依賴程度針對學術評價體系中的突出問題進行改革,拓展評價維度,認可多種形式的學術貢獻,降低期刊評價目錄在評價體系中的份額,這是消除“以刊評文”的最終途徑。 2022 年,歐盟委員會發布《改革科研評估的協議》(The Agreement on Reforming Research Assessment, ARRA),提出重點對研究人員、研究項目、研究單元和研究組織三個方面進行研究評價改革。 迄今為止已有 50 個國家的600 餘個組織簽署了 ARRA,法國、挪威、芬蘭、波蘭等都是簽署國並成立國家分會,積極探索和推動評價改革工作。 ARRA 提出在研究評價中放棄對期刊和出版物指標的不當使用,其主要改革思路是認可和獎勵研究人員對學術的多種貢獻,拓展評價維度。 學術評價的重點從研究成果拓展到研究活動,並延伸到研究活動的各方面,如同行評審、指導、推廣和知識交流等。 研究成果本身也突破了期刊、圖書等出版物的範疇,數據、軟件、模型、方法、理論等都在評價範圍內。 ARRA 打破了單一、狹窄的以期刊等出版物為代表的評價模式,的確是對現有評價模式的巨大改革。 這些新的改革思路如果能夠實現,將徹底解決濫用期刊目錄的問題。 但是新的改革思路非常具有挑戰性,如何開111
  • 展研究活動評價,數據、理論、方法等研究成果要素的評價如何取得相應的數據和證據的支持等問題,目前尚缺乏明確的解決方案。 同時各領域研究實踐活動的多樣性、實踐效果反饋的滯後性等都使得相關評價的可操作性程度較低。 ARRA 特别強調依靠同行評議開展評價,同行評議能否有效區分不同要素、不同研究活動的貢獻是一個突出問題。 對於同行評議文化較弱、評價效果不夠理想的國家,實施改革的難度更大。五、對中國人文社科期刊評價體系建設的思考與建議(一)我國與國際實踐的比較各國在學術評價政策驅動下建立的學術期刊評價體系與我國學術期刊評價體系相比,存在很多共同之處。 首先,國家學術評價是期刊評價發展的重要驅動力量。 我國未明確採用科研績效撥款制度,但“雙一流”建設及類似建設項目與國外科研績效撥款制度有較多相似之處。 對期刊評價起到較大影響的是教育部在若干文件中對核心期刊論文的明確要求。 如 2003 年,教育部在《2003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成果鑑定辦法(試行)》、《關於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2003 年度項目立項及 2003 年項目中期檢查、結項有關情況的通知》、《關於對“國家經濟學基礎人才培養基地”進行驗收評估的通知》等多個文件中規定只有在核心期刊發表的論文才被計入論文成果。 類似政策的發布引發了學術界對核心期刊的高度關注,大學和研究機構普遍制定了基於核心期刊的學術評價政策。 因此,我國國家層面學術評價政策也是期刊評價發展的重要驅動力。其次,與國外一樣,我國也出現了嚴重的“以刊評文”等期刊評價目錄濫用現象,這些現象引發了國家重視,開始對期刊評價的不合理應用進行改進。 2018 年,中辦、國辦印發《關於深化項目評審、人才評價、機構評估改革的意見》,提出要科學設置評價標準,克服唯學歷、唯資歷、唯論文等傾向,合理設置和使用論文、專著、影響因子等評價指標,由此拉開“破唯”行動的序幕。 2021 年中宣部等印發《關於推動學術期刊繁榮發展的意見》,再次強調要防止簡單“以刊評文”、以“核心期刊”“來源期刊”等評價學術期刊及論文質量。 相關政策發布以來,“以刊評文”等現象有所緩解,但尚未發生根本性改變。第三,與國際趨勢相同,同行專家在我國期刊評價中的作用越來越大。 我國早期的核心期刊目錄大多根據被引頻次、影響因子等文獻計量學指標進行排名。 近十餘年來,同行專家越來越多地參與到期刊評價過程中,並逐漸在評價中起到決定性作用。 如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 AMI 綜合評價體系在 2022 年度的評價過程中,形成專家諮詢委員會、學科專家委員會、推薦專家和評閱專家四個層級的同行評議群體,近 4 萬學者參與評價活動,充分發揮了學術共同體的作用。另一方面,我國與歐洲國家也有很多不同。 從評價目的看,國際期刊評價實踐主要服務於學術評價,我國期刊評價曾經以服務學術評價為主,但促進期刊繁榮發展也一直是我國學術期刊評價的重要目標。 事實上,三十多年來中國人文社科期刊得到長足發展,與期刊評價的作用密不可分。 從評價環境來看,北歐三國國際化程度高,但國家科研規模較小,本土期刊少。 我國科研規模巨大,人文社會科學蓬勃發展,在期刊評價方面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 當前我國出版的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期刊約二千餘種,包括中文、外文、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等不同語種,此外還有幾百種以書代刊形式出版的學術集刊。 從評價體系構成來看,與挪威、波蘭等國家的全學科期刊評價不同,我國的人文社科與自然科學期刊分别開展評價,形成相互獨立的評價體系,人文社科期刊評價對象主要是中文期刊,較少開展大規模的國際期刊評價。 與歐洲國家更強調國際化發表不同,我國學術界對中國出版211
  • 的人文社科期刊予以高度認可。與國外普遍採用“同行評審學術期刊”作為期刊目錄入圍標準不同,“核心期刊”是我國期刊評價的核心概念,也是學術評價認可的標準。 1992 年第一版《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發布以來,我國開展了卓有成效的中文期刊評價實踐,形成了南京大學 CSSCI 來源期刊、北京大學《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中國社科院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 AMI 綜合評價體系,以及武漢大學 RCCSE 期刊評價等多個期刊評價體系共存的態勢。 幾大期刊評價體系都以核心期刊為基礎,CSSCI 的來源期刊也被公認為核心期刊。 核心期刊的評選及應用曾經存在很多爭議,近些年逐漸被認可,期刊界和學術界經歷了抵制核心期刊、接受核心期刊和成為(或發表)核心期刊的過程,逐漸形成核心期刊文化。 與“同行評審學術期刊”的准入條件評價不同,核心期刊沒有絕對的標準,而是按一定比例分學科競爭選擇的結果。 習慣上根據科學引文的“集中與離散”規律以及“二八定律”,將核心期刊大致定為期刊總量的 20% ~30% 。 我國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曾共公布過兩批國家認定的學術期刊名單,共計 6,430 種(含自然科學期刊)。 但此後沒有再更新發布,也未建立學術期刊退出機制。 2014 年,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在《關於規範學術期刊出版秩序促進學術期刊健康發展的通知》規定了學術期刊的認定條件,其中提及學術期刊應“執行嚴格規範的組稿、編輯、審稿和同行評議制度”,但並未制定學術期刊認定細則,特别是對“同行評議制度”的規定不夠清晰。 目前在各類期刊評價中通常將這兩批學術期刊作為評價範圍而不是入圍標準。(二)推進建設中國特色期刊評價體系期刊評價要滿足繁榮發展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需要,應加強頂層設計和系統謀劃,在現有期刊評價體系基礎上進行改進。 本文重點從明確期刊評價目標、改善分級標準、優化評價過程三個角度進行思考並提出建議。1. 科學認識期刊評價的功能,明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期刊評價體系的主要目標期刊評價有兩大主要功能,即服務學術評價和促進期刊發展。 我國期刊評價興起於引文數據統計,在服務於學術評價(特别是國家層面學術評價)過程中逐漸發展並得到高度重視。 受到評價文化和缺少有效替代工具的影響,“以刊評文”、“唯論文”等現象還不能在短期內很快消除,但是在國家相關政策的推動下,期刊評價服務學術評價的功能將會較以前有所減弱,評價文化也逐漸會發生改變,學術評價體系過度依賴於期刊評價的現象將得到扭轉。 另一方面,推動學術期刊繁榮發展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要求。 因此,我國人文社科期刊評價應當明確發展目標,更加專注於促進學術期刊本身的繁榮發展。服務期刊建設與服務學術評價對於期刊評價體系的要求既有共同之處,也存在不少差異。 共同之處是兩者都需要堅持對意識形態和科研誠信的底線思維,需要對期刊的學術質量和影響力進行有效評價。 為了建好期刊評價體系,我們更應當看到兩者的不同之處。服務於學術評價時,期刊評價範圍不僅應當包括國內期刊,同時也要涵蓋相應的國際期刊,因為需要全面關注和評價我國學者發表的成果。 期刊的入圍和分級都很重要,是期刊評價的重點,核心期刊等優質期刊受到格外關注,而非核心期刊往往被學術評價所忽略。 期刊評價時要特别注意保持學科公平和語言公平,並保證期刊體系建設的科學性、穩健性。而服務於期刊建設時,期刊評價的範圍更廣,評價內容更多樣,評價形式可以更靈活。 (1)評價範圍更廣。 由於評價目標是促進我國學術期刊的繁榮發展,因此不僅要關注卓越期刊和核心期刊的高質量發展,同時也要着力提升數量更多的非核心期刊的發展水平,並將集刊、少數民族語言311
  • 文字期刊等不同類型、不同語種的期刊均納入評價範疇。 (2)評價內容多樣。 不僅要評價期刊的質量和影響力,期刊功能發揮、期刊建設和管理等相關內容也是評價的重點。 開展期刊學術功能評價,除期刊論文的質量和學術影響力之外,還要評價期刊特色化發展、學術交流平台作用,以及期刊對作者的培養和服務;開展期刊社會功能的評價,除包括期刊的社會傳播及社會影響力,對政策、文化等方面的影響外,應用型期刊對行業和社會的貢獻也是重要的評價內容;開展期刊管理力的評價,將期刊審校情況、同行評審制度、科研誠信管理、期刊倫理建設等方面納入評價範圍。 (3)評價形式更靈活。 可以是總結性評價,更可以是診斷性評價。 因學科比較的需求不強,所以評價結果既可形成多學科綜合性期刊目錄,也可以分學科獨立期刊目錄的形式存在。 評價成果的形式除了期刊評價目錄,還可以是期刊發展報告等深層次的分析研究報告。總之,在未來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中,期刊評價仍將作為學術評價的一個重要工具被合理使用,在數據的集合層面繼續發揮評價、分析、測度等作用,在個人和成果等微觀層面應更多作為一種參考信息而不是決定性的評價要素。 與此同時,期刊評價的主要目標和中心任務應更加聚焦於促進我國人文社科期刊的繁榮發展。2. 制定學術期刊基本標準,建立合理的分級制度,突破核心期刊的概念和限制核心期刊的概念把期刊及論文分成“核心”和“非核心”兩個陣營,形成冰火兩重天的態勢。 期刊界出現“核心期刊焦慮”心理,核心期刊呈現出身份固化現象,佔學術期刊 70%以上的非核心期刊缺少發展和上升空間,造成國家期刊資源的嚴重浪費。 另一方面,核心期刊的概念決定其數量受到比例限制,必須控制在一定範圍內。 隨着期刊論文長度普遍增加、期刊平均年度發文量持續下降,核心期刊發表空間變小,但我國人文社會科學科研隊伍不斷壯大,形成中文核心期刊“發表難”現象,進一步加劇了已经存在的學術內捲。 由此形成兩個矛盾:核心期刊的比例限制與我國人文社科期刊快速發展之間的矛盾,核心期刊發文空間縮小與我國人文社會科學日益增長的科研生產力之間的矛盾。 這兩個矛盾影響了學術生態,阻礙了我國學術繁榮發展。 為解決這個問題,應當突破“核心期刊”的概念,制定學術期刊基本標準,對期刊進行合理分級。 可從以下四個維度進行。首先,明確基線,促進學術期刊普遍發展。 參照國際通行的學術期刊標準,結合我國期刊發展實際,制定《中國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期刊基本標準規範》,細化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學術期刊的建設標準,對“同行評審”情況進行較為明確的界定。 學術期刊除滿足相關的出版管理規定之外,還應完善維護科研誠信的相關制度,如制定作者、審稿專家、編輯的出版倫理規範以及期刊撤稿制度等。組織學科專家按照《規範》周期性審定我國的同行評審學術期刊並形成我國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期刊目錄。 納入學術期刊目錄的期刊,應有資格參與個人或成果評價,但要根據具體論文質量給出最後的評審決定。 其次,嚴格上線,確立卓越發展導向。 建立合理的期刊分級制度,根據情況設置頂級期刊、權威期刊等級别。 制定嚴格的評審標準和評審程序,對標國際優秀期刊的辦刊水平,在高級别期刊上保持較強的競爭性,促進創建世界一流、國內領先的期刊陣列。 第三,放寬中線,激發期刊活力。 取消“核心期刊”評選,破除人為的期刊數量限制。 支持各學科的學會或其他學術共同體根據學科特點和評價需求制定本學科優質期刊評價目錄,讓學術共同體參與本學科的期刊評價活動,充分體現學科特點,讓更多符合條件的優質期刊有更好的展示和發展機會,激發期刊活力,拓展發展空間,走“專、精、特、新”的發展路徑,實行差異化發展。 最後,守住底線,進行問題期刊識别。建立期刊負面清單制度或期刊預警制度,明確學術期刊的底線,出現嚴重的政治方向、出版質量、學術誠信等問題的期刊,不能作為合格的學術期刊。411
  • 3. 借鑑國際經驗,優化期刊評價過程在中國特色期刊評價體系建設中,我們應當立足中國、借鑑國外,不斷優化期刊評價過程。 首先應增強評價的透明度和公開性。 目前我國多數期刊評價體系都有一定的透明度和公開性,如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 AMI 綜合評價體系建立了公示制度,將專家委員會名單、評價指標體系、評價結果等及時在網站公示,並從 2024 年開始定期舉辦“期刊評價開放日”活動,這些舉措都提高了透明度和公開性。 但是總體而言,我國期刊評價體系距離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建立“科學權威、公開透明”的哲學社會科學成果評價體系還有差距。 應當進一步提高期刊評價全程的透明度和公開性,從評價目的、評價標準、評價方法、評價過程到評價結果,都應當增強信息的開放度,同時讓學術界充分參與到期刊評價過程中,增強期刊評價機構與學術共同體的交流。 這樣一方面可以促進期刊評價體系更為合理,另一方面有助於增進學者對期刊評價活動的了解。 其次,促進期刊評價目錄的合理使用。 目前我國期刊評價體系都沒有發布規範的用戶指南。 《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的研製報告較為詳細,但更側重於研製過程介紹。 應發布較為詳細的用戶指南,幫助用戶更全面地理解期刊評價的目的,了解期刊評價目錄的局限性,促進期刊的合理使用。 第三,應開展期刊評價的元評價活動,不斷改善評價體系質量。 我國從未開展過系統的針對期刊評價的元評價活動,雖然有大量有關期刊評價的分析研究,但缺乏系统、完整、以數據為基礎的元評價。 元評價應當包括期刊評價體系的標準、方法、過程、結果是否科學合理,是否達到預設的目標,對於學術界有何種影響等,可通過對利益相關者開展调查、訪談,以及進行文獻計量學數據分析等多種方法進行,也可進行自我評價和第三方評價。 元評價之後應根據提出的意見和建議對期刊評價體系進行改進。總之,我們應當吸收外來,充分借鑑國際經驗,優化期刊評價過程,提高期刊評價體系的科學性;不忘本來,結合中國實際,滿足國家需求,以促進我國人文社科期刊的繁榮發展為主要目標。 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面向未來,優化完善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體系。六、小結國家學術評價是學術期刊評價的驅動器。 本文從歐洲五國的期刊評價體系研究入手,總結國家學術評價驅動下各國期刊評價類型、特點及經驗、教訓,分析期刊評價體系發展的關鍵影響因素,探索期刊評價未來發展方向,為優化完善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體系提出建議。本文將五國的期刊評價歸納為三種類型,期刊評價類型的形成受到國家科學發展水平及學術評價政策的影響。 從五國實踐來看,影響評價質量和效果的因素很多,包括期刊目錄的入圍標準、期刊等級劃分、知情同行評議、評價信息的公開透明及學術界有效參與、元評價與反思改進等。 本文分析發現,國家學術評價對學術期刊評價具有驅動和保障作用,但以期刊為基礎的高強度國家學術評價政策是引發期刊評價目錄不合理使用的重要原因。 有兩種思路有助於減少期刊評價結果的濫用:一種是調整以期刊為基礎的國家學術評價政策的強度,減輕對基層的壓力和過度激勵,進而減少其“以刊評文”的動機和行動;另一種是在學術評價中降低對期刊評價的依賴程度,通過改革國家和機構層面的學術評價,打破以期刊等出版物為基礎的評價模式,拓展評價範圍,建立更為科學合理的學術評價體系。 最後,本文認為期刊評價具有服務學術評價和促進期刊發展兩大功能,五國實踐聚焦於前者,中國期刊評價曾經兼具兩大功能,但以服務學術評價為主。 在未來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中,期刊評價的功能應進行調整:雖仍可作為學術評價的工具被合理使用,但其中心任務應立足於促進我國人文社科期刊的繁榮發展。511
  • ①Norwegian Directorate for Higher Education and Skills, Criteria for Inclusion of Scientific Publication Channels , https://kanalregister. hkdir. no/publiseringskanaler/OmKri-terier.action;jsessionid=Ws5tSQ5jOfUOTRQcs+uYCZ1h.undefined? request_locale=en, 訪問時間:2024 年 9 月 1日。②HCÉRES, Guide des produits de la recherche Sous-do-maine: Sciences économiques et sciences de gestion , 2020, https://www. hceres. fr/sites/default/files/media/downloads/2020-guide-produits-et-activites-de-la-recherche-shs1. pdf,訪問時間:2024 年 7 月 25 日。③HCÉRES, Guide des produits de la recherche Sous-do-maine : Sciences de l’Éducation , 2018,http://fipf.org/sites/fipf. org/files/guide-produits-activites-recherche-shs4-_ sci-ences-education-juin-2018.pdf, 訪問時間:2024 年 7 月25日。④HCÉRES, Guide des produits de la recherche Sous-do-maine: Psychologie , https://www. hceres. fr/sites/default/files/media/downloads/Guide%20des%20produits%20de% 20la% 20recherche% 20et% 20des% 20activite% CC%81s% 20de% 20recherche% 20-% 20Sous-domaines%20SHS% 204% 20-% 20Discipline% 20psychologie. pdf,訪問時間:2024 年 9 月 1 日。⑤Kaare Aagaard, Performance-based Research Funding in Denmark: The Adoption and Translation of the Nor-wegian Model, Journal of Data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 Vol.3, No.4 (2018), pp. 20-30.⑥Emanuel Kulczycki, Polityczna ingerencjaw Wykaz czasopism naukowych-Dlaczego wykazy muszᶏ bycw rękach naukowców, NAUKA , No.2 (2021), pp. 39-77.⑦Jesper W. Schneider, Kaare Aagaard, Carter W. Bloch, What Happens When National Research Funding Is Linked to Differentiated Publication Counts? A Compar-ison of the Australian and Norwegian Publication-based Funding Models, Research Evaluation , Vol. 25, No. 3 (2016), pp.244-256.⑧NPI, Guidelines for level 2 nomination , https://npi.hkdir.no/informasjon#nominering,訪問時間:2024 年 8月 26 日。⑨Elina Pylvänäinen, Janne Pölönen, Publication Fo-rum Review of Ratings in 2022, Helsinki: The Federa-tion of Finnish Learned Societies, 2023.⑩Janne Pölönen, Elina Pylvänäinen, Jaakko Aspara, et al., Publication Forum 2010-2020: Self-evaluation Re-port of the Finnish Quality Classification System of Peer-reviewed Publication Channels , Federation of Finnish Learned Societies, 2021.https://npi.hkdir.no/organisering/npu? id = 1109,訪問時間:2024 年 9 月 2 日。張琳、Gunnar Sivertsen:《科學計量與同行評議相結合的科研評價———國際經驗與啟示》,北京:《情報學報》 ,2020 年第 8 期。Kaare Aagaard, Carter Bloch, Jesper W. Schneider, Impacts of performance-based research funding systems: The case of the Norwegian Publication Indicator, Re-search Evaluation , Vol.24, No.2 (2015), pp.106-117.Poul Erik Mouritzen, Niels Opstrup, Performance Management at Universities: The Danish Bibliometric Research Indicator at Work . Cham: Palgrave Macmillan, 2020, pp.274-279, p.39.舊金山科研評價宣言,https://sfdora.org/read/read-the-declaration-chinese/, 訪問日期:2024 年 9 月 2 日。Diana Hicks, Paul Wouters, Ludo Waltman, et al., The Leiden Manifesto for Research Metrics. Nature ,Vol.520, 2015, p.429.CoARA. The Agreement on Reforming Research As-sessment , 2022, https://coara. eu/agreement/the-agree-ment-full-text/, 訪問時間:2024 年 9 月 1 日。張志強:《從核心期刊評價之爭看我國學術期刊評價體系建設》,河南開封:《河南大學學報》,2018 年第 5 期。周萍、胡範鑄:《學術期刊“身份固化” 表徵與思考》,河南開封:《河南大學學報》,2019 年第 6 期。蔣穎: 《“核心期刊” 是抑制還是促進了學術發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報》,2024 年 8 月 22 日。作者簡介:蔣穎,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社會科學評價研究院副院長、研究館員。 北京  100732[責任編輯  劉澤生]61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著作權法利益平衡視角下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溯源與回歸*周明園[提  要]   著作權法的立法宗旨在於激勵作者創作作品的同時保障作品的有效傳播從而產生良好的社會效益。 如何平衡創作者、出版者與使用者的利益是著作權法下的重要課題。 利益平衡視角下,出版者價值在促進作品傳播的過程中完成了從最初的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雙重面向的轉型。 在學術期刊語境下,作者與讀者分别是著作權人利益與公眾利益的代表,而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定位在立法和實踐中面臨一定困局。 對此,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應着力體現在如何促進學術作品發揮學術效益,即最終回歸出版者價值的學術屬性。 對作者而言,學術期刊出版者是其實現學術利益的主要推動者;對讀者而言,學術期刊出版者通過對學術論文的認證從而使公眾共享學術利益。[關鍵詞]   著作權法  利益平衡  出版者  學術期刊  學術利益[中圖分類號]   G25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17 - 10一、問題的提出法律是追求各項利益平衡的藝術,著作權權利的保護或限制其本質是在尊重著作權人的權利與促進作品傳播進而產生良好的社會效益中求得平衡。 一方面,保障作者對作品的權益是著作權法調和各方利益的基礎,只有尊重作者的人格利益和經濟利益,才能激勵作者創作,從而繁榮社會的精神產業;另一方面,對作者利益的過分保護並不利於作品的廣泛傳播,這有礙於信息共享、文化交流等社會公共利益。 在作品創作、傳播、使用的鏈條上,作者權利、出版商權利和使用者權利共同構成著作權法的三個部分。① 在學術論文的語境下,當前,我國學術論文的發表和傳播路徑基本形成學者供稿,學術期刊編校出版,再通過線上、線下各類平台持續推廣而為公眾所獲知及使用的模式。 可見,作者、編者、讀者應是共享學術利益的主體,這也符合學術共同體建設的核心宗旨。 在這一鏈條中,作者與讀者分711∗本文係全國高等學校文科學報研究會編輯學研究一般項目“學術期刊編輯出版中的法律問題研究”(項目號:YB2023033)的階段性成果。
  • 别代表著作權人與公眾(使用者)的利益,而期刊編者作為學術論文的出版者其利益與價值又體現為何?②現有研究中,針對著作權利益平衡問題,有學者肯定了版權利益平衡對出版業的重要意義,同時也提出在社會進步和科技發展的背景下,作者、出版者與社會公眾間的利益衝突加劇,為出版業創新、知識共享、其他關聯產業的發展帶來挑戰;③在此基礎上,有學者指出創作者內部的利益訴求分化、傳播者之間的利益交換、使用者權利受限是引發利益衝突的主要因素,進而提出通過規範版權許可獲取形式、完善利益共享機制等實現對利益失衡的矯正。④針對出版價值問題,有學者提出出版價值涉及公共性、真實性和異質性的多元文化與權威性、傾向性和話語性的一元意識形態的複雜關係,據此提出了出版的社會性價值、媒介性價值、公共性價值的功能面向。⑤而針對學術期刊的出版者價值問題,有部分學者着眼於出版者的精神價值層面,較為有代表性及影響力的是有關編輯情懷的相關論述,提出出版人看似一種職業選擇,實際上是選擇了一種信仰和精神追求,是一種高尚的精神文化追求等論點;⑥也有學者指出在新時代應做好有價值的學術出版,具體指涉選題儲備、學術編輯專業化等方面。⑦ 當前,在著作權法利益平衡視角下探究出版者價值的文章並不多見,本文以出版者價值溯源為出發點,嘗試對這一問題進行分析。二、著作權法中出版者價值的理論淵源與現實流變(一)出版者價值的理論淵源———從特許權到《英國安娜法》著作權法調整作品在創作、傳播、使用過程中的多重法律關係。 從作品的創作到公眾的使用之間,出版者是作者實現其著作權經濟利益的重要推手,事實上,在著作權法幾百年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出版者的利益從來都佔據一席之地。 在早期英國的實踐中,隨着造紙術、印刷術的普及,對作品的複製變得越來越容易,對作品的保護也越顯得必要。 由於出版商只有在他們的版本得到禁止被隨意複印的法律保護時才會付出投資,因此,逐漸形成的法律即是通過授予出版商特許權的方式以實現對作品的保護。 這種特許權在當時也很好地平衡了王室對信息控制的統治要求與出版商懼怕競爭而喪失壟斷地位這兩種互惠性的利益。⑧出版商進一步認為,對自己出版並可以不斷再版的作品,即使不享有特許權,也應該享有某種形式的財產權,這就是著作權法理論發展史中的出版者財產權學說———人們把享有排他性出版權的出版者稱為“複製權的所有權人”(owner of copy),這也是現代版權法中“版權”(copyright)一詞的由來。⑨此後,“出版者財產權理論所反映的工業產權保護思想逐漸朝着有利於作者及其作品背後所隱藏的知識產權的思路發展”,⑩加之出版行業內部的利益衝突導致貿易失衡,由此催生出被譽為現代著作權法起源的《英國安娜法》。 《英國安娜法》的全稱是《為鼓勵創作而授予作者及購買者就其已經印刷成冊的圖書在一定時期之內享有權利的法》,旨在保護作者及作品的購買者,即出版商對其已出版作品的權利,因為在當時作者尚難獲得“以獨立的、特别的、依靠創造性活動來實現社會價值的經濟主體地位”。可見,作為著作權法的淵源,《英國安娜法》其本質是由政府制定的在出版者而非作者之間的競爭規則, 該法確保了作者對印刷其作品的權利,規定作者可將著作權轉讓給出版者,保護並肯定了出版者的利益,另一方面又明確限制了權利的期限,這是對出版者在一定程度上壟斷市場行為的合理反映;此外,該法在立法宗旨中將之解釋為一部鼓勵學習的法律,其實質是對公眾利益的考量,進而肯定作者、出版者及公眾之間的利益博弈,為此後著作權法試圖在鼓勵作者創作、保護出版商利益和促進作品流通之間求取平衡埋下伏筆。無論是出版者財產權的理論學說抑或是《英國安娜法》的立法實踐,肯定出版者價值是現代著作權法中利益平衡的關鍵。811
  • (二)利益平衡視角下出版者價值的流變———從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的雙重面向儘管著作權法的歷史出現於對出版商權利的規制之下,但其在發展過程中很快明確了維護公共利益和保障作者權益兩個層面的立法目的,這也導致出版者價值從最初的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雙重面向的流變。在公共利益層面,美國憲法特别聲明了版權的目的:首先是促進學習,其次是保存公有領域,最後是通過使作者獲得利益以鼓勵作品的創作和傳播。從政策上的優先性可見,版權制度的最終目的是傾向於公眾利益的,對此,美國也在諸多有關著作權的立法報告中強調,“著作權這種權利的賦予,主要的不是為了作者的利益,而是為了公眾的利益”。質言之,英美法系的版權制度構建路徑以公共利益為最終目的,同時顧及權利人及出版者等其他利益主體,實現了以作品的經濟利益為起點,從保護出版者到保護作者再到實現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範式轉換。而在作者權益層面,值得關注的是萌芽於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作者權制度,對此後大陸法系國家的著作權法產生深遠影響。 根據自然法的主張,法國法認可作者的文學和藝術財產權,以作者為核心,規定了作者享有的精神權利和經濟權利。 作者權制度的權利邏輯以作者創作作品為出發點,認為作品權利從源頭上歸於作者,署名權、保護作品完整權等精神權利專屬於作者而不能轉讓和繼承,發行、複製、表演等經濟權利則可以通過轉讓等方式歸為他人所有。 對此,作者權制度在法律條文編排上將精神權利置於經濟權利之前,也突出強調了作者對作品的創作是將其精神、情感、人格外化到相關作品中的事實。在作者權制度體系下,出版者價值體現在如何與著作權人分享經濟權利,實現社會效益這一層面。 例如,德國早在 1901 頒布的《出版法》中即以出版合同的方式肯定出版者權,對作者和出版者的利益分配進行劃分。 與此同時,與出版者利益緊密相關的是大陸法系的鄰接權制度。 鄰接權制度是保護作品的傳播者而非原創性智力成果的重要法律機制,起源於《保護表演者、錄音製品製作者和廣播組織羅馬公約》(簡稱《羅馬公約》)中對表演者、錄音製品製作者和廣播組織權利的保護。 為應對科技發展及與之相應的傳播方式的變化,鄰接權制度的客體也存在擴張性趨勢。 當前實踐中,較為典型的是 2013 年德國著作權法修正案針對報刊出版者創設的新型鄰接權———報刊出版者權。 這一權利的創設固然對肯定出版者價值具有相當的積極意義,但在理論和實踐中面臨着鄰接權與出版者的著作權(匯編權)、專有權如何區别定位,是否可能重複保護,是否影響作者權利等方面的爭議。總體而言,無論是版權制度下鼓勵創作及對作者權利有限期保護的核心立法精神還是作者權制度下通過合同轉讓完成作者和出版者的權利分配,出版者價值從緣起到流變,最終體現為如何與作者分享利益,並實現讓位於公眾利益的平衡。 當然,對鼓勵創作和分享知識的社會屬性的重視並不意味着對經濟屬性的摒棄,出版行業從特許經營到逐漸走向開放的過程中,其產品問世之初就是要流向市場的。 從壟斷到競爭,出版商獲得的經濟利益是行業發展的根本動力,因而社會屬性與經濟屬性並不能相互替代,前者在後者的基礎上更多着眼於對創作的鼓勵和保護、對文化知識的傳播和普及,兩者共同深化了出版者的行業價值。三、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困局:立法與實踐在學術期刊語境下,上述平衡可理解為學術期刊編者與作者分享利益的同時使讀者受益,最終服務於學術界的模式。 而有鑑於學術期刊的學術屬性,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定位在立法與實踐中面臨一定的特殊性和困局。911
  • (一)立法對期刊出版者利益保護不足我國法律體系承襲自大陸法系,著作權法亦借鑑於歐洲大陸的作者權制度。 但同時,我國著作權法體系是建立在國際公約和貿易協定基礎上的理論雜糅與實用主義再現,並未對某一學說一以貫之地予以堅持。這一特點同樣體現在立法對期刊出版者利益的保護方面,引發立法上的困局。立法層面,對出版者利益的保護主要體現為著作權、鄰接權、專有出版權三個維度,而具體落實到我國現行法律系統中則存在一定不足。 首先,從著作權方面看,期刊出版者對匯編作品的著作權是期刊出版者的核心權利。 儘管立法對此有所表述,但並未對期刊的匯編作品屬性予以明確,因而這一根本性、整體性權利未能得到立法的準確宣示,由此導致從權利本位角度考量,對期刊出版者的保護有所缺失。 其次,從鄰接權方面看,對比《羅馬公約》,我國立法對鄰接權範圍的規定有所擴大,但圖書、報刊鄰接權客體僅僅指向圖書、期刊的版式設計,在理論及實踐上均存在一定弊端。最後,從專有出版權方面看,我國立法幾乎未能顧及期刊出版者的專有出版權,儘管該權利本該被視為塑造出版者權利的核心利器。 事實上,我國曾在 1985 年《圖書、期刊版權保護試行條例實施細則》第八條第四款中規定期刊出版者享有一年的專有出版權, 但在此後的立法中未能體現。 此外,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過程中,2014 年出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修訂草案送審稿)》第四十八條第二款、第五十四條第四款規定報刊社對其刊登的作品根據作者的授權享有專有出版權,並推定一年的權利期限。 然而,現行《著作權法》僅肯定了圖書出版者的專有出版權,並未提及期刊出版者的相關權利。 可見,當前我國立法對期刊出版者利益的保護體系不夠完善,因而導致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定位也是較為模糊的。 當然,立法的缺位其根本原因不在於立法技術層面,事實上,我國期刊出版,特别是學術期刊的體制定位某種程度上限制了立法的規範效應。 例如,根據《期刊出版管理規定》,期刊出版單位為經新聞出版總署批准並履行登記註冊手續的期刊社,法人出版期刊不設立期刊社時,其設立的期刊編輯部視為期刊出版單位;期刊社應當具備法人條件,期刊編輯部不具有法人資格,其民事責任由主辦單位承擔。而實踐中,高校下設的期刊社或是編輯部多數並不具備獨立的法人資格,也難成為主張匯編權、鄰接權、專有出版權等權利的適格主體,這也是學術期刊出版者利益缺失的一個直觀表現。(二)學術期刊辦刊實踐中出版者價值缺失出版活動的根本目的在於傳播和積累有益於提高民族素質、有益於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科學技術和文化知識,其天然具備公益屬性。 對於學術期刊而言,這一屬性更加突出且具體。 學術期刊的特點在於其學術性,學術是系統專門的學問,意旨對存在物及其規律的學科化論證,其本質在於知識的積累,具體指向進行高等教育和研究的科學與文化群體。與其他出版物不同的是,學術期刊應以“表學堂之內容,與當代學界交換知識”為辦刊宗旨,進而“盡同人所能盡之責任;破學生專己守殘之陋見;釋學者之懷疑”。當然,這並非意味着學術期刊,特别是高校綜合性學報應成為高校師生的“自留地”,而是應該鼓勵學術期刊以更加開放包容的視角構建學術傳播的公共平台,最終服務於整個學術共同體。學術期刊的辦刊宗旨導致其出版者利益中的經濟屬性較為薄弱。 學術期刊天然存在受眾較窄、發行量較小、經費高度依賴財政支持、主管主辦單位行政化明顯等特點,因而對學術期刊的評價難以從市場化利益分配的角度進行有效衡量。 以我國當前社會科學類學術期刊最具影響力的評價指標為例,2023—2024 年度的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來源期刊中,高等院校和各研究院主辦的綜合性高校學報和專業性刊物仍是我國學術期刊體系的兩大最重要分支,編輯部多隸屬於021
  • 高校、科研院等事業單位,辦刊經費、辦刊人員收入多依賴財政支持,收取版面費情況較少,市場化運行色彩較弱。 當然,具有較高學術聲譽的 CSSCI 來源期刊僅是我國學術期刊體系中的冰山一角,在普遍有限的辦刊經費以及學者較高發文量的需求下,收取版面費也並非是學術期刊經營的個别現象。 對此,主流的觀點是收取版面費不能成為解決辦刊經費不足的根本手段,以能否自給自足、能否創收衡量學術期刊的辦刊質量會影響學術期刊的學術判斷力、獨立性和純粹性,終是本末倒置。事實上,學術期刊的辦刊質量根本上依賴於作者的優質稿源,《著作權法》明文肯定了作者獲得報酬的權利,實踐中經費較為充裕的學術期刊多以支付較高稿酬的方式爭取優質稿源。 此外,為傳播並擴大學術影響力,學術期刊與中國知網等大型數字平台合作時幾乎沒有議價空間,也難從紙質期刊發行上獲得可觀收益。 可見,從經濟屬性的角度考察,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定位較為模糊。另一方面,現有體制下的辦刊模式也不斷敦促從業者思考如何能夠更好實現學術期刊出版者的社會價值。 我國學科體系的建設與學術期刊的發展相伴而生,以綜合性高校學報為例,其體量龐大,然而面臨的問題和挑戰也不容忽視。 長期以來,高校學報一校一刊的建設模式導致了“千刊一面”的尷尬局面,而在現有體制下,高校學報主管主辦單位分離的客觀情況又使得高校學報的改革之路步履維艱,對高校的過度依賴導致學術期刊出版者缺乏話語權,以上因素限制了學術期刊的高質量發展。 在這種大環境下,多數學術期刊的辦刊水平較低,而高校學報在 20 世紀 80 年代歷經膨脹式發展後,行業較為飽和,新聞出版署難以發放新的刊號,導致大量的低水平期刊留在市場。這最終影響了學術期刊行業的良性發展,導致學術期刊出版者在社會屬性層面上的價值缺位。可見,從利益平衡視角考察,學術期刊出版者受其學術屬性的影響,經濟屬性本就較為薄弱,而在現有體制下,也切實存在其未能高效發揮社會屬性,即主要指向學術利益的客觀情況,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的缺失。 那麼在作者、編者、讀者的鏈條下,學術期刊出版者所付出的勞動價值究竟應如何體現呢?四、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回歸———以作者與讀者的學術利益為核心考察利益平衡視角下著作權法的歷史溯源,可見出版者價值從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雙層面向的發展脈絡。 而針對學術期刊出版者,其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兩個層面的價值均有所缺失。 本文認為,在創作者、出版者和使用者的平衡視閾下,學術期刊應形成作者、學術期刊出版者(編者)以及讀者之間的平衡。 作者代表的是著作權人利益,通過出版獲得了學術名譽;讀者代表的是公眾利益,通過出版獲得了知識;出版者作為這一鏈條上的中間人,其價值不應局限於經濟屬性或社會屬性層面上的傳播功能,而是重在回歸出版者的學術利益。 一方面,作者依託學術期刊出版者積極行使發表權獲得學術聲譽,在此過程中後者或可通過繼受取得成為作品的著作權人;另一方面,學術期刊出版者通過履行評議和認證功能,為公眾獲得學術論文提供有效途徑,實現出版者的學術價值進而服務於學術共同體。 質言之,“作者—編者—讀者”構成學術利益的共享體,學術期刊出版者是作者實現學術利益、讀者共享學術利益的關鍵推動者,應妥善履行權責,實現出版者價值。(一)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能否回歸市場?如前文論述,學術期刊出版者的經濟屬性較為薄弱,但學術期刊同樣具備商品的屬性,理應在市場中找到其價值。 2012 年,國家新聞出版總署下發《關於報刊編輯部體制改革的實施辦法》,要121
  • 求“原則上不再保留報刊編輯部體制”,“應轉企改制的報刊出版單位所屬的報刊編輯部,一律隨隸屬單位進行轉企改制”;而針對學術期刊,時任新聞出版總署署長在答記者問時明確指出,“科研部門和高等學校主管主辦的非獨立法人科技期刊、學術期刊編輯部,將另行制定具體改革辦法”,這也將學術期刊是否應該走向市場化、如何進行市場化的討論留疑至今。對此,一方面,應該關注國際上學術期刊市場化的成功經營模式。 國外學術期刊走集成化、產業化發展路徑,通過兼併、收購,形成了龐大的出版集團。 以施普林格·自然、愛思唯爾、泰勒—弗朗西斯、約翰威立等為例,四大出版集團重視上下游產業鏈的合作運營,走跨行業、跨領域的運營模式,以開放獲取版權、透明的同行評議、及時的學術交流等特色為作者和讀者提供服務。 與此同時,國際出版集團多採取編營分離的管理模式,在學術評議和編校流程中,保障編輯的獨立性不受商業化影響以保證學術期刊的高質量產出,同時以提供多元化服務作為經濟收益的保障。這些舉措為我國學術期刊,特别是科技期刊走向國際、佔領國際市場提供借鑑經驗。另一方面,應該釐清我國學術期刊走市場化路徑面臨的現實困境。 例如,2012 年的轉企改制之所以未能成功,其根本原因在於我國期刊的刊號配置問題:國外的期刊多採取登記制,流入市場相對自由,而我國長期採取審批制,限制了刊物在市場的流通。 再例如,對比國外出版集團完善的產業化運營模式,我們學術期刊沒有主動參與到大型知識資源數據平台建設中,作者、平台與期刊的基本版權問題尚未理清,當然阻礙了我國學術期刊市場化運行與發展。 此外,從全球範圍來看,政府出版機構、商業出版機構、非營利出版機構是現代出版組織的三種形式。 非營利出版機構主要指學術團體和高校設立的出版機構,更重視學術知識的傳播,受限於語言和文化,多數的社科類期刊仍然採取此類辦刊模式。 具體而言,科技期刊之所以能夠較快拓展海外市場,得益於全球化背景下英語的普及, 例如,愛思唯爾出版大量的英文專著,儘管荷蘭的官方語言並非英語;而社科類期刊,特别是人文類主題,在語言的翻譯、文化的轉化過程中面臨較大障礙,針對某些區域性、民族性文化研究主題或是冷門絕學,這些欄目並沒有什麼經濟效益,但關乎國家的文化創新力和影響力,在學科建設中仍是不可或缺的。綜上,作為結論,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能否回歸市場實則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儘管出版工作需要情懷,但一個行業的未來並不能單單寄希望於此。 然而,市場化的改革路徑不能一刀切,也不能一蹴而就,因為即使是行業內部也需要根據不同情勢予以不同處理。 例如,2019 年,中國科學技術協會、財政部、教育部等實施“中國科技期刊卓越行動計劃”,為我國科技期刊走向國際市場提供了通道。 在此基礎上,可以走雙軌制、多軌制路線,對中英文期刊、科技或社科類期刊採取不同的措施,體制上鬆綁、政策上扶持,在保證學術效益的前提下,為行業整體的經濟效益找到合適出口。(二)學術期刊出版者價值的學術屬性———權利義務相應下學術利益的回歸學術論文的作者和讀者對學術期刊青睞有加。 當前,以高校學報為代表的綜合性期刊及以學科分類為主的專業性期刊佔據着我國學術體系的半壁江山。 通常,學術論文的作者通過公開發表得以實現學術利益,而學術論文發表權的行使與學術論文的出版並非同一概念,後者需要學術期刊出版者的支持;而針對學術期刊讀者代表的公共利益,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在於對學術論文的評議與認證功能,這是學術期刊出版者對社會公眾的職責與義務,高質量辦刊,保證高水平的刊物流向社會是學術期刊出版者的最終課題。1. 學術期刊出版者與作者的合同權利:學術論文的發表權和出版權發表權在《著作權法》中被定義為“決定作品是否公之於眾的權利”, 這一定義通常被解釋為221
  • 兩方面內涵,一是對作品是否公之於眾的決定權,二是在決定公之於眾的情況下,對如何公之於眾的選擇權,包括時間、地點、方式等。 一方面,《著作權法》規定,通常而言發表權僅能由著作權人本人行使,也不能夠為獲得報酬而予以全部或部分轉讓。 這是因為發表權本質上是一種精神權利,關涉著作權人的人格、隱私,由此體現著作權法高度尊重著作權人人格、保護著作權人隱私的立法意旨。 當然,發表權又與財產權利高度相關,是否公之於眾關係着著作權人財產權能否實現。 可見,學術論文的作者作為著作權人當然具有是否將論文公之於眾的決定權。 另一方面,對於如何公之於眾,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九條,公之於眾是指“著作權人自行或者經著作權人許可將作品向不特定的人公開,但不以公眾知曉為構成條件”。 在這裡,“不特定的人”應理解為作者與受眾不相關,也不存在通過某種組織建立的聯繫,且不論人數寡眾。 由此不難看出,學術論文發表權的行使並不僅有期刊刊載這一種方式,作者在自己的微博、公眾號或其他開放的平台上發布論文,同樣符合向不特定的人公開的標準,且無論平台流覽量如何均不影響發表權的實現,因為公之於眾不以公眾知曉為要件。實際上,對學術論文這一類作品,學術期刊出版者是決定作者能否通過行使發表權進而實現學術利益的關鍵。 其一,從出版權角度解釋,出版是編輯、複製作品並向公眾發行的活動。 根據《中國人民共和國憲法》,出版是公民的基本自由和權利,而作為公民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領域,出版活動必須經由行政主管部門授權審批、具有資質的出版單位予以實施。 在此基礎上,出版權的權利屬性應是一項合同權利。 與著作權和鄰接權的法定權利性質不同,出版權的實現取決於作者與出版者達成的合意。 從合同法角度,應將期刊社、編輯部對不特定人的稿約或投稿聲明視為要約邀請, 將作者的來稿視為要約,一旦期刊社、編輯部收稿後,作者應受到要約的約束,而出版合同的成立在於出版者是否接受要約而作出承諾。 其二,從發表權角度解釋,作者積極行使發表權並不意味着論文一定能夠出版(發表),期刊當然有權退稿,因為他人對作者發表權的實現並無積極作為的法定義務。 其三,從著作權宏觀視角解釋,當前,學術期刊出版者在出版論文的同時多要求作者與其簽訂著作權轉讓協議,進而獲取將論文發布於微信公眾號、上傳於中國知網等國內外文獻檢索系統、收錄於其他數據庫等權利。 對此,學術期刊出版者通過繼受取得的方式成為著作權人,進一步加深了出版者的學術屬性。 上述學理上的解釋高度切合了當前實踐。 總結而言,相較於不特定的作者,期刊社、編輯部多處於優勢地位,尤其是來稿眾多的權威、核心期刊出版者(編輯部),往往具有出版合同能否成立,能否繼受成為著作權人的決定權。 可見,在學術論文的語境下探討出版權和發表權的學理與實踐,作者固然享有行使發表權的自由,而能否以出版的方式實現發表權進而獲得學術利益,學術期刊出版者作為出版合同的一方,其核心價值不容忽視。2. 學術期刊出版者與讀者———如何向公眾履行義務?如前文論述,出版權的實現是作者和學術期刊出版者之間雙向選擇的結果,讀者並不處於其中,但其與出版的學術效益關係甚深。 質言之,對讀者而言,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在於對學術論文的認證,這是基於歷史的選擇也是實踐發展的實然結果。 學術期刊出版者通過向社會輸出高質量學術產品進而在公共利益層面履行義務,是其實現出版者價值的主要着力點。首先,從歷史成因上看,學術期刊緣起於學科社團成員間的學術認同,大體呈現出以下路徑。在晚清時期西學東漸的背景下,西方的科學知識體系逐漸流入中國,這種分化的學科體系促進了不同學科社團的形成。 學科社團成員間依靠書信、會面等方式對話和交流,而具有穩定發行周期的公開出版物也成為學科社團成員間學術認同的重要媒介。 在大批傳教士宣揚西洋文化、西方精神的321
  • 環境下,早期的學科社團多具有一定的政治色彩,因而多數刊物承擔着普及學科知識或宣傳政治思想的角色,與系統的學術期刊尚存在一定差距。 在學科分類更為細化、學術色彩更為濃厚、學術交流更為頻繁的趨勢下, 真正意義上的學術期刊也發展起來。 這一時期,由大量留洋歸國的有識之士牽頭的各類民間學術社團活躍發展,學術共同體在探索從民間社團至官方機構的制度化、體系化轉型之路中逐步完成了辦刊的原始積累。 1918 年,蔡元培在國立北京大學下創設研究所,提出編輯出版《北京大學月刊》,可以稱之為“中國自己創辦的最具典型意義和最富大學學報形態及特徵的學術刊物”, 此後,各類綜合性學報和專業性刊物也隨之湧現,學術期刊體系規模初見。 觀之以上脈絡可見,學術期刊肇始於學術共同體中的學術認同功能,這一功能也促使學術期刊成為中國現代學術制度建構的基石。其次,從發展脈絡看,學術期刊內在的運行模式印證了學術期刊出版者對學術論文的評議和認證功能。 一方面,學術期刊編者的身份定位符合學術認證人的價值功能。 學術期刊的發展歷程一路伴隨着對學術期刊編輯身份的探討與爭議。 如前文論及,高校綜合性學報作為學術期刊的發端,在辦刊之初,作者、編者、讀者的身份本是高度融合的。 長期以來,學術期刊編輯是各個學科的專家、學者而非職業編輯人。 1980 年,國務院頒布《編輯幹部業務職稱暫行規定》,學術期刊編輯似乎從教學、科研人員中剝離出來,成為編輯系列下的獨立職業人。 此後一段時期,陸續有學者撰文指出編輯工作應該專業化、學者化,學術期刊編輯學者化是客觀要求,是編輯發展的必由之路。 隨着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考試的普及,學術期刊編輯又回歸到了學術期刊出版者的身份。 2021年,中共中央宣傳部、教育部、科技部聯合印發《關於推動學術期刊繁榮發展的意見》,該意見特别提及應加強學術期刊的人才隊伍建設,加大對學術期刊從業人員的培養力度,探索編研結合模式,支持教育科研單位教學科研人員與辦刊人員的雙向流動。 至此,學者型編輯的定位已成為學術期刊編輯的方向標,高度契合其對學術進行認證的價值導向。在此基礎上,學術期刊的出版應經過一套完整、嚴密、規範的學術評議和認證過程。 通常,三審三校是圖書、報刊在編輯、校對和出版過程中的基本制度,這是我國以圖書為主要出版對象的審稿流程。 相較而言,同行評審是國際上學術期刊稿件審議的基本制度,自 1665 年法國的《學者雜誌》和英國皇家科學院出版的《哲學匯刊》算起,學術期刊的同行評審已有 300 多年的歷史,被視為國際上學術期刊稿件評審與質量控制的一種基本制度規範。 我國學術期刊界在走向國際化的背景下,對三審三校的審稿流程進行改良,將其中的二審改為由外審專家進行匿名評審,其職能即相當於國際上通行的同行評審。 目前,學術論文評審至少需要經過初審—外審—終審三級流程,責任編輯、外審專家、編委會等需對論文的選題方向、政治取向、學術規範、學術價值等方面進行綜合評價,由此審定對來稿論文的出版與否。 論文的出版必須經過較高標準、較為嚴謹的同行評議,這是對論文學術質量的認證。 可見,在當前的審稿流程下,學術期刊出版者的評議和認證功能實則是藉由整個學術共同體才能實現的,學術期刊的編輯人員定位及同行評審機制的引入能夠保障學術期刊出版者更好履行評議流程,完成對學術論文的認證,進而對讀者,即社會公眾的學術利益負責。最後,從當前實踐看,學術界的科研評價體系鞏固了學術期刊出版者的認證功能。 當前,高校多以在期刊上發表學術論文的數量及質量作為評價科研教學人員學術水平的量化標準,論文的發表情況直接決定了他們的考核結果、職稱評定乃至“非升即走”環境下的去留。 這為當前學術環境下飽受爭議的“以刊評文”現象提供了較強的生存空間。 儘管對這一現象多有反對觀點,但其產生的根源在於高校權力運行機制導向下學者對發表學術論文的需求。 一般認為,高校權力可大體分421
  • 為高校行政權力和高校學術權力,前者指在法律法規、高校規章框架下為貫徹國家教育方針、實現高校教學目標而生發的一種高校內部行政管理的強制性力量;後者指專家學者組成的個人或集體,對教學、科研等方面的學術事務和學術活動施加影響、形成干預的力量。 當前,多數高校的崗位績效管理方案、職稱評審管理辦法等都將在學術期刊特别是核心期刊的發文量作為評價科研教學人員的重要指標。 事實上,此類管理辦法的實施一方面包含了行政層面自上而下的管理權限,同時也包含了學術組織對其內部成員學術水平的評價權限,因而具有高校行使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的雙重屬性。 在高校現有的權力運行機制下,對科研教學人員的這種評價體系綜合體現出高校權力行使的特點,在當前的學術土壤下是較為根深蒂固的,這就要求學術期刊出版者能夠切實履行學術界的認證人功能,從學術共同體中來,再到學術共同體中去,通過篩選、優化,將通過評議而被認證為優質的學術產品留在學術共同體中。 對此,有學者撰文認為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功能定位已從最初的傳播逐漸轉向評議過程中的遴選、優化與認證功能。 誠然,實現學術期刊出版者學術價值的根本前提是高質量、高水平的辦刊標準,在現有環境下,與其爭論“以刊評文”現象的利弊,不如深挖如何做好學術論文的認證工作,履行好這一職責,對學術期刊出版者而言任重而道遠。五、結語著作權法既要保障知識的創新又要分享知識的收益,因而在作者、出版者和讀者的利益平衡中不斷探索。 相較於作者的著作權益和讀者的公眾利益,出版者作為兩者的橋樑其利益價值在歷史的發展和演進中呈現出由經濟屬性到經濟屬性與社會屬性雙重面向的流變。 對學術期刊出版者而言,面對立法和實踐帶來的雙位挑戰,不應迴避其價值的經濟屬性面向,但由於學術期刊產品的特殊性,更加應着力完成其社會屬性價值出口的轉型和升級,在促進作者實現其學術利益的同時履行好面向公眾讀者的學術認證功能。 在這一過程中,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主要體現為學術屬性,進而實現出版者與作者、讀者在著作權法下的利益平衡。我國現代學術制度的形成與學術期刊的發展史幾乎如影隨形,在這樣一個至今未有根本性改變的學術體系中,學術期刊出版者承擔着重要使命。 正如習近平在給《文史哲》編輯部回信時所言,“高品質的學術期刊就是要堅守初心、引領創新,展示高水平研究成果,支持優秀學術人才成長,促進中外學術交流”,以此為鑑,砥礪前行,方能體現學術期刊出版者的價值功能,並實現發展、繁榮學術共同體的核心目標。① 萊曼·雷·帕特森、斯坦利·W·林德伯格;《版權的本質:保護使用者權利的法律》,鄭重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 年,第 3 頁;第 41 頁。②準確而言,學術論文的出版者應為各學術期刊的主辦單位,而非責任編輯本身。③黃先蓉、賀敏:《創新與共享:版權利益平衡視角下我國出版業發展路徑選擇》,南寧:《出版廣角》,2022年第 3 期。④劉幀:《知識服務平台版權運營的利益衝突、平衡與治理》,北京:《出版發行研究》,2023 年第 7 期。⑤徐華亮:《出版的價值訴求“一元性”與“多元性”》,武漢:《出版科學》,2023 年第 3 期。⑥具體可參見《新時代出版人的學術情懷與文化擔當———專訪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賀耀敏》,北京:《中國編輯》,2018 年第 7 期;余佐贊:《一位編輯的别樣情懷》,北京:《中國編輯》,2011 年第 1 期等。⑦王焰:《新時代學術著作的價值堅守與出版創新》,北京:《現代出版》,2021 年第 5 期。521
  • ⑧劉劭君:《權利限制與數字技術: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的變革》,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9 年,第 18頁;第 18 頁。⑨⑩M. 雷炳德:《著作權法》,張恩民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年,第 19 頁;第 19 頁。 馮曉青:《知識產權法利益平衡理論》,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6 年,第 96 頁;第 316 頁;第93 頁。李明德:《兩大法系背景下的作品保護制度》,北京:《知識產權》,2020 年第 7 期。于文:《出版者智力成果的鄰接權保護與立法完善》,北京:《中國出版》,2022 年第 24 期。顏晶晶:《德國〈著作權法〉第八修正案評介———報刊出版者權:互聯網時代的立法倒退?》,北京:《科技與法律》,2015 年第 2 期。李陶:《媒體融合背景下報刊出版者權利保護———以德國報刊出版者鄰接權立法為考察對象》,上海:《法學》,2016 年第 4 期。王國柱:《著作權法中期刊出版者權利的體系化配置》,長春:《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 年第 3 期。李青文:《規則、理論與實踐:鄰接權視野下出版者權客體的應然回歸———兼評新〈著作權法〉第 37 條第1 款之規定》,太原:《編輯之友》,2021 年第 8 期。該條例已於 2003 年廢止。參見《期刊出版管理規定》第二、十六條。周明園:《新時期學者型編輯提升路徑思考》,上海:《學報編輯論叢》,2023 年第 1 期。引文分别出自《學桴》及《北京大學月刊》發刊詞。參見康敬奎:《高校學報市場化的困惑與出路》,哈爾濱:《學術交流》,2011 年第 11 期。汪小珍:《論高校學報多重著作權法律關係》,北京:《太平洋學報》,2007 年第 2 期。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三十、三十一條。錢澄:《高校學報專業化轉型與特色欄目定位》,重慶:《重慶大學學報》,2018 年第 1 期。呂晶:《學術期刊的國際化市場運營》,哈爾濱:《知與行》,2022 年第 3 期。劉曙光:《關於學術期刊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思考》,澳門:《澳門理工學報》,2024 年第 2 期。楊琦等:《全球化背景下西方科技期刊國際化的借鑑與思考》,北京:《科技與出版》,2016 年第 3 期。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第(一)項。熊超成:《發表權存廢辨析》,北京:《電子知識產權》,2022 年第 11 期。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二、三款。畢榮建:《論發表權》,長春: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 年,第 105 頁。呂凌銳:《專有出版權性質和範圍辨析》,北京:《中國出版》,2019 年第 13 期。陳慶安:《學術期刊“稿約”的法律責任分析》,河南開封:《河南大學學報》,2006 年第 4 期。相關案例參見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2007)慈民二初字第 1005 號民事判決書。 參見李楊:《論發表權的“行使”———以發表權的權能構造為切入點》,西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5 年第 6 期。閻光才:《中國學術制度建構的歷史與現實境遇》,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學報》,2008 年第 6 期。葉建:《中國近代早期學術期刊的出現與演變》,北京:《出版發行研究》,2014 年第 12 期。宋月紅、真漫亞:《蔡元培與〈北京大學月刊〉———兼論蔡元培對北京大學的學術革新》,北京:《北京大學學報》,1997 年第 6 期。方卿:《中國學術期刊同行評審的實踐與研究》,武漢:《圖書情報知識》,2007 年第 6 期。石靖:《治理框架下的高校行政權與學術權合作博弈研究》,武漢:武漢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1 年,第 17頁。邱爽:《遴選與認證———後傳播時代學術期刊的功能與責任》,北京:《清華大學學報》,2023 年第 6 期。作者簡介:周明園,《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編輯,博士。 上海  200444[責任編輯  劉澤生]62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文學研究 / 偵探小説研究專題·主持人語:進入 21 世紀第二個十年,得益於海内外學者的共同努力,在一衆類型小説研究中,偵探小説脱穎而出。 有鑒於此,我們組織了本期專題,期待以精微而致廣大。池田智惠教授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即以報刊史料為基礎,最早考證出中國第一部原創偵探小説。本期她的文章通過檢閲 20 世紀早期報刊連載偵探小説,從閲讀史、社會史、媒介史以及文學史的角度展開考察,發現“黑幕”在偵探小説的“内”與“外”均有不可小視的功能———奠定了中國偵探小説本土化的基礎。 1916 年《時事新報》開設的“黑幕”欄,是讀者閲報後創作的僞“紀實風”作品,也意味着當時讀報已成為讀者的日常娱樂。 至 1920 年代,原創偵探小説已出現了看報和找“黑幕”的情節。 文章通過解析“黑幕”現象,考察了“黑幕”如何幫助中國讀者和作者消化和“克服”西方的“現代性”,最終形成偵探小説的中國特色。 儘管阿英早已指出文學史對“黑幕”的價值存在認知局限,但並未明確“黑幕”的貢獻何在,而當代研究迄今亦未觸及“黑幕”與其他類型文學的關係。文章基於大量一手文獻生成問題,並展開“知識考古”,將中國偵探小説的本土化置於世界文學的視野中予以考察,無論在通俗小說史、現代文學史還是比較文學史的脈絡中都有所貢獻。犯罪小説是西方偵探小説的重要組成,然而由於文化傳統、意識形態、價值觀念的差异,中國犯罪小説並不發達。 如何在中國語境中書寫犯罪小説,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提供了實踐的樣本,魏艷作出了頗有價值的考察。 毫無疑問,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是“幫會小説”,但文章特别關注其如何實踐“犯罪小説”的書寫。 在書寫實踐中,類型的交融實為常態,這既對類型小説的研究提出了挑戰,又創造了更多可能。 在中國語境中,“幫會小説”也可以實踐“犯罪小説”的書寫,就像武俠小説中的歷史、社會小説中的言情。 在討論“中國殺人王”系列對粤語小説的貢獻時,魏艷指出“殺人王”系列的三及第語言佔比非常有限,他的“牛精良”系列實際上更具粤語研究價值。同時,她在民國上海的偵探小説、會黨小説以及嚴肅文學的比較視野中,考察了“殺人王”系列對“新南方寫作”的影響,肯定了它在南方文學史上的獨特價值,這一論斷獨具只眼。戰玉冰的文章以張天翼、施蟄存、戴望舒為中心,系統考察了三人以“蘭社”為起點的文學交往及其早期偵探小説的書寫實踐,特别注意到他們如何“引俗入雅”,如戴望舒的少作《跳舞場中》,從偵探小説家張無錚到諷刺小説家張天翼一以貫之的“倒叙結構”和“叙事節奏”,以及施蟄存“怪誕偵探故事”隱含的“現代個體對於都市空間的全新感受”。 在此基礎上,他提出應以“流動性”、“整體論”展開文學史考察,“從起點出發,將作家生平創作視為有機整體”。 該文結構懸疑在前,釋疑在後,立論明確,邏輯清晰。三位作者分别來自日本、中國香港和中國内地,都是近年偵探小説研究領域卓有成就的學者,他們的研究均以廣泛的文獻史料、新穎的視角和實证的方法為基礎,論從史出,可圈可點。 主持人簡介:石娟,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兼任中國俗文學學會、中國武俠文學學會、中國新文學學會、張恨水研究會理事。 長期從事中國通俗文學與大衆文化、編輯出版史研究,著有《〈新聞報〉副刊研究(1928- 1937)———以文學/文化的商業運作為中心》,主編《百年中國通俗文學價值評估·市場運作與閲讀調查卷》等,曾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新文學史料》、《文藝理論研究》等刊物發表相關研究論文。72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黑幕·報刊·讀者:偵探小説本土化之生成池田智惠[提  要]  偵探小説在中國的本土化過程及其與報刊的關係值得探討。 晚清民初,中國在迎來翻譯偵探小説的高潮後,於 1920年代也迎來了第一次原創偵探小説熱潮。 雖然 1910 年代末處於從翻譯到創作的過渡期,在報刊上就已出現早期原創偵探小説的徵文比賽,但這些作品完全没有描寫當時的中國社會。同時期,《時事新報》開設“黑幕”欄,是讀者閲讀報紙後自己發揮想象力創作的僞“紀實風”讀物,也意味着當時讀者開始將閲讀報紙視為娱樂活動。 這些都成為發展本土化偵探小説的關鍵。 1920 年代原創偵探小説已出現了看報紙和找“黑幕”的情節,而“黑幕”則奠定了後來中國本土偵探小説的創作的基礎。通過解析“黑幕”現象,可以更深入地剖析 1920年代中國原創偵探小説如何真正實現本土化,以及中國讀者和作者如何消化和克服西方“現代性”,最終形成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偵探小説。[關鍵詞]  偵探小説  黑幕  報刊  讀者  本土化[中圖分類號]  I207.4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28 - 09衆所周知,偵探小説是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於 19世紀中葉“發明”的文類,其誕生與近代傳媒的興起有着密切關係,所以偵探小説被稱為“現代之産物”。 晚清時期,偵探小説被大量地引入中國大陸,例如 1896年於《時務報》登載的福爾摩斯探案《英包探勘盜密約案》,此後偵探小説翻譯熱一直延續到民國初期。 直到 1920年代,較完整的原創偵探小説才開始出現。 當時,《紅雜誌》、《紅玫瑰》、《偵探世界》、《半月》、《紫羅蘭》與《星期》等所謂的“鴛鴦蝴蝶派”現代通俗小説雜誌陸續創刊,其中刊載的偵探小説就不在少數。近十年來,仰賴華斯比收藏資料與編輯書籍、魏艷和戰玉冰等的研究工作,中國偵探小説研究取得了相當大的突破,一些年輕學者很熱情地投入這一研究領域,資料相當扎實,研究的切入點也很新穎。 作為一個外國的中國文學研究者,筆者一直是以外部視角進行研究,思考近現代中國是怎樣一步一步地接受偵探小説并且産生出“本土化”偵探小説。 换言之,就是中國怎麽消化和克服從西方帶來的“現代性”問題。在偵探小説本土化的過程中,我們發現當時讀者的想像力發生了變化。 讀者想象力的變化也意味着閲讀方式發生了變化。 本文將探討報刊與偵探小説本土化的關係,尤其關注《時事新報》投稿“黑幕”欄,從而考察當時讀者的想象力的變化。821
  • 一、偵探小説的誕生與近代報界的成立首先要梳理偵探小説和媒體———報紙的關係。 偵探小説是愛倫·坡 1840年代發明的文類,我們可以通過其作品瞭解偵探小説是如何與報刊或報界産生關係的。 愛倫·坡的短篇偵探小説《莫格街謀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 , 1841)與《瑪麗·羅熱疑案》(The Mystery of Marie Roget , 1842),前者靈感來源於報紙新聞,後者則依據紐約發生的“Mary Rogers 謀殺案”寫成,只是案發地改成了法國,被害者Mary Rogers 的名字改為Marie Roget。 值得一提的是,《瑪麗·羅熱疑案》的結構相當特别,愛倫·坡大量地引用了“Mary Rogers 謀殺案”的新聞原文,小説中偵探根據新聞所包含的綫索進行推理並最終偵破真相。 由此可知,偵探小説誕生的根基其實是當時興起的近代報業。 愛倫·坡寫作的時期恰恰是美國報界興起的時代。 愛倫·坡利用了當時流行於社會的新興習慣———每天閲讀報紙,而報紙為了獲得讀者的關注,大力提倡記者編纂並刊載了大量能够引起轟動的新聞,人們把閲讀此類新聞作為一種娱樂活動。 《瑪麗·羅熱疑案》也可以説是再現讀者閲讀報紙這一習慣的作品。 這些都説明偵探小説的興起既需要近代報業的發展,也需要讀者把閲讀新聞(特别是和犯罪有關的新聞)當作一種娱樂活動的想象力。除了偵探小説的“發明”之地美國之外,這裡也要談及法國與日本的偵探小説。 兩國的情况很相似,近代報業形成之後,這類犯罪紀實風的讀物在市井中開始流行起來,這意味着市民已經養成了把閲讀報刊當作娱樂活動並從中獲得享受的新習慣。 在這些基礎上,通過翻譯作品,法日兩國開始接觸外國偵探小説,偵探小説影響範圍越來越廣,人們開始書寫和自己社會有關的———某種意義上“本土化”的偵探小説。 比如,在“法國偵探小説之父”埃米爾·加博里奥(Étienne Émile Gaboriau)出現之前,歐仁·蘇(Eugène Sue)的連載小説《巴黎的秘密》(Les mystères de Paris )一時間洛陽紙貴。 小説中揭露了當下法國社會的種種弊端(包括犯罪),描繪了下層人民的貧困狀况,日本學者小倉考誠指出該作品“不僅僅是一部虚構小説,更是一部生動反映社會現實的報告文學”。①日本明治初期,原創偵探小説出現之前,通俗小報開始陸續登載實録性犯罪讀物,比如刊於《假名讀新聞》(仮名読新聞)的《女盗賊阿常傳》(《女盗賊お常の伝》),相當受歡迎。 且日本第一部原創偵探小説,1889年黑岩淚香的《無慘》(《無慘》),在開頭引用了明治二十二年 7月 5日(1889年 7月 5日)在東京發生的真實事件的新聞。②這也與《瑪麗·羅熱疑案》的情况極其相似。 可此得知,近代報界的成立,以及人們以閲讀報紙為娱樂的習慣的養成,是本土化偵探小説誕生不可或缺的前提和條件。二、近現代中國早期原創偵探小説及其問題在中國,原創偵探小説熱出現於 1920年代,筆者認為,具有近代偵探小説結構———以描寫解密過程為小説重點③———的偵探小説也出現於同一年代,其代表作家便是程小青與孫了紅。但據現有資料,1910年代後期———大概 1916 年末,在大報副刊上發現了兩個原創偵探小説徵文比賽,就是自 1916年 12月 31日至 1917年 2月 1日在《新聞報》文藝副刊《快活林》上的“《快活林》奪標會第一次課題偵探小説《燈光人影》”徵文比賽④與自 1916年 11月 10日至 1916年 12月 1日在《申報》文藝副刊《新自由談》的“小説謎《紙幣案》”。⑤1916年底,《新聞報》與《申報》發起偵探小説徵文比賽,這意味着當時(至少)報紙編輯認為讀者中已經有了創作偵探小説的氛圍。 響應這兩次徵文比賽所創作出的作品表明,雖然作者們絞盡腦汁地構思,但卻很少成功地寫出一篇真正的偵探小説。 以登載於《快活林》的13篇《燈光人影》為例,其中近半數(6篇)以外國為背景,其中尤其突出的是福爾摩斯或亞森羅蘋的模仿921
  • 作品。 下面的例子就是其中之一:“嗟乎,福爾摩斯君,吾人將在此荒塔中枯坐一宵耶。 吾知萬惡之亞森羅蘋,方溷迹倫敦人海中,逞其故技,而君乃欲於是間遇之,不其愼耶。”警長梅而生言時,蹙額攢眉狀至焦躁。 福則報以冷語曰:“君如不耐,而可歸而高卧以俟之。”⑥此作品翻譯腔調十足,作品以倫敦為背景,試圖描寫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之間的鬥智記。 其他 7 篇雖然以中國為背景,但其中也不乏福爾摩斯來到上海卻屢屢受挫等内容的滑稽小説風格的作品,最終只有兩三篇作品能够作為偵探小説來閲讀。 雖然從這些作品中可以讀出,作者意識到了以解密為中心的偵探小説結構,但也只能説是勉强具備了偵探小説的形式。 從當時民衆接觸到的歐美翻譯偵探小説的水平來看,在懸疑設置和故事結構等方面,只能説這些作品還未成熟。 例如:一鈎半明不滅的月亮冷掛在白雲堆裡,照着一座高高的古塔。 這古塔已是三四百年的東西。 每到夜深人静的當兒,往往有一種悲凉幽□的哭聲,若斷若續的逗將出來。 所以大家一聽得古塔兩字,便人人摇頭個個皺眉説:“這裡頭實是一個鬼窟呢。”這天晚上,東方福爾摩斯黄仰福和他的助手中國華生馬景華,正從英國見了柯南道爾回來。⑦其中的偵探角色顯然受到了福爾摩斯的影響,此處值得注意的不是偵探角色,而是故事發生的地點。 “黄仰福”和“馬景華”偶然在古塔中發現屍體,故事在塔中展開,雖然地點是中國,但具體位置尚不明確。 “古塔”等小説設置相當不自然,發生的案件也完全没有真實感。 雖然以中國為背景,但却是“特意被創作出來”的故事。 這個時期以中國為背景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問題。 偵探小説核心的“謎”似乎只是為了創作偵探小説作品而被勉强構思出來的。 總的來説,這些早期中國偵探小説的創作嘗試雖然顯示出了對這一新興文類的興趣,但在技巧和質量上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據此兩例,此時偵探小説創作風氣可見一斑,反映當時中國社會的偵探小説至此還未能被真正創造出來。 筆者認為,這就意味着在 1910年代末中國的本土偵探小説創作,是在外來文類本土化過程中作為具有“外國”色彩———或是説完全模仿翻譯小説而被想像出來的産物,當時偵探小説作者從某種意義上就是閲讀偵探小説的民衆,其想象力完全無法反映當時的中國社會。 那麼問題就來了,到了 1920 年代,作家們怎麽就創作出了中國的原創偵探小説、描寫出中國偵探破中國案件呢?三、《時事新報》“黑幕”投稿欄———讀者享受新聞閲讀為了回答上述疑問,就要回到偵探小説和報紙的關係。 在日本和法國開始出現原創偵探小説之前,讀者已養成了把閲讀報紙當作娱樂活動的習慣,那麽在當時的中國是否出現過類似的情况呢?早期原創偵探小説是作為一種具有外國色彩且趣味性很高的讀物而被創作的。 且偵探小説徵文比賽最早出現於 1916年,剛好同年上海有一種文類非常受歡迎,名曰“黑幕”———《時事新報》的文藝副刊上出現的投稿欄。 實際上直到 1918年副刊投稿欄被撤銷為止,“黑幕”一直都是《時事新報》的賣點。⑧“黑幕”在文學史上幾乎没有獲得過肯定,但是范伯群先生曾經提到過“黑幕”對當時社會揭黑的作用,⑨以及“黑幕小説”與偵探小説的關係。 關於這一點,阿英曾在《晚清小説史》中提到:而當時譯家,於偵探小説不發生關係的,到後來簡直可以説是没有。 如果説當時翻譯小説有千種,翻譯偵探要佔五百部上。 這發展的結果,與譴責小説匯合起來,便有了後來“黑幕小説”的興起。 “黑幕小説”來源,絶非由於“譴責小説”的單純影響。⑩阿英已經察覺到“黑幕小説”和翻譯偵探小説的關係,但是没有進一步展開。 重新關注“黑幕”,可能會讓我們瞭解到“黑幕”與當時讀者想象力變化之間的關係。 所以,“黑幕”到底是什麽?031
  • 1918年 11月 7日《時事新報》的《本報裁撤黑幕欄通告》寫道:“本報本其改良社會之宏願,特創之一種紀實文字也”,由此可知《時事新報》所刊“黑幕”的“目標”是為了改良社會的“紀實”文字。 其内容非常豐富,大體上分成兩種。 一種是揭露當時流行的犯罪手段(拆白黨等)。 例如,1916年 1月 6日登載的《拐騙人販之黑幕》:“一文拐設某家有某孩,面貌秀麗可愛,□□拐匪所見,即日伺於其家左近,俟無人時,時以食品餌之,日久漸形熟習,遂僞言同去看熱鬧携孩遠遁,此為文拐。”這些基本上是描述犯罪手段或者是過程。 另一種則是具有故事性的描述,那就是親身經歷過“黑幕”的經驗談。 比如,1918年 3月 27日登載的《嚇詐之黑幕》:“余友某君接郵函一通,略謂:‘以君之富,自當分肥,可速籌現金五百元,於某日某時親送至某遊戲場二層樓茶坐,見有十五二字者即是。’”接着介紹“余友”有些驚險的經歷。上述“黑幕”究其根本是一種“紀實文字”,但是,投稿者如何得知這些“黑幕”? 作者是否跟犯罪有關? “黑幕”是否是被編造出來的,到底是紀實還是創作? 在考慮這些問題時,我們可以參考包天笑的小説《黑幕》:他道:“你要看報時,就留心報上的本埠新聞和那種小新聞,這裡頭就有許多黑幕在内。 我道:“……現在你説這黑幕要在報上去尋,難道把報上的新聞剪下來,凑成一部黑幕大觀嗎?”他摇手道:“不是剪下來就算數,還要重新做過。 譬如報上登了某公館的姨太太走了,這是他們做黑幕的一個大題目來了。 那報上所等,不過寥寥三數行,他便裝頭裝脚,可以衍長至一萬餘字,至少也得數千字。由此可知,“黑幕”是紀實同時也是創作。 人們通過新聞報導的“啓發”而寫成“黑幕”。 “黑幕”可以説是一種有“紀實風格”的創作,同時也可以説是為了使讀者消費犯罪而被創造出來的文字。 那麽這些“黑幕”的出現是否意味着讀者想象力的變化?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黑幕”專欄不只出現在《時事新報》上,雖然名稱不盡相同,但在《申報》、《新聞報》等報刊上也能看到類似“黑幕”的投稿欄。這些都説明讀者養成了閲讀報紙作為娱樂活動的習慣。 這意味著與法國、日本類似,1910年代後期的中國已經具有了滋養“本土化”偵探小説的豐富土壤。 但我們已經確認過,雖然當時出現了早期原創偵探小説的小潮流,但其作品還没有實現真正的“本土化”———當時還與“黑幕”無關。從《時事新報》也可以確認此事。 《時事新報》登載了不少偵探小説,但都是“翻譯”作品,不過“黑幕”欄裡也有一些頗具“偵探趣味”的作品,這也能讓我們感到從“黑幕”發展到原創偵探小説的徵兆。“黑幕”欄裡這六篇都涉及盗竊和破案的内容:《女學生之黑幕(短篇)鑽石之戒指》(襟亞)1918年 3月 18日~3月 21日;《女傭之黑幕(短篇)(四)隔室竊珠》(韻笙女士)1918 年 4 月 9 日;《包車夫之黑幕(短篇)》(絜夫)1918年 8月 22日~8月 23日;《盗竊之黑幕(短篇)》(便便)1918年 9月 7日~9月 8日;《女傭之黑幕(短篇)(二)潜媮食米》(馨蘭女士)1918年 10月 7日;《女傭之黑幕(短篇)(三)竊取珠花》(馨蘭女士)1918年 10月 8日。 下面簡要介紹一下其中韵笙女士的《女傭之黑幕(短篇)(四)隔室竊珠》。這篇作品是用文言寫成的“儂”的“黑幕”經驗談。 “儂”的母親去年冬天過生日時,許多客人前來賀壽,其中有姑母和她從吴郡來的老女僕。 那時姑母贈給“儂”的母親一顆豆子大的珍珠,而這顆珍珠在一家人去游樂場遊玩時竟然丢失了。 發現珍珠的保管處有個洞後,“儂”和他哥哥開始懷疑姑母帶來的老女僕。 因為那位老女僕身體不適,獨自在保管珍珠的隔壁房間休息。 於是,哥哥坐火車去了蘇州,三天後帶回珍珠並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當他到姑母家時,得知老女僕去了陸墓,他便也去了陸墓,住下後發佈了一則“如有好寶石願買下”的虚假廣告,等待着犯人上鈎。 隨後,一名男子帶來了那顆珍珠。 於是,他把男子帶到警局,取回珍珠,並確認老女僕是同伙。在這篇作品中,“儂”的哥哥扮演偵探角色,最後“儂”及其母親稱讚他為“東方福爾摩斯”,可見其已131
  • 具備了偵探小説的意識。 然而,該作品仍不具備偵探小説的結構,因為從標題中就可以看出誰是犯人,而且在故事叙述中,關鍵的推理部分由哥哥以第一人稱叙述,使得讀者無法與偵探角色一起共享破案過程的樂趣。 其他提到的五篇作品也與之類似。 有趣的是,具有偵探趣味的“黑幕”作品幾乎都局限於較簡單的盗竊案件。 考慮到“黑幕”作品數量巨大,這些具有偵探趣味的作品數量少,顯然不屬於“黑幕”作品的主流。 由此可見,《時事新報》中作為娱樂享受而被寫成的“黑幕”,與創造原創偵探小説所需要的想象力還有些距離。四、偵探看報,怪盗用報———1920年代原創偵探小説1910年代後期“黑幕”與早期原創偵探小説之間看不出直接的關係,但直到 1920 年代,情况就有些變化了。 以下是程小青《鞋尖泥印》的開頭:離奇駭怖之暗殺案本城鉅紳徐挹馨昨夕夜半忽為人刺死於其宅後,先是徐君應警察署長汪義招飲,酩酊辭歸時,已夜午,以警署距徐宅匪遠,未乘肩輿,赴約時徐君以一親信之小僮自隨,比歸,遂復挾僮為伴,而當署長汪義送客時,見小僮提燈前行。 街中静闃,行踪都杳,但有巡夜警邏,蹀□路口,固不虞其有他也。 迨今晨破曉,徐宅總管倉忽皇來報署長,言其主作宵未歸,今晨忽發見其屍,偃卧於後園外血泊之中,破膛洞腹,狀殊慘栗,顯為人謀害無疑,屍畔遺一紙燈,衣物無恙。 而宵小僮在逃,情至可疑,署長得耗大震刻已通飭各屬追迹逃僮並禀白刑廳,定今日晨刻蒞驗以備搜集證據,嚴事緝兇,此案情節離奇得未曾有,本報得耗獨先探究翔實,用特刊發號外,以供衆覽,餘情如何容俟續聞。 (“武林日日新聞號外”)此奇駴之新聞一日侵晨,余等乃為之於武林逆旅之中。 蓋余與友人霍桑,乘春假休假,兩日前應同窗薛航之招,來杭遊覽。此作品於 1920年 4月 9日至 4月 16日刊載於《先施樂園日報》。 根據手頭現有資料,在近現代中國原創偵探小説發展歷程中,這是第一部在文本裡引用新聞報導的作品。 在日本,類似的作品有黑巖淚香的《無慘》,基於真實事件,並在開頭引用了新聞報導。 此篇中的徐挹馨暗殺案是否真的發生過暫且不表,重點是原創偵探小説把舞台設計成當時真正的中國社會。 而且此作品的結構也相當特别,偵探霍桑並不親臨現場,而是根據新聞所述綫索,再加上“同窗薛航”説的話進行推理從而破案。 例如,霍桑聽説第一嫌疑人是與徐挹馨一起回家的小僕人後,他根據新聞的内容推斷如下:“且據報紙記載,小僮為死者親信之人,則服役已久可知,僮果圖仇又何為久愍仇所,而不早下其手,凡此種種皆足徵非兇人。”霍桑否定小僕人的嫌疑,並根據被害者被慘忍殺害的屍體的信息推測,兇手的鞋上必然沾有血迹。 霍桑和包朗離開杭州的當天買了報紙,發現上面刊登了一篇《疑案結束紀》的記載,揭示了案件的真相。 根據記載内容,兇手並不是警方懷疑的嫌疑人,而是另一個人,也就是那雙沾滿血迹的布鞋的主人。 警方之所以能够得知真相,是因為真正的兇手自殺了,并發現了一封坦白罪行的遺書,而且這也刊登於報紙,通過這封遺書,讀者能看到霍桑的推理完全正確。在《鞋尖泥印》這篇作品中,我們發現偵探小説引用新聞報導構成文本,偵探通過新聞報導獲取信息,並利用這些信息進行推理,最終通過新聞報導揭示真相。 某種意義上,這篇作品也可以看作為霍桑閲讀報紙的體驗記,這樣的小説結構令人聯想到愛倫·坡的《瑪麗·羅熱疑案》。 程小青的作品中,這種引用新聞報導的手法變得更加頻繁。 比如,在1921年9月開始連載於《禮拜六》的《斷指黨》中,霍桑也通過報紙收集信息。231
  • 霍桑看報,那麽中國偵探小説的另一個很重要的角色———東方亞森·羅蘋呢? 下面就是孫了紅的關於魯平的故事:“晨餐後,方昆和盧倫兩人,面對面坐在書室裡讀報。 這是他們日常的一種功課。 讀到本埠新聞裡的一節,忽現出注意之色。 那新聞標題是《大偵探盧倫近訊》,原文説……”這分明寫出,對私家偵探盧倫和他的助手方昆而言,閲讀報紙是個日常習慣。 原文接下來引用了《大偵探盧倫近訊》的記載:著名私家偵探盧倫氏,近已被古物收藏家楊逸君延為臨時顧問,因楊君此次來滬,携有顧虎頭及吴道子之真迹各一幅,將於下星期一陳列於世界古畫展覽會,供中外人士賞覽。 此項畫件,為值甚鉅,故已引起宵人之覬覦。 連日楊君叠接恐赫信札,謂將一施其胠篋手段,楊君得信,大為恐慌。 除報捕房密查外,復婉懇盧氏為之保護一切。 盧氏前此嘗破獲奇案無數,今既慨允楊君擔任此事,逆料先聲所至,能奪宵小之魄,而不致發生意外也。此作品也引用新聞報導,但這則新聞表面上和犯罪無關,只是偵探盧倫的工作情况的報告,對偵探而言看報已經是一種習慣,看報就意味着收集信息,更進一步説可能讓偵探更好地把握當時社會的動向。方昆是偵探盧倫的助手,他看了這則新聞有一段心理活動:方昆看完了這一節新聞,心裡很覺得不快,因為他和盧倫共事以來,不論什麽案件盧倫都和他商議的。 獨有這一件事,盧倫在事前竟不曾提及一句,未免太秘密了,并且他想盧倫對於此事要秘密就該秘密到底,為什麽又被報界裡知道呢。於是方昆讓盧倫看了這篇報導,“盧倫把報紙搶在手裡,一口氣讀完那一節新聞,忽然用手亂抓着頭髮喊道:‘這是誰弄的玄虚啊,可惡可惡,我並不會把此事宣佈出去啊。’” 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盧倫推測説:據我的推測,今天那新聞也是他設法登的,或者這就是他向我開始攻擊的一種手段。 “方昆聽到此處漸露注意之色問道:“你一連説幾個‘他’字,究竟指誰?”盧倫高聲説:“東方羅蘋!魯平!”在此出現“魯平”兩個字,魯平把信息泄漏給報界,在此我們能確認魯平利用報紙這個媒介向盧倫攻擊,就是説不但偵探看報同時怪盗也看報,對當時的原創偵探小説而言,看報已經成為重要組成部分。 换個角度來考慮,這也説明當時人們(也就是小説/報紙讀者)之間看報習慣相當普遍化。據上述分析可得知,1920年代原創偵探小説和新聞報導幾乎密不可分,而且已經成為偵探小説結構的一部分了。 考慮到當時“黑幕”已出現,讀者已經養成了將報紙上的犯罪報導當作一種娱樂讀物來閲讀的習慣,那麽這些 1920年代的原創偵探小説和“黑幕”所培養的想象力已經非常接近了。 如果更深入細緻地分析當時的偵探小説,就會感到“黑幕”的存在。(李飛)説着便把他手中的報紙授給我,指着那報上的一條告白道:“你看了那一節告白,自然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看了他所指的那一段告白,上面有十個大字是:“張維城君親友家屬君鑒”(略)我看完之後便問他道:“就是你想去調查這一樁事情嗎?”(略)(李飛道)“偵查案子身體上果然很勞苦,或者還很危險。 但是揭破了人家的黑幕之後,精神上却是愉快的。”上面是陸澹盦寫的《李飛探案 古塔孤囚 (上)》,李飛是 1920 年代出現的東方福爾摩斯之一。 這裡明確寫到“黑幕”一詞,偵查案子就是揭破“黑幕”,這讓李飛的精神愉快,他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偵查“黑幕”。 而且李飛從報上一條廣告看出“黑幕”,這樣通過新聞報導而受到啓發去偵查“黑幕”的偵探,與看報而受到啓發去寫“黑幕”的讀者/作者本質上没有區别。我們再來看看其他例子,下面是孫了紅的東方亞森羅蘋案《白熊》:331
  • 博物院的管理人年近五十,從外表上看起來,却是個很誠樸的人。 他一聽我提起白熊二字,面上頓時添了一重驚怖的顔色囁嚅道:“此事發現以後,就有許多新聞記者接連不斷的來問我。 已把詳細經過據實向他們説過,你不妨隨意買一份報看看便可知道……那件事真是可怕得很。 一想起就令人戰慄,我委實不願意再提一字咧。”我道:“報上的紀載我都已看過,不過我以為你親口的演述,比較的終詳細可靠一些。 因此我想要求你再説一遍啊。”這是開頭部分,一條新聞報導讓“我”感到好奇,以至於親自去博物院問白熊失踪的事情。 在這裡“看報”是個關鍵環節。 管理員講了關於白熊的故事後“我”很想解謎。 但想來想去“我”無法揭破,於是“我”做了如下打算:我自己腦筋太簡單,萬萬不能透解這種神秘的問題。 不如去問問吾友魯平,魯平思想既好又有驚人的觀察力。 他不遇見難題便罷,遇見了是無有不打破的。 (略)因此我回家之後忙打電話給魯平。 (略)(魯平道:)“這種三分鐘可以解决的問題。”(略)細味魯平那種輕描淡寫的語調,似乎黑幕裡的事情他都知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中的不可思議了。“我”覺得應該去問東方亞森·羅蘋魯平,而且對魯平而言這些神秘案件不是個問題,“我”感覺魯平知道“黑幕”裡所有的事情。 由此可見,對我而言從新聞報導看出白熊丢失事件是“黑幕”,而且怪盗魯平是知道所有這些“黑幕”的人物。上述兩個例子告訴我們,在 1920年代的原創偵探小説裡,偵探與怪盗其立場雖然有些不同,但都與“黑幕”密切相關,偵探由於好奇去偵破“黑幕”,而怪盗則給讀者暴露“黑幕”。 在此我們能確認 1910 年代出現的“黑幕”的想像力,到了 1920 年代,“黑幕”走進了原創偵探小説,并且從某種程度上實現了“本土化”。五、小結以上探討了從1910年代末到1920年代的原創偵探小説與“黑幕”的關係。 1910年代末,原創偵探小説只是簡單地模仿翻譯作品,創作出的作品幾乎與當時中國社會無關而且缺少現實感。 同時《時事新報》投稿“黑幕”欄的出現,説明當時人們已經習慣性地閲讀報紙,并且讀者把消費/享受看報當成一種娱樂活動,“黑幕”的存在意味著當時人們的想象力的變化。 關於“黑幕”的想象力雖然最初與原創偵探小説無關,但到 1920年代末偵探小説文本開始引用新聞報導,并且偵探或怪盗扮演了給讀者揭開新聞報導中“黑幕”———真相的角色。 如此一來,在 1920 年代創作的偵探小説中,偵探小説已經和“黑幕”融合在一起。 换句話説,偵探小説“獲得”了“黑幕”作者/讀者的視角。 讀者在閲讀偵探小説時,也同時享受挖掘與揭開“黑幕”的樂趣,這對當時的讀者來説有一種現實感的體驗。 從原創偵探小説中,我們能發覺關於“黑幕”的想象力與讀者閲讀方式的變化。 在討論偵探小説的“本土化”時,當然還應該討論其他方面,然而“黑幕”與偵探小説的融合無疑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側面。①原文:“たんなるフィクションであるどころか、社会の現実をなまなましく伝えるルポルタージュだった。”小仓考誠:《フランスの新聞小説と読者の手紙――ウジェーヌ シュー作『パリの秘密』をめぐって》,東京:《文學》第 10 卷·第 6 號,岩波書店,2009年 11 月·12 月,141 頁。②伊藤秀雄:《明治の探偵小説》〈第二章 黒岩涙香の活躍〉 〈第六章 探偵実話の流行〉,東京:晶文社,1986 年。③本文使用江户川亂步的偵探小説的定義。 原文:431
  • “探偵小説とは、主として犯罪に関する難解な秘密が、論理的に、徐々に解かれて行く径路の面白さを主眼とする文学である。 (偵探小説是一種以逐步揭開與犯罪相關的復雜謎團為主要内容,通過邏輯推理展現破案過程的趣味性為主要特徵的文學形式)”見江户川亂步:《幻影城》〈探偵小説の定義と類别〉,東京:岩谷書店,1951 年。④池田智惠:《〈燈光人影〉———《新聞報》文藝副刊《快活林》與早期偵探小説》,見《文學與美學家第十一届論文集》,台灣新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2010 年10 月。⑤幾乎在同一時期,《申報》文藝副刊《新自由談》也舉辦了一個徵文,先刊登偵探小説的案件發生的前一半,並向讀者徵集破案部分。 1916 年 11 月 10 日至 14日,《新自由談》刊登了天虚我生的“小説謎 紙幣案(一)”,之後自同月 23 日至 27 日刊登了孫千里的破案篇,28 日至 12 月 1 日刊登了(俞)天憤的破案篇。⑥天白:《燈光人影》,上海:《新聞報》文藝副刊《快活林》,1917 年 1 月 6 日~7 日。⑦周瘦鵑:《燈光人影》,上海:《新聞報》文藝副刊《快活林》,1917 年 1 月 15 日~17 日。⑧范伯群:《中國現代通俗小説史》第八章第二節《〈時事新報〉對“上海黑幕”的徵答》,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1 月。⑨范伯群:《黑幕徵答·黑幕小説·揭黑運動》,《清末小説》第 27 號,日本大阪:清末小説研究會,2004 年12 月。⑩阿英:《晚清小説史》之《十四章 翻譯小説》,《阿英全集》第八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年 7 月,第199 頁。包天笑:《黑幕》,上海:《小説畫報》,1918 年 7 月1 日。分别為:《申報》文藝副刊《自由談》、《百弊叢譚》,1918 年 2 月 18 日-5 月 31 日;《新聞報》文藝副刊《快活林》、《趣聞欄》、《秘史欄》,1918 年 4 月 1 日-不詳。參見池田智惠:《「犯罪」を消費する読者と『時事新報』「黒幕」欄――中国近代探偵小説への視座として》,日本大阪:《野草》第 88 号,2011 年 8 月。《時事新報》刊載的早期原創偵探小説包括《蘭惠克偵探案之一 曼特萊紅寶石》(子莊譯 錢生潤),1917年 10 月 28 日 ~11 月 5 日;《福爾摩斯最新探案》(譯者真士)(筆者注:原作為His Last Bow),1917 年 11 月6 日~11 月 18 日;《偵探小説 費爾特偵探案(一)女子失踪》(譯者真士)(以下都是費爾特偵探案),1917 年12 月 2 日 ~12 月 16 日;《(二)馬哈剋夫之秘密案》,1917 年 12 月 17 日 ~ 12 月 26 日;《(三)雨夜慘劇》,1918 年 1 月 10 日~1 月 23 日;《(四)金星會社》,1918年 1 月 25 日 ~2 月 2 日;《(五)戀情賣國》,1918 年 3月 7 日~4 月 4 日;《(六)臨别贈珠》,1918 年 4 月 5 日~4 月 13 日;《(七)紅衣女郎》,1918 年 4 月 14 日 ~4月 26 日;《(八)牧師行竊》,1918 年 5 月 26 日 ~ 1918年 6 月 1 日。程小青:《鞋尖泥印》,上海:《先施樂園日報》,1920 年 4 月 9 日~16 日。孫了紅:《傀儡劇》,上海:《偵探世界》第 6期,1923 年 8 月。陸澹盦:《李飛探案 古塔孤囚(上)》,上海:《紅》第64 期,1924 年 11 月 9 日。孫了紅:《白熊》,上海:《偵探世界》第 20 期,1924年 2 月 30 日。作者簡介:池田智惠,日本關西大學文學部亞洲文化專業(中國語言文化)教授。[責任編輯  桑  海]53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三四十年代廣東幫會小說的國際化色彩———以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為中心魏  艷[提  要]   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是 20 世紀三四十年代廣東幫會小說的代表之一。 可從草莽英雄的塑造、全球化的地理場景及現代科技想像等三個方面討論其特色,並與民國時期的上海的會黨與偵探小說對比,分析“殺人王”系列內容上的國際化與三及第語言的使用意義,及其在南方文學歷史脈絡中的獨特價值。[關鍵詞]   犯罪小說  幫會小說  粵語文學  南方文學[中圖分類號]   I207.4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36 - 09長久以來,中國犯罪小說史的書寫側重於上海地區的生產與出版。 事實上,同一時期,廣東、東北等地也有豐富的犯罪小說創作。 近年來,這些作品逐步被發掘,豐富並擴大了我們對中國犯罪文學創作版圖的認知。① 本文以周白蘋(任護花的筆名之一) 的“中國殺人王” 系列為例,將它作為1930 年代末到 1940 年代廣東幫會小說創作的代表,討論此時粵港地區犯罪小說創作中草莽英雄的塑造、全球化的地理場景及現代科技想象這三個特徵,並進一步與民國時期的上海幫會小說與偵探小說比較,來思考“殺人王”系列作為廣東粵語文學的價值。②一、任護花其人任護花(1903- 1976)是 20 世紀三四十年代活躍在粵港地區的一位不可忽視的報人、小說家與編劇。 他原籍廣東鶴山,長居佛山,筆名包括“護華”、“金牙二”、“周白蘋”等。 任很早便投身報界,擔任《廣州日報》的副刊編輯,並給《國華報》、《公評報》、《七十二行商報》和《誠報》撰稿。③1936 年 9 月至 1937 年末,任護花隨勝壽年粵劇團赴美,這一段旅程中,任參觀了好萊塢片廠,並“目睹彼邦華人被外族欺凌,而幫會之間勢成水火,械鬥頻生”。④這段見聞促使任護花 1938 年 1月返港後,5 月即在《先導》報上連載“中國殺人王”系列。 1942 至 1945 年,香港淪陷,任護花逃回粵北,期間開始創作另一個關於香港黑幫爭鬥的“牛精良”系列。 1946 年抗戰結束,任護花回到香港,復刊《先導》,創立《紅綠》二日刊,繼續連載“中國殺人王”與“牛精良”系列,還出版了單行本。這些作品十分暢銷,茅盾就曾嘆左派所辦的報刊和書籍在本地人氣不及周白蘋,他引述華嘉的話:631
  • “這是香港出版界的事實,一般作家的作品(解放區作品除外),二三千本要銷一年數載才銷得完,而香港市民作家的書仔,如《牛精良》的就不止一萬份。” ⑤除了這兩個最出名的系列之外,任以周白蘋為名出版的系列小說還有“機器英雄”系列、“中國奇俠”與“中國偵探揚威”系列。任護花的作品善於設計各種視覺奇觀,這與他在粵劇與電影編劇上的造詣密不可分。 任早年擔任永漢影院西片的宣傳,擅長在報刊上撰寫影片廣告。 1930 年代踏入電影圈,任紫薇影片公司《璇宮金粉獄》(1932)及《砲轟五指山》(1935)編劇,之後還編導過多部作品,其中的暢銷片如根據李我的天空小說《慾焰》改編的《蕭月白》 (1949)。⑥除電影外,任護花在粵劇界也很活躍。 他的妻子是粵劇名旦紫葡萄(馮翠華),任為多個劇團的開戲師爺(即編劇),其中兩部以越王勾踐為題材的《粉碎姑蘇台》(1935)及《玉指挽山河》 (1936)在抗日戰爭背景下有明顯的愛國意旨,前者更是獲得廣州戲劇審查委員會的嘉獎。⑦進入 1960 年代,任護花創辦了一份中英雙語報刊《中西日報》(1963.9~1964),⑧旅遊亦成為他的主要活動,其家庭旅行見聞集結出版為《任護花環遊世界》 (三集,1967~1968)。 1976 年 7 月 26 日,任護花因癌症在養和醫院去世。⑨二、“中國殺人王”系列“中國殺人王”是任護花創作的最多最長壽的小說系列,據筆者粗略統計約 55 本,寫作時間跨度約從 1938 年 5 月到 1949 年。⑩最初的靈感來自唐人街的華人堂鬥。 在加拿大《大漢公報》連載的《中國殺人王》序中,任護花簡單回顧了堂鬥的歷史:“旅美華僑:昔歲私鬥之風其烈,立堂口,蓄死士,壁壘森嚴,或爭意氣,或爭權利,初則展暗殺之陰謀,繼竟作集體之巷戰,終至血肉狼藉,舉埠騷然,而後有第三者出而調停,戰禍雖結,而深仇未解,寢假而風吹野火,血幕又張,直至祖國抗戰火炬高燃,始捐除成見,共挽危亡,廿載血仇,解於一旦,亦大快事也;護花遊美,適載此時代之間,目擊耳聞,遂多怖人奇蹟。” 該序中虛構了周白蘋這樣一位留美逾十載,歷任各堂文書的“作者”,來記敘殺人王的事蹟。 周白蘋是任護花的筆名,這一安排不僅增強敘事的臨場感與可信度,由任護花讚揚周白蘋的行為也間接宣傳了該系列,吸引讀者觀看。“殺人王”系列的最初兩部,即《初到三藩市》和《大戰扭計深》發生在舊金山(大埠)唐人街華人幫派組織保公堂與協志堂之間。 先是保公堂報復協志堂,在街頭暗殺了對方的一個頭目,於是協志堂找來斧頭仔幫忙,並挑撥另一堂口群英社捲入糾紛。 保公堂只好去紐約找來大名鼎鼎的神槍手“殺人王”,策劃了多起暗殺,消滅了群英社的主要幹將。 第二集《大戰扭計深》為兩堂交手的第二回合,前集落敗的協志堂找來足智多謀的扭計深,殺人王最終不敵,離開大埠,各堂解散打手,堂鬥結束,恢復和平:“凡中國人之不求職業者,皆置於獄中,三月始釋,故大埠數十年來各堂口圈養之斧頭仔,皆無法立足,或則散居各地,或則改業自存……此皆扭計深一人之力也。” 保公堂與協志堂的原型可能來自紐約唐人街兩大堂會安良堂與協勝堂。 小說中提到保公堂主席鄧元嫻熟英語,善交美國人,懂得與當地政府接洽的技巧,讓人聯想到安良堂的主席李希齡。此外,“殺人王”系列也與洪門有關。 保公堂的名字與致公堂相似,而致公堂是洪門在加州地區的分支。 在《大鬧紐約》一書中提及殺人王在紐約的中國街“屬致生堂人馬”。這也似乎在向致公堂致敬。 洪門在海外華人中很有影響力,加拿大的華人報刊《大漢公報》就是其創立,其中“漢聲”一版連載小說,常年刊登洪門的口號:“以忠誠救國,以義氣團結,以義俠除奸”。 《大漢公報》連載殺人王故事的原因可能也是它們正面宣傳了洪門形象。從第三集《大戰玻璃黨》開始,殺人王的使命由參與華人幫派內鬥變為幫助當地華人抵抗外族731
  • 的欺辱,保護華人財產與生命安全。 他的足跡不僅遍及全美,還到達了墨西哥、阿根廷、加拿大、法國、義大利、西班牙、澳洲、日本、中國等世界各地。 本文認為“殺人王”系列有三個特點值得關注:首先,作品塑造了殺人王這樣一個非常獨特的草莽英雄的形象,他既不同於同時代活躍在上海的孫了紅筆下憤世嫉俗的俠盜魯平或姚民哀筆下的會黨英雄,也未繼承中國傳統俠盜小說中的殺富濟貧、除惡揚善的價值觀,而是一個更加草根、膽大心細、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殺手,在虛構的文學世界中替全球受辱的華人揚威。 其次,故事發生在海外各處有華人生活的地方,固定的情節是當地華人遇到危險後求助殺人王,殺人王趕到,與當地黑幫勢力多次較量後取得勝利,然後又接到下一個地點的求救。 故事雖為虛構,但在刻畫華人的當地生活時仍有一定寫實性。 三四十年代華人在海外經常遭到歧視,殺人王系列表達了他們渴望在某一強人的領導下,團結起來,在當地能安居樂業的願望。 最後,殺人王系列打鬥場面宏大,想像大膽,有著各種視覺奇觀,正如羅卡所指出,“許多橋段、機關、道具的妙用比之近年占士邦片也未惶多讓”,“富於現代電影的動感與趣味”。殺人王的現代性在於他不再像霍元甲、黃飛鴻等傳統民族英雄一樣依靠中國功夫,而是善用西方現代槍械與武器來“師夷長技以制夷”,用現代科技保障華人安全。 (一)草莽英雄殺人王殺人王本名陳詫利,這個名字起得顯然有蹭陳查理熱度之嫌,不過後者是名探,前者則是殺手,因其在紐約參加堂口鬥爭時殺人如麻,獲得“殺人王”的綽號。 與當時許多底層華人一樣,殺人王是偷渡到美國的,最早在紐約某碼頭做管工,力大無窮,第一次出場時“穿黑色軟皮外套,黃皮褲,貌近四十,身材高大,臉色棕黑,髮亂如草,伸鉅大之臂,指揮工人搬運貨物,箱之巨者,二三人舉之,力弗勝,阿詫則濶步而前,助之舉,靡不應手而起。 聲洪如巨濤搏石,遠近無不聞者”。 這段描述充滿男性的粗獷及陽剛之氣,完全不同於歐美作家筆下華人偵探陳查理的孩童化或黃禍代表傅滿洲的陰柔化的面貌。接下來殺人王赴約吃飯時,“改穿一套黑絨衣褲,雖力作斯文之態,而粗魯之動作不可掩。 一入門則鬆其領結,以手背拭額”。可見其底層本色,區別於上海總打著紅領結的俠盜紳士魯平。 儘管行為粗魯,但殺人王有勇有謀,在策劃暗殺行動時會扭計(思考),“繞室如走馬燈,可十五分鐘”,善於易容(如扮成菲律賓人或印度人,雖然對手不知道,但因其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讀者很容易猜出),觀察力強(如會根據紙上墨水筆跡的深淺判斷寫信的時間)。 雖有這些品質,殺人王卻自稱比較現實,無意當偵探,“向不好求事實之真相,更不作與自己無關之事”。雖然對抗當地黑幫,但殺人王並不排外,而是鼓勵種族融合。 他教育程度有限,但英文流利,因在紐約底層社會生活,說的都是紐約下流社會慣用語。從第三集開始,殺人王逐步招募了一些外國人當幫手,包括美國人科域、美籍黑人實架、義大利人馬淥布龍,及原為 3C 黨首領情婦的露盧西亞。 如水滸傳中的強盜一樣,殺人王並不好女色,但有完整家庭,白種女子施施蘇是他的妻子,兩人育有一子趙訊。 雖然殺人王在保護海外華僑時奮不顧身、不畏強權,但他也偏離了傳統俠客光明磊落的精神,對外族的復仇有時趨於極端。 作為黑道中人,殺人王心狠手辣,《初到三藩市》中發現對方堂口派來的奸細,就騙他去山崖上某處偏僻地方,“一腳踢去,仲桂(指該奸細)身體反向前傾,直向霧中投去,隆然飛墜深崖中”。毀尸滅跡的目的是為了避免警方盤查,可見其殘忍,目無法治。 《大破玻璃黨》中,殺人王抓到了玻璃黨領袖,將其作為人質逼玻璃黨妥協,當發現對方不遵守承諾時,憤然斷去該領袖一指,以作警告:“以目示意兩打手,兩打手躍前按麥士(指玻璃黨領袖)於床,麥士大叫,831
  • 殺人王已迅速出小刀,割其左手之尾指,順為之敷藥止血。 乃將小指包裹,連函投之於六號垃圾筒中。” 這段切指的情節在日後上海灘或香港黑社會有關的影片中也曾出現,體現了殺人王的冷血與黑幫本色。 最有爭議的是《大破玻璃黨》中殺人王與菲律賓桌球王殺手的一段對壘。 故事中菲律賓人受玻璃黨挑撥,與華人發生衝突,雙方互有傷亡,菲方找到了本國神槍手桌球王,他曾在馬尼拉犯殺人罪,終日逃亡居無定所,律師幫助其脫罪後決心不再殺人。 答應了菲方請求後,桌球王在酒店附近埋伏,開槍射傷了三個中國洗碗工的腿,以作警告,並發了一封禮貌的信函給殺人王:“識英雄者重英雄,先生為中國之英雄,鄙人為菲律濱之英雄。 同居異地,亦宿緣也。 友人祖士,初無開罪貴國之人,乃先生為二三長舌之人所播弄,竟下毒手,一時群情洶湧,舉埠騷然。 皆慫恿鄙人出而復仇。 念彼此英雄,一交手必難兩立。 為息事寧人計,鄙人乃小試其技,一以平公眾之憤,二以報於先生之前。 正與先生異曲同工。 樽廠之前,三人中彈,皆為左腿,足見鄙人雖久不彈此老調,槍法仍舊青春。 先生觀此,當能引為知己者也。 鄙人在此間,以球技求糊其口,不願生事,先生英雄,當必惺惺相惜,以前種種,大家各做一件錯事,萬望忘之。 此後各安生理,是鄙人所厚望也。” 殺人王表面上同意止戰,伺機槍殺桌球王,理由是“大家皆詐耳。 彼因忙於球賽,故未暇泡制我。 球賽完場,即使桌球王不尋舊仇,菲律濱人亦必慫恿其再開殺戒也。 此人槍法如此犀利,百步之內,槍槍打中左腿,留之終為我禍,故我必殺之而後方與菲人講和也。” 其後果然趁桌球王比賽時將其擊斃。 如以傳統俠義精神衡量,桌球王態度寬容,點到即止,更符合大俠磊落的形象,而殺人王則為了永絕後患私下安排暗殺,顯得不義。 因此傳統的善惡標準並不適用於評價這個複雜人物,殺人王既是一個保護華人安全的慷慨之士,也是一個自尊心強、為了勝利不擇手段的冷酷槍手。(二)“殺人王”中的全球地理圖景 中國現代犯罪小說鮮少涉及外國人,更遑論故事發生在海外, 而周白蘋的《中國殺人王》系列則全部發生在國外。 故事雖為虛構,但涉及許多真實的唐人街歷史及華人在異國受欺壓的生存境遇,“緊張刺激之外亦可滿足讀者對異地風情及華僑生活的遐想,和一知半解的認識”。 任護花一年多的訪美經驗讓他對當地唐人街歷史頗為熟悉,書中的唐人街有舊金山與紐約兩處。 《大破三雄黨》中描述了舊金山唐人街的歷史:舊金山稱大埠,這裡的華人因修鐵路後留下,“咸聚居於加蘭街華盛頓一帶,有稅屋而居者,有買地自建房宇者,加蘭街無形中變為華人區,即外國人所謂唐人街者是也……華人對加蘭街,視之如至寶,向採中國古老遺傳排外政策,以鄉村制度施之於此文明之區……華人產業,只許賣於華人,如賣於外籍居民,必群起而攻之”。這樣封閉、排他的社區環境讓當地華人聽從商會的調遣,而殺人王的勝利離不開當地華人的團結。 以《大鬧紐約》為例,故事中殺人王與紐約最大的黑幫首領黑夜皇帝宣戰,黑夜皇帝策劃了多起暗殺華人的行動,華人商會的對策是盡量減少僑胞外出,所有運輸工作暫時聘請美國人擔任,所有的中國商店統一由一人負責採購,“伙頭辦伙食完全用電話,貨少不肯送者則定大手貨,如嫌太多可互相聯絡,買得大幫貨物,即行分派,務使在紐約街上,見不到一個中國人,使黑夜皇帝撲一個空。 一面派各打手入各商店保護,以迎擊進店攻擊之人”。這種華人群體間的大家長制管理使得他們彼此守望相助,團結對敵,延續了華人在海外的血脈。 因此殺人王寫給紐約黑幫的信函上說到:“紐約黑暗社會,素稱犀利,暗殺團體,勒索組織,何止數十個……但中國人安居紐約,已七十載,祗關自己互相仇殺,未聞此種團體以一指相加者,此無他,中國人萬眾一心故有其不可侮辱之,必然性耳……須知貴會只能攻擊都市間向不設防之商場經紀,萬不能侵犯慣於戰鬥生活之中國人。” 聯繫到任護花寫作931
  • 殺人王系列的時間,可以看出此作宗旨之一是抗戰時期呼籲中國人團結起來,擊退敵人。 除了舊金山與紐約的唐人街外,“殺人王”系列還依據全美各地不同的華人處境編寫故事。 以第三集《大戰玻璃黨》為例,故事發生在美國西部小鎮星哥盧(San Angelo),此地有大批菲律賓移民,因犯罪成本低,即使坐牢也生活舒適,所以由菲律賓人引起的犯罪率上升。 本地店家為自保,聘請白人打手,形成了另一派黑幫勢力,因殺人前多毀壞對方玻璃,被稱為“玻璃黨”。 星哥盧地方小,沒有唐人街,中國人多開酒樓與咖啡室,商店分佈在不同街道。 受玻璃黨挑唆,華人與菲律賓人產生衝突,周白蘋特意在這段公案前加上了“讀者須知”,告知大家在現實生活中不宜與菲律賓人結仇:“讀吾書者當知之,留美菲律濱人,雖有不孝之徒為非作歹,然對中國人尚能尊重,甚少與中國人為難者,此次哥埠中國人與菲人作對,鬧出命案,皆玻璃黨從中挑撥。 中國人一時大意,遂結下海樣深仇,數月始解,前文所述,在此有補充必要,免讀者以為菲人先向中國人挑釁也。” “殺人王”系列的大反派,除了日本人,都是本地人,而華人與菲律賓人一樣,雖在當地生活了數十年,仍屬於外來移民,都是本地人驅逐的對象。 這個故事不僅貼近當地歷史(San Angelo 確實有大量菲律賓人口),還引導讀者去認識欺壓華人的真正勢力。 雖然華人在美國受欺壓,但與他們在鄰國墨西哥的命運相比,美國仍是一個有秩序的國家。 殺人王與當地警方關係友好,常給警長提供線索,利用警方勢力壓制對方。 《大鬧紐約》中指出“但憑一點不怕死精神,奮鬥到底,美國是一個正義國家,結果當然是正義者勝利”。發生在美國的故事裡,當華人的財產安全受威脅時,警方會提供保護,對當地黑幫也有一定震懾。 對比之下,鄰國墨西哥的制度性腐敗則給華人的生存帶來更大威脅。 第四集《大鬧墨西哥》 發生在濟華花(Chihua-hua),此處為墨西哥排華潮最嚴重的地區,政府縱容當地人排華,“華人被殺,政府但懸示緝兇,循例了事,故墨人殺人放火,視為家常便飯,華人全家被殺,亦僅以一紙公文,傳示市井而已”。且政府對本地人與華人雙標,華人如果私藏武器,被查到會驅逐出境,而墨西哥人如果穿行山裝,則認為是去打獵,允許攜帶獵槍。 當地政治腐敗,官員經常收受賄賂,殺人王在此地的戰鬥格外艱難,只能依靠不斷綁架當地警察廳長與墨西哥首府派來的巡查專員,逼迫當地政府提供保護。 但始終當地官員都陽奉陰違。 短暫取得和平後,殺人王一離去,當地排華風又起。“殺人王”系列前期故事主要發生在美國各個城市及其周邊,越寫到後面,殺人王活動的半徑越大,如在阿根廷打败塞爾維亞人為首的死光黨;巴黎鐵塔上十五萬燈突然熄滅,安南劫匪在鐵塔上假裝大把散錢製造混亂;在西班牙馬德里鬥牛表演中突遇奇案;還有“殺人王”前往蘇聯莫斯科營救胞弟;去上海為被日軍殺害的科域復仇等。 這些故事不如美國境內的故事生動,且殺人王也變得越來越“超人化”,缺少真實感,它們的優點主要在想像力大膽,可謂倪匡的衛斯理系列的前輩,第一次在中國文學中出現了一個敢於全球冒險、幫助華人脫險、勇於對抗全世界邪惡勢力的大無畏華人形象。(三)“殺人王”系列中的科技想像除了跨地域、跨文化外,“殺人王”系列的第三個特色是宏大的場面設計與各種高科技想像,每個當地黑幫都擅長不同的科技武器,而殺人王也憑藉掌握現代軍事科技獲得勝利,背後表達了任護花對當時貧弱的中國早日實現科技現代化、打敗強敵的願望。 正如羅卡所點評的,“以言思想感情及文字技巧,《中國殺人王》都流於粗糙,可取的卻是那豐富而先進的想像力,以及歷歷如繪的場面動感、氣勢;這方面可能飽受荷里活三十年代警匪片與低俗小說的影響。 要之,《中國殺人王》絕不是供文人雅士欣賞的小說,而是開風氣之先的新派動作民間傳奇”。041
  • 以《大戰紐約》為例,殺人王為了刺探長島(Long Island)遊樂場中的黑幫巢穴而體驗了一次黑地獄過山車:“車既入獄,黑暗有如無月之夜,未幾,燈光一閃,路旁立一藍面赤髮之怪人,露齒向入,勢將擇人而噬,而車則向其人撞去,前頭之車有女客,睹狀驚呼,聲如宰豕,怪人既退後,當前現一巨大火山,火光熊熊,矚目驚心膽,車蜿蜒而行,又向火山開去,既近,火聲烘烘,勢益劇烈,但一有巨獸當途,正張其大如山洞之巨口,作狀嚇人,此獸目發射青光,口唇如染鮮血,上下利牙,閃閃有光,初入車路之左,繼而移至路中心,車竟向之猛駛,一到其前,吼聲大作,似為留聲機片,但改裝擴聲器,使人震耳欲聾,車入其口時,聲益厲,車中人但已被吞,滿目紅光,有水自頂灑來,拭之以手,嗅之有香味,知是香水也。” 相信當代體驗過迪士尼樂園、環球影城等地類似設施的讀者對這一描述均不陌生,且可以感受到任護花對視覺奇觀用筆的精準。 這段描寫大概是任護花從自己的旅美經歷中或觀影經驗中得來靈感,因為文中說“黑地獄者,美國遊樂場之普遍玩藝”。當時的華人讀者應該親身體驗過的很少,這段栩栩如生的文字非常有臨場感,而且任護花還解釋了這一遊樂設備的科學機制:吼聲是留聲機錄製的,並用擴音器放大,這些聲光化電的描述在“殺人王”系列中經常出現,讓讀者感受到美國現代都市娛樂的先進。“殺人王”系列中還虛構了各種使用高科技武器犯罪的幫派。 《大戰芝加哥》中的飛天黨有兩架飛機,利用飛機撞擊目標物進行恐怖活動;電化社製造如遙控飛機炸彈、大話機(即測謊儀)和汽油炸彈等高科技武器。 《大戰機械黨》中機械黨的首領洛柏為德籍美國人,發明了“夢遊毒氣”、能射出硫酸水的草地等生化武器。 《大破乾淨黨》中乾淨黨的名稱來自他們愛毀屍滅跡,“往日計劃,殺人後將其屍體放入灰桶中,夜晚運出海,有時候也用鏹水池滅屍”。 《大破 EP 團》裡,EP 團發明了一種特殊的“底層化妝術”:“底層化妝指由底層做起,譬如你要化裝,你係一個中等身材之人,我地即設法使你在兩三個月內增加體重,長肥面部肌肉,更能讓你鬍鬚叢生,又能添補鼻肉,剖割臉皮,經種種醫科手術,使你之面部與前大異。 又有一種藥水,朝朝洗之,可以變皮膚之色澤。 白者黃之,黃者白之。 慘白者紅潤之,紅潤者慘白之,無不如意。” 《大戰死光黨》中遁地黨依靠潛水艇,而死光黨有恐怖的死光槍。 死光槍分為紅黃藍白黑,紅色可以把一切固體分解,藍色光富有燃燒性,白色光可以測得人的本心,黑色光能令一切液體停止流動,有生命的動物就會立刻喪命。 《大戰恐怖黨》中當地黑幫將赤燐硝塞入一些入牆窿,只需要用一小滴水與藥粉發生化學作用,便可燃燒。儘管反派有如此多的發明,但殺人王作為現代中國人,也毫不示弱。 他不再是如霍元甲、黃飛鴻等傳統功夫英雄一樣靠拳腳來打敗異族的挑釁,而是擅長使用現代武器,槍法高超,能將拋在空中的橙子射落,與敵人之間的決鬥均是槍擊、扔手榴彈、放置定時炸彈等。 而且殺人王也處處裝備了高科技:《大戰玻璃黨》中,殺人王從玻璃黨處繳獲了一輛德國高級防彈車,這輛車日後多次保護了他的安全;《橫渡太平洋》中,殺人王因為沒有合法身份,只能躲在船上偷偷前往夏威夷檀香山,為此,他準備了“北極探險家之皮褸一件,同溫層探險家之養氣面罩一具,養氣電動供給器一具……馬來人製造之紅花油。 以便藏在雪櫃中一個小時。” 殺人王還擅長利用炸彈造成大面積傷亡,如放置定時炸彈到對方店鋪,或將炸彈放在樹上,待汽車經過,即割線投彈。 最驚人的一次暗殺是在帝國大廈,他將升降機鐵纜切斷,讓紐約黑手黨首領墜機斃命。殺人王擅長科技這一點代表了任護花對國人科技強大的嚮往,《橫渡太平洋》中寫道:“此時美國之強盜,技術進步,完全機械化,使中國殺人王為之瞠目結舌,幾瀕絕境,後乃急起直追,亦以機械應付機械,為美國除一大害。” 西方流行的傅滿洲系列中擔憂掌握了現代科技的中國人成為恐怖份子,而任護花的“殺人王”系列則扭轉了這種黃禍的想像,他從中國傳統通俗小說如《西遊記》、141
  • 《水滸傳》及好萊塢 B 級片中汲取靈感,將白人英雄戰勝中國人的秩序顛倒,變為殺人王用現代科技以暴制暴,打敗了邪惡的外國黑幫這樣一個中國人在全世界維護和平的現代英雄敘事。三、作為廣東粵語犯罪文學的“殺人王”系列與民國上海地區的犯罪文學的內容及語言對比,可以更清晰的體現出“殺人王”系列作為三四十年代廣東粵語通俗文學的特色。 上一節分析了“殺人王”系列的三個特徵:底層人士,但具有國際化的團隊與視野,暴力的複雜性;案件發生在海外有華人居住的地方,反抗對象為當地黑幫,跨文化對抗;敵我雙方均使用現代化的軍事武器,充滿大膽的科技想像。 這三個特徵也是與民國上海犯罪文學的區別。 後者的故事大多發生在或中國北方,或上海及其周邊,即使如姚民哀的會黨小說中有民族主義精神,但情節中鮮少涉及外國人,會黨小說仍是武俠小說的一種變體,寫民國時期中國境內的各路匪幫各佔山頭的故事;而偵探小說則案件多與大家族內部的遺產糾紛、感情受挫、盜竊財物、股票投資失敗、賭博、名譽勒索等內容有關,屬於廣義上的家庭(domestic)犯罪。 而“殺人王”系列則是向外的,處理的是華人在海外移居時,作為新的定居者,與當地人的利益糾紛,“殺人王”受僱全球奔波,保護華人的人身安全與保障他們在當地合法的居住權。這種對華人離散與在地凝聚議題的關注源於“殺人王”系列的作者與讀者均來自廣東。 《大戰死光黨》中寫道當地華人如何稱呼“殺人王”:“潮州人稱呼他為差利,台山人稱呼為詫利,南番順呼他為查利,現在中國殺人王行蹤到阿根廷,此間華僑以新會鶴山為多,呼他為詫理。” 《大戰機械黨》的故事發生在西雅圖,文中交代:“舍路埠,為美國太平洋西岸最北之埠頭,在世界地圖中,稱為西雅圖,廣東人則稱之為舍路,華僑近二萬人,皆為三藩市大埠華僑之親戚,故舍路與大埠關係之密切,猶之乎香港人之與省城人也。” 這些細節均顯示“殺人王”系列的讀者是潮州、台山、南番、新會、香港、廣州等地及廣東籍的海外華僑。 近代史中廣東作為邊緣大省,很早就以苦力、留學、經商等形式移民海外,且在國外以地域性會館、宗親會與堂口這三大社團形式組成封閉群體,以唐人街為基地開枝散葉。殺人王系列故事迎合了這些群體的心理需求,既向廣東讀者展現海外華人生活,也滿足了海外僑民當時作為弱勢群體,渴望有強人保護,讓當地人不再輕視中國人的渴望。語言上民國上海的犯罪小說與“殺人王”系列也有明顯區別。 三四十年代上海地區的會黨小說與偵探小說多以白話文寫成,而“殺人王”系列則以三及第語言寫成,顯得別具一格。 三及第是“粵語文學”的特色,是文言、白話與粵方言混合而成的一種文體,最早見於清末邵彬儒所著《俗話傾談》。 任護花的“殺人王”與“牛精良”系列的暢銷推動了這一文體的流行。 直至 1945 年三蘇以“經紀拉”為筆名在《新生晚報》上連載《經紀日記》,這一文體進入大盛期,1970 年代後隨著文言使用者的減少而慢慢消失。Nga Li Lam 在研究“殺人王”系列的論文中認為三及第語言是佔據邊緣地理的廣東對國語運動的一種協商式的回應,即將現代漢語的元素融入傳統的文言及粵語書面語中。 它的使用人群,如澳門、香港、海外華人,也都在國語運動雷達的輻射之外,因此三及第也代表著一種越境經驗。 它是一種具有地方色彩的書寫方式,也是殖民與後殖民主義背景下的跨太平洋文化網絡的語言。進一步 Lam 注意到“殺人王”系列“粗獷” (Crude)的寫作風格,敘事充滿了動作與對話,節奏準確而快速,從而不同於嚴肅文學或上海鴛鴦蝴蝶派的感傷主義或抒情獨白。筆者認為“殺人王”系列的三及第語言中的粵語比例非常有限,除了“係”字經常出現外,僅有少量的市井俚語,如“這幫撈家為中國屎坑三姑之流,易請難送”,或者唐人街匪徒的名字如“大隻241
  • 佬”。而周白蘋另一部發生在香港的黑幫小說“牛精良”系列中的粵語就比較多。 潘惠蓮也指出任護花在《國華報》上連載的小說,如《步行火星記》完全用白話文寫成。可見任護花是有意根據故事內容與地點來安排不同的語言風格。 “殺人王”系列有歷史演義的意味,大體上延續了《水滸傳》中古代通俗白話小說的用語。 如魯迅的《狂人日記》所揭示的,文言代表了保守、傳統與秩序,但“殺人王”的內容又是如此開放與前衛,不僅故事都發生在海外,關注跨文化衝突,還想像各種現代高科技武器的決鬥,這便形成了一種張力,這種傳統的形式與現代的想象力與關懷的內容之間的張力也對應著故事描寫的海外華人群體的特質:既是一個封閉的、重視宗族家長制、通過保留自己的文化傳統來獲得文化正統的資格的群體,也尋求開放,願意到海外紮根,敢於冒險與拼搏。近年來,“新南方寫作”一詞成為學術界的熱點,“海洋性”、“臨界性”、“潮汐論”與“板塊論”等均準確的觀察到南方寫作中的冒險與開拓,文化的雜糅與多類型風格的並存,身份認同中若即若離的脈絡,及殖民、移民、遺民與夷民勢力間的擠壓衝撞。從本文的討論中可見,“中國殺人王”系列作為“舊”南方寫作的一脈,早已是此種南方精神與氣質的實踐者,所謂“沒有晚清,何來五四”,對“殺人王”系列此類民國廣東粵語文學的梳理與研究,亦有利於我們更好地了解南方文學生成的歷史脈絡與獨特價值。①香港推理小說史的初步整理,可見稻村文吾著、冒業譯:《香港推理小說備忘錄(1870- 2021)》,登錄時間2024 年 8 月 29 日,https://medium.com/@mewleaf/hong- kong- mystery- memo- cb3712443511。 作品節選見黃仲鳴主編:《香港文學大系 1919~ 1949:通俗文學卷》,香港:商務印書館,2014 年。 東北偽滿洲國時期偵探小說研究見詹麗:《偽滿洲國通俗小說研究》,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2017 年;作品整理見詹麗:《偽滿洲國通俗作品集》,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2017 年。 ②民國時期幫會小說與偵探小說的關係密切,如姚民哀的會黨小說代表作《山東響馬傳》就是在《偵探世界》上連載,周白蘋的“殺人王”系列可歸類於幫會小說,但融入了安插線人智鬥、化妝調查等偵探方法,故事發生在海外華僑群體,區別於姚民哀所著會黨小說等包含黨派秘辛、幫派行規及武俠打鬥。 ③潘惠蓮:《“跨界奇才”任護花的新發現與年表》,登錄時間 2024 年 8 月 29 日,https://paratext.hk/? p =4497。 據潘考證,任護花從 1934 年 6 月 12 日開始,以“任護華”為名,在《國華報》上刊登過十一篇白話小說 ④吳昊:《牛精良四亂香江》,《孤城記:論香港電影及俗文學》,香港:次文化有限公司,2008 年,第 173 頁。 ⑤茅盾:《雜談方言文學》,香港:《群眾》,第 2 卷第 3期,1948 年 3 月。 ⑥有關任護花擔任編劇的作品統計,參見潘惠蓮,《“跨界奇才”任護花的新發現與年表》。 ⑦除這兩部之外,任護花擔任編劇的粵劇作品還有《怒吞十二城》、《三十六迷宮》、《傾國桃花》、《銀蝶入璇宮》、《西施情困趙子龍》、《飛燕入迷城》等。 ⑧鄭明仁:《香港獨一無二的中英對照報紙》,香港:《am730》,2023 年 5 月 4 日。 ⑨《報界老前輩任護花明日舉殯》,香港:《華僑日報》,1976 年 7 月 28 日。 ⑩《登陸上海》的出版時間是 1949 年。 周白蘋:《中國殺人王(一)》,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39 年 1 月 28 日。《大戰扭計深:附初到三藩市》,香港:新光出版社,1940 年,第 43 頁;第 10 頁;第 11 頁;第 15 頁。有關紐約唐人街堂鬥歷史,可參考蘇思綱(Scott D. Seligman),《堂鬥:紐約唐人街的罪惡、金錢與謀殺》,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6 年。《大鬧紐約(前集)》,香港:紅紅出版社,出版日期不詳,第 6 頁;第 30 頁;第 22~23 頁;第 30 頁。羅卡:《多面手任護花》,《香港電影點與線》,香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06 年,第 74 頁;第 75 頁;第 75 頁。傅滿洲第一次出場時的描寫突出了其陰性妖魔化341
  • 的邪惡:“試想一個人,高高的,瘦瘦的,像貓一樣不聲不響,肩膀高聳,長著莎士比亞的額頭、撒旦的臉,腦袋刮得精光,細長的、不乏魅力的眼睛閃著綠光,像貓眼一樣。” Sax Rohmer, The Insidious Dr. Fu Manchu ,New York: McBride, 1913, p.25. 而陳查理則是一個孩童的樣子,沒有攻擊性:“他確實很胖,然而卻邁著女人似的輕快步伐。 他那象牙般的臉像嬰兒一樣可愛,黑頭髮剪得短短的,深褐色的眼睛有點斜視。” Earl Derr Biggers, The House Without a Key , New York: Grosset & Dunlap, 1925, p.76. 姜智芹認為陳查理與傅滿洲系列小說中“非性化”、從屬性的形象暗示了背後的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而且深深影響了日後美國文學中的華人男性形象。 姜智芹:《傅滿洲與陳查理:美國大眾文化中的中國形象》,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大破玻璃黨(一百十一)》,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7 月 7 日。 《大戰玻璃黨(十九)》,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3 月 18 日。 殺人王這個人不太近女色,施施蘇是他唯一的伴侶,這個人物第一集就已經出現,當時還是殺人王在紐約的情婦,第三集《大戰玻璃黨》中她在洛杉磯開咖啡店,從第五集《大鬧紐約》開始,基本上就與隨他一起輾轉於不同地方。 但前幾集一直沒提到她的種族,直到《大戰恐怖黨》中提到她是白種女人。 《大破鐵環黨》中施施蘇被人推落高樓而死。《大破玻璃黨(五十九)》,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5 月 5 日。《大破玻璃黨(七十)》,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5 月 17 日。《大破玻璃黨(七十二)》,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5 月 20 日。也有個案,如乃凡著、華斯比整理:《中國偵探在舊金山》,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2 年。《大破三雄黨》,香港:紅綠出版社,1947 年,第 1頁;第 15 頁。《大戰玻璃黨(六十二)》,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5 月 8 日。《中國殺人王大鬧墨西哥(一)》,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12 月 2 日。《大鬧紐約(後集)》,第 33 頁;第 33 頁。《大戰 EP 團》,香港:紅紅出版社,出版日期不詳,第44 頁。《大戰死光黨》,香港:新光出版社,出版日期不詳,第 24~26 頁;第 6 頁;第 1 頁。《橫渡太平洋》,香港:新光出版社,出版日期不詳,第 3 頁;第 63 頁。對民國會黨小說歷史與特點的討論,見湯哲聲:《中國現代通俗會黨小說論》,北京:《文藝研究》,2020 年第 3 期。蘇思綱:《堂鬥:紐約唐人街的罪惡、金錢與謀殺》,第 8 頁。黃仲鳴:《香港三及第文體流變史》,香港:香港作家協會,2002 年。Nga Li Lam, “Chinese Killer King: Trespassing the Boundaries of Crime Fiction and Cantonese Literature,” Inter- Asia Cultural Studies (2023), 24:1. 《大破玻璃黨(二)》,加拿大溫哥華:《大漢公報》,1941 年 2 月 25 日。 黃仲鳴分析過《中國殺人王》中的三及第比例,他認為雖然粵語分量少些,但仍屬於廣義三及第。 黃仲鳴:《香港三及第文體流變史》,第 15~16 頁。 有關“新南方寫作”一詞的代表性討論,見楊慶祥:《新南方寫作:主體、版圖與漢語書寫的主權》,南寧:《南方文壇》,2021 年第 3 期;曾攀,《漢語書寫、海洋景觀與美學精神———論新南方寫作兼及文學的地方路徑》,北京:《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3 年第 1 期;王德威:《寫在南方之南:潮汐、板塊、走廊、風土》,南寧:《南方文壇》,2023 年第 1 期。作者簡介:魏艷,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助理教授,博士。[責任編輯  桑  海]44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蘭社”偵探小説創作及其文學史意義———以張天翼、施蟄存、戴望舒為中心戰玉冰[提  要]   結合《蘭友》雜誌等相關稀見史料,可以勾勒出 1920 年代杭州“蘭社”作家群文人交往與偵探小説創作的基本情况。 以張天翼、施蟄存為例,二人後來的左翼諷刺小説與現代主義小説,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其早期偵探小説創作的影響。 這一文學史個案研究也表明,打破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雅俗之分,提出更具流動性與整體性視野的必要與可能。[關鍵詞]   蘭社  《蘭友》   偵探小説  張天翼  施蟄存  戴望舒[中圖分類號]   I207.4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45 - 091938 年 7 月 10 日,上海小報《福爾摩斯》的“揮汗漫談”欄目中,發表了一篇題為《施青萍張無諍兩個最髒名字》的文章,作者署名“巴八”,全文如下:今日新文壇上在表現着嶄新的姿態的所謂“作家”者,很有不少是從舊文壇轉變而來的,目下已給人家拆穿了西洋鏡的,有施蟄存與張天翼。 施在當年的筆名是施青萍,張在當年的筆名是張無諍,都曾在“鴛鴦蝴蝶派”中效過顰、學過步,也幸他們在當時只是效顰學步的致格,所以一變而為新文人後,在他們本人固然諱莫如深,而在他人也不很在意。直至他們成了名後,才給好事者重翻舊案,翻出這骯裡骯髒的施青萍、張無諍兩個名字。“鴛鴦蝴蝶派”,一落到新文人的口中,當然要“不潔蒙西子”,而使人家掩鼻而過。 那末,如施、張之流的拖着這兩個名字,一定也將引為生平的一大憾事。 然而,凡事有弊必有利,現在施、張的作品,在修詞造句上比較的還受到人家的歡迎者,未始不是受的是在“鴛鴦蝴蝶派”效過顰、學過步的好處。①無論是從頗具聳動意味的標題,還是帶有幾分揭黑幕、潑髒水風格的文字内容,這篇文章都很符合《福爾摩斯》作為八卦小報的氣質,其搏讀者眼球的目的不言而喻。 但文中提到施蟄存、張天翼曾經有過“鴛鴦蝴蝶派”的創作經歷,却也是事實,只不過這裡所説的“鴛鴦蝴蝶派”概念非常含混,大體上指的是施、張二人青年時期曾經寫過通俗小説。 與此同時,文中所説的“現在施、張的作品,在修詞造句上比較的還受到人家的歡迎者,未始不是受的是在‘鴛鴦蝴蝶派’效過顰、學過步的好處”,却又在無意間指出了張天翼、施蟄存二人後來的新文學創作與其早期的通俗文學創作之間541
  • 可能存在的某種關聯性。 而對於這種關聯性的考察,還是需要先回到二人在“蘭社”時期的經歷。一、從“蘭社同人”説起“蘭社”是 1920 年代前期杭州重要的通俗文學社團,和其時蘇州的“星社”、上海的“青社”成鼎立之勢,且彼此間多有所互動往來。 “蘭社”在當時已經具有一定的規模和文壇影響力,比如其社刊《蘭友》雜誌曾刊登社員名單如下:王天恨、王西神、王皇威、王鈍根、包天笑、江紅蕉、吕碧城、何海鳴、汪隱聲、沈家驤、沈劍濡、李伊凉、吴靈園、周瘦鵑、范菊高、范煙橋、施青萍、徐卓呆、徐碧波、姚民哀、姚賡夔、袁寒雲、陳小蝶、陳冷血、陳獨醒、孫弋紅、畢倚虹、黄轉陶、程小青、張舍我、張枕緑、張無諍、趙苕狂、趙眠雲、鄭逸梅、戴滌源、戴夢鷗、嚴芙孫。②之後幾期的《蘭友》上,又陸續刊出石征鴻、錢君邨、董巽觀、朱智先、葉秋原、鄆鐵樵、沈禹鐘、胡瘦鶴、朱天石、胡亞光、曹夢魚、葉勁風等人或“加入本社”,或為“名譽社員”的啓事,其社員陣容涵蓋了相當比例的民國“鴛鴦蝴蝶派”作家群體,實力不容小覷。 當然,這其中也有不少是友情“掛名”,比如來自蘇州“星社”的程小青、趙苕狂,及老牌作家包天笑等人,其加入“蘭社”更多是出於兩個社團之間友好交流活動的一種體現。 或者按照施蟄存後來的回憶説法,這屬於“這兩個文社的社員,可以説都是鴛鴦蝴蝶派的青年團員,桴鼓相應,互通聲氣”。③從後來者的視角回看“蘭社”作家群,其核心骨幹成員如施蟄存(青萍)、戴望舒(夢鷗)、張天翼(無諍)等人,雖然當時都還只不過是年僅十六、七歲的文壇“新人”,未來却都成長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家,而且他們都有着從“蘭社”通俗文學創作轉而投身新文學陣營的“轉型”經歷。 由此,重新考察他們在“蘭社”時期的文學活動與創作情况就顯得格外重要。1922 年 9 月,在杭州之江大學讀書的施蟄存與當時杭州宗文中學畢業班的學生戴朝宷(望舒)、戴克崇(杜衡)、張元定(天翼)、葉為耽(秋原)等人共同成立了“蘭社”,並於 1923 年元旦創辦《蘭友》旬刊,戴望舒任主編,④“編輯所及發行所在杭州清吟巷七號蘭社内”,⑤後變更為“杭州大塔兒巷第十號”。⑥此後又推出“杭州蘭社第二種刊物《芳蘭》,定在七月初一出版”,並由上海大東書局出版“蘭社叢書”共十餘種。⑦按照施蟄存的説法,“蘭社”的成立是“既有同聲之契,遂有結社之舉”。 為此他還曾專門賦詩:“湖上忽逢大小戴,襟懷磊落筆縱横。 葉張墨陣堪换鵝,同締芝蘭文字盟。”(《浮生雜咏·三十二》) ⑧其中“大小戴”指的就是戴望舒和戴克崇(也就是後來的蘇汶),“葉張”指的是葉秋原和張天翼。和同一時期蘇州“星社”頗帶有幾分傳統文人雅集的性質不同,“蘭社”更像是一個學生文學社團,其骨幹社員多是學生,且集中在杭州宗文中學的同學群體。 而當時宗文中學的校長,“是個反對白話文最起勁的,并且禁止學生看小説,‘無論什麽小説總是有害的’”。⑨正如金理所指出,1920年代初的宗文中學“在一干舊派人物把持下”,的確沉浸於一股“扼斥新文化春風吹拂而守舊陳腐的氛圍中”,比如其“嚴禁學生運動,學生進出都得向孔子牌位鞠躬,院子裡仿佛掛挽聯般地貼滿白紙標語,寫着孔孟格言,教師把《論語》當作修身課,教科書自然都是文言”。⑩在這樣壓抑的學校文化氛圍中,學生們難免生出叛逆之心,“蘭社”剛剛組建,“同學聞風而來者凡十許人”,後來逐步發展至前文所述知名社員達五、六十人的規模。 而作為“蘭社”社刊的《蘭友》雜誌,在當時也被推崇為“該報編法與内容,可稱全浙之魁”,其一直堅持創辦到 1923 年 7 月,共出刊 17 期。 此外,不同於“星社”成員後來紛紛遷至上海,“多數擠入了鴛鴦蝴蝶派的報刊”,並搆成 1930 年代上海文壇641
  • 上通俗文學創作的中堅力量,“蘭社”中的這批文學青年則“多數轉向新文學”。因此才有了《福爾摩斯》小報上那篇“揭黑幕”性質的文章。二、“蘭社”與中國早期偵探小説在“蘭社”成員的文學創作中,偵探小説無疑佔據着相當重要的地位。 僅出刊 17 期的《蘭友》雜誌上,就登載了張天翼的《大偵探》(第五期)、《無光珠》(第七期)、《十八號》(共分 12 次連載)、《頭等車室》(第十三期),戴望舒的《跳舞場中》(第十三期),王天恨的《油漬》 (第十三期),劉思農的《G》(第十三期)等多篇偵探小説作品,以及戴望舒的《説偵探小説》 (第五期)等評論文章。 此外,《蘭友》還專門策劃過一期“偵探小説號”專刊,原計劃為第十二期推出,後因適逢 1923 年 5 月 9日的“五九”國耻紀念日,該期臨時改為“國耻特刊”,故將“偵探小説號”推遲至第十三期(1923 年5 月 21 日)出版。 在這期“偵探小説號”上,除了原有“蘭社”成員紛紛發表偵探小説之外,還特别邀請了蘇州“星社”的程小青、趙苕狂撰寫《偵探小説和科學》《偵探小説和滑稽小説》等相關文章,其作家與作品陣容都頗為可觀。 張天翼曾撰文描述過當時“蘭社”社員們日常討論偵探小説的情况:吾友伊凉,做小説很好。 我常對他説,你小説的思想很詭异,可以做偵探小説。 他摇頭道:“我要到三四十歲才做。 到了那時,閲歷也深了,知識也多了。”我心想這話很對,同我年幼識淺,做起偵探小説來,不免有些不對。 即如我那篇《空室》,便有不對之處,這是夢鷗告訴我的。 説假使是抽抽空氣死,那屍首没有那般好看。 第二天便寫一張條子給我,説:“屍身無損痕,面色青黯,眼開睛突,口鼻内流出清血水,仰面,口開,舌有嚼破痕。”我笑道:“若有人駡我,我也有遁辭。 不過我現在聲明了,便請閲者諸君原諒。”從引文中可以得知,張天翼曾經勸李伊凉寫偵探小説。 而戴望舒也專門指出張天翼偵探小説《空室》中對於被抽乾空氣致死的人屍體描寫方面不够準確等問題。 此外,戴望舒還特别將詳細的屍體情况以寫紙條的形式告訴張天翼,與其展開細緻的討論。 從中我們不難感受到,當時在“蘭社”内部存在着一股濃厚的偵探小説創作與交流氛圍。 甚至我們不妨將“蘭社”中這種圍繞偵探小説的創作、閲讀與日常交流視為一個“同人文化圈”———社員們不僅會仔細閲讀同伴的偵探小説創作,還會直言不諱地指出其中的問題,以求相互切磋、共同進步。 正如金理所説,“少年結社雖然只是略顯幼稚的嘗試,但彼此真誠地切磋文學技藝,在蘭社内部倒也形成那麽一片嚶鳴之聲”。在這樣一個良好的偵探文學氛圍中,就連後來並不以小説見長的戴望舒,當時也試水寫過偵探小説。 目前唯一僅見的戴望舒偵探小説作品是《跳舞場中》 (《蘭友》 第十三期,1923 年 5 月 21日)。 雖然這篇“少作”有着顯而易見的青澀和稚嫩,但我們仍能在其中尋找到一些有趣的文學“綫索”。 比如這篇小説中的偵探名叫“杜亞賓”,其姓名非常近似於愛倫·坡筆下的偵探杜賓,甚至有着“杜賓第二”的意思(中華書局 1918 年已經出版了《杜賓偵探案》);又如小説中的大盗號稱“胠篋之王”,這明顯是受到亞森·羅蘋系列小説翻譯的影響———周瘦鵑曾翻譯過多篇莫里斯·勒伯朗的“亞森·羅蘋系列”小説,其中一篇的譯名就是《胠篋之王》 (《時報》1914 年刊載;有正書局1917 年出版單行本)。 更有趣的是,戴望舒小説中的大盗也如亞森·羅蘋一樣喜歡惡作劇,而他惡作劇的方式中還多少受到傳統京劇《摘纓會》的啓發。 於是,在戴望舒這篇並不成熟的偵探小説“少作”中,我們依舊能初窺到其偵探小説的閲讀經驗和知識來源,比如戴望舒當時應該不僅讀過愛倫·坡和莫里斯·勒伯朗等人的偵探小説,還試圖在自己的小説創作中,讓他們筆下的偵探與俠741
  • 盗一較高下。 類似的,其好友張天翼在同一時期創作的偵探小説《頭等車室》和《少年書記》中,也借鑒了亞森·羅蘋的人物原型和故事模版,這似乎又顯示出這群“蘭社”偵探小説同好在偵探小説閲讀與創作趣味方面的相互影響和一致性。三、從張無諍到張天翼和戴望舒的情况相類似,張天翼也是由偵探小説愛好者漸漸成長為一名偵探小説作者,對此他有着生動的回憶:和同學們雖然老打架,可是很要好。 他們老圍着我叫我説故事。 現在故事知道的更多了。 我在通俗圖書館看了許多林琴南譯的東西,還有許多偵探小説。 最拿手的故事是所謂《撒克遜劫後英雄略》(W.Scott:Ivanhoe),《滑稽外史》(C.Dickens:Nicola)等等,還有些什麽《福爾摩斯》、《亞森羅蘋》之類的偵探故事。 我記得還有部什麽《電術奇談》,記不清是誰寫的了,這故事很受歡迎,我一個星期才把它説完。 有時候不高興講也被拖着講,我就造着:福爾摩斯跟着亞森羅蘋到上海,一上岸亞森羅蘋就飛似地跑,福爾摩斯拼命追,“哪,就這麽追”,我拔腿跑着,裝着追的樣子,一直跑了去。 我用這麽個方法解圍的。從這段頗具現場感的童年回憶中,可以約略看出張天翼是如何從一名偵探小説讀者發展為後來的偵探小説作者的:他先是閲讀偵探小説,肚子裡積累了不少偵探故事;後來同學們“老圍着我叫我説故事”,“還有些什麽《福爾摩斯》 《亞森羅蘋》之類的偵探”,偵探小説讀者張天翼就逐漸變成了説偵探故事的能手;而在少年張天翼平日裡給同學們説偵探故事的時候,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加入一些自己創“造”的情節内容———“我就造着:福爾摩斯跟着亞森羅蘋到上海,一上岸亞森羅蘋就飛似地跑,福爾摩斯拼命追,‘哪,就這麽追’”。 這些當時隨口“造”出來的情節内容具體雖不可考,但大概可以看作是張天翼最早的偵探小説創作萌芽。不同於戴望舒的偵探小説寫作只是偶一為之,在“蘭社”所有骨幹社員中,張天翼的“徐常雲探案”系列可謂是數量最多且最為成熟的偵探小説作品。 除了上述在《蘭友》雜誌上刊登的偵探小説外,在 1922 至 1923 年間,張天翼以“張無諍”或者“無諍”為筆名創作的偵探小説還包括:先後在《半月》雜誌上發表的《少年書記》、《鐵錨印》、《X》,在《星期》雜誌上發表的《人耶鬼耶》、《空室》、《遺囑》、《玉壺》,以及在《偵探世界》上發表的《斧》,等等。 從最初一篇《少年書記》發表,到最後一篇偵探小説《X》為止,短短一年半左右的時間裡,作為一個僅僅十六七歲初登文壇的年輕人,張天翼偵探小説創作的勤勉程度和發表頻次可謂不低。具體來看張天翼的這些偵探小説創作,一方面,無論是小説中徐常雲與龔仁之作為“偵探—助手”的人物組合關係,還是偵探善於通過觀察案發現場來尋找破案綫索,都明顯有着學步“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小説的痕迹。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湯哲聲教授稱張天翼為中國偵探小説初創時期的“學步者”。另一方面,張天翼的偵探小説創作也有着相當的獨創性和個人巧思在其中,幾乎是一篇一個樣式。 比如《少年書記》是一個包裹在“亞森·羅蘋故事”外殻下的賊喊捉賊的案件,和戴望舒的《跳舞場中》有些相似,但在故事完成度上要遠勝過戴望舒;《人耶鬼耶》開頭部分有着堪比《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的懸疑氛圍營造;《空室》和《玉壺》分别是密室殺人與密室盗竊案,而其構造密室的手段分别藉助高科技想象與思維盲區,可謂各有精巧;直到其最後一篇偵探小説《X》,小説中人物身份所引發的懸疑性及整個案情的複雜程度,在 1920 年代的民國偵探小説中都堪稱獨步。正如評論家朱 所言,“新進家中,是當推張無諍先生所作之‘徐常雲偵探案’為首。 雖情節略嫌草841
  • 率,然彼年未滿念稔,能為此不背人情之偵探作品,已是令人咋舌而傾佩不止矣”。而在另一篇評論文章中,朱 也指出,“蘭社張無諍的‘徐常雲探案’結構很曲折,不過用筆嫌枯率些,但在新進家裡,却要推做最好的了”,這一論斷大體不錯。張天翼後來聞名於文學史,主要是因為其諷刺小説所取得的創作成就。 但我們如果將其早期偵探小説創作一並納入整體性考察視野,不難發現二者之間微妙的繼承與關聯。 比如對倒叙結構的使用。 在偵探小説譯介進入中國後,其在叙事模式方面給中國作家最大的啓發之一就是倒叙結構,有着豐富的偵探小説閲讀與創作經驗的張天翼對這類叙事結構自然不會陌生,而在其後來創作的如《猪腸子的悲哀》、《反攻》、《夏夜夢》、《老明的故事》、《移行》等小説中,無一例外地採用了倒叙的故事結構,其小説中倒叙的篇目數量要遠多於同一時期的其他左翼作家,這其中很難説没有早期偵探小説創作的影響。此外,早期偵探小説的創作經驗對於張天翼後來諷刺小説更重要的影響,可能還是在於對叙事節奏的把握。 對於偵探小説而言,保持一定的叙事速度和節奏是增強小説懸疑性、吸引讀者、提升閲讀緊張感的有效手段之一。 很多歐美偵探小説寫作教科書中,都非常注重其“節奏快”的特質。而在具體如何提高叙事速度,以保证偵探小説的故事節奏和閲讀緊張感方面,書中也提出了不少具體可行的方法。 比如要快速進入情節主幹。 屠格涅夫細緻入微的風景描寫和左拉式的一個開場舞會就要幾十頁的寫法在偵探小説這一類型小説中並不適用。 又如要注意小説主幹情節的緊凑,故事密度要大。 千萬不能沉溺於莎士比亞式的個人長篇獨白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大段心理描寫。 再如通過局部設計來加快故事節奏也往往會行之有效,嘗試减少形容詞和副詞,或加入一些連續性動作,或使用句子片段,或加入走動的鐘等等。這裡不妨對比下張天翼對於自己小説創作理念的表述:“小説不妨放一點低級的趣味進去,譬如賣賣關子之類。 每個場面要發展得快。 又,我認為那些笨重沉悶的心理描寫最好能够避免;每個人物都拿舉動來説明他。 寫景也愈少愈妙。” 張天翼這裡所説的“情節發展要快”、“避免笨重沉悶的心理描寫”、“人物形象通過其行動來説明”、“寫景愈少愈妙”,和前文所引偵探小説創作方法不謀而合。 我們或許可以説,張天翼這些寫作理念的獲得可能和他早年的偵探小説創作經驗之間有一定的關係。 而在後來的諷刺小説寫作中,張天翼也很好地踐行了自己的創作理念:他的小説中的確少有景物和心理描寫;人物總是在不斷地行動之中,往往寥寥數筆就能勾勒出一個人物的主要特點,並因此被稱之為“漫畫式的寫法” (如《華威先生》);其小説情節性通常很強,經常是一個情節連一個情節,一個衝突接一個衝突(如《包氏父子》中老包不斷遭遇各種新的問題和困難)。 其中,張天翼小説中的叙事節奏之快,在其 1937 年至 1938 年發表的《速寫三篇》 (《譚九先生的工作》、《華威先生》和《“新生”》)中表現得最為突出。 這些小説被稱為“速寫”,除了指小説中用一種速寫式的刻畫人物的手法以及小説創作過程的急迫之外,小説中的叙事速度本身也很符合“速寫”的特點。 比如華威先生在小説裡一直給人一種忙碌穿梭在各個會場之間的、急匆匆的感覺,這種“急匆匆”不僅停留在故事内容層面,更是深入到了整個作品的叙事節奏之中。 或者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説,正是因為作者採用了一種高速的叙事節奏,才能把華威先生急匆匆的生活狀態描摹得如此傳神。關於小説的叙事節奏和叙事速度,熱拉爾·熱奈特在《叙事話語·新叙事話語》一文中用叙事的時間性與空間性之間的關係來對其進行闡釋和説明:“叙述依附於被視為純行為過程的行為或事件,因此它強調的是叙事的時間性和戲劇性;相反,由於描寫停留在同時存在的人或物上,而且將941
  • 行動過程本身也當作場景來觀察,所以它似乎打斷了時間的進程,有助於事件在空間的展現。” 而張天翼早期偵探小説與後來諷刺小説創作過程中,有意加大小説的情節密度、人物的行動性、人物之間的對話,而相應减少景物描寫、心理描寫等相關手法,其實都是在加強小説叙事的時間性,而降低其空間性。 我們大致可以認為張天翼早期偵探小説寫作過程中習得且養成了這一叙事習慣,並一直影響到他後來的諷刺小説寫作。 换句話説,從偵探小説家張無諍到諷刺小説家張天翼之間,存在着比較明顯的連續性和繼承性關聯。四、施蟄存的“怪誕偵探故事”與張天翼、戴望舒不同,施蟄存當時雖然也處在“蘭社”同人濃厚的偵探小説創作與討論氛圍之中,其本人並未“試水”創作過偵探小説。 但没有寫過偵探小説的施蟄存絶非不了解偵探小説,相反,其對於西方偵探小説的閲讀和瞭解很可能還要遠超過張天翼和戴望舒。 1990 年代初上海書店曾出版“中國近代文學大系”叢書,施蟄存擔任其中三卷“翻譯文學集”的主編。 在這三卷作品中,施蟄存不僅編選了大量歐美偵探小説譯作,還親自為其撰寫導言和説明性文字,其中頗能見出他對於愛倫·坡的“偵探杜賓系列”、迦蒲流(現一般譯作“加波里奥”)的“勒高克警長系列”、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莫伯朗(現一般譯作“莫里斯·勒伯朗”)的“俠盗亞森·羅萍系列”,乃至作者情况更為複雜混亂的“聶格·卡脱系列”等歐美偵探小説都有着相當程度的熟悉和認知。在施蟄存 1930 年代的文學創作中,《魔道》、《旅舍》、《宵行》、《夜叉》、《凶宅》等一系列小説格外值得注意。 李歐梵曾將這些小説歸類為“都市的怪誕” (das Unheimliche),並指出其與歐美哥特小説、乃至懸疑恐怖小説之間的密切關聯。 比如小説《魔道》,“整篇小説由一系列荒誕的情節組成,既是叙述者‘我’在‘現實’中的遭遇,也是‘我’狂亂的幻覺”。 李歐梵還進一步指出,“這個故事讓人想起愛倫·坡小説中的一些主要意象和母題,坡是施蟄存深愛的另一個作家”。至於其“姊妹篇”《夜叉》,“誠如紀一新在他那篇很有洞見的文章裡所指出的,帶着死亡般色情的女子是‘直接從坡的小説裡下來的’”。具體來説,《夜叉》中因墻上畫作而唤起鬼魅想象,難免讓人聯想起《厄舍府的倒塌》,而《魔道》與《夜叉》中抓住黑色或白色這一意象符號,通過不斷重複書寫的強化手法製造懸疑感和恐怖感,則是繼承自《黑猫》與《紅死魔的面具》。 進一步來説,愛倫·坡對於施蟄存的影響並不止於《魔道》和《夜叉》,參照施蟄存後來的回憶,“望舒與劉呐鷗在上海創辦第一綫書店”,“他們辦了一個半月刊,題名《無軌列車》,要我也做些文章”,而他自己“這時正在耽讀愛侖坡的小説和詩”,於是“在第一期上寫了幾段《委巷寓言》,在第四期上寫了一篇完全模仿愛侖坡的小説《妮儂》”,可見其和愛倫·坡之間的文學淵源可以追溯到更早期的創作之中。進一步來看,施蟄存這些明顯繼承了愛倫·坡黑暗氣質、神秘場景與恐怖風格的小説創作,多半不是客觀意義上的犯罪小説或恐怖故事,而更多屬於主觀感受層面的視聽幻象或心理妄想。 比如《魔道》中的男主人公很可能“患神經衰弱病,怔忡病”。類似的,《旅社》中的男主角也是“漸漸地成了神經衰弱的症候”。對此,施蟄存在 1992 年 1 月 15 日寫給楊迎平的信中曾自白道:“在《魔道》一篇中,我運用的是各種感官的錯覺,潜意識和意識的交織,有一部分性心理的覺醒,這一切幻想和現實的糾葛,感情與理智的矛盾,總合起來,表現的是一種都市人的不寧静情緒。” 從表面上看,施蟄存筆下都市男主角的“神經衰弱症”意味着主體對外在客觀世界———以及主體自身主觀精神世界———控制能力的下降,因而才會産生視聽上的幻象甚至心理妄想。 而這和偵探小説中的偵051
  • 探往往具備超於常人的主觀精神對客觀世界的把控能力正好相反,比如福爾摩斯不僅可以抓住其所見之人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還能將整個倫敦地圖熟稔於心(《四簽名》、《紅髮會》)。 但從更深一層來看,無論是主觀控制能力下降所導致的“神經衰弱症”,還是偵探強大的理性對於外部世界的把控感,其實都是基於現代都市生活焦慮所産生的某種文學想象,其所表徵的也都是本雅明所説的“驚顫體驗”(Chock- Erfahrung)這一現代都市感覺結構的一體兩面,即所謂“偵探小説儘管有冷静的推算,但它也參與製造了巴黎生活的幻覺”。在類似的意義上,我們才可以更好地理解愛倫·坡既是哥特恐怖小説的創作大家,同時又開創了偵探小説這一文學類型。 正如斯爾詹·斯馬伊奇所指出:“謀殺和犯罪,總的來説,是坡小説的一個常規特徵,如果不提到他的充滿犯罪的哥特式神秘和超自然小説是怎樣和偵探小説聯繫一起的,看上去似乎是一種疏忽———19 世紀偵探與幽靈小説之間存在着非常顯著的主題與形式重叠。” 而二者之間的關係,或如蘇加寧所言,“在哥特式天才愛倫·坡的筆下,現代資本主義運行邏輯之下的都市就是一座體量更大、更加陰森壓抑、充滿邪惡與神秘的城堡,而充滿獵奇意味的懸疑命案,儘管最終都能獲得科學的解釋,却不過是用人心的惡念取代了鬼怪的可怖”。當然,施蟄存小説創作與偵探小説之間的關係還不僅限於《魔道》、《夜叉》等作品,《凶宅》更是一篇具有典型特徵的“類偵探”小説創作。 正如李歐梵所言,施蟄存的作品中,“比較成功的是《凶宅》,把一件上海英租界發生過的自殺案件渲染成一個曲折離奇的偵探故事。 如果施蟄存能够繼續寫下去,他可能為中國現代文學提供一個與衆不同的‘附屬文學模式’ (Subgenre)———一種城市型的怪誕偵探故事”。具體而言,小説中連續三名女住客先後在傳説中的“凶宅”裡上吊自殺,整個“鬼屋”透露出非常恐怖和詭异的氣氛。 最後經調查發現,一切恐怖只不過是“我親自製造的恐怖空氣達到了相當的濃度”,實際上根本没有什麽超自然的力量,看似詭异的事情其實都可以找到科學的解釋和基於因果邏輯的來龍去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施蟄存在小説中引入了報紙新聞、私人日記和犯人供狀等多種“非虚構”文體,借此營造出某種幻想與現實、傳説與真相、鬼怪與謀殺相互交織的複雜叙事。 隨着一切真相大白,人為設計謀殺的事實取消了鬼屋傳説的虚妄和荒誕,同時也在另一個層面上完成了理性話語對於鬼魅之辭的祛除。 小説《凶宅》也由此區别於《魔道》、《夜叉》等哥特恐怖風格的作品,而更多具備了偵探小説的理性素質和文類要求。最後,亦如李歐梵所言,“他(按:指施蟄存)的大部分實驗小説不僅受他所閲讀的西方作品的啓發,有些還是借原文進行構思的。 因此,他的短篇小説就提供了很有意思的互文研究”。比如在小説《凶宅》中提到“柯南道爾勛爵的有鬼論”,其表面上援引了偵探小説作家柯南·道爾晚年轉向唯靈論和“鬼魂攝影”一事,似乎為整個故事蒙上了一層靈异、神秘的氛圍。 但正如前文所述,小説最後恰恰是通過對一系列“非虚構”文本的徵引反過來证僞了傳説中的“鬼故事”。 因此,我們也可以將這篇小説理解為從“柯南道爾勛爵的有鬼論”回歸到柯南·道爾早年的偵探小説創作與理性信仰之中。 又如《凶宅》中第二位女性死者平時看的書,是“Arsene Lupin”或“Edgar Wallace” 一類,即法國作家莫里斯·勒伯朗的“俠盗亞森·羅萍系列”小説和英國犯罪小説家埃德加·華萊士的作品,也都是偏重於偵探小説和犯罪小説一脈,而不同於《魔道》、《旅舍》或《夜叉》中所關聯的勒法努(Le Fanu)的哥特小説、中國傳統的“《閲微草堂筆記》和《夜雨秋燈録》之類的小説”。通過對小説中徵引書目不同的相關比較,我們或許也能尋找到《凶宅》不同於《魔道》、《旅舍》、《夜叉》中的哥特恐怖風格,而更接近偵探小説類型的一個理解角度。 换言之,對於偵探小説的興趣愛好和閲讀積累,大大豐富和滋養了施蟄存的文學創作。 甚至可以説,相比起張天翼直接寫作偵探小説,151
  • 施蟄存似乎抓住了偵探小説這一小説類型背後更為本質的東西,即現代個體對於都市空間的全新感受———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偵探小説和“新感覺派”小説所捕捉和呈現的都是某種都市生活的新經驗和新感覺,具有内在的一致性。五、餘論:回到“蘭社”再出發1926 年,對於幾位“蘭社”好友來説都有着不同尋常的意義:戴望舒於 1926 年開始翻譯魏爾倫的詩歌,由偵探小説作者戴夢鷗開始轉向現代主義詩人戴望舒;1926 年 3 月,施蟄存與同學兼好友戴望舒、杜衡自費創辦《瓔珞》雜誌,並在該雜誌上發表短篇小説《周夫人》,標誌着其正式走上“新文學”創作的道路;張天翼則於 1926 年 12 月 23 日發表散文《黑的顫動》,不僅其發表平台由過去的《半月》、《星期》、《禮拜六》、《偵探世界》等通俗文學雜誌變成了《晨報副刊》這一屬於“五四”新文學陣營的刊物,“張天翼”這個筆名也首次被使用,從此,偵探小説作家張無諍消失了,未來的左翼諷刺小説家張天翼冉冉昇起……現代主義詩人戴望舒、左翼諷刺作家張天翼、“新感覺派”小説家施蟄存,都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家,但我們對其標籤化的認知傾向也相當嚴重,似乎他們只存在巔峰時期的作品、風格和流派,似乎其創作從一開始就已經走向成熟。本文試圖揭示的是,在 1922~1923 年,在一群未及弱冠的青年學生所組成的文學社團“蘭社”中,曾經彌漫着偵探小説閲讀、創作和討論的濃郁氛圍。 其核心成員張無諍(天翼)、施青萍(蟄存)、戴夢鷗(望舒)等人之後雖然分别搬到北京或上海生活,其文學創作上也紛紛轉投“新文學”事業;但他們早年在杭州的生活與求學經歷,特别是其“蘭社”時期受偵探小説的影響,仍舊深深地烙印在其整個文學創作生涯之中。 比如張天翼諷刺小説中的倒叙結構與叙事節奏,或者施蟄存筆下的“怪誕偵探故事”等。 而回到“蘭社”這一文學起點,重新考察這些作家似乎並不够成熟的“少作”,既為我們更好地理解張天翼與施蟄存後來的小説創作打開了新的視角,也提示我們打破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關於雅俗的刻板印象,提出更具流動性與整體性視野的必要與可能。 在這個意義上,“蘭社”時期之於張天翼與施蟄存,就不僅僅是一段“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也不只是所謂從張無諍到張天翼、從施青萍到施蟄存這一在文學發展道路上的“棄暗投明”,更意味着一種從起點出發,將作家生平創作視為有機整體的視野與方法。據施蟄存回憶,“一九八一年七月,我帶研究生到北京,在北京圖書館找論文資料,我擠出一個下午,到崇文門西河沿去看望五十年未見面的張天翼”,這次見面距二人的“蘭社”一别已經超過半個世紀。 而本文要做的,就是回到最初的“蘭社”時期,理清兩位作家及整個文學社團的歷史與文學面貌,以偵探小説為切入點,在張天翼身上尋找張無諍的影子,在施蟄存那裡勘探施青萍的痕迹。①巴八:《施青萍張無諍兩個最髒名字》,上海:《福爾摩斯》,1938 年 7 月 10 日。②《社員題名録》,杭州:《蘭友》,第 7 期,1923 年 3 月11 日。③施蟄存:《〈逸梅選集〉序》,見《北山散文記(二)》,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 1379 頁。④⑩參見金理:《從蘭社到〈現代〉———以施蟄存、戴望舒、杜衡及劉呐鷗為核心的社團研究》,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6 年,第 1 頁;第 16 頁;第 17 頁。⑤杭州:《蘭友》,第 5 期,1923 年 2 月 11 日。⑥杭州:《蘭友》,第 13 期“偵探小説號”,1923 年 5 月21 日。251
  • ⑦⑧修甫:《藝術界消息》,《小時報》,1923 年 8 月8 日。⑨張天翼:《我的幼年生活》,見《張天翼研究資料》,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第 118 頁。施蟄存:《沙上的脚迹》,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 年,第 201 頁。謝鄂常:《杭州的報屁股(下)》,上海:《世界小報》,1923 年 7 月 12 日。施蟄存:《〈逸梅選集〉序》,見《北山散文記(二)》,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 1379 頁。張天翼:《小説雜談》,《星期》,第 29 期,1922 年 11月 26 日。張天翼:《我的幼年生活》,上海:《文學雜誌》,第 1卷第 2 期,1933 年。湯哲聲:《中國偵探小説的“學步者”》,范伯群主編:《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上)·偵探推理編》,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 年,第 803 頁。朱 :《我之偵探小説雜評》,《半月》,第 2 卷第 19期,1923 年 6 月 14 日。朱 :《説説偵探小説家的作品》,《半月》,第 4 卷第2 期,1924 年 12 月 16 日。參 見 雪 莉·艾 利 斯、勞 麗·拉 姆 森: 《開 始 寫吧! ———推理小説創作》,孫玉婷、郭秀娟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 年。原載 1932 年 7 月 20 日《北斗》第 2 卷第 3、4 期合刊,為參加“文學大衆化問題討論”的徵文。熱拉爾·熱奈特著,王文融譯:《叙事話語·新叙事話語》,《外國文學報導》,1985 年第 5 期。參見施蟄存:《導言》,見《中國近代文學大系·1840- 1919·翻譯文學集 1》,上海:上海書店,1990 年,第 9頁;施蟄存:《第二卷編選説明》,收録於《中國近代文學大系·1840- 1919·翻譯文學集 2》,上海:上海書店,1991 年,第 1~3 頁;《翻譯文學集 2》中所選各篇偵探小説譯作後面的“解題”文字。李歐梵:《上海摩登》,毛尖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7 年,第 225 頁;第 219 ~ 220 頁;第 220頁;第 194 頁。施蟄存:《我的創作生活之經歷》,見《北山散文集》,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233 頁。施蟄存:《魔道》,《施蟄存全集·第 1 卷·十年創作集》,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160 頁。施蟄存:《旅舍》,《施蟄存全集·第 1 卷·十年創作集》,第 175 頁;第 176 頁。轉引自楊迎平:《施蟄存關於〈魔道〉的一封信》,北京:《新文學史料》,2011 年第 2 期。瓦爾特·本雅明:《波德萊爾: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王涌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 年,第50 頁。斯爾詹·斯馬伊奇:《鬼魂目擊者、偵探與唯靈論者:維多利亞文學和科學中的視覺理論》,李菊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22 年,第 130 頁。蘇加寧:《社會轉型與空間叙事———美國早期哥特式小説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7 年 5月。李歐梵:《中國現代小説的先驅者———施蟄存、穆時英、劉呐鷗》,《現代性的追求》,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年,第 111 頁。施蟄存:《凶宅》,《施蟄存全集·第一卷·十年創作集》,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219、207 頁;第 207 頁;第 212 頁。張天翼、戴望舒、施蟄存等人後來文學創作傾向的轉移,某種程度上也和他們生活地域的改變相一致,即後來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他們更容易接觸到五四新文學或現代主義文學作品,而以杭州為代表的江浙地方城市,當時更多仍受到通俗文學的影響。 由此來説,新文學與通俗文學之間,可能就不僅僅是新與舊、雅與俗的區别,還受到地理空間與城市發展等多重複雜因素的影響。施蟄存:《滇雲浦雨話從文》,《施蟄存散文》,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 年,第 422 頁。作者簡介:戰玉冰,復旦大學中文系青年副研究員,博士。 上海  200433[責任編輯  桑  海]35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傳統營造智慧中的空間美學———遊廊中的空間、時間與“視窗”高迎進  賈雲傑[提  要]   遊廊作為傳統園林中游覽路徑的一種,不僅在空間上串接景物與遊人的位置關係,其蜿蜒曲折的變化還在時間中組織着遊人與景物的視覺關係,遊廊在對遊人移動路徑的引導過程中,將視覺與空間和時間的變化編織為一個相互作用的“運動”系統,其中,時間要素對創造視覺感受的韻律和節奏變化發揮着重要作用。 遊人在遊廊中漫步過程中所獲得的“景象片段”由時間串聯成一個連貫的、有特定節奏的“視覺旋律”。 而“視覺旋律”是傳統園林整體審美形式體現的重要內容之一,所謂“步移景易”,“柳暗花明”皆屬此類。 那麼,遊廊的曲折變化中是否包含着造園人對賞園人視覺審美營造的主動意識呢? 運用虛擬“視窗”的實驗方法,對空間、時間和視覺與遊廊形制變化關係的分析,能向我們提供回答這一問題的有效依據。[關鍵詞]   遊廊  視窗  動觀  時空觀[中圖分類號]   J5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54 - 09傳統園林是一種在相當程度上依賴視覺體驗的審美對象,而這種視覺體驗來源於遊人在特定位置上所獲得的“視窗” ,①園林中的路徑即是引導和連接這些特定位置的“線索”。 遊廊是園林中路徑的一種,但不同於一般路徑的是,它不僅引導遊園者位置的移動,還以構築物的實體形式,主動影響遊人視窗的建構和選擇。計成在《園冶》中説:“廊者,廡出一步也,宜曲宜長則勝。 古之曲廊,俱曲尺曲。 今予所構曲廊,之字曲者,隨形而彎,依勢而曲。 或蟠山腰,或窮水際,通花渡壑,蜿蜒無盡,斯寤園之’篆雲’也……” ②他運用文學語言描述了廊作為一種建築延伸物悠長、婉轉的形制特徵,以及“蟠山腰,窮水際,通花渡壑”的空間連接功能,是一種供人且行且觀的空間。 陳從周在《説園》中,開篇便指出“園有靜觀、動觀之分” ,③並進一步闡明,靜觀“就是園中予遊者多駐足的觀賞點;動觀就是有較長的遊覽線” 。④在陳從周先生看來,園林的意義首先體現於“觀”,並由“靜觀”(點)和“動觀”(線)構成“觀”的整體,而動觀則與路徑緊密聯繫在一起。 彭一剛在《中國古典園林分析》中,運用現代空間知識,將路徑的“引導與暗示”作用導入到空間與視覺的關係中 ,⑤進而,在“觀”與“徑”關聯中便產生出園林中“空間序列”的概念。 歸納上述,可以看到,遊廊穿越園林空間的過程中,在分隔並連451
  • 續空間,使其兩側的景物互相滲透,豐富空間層次變化的同時,還重新組織了遊人視覺與空間景物的關係,並以其蜿蜒曲折的變化將不同位置上獲得的景象串聯為一個個有意味的視覺序列,那麼,如果將“動觀”和視覺與景物空間的關係納入整體時空觀的視角,這種關係的意義便不僅僅存在於某個視點上,而更是寓於遊廊在空間中運動的過程中,於是,時間在其中便具有了不容忽視的作用。一、“動觀”與時間傳統園林是中國古人追求自然精神的產物,要在有限空間中置入自然山水氣象,古人採用了與山水畫同出一道的手法,所謂“咫尺山林”。 然而,園林畢竟是一個三維空間,要將“山林”氣象置入“咫尺”之中,不僅需要精深的建築、植物以及置石、理水的營造技巧,還需要對園林的視覺審美機制具有深刻的理解。 “動觀”即是營造技巧與審美機制深度融合的智慧。傳統園林的審美效應產生於看與被看的關係中,被置於“咫尺”空間中有限的景物要產生出豐富且有韻味的景緻,是要在遊人視覺與景物的視角關係變化中實現的,路徑就是設置並引導遊人獲得這些視角關係的工具,以路徑引導遊人在移動中觀看便是“動觀”的基本原理。 陳從周先生將賞園的過程分為“靜觀”與“動觀”,並非意味着二者是截然分裂的,而只是區別兩種“觀”的狀態。 正如他進一步解釋的:靜觀是駐足而觀,動觀是且行且觀,“靜”是寓於動之中的瞬間或片刻,所得是局部或片段,“動”是串聯所有的“靜”,所得是由局部或片段組成的整體 。⑥所以,動觀具有更為主導性意義,前人更多使用“遊”園指代賞園活動的原由正在於此。 事實上,即便是在駐足“靜觀”的瞬間或片刻中仍包含着“動”,“碧澗流紅葉,青林點白雲” ,⑦既是近景與遠景的距離變化,又是注目與放眼的視覺動態。 再則,試想當我們登上高台極目天空海闊時所獲得的舒朗寬懷,正是因為此前剛剛經過路旁兩側繁密的林木和重疊的石階反襯的效果。 所謂“峯迴路轉”、“洞天別開”,都是在曲直、疏密、張弛和開合的對比變化中的感受,都寓於“動”的過程之中。 故,不論是駐足“靜觀”時視角、視距的變化,還是“且行且觀”時位置的變化,都是在空間中運動的過程,而反映在視覺感官中,則都依附在時間的線索上。 這條線索將遊人視覺從不同時空中獲得的瞬間信息連貫為一個個序列,使園林空間中的景物在形式上構成“視覺旋律”,而在心中形成“意”與“境”。空間與時間是一對兒相互依存的維度,體現為事物在空間中運動、變化的狀態和過程。 時間與空間一樣,只有在相對和比照條件下才會被我們的感官所察知,與空間不同的是,時間是隱性的,在視覺中表現為次序,呈現為線性。 遊人在路徑引導下將園中景象依次收入視覺之中,即便不免有重複或回望,這些“插入”的瞬間也依然是繫於此先彼後的排序中。 次序的先後性是顯而易見的,但視覺所接受的景象並非以“靜幀”畫面式的點狀信息存在,而是或長或短的片段,這些長短不一的片段在一定先後次序下形成的連貫性秩序,便會產生相應的韻律。 在西方,韻律與時間的關係作為審美機制的意義,早在希臘時期既已被認識,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將其歸於數理,以比例(即數量的關係)定義美感的基本法則,就包含了空間與時間的量化關係。 這種關係的抽象在音樂中更為純粹,而這種純粹性在視覺藝術領域的表現,則是在上世紀初由馬蒂斯(Henri Matisse)、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以及克利(Paul Klee)等人的現代繪畫實現的。⑧中國古人對韻律的認知也早在三千年前就開始了,對韻律抽象性意義的自覺始於“樂”,繼而貫穿於詩、書、畫、園、曲等各個藝術領域。 與西方傳統不同,在中國傳統藝術中韻律並沒有被納入數理的精確邏輯中,而是保持了在感官經驗層面的渾然和模糊性,化為“氣韻”,將物象轉為意象,追求意趣或意境。 這是中國傳統山水畫與西方風景畫的重要區別,也是中國傳統園林與西方景觀的重要區別。 石濤畫山,要“搜盡奇551
  • 峯打草稿”,是求與山川“神遇”而避“一管之見”,⑨因為“氣韻”、“意境”生於整體而非局部。 園林雖是三維空間,但賞園者視覺中所獲得的所有景象都被路徑串聯在時間的線性系統中的,那麼,如果遊人在賞園過程中的審美收穫與造園者的期許是相符的話,路徑,尤其是遊廊,作為有意而為的造物,其中理應藴含着造園者運用時間營造韻律的意圖、方法和智慧。 問題是,古人對這一智慧記述的方式與傳統審美思維方法一樣的“意象化”,這對我們今天在現代知識框架下的理解帶來重重困難,因為“我國古代思維形式的特點是重感覺、重經驗、重綜合的” ,⑩但同時,“我國古典園林既然有如此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因而必然與形式美的法則並行不悖” 。遊廊作為園林路徑的一種,同時作為一種重要的園林建築,其走向折轉和界面開合的形制變化及其段落間長短的變化,與漫步其間的遊人視覺之間,理應包含着與時間相關聯的意圖。 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藉助現代知識和技術的分析方法去窺探被遮隱在“移步易景”這樣的文學修辭的皮膚之下的機理呢?二、遊廊與“視窗”遊廊作為園林建築的一種,與幾乎所有園林建築一樣,既是被觀的景物又是觀景的立足處,但遊廊不同於樓閣的是立面的通透,不同於亭的是蜿蜒而悠長。 “立面通透”使得長而連綿的軀體穿梭在園景之中時,能與兩側的景物相互滲透交融而避免突兀,躋身於景中若隱若現;而“蜿蜒悠長”則可串聯園中不同位置的建築和景點,連貫或過渡空間,發揮“過片”的作用。 但除了這些顯見的作用外,遊廊在賞園的“動觀”機制中,還發揮着重要且特殊的作用,這一作用主要產生於遊廊框架空間中游人視點運動與“視窗”變換的關係中。中國傳統園林是一門多感官綜合體驗的藝術,但視覺在園林審美體驗中佔據主導性地位,並承擔着整合其它感官(聽、觸、嗅覺等)經驗的作用。 視覺獲得直接信息的有效範圍是由視野決定的,通常條件下垂直角為 60 度,水平角為 120 度 。然而,視覺作為感知機制並非單純的視生理反映,在主觀作用下,我們會對視野範圍內的事物做出有意無意的選擇,並圍繞這個選擇形成一個在視野內卻不同於視野的範圍。 這個範圍是無形的,但具有建構性,我們稱之為“視窗”。 “視窗”是積極視覺的表現,“視窗”中的物象會在我們的意識中形成某種有意味的關係和結構,它反映着我們的知識、觀念,並與我們的興趣和情感產生互動性作用。 因此,“視窗”的自覺是心目中建構畫面的意識基礎,也是視覺審美的意識基礎。“視窗”的概念源於 15 世紀佛羅倫薩人阿爾貝蒂《論繪畫》中關於繪畫透視法的論述,因此也被稱為“阿爾貝蒂之窗”(Alberti’ s Window)。 這一概念源自繪畫取景和構圖之框,後逐步成為透視法則作為一種視覺裝置(vision device)的隱喻,取景框便是實物化的一種形式。 但不論是隱性的(在意識中虛擬的)還是顯性的(被實物化的),視窗都是基於框效應的,都是視覺中框與景的關係。“框”與“景”的關係在西方也早有意識,文藝復興繪畫逐漸從建築牆面和器物上脱胎為獨立的藝術形式,就是框與景結合的結果。 西方繪畫的構圖因循了萌芽於埃及成熟於希臘的幾何空間觀,線性焦點透視法則,將三維空間轉換為二維畫面的依據就是“框”與視錐同軸的幾何邏輯。 但這一法則基於靜態的視點———用 prospective(具有觀點的含義) 來稱謂透視法,就是強調特定視點的特性———得到的視覺中的物之形態。中國傳統山水畫雖然也是以三維空間中的景物組成的二維圖像,但沒有對靜態視點的強調,“框”與“景”的關係中也不存在“同軸”原則,而是將多角度觀察熔鍊為心中情之意象。 雖不強調“框”的外在形式,但“框”依然存在於視覺意識中,所謂“馬一角、夏半邊”,若全然無“框”,則不成651
  • 其説。 換言之,“視窗”在西方繪畫中把握的是目中的“物象”,是靜態和瞬間的;在中國傳統繪畫中追求的是心中的“意象”,得於過程的沉澱與凝聚。 但不論是否強調外在形式,不論是把握瞬間還是熔鍊過程,“視窗”作為一種有意識的選擇性視覺機制,作為連接外物與內心的“關節”,在中、西方視覺審美傳統中的作用是相通的。計成在其《園冶》自序中先説自己“最喜關仝、荊浩筆意”,顯然,山水畫在其心目中是重要的審美源泉。 又在興造論中説:“世之興造,專主鳩匠,獨不聞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諺乎? 非主人也,能主之人也”,表明造園的主導者是“能主之人”,別於工匠。 中國傳統園林自魏晉以後便轉向文人“山水情結”主導的方向,所謂“能主之人”多為文人。 中國傳統詩、書、畫皆出自文人之手,園林審美固然與山水詩、畫同理。 因此,在賞園過程中,“視窗”雖有單幀畫面取景的作用,但園林整體的意趣卻是由一系列“視窗”的序列組合中產生的。 在此,遊廊作為一種引導遊人視點位置和視線方向運動的機制,便對“視窗”序列組合的變化具有“塑造性”的積極作用了。遊廊對“視窗”運動的引導和塑造性基於其形制的兩個最突出特徵,其一是“連綿曲折”,曲折二字合為轉折狀,分則為曲、折兩種不同的轉折狀。 曲是漸變,折是突變,所以,遊廊有“曲廊”與“折廊”之分,在園林中,除了因地形和連接對象方位的原由之外,遊廊的曲折變化還對其中游人視線與景物關係的變化具有影響作用。 其二,遊廊立面框架結構的規則性和通透性所形成的“框效應”,對遊人視窗的選擇和視點的運動具有積極的影響,前人將這種利用實物框結構取景的營造方式稱為“框景”,並作為經典手法之一納入造園理法。“框景”與“視窗”(包括物質的取景框)不同,框景之“框”既不是由視覺生理形成,也不能跟隨視點的移動而動。 框景通常以靜態的建築構件所構成的規則形的“框”———如門框、窗框和檐、柱、欄等(有時也由山、石、樹木構成不規則形)———形成一個在特定視角下相對獨立的畫面。 框景與視覺的關係是有條件的,通常在特定位置和距離的關係中獲得特定意味的構圖,所以,“框景”的個體相對獨立、靜止和自足。 然而,框景與視窗之間存在一種相互作用的關係,相對靜止的“框景”因位置和方向的變化對視窗的運動具有引導和調動作用,相對獨立的“框景”也被這種運動的過程串聯在一定的秩序中。 這種互作用關係在遊廊中表現尤為突出,因為遊廊結構與周邊景物的相互滲透與交融為框景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空間條件,同時,遊廊的延續性空間使個體分佈的框景對視窗運動的引導更具連貫性。 因此,遊廊在物理空間中所串聯的“框景”,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對視窗連貫性組織有影響力的線索。中國園林審美的視覺思維,從造景與賞景的雙方都秉持意象空間思維,雖做框景,但不止於框景,所謂始於“形”而成於“勢”,“勢”成則氣韻生。 西方繪畫、雕塑和建築中也同樣關照“勢”,構圖中的幾何要素都是“勢”的量化表現,所謂“音樂是流動的建築,建築是凝固的音樂” ,也同樣是指向由比例構成的旋律。 “勢”與“韻”的關係在西方更多寓於比例的意識中,訴諸量的關係,即便是在動態關係中亦是如此,中、西方樂譜表達方式的區別就鮮明地反映了二者的不同。 中國傳統“勢”所營造的是“氣韻”,其中包含韻律,但求的是生機,所以“氣韻生動”意在於此。 這一觀念源自深遠的傳統宇宙觀,五代大畫家荊浩説“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 , “ ’妙’是體現‘道’的無限定性和無限性的一面”,滲透在傳統審美領域的各個方面,繪畫如此、詩詞如此、書法如此、甚至醫術和堪輿也依循同樣的邏輯,都是理氣脈,求生機。 遊廊在穿梭於景物之間的過程中,是以其自身形制的框架性、通透性、運動方向的多變性的特質,運用(人的)視窗的動態與(物的)景物的靜態之間的關係變化,對景緻進行一種再創作的手段,是造園者的意圖與賞園者的興趣之間的一種默會的交流和“互動”。 用現代時空觀理解,既是在時空雙重維度中的視覺組織。 在這一過程中,遊人751
  • 視線在某些景物或某個方向上停留時間的長短、視野的收束與擴張、視線長短(距離遠近)的變化,曲折方向變化和長短段落變化中都包含在空間(觀看對象)、視覺(觀看主體)和時間(主體與客體關係變化的過程)這三個基本要素的動態關係中,而在遊廊空間中,時間的影響作用主要是附着在遊廊曲折的段落尺度變化之中的。 如果我們將古人的“動觀”轉換為視覺(視窗)在空間(景物)與時間(視點在遊廊中運動的過程)量變關係框架中的連貫性序列,便可見“動觀”與樂理和文學修辭意義的相通性,這是否有助於我們從現代知識視角,在更為普遍的審美邏輯層面理解傳統園林營造智慧的深意?三、諧趣園中的遊廊與“視窗”的時空嘉慶皇帝在《諧趣園記》中寫道:“以物外之靜趣,諧寸田之中和”,是以“物外(無形)之物”達成心界中的和諧。 但“靜趣”雖在物外卻生於物中,且由視覺從物在空間中的狀態和關係中獲得而傳遞於心;“和(龢)”、“諧”均指向音律、氣韻,而韻之“中和”則是在時間和過程中的結果。 換言之,雖然園之意趣中和於“心”,但源於空間而得於時間。 諧趣園作為園中園,雖置身於龐大的皇家園林之中,但自成一體,獨立、自洽,保持了江南私家園林精巧的特色。 其中游廊環水體貫穿了園中所有景點,不論是形制完整性,變化豐富性,還是遊園動線的主導性,都具備典型意義。 遊廊全長304 米,如以洗秋和涵遠堂(園中南北軸線上體量最大的兩座建築)為節點,可將環形遊廊整體分為水體東、西兩個部分。 鑑於本文篇幅所限,在此僅選取東側自“小有天”至“蘭亭”和“蘭亭”至“涵遠堂”兩段遊廊作為分析樣本,此兩段遊廊折轉急、緩有別,且包含亭台樓閣,能較充分體現時間、空間對視窗變化的作用關係。對樣本的分析是以視窗在空間和時間維度中的運動軌跡為線索展開的。 首先,以遊園的一般速度和節奏,持攝像機在人眼位置沿遊廊攝取視窗運動的全過程。 記錄遊人在此遊覽中“動觀”過程的基本移動速度和受視覺心理影響下的節奏變化,所獲視頻中的視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主觀視覺對客觀景物的隨意選擇(關注目標和區域),同時記錄了視窗運動中畫面的構圖結構的變化。隨後,對諧趣園做全景虛擬建模並導入 Enscape(可做漫遊的渲染器),以同位視點,在與實景相同的虛擬場景中,模擬實景視頻中視窗運動的全過程。 這一過程相當於將人在實景空間中的“動觀”過程,以視窗的形式置入了虛擬模型的圖形空間。 於是,在全景模型的視角下,便可將人在實景空間中的“動觀”過程的動態因素和時間因素轉化為圖形的量化表達而實現時間的可視化。 這一方法將視窗(遊廊中游人視覺中所獲得畫面的構成關係)與空間(遊廊形制和其中人與景物間方位、距離的關係)的變量繫於共同的時間軸線上,使視覺、空間與時間三者的變量關係置於同一視域的觀察中。 將這兩個段落(均包括蘭亭)分別依直線長度和轉折次序排列(圖 1),做出線性表達,同時,運用數字影像技術,將現場遊人視線同步的視頻記錄與數字模擬的對應場景相結合,可獲得相對全因素場景中“動觀”全過程的視覺模擬(圖 2)。 與實景視頻在相應段落中視窗運動速度、節奏的線性表達相對照,便可捕捉到遊人在此段遊廊中視覺關注點(方向及景物大小、遠近)的運動與遊廊路徑折轉關係中的時間因素,進而得出視覺在這一空間中運動及這種運動在一般性層面上給視覺感受帶來的韻律與節奏影響。 這不僅將“動觀”這一文學概念轉換為可視的———視窗動態,同時,將時間這一隱性(只反應與心理和運動過程)因素,也轉換為顯性(可視)因素,並清晰表現在遊廊空間構架、周邊景物和視點運動之間的關係中。851
  • 圖 1   谐趣园平面图説明:1.園門 2.澄爽齋 3.矚新樓 4.涵遠堂 5.湛清軒 6.蘭亭 7.小有天 8.知春堂 9.知魚橋 10.澹碧11.飲緑 12.洗秋 13.引鏡 14.知春亭圖 2   “小有天—蘭亭—涵遠堂”兩段游廊説明:4.涵遠堂 6.蘭亭 7.小有天 虛線爲行人行走方向從“小有天”到蘭亭,直線長,折轉少,呈長直—短折—較長直的比例;從蘭亭到涵遠堂,直線略短,轉折稍多但均勻;蘭亭居於二者之間,可駐足、遠眺,像“。”一樣作為兩段分隔和聯繫的間隙。除了線段長短變化,遊廊還通過兩側景物的空間關係,“編排”遊人視覺的遠近、寬窄、聚散等變化。“小有天”是個圓亭,位於諧趣園東北角,處地較高,沿遊廊軸向,左前方(向西南)可見水面,視野較寬遠,可觀全園景色;沿遊廊向西,直而較長,兩側廊柱形成“管狀”空間,視域收束;隨即緩慢下坡,951
  • 左側湖面漸現寬闊,而景物與廊柱構成系列框景,此過程中,位置移動和視覺變化平緩遠闊;之後是一個短小的轉折,視線由南側寬遠的水面轉向北面近距離的山丘,繼而向西數米到“蘭亭”。 “蘭亭”雖四面開敞,但中間樹有一塊乾隆皇帝題寫的石碑,使遊人視覺在時而放眼、時而聚焦的變化中,獲得一種寓動於靜的自由和鬆弛的間歇。 (圖 3)圖 3  小有天—蘭亭—涵遠堂空間變化曲線圖說明:左圖爲小有天—蘭亭,右圖爲蘭亭—涵遠堂“蘭亭”至“涵遠堂”+“湛清軒”段(“涵遠堂”至“湛清軒”是諧趣園環形遊廊中一個單線的分支)包含 5+1 的直線段落和 4+1 的轉折,呈較短、較短、較長、較長、短+較長的節奏。 各直線長度比例、轉折間隔較為平均,視窗畫面多以中、近景構成。 比較之下,以蘭亭為界,東段直線長、轉折少,但線段長短和視距遠近變化幅度大;西段直線稍短、轉折多,但線段長短和視距遠近變化幅度小。將兩段與蘭亭合為一體,形成由長而平緩(A)小而強的跳動(B)適度的開合過度(C)散漫的張弛與鬆動的間歇(D)較多但相對均勻的轉換(E)終而未斷的誘惑(F)組成的過程。 將這一過程分解為視覺、空間和時間(依據實景視頻記錄)各自單因素變化曲線,再將三條曲線以時間為軸做平行比照,便可清晰地反映出遊廊構造的變化對視窗畫面結構變化的引導性作用,這種作用在局部變化中凸顯的是空間與視覺的關係,而在整體的序列關係中則呈現出時間的意義,韻律正是由局部變化在時間的過程中產生的。 在一般意義上,空間與時間是視覺感知外部世界的基本參照,但就視覺審美而言,空間與時間的關係可以在視窗中得到更為具體的分析,從圖 3 可見,空間因素表現為結構,由視窗畫面中景物的位置、形狀、大小、距離、色彩、明暗和前後關係組成,並在整體上形成不同特徵的單幀畫面。 而這些單幀畫面連貫為過程的是時間,這一過程中長短、急緩變化次序的“編排”則是由遊廊形制變化的編排所決定的。 那麼,造園者營造遊廊時,在聯絡景點、契合地形等“被動”因061
  • 素作用外,“視窗”序列的編排,是否是遊廊營造中對視覺審美創造的一個重要的“主動”因素呢?運用上述方法對諧趣園遊廊分析的結果,向我們提供的答案應是肯定的。四、結語遊廊作為傳統園林建築重要的形式之一,其形制的特殊性使之在園林審美營造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躡山腰,落水面,任高低曲折,自然斷續蜿蜒,園林中不可少斯一斷境界”。運用“模擬視窗”分析的方法,在空間、時間與視窗運動的關係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除了結構與形式的精美、豐富和隨形依勢、通花渡壑的巧妙之外,傳統園林遊廊營造的智慧中,還有一種隱藏在形制變化之中的對遊人視覺審美體驗具有建構性的機制。 這一機制由空間與視窗在時間軸上的變化秩序構成,而這個秩序就藴含在遊廊長短曲折的變化之中。 “模擬視窗”的實驗,使時間、空間、視覺與遊廊形制變化的關係可視化,讓我們更直觀的看到在遊廊裏遊觀過程中,視窗位置運動和視窗畫面結構性因素(遠、中、近景物位置、比例等)變化所創造的“旋律”和“節奏”。 這種創造的智慧在中國不僅存在於詩詞、書畫、樂曲藝術中,也同樣存在於建築、園林藝術中。 不同於西方的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聯通各門類藝術的是文學,是感性表達,而不是以數學為基礎的理性邏輯,再加上經驗傳承的傳統,這類“非物質”的智慧遺產,很難在一般性知識的框架中被理解和掌握,也很容易遺失。本項研究的意圖,就是探索一條運用現代技術,在一般性知識框架中揭示傳統園林中“隱秘”的營造智慧,使之得以被今人認知、理解和繼承。 運用“虛擬視窗”對遊廊形制與傳統園林審美機制的研究,聚焦於時間、空間與視覺間的結構性關係,強調在現代時空視角下這一結構性關係形式變化的動態意義,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傳統園林藝術“必然與形式美的法則並行不悖”之推斷的實證性探索。 從這一研究中,我們可以對傳統園林營造智慧和審美理念得出以下的推斷和理解:1. 中國傳統園林的整體構思不是在圖紙上,而是在現場踏勘中進行的。 “相地”作為造園的第一步,就是強調現場視覺(親自觀看)的主導性,“相”即以“省視” “度才”。造園者相地的視點,既是遊園者賞園的視點,造園者相地所注目的景緻或擬營造的景緻,就是造園者營造的“視窗”,也即是遊園者將獲得的“視窗”,雖然“視窗”是一個舶來概念,但作為一種積極視覺的機制,在中國傳統視覺審美思維中是由來已久的。 《園冶·園説》中的“圍牆隱約於蘿間,架屋蜿蜒於木末”,“山樓憑遠,縱目皆然”,都是“視窗”的文學式表達。 與阿爾貝蒂的“視窗”相通的是二者都是將創作者(造園或作畫)與觀賞者(遊園或看畫)的視點統一,以獲得相同的“視窗”;而不同的是,阿爾貝蒂的“視窗”所把握的是一個靜態的畫面,一個不存在時間維度的三維空間視像,而在園林藝術中,“視窗”是在時間(運動過程)軸線上構成動態整體的因素,所追求的是由一系列“視窗”在時間過程中的變化生成的“意趣”和“韻味”。2. 園林中的路徑亦不單純是景點區位聯絡的工具,還是為營造“意趣”而組織“視窗”序列的手段,因此,路徑的設置,在園林規劃中體現着造園者“意趣”營造的立意,是向遊園者傳遞其造景意圖的載體。 “模擬視窗”的實驗方法可幫助我們在更為具體的層面,以可察知的信息方式領會和理解古人在此方面的理念與方法。3. 遊廊在傳統園林中作為有意而為的造物,其特殊形制造就的“看”與“被看”的特質,使之在“動觀”的審美機制中成為“不可少斯一斷”的“境界”,而這一境界是通過“視窗”成就於“寸田”之中的。 “能主之人”對遊廊的形構,既是對“視窗”運動軌跡的形構,同時也是對賞園人視覺審美取向的引導和塑造。161
  • 中國傳統園林藝術是一個智慧寶庫,其中顯現和“隱秘”的營造智慧都十分豐富,不僅存在於自身,還存在於與其它藝術門類的關係中。 影響“主動視覺”的因子也十分複雜,不僅源自於視覺感官,也與聽、觸、嗅等其他感官密切相關。 本文採用“模擬視窗”實驗所及的遊廊,只是冰山一角,但可揭示“動觀”機制在傳統園林視覺審美與其他傳統藝術審美思維邏輯上的深層聯繫,這同時意味著,運用現代數字虛擬技術在更寬幅面和更深層次上都有廣闊的探析空間。①“視窗”作為視覺概念最早出自 15 世紀佛羅倫薩人阿爾貝蒂的著作《論繪畫》卷一:“首先,我會在準備作畫的表面上繪製一個我想要的尺寸的矩形,將其作為一扇敞開的窗户,透過它可以看到我要畫的主體。”②計成:《園冶》,重慶:重慶出版社,2017 年,第88 頁。③④⑥陳從周:《説園》,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 8 頁;第 8 頁;第 124 頁。⑤“例如園林中的遊廊,呈極細長的空間形式,具有十分強烈的縱向延伸感,藉助於空間的組織和導向性,可起引導與暗示作用。 它總是向人們暗示沿着它所延伸的方向走下去必然會有所發現,因而處於其中的人總不免懷有某種期待情緒,巧妙地利用這種情緒,便可以借遊廊把人不知不覺地引導至某個確定的目標———景所在的地方。”見彭一剛:《中國古典園林分析》,北京: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1986 年,第 24 頁。⑦林逋:《宿洞霄宮》。 這句詩通過“碧澗”(遠景)和“紅葉”(近景)的對比,表現了色彩的遠近變化;通過“青林”(近景)和“白雲”(遠景)的搭配,展現了空間上的遠近變化;還通過碧澗中的紅葉流動,表現出動態的美感,而青林和白雲則顯得相對靜止,形成動靜對比。 “碧澗流紅葉,青林點白雲”通過色彩對比、空間遠近變化和動靜結合的手法,展現了豐富的視覺層次和動態效果,使得秋天的景色生動而富有層次感。⑧西方繪畫構圖中的抽象結構因素早在文藝復興既已存在,但以隱性方式寓於具象要素的關係中,這些抽象結構超越甚至脱離具象而成為繪畫語言主體則是在現代繪畫中形成的。⑨石濤:《畫語錄·山川章》,杭州:西泠印社,2006 年。⑩彭一剛:《中國古典園林分析》,第 2 頁;第 2 頁。徐磊清:《人體工程學與環境行為學》,北京: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2006,第 106 頁。“馬、夏山水由於大膽剪裁,突破全景程式而畫邊角之景,因而被稱為‘馬一角’、‘夏半邊’。”見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中國美術史教研室:《中國美術簡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0 年,第 180 頁。“使景物若似一幅圖畫嵌於框中,由於是隔着一重層次看,因而顯得含蓄深遠,這種現象也屬於空間滲透的範疇。” 見彭一剛:《中國古典園林分析》,第36 頁。謝林:《藝術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 年,第 123 頁。 德國哲學家謝林在著作《藝術哲學》中提出了音樂與建築關係的至理名言:“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德國音樂理論家和作曲家霍普德曼補充:“音樂是流動的建築。”這兩種説法得到音樂家、哲學家和建築師的認同。五代畫家荊浩在《筆法記》撰畫論一卷中寫道:“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即畫自然景物要根據季節時間和環境條件的變化來描繪,且集中再現自然景物真實的狀貌神情。 荊浩重視藝術的“真”,“真”是神似和形似的兼備。 他説“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俱盛”,好的山水畫要氣質俱盛,也就是形神兼備,以體現氣韻生動。張家驥:《中國造園論》,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 134 頁。嘉慶:《諧趣園記》,嘉慶十六年(1811 年),嘉慶皇帝重修惠山園後,取其意改名為“諧趣園”。東漢文字學家許慎在《説文》中講:相,省視也。 清代古文字學家徐灝在《説文解字注箋》中解釋:相,度才也。作者簡介:高迎進,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天津300071;賈雲傑,天津大學電氣自動化與信息工程學院教師。 天津  300072[責任編輯  桑  海]26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 “張氏之山”和大觀園 范若恩[提  要]   張南垣為明清易代之際造園巨匠,主導了中國園林風格在這一時期的突變,其家族作品被譽為“張氏之山”。 《紅樓夢》對於大觀園形貌的描寫表明,大觀園相當部分的修建具有典型的張氏之山的特點。 在此基礎之上,如果進一步探求張南垣代表性園林作品背後的歷史,寄暢、樂郊等早期張氏之山為《紅樓夢》提供了部分故事的素材;而西田等晚期張氏之山則為《紅樓夢》提供了稻香村這一大觀園另類建築的原型以及懺悔和夢覺的意境。 這也為思考《紅樓夢》後四十回續書中蘭桂齊芳等故事的合理性、《紅樓夢》的政治傾向和悲劇性等若干問題開闢了新的空間。[關鍵詞]   《紅樓夢》   大觀園  張南垣[中圖分類號]   I206.2; J5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63 - 10就大觀園之原型,學界研究,雖無定論,或可大致分為單一原型說和多源融合說等。 自清中葉以來,明義、袁枚、胡適、吳世昌等持隨園說,後人延之,則相繼有恭王府說、暢春園說、圓明園說等,可謂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袁枚隨園說本身就遭其孫“吾祖讕言”之否定,後更由顧頡剛、俞平伯、卞孝萱等考證其歷史變遷,實非曹家舊園。①俞平伯在否定隨園說時曾言,“《紅樓夢》之在南京,已無確實的證據,除非拉些書中花草來作證”。②迄今為止,更無一處園林能完全符合曹雪芹對大觀園的描述,對於這座“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多源融合說似更為合理。 乾嘉年間二知道人即指出此園為曹雪芹平生經歷所化,“大觀園之結構,即雪芹胸中邱壑也,老去吐之於筆耳”。③1924 年俞平伯提出曹雪芹“寫大觀園是綜合南北的芳韶風物”,④1935 年藏雲提出大觀園融合中國北方的苑囿和南方的庭園兩種園林系統,“受當時皇家園林城內如三海(中海南海北海)城外西郊暢春園,圓明園,長春園諸御苑的影響極大”。⑤馮其庸先生也認為大觀園兼融南北園林勝跡,是曹雪芹“對當時建築藝術成就的藝術綜合,是一次文學的再創造……而不是一座現場建築刻板式的描寫”。⑥但多源融合說有待細分源頭,才不至籠統。 正如脂硯齋在庚辰本第十七回夾批大觀園形貌中所說:“此回乃一部之綱緒,不得不細寫,尤不可不細批註”(第 350 頁),⑦如能將大觀園不同源頭及其寓意詳細加以梳理,當可為我們解讀《紅樓夢》提供幫助。 在這一方面,藏雲做了極具啟發性的辨析。 他在充分肯定了南方園林對大觀園的影響之外,專門分析了大觀園的規模和園中與其他景致格格不入的稻香村與北方苑囿的關係。 他指出第十六回中賈府為建大觀園“起自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表明大觀園面積甚至超過了王府規制,只可能是“近於北方的苑囿系統,它的結361
  • 構,必受著當時皇家園林的暗示無疑”。 同時,他認為稻香村“是私家園林絕不能應有的……土井桔槔轆轤,都是北方農田常有設備。 此種格局乃御苑中為天子觀稼親農而設,私家園林何得有此?”由此,他認為大觀園是“(融合南方庭園系統浸潤後的)苑囿和庭園兩種系統而成的一個私家園林”。⑧但是,第十七回形容賈政等人在園中遊覽為“盤旋曲折”,脂硯齋批為“仍是沁芳溪矣,究竟基址不大,全是曲折,掩隱之巧可知”。 (第 361 頁)可見最終建成的大觀園面積不大。 此外,據柯律格(Craig Klunas)考證,晚明之前的江南園林原本具有相當的農業生產功能;如明初吳庸建於蘇州的名園東莊即有稻畦、果林、菜圃等,拙政園一半的面積為經濟類果林。⑨又如,太倉安氏園“其右與其陰皆稻田,藩其右以為圃……中有亭一,茅舍一”。⑩王時敏家族的樂郊園在明末王時敏聘請造園巨匠張南垣改建之前,原有“平疇百十頃,看耕稼”。生產功能在晚明退出江南園林,象徵着當時社會奢靡之風日盛。 而歷經明清鼎革滄桑之後,王時敏再次邀請張南垣為其另建西田以歸農避世,後者則完全為農舍田園樣式,其中主建築之一則為稻香庵。 而僧蒼雪造訪西田後留下詩句“桔槔聲裏屬柴桑,曾向名庵訪稻香”,土井和桔槔一一在列。 可見,稻香村乃至大觀園複雜的源頭還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從以上討論可見,大觀園其地雖不一定在南方,但它和江南園林之間的關係亟待梳理。 清初張潮《虞初新志》集明末清初奇人故事,在清代影響甚廣,其與《紅樓夢》內在聯繫,尚未有系統研究。《虞初新志》所錄馮小青、林四娘等人故事,在《紅樓夢》中均可找到對應情節或人物。 其中最為明顯的是《小青傳》中的馮小青故事和香菱、黛玉的遭遇。 馮小青色藝雙絕,嫁為妾室,被大婦所妒,幽禁折磨至死,明人以此創作戲劇《療妒羹》。 這對應着紅樓夢中香菱被夏金桂迫害的命運和賈寶玉為治療夏金桂妒病去尋的療妒湯。 馮小青與黛玉均有臨終焚稿故事,馮臨終焚稿所吟詩句直接被化入黛玉在第八十九回病中喟歎。《林四娘記》中的青州女鬼林四娘直接變為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閒徵姽嫿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中賈家三子歌詠的青州恒王姬妾林四娘。 《虞初新志》中另錄有吳偉業傳世名篇之一《張南垣傳》,其生動精煉地記錄了明清易代之際造園巨匠張南垣的生平和造園理念。 《紅樓夢》第十六回提及大觀園設計者為“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脂硯齋旁批為“妙號,隨事生名”(第 338 頁),第十七回借眾清客稱其“胸中大有邱壑”(第 350 頁)。 清初另有以造園事業名動南北的“山子張” 家族———張南垣子孫兩代均為清朝內廷供奉,“諸王公園林,皆成翁手”,參與建造瀛台、玉泉、暢春等皇家園林和王公貴族的萬柳堂、怡園等,被稱為“山子張”或“山石張”。張南垣本人更由《清史稿》為其作傳,歷史上以造園疊山技業而名垂正史者,唯此一人。王時敏稱其園林“直奪天工”,秦松齡在《無錫縣誌》中稱其“宛然天開,盡變前人成法,以自名其家”,《虞初新志》贊“其胸中邱壑,較之畫家為難”,其領導園林風格突變,“遍大江南北,有名公卿間,人見之不問而知張氏之山也”。藏雲、周汝昌、李希凡等學者已初步推測山子野係比附山子張而出。本文通過研究第十七回所展現的園林風貌,指出大觀園相當部分的修建具有鮮明的張氏之山的特質,與吳偉業廣為流傳的《張南垣傳》遙相呼應。 但清初留存江南的張氏之山,並非僅以其獨特風貌聞名。 它們蘊含着板蕩之際江南大家族種種令人唏噓的遭遇和衰頹復振的悲喜故事,更以寄託其中的複雜遺民心態,被時人視為特殊歷史和悲劇寓意的象徵。 秦氏寄暢園有着近似賈府的秦道然被雍正抄家問罪、其子秦蕙田中舉救父的傳奇。 王時敏家族有着類似的復興故事,他筆下的樂郊園更象徵着舊日奢靡的記憶。 作為樂郊園的轉生和對立面,王時敏清初另造西田,這座樸素農舍形態的園林一改樂郊的奢華,充滿着對前代的記憶和懺悔,承載着遺民黍離秋槐之痛,更和吳偉461
  • 業的梅村等都蘊含着夢覺的意境。 《紅樓夢》將大觀園納入張氏之山的譜系中,也直接或間接地借用了其背後種種故事和意蘊:大觀園是《紅樓夢》中的寄暢或樂郊,它的後世稻香村却提早降臨,更是對一夢不覺的賈府乃至時代無聲的警告。 這也將為重思《紅樓夢》後四十回中蘭桂齊芳等飽受批評的“光明的尾巴”的故事的合理性、《紅樓夢》的政治傾向和悲劇性等若干重要問題提供新的空間。一、大觀園和張氏之山如上所述,大觀園風貌博取眾家。 如賈政等人遊覽河岸時,見“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 (第 362 頁),這裡可能是接受了計成《園冶》中“橋橫跨水……溪灣柳間栽桃”的思想。賈寶玉批評稻香村人力造作,遠不及有鳳來儀“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其專門強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第 360 頁),則是語出計成之“境仿瀛壺,天然圖畫,意盡林泉之僻,樂餘園圃之間”。然而,天然圖畫雖文字出於計成,其意境却源於張南垣或張氏之山。 曹汛等學者考證,計成《園冶》中的造園思想深受更早成名的張南垣影響。與此同時,寶玉“天然圖畫”之語或來自“今人”圓明園四十景之一的“天然圖畫”,而後者具有張氏之山獨有的特點。 “天然圖畫”於雍正五年掛匾,雍正乾隆均題詩讚頌。 這一院落舊名竹子院,遍地修竹,雍正詩歌描述其“深院溪流轉,回廊竹徑通。珊珊鳴碎玉,嫋嫋弄清風”,與“千百竿翠竹遮映……清泉一派……灌入牆內,繞階隨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第 354 頁)的“有鳳來儀”相仿佛。 乾隆在其詩的序中,讚揚從天然圖畫遙望遠方,“遠近勝概,歷歷奔赴,殆非荊關筆墨能到”。計成曾言其園林如“荊、關之繪”,但乾隆實則表明“天然圖畫”中山水動態“奔赴”的特點使之超越了計成園林境界。 張南垣設計的園林形貌經由吳偉業的《張南垣傳》名揚天下,吳文稱張氏作品最大特徵之一即為善使山勢“奔注”,更稱正是這一特點昇華了具有“荊、關老筆”之畫意的疊山作品,使之“全體飛動,蒼然不群”。由此可見,乾隆的“天然圖畫”或寶玉心中具有此類意境的大觀園“有鳳來儀”等景致或為張氏之山的化身。 而細讀吳偉業文字和《紅樓夢》第十七回其他處關於大觀園的描寫,則更能看出這一點。 吳偉業對張南垣的歷史地位和設計理念作出了形象生動的總結:張南垣名漣,南垣其字……少學畫,好寫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壘石,故他藝不甚著。 其壘石最工,在他人為之莫能及也。 百餘年來,為此技者類學嶄岩嵌特,好事之家羅取一二異石,標之日峯,皆從他邑輦至,決城闉,壞道路,人牛喘汗,僅而得至。 絡以巨絚,錮以鐵汁,刑牲下拜,劖顏刻字,鉤填空青,穹窿巖巖,若在喬嶽,其難也如此。 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鳥道,游之者鉤巾棘履,拾級數折,傴僂入深洞,捫壁投罅,瞪盻駭栗。 南垣過而笑日:“是豈知為山者耶? 今夫群峯造天,深巖蔽日,此夫造物神靈之所為,非人力所得而致也。 況其地輒跨數百里,而吾以盈丈之址,五尺之溝,尤而效之,何異市人摶土以欺兒童哉! 唯夫平岡小坂,陵阜陂陁,版築之功可計日以就,然後錯之以石,碁置其間,繚以短垣,翳以密篠,若似乎奇峯絕嶂,纍纍乎牆外,而人或見之也。 其石脈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為獅蹲,為獸攫,口鼻含呀,牙錯距躍,決林莽,犯軒楹而不去,若似乎處大山之麓,截谿斷谷,私此數石者為吾有也。 方塘石洫,易以曲岸迴沙;邃闥雕楹,改為青扉白屋……經營粉本,高下濃淡,早有成法。 初立土山,樹木未添,巖壑已具,隨皴隨改,煙雲渲染,補入無痕。 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 山未成,先思著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設,牕561
  • 櫺几榻,不事雕飾,雅合自然。從吳文中可見,張南垣在疊山方面一改前代在有限的庭園中盲目追求以危峯巨石起崇山峻嶺的穿鑿,轉而提倡追求象外之境的古人畫意。 他以土中戴石,營建或平緩或起伏的大小土山,造曲折逶迤奔騰綿延之勢,輔之適當疊石放置以及低牆密竹的遮掩,再結合巧妙的位置和走向安排,採取借景手法,使園中有限之假山一望恍若園外天然大山餘脈,直與遠方無限之奇峯絕嶂相連,變山在園中之具象為園在山中之意境。 而逶迤山勢的奔騰起伏使山在局部形成“伏而起,突而怒,為獅蹲,為獸攫,口鼻含呀,牙錯距躍”的動態視覺效果。 第十七回中,眾人甫進大觀園,便見翠嶂“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 (第 350 頁),與之類似。 在遊園中,見“青山斜阻” (第 357頁),更見“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第 362 頁),遊園既終,“大山阻路,眾人都道:‘迷了路了’,然而“由山腳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第 372 頁),則都是在張氏之山的意境中盤旋,其感受如脂硯齋評論“大山所分之脈” 時言“不寫主山,而主山處處映帶連絡不斷可知矣” (第 362頁)。 第十八回黛玉和惜春描繪大觀園山水的詩更進一步表明“若似乎奇峯絕嶂,纍纍乎牆外,而人或見之也”的借景效果———黛玉認為大觀園“借得山川秀”(第 393 頁);惜春最具畫才,她眼中的大觀園更是“山水橫拖千里外”(第 292 頁)。 或者,此亦如陸燕喆評價張氏之山所言,“居山中者,幾忘……吾山之非山也”。李紈在第十八回詩“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 (第 292 頁),此句甚近王士禎和趙翼等“張南垣以意為假山,峯壑湍瀨,曲折平遠,巧奪化工”。第十七回另形容蓼汀花漵“曲折縈迂”(第 361 頁),則表明大觀園在理水方面近張氏之山的“曲岸回沙”。在宏觀之外,此類有限面積內曲折逶迤的疊山理水,產生的近距離觀賞體驗,特別適合位於城市的賈府之類宅邸。 戴名世等認為張氏之山“雖在塵囂中,如入巖谷”,“半畝之地,經其點竄,猶居深谷”。而如脂評所述,眾人游賞“全是曲折,掩隱之巧可知”(第 361 頁),其評“青山斜阻”之時,點出“諸釵所居之地……都相隔不遠,究竟只在一隅,然處置得巧妙,使人見其千邱萬壑,恍然不知所窮……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人之穿插佈置耳”(第 357 頁)。 現存傳記中關於張氏之山中溪流泉水的進一步敘述甚少,但以張氏補入無痕、雅和自然的理念,溪泉當與山石花木屋舍窅然一體。 大觀園有鳳來儀“清泉一派……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第 354 頁),繼而山中“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於石隙之中”(第 352 頁),這或可以與清初人士對無錫秦氏寄暢園泉澗的記載比較。 寄暢園康熙初年經由張南垣和其侄張鉽改建,康熙乾隆南巡時多次駐蹕。 寄暢園以“(惠)山之山為其山,山之水為其水”,“晝夜潏潏然瀠洄淈瀉於簷楹之下”。孔尚任贊其引惠泉之妙“最難活水到階除”,康熙十六年邵長蘅《遊慧山園記》記載改建後的寄暢園“蒼翠欲滴,泉石 罅”,吳偉業有“石斷源何處,涓涓樹底生”,乾隆十六年,秦實然和乾隆詩時亦有“水流花徑石潺潺”。在建築和器物方面,吳文總結張氏“邃闥雕楹,改為青扉白屋……窗櫺几榻,不事雕飾,雅合自然”,改富麗奢靡為清雅自然。 其設計既全域在胸,又因地制宜,細微入扣,“經營粉本,高下濃淡,早有成法。 初立土山,樹木未添,岩壑已具……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 山未成,先思著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設”。 第十七回眾人遊園,正門“那門欄窗櫊……並無朱粉塗飾……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 (第 349 ~ 350 页)。 園中部分建築,如有鳳來儀和蘅蕪苑等,均是“粉垣”、“清廈……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 (第 354、364頁)。 第四十二回寶釵談論大觀園,“這園子却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第 973 頁)。 而據賈政和賈珍在有鳳來儀的交談,園內建築內部陳設661
  • “早已添了許多,自然臨期合式陳設……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準尺寸,就打發人辦去的”(第 356 頁)。二、《陳情表》與蘭桂齊芳:早期張氏之山之於《紅樓夢》綜上,大觀園在局部具有鮮明的張氏之山的特點。 在此基礎之上,如果進一步探求寄暢園和樂郊等張南垣代表性園林作品和園主在清初政治中的複雜遭遇,江南的“張氏之山”背後的歷史甚至比曹雪芹家族更接近《紅樓夢》中部分故事。寄暢園為東南名園之一,康熙初年經園主秦德藻延請張南垣和其侄張鉽進行了大規模改建。秦德藻之子秦松齡與曹雪芹祖父曹寅交好,秦松齡曾為曹寅《楝亭夜話圖》題詠,曹寅亦為寄暢園中臥雲堂等題詩。 清帝對寄暢園的喜愛,不亞於對曹家,康熙乾隆二帝每次南巡時,必駕臨寄暢園,乾隆多次題詩讚歎寄暢園之清幽,更在清漪園中仿建有諧趣園。秦松齡本人所作的《無錫縣誌》載其聘請張南垣叔侄改建寄暢園後,“園成,向之所推為一切名勝者,一切皆廢”。這與賈府拆毀會芳園興建大觀園相仿佛。 《紅樓夢》秦可卿喪命之地為天香樓,秦氏寄暢園中在康熙年間也建有天香樓。在此之外,寄暢園得名伊始,便和秦氏這樣詩禮簪纓的望族多舛的政治命運相聯繫。 萬曆年間園主秦耀被誣解官,赴京待罪,1599 年修繕家中園林鳳谷行窩,改名寄暢,以舒抑鬱。 其孫秦松齡於順治十二年中進士,任國史館檢討,後兩次被罷官。此後,寄暢園更加離奇的遭遇,似乎成為《紅樓夢》蘭桂齊芳等故事的源頭。 秦松齡子秦道然以其才學,被康熙指定為九皇子胤禟老師,雍正即位後,殘酷打擊曾經與其爭奪帝位的諸皇子,秦道然革職下獄後被重罰十萬兩銀充餉,其無力承擔,被交由地方永久圈禁,寄暢園等家產则抄沒入官。雍正時期秦家寄暢園的遭遇,與曹家和《紅樓夢》中賈家捲入宮廷政治鬥爭後的敗落類似。 秦道然子秦蕙田於乾隆元年中探花,入值南書房,乾隆二年痛上陳情表,願以官職為秦道然贖罪,乾隆深為感動,遂釋放秦道然並發還園產。這一戲劇性變化,却是曹雪芹家族所無,它較之曹家更接近《紅樓夢》後四十回中的賈家蘭桂齊芳、沐皇恩延世澤的故事。 秦氏經此大難,合族議定在園中建家祠雙孝祠,將寄暢園變為祠產,試圖使之“永垂不朽”, 《紅樓夢》中則有秦可卿托夢叮囑鳳姐祖塋附近多置田產房舍,“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第 271 頁),兩者設想如出一轍。此類家族一敗塗地而後蘭桂齊芳的故事同樣發生在另一座張氏之山中,後者較之秦氏的政治遭遇更接近賈府內有紙醉金迷、刁奴欺哄,外有時局壓迫下的經濟衰敗。 王時敏在明末聘請張南垣改建樂郊園。 王時敏少年時如賈府諸人不通經濟、一味高樂“承先世餘蔭,昧於治生,目不識秤,手不操算。 惟於泉石癖人膏肓……一往乘興,不顧其後”,甚至如賈府一般修建園林導致家道中落,“漸至垂橐不支”。此外,他亦如賈府任由奴僕哄騙侵吞,“不事生產,又復漸萌侈心,鄭驛郇廚,賓朋踵屬,西園東墅,土木煩興,兼僕輩奢汰成風,侵牟沿習,競為竊轡,莫塞漏卮。 先世所付典貲,不幾年而蕩掃,根本有拔”。江南大家族在經歷明末清初兵火後,多難以為繼,順治十八年江南奏銷之禍中,“十室九懸磬”,王時敏的兩個兒子更因抗糧被革去功名,王家墮入赤貧狀態,“人但知我貧,豈知我一貧至此”。 《紅樓夢》中賈家逐漸衰敗後靠典當過節般,王家七夕節禮、上元家祭等已無法支撐,甚至連子女出生,五分接生銀都無從籌措。王時敏亦如同賈母散餘資,不得不將樂郊園一分為四,令各房各自生活,後又多次分田。 亦如賈寶玉和賈蘭叔侄同時中舉,王時敏第八子王掞和孫王原祁在康熙八年同科中進士,使陷入極度窘迫狀態的王家得以中興。秦王兩家在清初具有巨大的社會聲望,上述兩大家族故事本身具有高度的戲劇性,在清代得以761
  • 廣泛傳播。 《紅樓夢》後四十回續書中蘭桂齊芳等故事曾長時間被批評為為封建社會“留下光明的尾巴”。 但後四十回的無名氏作者似乎熟悉寄暢園和樂郊等張氏之山背後的歷史,也體悟到前八十回中大觀園對張氏之山的模仿。 他將當時流傳的秦王兩家復興的故事作為大觀園的結局,雖偏離了前八十回暗示的賈府等大家族一敗塗地的命運設定,却更加符合清初真實歷史,自有其文本內在的邏輯性和歷史外在的合理性。這一結局,另產生了深刻的政治批判精神和另一種獨特的悲劇。 正如部分學者所言,它諷刺性地揭示了專制皇權主宰着所有人的興衰榮辱,生殺予奪,皆由皇帝一念之間。 前八十回設定了賈寶玉走投無路時選擇出家,難免有迫不得已之感。 後四十回續書中其在家族振復後依然拋棄富貴生活,具有更大的決絕力量。它何嘗不是另一種更為深刻的“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三、稻香與夢覺:晚期張氏之山之於《紅樓夢》大觀園的毀滅為《紅樓夢》 中最具悲劇性的場景,曹雪芹在全書開篇就借甄士隱“陋室空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第 22 頁)對此作出預言。 值得注意的是,甄士隱居蘇州,他所目睹經歷的,更多為江南一帶的衰亡。 曹雪芹此舉,是暗示賈家必然遭遇江南大家的命運。張南垣在清初已經意識到以張氏之山為代表的園林仿佛化為江南望族命運多舛的象徵。 他曾對吳偉業言:“自吾以此術游江以南也,數十年來,名園別墅易其故主者,比比是矣。 蕩於兵火,沒於荊榛,奇花異石,他人輦取以去,吾仍為之營置者,輒數見焉。” 清初江南文人此類文字,飽含興亡之悲。 王世貞曾孫王昊哀歎王世貞的弇山園在清初的敗落:“煙生衰草空堂黑,日轉頹牆老樹黃。 栗里衣冠時喪亂,蘭亭筆墨事淒涼。” 王時敏在《樂郊分業記》中回首昔日張南垣為己所建之樂郊園,“郊垌兵燹,斯園幸留,垣闥雖猶僅存,扃鐍非復如故,獷夫連臂,雜種拉欏,朱欄叢曲,惟聽呼鷹,碧沼清漪,只供飲馬……撫今追往,慘目傷心。” 園林原為世外桃源,但在明清易代的激烈摧殘下,園林已岌岌可危,無法避世。 秦松齡在憶寄暢園時,猶慶幸“水石能垂護,風霜幸保全”,王時敏却直接發出“豈有仙源在近郊” 、“避世難尋源水桃” 的悲涼。 吳偉業曾畫有《桃源圖》,表達了對隱逸的渴望,但他却在順治十一年(1654 年)所作的《退谷歌》中驚呼:“武陵洞口聞野哭,蕭斧斫盡桃花林。 仙人得道古來宅,劫火到處相追尋。” 《紅樓夢》是對四大家族驕奢淫逸的懺悔,上述明清之際的園林主人們也並未將樂園的毀滅僅僅歸結為兵火侵銷等外因,而是具有深刻的內省精神。 他們入清後借助夢的意境在藝術創作和現實中營造出農舍式園林,對昔日樂園所象徵的晚明靡費無度和自身的政治屈節作出了曲折幽隱的反思,這其中就包括西田和梅村等晚期張氏之山。 晚明崇尚奢華,“高堂廣廈,罔思身後之圖”。江南競相造園,王時敏在記述明末聘請張南垣改建樂郊園時,對自己當年揮霍無度進行了幾乎聲淚俱下的痛訴:“適雲間張南垣至,慫恿為山甚力……吾時正年少,腸肥腦滿,未遑長慮,遂不惜傾囊聽之……不惟大減資產,心力亦為憔悴……傳示子孫,俾知半生拮据,情賞攸托云尔。” 作為對此的救贖,歸隱農家樸素生活變為一種理想乃至夢想。 順治十三年(1656 年)南北各有一幅憧憬世外桃源的畫作問世,其中一幅更被命名為《夢境圖》。 吳偉業是年在北京創作有《桃源圖》,圖中農舍田園風光,遁世之意一覽無餘。 身在蘇州的王鑑在其《夢境圖》中描繪了他夢見自己趺坐在王維的輞川別業中,而有別於歷代輞川題材畫作中崇樓高閣的輞川別業,王鑑所坐的輞川別業為數間草堂。數年之後,這位王世貞的曾孫在現實中再現了這一夢境,他於順治十七年重返先祖弇山園遺址,建造了僅有兩楹“僅可容膝”的小舍,“從此閉關,日坐蒲團”。 王時敏受邀為這一房舍題名為“染861
  • 香”,他本人則痛感自己一生“始腴末瘁”,立志“痛洗綺襦紈絝之習,亦欲自拔於流俗塵鞅之外”。他早在順治八年就已遠離樂郊園,並自號歸村老農,請張南垣在十里之外另築西田,“誅茅覆宇,丹雘罕加。 竹屋繩床,類岩穴之結構”,其中“燕處之庵,顏曰稻香”。然而,歸農避世只是這些建築的表象。 吳偉業稱王時敏歸隱西田“人服公之天資夷曠,而不知其寄託則同深遠矣”,李安源在考察江南清初遺民盛行改建草堂陋庵的行為後指出,其寄託着清初遺民複雜的心態,“與晚明競逐奢華之舉形成鮮明對照……更主要則是士人階層集體反思的結果,即所謂的‘築陋室以明志節’,實是清初士人心態的物質外化”。這也是吳、王等曾在清兵南下時太倉開城迎降的一代文人內心掙扎的寫照。 吳偉業言西田地況極差,並不具備自給自足的生產功能:“陂渠湮廢,舄鹵沈斥,沮洳污萊,歲頻不登,賦以日急,居此土者,亦何樂乎有耕?” 它亦不具備真正的逃避功能———吳偉業畫作《桃源圖》晚於其哀歎桃源毀滅的《退谷歌》出現,而如上文所述,吳偉業和王時敏早已意識到在嚴酷的現實中,世間已無桃源。 李安源通過研究王鑑《夢境圖》對王維的思慕後指出,王鑑引入王維這一身陷偽朝而心懷唐室的人物,既為自己屈節而備受煎熬的心靈尋求慰藉,又使桃源的歸隱主題隱晦地表達了對清朝的消極抗拒。值得注意的是,王維也成為部分張氏之山的主人們的精神寄託。 吳偉業的《桃源圖》為順治十三年創作,時值作者被迫入京出仕清朝;《桃源圖》後另錄王維的《桃源行》,詩中更借“居人未改秦衣服”一句影射對剃髮易服的抗拒。 王維在安史之亂中《凝碧池》“秋槐葉落空宮裡”的秋槐意象成為心懷故國的象徵。 王時敏的西田被同時代人吳偉業、歸莊、蒼雪、王士禎等多次喻為輞川,錢謙益稱西田之境界為“大田卒獲,甯無周京離黍之思……詠右丞《秋槐》之詩,流連圖畫”。王時敏本人潛居西田時寫下“宮槐葉落迷芳苑”,“每詠秋槐倍愴神”等句。其心態固有“往事淒涼難再說” 的悲戚,也含着對秘密收藏的前朝聖旨的暗指———“惟藏宸翰茅茨裡,長有祥雲擁玉函”,更偶爾閃過類似辛棄疾“醉裡挑燈看劍”的不甘———“含愁默默支頤坐,匣劍依然夜吐芒”。潛居西田,並非遁入世外桃源,而是此身無力逃脫之時,通過茅舍陋室抒發心靈的自省和最後的堅守。西田避世表象下遺民複雜的心態在王時敏《七十自詠》中得以充分表述,而它最終和夢境相聯繫:“恩波太液浩無津,每詠秋槐倍愴神。 竊祿王朝叨法從,偷生七袠愧遺民。 身因頑健翻為累,時際艱難轉幸貧。 傳笏常年稱盛事,夢華今已隔前塵。” 陋室空堂中,前塵回首,當年笏滿床的繁華如夢般幻滅。 錢謙益直接指出王時敏的西田具有覺夢的特質。 “生住異滅,惟一夢心……西田一畝之宮,劫火近銷。 兵輪遠屏,此世界中之四禪也……華觀沉灰,瓊台驟雨,如夢中事,豈足問哉!” 所謂佛家四禪即無憂無樂、通透智慧境界。 儘管“回首前程噩夢長”,王時敏最終將自身比為出世的“飄笠翛然老衲如”,渴求能達到齊物為一的解脫境界:“但能齊物忘憎愛,高枕松風夢亦蘧”。在這樣的境界中,“繁華昨夢等閒過” 、“蝸舍溪邊只自謀”。吳偉業在明朝崇禎年間邀請張南垣為其修建梅村,工程却直至清朝順治十四年才結束,最後一座完工的建築為鹿樵溪舍。這一舍名典出列子,鹿在樵夫、路人等手中輾轉,得失者都以為自己在做夢。 明朝車任遠劇作四夢之一為《蕉鹿夢》,其中尾聲為,“莫把荒唐做紙上看……為看蕉鹿終何在,到底都如夢中人”。白居易讀列子後寫下,“假使如今不是夢,能長於夢幾多時”。歸莊老農王時敏的西田或稻香庵具有“誅茅覆宇……竹屋繩床,類岩穴之結構”,是樂郊毀滅後的轉世和園林主人夢醒之地。 曹雪芹謂其《紅樓夢》“滿紙荒唐言”(第 9 頁),更在第一回直言,正是對往昔“錦衣紈絝時,飫甘饜肥之日”的懺悔覺悟,才有“茆椽蓬牖,瓦竈繩床,亦未有防(妨)我之襟懷筆墨者”的釋然,繼而得以用“‘夢’,‘幻’等字”,作為“此書立意本旨(第 4 頁)。 大觀園中,稻香老農李紈所居住的稻香村“黃961
  • 泥築就矮牆”、“數楹茅屋”、“紙窗木榻”,無疑是大觀園突兀的異類,在賈政眼中,它與大觀園中其他“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的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賈政承認它“係人力穿鑿”,賈寶玉則認為其“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第 357~360 頁)。在此,稻香村猶如福柯所說的異托邦。 異托邦同存於現實、對稱於現實而又異於現實,“它與其他場域是矛盾的關係……和其他場域是再現、挑戰和顛倒的關係”。柯律格對明代早期園林中的農業生產部分的在場和退場進行過類似思考,他認為農業生產部分象徵着道德教化,是遊藝型園林的異托邦。而稻香村之於大觀園,就是這一異托邦的另一種方式的降臨———本應在大觀園毀滅後作為其對立面出現的稻香村,却提早降臨在大觀園中,成為這美夢中的夢魘。 仿佛某位洞悉其樂郊和西田等家族園林作品歷史命運的山子張,利用這一另類建築,對一夢不覺的賈府和“盛世”暗示着太多不能說、不忍說的秘密。這就為我們重新思考紅樓夢的社會政治問題及其複雜性開闢了新的空間。 作為索隱派代表,蔡元培早年提出的《紅樓夢》民族主義傾向頗受質疑。 既然“‘築陋室以明志節’,實是清初士人心態的物質外化”,它既微妙地表達了對晚明反思和懷念又暗含着對清朝的疏離,被時人視為特殊歷史和悲劇寓意的符號象徵,而《紅樓夢》引入這一符號,是否以一種隱晦的方式表達了某種民族主義?如果考慮曹雪芹包衣身份,他對明朝不會有強烈的情感。 但如果考慮其家族類似於江南張氏之山的悲慘遭遇,他更多的是以一種理解同情的方式將清初遺民陋室對前朝奢靡亡國的反思轉化為對當下的警告。 稻香村在歸隱的表象下,暗喻着那段明清易代的慘痛和晚明繁華奢靡一去如夢的悲涼。 《紅樓夢》成書的時代正是康雍乾三朝在京郊大肆營建“三山五園”之際。在賈府和整個“盛世”時代正走向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高潮之時,稻香村的出現徑直揭示了它們之後必然敗亡的末世景象。 甚至作為大觀園的一部分,稻香村不再是後者的退身,而必然隨着大觀園一起毀滅。清代二知道人寫道:“雪芹所記大觀園,恍然一五柳先生所記之桃花源也”。在這層意義上,稻香村繼承了吳偉業等張氏之山主人“蕭斧斫盡桃花林……劫火到處相追尋”的世間已無桃源可退的徹底悲劇意識,它呼應了太虛幻境《飛鳥各投林》中“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預言。〔本文在撰寫過程中得到陸建德、戚世隽、唐均等教授的多次指導,特致謝忱。〕①王慧:《大觀園研究綜述》,北京:《紅樓夢學刊》,2005 年第 2 期。②俞平伯:《〈紅樓夢〉地點問題底商討》,《俞平伯全集》第 5 卷,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7 年,第 422頁。③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一粟編:《紅樓夢卷》第 1 冊,北京:中華書局,1963 年,第 85 頁。④俞平伯:《〈紅樓夢辨〉的修正》,《俞平伯全集》第 5卷,第 290 頁。⑤⑧藏雲:《大觀園源流辯》,天津:《大公報》,1935年 7 月 14 日第 11 版。⑥馮其庸: 《〈紅樓夢論集〉 序》,北京: 《紅樓夢學刊》,1984 年第 1 期。⑦本文《紅樓夢》引文均出自: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 年,以下皆隨文標註頁碼。⑨柯律格:《蘊秀之域———中國明代園林文化》,孔濤譯,河南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8 年,第 1 ~ 84頁,第 44 页。⑩王世貞:《太倉諸園小記》,《婁東園林》,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 年,第 257 頁。佚名:《婁東園林志》,陳從周、蔣啟霆編:《園綜:新版》上,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102 頁。蒼雪:《柴桑徑》,楊為星注:《蒼雪大師〈南來堂詩071
  • 集〉 詩 注》, 昆 明: 雲 南 人 民 出 版 社, 2011 年, 第189 頁。蔡義江:《紅樓夢與浙江》,《追蹤石頭———蔡義江論紅樓 夢》, 杭 州: 浙 江 文 藝 出 版 社, 2012 年, 第322 頁。戴名世:《南山集》卷七《張翁家傳》,《續修四庫全書·一四一九·集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 143 頁;第 143 頁。曹汛:《張南垣的造園疊山作品》,北京:《中國建築史論彙刊》,2009 年。趙爾巽等:《清史稿》下,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0 年,第 857 頁。王時敏:《樂郊園分業記》,《王時敏集》,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 年,第 88 頁;第 88 頁;第88~89 頁。陳夢雷等輯:《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彙編職方典》第三百九十一卷,清雍正銅活字本,第 28722 頁。陸燕喆:《張陶庵傳》,吳定璋輯:《七十二峰足徵集》,清乾隆十年吳氏依緣園刻本卷十,第 2280 頁;第 2281 頁。藏雲:《大觀園源流辯》;周汝昌:《紅樓夢新證》,上海:棠棣出版社,1953 年,第 468~469 頁;李希凡:《中國古典小說論叢》,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4 年,第488 頁。計成:《園冶注釋》,陳植注,北京: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1981 年,第 57 頁;第 71 頁;第 36 頁。曹汛:《造園大師張南垣———紀念張南垣誕生四百周年》,《中國造園藝術》,北京:北京出版社,2019年,第 262~263 頁。愛新覺羅·胤禛:《世宗憲皇帝御制文集/附總》卷二十六,清乾隆武英殿刻本,第 589 頁。愛新覺羅·弘曆:《御制詩初集》卷二十二,《清代詩文 彙 編 第 二 輯》, 清 乾 隆 嘉 慶 武 英 殿 刻 本, 第698 頁。吳偉業:《張南垣傳》,張潮輯:《虞初志合集之二·虞初新志》,上海:上海書店,1986 年,第 82 頁;第 81~82 頁;82~83 頁。趙翼:《簷曝雜記》卷五,清嘉慶湛貽堂刻本,卷二,第 83 頁。顧凱考證,晚明張南垣之前的中國園林,崇尚方池。 顧凱:《中國古典園林史上的方池欣賞:以明代江南園林為例》,北京:《建築師》,2010 年第 3 期。于安瀾編:《圖繪實鑒續纂》,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 年,第 45 頁。黃與堅:《西山秦氏寄暢園》,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年,第 81 頁。孔尚任:《游秦太史園》,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91 頁。邵長蘅:《遊慧山園記》,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84 頁。吳偉業:《惠井支泉》,《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第 382 頁。秦實然:《恭和禦制寄暢園詩元韻》,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112 頁。張英:《南巡扈從紀略》,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92 頁。《秦德藻年表》,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108 頁,第 98 頁。秦蕙田:《陳情表》,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108 頁,第 108 頁。秦道然等:《寄暢園改建祖祠公議》,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第 108 頁。王時敏:《自述》,《王時敏集》,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 年,第 95~96 頁;第 96 頁。王時敏:《分田完賦志》,《王時敏集》,2019 年,第99 頁。王時敏:《丙午四》,《王時敏集》,2019 年,第 160 ~161 頁。鄒少雄:《論〈紅樓夢〉中的“沐皇恩” “延世澤”》,武漢:《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93 年第 5 期。王昊:《弇園》,汪學金輯:《婁東詩派二十八卷》卷十五,清嘉慶九年詩志齋刻本,第 490 頁。秦松齡:《見雙樹忽憶寄暢園》,秦志豪主編:《錫山秦氏寄暢園文獻資料長編》,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年,第 908 頁。王時敏:《西田感興·其十二》,《王時敏集》,2019年,第 88 頁。王時敏:《乙巳九月之望,邀吳梅村諸公郊園小集,承麋涇九日以佳什見投,漫賦俚言奉謝》,《王時敏171
  • 集》,第 76 頁。吳偉業:《退谷歌》,《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第 301 頁。鍾化民:《救荒圖說》,《中國荒政書集成·第 1冊》,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 年。王鑑:《王鑑畫論譯注》,北京:榮寶齋出版社,2013年,第 63 頁。錢謙益:《西田記》,《婁東園林》,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 年,第 262 頁。吳偉業:《歸村躬耕記》,《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第 882 頁。李安源:《王鑑〈夢境圖〉研究》,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3 年,第 77 頁;第 50~95 頁。吳偉業:《王奉常煙客七十序》,《吳梅村全集》,第781 頁。耿晶:《“每詠秋槐倍愴神”———王時敏的身份焦慮、互文想像與自他認同》,瀋陽:《美術大觀》,2023年第 9 期。王時敏:《西田感興·其二十》,《王時敏集》,2019 年,第 37 頁。王時敏:《七十自詠》,《王時敏集》,第 63 頁。王時敏:《西田感興·其十九》,《王時敏集》,第36 頁。王時敏:《西田感興·其二十三》,《王時敏集》,第37 頁。王時敏:《西田感興·其十六》,《王時敏集》,2019 年,第 36 頁。王時敏: 《西田感興·其四》, 《王時敏集》,第34 頁。王時敏:《西田感興·其十四》,《王時敏集》,2019年,第 35 頁。馮其庸、葉君遠:《吳梅村年譜》,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7 年,第 116 頁。車柅齋:《蕉鹿夢》,沈泰編:《四庫家藏·盛明雜劇》二,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 年,第 595 頁。白居易:《疑夢二首》,周振甫編:《唐詩宋詞元曲全集》第 9 冊,合肥:黃山書社,1999 年,第 3314 頁。Michelle Foucault, Of Other Spaces, in Diacritics , Vol. 16, No. 1, (Jan., 1986). 萬依:《乾隆時期的園囿》,北京:《故宮博物院院刊》,1984 年第 2 期。作者簡介:范若恩,中山大學國際翻譯學院和中文系双聘副教授,博士。 廣東珠海  519082[責任編輯  桑  海]27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定位與定性:社會主義論戰中的“梁啟超系” *周月峰[提  要]   在時人記憶及既有研究中,發生於 1920 年前後的社會主義論戰多以營壘分明的方式呈現,常將“梁啟超系”視為社會主義的反對者。 然而,“反社會主義者”的定性本身便是有待辨析的歷史認知。 在論戰中,“梁啟超系”常以社會主義者或社會主義的同情者自居,而將論戰視為社會主義不同派別間“關於 Bolshevism 的討論”。 與此相對,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從俄國式勞農主義的立場出發進行有組織地反駁,以急進、全部、徹底的革命為社會主義標準。 在此標準之下,因“梁啟超系”傾向漸進、改良的社會主義,“不主張革命”,也就被認為不是社會主義者,且是反社會主義者。 這一在特定語境中具有政治鬥爭意味的即時認知,無形中塑造了歷史記憶並影響到早期的相關研究。[關鍵詞]   社會主義論戰  “梁啟超系”   早期中國共產黨  布爾什維克主義  基爾特社會主義[中圖分類號]   D693; K2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73 - 16“梁啟超系”是 1920 年前後“社會主義論戰” ①的引發者與重要參與方。 這是一個以梁啟超為核心的讀書人群體,曾活躍於五四新文化運動之中,主要成員包括梁啟超、張東蓀、蔣百里、藍公武、張君勱等人。②在歷史記憶中,該派常以社會主義反對者的面目出現。 1949 年之後,當初曾參加論戰的中共黨內理論家李達就認定梁啟超一系“反對社會主義”,並聲稱“我們”在論戰中“駁倒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們的淺薄無知的言論”。③或受到黨內定性的影響,早期的研究者多將五四前後的“梁啟超系”視為被批判者,以馬克思主義的眼光與標準看待,多注意其反馬克思主義、反社會主義或“偽社會主義”的一面。 《五四時期期刊介紹》的作者認為“梁啟超系”的機關刊物“大量地登載了社會主義的文章和譯文,造成了擁護社會主義或者至少是‘客觀’地介紹了各種社會主義思潮的假象”,但實際上不僅“歪曲了馬克思主義,歪曲了十月革命和蘇聯,宣揚了修正主義和其他的反馬克思主義思想”,並且在 1920 年 12 月後“公開向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宣戰,暴露了反社會主義的面目”。 彭明則進一步總結“研究系”一方371* 本文係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荷蘭藏各國駐中國公使團檔案整理、翻譯與研究”(項目號:23JZD039)的階段性成果。
  • 面“順乎潮流”地大談社會主義,一方面即在研究防遏布爾什維主義的辦法,是“用偽社會主義學說抵制真社會主義學說”。 葛懋春同樣看到“研究系”雖在五四運動後“乘著中國人民響往社會主義的時機,掛起社會主義招牌來反對科學社會主義”,其實“一直是社會主義的敵人”。④此一時期有關“梁啟超系”與社會主義論戰的研究,大陸學界的主要分歧在如何劃定“梁啟超系”的階級屬性,即他們是“站在封建地主階級的立場”還是“資產階級思想多於地主階級思想”,而對於梁啟超一系反對社會主義的定性大致相同。⑤不過,台灣學者張朋園在梳理了梁啟超晚年對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的認識後,已提出“在某種限度下,顯示他對於此一主義是同情的”。⑥從 1990 年代開始,大陸學界對“梁啟超系”人物陸續有了正面評價。 胡繩提醒,不能簡單地說梁啟超、張東蓀在社會主義論戰中“被駁倒了”,他甚至認為“他們講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同時,學界對“梁啟超系”是不是反社會主義者也有所反思。 應學犁認為 1920 年代的梁啟超是漸進的社會主義者,是“被當時所摒棄、被歷史常記起的社會主義問題的研究者和鼓吹者”。 有學者進而指出:“梁啟超雖然與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保持一段距離,有些不同的看法和主張,但很難據此就說梁是一個對抗馬克思主義思潮的反動分子。” ⑦此後隨著研究重心與範式轉移,中外學界已較少關注歷史人物、事件的定性問題,“梁啟超系”是否反社會主義似乎也隨之被淡化。然而,歷史上“反社會主義者”的定性之形成過程本身同樣是重要的學術問題。 對“梁啟超系”是否反社會主義的判斷,有時是基於時人或研究者自身對社會主義的理解,呈現的未必是歷史上的“梁啟超系”與社會主義。 因此,與其追問“梁啟超系”是否反社會主義,不如先在動態中考察何時、何人、為何及在何種意義上視他們為反社會主義者,以及他們又是在何種意義、何種層次上反社會主義(或同情社會主義)。 換言之,本文是將“反社會主義者”的定性本身視為有待辨析的歷史認知,嘗試梳理這一定性的形成過程與肌理,以期加深我們對社會主義論戰及論戰雙方的理解。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本文無意為“梁啟超系”人物正名或翻案,而是考察他們在當時的自我定位、他人定性之間的錯位及雙方論述背後的思考邏輯;進而探討社會主義論戰與後五四時期思想潮流的互動關係,即在怎樣的思想潮流下,什麼樣的改造方案會被視為“反社會主義”;而社會主義論戰又是如何影響思想潮流的升降。一、錯位的認知:社會主義者與反社會主義者關於“梁啟超系”對社會主義的態度,時人其實就有疑惑。 曾參與成立中國共產主義同志會的鄺摩漢觀察到,張東蓀、藍公武、蔣百里諸先生“對於社會主義,是非常喜歡發表主張或意見的”,但“不客氣說就是非常喜歡發表自相矛盾底主張或意見”。⑧鄺摩漢那時與“梁啟超系”立場不同,言說間有批評該系“善變”之意。 與此相似,論辯的參與者、北京大學社會主義研究會成員費覺天便指出他們“吞吞吐吐,忽而資本主義,忽而社會主義”。⑨對於此種不一致現象,早期中共黨人和後來的研究者多將其置於“梁啟超系”(尤其是張東蓀)的態度急劇轉變中來理解。茅盾在回憶中曾詳細描述這一轉向過程,他說:“研究系在政治上屬於右翼,但在五四運動後,也偽裝進步”,然而,“當梁啟超(研究系首腦)從海外歸來,態度即變。 張東蓀在《時事新報》上發表社論《由內地旅行而得之又一教訓》,即為自己重複右傾找‘理論根據’,以後就不談社會主義,且反對社會主義了”,有一“大轉彎”。⑩“偽裝”與否暫且不論,在茅盾的記憶中,“梁啟超系”有一個從“談社會主義”到“反對社會主義”的“大轉彎”,而其原因則是梁啟超從海外歸來。實際上,在五四前後社會主義思潮興起的過程中,“梁啟超系”不僅僅是參與“談社會主義”,而471
  • 且是最重要的推動力量之一。 國民黨人馮自由在 1920 年初時仍認為,“梁啟超系”在鼓吹社會主義方面功不可沒,他們所辦的《時事新報》、《晨報》與《國民公報》 “都極力發揮社會主義,中國人年來鼓吹這種主義報紙,以他們所辦的為最多,著論及譯述等文件也很不少,這真是社會主義的功臣”。 他甚至承認這是“我們最早提倡社會主義的革命黨人所不及的”。不過,茅盾所說的“大轉彎”也並非空穴來風,“梁啟超系”對社會主義的態度確有改變。 以該系機關刊物《解放與改造》為例,該雜誌原以討論、宣傳社會主義為職責,高談主義而不重具體問題之研究、解決。 然而,1920 年梁啟超、蔣百里等人歐遊歸國,接收並整頓《解放與改造》,不再以社會主義為倡導,從原先的高談主義,轉為研究具體的問題。換言之,在 1920 年之後,“梁啟超系”對社會主義的倡導的確沒有前期那般積極,但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們轉變之後,是不是已到“反對社會主義”的程度,又或者是在何種層次上“反對社會主義”?茅盾記憶中“大轉彎”的標誌是張東蓀發表短評。 1920 年 10 月,張氏隨同當時在華講學的羅素(Bertrand Russell)赴湖南等地演講,歸上海後於 11 月 6 日發表時評《由內地旅行而得之又一教訓》,社會主義論戰由此而起。 在前期論戰中,“梁啟超系”一方以張東蓀為主力;三個月後,《改造》雜誌刊出“社會主義研究”專號,梁啟超、藍公武、蔣百里、張東蓀等均撰寫長文,大舉參與到社會主義論戰之中。 1921 年 9 月,張東蓀等人更創辦《社會主義研究》,持續參與討論。正如張東蓀自己所說,他“作了一個小小的短評,引起了無邊的風浪”。在最初的短評中,張東蓀一則引舒新城“中國現在沒有談論什麼主義的資格,沒有採取什麼主義的餘地,因為中國處處都不夠”,再則說“空談主義必定是無結果”,三則說要使中國人“都得著人的生活”,努力方向“不是歐美現成的什麼社會主義、什麼國家主義、什麼無政府主義、什麼多數派主義等等”。 最後歸結到“救中國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增加富力”。在一年前的“問題與主義”之爭中,張東蓀傾向主義,甚至撰文解答“我們為甚麼要講社會主義” ,他此時在短評中雖未明言,但對主義不無保留的態度,足以引人猜疑,成為他們“反對社會主義”或“歡迎資本主義”的證據。李達直接認定,時評的發表標誌著“張東蓀現原形”,即拋棄了談社會主義的“假面具”,轉而“不講社會主義去開發實業”了。邵力子則諷刺張東蓀“曾經說明為什麼要主張社會主義,忽然又說社會主義不當主張”。陳望道則據此意識到張東蓀不僅不再讚美、鼓吹社會主義,“反而忍心詛咒”,推測“這時評就是轉向的宣言”。 他繼而追問:“你現在排斥一切社會主義”,那所謂“開發實業”,便只能用“資本主義”,“你以為‘救中國只有一條路’,難道你居然認定‘資本主義’作唯一的路嗎?” 在李、邵、陳三人的表述中,張東蓀對社會主義的負面態度在程度上稍有不同,“不講社會主義”主要還是自己不講;“不當主張”則自己不講之外,似乎也不贊成別人講;而“詛咒”社會主義,那無疑已是反社會主義了。 其實從“開發實業”到“反對社會主義”中間有著至少兩重推論。 李漢俊將其總結為:“因為要使這些人能夠營‘人的生活’,就想到要發展實業;因為要發展實業,就主張資本主義;因為要主張資本主義,於是就反對社會主義。” 在當時思想界中,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已成相對待的道路,有“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趨勢,陳獨秀便說:“吾人生產方法除資本主義及社會主義外,別無他途。” 對於張東蓀是否主張資本主義,陳望道還稍有疑問,但署名“愛世先生”的《正報》記者卻指出張氏“雖不明言崇拜資本主義,其實所謂不講主義只講發達實業,結局自然要歸到資本主義上面去”,並且“若說中國人不配講社會主義,倒不如向資本主義下去討生活,正如有人說中國民智不夠共和,還是復辟的好”。五四時期,在經歷過袁世凱稱帝和張勳復辟之後,輿論界對於復辟可謂深惡痛絕。 而在“愛世先生”的敘571
  • 述中,社會主義應取代資本主義,猶如共和取代帝制一樣正當,換言之,若當時還主張資本主義,簡直像“復辟”一樣罪惡深重。 邵力子結合陳獨秀與“愛世先生”兩者的邏輯,表述更為清晰,他說:“開發實業只能在兩種主義之下,一種即社會主義,一種即資本主義,沒有第三條路。 東蓀既以為談社會主義無結果,則和鼓吹資本主義還有什麼分別呢?” 稍後陳獨秀更直接挖苦張東蓀“新受洗禮的資本主義”。在時人認知中,張東蓀的言論“是代表研究系的”,甚至被視為“背著一系底號褂,搖著一系底旗,呐著一系底喊聲,做了一系底發音機” ,故對張東蓀的定性也很快擴展到“梁啟超系”全體。 費覺天在讀完《改造》雜誌的“社會主義研究”專號後,一則說藍公武“所以反對社會主義者,以為社會主義就是要求分配平等”,再則說“所謂反對社會主義運動最有力的論據,如任公先生底政治不完善,一湖先生底缺少資本,無訓練的勞動等等”,三則說“諸公之反對社會主義運動主張固對,所可惜者中國與世界不能分離也”,總之,“梁啟超系”諸公“徒硜硜然反對社會主義”。蔣百里替其概括為:在“估定各人議論之後,對於各人下了一個總結,說‘反對社會主義運動’ ‘歡迎資本主義’”。“梁啟超系”反社會主義的認知很快被廣為分享,遠在法國的蔡和森雖“兩方駁論未得而見”,但已聽聞陳獨秀“主張社會主義而張東蓀歡迎資本主義”。稍後,鄺摩漢也說“張東蓀、藍公武、蔣百里等諸先生”在“民國八九年即《解放與改造》時代,非常提倡社會主義;到了本年春季即《改造》雜誌時代,忽和他的首領梁任公先生,大開論壇,極力歡迎資本主義”。 但有意思的是,幾天後他又向張東蓀等人解釋,“張蔣藍諸先生有一時期歡迎資本主義”一事,“是聽幾個朋友說的”。如果說費覺天是在閱讀“梁啟超系”眾人文字後得出的結論,尚屬“所見”;那鄺摩漢與蔡和森相似,所據無疑已是“所聞”與“所傳聞”。 這提示出,張、蔣、藍及領袖梁啟超在時人的意識中,確為一整體,且“梁啟超系”反對社會主義、歡迎資本主義的認知,在當時的傳聞中所在多有。“梁啟超系”對於被定性為“歡迎資本主義”、“反對社會主義”一事有過明確否認。 在此前張東蓀對於被說成“歡迎資本主義”就十分不滿,曾反問陳獨秀:“先生何以曉得我歡迎資本主義?” 張玉麟也以旁觀者身份為張東蓀鳴不平,認為如果要說他說了“救中國只有一條路”這句話“就是替資本主義效力,從此完全把社會主義的思想丟開,做一個新受洗禮的資本主義者,未免言過其實”。蔣百里看到費覺天的定性後特意撰文申明“我自己的態度是要用我自己的話來表明的”,明確否認了費覺天對他“反對社會主義運動”的定性,說:“這個斷案,我是不承認的。 不僅是我,就是東蓀,他不是明明說‘資本主義必倒,社會主義必興’,又說‘我們對於社會主義總當認為最後標的,宜努力隨著各民族的共同研究去創造’麼? 試問努力創造是不是反對社會主義運動?” 實際上,即使轉向之後,在梁啟超諸人的自我認知中,他們的主張也並非反對社會主義。梁啟超雖承認自己那兩年有“彷徨悶索”,但對於社會主義本身之何去何從並無質疑,反而“確信此主義必須進行”;幾年後,他仍認為自己“總算得社會主義政策的一個信徒”。張東蓀在論戰中對於趨向於社會主義者,也反復以“我們”相稱,如他對友人稱“我們必須積極地研究社會主義”,且“將來世界必行社會主義”,故“中國此後之國是當以社會主義之目的為目的”。蔣百里則認定“對於社會主義四個字所切緊的問題”已經不是“應不應”宣傳的問題,而在於怎樣宣傳。不僅如此,在“梁啟超系”的社會改造方案中,社會主義正是其構想未来型範的思想資源之一。例如,在宣布他們自己一派的方針時,“梁啟超系”同人“確信經濟改造在使人人由勞動而得生存權為最低限度,同時對於自由競爭定有最高度之制限,則去其過甚之兩端,既不抹殺智能之高下,復不致有生計壓迫之現象”;並且主張“對於土地及其他生產機關,宜力求分配平均之法”,更要“一面注671
  • 重分配,一面仍力求不萎縮生產力,且加增之”。這正是在勞動權、土地與生產資料所有權、生產與分配等方面均參酌了社會主義的精神。 但在實現手段上,他們一方面不認為可以跳過資本主義階段實現社會主義,同時也不讚成以激烈的革命手段實現社會主義。然而,梁啟超等人無論是在言語中對社會主義的支持,抑或是對反社會主義者形象的否認,都未能改變時人的眼光。 費覺天在看到蔣百里的聲明後說:即使“那大吹大擂地反對‘反社會主義運動的’費某承認,說蔣先生們並不是反對社會主義,也未曾為資本家辯護,歡迎資本主義”,但其他“旁邊的人,看報的人,未必就相信,說蔣先生們是真個如此”。甚至於在張東蓀稱“我們”時,邵力子直接否認,說:“這一個自認‘無力’的‘我們’,請東蓀君劃分得清楚些,不要把‘趨向於社會主義者’無故牽率在內啊!”頗有一種要將張東蓀趕出“我們”之意味。如果說費覺天的態度尚是存疑或不信,邵力子分明就是認為張東蓀他們“不配”自稱為“趨向於社會主義者”。概言之,在社會主義論戰前後,“梁啟超系”人物的自我認知多為傾向社會主義者;而在同樣以社會主義者自居的對手方的認知中,他們卻又“是社會主義的障礙”,是“敵人”。之所以有如此鮮明的反差,是因為論辯雙方對於什麼是社會主義以及什麼是論辯焦點的認識本就不同。 從對手方角度而言,這是一場社會主義者與反社會主義者之間“關於社會主義的討論”;而“梁啟超系”則認為這是不同派系的社會主義者“關於 Bolshevism 的討論”,雙方實處於失焦的論辯之中。二、失敗的聚焦:“社會主義的討論”抑或“Bolshevism的討論”?在社會主義論戰中,藍公武注意到,社會主義這一名詞,輸入中國雖“將近有二十年”,“但是中國真正有人研究社會主義,卻在最近的兩年中”,其原因“自然是大戰的反動,俄國大革命的影響”。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大戰的反動”所推動的是作為資本主義對立面的廣義的社會主義,而受“俄國大革命的影響”所興起的主要卻是狹義的布爾什維克主義。 這加劇了五四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紛繁複雜。 瞿秋白觀察到,當時社會主義的討論雖常常引起他們無限的興味,但是就像“隔著紗窗看曉霧,社會主義流派,社會主義意義都是紛亂,不十分清晰的”。藍公武同樣認為當時“社會主義的派別極多,往往同一派的人意見又各自不同”,故而“要概括的說,社會主義是什麼,本是一件極難的事”。如此紛亂的狀況曾一度困擾思想界。胡適在五四後注意到,同是“社會主義”一個名詞,“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和王揖唐的社會主義不同;你的社會主義和我的社會主義不同”,“你談你的社會主義,我談我的社會主義,王揖唐又談他的社會主義,同用一個名詞,中間也許隔開七八個世紀,也許隔開兩三萬里路,然而你和我和王揖唐都可自稱社會主義家,都可用這一個抽象名詞來騙人”。胡適正是因各方在同一名詞下顯得過於“相近”,才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一文予以“區分”。與胡適相似,惲代英也認為“所謂社會主義這名詞,本體便向來沒有什麼很精確的界說。 高到安那其、布爾塞維克,低到安福系、王揖唐所稱道,都有些可以合於通行所謂社會主義的意義”。在胡適、惲代英的表述中,“你的”社會主義、“我的”社會主義和王揖唐的社會主義是並立的,都可以是社會主義的不同表現形式,“都有些可以合於通行所謂社會主義的意義”。 如就此情狀推論,正因社會主義有不同派、同一派中又有不同意見,則社會主義論戰既可能是社會主義與反社會主義的論戰,也可能是社會主義不同派別之間的論戰,還可能是同一派中不同意見的論戰。論戰開始未久,對於張東蓀不就社會主義直接表態,卻忽而說到“中央集權”,忽而又說到“教育”,邵力子就曾提醒,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做明確選擇才是“辨論的焦點,此外都是橫生枝771
  • 節”。而論戰持續近月後,陳獨秀又選取《時事新報》與《民國日報》中相關材料,以“關於社會主義的討論”為題轉載於《新青年》第 8 卷第 4 期。 顯然,在陳獨秀一方看來,論戰的焦點就是支持與反對社會主義之爭。 然而,張東蓀看到陳獨秀所定標題後提出質疑,認為“關於社會主義的討論”這一題目“很不切”,蓋“社會主義四字太寬泛了”,應當改為“關於 Bolshevism 的討論”,那樣“方有集中點”。 他解釋論辯失焦的原因,是“大家最初並未預備討論,甲不過隨便說幾句,乙也不過隨便駁幾句,一方面沒有把燒點顯然呈出,他方面自摸不十分清楚”。張東蓀在此處雖是甲乙並舉,但其實已意識到自己發言過於“隨便”,未能明確呈現“燒點”,並且承認“第一次時評本是匆促作的,自然也有不妥的句子”,正是這些“不妥的句子”讓他陷於貌似反社會主義的尷尬與不利的境地之中。 故而他對陳獨秀直言:“先生不肯和我討論意義而肯討論文句,那麼我情願認輸。”言下之意是在“文句”上確有理虧之處。 而他所說的“意義”則體現在對陳獨秀的八條質問之中,分別為:先生是不是主張勞農主義?先生是不是主張用勞農政府開發實業?先生是不是主張在銀行團的資本主義大侵入中國以前即起勞農革命?先生是不是想創造狄克推多?急進的勞農革命在中國之可能性在何處?革命之原動力既不是現成的究竟在何處?革命之支柱者是不是純粹勞動者而絕不與兵相干?革命之發生大約至早可在何時?前五條的質問直接與勞農主義、勞農革命相關,後三條也是相關聯的革命原動力、支柱者、發生時間。 故至少在張東蓀的認知中,雙方所討論的,不是寬泛的社會主義問題,而是更為具體的勞農主義,即 Bolshevism;甚至是特定的勞農主義在短時期內的可行性問題。張東蓀之所以要聲明這不是“關於社會主義的討論”,而是“關於 Bolshevism 的討論”,是因為在 1920 年前後,社會主義在中國思想界已取得某種“政治正確”的地位,幾乎沒有討論餘地,更不能以反對者的姿態討論。 費覺天在 1921 年時便認為,“社會主義之在今日,差不多是天經地義,凡屬頭腦清楚點的,決不會反對”。 他在蔣百里澄清之時雖然輕巧地說如果“梁啟超系”沒有“反對社會主義”,那“就是我底斷案下錯了,又何足損蔣先生之秋毫,又何必定要趕快聲明呢?” 如果社會主義已居於“政治正確”地位,則一旦被說成“反社會主義”,就成了頭腦不清不楚,不只是“秋毫”問題,豈能不趕快聲明? 與之相對,如果把對手方說成“反社會主義者”,在某種程度上已消解了對方的信用,可以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Bolshevism 則不同,在當時雖風氣漸盛,但仍存爭議。事實上,在《由內地旅行而得之又一教訓》這篇短評中,全文未提及 Bolshevism、勞農主義或蘇俄,張東蓀此時提出要將論題定為“關於 Bolshevism 的討論”,已是一種轉移。 或是吸取了前一次時評中泛論主義導致論敵將他視為整體上反對社會主義的教訓,張東蓀在短評之後的文字中,確實開始聚焦於勞農主義。 他提醒陳獨秀不必“專門挑剔人家的自相矛盾點”,應該就論戰的焦點辨析,“須得把題目認清楚”,而他認為的題目是:“能否採取急進的 Bolshevism 的社會革命”。其實,張玉麟也注意到了話題的轉移,“其始主力軍在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方面,現在漸漸移緩進主義與急進主義方面去了”。 他又將論辯分作三個層次,即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緩進主義與急進主義,雙方對於前兩者“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區別只在於是否要“抄871
  • 近路”。 換言之,正因對於要不要開發實業、要不要社會主義並無歧異,所以論辯也自然轉移到“緩進主義與急進主義”之爭。在“梁啟超系”同人中,不只是張東蓀試圖將論戰焦點拉回勞農主義。 蔣百里在隨後的討論中,也強調“社會主義是一件事,勞農主義又是一件事”,社會主義雖需要“急做慢成功”,但在當時改革變亂時代,“談勞農主義者又惟恐其多”,一褒一貶,區別對待。是否反對社會主義與是否反對勞農主義是兩個相關卻不相同的問題,如果是前者,“梁啟超系”便是在社會主義之外;如果是後者,則有可能是社會主義內部的討論。 在張東蓀他們的自述中,雙方的差別源自對社會主義學說的不同理解,是社會主義與社會主義之爭。論戰開始一星期之後,張東蓀更清晰地表達了他的主張,強調自己一向“傾心於同業公會的社會主義”,認為當時流行的諸多社會主義新說,只有“協社對於現在之中國有實現之可能性,其餘概為空談”;而“真正之勞農主義決不能實行”。協社即 Cooperative society,與基爾特社會主義有關聯卻又並不完全相同。 此時,張東蓀對兩者仍常混同使用,但並未妨礙他旗幟鮮明地急急宣布自己的主張:傾心於同業公會的社會主義(即基爾特社會主義),反對偽勞農主義。 之所以需要如此急迫地宣布自己的“主義”,回應的正是對手方所強加給他的主張發展實業就是主張資本主義的指責,申明自己並非主張以資本主義而是以另一種社會主義方式發展實業,以此擺脫被視為是站在資本主義的立場來反對社會主義之困境。 到 1921 年 9 月創辦《社會主義研究》後,張東蓀等人更直接宣言:“我們懷抱基爾特社會主義的思想,豎起基爾特社會主義的旗幟,在《社會主義研究》發刊的第一天,宣言我們是基爾特社會主義者。”其中有著鮮明的“我們”與“他們”的區別,且“我們”是“立著基爾特社會主義原理上,批評別派的社會主義”。 張東蓀自認這是“高標社會主義者的頭銜”,並且與“俄國式社會主義”對舉,說“不單我們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的是有極深厚的理由,並且那主張俄國式社會主義的人也另有作用”。雖是對峙,但仍是一派社會主義與另一派社會主義的對峙,是將論戰雙方的異同置於社會主義大框架之下。與蔡和森將論戰視為陳獨秀“主張社會主義而張東蓀歡迎資本主義”不同,陳嘉異看到的則是張東蓀自前一年來“顯揚基爾特社會主義以與倡勞農過激派者相離異”,是其“因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與勞農專政派相筆戰”。稍後有無政府主義者稱“國內思想界的分野,就我目睹的論是:(一)布爾塞維克主義、(二)基爾特社會主義、(三)無政府主義”,並向“各派社會主義者”呼籲:“朋友們! 我們在目標上沒多少差別;優善的目標,是大家承認的。 我們不同的焦點,是‘社會究當怎樣改造?’一題。 慢性的呢? 急性的呢?”此處所謂“慢性”的改造方案是指基爾特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而“急性”的則指布爾塞維克主義。 同時,他特意聲明,“這個‘我們’是包括著所有各派的社會主義者”,且均是“同志們”。實際上,在費覺天看來,“關於社會主義爭論問題”分歧的關鍵點就在於“是否能越級而進”,即中國能否不經過資本主義的階段而進入社會主義。這正是當時思想界最為關注的議題。 羅素訪華時,楊端六就曾向他反復提問:中國要“發達實業”,能否“跳過資本階級”,以及“不經過資本階段而能振興工業”是否有過先例? 而羅素則回答說:“中國要全然不經過資本階級,恐怕不可能”。李大釗也注意到,那時議論的中心問題是“現在的中國能否即刻實行社會主義”。 “即刻”兩字最為要緊。 即使是整體反對張東蓀的程振基也意識到論辯的核心未必是反對社會主義與否,而應該是“實行真正社會主義,是不是必在資本主義的企業發達之後”,這個問題才是“現今討論社會主義的焦點”。他同樣是將論辯視為能否“抄近路”之爭。 就此而言,論戰的核心是社會主義實現的“緩”971
  • 與“急” 問題,而不是“是”與“非”。若此,那為何原本是社會主義內部的討論,仍會被視為反社會主義? 張東蓀發表短評的第二天,邵力子就意識到,字面意思未必是張東蓀的真正用意,故他提問,“這個時評底真正動機究竟在哪裡呢?” 幾天後,張東蓀也曾反思為何“總有人來反對我”,認為那是因為他說“中國現在只宜講教育與實業而談不到什麼勞農主義”,如果他只是單純地做教育事業,可能“決無人來破壞”,其中的關鍵就在於他的時評談到勞農主義。這提示出,在論辯中,雙方雖多泛用社會主義這一名詞,即使將題目定為“關於社會主義的討論”,但心中所想常常是更具體的馬克思主義甚至是已在蘇俄實踐的勞農主義。 其中的關鍵點正在於社會主義這一名詞含義的廣狹之別。張東蓀觀察到,當時講社會主義的人,雖則葫蘆裡都想賣國家社會主義這一劑藥,但未必“公然主張”,都是拿社會主義“這四個字來做頭銜”。稍後“梁啟超系”就明確指出:“在他們看來,社會主義的學說徹頭徹尾是無產者革命的學說,但在我們看來,社會主義的任務只是提供一種人類生活的新形式。” “我們”與“他們”的重要區別之一,是雙方眼中的社會主義廣義狹義不同,“我們”的社會主義是泛指,而“他們”的社會主義是特指“無產者革命的學說”。 雙方仍在爭奪著社會主義的話語權。 不過,在一些時人的表述中,社會主義的核心已逐漸歸於勞農主義,故反社會主義也就有了特定含義,常常特指反勞農主義。同時,不僅是含義廣狹,反社會主義的特定含義也體現在實行時間上的緩急之別,有時僅是反對立刻實行勞農主義。 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馬克思主義、勞農主義為四種層次,外延大小不同,在一般認知中,前者大體可以包含後者;同時,反對社會主義與反對立即實行社會主義、反對勞農主義與反對立即實行勞農主義亦有不同,但在論辯中,常常混雜使用。 正因社會主義的語義在使用中是游移的,反社會主義的含義也就常有伸縮。 其中,反社會主義的定性標準,既可以是贊成暫時以資本方式發展實業,也可以是不支持以勞農主義方式實現共產主義,還可以是不贊成立即實行社會主義運動,更可以是反對立即實行勞農革命。 這其中又有一個關鍵問題,那便是社會主義的各派是否能兼容並包,抑或必須排他性地擇定一派、否定其餘? 而社會主義論戰雙方的又一區別,则是早期中共黨人將社會主義視為不可商榷的革命信仰,“梁啟超系”則更傾向於視社會主義為有待研究的對象。 因此,在中共的革命視角下,“梁啟超系”因不夠革命而成了“反社會主義者”。三、“反社會主義者”的形成:中共視角下的社會主義論戰“梁啟超系”原本便是十分鬆散的群體,雖被視為一系,對社會主義的具體態度其實各有不同。李達在讀到《改造》雜誌“社會主義研究”專號的數篇文章後,注意到內中“也有誤解社會主義的,也有同情於社會主義的,也有積極贊成資本主義的,也有恐怖偽勞農主義的”。 他其實已意識到這是一個從“同情於社會主義”到“恐怖偽勞農主義”有著豐富色彩的思想譜系。 對於此種複雜狀況,原本“應該詳細研究分別討論”,但李達在表示“沒有許多閒暇,做從容的論辯”之後,有意無意將複雜的狀況化約為正負兩方,即“表同情於資本家的與表同情於勞動者的兩派”,成為“社會主義與反社會主義兩方面”。 此種營壘分明的狀態,正是李達的期待。 在他看來,“現時討論的人越多,越是好現象”,因為只有知識界“旗幟越發鮮明,竭智盡力,各為其主”後,“社會主義與反社會主義兩方面”才能同時發展,“以待最後之決勝”。“梁啟超系”各人對社會主義的理解和態度其實都是複雜的;更何況,表明對社會主義的態度,未必就是“社會主義研究”專號中論說的主要意圖。 但這並不妨礙李達將此專號視為“梁啟超系”081
  • 在“表明對於社會主義的態度”。 可以說,李達是以自己理想中的營壘分明,來重新看待那原本複雜的討論,並將“梁啟超系”劃歸反社會主義一方。 換言之,李達無意於“詳細研究”,而是從信仰的立場出發,“各為其主”,以決出勝負。 蓋當時正值 1920 年 4 月,中國共產黨已在籌備過程中,且李達正是其中的重要參與者,而張東蓀恰在當時因反對組織工會問題退出組黨。 就此而言,“旗幟越發鮮明,竭智盡力,各為其主”,正是中共早期純粹團體的必要手段。在中共的組建過程中,宣傳主義是其最重要的工作,與之相伴的是早期成員思想的釐清與統一。 不過,此時的宣傳主義,並非泛稱的社會主義,而是特指馬克思主義。 茅盾曾回憶,在組黨過程中,當時的任務之一便是“加強黨員的馬克思主義的學習”,除了各人自己閱讀外,“每星期有一次學習會”。正是通過這些學習和交談,“一些當時的馬列主義者,更加明白了蘇俄和蘇共的情況,得到了一致的結論‘走俄國人的路’”。他們一面學習馬克思主義,同時對其他主義剖析評判。 當時集中討論的議題之一便是“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和他所領導的革命運動不夠徹底。 而無政府主義又過於空想,沒有實行的方法。 其他各派社會主義的議會政策又不能實現於中國,因中國在可見到的將來不會有良好的議會制度”。陳獨秀當時就經常參加青年團領導機關會議,主要任務便是“與各種假社會主義思潮進行鬥爭”,指出“只有共產主義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 “真正的社會主義”一旦確定,其他各種社會主義流派就只能變成“假社會主義”。類似的理念在中共一大前後的文件中亦有所體現。 例如,《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綱領》中,在規定“黨的根本政治目的是實行社會革命”的同時,特意指出“中國共產黨徹底斷絕同黃色知識分子階層及其他類似黨派的一切聯繫”。 在黨的第一個決議中,也強調要“對現有其他政黨,應採取獨立的攻擊的政策”。上述文件雖然形成於 1921 年 7 月,但文件內容形成於對事實的應對,故事實與應對方式此前必已存在。 或可以說,如何對待其他派系成為中共形成過程中所需要應對的重要問題,相關理念在此前就已影響到各地共產主義小組的成員。毛澤東在 1921 年初列舉了“解決社會問題”的五種方法,包括社會政策、社會民主主義、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列寧的主義)、溫和方法的共產主義(羅素的主義)和無政府主義。 但他認為:社會政策,是補苴罅漏的政策,不成辦法。 社會民主主義,借議會為改造工具,但事實上議會的立法總是保護有產階級的。 無政府主義否認權力,這種主義恐怕永世都做不到。溫和方法的共產主義,如羅素所主張極端的自由,放任資本家,亦是永世做不到的。 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即所謂勞農主義,用階級專政的方法是可以預計效果,故最宜採用。有意思的是,毛澤東將當時“國中對於社會問題的解決”的方案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改造,一派則主張改良。 前者如陳獨秀諸人,後者如梁啟超、張東蓀諸人”。在用詞上,毛澤東所使用的“改造”與“改良”相對中性,而非革命、反革命或社會主義、反社會主義那樣黑白分明,但其中的取捨仍然是明確的,即選擇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勞農主義的方法,而否認其他社會主義形式。毛澤東在那時雖選擇“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卻仍認可改良在“補綴”上的意義,否定其他派別的同時,卻又未見對其他派別取積極的進攻態勢。 與毛澤東相比,當時尚在法國的蔡和森更為激進,他自稱為“極端馬克思派,極端主張:唯物史觀,階級戰爭,無產階級專政”。 因此,他“對於初期的社會主義,烏托邦的共產主義,不識時務穿著理想的繡花衣裳的無政府主義,專主經濟行動的工團主義,調和勞資以延長資本政治的吉爾特社會主義,以及修正派的社會主義,一律排斥批評,不留餘地”。 在他看來,這些派別都是阻礙世界革命的障礙物。 他進而宣稱“社會革命與染有中產階級色彩的思想家和被中產階級學說、教育、勢力熏壞的改造家全無干涉”。蔡和森將馬克思主義之外181
  • 的其他社會主義,將馬克思派以外的社會改造家排斥在了社會革命之外。 在他的分類中,“梁啟超系”顯然是一種障礙,在“深惡痛絕”之列。 毛澤東、蔡和森的思路一脈相承,恐非偶然。 事實上,若仔細梳理,會發現當時將“梁啟超系”定性為“反社會主義者”的勢力中,最主要的便是早期中國共產黨人。 換言之,早期共產黨人在社會主義論戰中對“梁啟超系”的反駁,其實是一種有組織行為。1921 年 7 月,北京共產主義組織在中共一大報告中提到:“當羅素教授在上海講學,並宣傳基爾特社會主義時,我們組織了公開辯論,並作為其論敵發表了意見。” 陳望道也記得在黨的宣傳工作方面,當時鬥爭的對象“主要是張東蓀等的《時事新報》和胡適的《努力》”。李立三則指出,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前後,“這個時期思想上有兩個重要的鬥爭”,其中之一便是“和《解放與改造》的鬥爭”。就此而言,論戰本身便是中國共產黨“在知識分子中的宣傳工作”的一部分。 李達後來回憶:當時梁啟超派辦了一個名叫《改造》的雜誌,登載了反對中國實行社會主義的文章(題名我忘了),同志們認為必須予以駁斥,推我寫一篇文字。 我作了一篇題為《討論社會主義並質梁任公》的文章,發表在《新青年》月刊上。 據各地同志說,那篇文章頗有積極效果。在李達的回憶中最能看到,論戰的展開是因為“同志們認為必須予以駁斥”,而李達自己參與論戰,也是由黨內同志們“推我寫一篇文字”,並且,這場論戰“各地同志”都有關注。正是在此次論戰中,李達看到梁啟超《覆張東蓀書論社會主義運動》一文後,意識到該文“立論似多近理,評議又復周到,凡是對於社會主義無甚研究的人,看了這篇文字,就不免被其感動,望洋興嘆,裹足不前”,他旗幟鮮明地揭破梁啟超“明明主張資本主義反對社會主義”。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李達聲明是“為忠實主義起見”,故“認定梁任公這篇文字是最有力的論敵”。 按照前後文理解,李達所說“為忠實主義”,似乎是他自己忠實於社會主義,但實情或許更為複雜。 如果李達參與論戰,代表的是中共早期的“同志們”,那所忠實的“主義”,也便是黨的主義。李達也承認“梁先生的目的,可說是非常遠大”,但認為手段不僅“迂緩固不待言”,“而且這也並不算是什麼革命的手段,實不過是改良主義的社會政策派的勞動運動罷了”。 所以,在李達看來,梁啟超主張“在獎勵生產的範圍內為分配平均之運動”,只不過是“主張貧人丐富人恩惠以謀生的運動,只可說是乞丐的社會主義運動”,他首先就不承認。 從勞農主義的立場出發,其他社會主義流派———包括“梁啟超系”的“乞丐的社會主義運動”,也就有可能成了“反社會主義”。有意思的是,早期的共產主義者許興凱,對於共產主義者之所以在論戰中反駁張東蓀等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有自己的理解,他以為那是因為“共產主義者所視為朋友的,都移動了他們底目標,轉而攻擊共產主義了”,“自稱為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所撰的《社會主義研究》,也偏重於攻擊共產主義的方面”。 面對攻擊,共產主義者才不得不“把他屢次欲言而止的話說一說”。 換言之,這是一種被攻擊時迫於無奈的反駁,並且還要聲明“我今天和我們底朋友———基爾特社會主義者———討論一討論”。 末了,他不無警告意味地喊話基爾特社會主義者,認為他們“鼓勵一種辦不到的主義,作一個衛生的革命賣文者,本沒有什麼大妨礙”。 但是如果“天天的肆行攻擊那光明一線的可行的主義”,使資本家、軍閥派等反動勢力“暗中得了極大的利益,我們是不能永久取放任的態度的”。對於這一批評觀點,張東蓀也認為“是有價值的且合於研究的態度,不是時流罵人式的文章”。張東蓀所承認的大概便是許興凱文章中對論戰的定位———是各派社會主義者“朋友”間的討論。 如果就正負兩分而言,許興凱的立場顯然更貼近中國共產黨一邊。 他的理解最能說明,即使是論戰雙方,朋友或敵人的定性仍然有不同的理解。281
  • 需要指出的是,許興凱雖曾參加北京的馬克思主義學說研究會且當時已是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然而在思想覺悟上似乎尚未與組織保持統一,敵我觀念不如李達清晰。 或是受到組織的某種提醒,他很快意識到此前的論述過於溫和,故在數天後態度一變,雖仍承認“現在國內的改造論者有三種不同的意見”,除“共產主義之外,則有無政府主義、基爾特社會主義”,但已斷言“無政府主義者是沒有方法的”,而基爾特社會主義“完全是不可能的”,而且,正因這二者不可能,故它們的倡導者“迷信一種空想而妨礙一種可能的主義的進行,使人類的黑暗、苦痛……得以延長,實在是一種害人的東西”。許興凱此前尚認為各主義“無妨並行不背”,只有在基爾特社會主義者主動“天天的肆行攻擊那光明一線的可行的主義”時,才是“大妨礙”,但此時,基爾特社會主義者對自身主義的倡導本身便是“妨礙”,是“害人的東西”,蓋其存在便會產生消極影響。 對於這一轉變,張東蓀大失所望,表示“決不再和新凱君討論了”。在社會主義論戰中,中共黨人除駁斥“梁啟超系”之外,也在與無政府主義者論戰,他們對待兩者的立論思路異曲同工。 《先驅》發刊詞中就批評無政府主義者說:“在一個時候,改造社會的方法是只有一種的,他們反對那一種最合於環境的要求的改造方法而不諳實際的傳播一種高調的主張,便是使一般人入於歧路,分散對敵人的力量,而我們的理想社會也終於不能達到了。”因為無政府主義者“不明白實際情形,他們的努力不知不覺的就變成盲目的和反動的”,其“罪惡在實際上與反動派保守派沒有什麼分別”。 不過,無政府主義者雖“反動”,但仍可“原諒他的心跡”,而基爾特社會主義者則等而下之。施存統便說,對於“無政府主義者,如果不攻擊我們,我是承認在某程度以內是可以並行不背的”,而“對於基爾特社會主義者,本也可以對無政府主義者態度對之”,但“渠們攻擊共產主義,實是勢所必然”。 所以,施存統對於許興凱將基爾特社會主義者視為朋友的做法明確反對,直截了當反駁:“我可以自白:我老實不承認這種人是我們底朋友。”他決絕地說:我們底態度、主張,是決定了的,是不能絲毫讓步的。 階級鬥爭、暴力革命、勞工專政,在我們是無商量之餘地的。 ……從基爾特社會主義底本質上看來,反對共產主義乃是當然的事情。 所以我只看見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為的是替資本家張目,沒有看見可以“並行不背”的道理。 要想“並行不背”除非渠們也主張階級鬥爭、勞工專政、暴力革命;但這已不是基爾特社會主義者了。在施存統看來,張東蓀他們倡導的基爾特社會主義“是一種漸進的、改良的方案,不是急進的、革命的政策”,並且“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底結果,勢必要去贊助資本主義,延長資本主義底壽命”,所以“主張基爾特社會主義,就是主張資本主義底別名”,也就成了社會主義的敵人。在這樣的對立思維中,“漸進的、改良的”社會主義與“急進的、革命的”社會主義已水火不容。值得注意的是,此前《先驅》對中國基爾特社會主義的總結便為“是非革命的”、“就是資本主義”、“不主張國家經營產業的”、“反對無產階級專政”。 尤其是“非革命”一條,其結果只是“冒著改造的招牌,暗中延長舊社會的命運”,所以“社會主義的第一步工夫就是‘革命’”。而李達提到“梁啟超系”的改造方案“不算是什麼革命的手段”,已經開始用革命與否來判斷一種社會主義方案。或許受到施存統的啟發,許興凱很快領會到黨組織的“信條”,在之前的態度轉變後更進一步,認為只有“急進的、全部的、徹底的改造”才能叫做“革命”,而且,他“相信惟有革命,社會主義才能達到”,所以“革命為第一義”,“革命為社會主義的靈魂”。 換言之,“反對革命,就是反對社會主義的實現,就不是社會主義”。如果說《先驅》提到的“非革命”中的“革命”還只是特指作為實現社會381
  • 主義第一步手段的暴力革命,而許興凱此處所說的革命就具有更成體系的含義,也包含著“國家經營產業”、“無產階級專政”。 按此推論,“革命”成為社會主義與否或反社會主義與否的標準,只有“急進的、革命的”社會主義才能稱為社會主義。 既然“梁啟超系”的“漸進的、改良的”社會主義“不主張革命”,也就不是社會主義,且是反社會主義了。進而言之,李達說梁啟超文章“立論似多近理,評議又復周到”,而其目的又“非常遠大”,最能說明“梁啟超系”與共產黨人在思維方式上頗有相通之處,區別只在於手段迂緩。 然而,對於共產黨人而言,那已是一個行動的時代,即使思維方式上再多的共識,也不能消除在行動上———是否立即著手革命———的不同選擇,而且雙方還面對著爭奪追隨者的競爭。 就此而言,“梁啟超系”立論越近理,則其對中共行動的影響越大,即讓潛在的革命追隨者“望洋興嘆,裹足不前”。 正因有此潛在影響,所以陳望道的第一反應才會是“我怕東蓀君轉向,社會更要沉靜”;而李達在反駁張東蓀之初就特別注意到,“他們不說中國人要準備知識,學會了社會主義,好行社會革命;便說要助長資本主義的發達好談社會主義”,這類“似是而非的論調”,在那時“最易淆惑人心”。李季的看法與李達相似,他看到當時“一班自命為穩健派的新頑固黨”不單“不要社會主義”,反要“提倡資本主義去發達中國的實業”。 “自命為穩健派的新頑固黨”一語意味深長,“穩健派”顯然是“梁啟超系”的自我定位,但在激進的世風之中,卻被定位為“新頑固黨”,有著鮮明的反差。同時,他們所根據的理論恰來自馬克思,認為:“世界上並沒有不經過資本階級而能達到社會主義的,如俄國未經過資本階級,所以很難成功。 中國若想社會主義的實現,不得不提倡資本主義。”在李季看來,這種“似是而非的論調”頗有影響,“雖不足以欺有識的人”,但是“一班老頑固見了,必定興高采烈”;“一班資本家見了,必定歡天喜地”;“一班腦筋簡單的青年見了,必定為它所惑,對於社會主義不肯加以研究;就是一班歡迎社會主義的青年見了,也未必不呈一種徘徊歧路和裹足不前的狀態”。 正因此,這樣的莠言“對於我國的社會主義的運動將發生一種阻力了”。李季所擔心的“徘徊歧路和裹足不前”與李達所謂的“望洋興嘆,裹足不前”在用詞上十分相似,更可見他們所看重的乃是“梁啟超系”那使社會沉靜和淆惑人心之社會影響,而主要並非思想與理論的是非。 因此,社會主義論戰看似是理論論戰,但其實更多是社會主義本身的實踐問題,是要不要在當時立即實行蘇俄式的勞農主義革命的問題,這才是兩派最根本的區別,也是共產黨人認為“必須予以駁斥”的原因。結  語在社會主義論戰之前,張東蓀就意識到應區分“抽象的真正的社會主義”和在中國“講社會主義的人”。這提示出,名相的使用本身就是其社會實踐的一種方式,當其從抽象概念被“在地化”為各式各樣的具體“社會概念”之後,其意義也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變化。換言之,在中國“講社會主義的人”口中所講的社會主義,不必等同於(甚或不能同等於)“抽象的真正的社會主義”,因此需要予以區分。 然而,在現實中,“在地化”的社會主義又常常自覺不自覺地宣稱自己便代表著“抽象的真正的社會主義”,進而壓倒其他“在地化”的社會主義。 常乃惪曾將共產主義在中國的傳播稱為“共產主義的蔓延”,而其最主要的表現便是共產主義“將一切社會主義的異派都壓倒了”。其中,社會主義論戰無疑是壓倒異派過程中最重要的節點之一。在社會主義論戰中,邵力子曾將“現在反對社會主義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認定社會主義為有危險性質,看做洪水一般,不想疏導,而想湮塞”,另一種是“並不敢反對社會主義的本身,只說社481
  • 會主義必應用於產業十分發達以後,中國現在還沒有這樣程度”。 在他看來,在社會主義已“彌漫一時”的情況下,“反對社會主義的本身”的言論“愚而無知”,不會產生什麼社會影響,可以“不去說他”;反而是那些並未“反對社會主義的本身”,卻“硬說社會主義在‘現在’決不需要,只可待之‘將來’”的觀點“似是而非”,因具有迷惑性,所以“必須加以辨明”。邵力子的表述提示出,即使是反社會主義者,也有不同層次。 更何況,所謂“不敢”其實是一種心理動機,其外在表現仍不是“反對社會主義的本身”。 換言之,邵力子是將不反對社會主義本身而認為“只可待之‘將來’”的言論,說成了“反對社會主義”。 同時,邵力子反“似是而非”而不反真正“反對社會主義的本身”的言論這一行為,表明他更在意的並非是對方言論在思想層面的是非,而是其有無消極的社會影響。 故在辨析“反社會主義者”的定性時,表述背後所隱藏的思維方式,至少與表述所呈現的觀點同樣重要。李達在社會主義論戰進行之時曾注意到,勞農主義的蘇俄成立後,“勞動專政一層”曾“惹起了全世界各方面的非難”。 其中“非社會主義的人反對社會主義,乃是必然的道理”,他們甚至“可以不必計較”。 而最奇怪的地方,“莫如社會主義者反對社會主義,尤莫如馬克思社會主義者反對馬克思社會主義”。梁啟超在論戰國諸子時也曾提出:“諸家學說,交光互影,必以某氏限隸某家,欲其名實適相應,蓋戛戛乎難。” 五四時期社會主義論戰的情況正是如此,如果只將論戰視為“非社會主義的人反對社會主義”,不僅未得論戰全貌,更可能只看到了當年“可以不必計較”的部分,而遺忘了更重要的“社會主義者反對社會主義”“馬克思社會主義者反對馬克思社會主義”;又或者是將後兩者誤作“非社會主義的人反對社會主義”。 無論何種,都是將濃淡不一的思想光譜變成了黑白分明的圖景,而遺忘了其中交光互影的樣態。進而言之,在近代中國人急迫的救亡心態下,改造方案常常帶有唯一性與排他性,即“在一個時候,改造社會的方法是只有一種的”。 同時,五四時期的各種改造方案,在時人認知中本就有高低、難易、緩急之別,如惲代英隨意表述中的“高到安那其、布爾塞維克,低到安福系、王揖唐”,布爾什維克主義在光譜中的核心地位正逐漸形成。 社會主義論戰便發生於這一形成中的時代語境裡,又進一步促進布爾什維克主義成為那“只有一種”的改造方法,其他非社會主義、非俄國式的勞農主義、非立即實行勞農革命等改造方案則一律被視為“反社會主義”。 後來茅盾回憶說:“研究系不說反對馬克思主義,而是以假社會主義反對真社會主義,他們鼓吹基爾特社會主義和費邊社會主義,企圖魚目混珠,欺騙青年。” 實際上,“反社會主義者”形成的過程,與“真社會主義”正統地位的建立過程一體兩面,當俄國式布爾什維克主義被確立為“真社會主義”的“珠”的地位(無論是個人思想、黨派話語或社會心理),則其他社會主義方案便只能是“假社會主義”,都成了混珠的魚目。〔本文初稿承清華大學李欣然教授、華東師範大學瞿駿教授糾謬,謹致謝忱〕①對於“社會主義論戰”,時人多稱之為“社會主義討論”,二者不無差別,從“討論”到“論戰”,本具有後人有意無意強化對立的一面,今從俗,仍以“社會主義論戰”稱之。 關於社會主義論戰的既有研究,可參見周策縱:《五四運動史:現代中國的知識革命》,陳永明等譯,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年(按:英文版初版於 1960 年),第 226 ~ 236 頁;彭明:《五四運動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年,第566~585 頁;陳旭麓編:《五四以來政派及其思想》,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 114~141 頁;蔡國裕:《一九二〇年代初期中國社會主義論戰》,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 年;Arif Dirlik, The Origins of 581
  • Chinese Commun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楊奎松、董士偉:《海市蜃樓與大漠綠洲———中國近代社會主義思潮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 171~191 頁。②因“梁啟超系”主要成員多與憲法研究會有過關係,且梁啟超更是憲法研究會領袖,所以時人和後世研究者也多以“研究系”指稱。 另,在社會主義論戰中,“梁啟超系”一方實以張東蓀參與最深、最久,而其社會主義思想與其他同人未必全然一致,但在時人認知中,張東蓀的言論具有派系意味,代表著“研究系”整體。 故本文在討論時人認知時,不特意區別張東蓀與“梁啟超系”其他同人內部的思想差異,對此種差異的具體展開,將另文處理。 有關“梁啟超系”與新文化運動之關係,可參見周月峰:《另一場新文化運動———五四前後“梁啟超系”再造新文明的努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 年。③汪信硯主編:《李達全集》第十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年,第 307 頁。④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研究室編:《五四時期期刊介紹》第一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 年,第 353 頁;彭明:《簡評“五四時期期刊介紹”》,北京:《人民日報》,1959 年 3 月 7 日;彭明:《五四運動史》,第 567 頁;葛懋春:《“五四”時期的社會主義問題論戰》,濟南: 《山 東 大 學 學 報 ( 歷 史版)》,1961 年第 2 期。 其他持相似立場的研究有:譚雙泉:《關於 1920—1921 年的“社會主義論戰”》,長沙:《湖南師院學報(社會科學)》,1962 年第 1 期;丁守和:《“五四”時代的號角〈新青年〉》,北京:《人民日報》,1979 年 5 月 2 日。⑤蔡尚思:《梁啟超後期的思想體系問題———孔家店的新老闆》,上海:《文匯報》,1961 年 3 月 31 日;《文匯報討論梁啟超思想體系的階級性問題》,北京:《人民日報》,1961 年 4 月 11 日;《復旦大學歷史系討論梁啟超思想評價問題》,上海:《文匯報》,1961 年 6 月13 日。⑥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政治》,台北:食貨出版社,1981 年,第 190~195 頁。⑦“從五四運動到人民共和國成立”課題組:《胡繩論“從五四運動到人民共和國成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 年,第 4~ 5 頁;應學犁:《梁啟超在二十年代初社會主義問題爭論中的角色》,南京:《南京大學學報》,1995 年第 2 期;崔志海:《梁啟超與五四運動》,北京:《近代史研究》,1997 年第 1 期。 此外,關於梁啟超等人對社會主義態度的研究還有:潘光哲:《張君勱對社會主義體制的觀察》,收入鄭大華、鄒小站主編:《中國近代史上的社會主義》,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年;森川裕貫:《政論家的矜持:章士釗、張東蓀政治思想研究》,袁廣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 年,第 137~157 頁;高波: 《 追 尋 新 共 和: 張 東 蓀 早 期 思 想 與 活 動 研 究(1886-1932)》,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 年,第 254~294 頁。⑧摩漢:《評〈社會主義研究〉底宣言》,上海:《社會主義研究》,第 5 號(1921 年 10 月 26 日)。⑨費覺天:《再論“政治支配經濟策”》,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1 年 10 月 25 日。⑩茅盾:《茅盾全集》 第 34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第 148 頁;茅盾:《茅盾全集》第 1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 年,第 96 頁。馮自由:《中國社會主義之過去及將來》,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 月 16 日。 詳見周月峰:《另一場新文化運動———梁啟超諸人的文化努力與五四思想界》,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總第 105 期(2019 年 9 月);周月峰:《響應與批評:五四運動前藍公武與〈新青年〉同人的互動》,北京:《中共黨史研究》,2021 年第 6 期。周月峰:《從革命到改良:整頓〈解放與改造〉與“梁啟超系”的漸進取向》,上海:《學術月刊》,2021 年第12 期。有關“梁啟超系”參與社會主義論戰的具體過程與思想轉變,擬另文處理。東蓀:《一個申說》,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6 號(1921 年 2 月 15 日)。東蓀:《由內地旅行而得之又一教訓》,上海:《時事新報》,1920 年 11 月 6 日。東蓀:《我們為甚麼要講社會主義》,北京:《解放與改造》,第 1 卷第 7 號(1919 年 12 月)。江春:《張東蓀現原形》,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1 月 7 日。 江春即李達。力子:《真和假》,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681
  • 年 11 月 22 日。望道:《評東蓀君底“又一教訓”》,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1 月 7 日。漢俊:《社會主義是教人窮的麼?》,上海:《新青年》,第 9 卷第 1 號(1921 年 5 月 1 日)“隨感錄”。《短言》,上海:《共產黨》,第 1 號(1920 年 11 月 7日)。《正報記者愛世先生〈人的生活〉》,上海:《新青年》,第 8 卷第 4 號(1920 年 12 月 1 日)。力子:《辨論者底態度》,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1 月 23 日。《獨秀覆東蓀先生底信》,上海:《新青年》,第 8 卷第 4 號。茅盾:《茅盾全集》 第 17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 年,第 622 頁;漢俊:《冤哉枉也! ———抨擊張東蓀先生的人們!》,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1 年8 月 14 日。 在李達記憶中,陳獨秀便認定張東蓀是研究系的,頗有舊政客的臭味。 汪信硯主編:《李達全集》第十六卷,第 1~2 頁。費覺天:《關於社會主義運動問題致藍志先先生書》,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10 號(1921 年 6 月 15日)。蔣百里: 《一個附白》,北京: 《改造》,第 3 卷第10 號。蔡和森:《馬克思學說與中國無產階級》,上海:《新青年》,第 9 卷第 4 號(1921 年 8 月 1 日)。摩漢:《評〈社會主義研究〉底宣言》,上海:《社會主義研究》,第 5 號;《答反響》,上海:《社會主義研究》,第 6 號(1921 年 11 月 6 日)。東蓀:《答覆兼反問》,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0 年 12 月 8 日。玉麟:《旁觀者言》,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0 年 12 月 15 日。蔣百里: 《一個附白》,北京: 《改造》,第 3 卷第10 號。梁启超著,湯志鈞、湯仁澤編:《梁啟超全集》第十三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 年,第 62 頁。東蓀:《一個申說》,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6 號;東蓀:《國是》,上海:《時事新報》,1921 年 2 月 13 日。百里:《我的社會主義討論》,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6 號;百里:《社會主義怎樣宣傳》,北京:《改造》,第 4 卷第 2 號(1921 年 10 月 15 日)。《發刊詞》,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1 號(1920 年 9月 15 日)。有關五四前後“梁啟超系”的改造方案與社會主義思想資源關係的初步討論,可參見周月峰:《型範未定的改造:1920 年代前期“梁啟超系” 的新文化方案》,長春:《社會科學戰線》,2023 年第 9 期。費覺天:《答蔣百里君》,上海:《評論之評論》,第1 卷第 4 號(1921 年 12 月 15 日)。力子:《心與力》,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年 12 月 22 日。江春:《社會革命底商榷》,上海:《共產黨》,第 2號(1920 年 12 月 7 日)。藍公武:《社會主義與中國》,北京:《改造》,第 3卷第 6 號。瞿秋白:《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第 26 頁。胡適:《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北京:《每週評論》,第 31 號(1919 年 7 月 20 日)。羅志田:《因相近而區分:“問題與主義”之爭再認識之一》,北京:《近代史研究》,2005 年第 3 期。惲代英:《論社會主義》,北京:《少年中國》,第 2 卷第 5 期(1920 年 11 月 15 日)。東蓀:《答覆兼反問》,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0 年 12 月 8 日;東蓀:《燒點須認清》,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0 年 12 月 9 日。有關張東蓀對俄國勞農主義迎拒的轉變,可參見周月峰:《社會主義論戰前後張東蓀與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合離》,成都:《社會科學研究》,2023 年第 3 期。百里:《我的社會主義討論》,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6 號。東蓀:《答高踐四先生書》,上海:《時事新報》,1920年 11 月 13 日。同人:《宣言》,上海:《社會主義研究》,第 1 號(1921 年 9 月 16 日)。東蓀:《我們所能做的》,上海:《社會主義研究》,第1 號。陳嘉異:《關於社會主義之又一討論(四)———陳嘉異致東蓀》,上海:《時事新報》,1921 年 8 月 4 日。781
  • 郭增愷:《通訊(致張東蓀)》,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1 年 12 月 7 日。費覺天:《對於社會主義爭論問題提出兩大關鍵》,北京:《改造》,第 3 卷第 6 號。楊端六:《和羅素先生的談話》,上海:《東方雜誌》,第 17 卷第 22 號(1920 年 11 月 25 日)。李大釗:《李大釗全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年,第 328 頁。程振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上海:《評論之評論》,第 1 卷第 3 號(1921 年 6 月 20 日)。力子:《再評東蓀君底“又一教訓”》,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1 月 8 日。東蓀:《各方面的實做》,上海:《時事新報》,1920年 11 月 15 日。東蓀:《心理學家之社會主義評判》,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1 年 8 月 1 日。李達:《討論社會主義並質梁任公》,上海:《新青年》,第 9 卷第 1 號。李達曾回憶:“當時黨的工作只有兩種:第一是宣傳主義,第二是組織工人。”汪信硯主編:《李達全集》第十六卷,第 2 頁。茅盾:《茅盾全集》第 34 卷,第 200 頁。汪信硯主編:《李達全集》第十七卷,第 365 頁。張國燾:《我的回憶》第 1 卷,北京:現代史料編刊社,1980 年,第 94 頁。唐寶林、林茂生編:《陳獨秀年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年,第 124 頁。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 1 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 年,第 1、6 頁;第 14 頁。中國革命博物館、湖南省博物館編:《新民學會資料》,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年,第 17、23 頁。中國社會科學院現代史研究室、中國革命博物館黨史研究室選編:《“一大”前後: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前後資料選編》第 2 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年,第 21 頁。中央檔案館編:《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檔案資料( 增 訂 本)》, 北 京: 人 民 出 版 社, 1984 年, 第104 頁。汪信硯主編:《李達全集》第十六卷,第 2 頁。新凱:《共產主義與基爾特社會主義》,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1 年 11 月 22 日。 新凱即許興凱。東蓀:《對於一個批評的答覆二點》,上海:《時事新報》,1921 年 11 月 26 日。新凱:《今日中國社會究竟怎樣的改造》,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1 年 12 月 25 日。東蓀:《通訊(答郭增愷)》,上海:《時事新報·學燈》,1921 年 12 月 7 日。《發刊詞》,北京:《先驅》創刊號(1922 年 1 月 15日)。存統:《讀新凱先生底“共產主義與基爾特社會主義”》,上海:《新青年》,第 9 卷第 6 號(1922 年 7 月 1日)。旋:《評中國的基爾特社會主義》,北京:《先驅》,第3 期(1922 年 2 月 15 日)。新凱:《再論共產主義與基爾特社會主義———答張東蓀與徐六幾》,上海:《新青年》,第 9 卷第 6 號。李季:《社會主義與中國》,上海:《新青年》,第 8 卷第 6 號(1921 年 4 月 1 日)。羅志田:《把“天下”帶回歷史敘述:換個視角看五四》,成都:《社會科學研究》,2019 年第 2 期。常乃惪:《中國思想小史》,上海:中華書局,1930年,第 195 頁。力子:《主義與時代》,上海:《民國日報·覺悟》,1920 年 12 月 21 日。李達:《馬克思派社會主義》,上海:《新青年》,第 9卷第 2 號(1921 年 6 月 1 日)。梁启超著,湯志鈞、湯仁澤編:《梁啟超全集》第十四卷,第 1 頁。茅盾:《茅盾全集》第 17 卷,第 622 頁。作者簡介:周月峰,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成都  610065[責任編輯  陳志雄]881
  • 澳門理工學報  2025 年第 1 期思想之歧與代際分野———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北平黨務的再考察王建偉[提  要]   1928 年 6 月國民黨在北平成為執政黨,北平市黨部開始公開活動。 理論上,北平市黨部是國民黨中央黨部在北平的直屬機構,是開展黨務工作的組織載體,但其境遇則比較尷尬。 當時北平行政格局錯綜複雜,閻錫山、馮玉祥、白崇禧等各派勢力在此盤根錯節,市黨部可資伸展的政治空間比較狹窄。 黨部與政府的職能權責雖在制度上有明文規定,但在實際運行中邊界不易把控。 辦黨者與辦政者之間相互獨立,互不統屬,各自利益更有重大分歧;新青年與舊官僚之間,不僅政治理念迥異,更有無法避免的代際對立與爭奪。 國民黨高倡“以黨治國”,但在北平的政治生態中,市黨部根本無法與地方軍政勢力抗衡,所謂的“黨治”亦呈現懸浮、虚擬狀態。[關鍵詞]   中國國民黨  北平市黨部  黨務  派系  黨政關係[中圖分類號]   K26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874 - 1824 (2025) 01 - 0189 - 141928 年 6 月,國民革命軍進駐京津,北伐結束,南京國民政府在北京確立統治,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成為地方政權體系的構成部分。①這一時期,北平的政治情勢與行政架構十分複雜,北平特別市政府、北平政治分會、京津衛戍司令部等多方勢力在此聚集。 市黨部處在幾個權力機構的縫隙之中,不僅與地方政府、軍隊有直接利益衝突,在執政理念上也有明顯分野。 一直到全面抗戰爆發之前,北平都屬於國民黨政權統治的非中心區域,當地的狀況在很大程度上也反映出國民黨北方黨務發展的基本特徵,具有典型意義。 既往研究對此問題已有關注,但多集中在具體的事件上,尤其是聚焦於當時的反日運動、工潮紛爭等,總體上還缺乏對北平黨務的綜合考察。②本文以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的北平市黨部為考察中心,通過梳理“辦黨者”與“辦政者”之間的矛盾衝突、新青年與舊官僚之間的理念與利益爭奪,努力呈現北平黨政關係的多重樣貌與市黨部的生存境遇,以期從更寬廣的維度探討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的政治體制與執政基礎。一、縫隙中的黨務:北平市黨部的生存境遇國民黨自清末同盟會時代開始,主要以長江、珠江流域為活動基地,在北方投入力量相對較少。民國建立之後,國民黨在北京政府國會内部一度比較活躍,但主要在上層社會周旋,並未向基層社981
  • 會延伸,黨務發展處於零星狀態。 進入 1920 年代之後,國民黨在北京的活動漸有起色。 孫中山調整革命方略,國共合作政策確立之後,通過與共產黨人密切協作,國民黨北京黨務有了新的突破。1924 年 4 月 20 日,作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在北京的執行機關,國民黨北京執行部成立。 該部直轄北京、直隸、山東、河南等共 15 個省區。 同年 7 月 14 日,丁惟汾與于樹德以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常務委員身份召集選舉,在翠花胡同 8 號成立國民黨北京特别市黨部。③1924 年 10 月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之後,孫中山北上,國民黨的“黨務”開始加速向北方擴展。 至 1926 年初國民黨“二大”召開之際,在北京填報志願書的國民黨黨員人數約為 4,000 人,已領黨證者為 2,600 餘人。④1926 年“三·一八”慘案發生之後,北京的政治環境日益緊張,北京特别市黨部由翠花胡同遷入東交民巷蘇聯大使館西院的原俄國兵營之内。 不久之後,張作霖入主中樞,打出“反赤”旗幟,國民黨在北京的活動空間受到進一步擠壓。 1927 年 4 月國民黨厲行“清黨”之後,國共關係逐漸走向破裂,共產黨人走入地下,國民黨在京組織及人員基本處於蟄伏狀態。⑤1928 年 2 月,國民黨二届四中全會召開,國民黨中央决定各地各級黨部一律暫停活動,並派出黨務指導委員,重組新的地方組織。 會後開啟新一輪黨務整理,由中央派出中執委或特派員分赴各省市,主持“清黨”和重建地方黨部。 3 月 30 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召開第 124 次常務會議,通過了中央組織部提名的北京市黨務指導委員人選:馬洗繁、王季高、梁子青、徐季吾、黄國楨、許超遠、李樂三、李吉辰、黄如金。⑥二届四中全會之後,國民革命軍啟動的“二次北伐”勢如破竹,1928 年 6 月初已兵臨北京城下,原本控制京津的奉系軍隊退出,戰事大局已定。 6 日,國民黨北京市黨部在湖南會館召開黨務公開之後的第一次會議。⑦7 日,北京特别市黨部舉行正式成立會,設有組織、宣傳、訓練三個部門,推選九位黨務指導委員,即為兩個多月前國民黨第 124 次中執委常務會議上中組部提出的人選。⑧理論上,市黨部是國民黨中央黨部在北平的直屬機構,是黨務嵌入舊都的重要組織載體,但自公開之日起,就未曾呈現一個完整的組織面貌,整體工作也顯得支離破碎。 九位指導委員雖經中央任命,但一直未能全部到齊,馬洗繁因就任河北省政府秘書長,一直未到市黨部報到。 黄國楨、徐季吾、梁子青三人也以“個人私事”為由自動去職。⑨李樂三也因病請假兩星期,以致“市指委會因環境欠佳,工作無形停頓”⑩。 “其他各部,或以人才關係,或以經濟與環境關係,不能放手作去……最近環境日趨惡劣,市黨部經濟竭蹶,四面楚歌。”北平市黨部的尷尬境遇還體現在辦公用房問題上。 市黨部最初的辦公地點在宣武門外的湖南會館,因空間狹小,房屋不足,以宣傳黨義更為便利為由,申請遷往西長安街財政部。 但警備司令張蔭梧以財部諸多重要文件須加以特别保管為由表示,未奉長官命令以前,任何機關團體不得移入,原計劃被迫擱淺。 後經閻錫山從中斡旋,將原教育部中院暫行作為黨部辦公處所。 實際上,此地也不寬敞,但市黨部只能勉強為之。可以説,市黨部的出現不僅加劇了政治空間的擁擠,而且也加劇了實體空間的擁擠。 辦公地點問題耗費了市黨部的很大精力,以至於對於一切黨務,“尚未能有具體的工作之表現”。外界輿論也將此視為黨部弱勢地位的一個典型例證,對此多加挖苦:“以一個至尊無上的堂堂市黨部要找一所房子辦公,無論誰都想不到這是一件難事。 然而我們至尊無上的堂堂市黨部竟因此到處碰武裝同志的釘子。 據他們武裝同志自己講,他們是只知道他們總司令的命令,而不認識你是什麽市黨部的。 後來經同志們幾次的奔波,與什麽司令,什麽指揮的幾度懇求,我們的市黨部才得佔有現在的地盤———從前的教育部,各機關中最狹小的一個,這在他們武裝同志們看起來,還好091
  • 像是他們的莫大的恩惠”。 市黨部的用房問題竟然成了社會新聞,連周作人都已經注意到了,“北京市黨部成立好久,花了好幾天找官產房屋,到處碰釘子……以堂堂市黨部,在北京東奔西走,找不到房子,這豈不是怪事”。 北洋舊人許寶蘅當時也在日記中記錄了這件事:“告商以市黨部欲佔用財政部,請其囑警備司令部派人守衛,並及交通部、税務處。”因不具備實際的行政權,市黨部在很多問題上都需要借助北平市政府的配合與協調。 以張貼標語為例,原本是市黨部進行政治宣傳的重要方式,但卻遭到北平政治分會等機構的禁止。後來經過與閻錫山以及北平警備司令張蔭梧的交涉疏通,只允許在黨部内部等地張貼。但在内容上需有所取捨,“其範圍限於三民五權各項,其較為廣泛者,概行摒絶”,尤其是一些所謂可能傷害“友邦”感情的標語被明確禁止。北平市黨部的“弱勢”在北平總商會會長冷家驥事件上得到更充分的展現。 1928 年 11 月 13日,冷家驥與孫學仕等以“鋪捐”問題為由在北平第一舞台組織集會,參加者近 3,000 人。 就在市黨部民訓會代表發表講話期間,有人喊出了“打倒國民黨”、“打倒北平特别市黨部”等口號。 市黨部認為,此種行為是對黨權的公開叫囂與挑釁,“若不嚴行懲辦,則黨且不存,黨權何有?”於是呈請平津衛戍司令部、北平警備司令部、市政府、公安局,要求逮捕處死冷家驥、孫學仕等,“以遏亂萌,而維黨權”,同時向中央黨部申訴。北平五大民眾團體代表也匯集市政府,聯合向北平市長何其鞏提交公函,要求逮捕冷家驥,“似此反革命行為,乃國民之公敵,革命之障礙,務懇我市長予以逮捕,並没收其財產,為黨國除害”。中央黨部與北平市政府對此事件相互推諉,前者電覆北平市黨部,表示已轉令國民政府查辦此事。 而何其鞏向中央報告,謂係“黨部誤會”。 20 日,何其鞏對五大團體的上述要求明確表態:“此案業已令行社會、公安兩局,徹查真相,以憑處置。 所有逮捕治罪各節,事屬法律範圍,非本府職權所及,應俟查覆後,依法辦理”。 市黨部為此只能一方面繼續向中央黨部申訴,“催國府從速懲辦”;另一方面致函何其鞏,“説明此事絶非誤會,請其明白答覆”。 1929年 2 月中央特派黨務專員向道來到北平考察黨務,北平市黨部仍反映冷、孫一案,“冷家驥、孫學仕,反動有據,現仍把持總商會,請中央查明嚴辦”。 向道“允一一照辦”。 如此處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冷家驥與孫學仕二人則暫避風頭,在 1929 年初的總商會改組中,仍當選為常委。經費問題也一直困擾著市黨部。 建立之初,每月經費需七八千元,主要依靠中央黨部以及北平市政府支持,但經常出現遲滯,影響到日常工作的正常運轉。 市黨部雖曾一再電請中央增加,並希望能確定黨費獨立原則,但無濟於事。 據天津《益世報》載:“北平市黨部因經費竭蹶,工作困難,特備公函致市政府,請其暫撥經費一萬元,以備急需,市政府尚無具體答覆”。 《申報》也報導:“平市黨部僅兩月前中央發過萬元。 近來環境對黨部儼同經濟封鎖一般,故人員枵腹工作,没精打采,一部辭職人員亦為窮而走”。 北平市黨部需要經常聯繫中央黨部,催促經費按月撥發。中央財委會議明確表示,“平市指委呈請增加經費不准”。從 1929 年 2 月到 4 月,中央黨部僅向北平市黨部匯入四千元,“惟與各區黨部區分部,及民眾團體工作費,預算相差尚鉅,兼之五月内各項紀念頗多,需費尤鉅,四千元决難分配”。 甚至北平黨部因經費問題無法派人赴南京參加總理奉安大典,“總理奉移前,黨部原派代表五人赴京參加奉安大典,但因路費無著,曾一再電請中央撥款,亦未得覆。 嗣向平津衛戍司令部暫借千元,作赴京旅費,而該部覆以財政支絀,拒絶請求,該代表等因此未能離平”。由於經費拮據,北平市黨部曾借得小批款項發給本部職員,以維持各區黨部及各團體正常運行。 但因“支配不及,至引起民訓、婦協、學聯、商協、總工五團體之不滿,并聯名請願”,市黨部秘書191
  • 處於是組織查賬委員會對賬目進行清查。按照相關規定,北平市黨部每月可領 13,000 元至 16,000元,但事實上每月只領到 10,000 元左右。幾個月之後,黨部經費仍未有明顯改善,“北平市指委會前以經費支絀,工作進行頗感困難,而前指委會所欠經費,迄未由中央撥發,因而前停職工作人員有索薪之舉,日前曾連電中央,請求增加經費,並補撥前欠指委會經費,以便分配”。中央黨部雖無力解决北平市黨部的經費問題,但也並非放任自流,“北平市黨部已數月未接中央指示工作之電報,黨部預算,呈報累月,迄未批下,最近區黨部成立,亦未撥給若干經費。 然其注意北方之黨務,則適相反,北平市指委谷正鼎、許超遠先後奉召入京,埀詢頗詳。 最近因保定學生會刊物中有打倒西山會議派之口號,省黨部曾得中央嚴令申誡,可見中央對北方黨務,並非忽視。”中央不能有效回應北平市黨部的正常訴求,又試圖加強對市黨部的干預。 北平市黨部原本具有很強的地方色彩,與中央淵源不深,關係疏離,先後因黨員登記以及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人選問題爆發風潮,對抗中央。 南京方面對此早有不滿,從 1928 年底到 1929 年 5 月,蔣介石採取行動,通過幾次調撤指委,徹底改組北平市黨部領導層,將地方黨權收歸中央。 相對以往,北平市黨部與中央聯繫日益緊密,但仍然無法扭轉黨務在北平地方政治體系中的“懸浮”狀態,更無法改變黨部境遇不佳的事實。二、“辦黨者”與“辦政者”1928 年國民黨在形式上統一全國之後,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黨政雙軌的權力運行體制。這種體制在中央表現為“以黨統政”,國民黨中央直接領導國民政府;在地方則表現為“以黨監政”。地方黨部向中央黨部負責,地方政府由中央政府垂直領導。 蔣介石就指出:“本黨對於國民政府,係以整個的黨指導監督整個的政府,非横斷的以各級黨部指導監督各該同級政府。”在這種“黨政雙軌”體系中,地方黨部與政府之間是平行關係,黨政分開,互不隸屬,互有分工。因此,在國民政府的行政體制下,出現了“辦黨者”與“辦政者”的職能劃分與角色定位。國民黨雖然強調黨政平行,彼此監督,但在實際運行過程中往往容易出現變形。 黨政雙方如何合理確立自身的職能邊界,如何分享權力,如何更好地適應各地不同的政治情形,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中央層面,“黨政雙軌”尚可在形式上保持;但在地方層面,很多時候無法體現這一制度設計的初衷。 而對於北平這類由地方實力派掌權的國民黨統治的非核心區域,受各類因素叠加的影響,使得“辦黨者”與“辦政者”的關係呈現更加複雜的面相。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的北平,黨政軍犬牙交錯,各種勢力相互纏結,市黨部不僅要處理與北平市政府的關係,還受到北平政治分會、京津衛戍司令部、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司令部等機構的制約,在權力的縫隙之中閃躲、騰挪、游走,受到的外部壓制力量也更多,在北平的行政格局中處於弱勢地位。 國民政府委員周震鱗在北平某校演説時公開聲稱:“我不知有市黨部,只知服從國府首領”。市黨部對此頗感無奈,只能在口頭上進行回擊,指責其作為老同志,覺悟不高,别無他法。由於未被賦予實際的行政職能,市黨部僅能利用民眾訓練委員會控制的工農學商婦幾大民眾團體,大力發動民眾運動,為自身謀求更大的政治利益與空間。 當時黨部内部最活躍的就是民訓會,“訓練一事,在敝部實為最要之圖”。 《北平市黨部民訓會之宣言》宣稱:“革命不能離開民眾,革命運動亦不能離開民眾運動,只要我們繼續不斷的去革命,就要繼續不斷的去做民眾運動。”自本年六月中旬起,市黨部派出民訓會委員李樂三等人,向工人宣傳革命思想,由黨部向各民眾團體核發許可證,電車、電燈、電話、電報等行業工會相繼成立。1928 年 7 月 4 日,在民眾訓練委員會的291
  • 組織下,北平市總工會成立。市黨部利用總工會將工人群體組織起來,一方面向政府爭取權益,同時借此凸顯自身的存在感。 據報導,“北平市黨部自成立以來,對於黨務異常努力,所指導之總工會,久已成立,内分三十六分會,會員達三萬餘人,會内工作尚未積極進行,現由市黨部組織訓練班,每日下午七時至九時,將政治黨義黨識詳加解釋,使對於黨義方面,有深刻之瞭解,定一月畢業。 畢業後,分送各分會工作。 至關於工人及廠主店東利益,亦極注意,不使何方受意外損失。”這也是北平民眾運動持續高漲的重要幕後推手。不過,此時國民黨中央的民眾運動政策正在經歷調整。 國民革命時期,大力發動民眾運動是國民黨開展“革命”的重要動員方式。 南京國民政府建立之後,國民黨撤銷工人、農民、商人、青年、婦女五部,改設民眾訓練部,政策與態度已經發生轉向。國民黨二届四中全會通過了“暫停一切民眾運動”的决議,盡管二届五中全會對此有所調整,但也強調民眾團體必須受國民黨黨部的指導以及國民政府的監督。總體而言,國民黨的民眾運動政策不斷收縮,這樣一種宏觀背景對於北平市黨部領導的民眾工作並不利。北平市黨部通過各工會推進民眾運動,導致工潮頻發,對地方經濟與社會秩序衝擊不小,尤其是一些有共產黨嫌疑的人物參與其中,引發警惕。 白崇禧就注意到,“現北平各種工會,近日紛紛成立,最近且有與地方人民及機關人員衝突之事,登載報端”。 為此,他向北平政治分會提案,要求電陳中央,“停止容共時之民眾運動方案”。當時蔣介石、閻錫山、馮玉祥等人都在北平,“因所商要事甚多,未遑及此,以致遷延”。 不過,北平工會組織越來越多,民眾運動規模不斷擴大,“風聲所播,市民疑怕,富室紛徙,若再長此蔓延,竊恐一旦爆發,為禍之烈,將更甚於粤漢”。 白崇禧繼續聯合各方人物與閻錫山“商洽”,1928 年 8 月 16 日,京津衛戍司令部以“二三黨部人員,蠱惑工人,成立種種工會,煽動階級鬥爭”為理由,勒令平津已成立之工會“暫行解散”,“其中一二人,有共黨嫌疑者,或將嚴厲處置”。當局甚至計劃逮捕市黨部李樂山、谷正鼎二人,這相當於直接向黨部“宣戰”,完全不顧及國民黨官方對黨務與政務的相關規定。 不過他們二人提前得到風聲而出走了。面對各工會即將被解散的事實,北平市黨部的弱勢地位再次顯露無疑。 他們只是電呈中央黨部請示應對辦法,同時表示對北平地方當局决不反抗。北平警備司令張蔭梧以及京津衛戍司令部參謀長朱綬光也都主張採取和緩方式。 因此,自 17 日起,北平郵政、電車、電話、糞夫、水夫等工會均能“和平”封閉。 盡管市黨部並不甘心於此,但也没有其它辦法,只能是對外發表宣言。 其中内容,並非將矛頭直接指向解散各工會的軍警當局,而是針對當時社會上飛揚的各種“謡言”進行的自我“申辯”:“我們組織民眾,訓練民眾,係根據中央的命令及中央特派員的監督,不是非法的舉動”;“我們都是中央委派而來,在中央委派之先,是曾經過很鄭重的考慮和調查,所以直接説我們是共產黨,間接就是不信任中央的任命,直接侮辱我們的人格,間接就是蔑視中央的威信。”北平市黨部原本就四面受敵,僅能抓住民眾運動這個幾乎是唯一的可以藉助的“抓手”。 但當國民黨中央對民眾運動政策進行收縮,黨部僅有的政治資源被稀釋,政治地位也進一步滑落。 此時一位北平的國民黨人已經預感到:“秘密時代,和軍閥奮鬥的文章,我們算勉強交了卷。 現在公開了,但是恐怕公開以後的工作,比秘密時代還難,那就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擔任的了。”如果把觀察的範圍從這一時期的北平一地擴展到更廣泛的區域,“辦黨者”與“辦政者”之間,隔膜與衝突幾乎是常態,黨政糾紛很普遍,只是程度深淺不一。 如同孫科所言,“各省省黨部,各縣縣黨部,没有一個黨部不是和同級政府不發生糾紛,不過多少而已”。胡漢民對此一直非常關注,391
  • 他曾概括説:“我們眼裡看到這種情形已經很久了。 在黨部一方面的人,以為政治機關的人大都是腐化分子。 同時政治機關的人卻以為黨部已經惡化。 進一步,辦黨的人便以為非把行政當局攻擊一下,甚至對於行政障礙一下,不足以表示黨權之高,黨員之努力。 而行政者又以為若不極端反對辦黨者的言行,即將受制於黨人,不能辦一件事,而且有漸趨於惡化的危險,便不能負地方治安的責任。 這麽一來,一面腐化,一面惡化;互相齟齬軋轢,永遠冰炭水火。 到底哪個是腐化? 哪個是惡化? 誰都弄得莫名其妙!”主要從事黨務工作的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曾養甫也有類似的描述:“政府時憤黨部之干涉牽制,尚空言而不負責任,黨部則時詬政府之拘陳腐朽,背主義而不肯革新,其甚者,意氣相爭,權術相尚,官治與黨治,遂如水火之不能相容”。不管是國民黨直接掌控的區域,還是地方實力派控制的所謂“邊緣”區域,黨政關係都呈現出相似的特徵,這就不得不回溯到一個帶有根本性的結構問題,即國民黨政權“黨政雙軌”的制度設計。 實際上,如何合理界定黨政關係的邊界是一個嶄新的課題,國民黨一直處在探索過程中。在國民黨的制度規定中,地方黨部的職能主要包括發展黨員,對民眾進行宣傳、教育、訓練等,不能干涉行政,“黨部斷斷不能干預行政,因為干預行政,政府、黨部就變成了雙重衙門。 黨部的責任,只在深入民間,去指示人民,領導人民,以輔助政府之所不及!”但在執行過程中,上述想法有點理想化,實際情况是,由於各種因素的干擾,黨政邊界經常被跨越,“辦黨者”與“辦政者”經常出軌越界。 各地黨部無法克服擴展爭取生存權力的本能,往往越界去試圖參與行政、干預行政,“不認識黨部與政府間的分際,致成黨政間的爭執與糾紛”,地方長官壓制黨務之事也時有發生。1928 年 9 月,北平市黨部專門發布通電:“查黨務工作人員,係奉鈞會命令,到各處工作,其奮鬥猛勇之精神,當足引起各方之誤會,故近來各地軍政當局,干涉黨務之事,時見不鮮,甚至對於黨務工作人員,加以侮辱或驅逐,於是本黨之尊嚴墮落,而黨務工作人員,不克安心工作,殊於黨務之進行大有滯礙。 謹祈通令全國各機關,對於黨務工作人員,切實加以保障,庶始可達以黨建國以黨治國之本旨”。北平市黨部經常向中央申訴與求助,希望給予黨務工作人員保障。 不過,中央黨部原本就與北平市黨部淵源不深,關係不睦,同時也無權干涉地方行政,因此往往敷衍了事,無力充當後盾。 不僅如此,南京中央還發布命令:“各省市黨部如有意見,應呈報中央聽候採擇,不得擅布主張或竟襲共產黨故伎,挑撥離間。 嗣後如有擅布主張及挑撥行動,即從嚴懲處。”面對強勢的地方政府與軍隊的壓制,“辦黨者”試圖高揚“黨權”旗幟與之對抗。 當時流行一句口號“黨權高於一切”,一些黨員對此加以有意曲解與利用。 胡漢民特别提到了這一現象:“現在有一班同志,誤解了‘黨權高於一切’的一句話,以為單獨黨員也能代表全黨,自己既是黨員,自己的權柄就高於一切了,於是一和民眾接觸,惟恐民眾不曉得他,不尊重他,有高於一切的權柄,馬上千方百計的擺起黨員的架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幾乎都表示出與眾不同的黨氣,攪得現在内地有所謂‘黨老爺’一個壞名詞出來。”實際上,此處的“黨權”特指“中央黨權”,即國民政府由國民黨中央直接領導,對於地方黨部而言,“黨權高於一切”並不意味“黨部高於一切”。 另一方面,對於“黨權高於一切”的説法,很多地方政府並不買賬,“許多腐化惡化分子恃著種種特殊勢力,對於黨部表露種種鄙視”,而一些黨部中人“想行使黨的權而又找不出什麽良好方法,於是或者唯唯諾諾,自淪於附庸,或者不顧一切,胡亂叫囂,致一般腐化分子更有藉口,瞧不起黨”。對於“以黨治國”口號,同樣存在這一現象。 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葉楚傖在一次演講中提到:“一般黨員的心目中,都以為我是黨員我就是治國的,全國幾十萬黨員,遂成功了幾十萬的治國平天下的大好佬。 做了黨員,就有支配權,黨與政治之糾紛,在此就種了毒不可救藥了。”《中央491
  • 日報》也評論説,一些人認為既然中央黨部是專門指導中央政府的機關,中央政府受中央黨部指揮,那麽,省政府也同樣要接受省黨部的指揮。 很多地方黨部與政府的糾紛就來自這種“誤解”與“成見”,“不是省政府的人員想操縱省黨部,便是省黨部的人員想操縱省政府”。實際上,在孫中山那裡,所謂“以黨治國”即以“主義”治國,而非以“黨員”治國。蔣介石進一步明確了“主義”即三民主義。 他非常推崇“主義”的作用,強調三民主義是中國的中心思想,甚至將“主義”凌駕於領袖個人之上。1928 年 7 月,白崇禧在北平市長何其鞏的就職典禮上發表講話,曾有“造成一個黨治的市政府”的表述。 不過,這種説法並非特指市政府要聽命於黨部,而是強調北平市政府應以三民主義作指導思想,“市政府用人,均須能明了三民主義、建國大綱、以及總理遺訓,非有較深之認識與信仰不可,各職須用最大努力奉行主義,登用人員,當以人才為標準”。黨政之間,本不易區分,國民黨方面從制度設計上對黨政之間劃定了比較明晰的邊界,反而疏遠了二者的關係,“做黨務工作的人,每以辦黨自限;做政治工作的人,又每以行政自限。 彼此劃了界綫,分了畛域,久而久之,彼此間便發生了裂痕,甚至弄到彼此不相容的地步”。胡漢民後來總結説:“黨部與政府之間的關係有些同志也看錯了:他們以為我們是黨員,你們在政府的人,無論如何,總應該受我們指導。 政府的人不受指導,或真有什麽不合,黨部中人便憤憤然地説:‘應該對付他一下!’這樣一做,在黨員方面,實在是自己把自己拖到黨外去了。 因為政是黨治下的政,如有不合,黨也只應共同研究改進,斷没有和外人一樣,彼此對付起來的道理。”黨政雙軌體制不能完全解釋北平“辦黨者”與“辦政者”的矛盾根源。 相比於其它一些地方,北平多元的權力結構使得雙方的關係更加複雜。 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閻錫山集北平各項權力於一身,不僅市黨部無法插足,即使中央政府也無法直接染指。 閻氏兼任平津衛戍總司令,市政府各局官員也多由閻系人馬充任,北平警備司令張蔭梧、公安局長趙以寬、社會局長趙正平都屬閻的老部下,幾乎全面掌控了北平的行政系統。 另一親信商震則擔任河北省政府主席,北平一地的主要軍政負責人成為蔣介石與閻錫山交換的政治籌碼。 只有馮玉祥系的何其鞏出任北平市長,但在閻系的夾擊中無法施展,後來被迫退出。在這種局面下,北平的黨務與政務呈現出一種相互對立的二元結構,名義上隸屬中央黨部的北平市黨部與閻錫山實際控制下的市政府共存。 掌握地方行政權的市政府是強勢一方,市黨部大多數情况下需要依附於政,求助於政,監督之責,形同虚設。 北平政務甚至不受中央管制,更何談甘心接受地方黨部的監督。在這種情况下,北平的黨政關係已經不能簡單套用國民黨中央的相關紙面規定,很大程度上還取决於蔣介石與閻錫山關係的變化,由此帶來了諸多變數。 雙方雖能暫時維持表面一致,但也暗藏洶湧。 由於北平市黨部主要負責人並非蔣之嫡系,且多有反抗中央之舉,從閻錫山的立場出發,雖對黨部的很多做法表示不滿,但他並不甘心成為蔣介石整頓北方黨務的工具,不僅未加強力干涉,反而挾此自重,以便向中央索要更多政治籌碼。 因此,北平市政府雖佔據強勢地位,但對黨部也常持遷就態度,由此呈現出來的黨政關係一直處於動態變化之中。可以説,相對於江浙等國民黨統治的核心區域,北平市黨部面臨的外部環境更加複雜,受到的干擾因素也更多。1928 年 12 月,南京中央一紙命令,調撤北平市黨部全部指委,蔣介石邀請閻錫山、商震等地方實權人物加入,兼任黨部委員。 對此,北平市黨部一片反對之聲,閻錫山、商震等人態度曖昧,加之時間緊急,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在即,此次黨部改組未能實現,黨務也陷入停頓狀態達半年之久。 直至 1929 年 6 月初,新指委才全部上任。 在就職儀式上,河北省政府代表崔敬伯表示:“在過去的黨務不能讓吾人滿意,皆由於政府與黨部不能一致,甚至黨的自身,有時亦不能一致,希591
  • 望由諸指委宣誓就職之日起,要創造一個新的局面。”雖然國民黨中央也不斷採取措施,希望化解黨政之間的隔閡與衝突,但效果並不明顯,這種黨政對立不是短時期内可以糾正的。 1930 年中原大戰期間,閻錫山聯合馮玉祥、汪精衛等人在北平再立中央,另立黨統。 北平市黨部被關閉,南京國民黨中央在華北的基層組織滲透再遭中斷。 中原大戰之後,北平市長胡若愚、平津衛戍司令于學忠等都擔任了黨務整理委員。 在訓政體制下,黨不能干政,黨部也不能向政府方面輸送人員,行政人員卻可以進入黨部,兼管黨務,黨部的主體性地位不斷被蠶食,黨務淪為政務的附庸。三、新青年與舊官僚國民政府統治初期北平的黨政之爭既源自黨政雙軌的制度造成的結構性矛盾,也與新青年與舊官僚的代際差異密切相關。北平黨務公開之後,市黨部多為國民革命時期新加入的年輕黨員,九位指委大部分都是學生。據 1929 年 8 月的統計數據,合格黨員總人數為 1,770 人,其中男性佔 93.9% ,女性佔 6.1% ,二十至三十歲年齡段者佔 76% ;職業以學生為最多,佔全數 51% ,其中,受過高等教育者超過全數 60% 。從職業統計上看,黨員中的學生比例為 51% ,超過黨務、司法、行政、教育、警務、政訓、軍官、士兵、農人、工人、商人、醫界、報界、郵務、鐵路等的總和。 在北平市黨部最初產生的九位指導委員中,除馬洗繁為政法大學教授外,其餘 8 人均為北京各高校在校學生,後來加入的谷正鼎也剛於 1927 年8 月在莫斯科畢業後回國不久。 另一方面,黨員黨齡普遍偏短,1924 年之前入黨的黨員只佔 8.98% ,而在 1925 年入黨者佔 18% ,1926 年入黨者佔 40.7% ,1927 年入黨者為 30.4% 。 從這一數據可知國民革命時期是國民黨在北京迅速擴張的時期。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在北京的發展就呈現出鮮明的“左派”特徵,北伐結束後一位國民黨員評論説:“北方黨務,在未清黨以前,完全很顯然的為共產黨所操縱把持,這是無論黨員與非黨員都知道的。 當時共產黨一只手把持著國民黨的黨務,一只手還要發展共產黨的黨務,加以李大釗暗中的運用與指揮,所以弄到北方成為共產黨擴大的活動中心了。 工人中的覺悟分子,青年中的覺悟分子,以及黨内的優秀分子,過半是被他們(共產黨)吸收以去。”在 1927 年的“清黨”中,相較於長江以南,北方地區的共產黨遭受損失較小,左派受到的衝擊偏弱,“本黨清黨,其實只清到長江以南,長江以北的黨,並未清到;尤其是北方的黨,簡直是清黨的風聲,都未傳到……不過共產黨的黨務,由公開的發展而變為秘密的罷了”。 在當時很多人的認知中,國民黨與共產黨很難區分,“一只手拿著國民黨的黨證,一只手拿著共產黨的傳單”,“午後四點列席國民黨的區分部會議,午後十時又參加共產黨的會議”,令人無從分辨,無法查驗。因此,共產黨以及國民黨的“左派”力量在北方得以較多保存,這也為後來北平市黨部的組織構成與行為模式埋下了伏筆。南京國民政府對北平確立統治之後,國民黨從“地下黨”變成執政黨,但北平市黨部無法完全擺脱中共的痕迹與影響,與共產黨仍有“混淆”,擔任指委的個别人也被認為有共產黨的嫌疑。 同時在政治理念與行為模式上,市黨部的風格仍以“打倒”為主,與社會上普遍認知的“共產派”有很大的相似特徵,甚至被扣上了“準共產黨”的頭冠。上海《先導月刊》就指出:“北平市黨部指導委員人選……其中有大學甫卒業者,有尚未在中學卒業者,有從前共產黨員。 這並非信口雌黄,有俄使館之文件作證,至今連名姓都還没改”。“最荒謬者,北平某指委在反日大會演詞中,竟謂本黨兩691
  • 大敵人,為西山會議派與無政府主義派,至共黨則不與焉,此誠幼稚滑稽之極者也。”北平市黨部多為年輕黨員,參加“革命”不久,資歷不深,血氣方剛,無論是在政治理念還是行為模式上,理想主義色彩濃厚,社會輿論常見對年輕黨員行事“輕率”、“操切”、“躁進”的批評。《順天時報》當時報導:“從來北方各黨部之指導員,皆為毫無閲歷之青年學子,以故辦理黨務,不知注意對内對外的見地,一味勇氣是逞,致常有越軌行動,一再有使政府自身陷於非常苦境之事”;“從來北方各黨部,非但不服從中央黨部命令,而且暗中活躍,密謀推倒現政府”。《申報》則評論:“(北平)市指委會為青年的,其不妥協之精神有足多者。 然同時工作方面,亦不免有忽略之處。”《先導月刊》還列舉了兩則事例:其作事之幼稚輕躁,聊舉二事證之:(一)第四集團政訓部,因初到北平,鑑於社會上毫無改革後之氣象,乃發起擴大總理紀念週,舉行於中山公園,冀以鼓勵民氣,不意黨部大吃其醋,以為自己的獨角好戲,不應叫别人來代唱,乃暗中誹謗她干涉黨務,明地又在北海公園,發起同樣之擴大總理紀念週以相扺抗。 (二)因某要人來平發起之歡迎大會,名稱為“北平各界歡迎革命同志慶祝北伐勝利大會”,但是出錢的義務,確是各界,而大會的主持者,完全為市黨部某某等數人,一手包辦。 最可笑者,大會刊印一切之標語傳單等,落款則非“北平各界……”,而為“北平市黨部”一界。 至結束時,群起反對,不承認此項印刷費用,幾經疏通,始未釀出風波。這種情况不只發生在北平,在全國範圍内當時流傳一種説法:“凡行政人員皆老成,凡辦黨同志皆幼稚”。國民革命軍進入北京之初,在京生活的一位北洋舊人黄尊三來到中央公園來今雨軒納凉,聽聞隔座一人大發論議:“謂國民黨中年以上之人,大家均忙於做官發財,黨務奔走乃委之青年稚子,如是欲以黨權支配軍人官吏,如以稚子支配大人,是何可能?”對此,時任北平政治分會秘書長王用賓曾提出一個解决方案“以老同志辦黨,新同志做官”。不過,這一設想很難實現。與黨部的“新青年”相比,北平市政府是在原京都市政公所、京師警察廳等基礎上改組而成,多由閻系人馬掌舵,尤其是一批北洋“舊官僚”,考慮到“飯碗”問題,競相投入新政權,“北方甫經易幟,庶政停頓,失職之政客文人不下三兩萬人,均欲乘此革命方終、訓政開始時,謀一位置,魚龍漫衍,極盡鑽營之能事。”這批“舊官僚”歷經宦海沉浮,熟悉地方政情,更注重實用主義。 據曾擔任國民黨《中央日報》社主筆的雷嘯岑回憶,許多北洋舊官僚“只要填寫一張入黨表,身穿一襲中山裝,就成為風雲人物,而以國民黨同志自居”。年輕的市黨部與守成的市政府,新青年與舊官僚之間,構成了一種對立關係,在政治利益、行政理念等方面都存在代際鴻溝,互相攻擊、互相輕視。 馮玉祥曾在當時的演講中提及:“現在一般人心理,著長服者與著短服者,年老者與青年,均互不相信任,以致意見紛歧。”京津易幟之初,天津:《大公報》,曾刊出一篇《舊都新聞見》,内中談到:“新式之投機分子,固然很多,舊式之奔走鑽營,依然不少。 各重要機關,從早至晚,踵門投刺者,多半為求差覓事之人,或稱為閻商舊屬,或謂為供職多年,或臨時恭上條陳,或高呼有權生活”。 對於這些人物,閻錫山久歷官場,“尚能相當敷衍”,而白崇禧作為一“嶄新人物”,“殊以接見此輩客人為苦”,見過一次之後,“决不願再見第二次”。1928 年 7 月,北平市黨部曾通電反對啟用舊官僚,通緝熊希齡等人。新青年與舊官僚之爭的一個焦點是政治理念。 國共合作時期,國共兩黨在北平處於地下或半地下狀態,嚴苛的政治環境决定了兩黨的政治基因帶有普遍的激進主義。 國民黨的統治在北平確立之後,實際權力被閻錫山等地方實力派把控,對黨部成員來説,很難有作為“執政黨”的自我體791
  • 認。 “革命尚未成功”對於他們來説,不是一個高遠的口號,而是一個“事實”。 因此,他們的工作原則仍堅持以“破壞”與“打倒”為主。 他們認為,國民黨作為“革命者”,不應存苟安心理,需要不斷改革、進步,不斷刷新政治,對於舊政治,應先打倒,再建設。 他們不斷發出警告,避免重蹈辛亥革命失敗的覆轍。市黨部民訓會發表的宣言強調:“努力奮發,不顧一切惡化腐化的勢力包圍,大刀闊斧,一往直前,將民眾運動做到紀律化、革命化,有基本的組織,有基本的訓練,轟轟烈烈,在北平開一個民眾的新紀元”。 市黨部主辦的《北平民眾》列舉國民黨的敵人包括帝國主義、軍閥、貪官污吏、土豪劣紳、買辦階級、跨黨分子、投機分子、共產黨、無政府黨、西山會議派、國家主義派、遺老派、立憲派、聯省自治派、政學系、交通系、研究系、安福系、外交系以及國民黨黨内外的各種小組織。如果按照上述認定標準,幾乎所有的既存政治勢力都是被“打倒”的對象。從國民黨的立場出發,當時正在經歷從革命黨到執政黨的轉型,在執政理念以及運行方式上必然發生相應變化。 在 1928 年 11 月舉行的紀念總理誕辰大會上,北平特别市黨務指導委員會谷正鼎主張“遵照總理當年不妥協大無畏精神”,“宜用打倒滿清之手段打倒官僚,以鏟除共產黨、帝國主義、軍閥之方法,來鏟除腐化分子”,從而達到實現總理遺志的目的。 同在這次集會上,北平政治分會主席張繼則闡明了與谷正鼎相反的一種革命態度與方式,即用“建設”與“博愛”代替“打倒”與“破壞”,在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的指導下,“用總理真正的方法,以實現總理的主義”。谷、張兩人在同一場合的演講中所表達的不同立場與政治主張實際上並不僅僅是兩個個體之間的區别,更是國民黨内新青年與老同志的代際分歧的直接交鋒。 之後不久,張繼再次表示,“現北平有一習尚,動曰打倒某某,反對某某”,他批評這是“共產黨”的方法,宣稱他本人“只問主義是否三民主義,理論是否國民黨的理論”。在 1929 年 3 月召開的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國民黨中央明確宣稱,以前搞的是“革命之破壞”,今後要搞“革命之建設”。代際之爭是一個永恒的話題。 不管是北平市政府與市黨部,還是國民黨内的新青年與舊官僚,雙方都有各自需要正視的問題。 1929 年 1 月,商震在與日本記者談及北平新指委人選時,將當時的國民黨内部分為新舊二派:“新派皆年少氣鋭,徒走於理想,而漠視社會實情,往往操之急切,致使一般國民誤會國民黨之真價值,甚或令人疑國民黨亦有苦民越範之舉動。 至於所謂舊派,則皆老成持重,穩健和平,往往令人稱為有從來軍閥之氣味。 余於新派之不顧實際,操之急切之作法,固所反對,而於舊派之平和辦法,雖表同感,如過於退要,令人疑有類軍閥氣味之辦法,亦所不能贊同。”幾個月後,北平警備司令張蔭梧在商震、尚武就任北平市指委的典禮上也講過一段類似的話:現在我國有兩種病態:青年人與老年人,在野者與在位者,辦黨者與執政者,態度不同,主張各異。 詳言之,一方太注重事實,太不革命,甚至開倒車;一方則高離事實太遠,專唱高調。 余以為,青年及在野者,須注重事實,須有向心力;執政者,須接受青年的理論,須有離心力,然後兩方各能生存,人類始能進化。 故盼本黨同志,以理想為向導,以事實為重心,與新指委打成一片,努力前進。1929 年 6 月,蔣介石再次來到北平,對北方黨務的觀感很糟糕,“北平與河北的黨務,歷來是最複雜最麻煩的”,“去年雖已公開,但因環境的複雜和人材缺乏,處處也表現幼稚和糾紛。”為此,他急調陳果夫北上。 後來,陳果夫總結北方黨務常常發生糾紛的主要原因時指出,一般青年同志,没有什麽經驗,“不懂歷史演進的道理,不能依照秩序,常常是想激進,結果是奔得走不通……他們想反對土豪劣紳,但是有時反被其他土豪劣紳所利用,作他們互相攻擊的工具,這個原因就是他們自己站891
  • 得不穩,學術修養的工夫太差,而且氣量太狹,值不得注意的事,往往而去小題大做”。 在陳氏看來,正是因有如上缺點,導致北方各下級黨部常常被人用不正確的謡言“摇動”。後來,陳之邁在《中國政府》中分析認為:“當訓政時期開始之初……許多下級政府的人員還是軍閥時代遺留下來的官吏,良莠不齊,而在黨部方面朝氣甚盛,求治之心甚急,對於許多下級政府人員均不能愜意,所以在訓政時期,開始的時候下級黨部與下級政府時常發生直接而往往相當尖鋭的爭執,甚至於動武,劍拔弩張,各不相讓。”他們都從代際的角度揭示了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各地黨政糾紛不斷的主要原因。結  語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初期,各地政治情勢差異很大,與中央的關係亦有遠有近,有親有疏,但整體上黨政關係都比較緊張,地方黨部大多處於弱勢,只是在不同區域,黨部權力高低略有不同。 比較而言,在國民政府統治的核心區如浙江、江蘇、上海等,國民黨的活動時間較長,組織建設相對完善,一些地方黨組織已經滲入到縣一級,基礎比較穩固,在地方政治格局中的份量更重,影響力與發言權也更強。 以上海為例,市黨部有時可以對市政府進行人事方面的滲透,部分黨部人員還可以到市政府擔任局長等要職。而在華北、東北以及西南邊疆這些國民黨只實施名義統治的非核心區,軍政大權由地方實力派把持,他們對外來勢力的侵入保持十足的警覺,對中央權力的滲透始終持抵制態度。 對於北平而言,情形更加特殊。 作為“舊都”,傳統政治運行的慣性仍然強大,各種機構林立,源自不同政治勢力而互不統屬,相互獨立,利益不一。 北平市黨部始終處於多方勢力的縫隙與夾擊之中,能够掌握的行政資源非常有限,無力抗衡地方政、軍勢力,只能通過發動民眾運動爭取政治地位與生存空間,因此與地方政軍當局經常發生衝突。 當中央取消民眾運動的態度逐漸明朗之後,北平市黨部僅有的行政資源也被剥奪,失去重要行動抓手,終日坐擁虚位,有名無實,逐漸成為一塊“空置”的招牌。“虚化”與“弱化”叠加,最終呈現的是難以避免的“邊緣化”。北平黨部的弱勢,不僅源於“黨政雙軌”的制度設計以及北平地方政治格局中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還與黨政雙方的組織結構、社會基礎等因素相關。 市黨部以年輕黨員為主,大體上屬於“五四新青年”一代,多在國民革命時期入黨,懷抱革命理想,行政經驗先天不足。 從市黨部自身的發展脈絡上看,主要脱胎於國民黨在北京秘密狀態時期的地下組織,國民黨在北平成為執政黨之後,革命環境與任務、目標等均已發生重大變化,但市黨部仍然延續原有的運行方式與行事風格,保持著較強的激進特徵,與國民黨從革命黨到執政黨的轉型要求並不合拍。 同時,黨部内部也因派系鬥爭不斷,一直處於動盪之中。 外部環境與自身問題互相交織,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抗衡地方當局的實力。北平市政府建立之初,主要位置多由閻系人馬把持,具體行政人員多以北洋時期的京都市政公所與京師警察廳為基礎改組而來,吸收大量北洋舊人,政治手腕豐富,態度偏重“守成”。 黨部新青年與北洋舊官僚之間在執政理念以及人脈資源上都存在明顯的代際鴻溝,理念上與利益上的衝突導致行動上的對立,雙方各不相讓,無法兼容,裂痕不斷擴大,最終無法彌合。黨務與黨權是 1920 年代剛剛傳入中國的新生事物,各方對此的認知還比較淺顯,相關各項制度也在不斷完善之中。 國民黨在北平的基礎原本就很薄弱,成為執政黨之後,黨部成為北平權力體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但如同一個“闖入的外來者”,並不能被舊都社會接納。 北平市黨部的境遇991
  •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國民黨政權在北平的一個縮影,她只是在名義上確立了統治,但並未能够真正在北平紮根。 市黨部不僅與中央多有對抗,與地方政府以及軍隊也衝突不斷,與北平社會也格格不入。 北平民眾對黨務隔膜、冷漠,大多數民眾與黨務難以產生密切關聯。 對於舊都子民而言,他們始終缺乏對國民黨“主義”的認同與接受,黨務與北平處於割裂狀態,不能有效滲透,國民黨始終無法擺脱外來政權的色彩。1930 年中原大戰之後,閻系勢力退出,張學良入駐,北平的權力結構比之先前更加簡化,黨政關係趨於平緩,但這並不意味著問題得到解决,反而是黨權失墮的結果。 當黨部甘心自我邊緣之後,黨政衝突確實在淡化。 1935 年《何梅協定》達成之後,國民黨中央勢力全面撤出華北,北平市黨部的使命也走向終結。 此後一直到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北平基本保持著比較鮮明的割據、半獨立色彩。 而從全國範圍看,各地黨部的持續“走弱”都是一個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①1928 年 6 月 20 日,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第 145 次會議决議,北京改稱北平,北京特别市黨部隨之更名為北平特别市黨部,本文簡稱北平市黨部或“市黨部”。②相關研究可參見王奇生《黨政關係:國民黨黨治在地方層級的運作(1927-1937)》,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1 年第 3 期;周斌:《1928 至 1929 年的反日會》,北京:《近代史研究》,2004 年第 2 期;齊春風:《北平黨政商與濟南慘案後的反日運動》,北京:《歷史研究》,2010 年第 2 期;杜麗紅:《南京國民政府初期北平工潮與國民黨的蜕變》,北京:《近代史研究》,2016 年第 5 期。③葉飛鴻主編:《丁惟汾先生史料彙編》,附錄一“丁惟汾先生大事年表”,台北,2014 年,第 3394 頁。④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上册,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 245~246 頁。⑤王建偉:《1920 年代國共合作與國民黨組織在北京的早期發展》,成都: 《社會科學研究》,2021 年第3 期。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會會議錄》(4),廣西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第 13 頁。⑦《國民黨北京市黨部昨日公開舉行第一次會議》,北京:《北京益世報》,1928 年 6 月 7 日。⑧《北京市黨部成立紀事》,天津:《大公報》,1928 年6 月 9 日。⑨《平市指委梁黄徐等辭職》,天津:《益世報》,1928年 8 月 6 日。⑩《北平要訊》,上海:《申報》,1928 年 8 月 17 日。《國内要聞·北平黨潮爆發》,上海:《申報》,1928年 8 月 23 日。《青天白日旗下之京津·黨的工作》,天津:《國聞週報》,第 5 卷第 23 期(1928 年 6 月 17 日)。《北京市黨部最近工作》,北京:《京報》,1928 年6 月 14 日。立孚:《可憐的北平市黨部》,上海:《新評論》,第19 期(1928 年 9 月 15 日)。豈明:《通信》,北平:《語絲》,第 4 卷第 28 期(1928年 7 月 9 日)。許恪儒整理:《許寶蘅日記》第 3 册,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第 1250 頁。 商,即商震。《北平禁貼標語   政分會遵照蔣電辦理》,天津:《益世報》,1928 年 8 月 11 日。《北平指委會之工作》,天津:《益世報》,1928 年 8月 10 日。《市黨部請辦冷孫》,北平:《北京益世報》,1928 年11 月 18 日。《五團體請市府逮捕冷孫   商協等會推代表謁何其鞏》,北平:《北平日報》,1928 年 11 月 15 日。《市府無權逮捕商會長》,北平:《新晨報》,1928 年11 月 21 日。《市黨部民訓會昨開會務會》,北平:《北平日報》,1928 年 12 月 1 日。《中央派向道來平  視察河北及北平黨務》,南京:《新中華報》,1929 年 2 月 15 日。002
  • 《北平市黨部請求市政府協助經費》,天津:《益世報》,1928 年 8 月 13 日。《本館要電三·河北黨部之糾紛》,上海:《申報》,1928 年 9 月 18 日。《北平市黨部電請  保障各地黨務工作人員》,北平:《北平日報》,1928 年 9 月 9 日。《中央財委會議  平市指委呈請增加經費不准》,南京:《新中華報》,1929 年 1 月 10 日。《平市黨費昨日撥到》,北平:《北平日報》,1929 年4 月 24 日。《北平市黨部經費問題》,北平:《北平日報》,1929年 5 月 28 日。《市黨部查賬委員會》,北平:《北平日報》,1929 年4 月 16 日。《平市黨證》,北平: 《 北平日報》, 1929 年 6 月13 日。《市指委會經費增加》,北平:《北平日報》,1929 年8 月 23 日。《北平觀潮雜記》,天津:《大公報》,1928 年 12 月25 日。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宣傳部印:《(二)指令浙江省執行委員會》,南京:《中央黨務月刊》,第 16期(1929 年 11 月)。鍾 聲、 唐 森 樹: 《 試 論 南 京 國 民 政 府 訓 政 前 期(1928-1937)的地方黨政糾紛》,河南開封:《史學月刊》,1999 年第 2 期。《本館要電二·北平黨務雜訊》,上海:《申報》,1928 年 8 月 11 日。《北京特别市黨部宣布厲行清黨》,北京:《順天時報》,1928 年 6 月 16 日。《北平市黨務指委會民訓委會宣言》,北平:《北京益世報》,1928 年 7 月 24 日。《各工會紛紛成立》,北京:《順天時報》,1928 年 6月 26 日;《市黨部指導下各工會風起雲涌》,北平:《順天時報》,1928 年 6 月 28 日。《北平總工會訓練工友   禁止罷工怠工》,上海:《民國日報》,1928 年 8 月 11 日。王奇生:《黨員、黨員與黨爭:1924—1949 年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形態》,北京:華文出版社,2010 年,第152~155 頁;齊春風:《國民黨中央對民眾運動的壓制與消解(1927—1929)》,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16 年第 8 期。榮孟源主編:《中國國民黨歷次代表大會及中央全會資料》(上),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5 年,第 534 頁;第 786 頁;第 635 頁。《白崇禧對北平政治分會之重要提案》,北平:《北京益世報》,1928 年 7 月 12 日。《閻錫山下令解散平津工會》,天津:《大公報》,1928 年 8 月 17 日;《平津工會實行解散》,上海:《民國日報》,1928 年 8 月 18 日。《黨部工會紛向中央請示》,北平:《京報》,1928 年8 月 18 日。《北平市黨務指委會為軍警解散工會宣言》,北平:《新晨報》,1928 年 8 月 22 日。艾:《北平各工會一律封閉!》,上海:《前進》,第 1卷第 7 期(1928 年 9 月 1 日)。孫科:《辦黨的錯誤和糾正》,南京:《中央黨務月刊》,第 29 期(1930 年 12 月)。胡漢民:《胡漢民自傳》,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 174~175 頁;第 156~157 頁。曾養甫:《本黨今後努力之途徑》,南京:《中央週報》,1930 年新年增刊。《中央遍令尊重黨紀》,北平:《北平日報》,1928 年10 月 7 日。胡漢民:《革命理論與革命工作》,武漢:中央政治會議武漢分會,1928 年,第 5~6 頁。聲華:《如何提高黨權?》,上海:《建國》,第 13 期(1928 年 8 月 11 日)。《葉楚傖演講黨政相互的關係》,南京:《中央日報》,1928 年 6 月 9 日。雪崖:《省黨部的地位問題》,南京:《中央日報》,1928 年 3 月 30 日。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編:《孫中山全集》第 8 卷,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282 頁。蔣中正:《我們為甚麽要黨? 我們為甚麽要以黨治國?》,天津:《國聞週報》,第 6 卷第 27 期(1929 年 7月 14 日)。黃嘉謨編:《白崇禧將軍北伐史料》,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4 年,第 343~344 頁。胡漢民:《黨外無政  政外無黨》,天津:《大公報》,102
  • 1929 年 2 月 21 日。胡漢民:《訓政期間黨部的責任如何》(在立法院紀念週之講演),南京:《中央日報》,1930 年 3 月 8 日。這樣一種人事安排為北平後來成為中原大戰期間北方反蔣集團聚集地與大本營奠定了重要基礎。 不過,此時的閻雖一家獨大,與中央貌合神離,但也面臨著馮玉祥系、桂系軍事力量的制衡。張皓:《北平臨時分會的設置與撤銷:國民黨各派對華北的角逐》,太原:《晋陽學刊》,2011 年第 5 期。《本市指委宣誓就職》,北平:《華北日報》,1929 年6 月 9 日。齊春 風: 《 黨 政 商 在 民 眾 運 動 中 的 博 弈———以1928—1929 年的北平為中心》,北京:《近代史研究》,2010 年第 4 期。《北平黨員登記統計》,南京:《中央週報》,第 67 期(1929 年 9 月 16 日)。革子:《再論北方黨務》,北平:《革命新聲》,第17 期(1929 年 9 月 10 日)。吕立言:《黨軍到後之北平現象》,上海:《先導月刊》,第 1 卷第 4 期(1928 年 9 月 15 日)。述文:《北方黨務之錯誤及今後整理之方針》,北平:《革命新聲》,創刊號(1929 年 1 月 1 日)。《河北省市黨部改組之索隱》,北平:《順天時報》,1928 年 12 月 22 日。《國内要聞·北平黨潮爆發》,上海:《申報》,1928年 8 月 23 日。《浙江黨務指委會對五次全會的建議》,南京:《中央日報》,1928 年 8 月 3 日。 這一時期蔣介石也經常批評黨員“幼稚無識”,“不顧政治之現實而徒憑一己之理想”。 分别見《蔣介石日記》1928 年 12 月 30 日,1929 年 3 月 27 日,美國斯坦福大學藏。 不過,中央黨部秘書王子壯對此似乎並不認同,他認為蔣介石對黨務工作者不信任,“似一切黨員均為幼稚無能也者”,導致他們鮮有從政機會。 由於缺乏歷練,“焉得而不幼稚”? 參見《王子壯日記(手稿本)》第 3 册,1936 年 5 月 28 日,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1 年,第 149~150 頁。黄尊三著,譚徐鋒整理:《黄尊三日記》(下),南京:鳳凰出版社,2019 年,第 728 頁。《政分會對黨務辦法   以老同志辦黨新同志做官》,北平:《京報》,1929 年 2 月 14 日。《北伐成功後之北方情况》,上海:《申報》,1928 年6 月 28 日。雷嘯岑:《憂患餘生之自述》,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82 年,第 75 頁。《馮玉祥之演講》,上海:《申報》,1928 年 8 月 5 日。《舊都新聞見》,天津: 《 大公報》, 1928 年 6 月17 日。《北方要人之不安》,上海:《時事新報》,1928 年 6月 12 日;《北平公開以後,黨務進行》,南京:《中央週報》,第 6 期(1928 年 7 月 16 日)。《北平市黨部民訓會之宣言》,上海:《申報》,1928年 8 月 1 日。養誠:《認清北平的革命環境》,北平:《北平民眾》,第 15 期(1928 年 12 月 10 日)。《北平總理誕辰紀念大會》,天津:《大公報》,1928年 11 月 13 日。《張繼之去   關於閻來》,北平:《北京益世報》,1929 年 2 月 27 日。《商震對日記者之談話》,天津:《益世報》,1929 年1 月 14 日。《商震尚武昨宣誓就職  張明經代表中央監誓》,天津:《大公報》,1929 年 6 月 9 日。《蔣主席最近對黨務之重要指示》,南昌:《宣傳週報》,第 25 期(1929 年 7 月 8 日)。《北方黨務情形》,天津:《國聞週報》,第 6 卷第 35期(1929 年 9 月 8 日)。陳之邁:《中國政府》第 1 册,上海:商務印書館,1946 年,第 33 頁。蔣寶麟:《南京國民政府時期上海市政府的人事構成與權力格局》,北京: 《近代史研究》,2018 年第6 期。作者簡介:王建偉,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北京  100872[責任編輯  陳志雄]202
  • ABSTRACTSThe Construction and Basic Method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Zhang Zhejun (005)Abstract: Up to now, no works o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have been found. The essence of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s is literature relationships. Studying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s must be based on literature studies, and constructing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is beneficial for correctly correcting errors in texts and accurately explaining words and things. Studying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s based on erroneous texts will inevitably bring about numerous problems.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is a method of reviewing and annotating literary texts, as well as studying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s. This requires the dual task of Classical Literature an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intro-duce reading materials, as reading is a fundamental condition for creating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s. By using the method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to collate and annotate, it can be found that the one-to-one linear relationship is not the main form of communication relationship, when in fact the network relationship is the main form.Keywords: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hilology; collate; annotate; methodThe Practical Construction for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the Urban Agglomeration in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under Vertical Promotion b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Yang Aiping (027)Abstract: Vertical promotion b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is an important working mechanism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nation-al governance, which generally works through the activity chain such as high-level promotion, planning ahead, policy de-ployment, and 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in order to effectively implement the top-level design goals and national strategies. Constructing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into a world-class urban agglomeration and international first-class bay area is also a major national strategy designed and promoted b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at the top level, which follows the activity logic of vertical promotion in practice. With years of exploration,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the urban ag-glomeration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under vertical promotion has been firmly established, with its practical construction ex-hibiting four distinct characteristics, namel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coordinates the spatial planning and governance, de-ploys and promotes various unified cooperation platforms, leads the construction of policy system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Greater Bay Area, and promotes 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i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Greater Bay Area. The theoretical nar-rative of the practical construction for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the urban agglomeration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has spe-cial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and policy enlightenment value for better understanding the national governance mechanism of vertical promotion, and its appropriateness in cross-customs territories governance of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Keywords: Vertical promotion by the central government; the urban agglomeration in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governance system; practical constructionResearch on Hong Kong’s Strategies and Path Choices for Integrating into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Ni Wai (038)Abstract: The integration of Hong Kong’s into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the latest practice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and the country’s response to the complex international and regional situations. The functional positioning of Hong Kong’ s economy is affected by the changing trend of the external environment, and the characteristics of staged evolution are obvious. The conformity with the trend and demand of the mainland economy directly determines the effectiveness of Hong Kong’s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the new stage, the core function of Hong Kong’s economy is to be based in the economic hinterland of the mainland and face the global top-level economic competition. The key is to build an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centre with new connotations through financial innovation. Moreover, it links inno-vation elements both globally and from the mainland to build an international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centre. Additional-ly, it focuses on the development of protection and a trading centre for global standards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Further-more, it carries out demonstrations of the world’s leading business environment and introduction to the mainland. Moreover, it becomes the “ forward base” and “proving ground” for 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Chinese enterprises. On the de-velopment path, it highlights the innovation of connotations and models for inter-regional cooperation, the introduction of 302
  • advanced institutional elements, the renewal of supply chains, industrial chains, and innovation chains, the cultivation and flow of talents, and the coordination of new rules negotiation.Keywords: Hong Kong; economy; strategic positioning; development pathDragon-Slaying and Swooning: Smellscape in Medieval English Romance ...................................................Zhang Yating (050)Abstract: In medieval English romance, there are some descriptions about people swooning upon encountering a dragon. This paper aims to examine people’ s coping strategies when they experienced these swoons with a reference to medieval European medicine, and explore the relationship among olfactory sensations, swooning and emotions. As can be found in the literature, encountering a dragon’s breath would result in the swooning of knights or common people and is an expressive kind of grammar which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restoring social order, upholding justice, the construction of a knight’s i-dentity as well as mapping emotions. It reveals the medical knowledge of noble women and people’s interpretation of emo-tional discourse, as well as implies the moral construction of smell and potential positioning of knights or common people as panelists.Keywords: Medieval English romance; knights’ dragon-slaying; smellscapeThe Tiger: The Life History of a Star Animal in Shanghai Municipal Zoological Garden .............................Chen Yuhan (059)Abstract: In 1932, the Shanghai Municipal Government spent nearly a thousand yuan to purchase a tiger as part of its efforts to establish a municipal zoo. This marked the first time a tiger was displayed in a Shanghai zoo, drawing large crowds and becoming the zoo’ s undeniable star. The zoo carefully designed a secure and sturdy enclosure for the tiger, and visitors closely followed its diet and well-being. Unfortunately, the tiger passed away from illness three years later, sparking signifi-cant public discussion and even commercial interest from pharmaceutical companies. Only after the zoo acquired a new tiger did it manage to mitigate the negative impact of its absence. This paper aims to examine the tiger’s life at the Shanghai Mu-nicipal Zoological Garden from a biographical perspective, using this as a lens to explore broader issues such as enclosure design, animal care, medical health, public opinion, and animal procurement, thereby considering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an-imal turn” in the study of modern Chinese history.Keywords: Star animal; life history; zoological garden; animal turnA New Study on Vocabolario Port.Chin ...............................................................................................................Song Liming (070)Abstract: The first Portuguese-Chinese dictionary (Vocabolario Port.Chin.) is now preserved in ARSI. On the one hand, this dictionary was mostly compiled by Padre Michele Ruggieri. Padre Matteo Ricci was not involved in its creation. On the oth-er hand, it was greatly aided by six Chinese collaborators, particularly two Chinese translators who attended the Canton Fairs with Portuguese traders. Regarding the period and location of its creation, the dictionary can be separated into two sections: the original and the addition. The first section was started in 1580 and ended on June 19, 1581, while the second section was created from that point until the 1590s. As for the location of its composition, the original part was written in Guangzhou and Macao, and the addition was written in Zhaoqing as well as other locations in China, before being finished in Rome and Naples. Padre Michele Ruggieri’s partners only spoke Portuguese and did not comprehend other western languages, which was a major factor in why he did not use his own tongue or Latin to create a multilingual dictionary.Keywords: The first Portuguese-Chinese dictionary; Padre Michele Ruggieri and his Chinese collaborators; the original and additional parts; the time and location of its compositionSinicization of Western Learning and the Global History of Knowledge: A Case Study of Huang Baijia’s Comment in Song Yuan Xue’an ..........................................................................................................................................Wang Hao (079)Abstract: Huang Baijia has made a lengthy comment on meteorological change in Song Yuan Xue’an , generally, scholars re-gard it as Huang Baijia’ s own synthesis of western learnings. In fact, Huang’ s comment derived from Zhengshi Lüeshuo , which was written by Chinese Catholic scholar Zhu Zongyuan. Zhu’s book is a work of apologetics; it refers to many Jesu-its’ books, such as Taixi Shuifa of Sabatino de Ursis, Huanyou Quan of Francisco Furtado, Kouduo Richao of Giulio Aleni, etc. In Huang’ s citation, he pruned all the materials relating to Catholicism while sustaining western secular knowledge. Carefully comparing the valuable copies of Chinese Catholic literature, namely, Zhengshi Lüeshuo of Zhu Zongyuan, Tian-402
  • jiao Mingbian of Zhang Xingyao, and Xingxue Xingmi of Chen Xun, we can clearly see the western origin of Huang’ s comment as well as his alteration. This provides us with a specific case of the circulation, transformation and sinicization of western learning in the early Qing, as well as the globalization of modern scholarship.Keywords: Song Yuan Xue’an ; Huang Baijia; Zhu Zongyuan; Zhengshi Lüeshuo ; sinicization of western learningSystem Order and Game: Cantonese Opera Culture in Guangdong, Hong Kong, and Macao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Kong Qingfu (092)Abstract: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Cantonese opera activities in Guangzhou Prefecture were banned by the Qing Court, and this prohibition evolved directly into the all-out combat after the Li Wenmao incident. During the Tongzhi period, the atti-tude of the officials of the Qing Court towards the prohibition on Cantonese opera changed subtly, walking on the edge of prohibiting and not prohibiting. Thus, the Cantonese opera actors won the removal of the prohibition through constant com-petition. In Hong Kong, the curfew regulations imposed by the British greatly damaged the survival of Cantonese opera in Hong Kong. After 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of multi-sided games, Hong Kong Cantonese opera showed a spurt of growth before the revolution of 1911. There emerged a large number of actors who responded to Liu Yazi’s idea of opera improve-ment, propagated Sun Yat-sen’s revolutionary thought, and directly engaged in the democratic revolution. In Macao, amid the intolerance of the Macao Portuguese Church, the support of the Qing Court officials, the acquiescence of the Portuguese officials, and the continued love of the public, Macao Cantonese opera has found its balance point of order and living space. The Macao Theatre, represented by the Qingping Theatre, provided a safe shelter for Cantonese opera performers in both provinces and Hong Kong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and also made important contributions to the preservation and con-tinuation of the flame of Cantonese opera in Guangdong, Hong Kong, and Macao.Keywords: Late Qing Dynasty; Cantonese Opera; Hong Kong Opera; Macao OperaResearch on the Journal Evaluation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Driven by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Jiang Ying (104)Abstract: Taking Norway, Finland, Denmark, Poland, and France as examples, the types, characteristics, and practical experi-ences of international journal evaluation driven by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are summarized. It is proposed that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plays a promoting and guaranteeing role in journal evaluation, but also triggers excessive attention and unreasonable use of journal evaluation catalogues in the research communi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policies, there are two ways to solve the problem: moderately reducing the intensity of national evaluation policies or reducing their dependence on journal evaluation. The evaluation system of Chines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journals is compared with international practices. It is proposed that China should start with clarifying the objectives of journal evalua-tion, ameliorating the grading standards and optimizing the evaluation process to promote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evaluation system for Chinese characteristic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journals.Keywords: National research evaluation; academic journal evaluation;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international evaluation practice; ChinaTracing and Returning the Value of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alancing the Interests in Copyright Law .........................................................................................................................................Zhou Mingyuan (117)Abstract: The legislative purpose of copyright law is to encourage authors to create works while ensuring their effective dis-semination, thereby generating good social benefits. How to balance the interests of creators, publishers, and users is an im-portant issue under copyright law.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alancing the interests, the value of publishers has undergone a transformation from its initial economic attribute to a dual aspec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ttributes in promoting the dissemi-nation of works. In the context of academic journals, authors and readers respectively represent the interests of copyright owners and public interest, while the value positioning of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faces certain difficulties in legislation and practice. In this regard, the value of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should focus on how to promote the academic benefits of academic works, that is, ultimately returning to the academic attributes of publisher values. For authors,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are the main drivers for realizing their academic interests. For readers, academic journal publishers enable the public to share academic benefits by certifying academic papers.502
  • Keywords: Copyright Law; balance of interests; publisher; academic journals; academic interestsHeimu, Periodicals, Readers: the Localization Process of Detective Novels in China ................................... Ikeda Tomoe (128)Abstract: This article primarily explores the localization process of detective novels in China and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peri-odicals. After a wave of translated detective novels in the late Qing and early Republican era, China experienced its first surge of original detective fiction in the 1920s. Although the late 1910s were a transitional period from translation to original writing, early writing competitions for original detective novels had already appeared in periodicals. However, these works did not depict contemporary Chinese society at all. During the same period, the “ The China Times (時事新報)” intro-duced a “Heimu(黑幕)” column, which featured pseudo-“documentary” stories created by readers using their imagination after reading the newspaper. This indicated that readers were beginning to view newspaper reading as a form of entertain-ment. All of these factors became key to developing localized detective novels. By the 1920s, original detective novels fea-tured plots involving reading newspapers and uncovering “Heimu(黑幕)” , and with these, they laid the foundation for fu-ture Chinese detective novel writing. By analyzing the “dark secrets” phenomenon, we can more deeply examine how origi-nal Chinese detective novels of the 1920s achieved true localization, and how Chinese readers and writers digested and over-came western “modernity” to ultimately form detective novels with distinct Chinese characteristics.Keywords: Detective novels; Heimu; periodicals; readers; localizationThe Globalization of Cantonese Gangster Novels in the 1930s and 1940s: Zhou Baiping’s “Chinese Killer King” Series....................................................................................................................................................................................Wei Yan (136)Abstract: Zhou Baiping is the pen name of Ren Huhua. His “Chinese Killer King” series i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s of Canton gangster novels in the 1930s and 1940s. This article examines three key characteristics of this series: the portrayal of a grassroots hero, the use of global geographical settings, and the incorporation of modern technology. A comparative analy-sis is also conducted between the “Chinese Killer King” series and the gangster and detective stories produced in Shanghai during the Republican China era. By exploring the cosmopolitan nature of its content and the stylistic significance of Saam Kap Dai (Sanjidi) language, this paper concludes that the “Chinese Killer King” series holds unique value in enhancing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popular literature in southern China.Keywords: Crime literature; gangster novels; Cantonese literature; southern writingsThe Creation of “Lanshe” Detective Novels and Their Literary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Centered around Zhang Tianyi, Shi Zhecun, and Dai Wangshu ........................................................................................................................Zhan Yubing (145)Abstract: On the one hand, this article combines rare historical materials such as Lan You magazine to outline the basic situ-ation of literary communications and detective novel creation among the “Lan She” writers in Hangzhou in the 1920s. On the other hand, taking Zhang Tianyi and Shi Zhecun as examples, it points out that their later left-wing satire and modernist novels were influenced to varying degrees by their early detective novel creations. This case study of literary history also re-minds us of the necessity and possibility of breaking down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elegance and vulgarity in the stud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proposing a more fluid and holistic perspective.Keywords: “Lanshe” ; Lan You ; detective story; Zhang Tianyi; Shi Zhecun; Dai WangshuSpace Aesthetics in Traditional Creative Wisdom: Space, Time, and “Visual windows” in the Garden Corridors......................................................................................................................................................Gao Yingjin & Jia Yunjie (154)Abstract: As a type of sightseeing path in traditional gardens, the corridor not only connects the spatial relationship between scenery and visitors, but also organizes the visual relationship between visitors and scenery in time through its winding and tortuous changes. When guiding visitors’ movement path, the corridor weaves visual and spatial and temporal changes into an interactive “motion” system, in which, time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creating the rhythm changes in visual perception. The “scene fragments” obtained by visitors during their stroll in the corridor are connected by time into a coherent and rhythmic “visual melody” . And “visual melody”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contents reflected in the overall aesthetic effect of traditional gardens, and the so-called “step by step scenery is easy” and “willows are dark and flowers are bright” all be-long to this category. So, does the twists and turns of the corridor contain the active awareness of the gardeners towards the 602
  • visual aesthetic creation of the visitors? The use of “virtual window” methods to analyz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pace, time, and visual changes in the shape of corridors, may provide us with an effective basis for answering this question.Keywords: Corridor; visual windows; dynamic observation; space-time viewZhang’s Mountains and the Grand View Garden ...................................................................................................Fan Ruoen (163)Abstract: Zhang Nanyuan, a towering figure in Chinese gardening around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1618- 1683), triggered the mutation of the Chinese garden style during his time. The gardens designed by him and his family are known as “Zhang’s Mountains” . The description of the Grand View Garden in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shows that a considerable part of the Grand View Garden is typical of Zhang’s Mountain. Therefore, if we further explore the history behind Zhang Nanyuan’s representative gardens, the early Zhang’s Mountains such as Jichang and Lejiao provide part of the sources for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nd the late Zhang’s Mountains such as Xitian provide the prototype of the alternative architec-ture of the Grand View Garden, the Daoxiang Village, as well as the context of repentance and awakening for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This also leads to a new perspective for our rethinking of a number of issues such as the plausibility of sto-ries such as the happy rise of the Jia’s in the last forty chapters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and the political inclination and tragicalness of the novel.Keywords: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The Grand View Garden; Zhang NanyuanPositioning and Characterization: the Liang Qichao Group in the Socialist Debates ....................................Zhou Yuefeng (173)Abstract: In both contemporary memory and existing research, the socialist debate that took place around 1920 was mostly presented in a clear-cut way, and the Liang Qichao Group was often regarded as opponents of socialism. However, the defi-nition of “anti-socialists” itself is a historical cognition to be analyzed. In the polemics, members of the Liang Qichao Group often regarded themselves as socialists or sympathizers of socialism and viewed the polemics as “ discussions on Bolshe-vism” among different factions of socialism and tended to regard socialism as an object to be studied rather than as a belief. On the contrary, member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made an organized rebuttal from the standpoint of Russian-style radical communism and took rapid, complete, and thorough revolution as the criterion of socialism. Under this criterion, be-cause the Liang Qichao Group tended to be progressive and improved socialism, it did not advocate revolution; it was not socialism, it was anti-socialism. The reason why this definition could be widely accepted was related to the context of the “ ism era” . After the chaotic and inclusive proposition of the ideological community was replaced by the trend of “choosing one way” , “ ism” had its uniqueness and exclusiveness. This instant cognition, which has the meaning of political struggle in a particular context, imperceptibly shaped historical memory and influenced early relevant research.Keywords: Socialist polemics; the Liang Qichao Group; early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Bolshevism; guild socialismDivergence of Ideology and an Intergenerational Chasm: A Re-examination of Party Affairs in Peiping during the InitialYears of the Nanjing National Government .................................................................................................Wang Jianwei (189)Abstract: In June 1928, the Kuomintang took control of Peiping. In theory, the Peiping Party Headquarters was a direct affili-ate of the Nationalist Party Central Committee, acting as an organizational carrier. However, the scenario was somewhat em-barrassing. Peiping’s administrative system was sophisticated and intricate, with several factions linked there, including Yan Xishan (Yen Hsi-shan), Feng Yuxiang (Feng Yu-hsiang), and Bai Chongxi (Pai Ch’ung-hsi). The political scope for Peiping Party Headquarters to expand was rather limited. Although the system clearly defined the roles and responsibilities of party government, it was difficult to maintain control over the borders throughout operations. The party and the government opera-ted independently, with substantial disparities in interests. There were not simply widely differing political ideas between the new generation and the old bureaucrats, but also unavoidable intergenerational tensions and fights. The KMT argued for “party rule” , but in Peiping’s political environment, the Party Headquarters was unable to contend with the local military and political forces, and so-called “party rule” was similarly suspended and virtual.Keywords: KMT Peiping Party Headquarters; Party affairs; Factions; Party-government relations702
  • 徵 稿 啟 事《澳門理工學報》是澳門理工大學主辦的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1998 年創刊。 “人文社會科學版”為中文版,季刊,大 16 開本,每期 208 頁。 常設欄目有名家專論、港澳研究、總編視角、中西文化、文學研究、語言翻譯、歷史研究等。 現為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來源期刊、全國高校權威社科期刊、全國高校人文社科核心期刊。本刊熱誠歡迎海內外學界朋友賜稿。 茲就中文來稿規範及相關事項說明如下: 一、本刊係學術理論性刊物,尤其歡迎有原創性的學術論文。 來稿篇幅以 12,000~15,000 字為宜,簡體、繁體文本均可,錄入請採用 Word 軟件。二、本刊注釋一律採用文末注,標號順序採用加圓圈的阿拉伯數字①②③……,並置於正文文字的右上角。 具體標注格式如下: 1. 專著、譯著、論文集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頁碼。2. 學位論文、會議論文、報告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地點、機構、文獻形成時間、頁碼。3. 期刊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刊名、年期。4. 報紙文章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出版地、報名、日期。5. 古籍的標注順序為:責任者、文獻題名、卷次、出版地、出版者、出版年,或責任者、文獻題名、部類名、卷次、版本。6. 檔案文獻的標注順序為:文獻標題、文獻形成時間、卷宗號或其他編號、收藏地點。7. 外文文獻的標注格式原則上採用該語種通行的引證標注方式。三、參考文獻置於注釋之後,按其重要性或參考的先後順序編號排列。 注釋中已出現的徵引文獻,在參考文獻中不再列出。 參考文獻的標注格式與注釋的格式基本相同,但不標示具體頁碼。四、本刊採用網上投稿,請登錄採編系統 http://MPIJHS.cbpt.cnki.net,在“作者投稿系統”中註冊賬號。 稿件成功提交之後,即可在線跟蹤處理結果。五、來稿需提供 200 字左右的中英文提要、3~6 個中英文關鍵詞及作者中英文姓名。 本刊實行匿名審稿,請作者另紙附上學術簡歷以及聯繫地址、郵政編碼、電話、電子郵箱等相關資料。 基金項目或資助項目請注明具體名稱及編號。六、本刊對擬採用稿件有酌情刪改權,如不同意刪改者,請在來稿時特別聲明。 來稿一經刊用,即付薄酬,並贈送兩本樣刊。 凡刊載於《澳門理工學報》文稿的著作權,均由澳門理工大學和作者共同享有,作者著作權使用費已在稿酬中一次性給付,本刊不再另行支付。 如作者不同意文章被本刊所授權的相關收錄、上網、下載、轉載或收入論文集等用途,請在來稿時作特別聲明。 稿件請勿一稿多投。 來稿一律不退,敬請作者自留底稿。七、本刊倡導良好學風,嚴格遵守學術規範。 來稿如發生侵犯他人著作權或人身權行為,作者應負全部責任並賠償一切損失。八、歡迎光臨本刊網站( journal.mpu.edu.mo)、澳門虛擬圖書館(www.macaudata.mo/periodicals/index)或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獻中心(www.ncpssd.cn/)免費查閱電子版全文。九、本刊聯繫地址:澳門高美士街澳門理工大學《澳門理工學報》 編輯組。 電話: (00853)85996254。 傳真:(00853)28723786。 電子郵箱:xuebao@mpu.edu.mo《澳門理工學報》編輯組2025 年 1 月 15 日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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