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Issue 2, 2021A Preliminary Study of Learning from Specifi c EU Laws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in China.......................................................................................FAN Jianhong 1The Compulsory License of Patent in Chinese Law and its Enlightenment to Macao ................................................................................CHEN Liyi, JIANG Lei 11Comments on the General Principles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Protection of Civil Freedom ........................................................................................HUANG Qinghua 30The System Formation and Function Interpretation of Civil Enforcement Relief .................. CHEN Yanqiao 49On the Original Intention Method of Legislative Interpretation:A Possible Way for the Legislature to Maintain the Unity of Legal System ...................... GAN Jianhua 65A Comparative Study on For-Profi t Activities Regulation of Associations in Hong Kong and Macao ............................................................................................... TANG Chunlin 78The New Trend of Cross-Border Insolvency between Hong Kong and the Inland:A Deconstruction of the Shanghai Huaxin Group Case .............. SUN Hongyou, CAI Yigeng, HU Yue 89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and Factor Flow: Macao’s Integration into the Greater Bay Area Domestic Circulation under the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Policy ................................................LI Jia Gui, LAM Fat Iam 102Practices and Marketing Directions to Align Macao withNational Carbon Neutrality Advocate .........................................CAI Mingxuan, LIU Tingchi Matthew 116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11摘 要:由於司法協助、區際國際私法還不是最終或者完全解決粵港澳大量民商法與經濟法衝突的最佳途徑,因而,為了達成一個融合的、法律成本較低的粵港澳大灣區的經濟市場目標,在“一國兩制”、三法域及兩個不同法系的大灣區的複雜狀態中,就需要在考慮立法質量、目的與適用的前提下,審視並借鑑歐盟的若干法案,並及時加以實踐。關鍵詞:大灣區法治 歐盟法 比較法A Preliminary Study of Learning from Specifi c EU Laws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in ChinaFAN Jianhong(Faculty of Law, University of Macau)Abstract: Due to judicial assistance, interregional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is not the best way to fi nally or entirely resolve a signifi cant number of confl icts between civil, commercial, and economic law in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To ensure an integrated economy and market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with lower legal costs, reviewing, learning from specifi c European Union laws, and implementing them is necessary. Such learning should consider the quality, purpose, and application of legislation in the complex state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three jurisdictions, and two diff erent legal systems.Keywords: rule of law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European Union laws, comparative law收稿日期:2021年6月21日 作者簡介:范劍虹,澳門大學法學院教授
3因為粵港澳大灣區處於“一國兩制”、三法域及屬於兩個各不同法系8的多重複雜狀態之中,加之港澳司法與立法獨立,可能給必要的市場經濟立法帶來現實的挑戰,但是,歐洲各國卻是處於國與國的獨立行政、立法與司法不同法域狀態下,同樣也有兩大法系的交織,那他們又是如何為了解決這些經濟與政治融合的必要立法問題,制定了歐盟主要(“原始”)9和次要(“派生”)10法律、違反歐盟法的責任法11、貿易競爭中的補貼法12、歐盟國家與歐盟的關係法13及歐盟的司法程序法14呢?假如一個融合的、法律成本很低的粵港澳大灣區的經濟市場的必要立法已無法迴避,那麼,我們將會與立法質量、立法目的與法律適用契合三個問題不期而遇。也即在涉及以上三個問題時,就遇到了為甚麼還需要比較與借鑑域外的立法?也即為甚麼還要借助於比較法,尋找解決問題的域外途徑。在對德國的茨威格特(Konrad Zweigert)等論述的研究基礎上,日本比較法學家大木雅夫作出了較為全面的概括:“比較法是這樣一種法學部門或方法:在最一般意義上,他在各種法律秩序的精神與式樣的聯繫上(in Bezug setzen),揭示各法律秩序的形態學上的特徵以及它們相互間在類型上的親緣性;作為其特殊性,比較法主要研究各種法律秩序中可比較的各種法律制度和解決問題的方法,以認識和完善法制為課題。”15 從比較法的角度16去觀察,世界上所有法學家所面臨的問題是沒有國境線的,是相似的。假設暫時不論述法典註釋學派(École Exégétique)的觀點,那麼在涉及解決實際問題的意義與正當性時,就不能僅僅局限於國內。事實上,實際的法律問題卻有多種不同的解決方法,這些方法又有不同的8 有些比較法教科書中的法系分類是教科書式體系的分類,是作者當時在兩大法系分類之後,為了分析社會主義法系的某些特徵再作出的延伸,但這並非是中國的法律體系在法的淵源上不屬於大陸法系的理由。此外,中國内地的立法、法學教學都顯示了大陸法系的特徵,中國内地大多數比較法學家都認為中國從法的淵源上屬於大陸法系(甚至有些比較法學認為中國内地包括台灣地區屬於大陸法系中的德意志法系),新的民法典的編撰也證明了其特徵。當然,中國也具備社會主義法系的政治與法治特徵,因此在教科書分類時也可屬於社會主義法系。在西方的許多文獻裏,不但將日本、韓國、中國内地與台灣地區視為大陸法系法在東亞的衍生,甚至也將中國前期學習的蘇俄的法律淵源視為歐洲大陸法系的範圍。有經典文獻陳述:“日本、韓國、中國的現代法律體系均曾因繼受西方法律模式而形塑,儘管是在不同程度上以及不同的方式而完成的,自其形成以來,一個世紀已然過去。"參見[德]馬蒂亞斯‧賴曼、[德]萊因哈德‧齊默爾曼編:《牛津比較法手冊》,高鴻鈞、韓世遠、耿林、王洪亮、張芝梅、呂亞萍、魯楠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61頁。本文主要解決“一國兩制"的法律技術問題,不從教科書分類出發,也由於“一國兩制"已定,因而不從特定的政治形態出發,而是從實質性或者實證性的法的技術出發。9 主要涉及諸如貨物、勞工、遷移以及服務貿易自由等的規定。10 主要涉及諸如歐盟法的執行、指令轉換的直接效力。11 主要涉及諸如歐盟國家責任以及依歐盟國法律的違反歐盟法的責任。12 主要涉及諸如歐盟國補貼的前提、競爭保護和歐盟委員會審查的程序。13 主要涉及諸如歐盟法優先適用的規則以及在違憲訴訟中的引用歐盟法的特別規定。14 主要涉及諸如前置判決程序、無效之訴及違約訴訟。15 Konrad Zweigert, Hein Kötz, Einfü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 3.Aufl ., J.C.B.Mohr (Paul Siebeck) Tübingen, 1996, Anmerkung. Nr.14, S. 5f. ;[日]大木雅夫:《比較法》,范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 ,1999年,第67頁。16 Vgl. Max Rheinstein, Einführung in die Rechtsvergeichung, 2. Aufl ., München 1987, S.10ff .;Uwe Blaurock, Aufgabe und Ziele der Rechtsvergleichung, Jahrbuch der Deutsch-Chinesischen Institute für Wirtschaftsrecht der Universität Göttingen und Nanjing, Bd 2, 1991,S1;進一步可參閱權威著作:Konrad Zweigert, Hein Kötz, Einfü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范劍虹 粵港澳大灣區借鑑歐盟若干法案的初步審視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價值基礎,這些建立在不同價值基礎以及不同的立法技術上的方法,均儲存在世界各國的“法律答案庫”中。在研究本國法的同時再觀察並分析外國法,則能獲得較為全面而適當的法律答案,尤其是能對本國法所用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保持一種批判的距離。這種距離感往往能擴大解決問題的精神視野與相信本國法的相對性。在涉及新的立法的準備階段(往往包括各國比較立法)17、對實際問題的解決方法的意義和它的現象形態、功能與正義成分方面不能將視線局限在一國境內。如果一種法學對其他國家的教訓與經驗置之不理,那麼它是有意或無意地放棄一個認知工具。18那麼,哪些法律機制,從解決粵港澳大灣區存在的兩大法系、三個法域及“一國兩制”的問題角度出發可以優先參考?是粵港澳的自己的法律,還是美國的科技領先的三藩市灣區及金融著稱的紐約灣區法,還是產業聞名的日本東京灣區法,還是融合不同法系的經濟與政治著稱的歐盟法?從以上提及的既有的問題角度出發,尤其是從港澳的立法與司法獨立是基本法確定的戰略框架的角度出發,僅靠中國內部的粵港澳各地互相妥協,並不能解決兩大法系與不同法域的摩擦問題。加上中國內地在法制與法治的路上還缺乏完整的基礎設施,比如,優秀的各類法典,以及在這些法典基礎上豐富而優質的各類法典評論與判例,一個合適而滿意的能解決以上既有問題的途徑並不容易確定。雖然我們應該走自己的法制與法治之路,但是如何評價本身的法制與法治的標準,應該需要借助於比較的思維。比較法研究的第一步是研究相關的外國法,並為本民族的法治提供有價值的研究內容。《詩經•小雅•鹿鳴》曰:“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而法學家培根在其《崇學論》(De Dignitate Et Augmentis Scientiarum)明白提及了評價的標準:“判斷的對象(本國法)不能同時成為判斷的標準”。因而,在法學上完全採取自己內部解決的途徑是可質疑。此外,在美國的兩大灣區中,不存在不同法域和不同法系的法源有可能產生的問題。比如,屬於大陸法系的路易斯安那州並不在上述兩個大灣區之中,因此,從解決粵港澳大灣區存在的兩大法系、三個法域及“一國兩制”的問題角度出發,並不符合筆者優先借鑑的選擇條件。而日本的東京大灣區雖然屬於大陸法系,但是並不存在“一國兩制”下的不同法域問題,同樣不在筆者優先選擇的範圍。最後是歐盟法,它涉及到歐洲不同國家的法律以及不同的法系的交織(英國曾是歐盟成員國),因而,其所涉及的問題以及經驗與教訓,可先作為“一國兩制”三法域兩法系的粵港澳大灣區在追求經濟政治融合時一個優先借鑑的模式,歐盟法似乎是解決上述提及的在“一國兩制”、三法域、不同法系的大灣區問題的一個放大的模版。但需要提及的是:這只是解決上述問題的借鑑範本,“一個中國”的原則不可以有絲毫的動搖。由於外國借鑑的複雜性,因此必須先要對需要借鑑的若干法律的質量、目的性及法律的適用性,作一個初步的審視來為將來的粵港澳大灣區市場提供一個有意義的指引。從長遠而言,質量始終是一個機會成本最小的要素。不能將不符合法律質量的某個法域法規或者一個實際上適用需求很低的國際條約,添加到粵港澳大灣區的立法建議中。如果兩岸三地本身的法律已能解決問題,尤其是民商法領域主要以意思自治為原則,那為甚麼還要疊加法規,甚至適用質量不高的法規呢?在這個意義上,要堅定地選擇高質量的規則,以避免浪費難得的機會成本。17 比較立法的實踐目的就是:“研究各國法律以及探求改進部門立法的實際方法",這是1869年在法國創立的“立法比較學會"(Société de Législation Comparée)上提出的。18 See Fan, J. H., “An Introduction to the Connotations of Comparative Law - A Perspective from a Chinese Scholar,” Juridikum - Zeitschrift für Kritik, Recht, Gesellschaft, Heft 1/2018, Österreich Verlag.
5其實,最需要的不是已能解決幾乎所有粵港澳的市場交易問題,而是要徹底更好地打通這類邊境經濟技術貿易的通道,來減低這類邊境貿易的法律等成本。比如,以後涉及數字經濟,其中有不同的監管與保護消費者利益的規範。如這些灣區的法不能有效而低成本地解決這些問題,那就不屬於一個統一的、融合的法律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大灣區市場的良好規則。所以,借鑑的抑或新擬定的大灣區的規則,如不能去解決這些問題,那麼就失去了立法的意義。從法律上的適用而言,我們已有許多大灣區的司法協助的條約。而按意思自治,最密切聯繫原則等,已有許多國際私法上的方法來解決許多問題。但仍然存在局限性,這也是現代國際私法為甚麼也強調將實體法納入國際私法的研究範圍的緣故。因此,我們仍然需要學習歐盟法的相關經驗。鑑於粵港澳大灣區的發展,需要考慮立法質量、目的與適用的要求,因而,先提出若干可能的借鑑法案,並加以初步引介。以下建議的借鑑法令,在歐盟法中被英國與葡萄牙接納,因此,從法的歷史淵源角度也會比較容易被港澳立法機構接納。此外,這些指令的立法質量優良、為統一市場的目的性明確,遇到的問題相似、技術上可借鑑,因而,按實際情況可以作為借鑑的對象。從實體法角度,CEPA只是政府間的協議,遇到法律難題,在CEPA的範圍中解決的空間有限。制定統一的實體法,又因“一國兩制”的司法與立法獨立而成為一個很大問題。而先推薦借鑑的法令《歐洲共同銷售法》(Common European Sales Law)19和《數位合約規則》(Digital Contract Rules)20是可以接納的,並能避免以上的困惑。該歐洲提案提供了完全統一的合同法規則,包括以《歐洲共同銷售法》形式存在的消費者保護規則,該規則應被視為跨各成員國的本國法律中的第二個合同法制度。經雙方有效協定進行邊境交易。本協定不等於,也不能與在國際私法規則範圍內的適用法律選擇相混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選擇是在根據國際私法規則適用的國家法律範圍內作出的。該解決方案的目標是建立和運行內部市場。它將消除行使基本自由的障礙,這些障礙是由於國家法律之間的差異而引起的,特別是由於交易費用高以及交易者在進行跨境交易時所經歷的法律複雜性以及消費者對自己的權利缺乏信心時所19 參見《歐洲共同銷售法》的英葡等語言的文本,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ALL/?uri=CELEX-%3A52011PC0635,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20 參見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PDF/?uri=CELEX:32019L0770&from=ES, 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 Jacquemin, H., “Digital Content and Sales or Service Contracts under EU Law and Belgian/French Law,” JIPITEC - Journal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E-Commerce Law, vol. 8, no.1, 2017.范劍虹 粵港澳大灣區借鑑歐盟若干法案的初步審視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6造成的障礙。21 根據《歐洲聯盟運作條約》(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TFEU)22第114條第(3)款,《歐洲共同銷售法》將通過建立自己的一套強制性規則來保證高水平的消費者保護,以維持或提高消費者在現行歐盟消費者法中所享有的保護水平。該提案符合《歐洲聯盟條約》(Treaty on European Union,TEU)第5條規定的輔助性原則。該提案的目標(即通過提供一套自願統一的合同法規則來為內部市場的正常運作作出貢獻)具有明確的跨界維度,成員國無法在其框架內充分實現國家系統。只要國家合同法的差異繼續為跨境交易創造大量額外的交易成本(包括稅務、行政費用等23),就無法完全實現通過促進貿易商的跨境貿易和消費者的跨境購買來完善內部市場的目標。通過在國家一級採取不協調的措施,成員國將無法消除由於貿易商在歐盟跨境貿易中所經歷的國家合同法差異而產生的額外交易成本和法律複雜性。按照EC593/2008第6條和羅馬I的合同適用法24,企業與消費者交易時,必須遵守所在國保護消費者法律。消費者將繼續遇到選擇減少和遇到從其他會員國獲得有限產品機會的情況。通過在合同法領域採取的這種措施,比較適合解決法律分散的問題,該措施近似適用於跨境交易的規則。此外,隨着市場趨勢的發展並促使會員國採取獨立行動,例如在規範新興的數位內容市場方面,監管差異可能導致交易成本增加和保護消費者的空白可能加劇。該提案符合第5條標準箱中規定的相稱原則(比例原則)。25 該提案的範圍僅限於在跨境交易中構成實際問題的方面,而沒有擴展到國家法律最能解決的方面。在實質範圍方面,該提案包含規範合同生命週期中當事方權利和義務的規定,但並未涉及例如不太可能引起訴訟的代表權規則。就領土範圍而言,該提案涵蓋了發生額外交易成本和法律複雜性問題的跨境情況。最後,該提案的個人範圍僅限於主要發現內部市場問題的交易,即企業與企業之間的關係,其中至少一方是中小企業和企業與消費者之間的關係。私人之間訂立的合同和貿易商之間的合同都不是中小企業,因此不包括在內,因為對於這些類型的跨境合同沒有明顯的必要性。該法規為成員國21 Turrini, A. & Van Ypersele, T., “Traders, Courts and the Border Eff ect Puzzle,” Regional Science and Urban Economics, vol. 40, 2010, p. 82: “Analysing international trade across OECD countries we show that controlling for countries specifi c factors, distance, the presence of common border and common language […], similar legal systems have a signifi cant impact on trade […]. If two countries share common origins for their legal system, on average they exhibit trade fl ows 40% larger.”22 參見Consolidated Version of the 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 https://eur-lex.europa.eu/LexUriServ/LexUriServ.do?uri=CELEX:12012E/TXT:en:PDF, 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23 參見相關的問卷:Eurobarometers 320 on European Contract Law in Business-to-Business Transactions of 2011, p. 15 and Eurobarometer 321 on European Contract Law in Consumer Transactions of 2011, p. 19.24 Article 6 of Regulation 593/2008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7 June 2008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Rome I)。25 Verhältnismässigkeit原則的直譯意為:適合性原則,但其原則的第三部分稱為比例原則,因此,人們往往就以此稱其為比例原則。由於此原則的第三部分非常重要,因此有人將廣義的比例原則稱謂適當性原則,而狹義的適當性原則,就變成了比例原則。德國的比例原則已被歐共體(1991年經“馬約"成立歐盟)法院的116號案例所接受,成為歐共體也即歐盟的不成文法部分。參見適當性原則(比例原則)的經典著作:Ruprecht von Kraus, Der Grundsatz der Verhältnismässigkeit in seiner Bedeutung für die Notwendigkeit des Mittels im Verwaltungsrecht, Hamburg 1995, S. 18; Lerche, P., Übermass und Verfassungsrecht, Köln-Berlin-Bonn, 1961.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81. 27《羅馬一條例》不僅是協調合同中法律選擇的規則,而且在一定的保障下,要使當事方選擇管轄其合同關係的法律的自由最大化。當然第1條列出了本規則範圍內的排除事項。這些包括:與自然人的地位或法律行為能力有關的問題:(1)與家庭關係有關的義務(包括維護養義務或婚姻財產制度);(2)可轉讓票據,如匯票、支票和本票;(3)仲裁協議(由《紐約公約》規定)和法院選擇協議(由布魯塞爾制度規定);(4)公司法事務,包括公司能力,清算和董事和高級職員的責任;(5)委託人和代理人事項;(6)信託法;(7)合同前義務(受《羅馬二條例》約束);(8)人壽保險合同。2. 28使用合同之外的提法,是因為有些國家沒有將締約過失列入法定規則,故用合同之外的共同適用法。《羅馬二條例》在歐盟內部制定了一套統一的規則,以管理涉及非合同義務的民商事法律選擇(受某些除外條款約束),包括關於侵權/違法(損害)的特定規則,包括因未履行職責而引起的侵權行為和特定類別的侵權、遺棄、不當得利,“negotiorum gestio”(未經允許充當代理人,類似無因管理)和違規行為(誤導合同談判,類似前合同義務,即締約過失)。此外,在某些情況下,在一定條件下,當事人可以選擇適用於非合同義務的法律。在誹謗和隱私權爭議中的適用法律中,沒有達成完全一致。在早期討論司法協助時,香港一位大律師曾很有針對性提及過聯合法庭的設想。但是,由於管轄權的衝突的不調和性以及隨着時代的變遷,需要研究以下關於民商事務中的管轄權以及判決的承認和執行的法規。29 2015年5月21日,歐洲法院就根據布魯塞爾一號條例改寫為2012年第1515號條例的管轄權問題作出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決定。隨着歐盟起草有關AI及其人工智慧的法規,Facebook的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和Google的Sundar Pichai等都對這個布魯塞爾條約感興趣。布魯塞爾條例包含一個管轄權制度,即歐洲聯盟成員國法院以此來確定其是否具有管轄權的規則,借助這個可以幫助解決貿易、競爭和法規問題。其實,法律的移植會與國家的任何明確決定沒有關係,同時移植也會受到法律習俗與文化的影27 Rome-I: Regulation (EC) No 593/2008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7 June 2008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Rome I) [歐洲議會和理事會2008年6月17日第593/2008號實施細則,關於適用於合同義務的法律(羅馬一)],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PDF/?uri=CELEX:32008R0593&from=EN,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28 Rome-II: Regulation (EC) No 864/2007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1 July 2007 on the Law Applicable to Non-contractual Obligations (Rome II)[歐洲議會和理事會2007年7月11日第864/2007號實施細則,關於適用於非合同義務的法律(羅馬二)],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PDF/?uri=CELEX:32007R0864&from=EN, 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29 Regulation (EU) No 1215/2012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2 December 2012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關於民商事的管轄權以及判決的承認和執行的法規),retrieved on 8th June 2021.
9響30,因此,有不少領域,借鑑不是將外國法原封不動地變成本國法。所以,論及借鑑,其實也需要提及借鑑時的問題,因為這是一個問題的不同側面。那麼,借鑑以上的法案存在甚麼問題嗎?筆者覺得需要關注以下兩個問題。1. 比如,有時按照現代醫學設定的內外科治療很完美,去除了病因,使用還原論的思維,但是病人卻被治死了。如用現代經典醫學的因果關係論卻無法解釋,反而需要用系統論的藕合思維的邏輯去解釋。在政治經濟領域,同樣有這樣的例子,比如,戈巴契夫時代的西方對前蘇聯經濟的休克治療法。在這裏需要思考的是,甚麼是真問題?甚麼才是解決問題?這個因果條件與度在哪?在不同文化與歷史背景下,其潛在的解決路徑是極其珍貴的,中華文化與歷史的穩定與自愈的一個重要因果條件又是甚麼?因此,在審視借鑑的途徑與具體借鑑時,要對此作出深入評估。2. 我們必須看到:在社會學家眼裏,這種借鑑或者移植只是一種社會過程。31 在法學家眼裏,這種移植是一種立法過程,即法的“充電”,它實際是一個中外法律融合與互補的過程。既然是一種過程,就不必強求移植來的法律的一成不變,或要求移植來的法律是完全合符本國國情。因為每個國家包括被借鑑的國家本身也在不斷地按照其本國的國情對其法制作出修訂,而這種修訂本國法本身就是一種科學化與本地化結合的過程與任務。這種過程與任務在移植時存在,在移植後也會存在,它是一個客觀的過程,不可能也沒必要強求所移植的法律在移植後的相當一段時間裏還是一貫正確的。這種借鑑正是一種追求民族進步的舉措,它更多地與合理性與目的性相關,與當地化和科學化相關。隨着政治與經濟的發展需要,在需要對法制作出改革時,就需要對移植的法律作進一步的探索,這是每個國家的任務,因而不能因此而否定借鑑的功績與比較法研究的必要性。那麼,如何去面對以上的兩個問題?筆者冒昧認為:(1)要不斷地理論聯繫實際。在借鑑的同時,把握住中華文化與歷史潛在的極其珍貴的穩定與自愈的重要因果條件;(2)長期調研粵港澳大灣區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的情況,調整立法的內容、方法與技術,關注最大多數民眾的利益;(3)克服形式主義,拋棄沽名釣譽,不斷地反省,不斷地自我批判,不斷地務實,惟有如此,也許會有前進的可能。“比較法研究告訴我們,法律秩序的存在,即源自原創性改革,也源自借用。這兩種方式的混合產生了各種獨特的法律經驗模式。”32本文從粵港澳大灣區存在的兩大法系、三個法域及“一國兩制”的特點出發,尋找解決問題的合適路徑,並選擇歐盟法作為借鑑的範本,並對歐盟的《歐洲銷售合同法》(第二合同法)《數位30 參見[德]馬蒂亞斯‧賴曼、[德]萊因哈德‧齊默爾曼編:《牛津比較法手冊》,第464-472頁。31 Hirsch, Vgl. E., Die Rezeption Fremden Rechts Als Sozialer Prozess, Festschrift für Freidrich Bülow, 1960, pp. 121-137.32 [德]馬蒂亞斯‧賴曼、[德]萊因哈德‧齊默爾曼編:《牛津比較法手冊》,第475-476頁。范劍虹 粵港澳大灣區借鑑歐盟若干法案的初步審視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0合約規則》《適用於合同義務的法律(羅馬一)》《合同法之外的共同適用法(羅馬二)》和《關於民商事管轄權以及判決的承認和執行的法》(布魯塞爾條約)作了引介,來為將來的粵港澳大灣區市場提供一個有意義的指引。References[日]大木雅夫:《比較法》,范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 ,1999年。Ogi Yasushi, Comparative Law, translated by Fan,Y., Beijing: Law Press, 1999.范劍虹、陳捷、邵長富:《中國內地與澳門特別行政區民商事區際司法協助的現狀與展望》,《“一國兩制”研究》2006年第1期,第 92-102頁。Fan, J., Chen, J., & Shao, C., “The Present Situation and Future Prospective of the Regional Judicial Cooperation on Civil and Commercial Legal Cases between the Mainland and The Macau SAR, China,” Academic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no. 1, 2006, pp. 92-102.[德]馬蒂亞斯•賴曼、[德]萊因哈德•齊默爾曼編:《牛津比較法手冊》,高鴻鈞、韓世遠、耿林、王洪亮、張芝梅、呂亞萍、魯楠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Reimann, M. & Zimmermann, R.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Comparative Law,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黃進:《論憲法與區際法律衝突》,《內地、香港、澳門區際法律問題研討會論文集》,主辦單位:中國國際私法學會、廣東省法官協會,中國佛山,2005年5月21-22日。Huang, J., “On The Constitution and Interregional Confl ict of Laws,” in Proceedings of Interregional Legal Issues Among the Mainland, Hong Kong And Macau, Organizer: China Society of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Judges Association of Guangdong Province, Foshan, China, 21st -22nd May 2005.Blaurock, U., Aufgabe und Ziele der Rechtsvergleichung, Jahrbuch der Deutsch-Chinesischen Institute für Wirtschaftsrecht der Universität Göttingen und Nanjing, Bd 2, 1991.Fan, J. H., “An Introduction to the Connotations of Comparative Law – A Perspective from a Chinese Scholar,” Juridikum - Zeitschrift für Kritik, Recht, Gesellschaft, Heft 1/2018, Österreich Verlag.Hirsch, E., Die Rezeption Fremden Rechts Als Sozialer Prozess, Festschrift für Freidrich Bülow, 1960.Lerche, P., Übermass und Verfassungsrecht, Köln-Berlin-Bonn, 1961.Rheinstein, M., Einführung in die Rechtsvergeichung, 2. Aufl ., München, 1987.Ruprecht von, K., Der Grundsatz der Verhältnismässigkeit in seiner Bedeutung für die Notwendigkeit des Mittels im Verwaltungsrecht, Hamburg, 1995.Turrini, A., & Van Ypersele, T., “Traders, Courts and the Border Eff ect Puzzle,” Regional Science and Urban Economics, vol. 40, 2010.Zweigert, K. & Kötz, H., Einfü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 3.Aufl ., J.C.B.Mohr (Paul Siebeck) Tübingen, 1996.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11*1摘 要:專利強制許可一直被視為專利法中“不合群”的存在,與創新激勵的專利法宗旨和目標大相徑庭。通過法教義學中“規範—利益衡量—體系解釋”的分析範式,對中國內地法上的專利強制許可的具體情形進行價值分析,發現強制許可情形中創新激勵的理念貫徹始終。從強制許可制度本身、專利法與強制許可關係以及專利法與反壟斷法的銜接進行審視,亦發覺強制許可對於創新促進的積極態度。澳門需要充分發揮專利強制許可的作用,看到專利強制許可與激勵創新之間的內在聯繫,協調整體專利制度,以造福民生。關鍵詞:強制許可 創新 法教義學 利益衡量 體系解釋The Compulsory License of Patent in Chinese Law and its Enlightenment to MacaoCHEN Liyi, JIANG Lei(Faculty of Law, University of Macau)Abstract: Patent compulsory license has been regarded as the existence of “antisocial” in patent law, which is quite diff erent from the aim and goal of patent law. Based on the analysis paradigm of “norm – benefi t measure – system interpretation” in legal dogmatics,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specifi c situation of compulsory patent license in Chinese law, and fi nds that the idea of innovation incentive in compulsory license is carried out all the time. From the compulsory licensing system itsel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tent law and compulsory licensing, and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atent law and anti-monopoly law, we also fi nd the positive attitude of compulsory licensing to innovation promotion. Macao needs to give full play to the role of compulsory patent licensing, see the inherent relationship between compulsory patent licensing and incentives for innovation, and coordinate the overall patent system to benefi t people’s livelihood.Keywords: compulsory licensing, innovation, dogmatics of law, balancing of interests, system interpretation收稿日期:2021年4月4日 作者簡介:陳立毅,澳門大學法學博士、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員、助理研究員;蔣磊,澳門大學民法與知識產權法碩士,廣東一米律師事務所實習律師
13和映證。8 誠然,促進創新的大方向和總基調是無可否認的。所謂強制許可(compulsory license),是指國家根據具體情況,不需要經專利權人許可,許可他人實施專利的一種法律制度。9 在《巴黎協定》、《TRIPS協議》以及《專利法》第六章中均有所規定。因強制許可(港澳地區一般稱之為“強制授權”,本文不進行區分,二者同義)制度的實施是國家公權力的直接介入,不需要經過專利權人同意,且會直接影響專利權人的直接利益,這與《專利法》第1條的宗旨以及專利制度的本質或價值取向有所“背離”,因此很多學者認為,該制度與創新激勵之間存在巨大矛盾。“強制許可制度發展至今,除了讓WTO成員在政治上認識到發展中國家的國家健康危機外,並不具有較高的解決健康危機的實踐價值。”10“創新的核心是創新主體聰明才智的發揮,而專利強制許可存在的最大問題是剝奪了專利權人的專利排他權的確定性,限制了專利權人技術實施、成本回收利潤收穫的自主性,並對相關市場競爭產生影響,因而極易形成對創新的負面激勵。”11 Watzinger、Martin等四位作者的文章中,利用1950年代貝爾受到政府反壟斷調查及其之後的一系列數據,用量化的方式評估了強制許可的效果。最終的結論是:強制許可導致了貝爾創新研發的輕微下降,但卻極大的促進了後續研究,增進的社會福利多達57億美元。12 如本文第一部分所述,專利制度的核心價值在於“激勵”和“獲取”,那麼專利強制許可制度作為專利制度的重要部分,其是否與專利制度的核心價值背道而馳?顯然沒有。中國《專利法》第1條關於立法目的的描述,是對於整部法律的概括與總結,當然包含了對於該部法律中部分內容(強制許可部分)的闡述。但是,在高舉“創新”旗幟的《專利法》中,強制許可制度是否顯得格格不入?強制許可又應該是怎樣的角色定位呢?本文認為,專利法對於智力成果的保護以及社會分享智力成果所帶來的利益的權利保護,貫徹着一種均衡保護或交叉保護的理念,即“知識財產獨佔權的保護與知識財產利益的合理分享”,構成了現代專利法的完整內容。13在中國《專利法》第六章中,對於強制許可制度進行了較為全面的規定。第53條至第56條主要規定了強制許可的類型,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況:專利不實施、壟斷行為、公共利益、前手專利阻礙等。國家知識產權局也制定了《專利實施強制許可辦法》(局令第64號),對於專利強制許8 《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第1條:為了保護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鼓勵發明創造,推動發明創造的應用,提高創新能力,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制定本法。9 吳漢東:《知識產權法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10 梁金馬:《藥品專利保護與公共健康──對藥品專利強制許可的重新審視》,《科技與法律》2017年第3期,第39-46頁。11 彭心倩:《專利強制許可下的專利權人權益保障論》,《政治與法律》2019年第5期,第16-28頁。12 Watzinger, M., Fackler, T. A., Nagler, M. & Schnitzer, M., “How Antitrust Enforcement Can Spur Innovation: Bell Labs and the 1956 Consent Decree,”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Economic Policy, vol. 12, no. 4, 2017, pp. 328-359.13 吳漢東:《知識產權的私權與人權屬性──以〈知識產權協議〉與〈世界人權公約〉為對象》,《法學研究》2003年第3期,第66-78頁。陳立毅 蔣 磊 中國內地法上的專利強制許可對澳門之啟示
19實務轉化,就實現了規範的整合。33專利規範中的強制許可規範也一樣。專利法規範中關於專利專有權保護的相關私法規範與專利的申請、取得以及強制許可等公法規範相互交融,其二者所分別代表的價值取向也在不斷調和,由此出現了一個作為整體的專利制度呈現在人們面前。而這整個專利制度本身,核心價值就是促進創新。也就是說,強制許可雖然具有公法性質,但是通過對於專利保護施加公權力壓力的方式,對權利人的行為界限進行明確,從而成為了動態的法規範體系。而這個法規範體系的主要目標或核心價值,就是前述的《專利法》第1條所述的“保護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鼓勵發明創造,推動發明創造的應用,提高創新能力,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許多歐美國家的學者以及國內的部分學者認為,“強制許可已經喪失其存在價值”。34 主要基於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不應由國家介入,以及在市場主體之間往往更傾向於使用談判合作的方式來解決彼此之間的問題,公權力的介入並不是最優選擇。但應該闡明的是,通過對於強制許可情形的分析,並非是學者所謂可以由市場主體自主解決的問題。另一方面,強制許可也一直保持着謙抑的狀態,這從中國《專利法》實施四十多年卻從未有一例強制許可便可以看出來。而另一部分學者認為,國家應當“建立申請人動因缺陷的補救措施”、明確強制許可的補償標準、縮短審查時限、建立完善相關的配套和監督機制,從而促進強制許可制度在中國的實施(尤其是藥品專利),用以提高民眾對於專利產品的可及性和可支付性。35但是,兩種觀點都忽略了專利強制許可的制度“圖騰”意義。強制許可的制度效用並不能從其是否實施來衡量。Ladas認為,專利法中強制許可規則的存在,可以“威脅”專利權人以合理價格達成許可協議,由此促進該專利在本國的實施或促進市場主體的利用。Beier也認為,強制許可制度和整套程序的存在,有利於增加專利權人自願許可的意願。36 在藥品專利中,因為有了強制許可,專利權人在專利藥品價格的談判上,就不得不有所顧及,並很有可能為了長遠利益而在短期內作出一定的讓步。37 因此,強制許可制度本身有獨特的類似於“圖騰”的意義,不能僅僅依據強制許可沒有實施,就否定該制度的效力和存在的意義。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強制許可可以直接促進技術的應用和擴散。38 強制許可的效用不一定可以被直接的量化,但卻可以通過系統性的考量進行理解。33 蘇永欽:《尋找新民法》,第251-306頁。34 劉麗娟:《專利強制許可辨》,《電子知識產權》2015年第3期,第60-67頁。35 趙利:《我國藥品專利強制許可制度探析》,《政法論壇》2017年第2期,第146-151頁。36 Ladas, S. P., Patents, Trademarks, and Related Rights: National and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p. 427.37 李閣霞:《對藥品專利及其強制許可的研究──以“達拉斯買家俱樂部"的困境為視角》,《知識產權》2015年第6期,第61-67、77頁。38 張偉君:《論對未實施或未充分實施專利的強制許可制度的完善》,《中國發明與專利》2018年第11期,第65-71頁。陳立毅 蔣 磊 中國內地法上的專利強制許可對澳門之啟示
23產權“聯盟”的產物。48 專利標準化是一把雙刃劍,在促進先進技術產業化,增強產業發展競爭力的同時,又往往帶來各類法律衝突,而協調不當又會抑制創新和產業發展。科塞曾說過,“衝突是一個激發器,它激發新的規範、規則和制度的建立。”49 我們必須要正確認識專利標準化所產生的各類衝突,直面這些挑戰,建立起衝突協調機制,在化解衝突的同時,豐富和發展相關法律制度。50 結合澳門社會整體氛圍,從目前澳門的專利情況可以看出,澳門社會對發展專利的緊迫感不強、對實施專利發展戰略重視不夠。 筆者利用Incopat資料庫,具體網址為:https://www.incopat.com。在“申請人或受讓人”、“當前權利人”、“申請人地址”欄目設置為“澳門”或51“Macau”,具體檢索式為“(((AP=(澳門)) OR (AEE=(澳門))) OR ((AP=(Macau)) OR (AEE=(Macau))) OR AP-ADD=(澳門) OR AP-ADD=(Macau) OR PATENTEE=(澳門))”。經檢索,共有結果6,561個,經篩選、確認後,實際有效結果為5,204個。從“技術構成”、“技術申請趨勢”、“技術公開趨勢”、“技術全球分佈”、“申請人專利價值”、“全球技術構成”等指標可以看出,目前澳門專利集中在A61K、A61P、G06F、A47L、H02J、H04L、A47G、G01N、H01M、H01R等領域,專利創造獨特性較差,大部分專利價值較低,缺乏核心技術,在核心領域話語權不夠,為澳門特別行政區發展貢獻乏力。因此,需充分利用澳門經濟及科技發展局、澳門科學技術發展基金、澳門基金會等政府機構或社會團體,重視專利制度的激勵作用,增強技術創新能力,打造標準必要專利,增強核心競爭力,為澳門的發展賦能。與中國內地一樣,在保證專利技術創造基數的基礎上,再尋求專利強制許可等制度的靈活調整空間,為特區發展的“宏觀調控”打下基礎。從澳門專利發展的現狀上看,澳門專利中有以下特點:一是醫藥相關專利數量較多,發展迅猛,基礎較好。A61類超過421個,佔據了絕對優勢。該類別中的專利主要是“適用於將藥品製成特殊的物理或服用形式的裝置或方法”。居於其次的是A61P類,亦與“化合物或藥物製劑的特定治療活性”有關。二者相加的比例超過本文統計專利總數的13%。二是電腦系統及相關領域獨樹一幟,具有較大發展潛力。G06F[電數字數據處理(基於特定計算模型的電腦系統入G06N)]類單項排名第三,該類別至少具有273個相關專利。三是家用電器、電子設備相關行業專利數量較多,申請人或當前權利人較為集中。A47L、H02J、H04L、A47G、G01N、H01M、H01R等類別均與家用電器、電子設備相關。雖然各個單項類別的數量並不算很多,但前述幾個類別均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且功能與效用較為集中或相似。從澳門的發展規劃上看,2019年初發佈的《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對澳門特區有新的定48 丁道勤:《專利標準化的法律規制研究:從專利至上主義到創新至上主義》,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7年,第61-62頁。49 [美]科塞:《社會衝突的功能》,孫立平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144頁。50 賈明順:《歐盟競爭法視域下標準必要專利規制問題研究》,《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第21-28頁。51 系統支持邏輯運算符“AND"“OR"“NOT",可以分別對指定的關鍵字執行“與"“或"“非"的操作。在以下示例中,邏輯運算符全部顯示為大寫。但是,這並不是必要條件,這樣處理只是為了在視覺上區分運算符和周圍的關鍵字。陳立毅 蔣 磊 中國內地法上的專利強制許可對澳門之啟示
25具,同樣也秉承着激勵創新、促進創造的初衷,印度專利強制許可的例子59也證實了強制許可對於專利權人的事實激勵。60 但是很多學者都傾向於認為專利強制許可對於專利創造者具有消極影響(尤其是創新激勵方面)。61 因此,澳門宜選擇與大多數國家或地區一樣的路徑,對於專利強制許可制度保持審慎態度62,不可濫用。但是,可以利用澳門的獨特社會治理方式達到良好效果。澳門具有獨特的“法團主義”特徵。63社團不僅與行政部門合作提供公共物品以及參與社會管理,而且還廣泛參與澳門社會政治事務。換句話說,澳門社會政治事務以及社會管理需要社團參與,而社團運行與發展需要政府支持,它們之間相互合作,形成社會法團主義治理體制。64 同時,行業協會或專利相關社會團體是市場經濟關係深化發展和社會分工在市場領域細化的必然產物,是一種民間性、自律性、非營利性的社會仲介組織。健全的市場體系及市場運行機制,離不開行業協會和相關社會團體。作為政府、企業、市場之間聯繫的橋樑與紐帶,行業協會和社會團體既是企業走向市場的嚮導,也是企業權益和社會經濟秩序的維護者。建議澳門充分利用行業協會和社會團體的角色特點,指導和支持行業協會或相關專業社團制定本行業知識產權保護公約,妥善解決行業內的糾紛,依法維護會員的整體利益。同時,大力支持協會和社團工作,為本澳開展專利行業自律做出積極有益的探索,推動全澳科技創新、經濟發展。綜上所述,加強專利保護、促進技術創新固然是澳門當前的要務,但對於專利權這種合法壟斷權的負面影響也不應忽視。正如博登海默指出的,“給予個人對權利主張以最大範圍的欲求,也許必須同要求公益的論點進行平衡。但是,專利的私權屬性決定了專利權人以個人利益為追求目標,要求專利權人自覺地以社會公共利益為追求目標,將公共利益置於個人利益之上,是不現實的。”65因此,需要靈活運用專利強制許可,有一套切實可行的法律機制來保障社會公眾的權益。在嚴格規範其適用條件的前提下,通過適當推行專利強制許可,可以彌補現行創新激勵制度的不足,有利於促進專利技術的推廣應用,促進科技創新,維護公共利益需要。應當看到,專利強制許可與激勵創新之間並不是天然的對立,而是與專利制度本身的設置初衷一致──均有促進創新的影子。澳門需要充分結合自身發展定位,發揮特別行政區“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中醫藥等行業的59 Bayer Corp. v. Union of India, (2009) LPA 443 (India).60 事實表明,專利所有人事實上可以從許可該產品所帶來的銷售額的增加中獲得更大的利潤。例如,當Bayer公司的專利在印度遭遇到強制許可,導致的結果是:在該國藥品銷量的增加。銷售額的增加將會抵消Bayer因強制許可所遭受的收入損失。因此,強制許可專利會導致穩定的收入,因為在強制許可的情形下,獲得專利產品將會變得更加容易。61 Yosick, J. A., “Compulsory Patent Licensing for Effi cient Use of Inventions,” University of Illinois Law Review, 2001, pp. 1275-1292.62 朱真真:《FRAND許可制度完善研究──基於FRAND許可和強制許可比較》,《科技與法律》2018年第4期,第34-40頁。63 婁勝華:《澳門現行社團法律制度的結構與特徵分析》,《比較法研究》2006年第5期,第102-112頁。64 婁勝華:《轉型時期澳門社團研究──多元社會中法團主義體制解析》,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4頁。65 [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470頁。陳立毅 蔣 磊 中國內地法上的專利強制許可對澳門之啟示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26技術優勢、東亞重要中轉點的區位優勢,在鼓勵技術創新、保護技術創新的同時,將專利許可制度的“圖騰”作用發揮出來,審慎進行專利強制許可實施,積極進行制度宣傳和教育,在個人利益充分保護和公共利益有效協調之間找到平衡點,激勵創新的同時又讓市場主體看到創新激勵的底線,從而真正實現專利法律制度的初衷,維持社會良好創新生態,促進社會創新有序進行、社會發展穩步推進、社會建設進一步提升和完善。 References:[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Bodenheimer, E., Jurisprudence: The Philosophy and Method of Law,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2.丁道勤:《專利標準化的法律規制研究:從專利至上主義到創新至上主義》,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7年。Ding, D., Research on the Legal Regulation of Patent Standardization: from Patent Supremacy to Innovation Supremacy, Beijing: China Legal Publishing House, 2017.朱真真:《FRAND許可制度完善研究──基於FRAND許可和強制許可比較》,《科技與法律》2018年第4期,第34-40頁。Zhu, Z., “Research on the improvement of FRAND License System – Based on the Comparison between FRAND License and Compulsory License,” Science Technology and Law, no. 4, 2018, pp. 34-40.吳欣望:《對價視角下的專利制度》,《知識產權》2021年第3期,第69-83頁。Wu, X., “Patent Syste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nsideration Theory,” Intellectual Property, no. 3, 2021, pp. 69-83.吳漢東:《知識產權法的制度創新本質與知識創新目標》,《法學研究》2014年第3期,第95-108頁。Wu, H., “The New System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Law and the New Catalogue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Chinese Journal of Law, no. 3, 2014, pp. 95-108.吳漢東:《知識產權法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Wu, H., The Law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00.吳漢東:《知識產權的私權與人權屬性──以〈知識產權協議〉與〈世界人權公約〉為對象》,《法學研究》2003年第3期,第66-78頁。Wu, H., “The Private Rights and Human Righ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Based on the Agreement on Trade-Related Aspec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and the World 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 Chinese Journal of Law, no. 3, 2003, pp. 66-78.李天奇:《對專利權中的“強制許可”的初探》,《傳播與版權》2018年第5期,第184-185頁。Li, T., “A Preliminary Study of ‘Compulsory Licensing’ in Patent Rights,” Communication and Copyright (Chuanbo Yu Banquan), no. 5, 2018, pp. 184-185.李昌鳳:《我國藥品專利強制許可制度的缺陷及完善路徑》,《行政與法》2019年第2期,第95-105頁。Li, C., “On the Defects and Improving Path of Compulsory License System for Pharmaceutical Patents in China,” Administration and Law, no. 2, 2019, pp. 95-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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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301摘 要:從科學精神看《民法典》總則編,認為自由精神是科學精神在民法上的集中體現,這意味着民事立法和民事司法,應以最大限度地實現民事主體的民事自由為己任。以此為標準評價《民法典》總則篇,該篇在《民法典》調整範圍、私法自治與政府干預的關係、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和民法方法論等問題上仍有一定的改進完善空間。《民法典》調整範圍應當包括經營關係,不合理的司法干預和行政干預仍然對私法自治構成一定的威脅。對於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總則應當如何規定需要深入研究。“勿小事法治大事人治”等民法方法論問題很值得關注。這些問題的共同本質,是對如何尊重和保障民事自由認識不足。文章從法理學和比較法學的角度對這些問題進行了分析,並對《民法典》提出了修改或完善建議。關鍵詞:《民法典》總則 民事自由 調整範圍 私法自治 民法方法論Comments on the General Principles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Protection of Civil FreedomHUANG Qinghua(Tongji University, Medical law and IP Research Center)Abstract: Comments on the General Principles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cientifi c spirit, it holds that the spirit of freedom is the concentrated embodiment of the scientifi c spirit in civil law, which means that the end or responsibility of civil legislation and civil justice should be the maximum realization of civil freedom of civil subjects. To evaluate the General Provision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according to this standard, there is still room for improvement in the adjustment scope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autonomy of private law and government intervention, the way of bearing civil liability and the methodologies of civil law. The adjustment scope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should include business relationship. Unreasonable judicial intervention and administrative intervention still pose a threat to the autonomy of private law. How to stipulate the way of bearing civil liability in the general provisions needs to be studied deeply. The problems of methodology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such as “emphasizing the rule of law in trifl e and the rule of man in big event” and so on, should be paid attention to. The common essence of these problems is the lack of understanding of how to respect and protect civil freedom. This paper analyzes these problem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jurisprudence and comparative law, and puts forward some suggestions for the amendment or perfection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Keywords: general principles of the Civil Code of PRC, civil freedom, adjustment scope, autonomy of private law, methodology of civil law收稿日期:2021年4月26日 作者簡介:黃清華,法學博士,同濟大學上海國際知識產權學院研究員,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特聘研 究員
31民法是“商品社會的世界性法律”(恩格斯語),這為以科學精神研究、評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提供了事實基礎和判斷標準。科學精神體現在民法上,集中表現為自由精神,即民事立法和司法應以最大限度地尊重和保障人們的民事自由為己任,而尤以經營自由為甚。這種經營自由,可以小到個人偶然售賣自己多餘的物品或提供自己擅長的服務,大到跨國公司從事國際化生產經營。正是民事自由(civil freedom或civil liberties),為市民社會創造了無窮的活力。政治國家對市民社會的干預,無論是核心價值觀方面的還是法律或行政的措施,歸根結底,應當是為了實現所有民事主體的民事自由,而非民事法律關係中強勢一方的為所欲為。這是本文對中國民法本質屬性應然狀態的理解。民事自由的重要性,已為商品社會形成和市場經濟發展的歷史所證實,即民法或私法,為民事自由尤其民事主體的經營自由提供保障,自由得到普及,從而為談論一種普遍公民資格(universal citizenship)提供可能。1 中國改革開放與經濟騰飛的事實也證明,經營自由、創作自由、交易自由和生活(方式的)自由,所有這些民事自由,是人的自由的基礎,而民事自由“每增加一點,生產力就提高一些”。2 中國人在改革開放中經過親身實踐形成的這些彌足珍貴的認識,是作者評論《民法典》(尤其是總則篇)的重要的思想基礎和實證依據。實現民事自由,必須強調民事法律關係公平合理,因為惟有公平合理的民事法律關係,可促進並保證民事主體實現其自由目標,從而保障經濟的持續發展、社會的和諧穩定。這種公平合理不僅應當體現在民法或民法典的調整範圍上,更應當從公平合理的基本要求出發,在民事立法和司法上處理好私法自治與政府干預的關係;而實現民事法律關係的公平合理,完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和科學的民法方法論同樣必不可少。這是本文評論《民法典》總則篇的基本認知,也是本文的研究思路。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主要採用法理學和比較法學的方法。民法調整範圍決定民事立法、民事司法的範圍,決定法院民事案件受理範圍和民事司法政策調整的範圍,與保障(民事)自由關係密切。故再論其調整範圍仍然必要。3《民法典》第2條規定“民法調整平等主體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之間的人身關係和財產關係”係民法調整範圍的“經典表述”4,故孤立地看,該條似乎“言簡意賅”,很難“挑剔”。但如果與《民法典》第3條聯繫起來理解,就可發現這個“調整範圍”實際上界定窄了。第3條規定,“民事主體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以及其他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犯。”顯然,經對比第2、3條可知:人身權利對應人身關係,財產權利對應財產關係,那麼,“其1 Marshall, T. H., Citizenship and Social Clas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50, p. 2. 2 馮學榮:《原來如此》,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4年,第26頁。3 作者曾討論過民法調整範圍,見黃清華:《科學精神與現代民商法的實踐》,陳小君主編:《私法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48、55-56頁。4 佟柔主編:《民法學》,北京:法律出版社,1984年,第12-13頁。黃清華 《民法典》總則評論:保障民事自由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38後者指“有妨害其所有權之虞者,得請求防止之。”26 根據該條,“不但所有人對於已然之侵害,得請求除去,而對未然之侵害,尚可請求預防,法律對於所有權可謂極盡保護之能事”。27 由此可知,妨礙預防和返回收益是《民法典》沒有規定而確屬有必要設立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 對於違反知識產權法義務的行為,《美國知識產權法》對於專利侵權的民事救濟包括禁令救濟、損害賠償、律師費(attorneys’ fees,《美國專利法》第285條28)、成本(costs)29;對於商標侵權的民事救濟包括禁令救濟、對利潤的核算(an accounting for profi ts)、損害賠償、特殊情況下的律師費(attorneys’ fees in “exceptional cases”)、成本的核算(costs)30,對於著作權侵權的民事救濟,包括禁令救濟、損害賠償和利潤、扣押(impoundment)31、律師費和成本。32 由此可知,這其中的某些民事救濟措施,例如律師費和扣押,是《民法典》第179條第1款所沒有的。對於違反合同法義務的的行為,根據英國合同法,標準的補救措施(the standard remedies )是終止合同(termination)、損害賠償(damages)、具體履行(specifi c performance)和禁令(injunction或injunctive relief)33——法院下達的做或不做某事的命令。在合同爭議中,禁令主要用於當合同中有承諾不做某事的條款時,原告通常尋求禁令。例如,如果一個企業的賣方同意不開一個競爭性的公司,而這是一個有效的協議,那麼如果賣方違背了他的承諾,買方的自然補救辦法就是申請發出禁令來約束他。 34 對於違反侵權法義務的行為,英國侵權法,損害賠償(damages)是主要的補救措施,用於賠償已造成的損害。禁令(injunction)用於防止未來的損害。35 英美私法上的“禁令”,比《民法典》規定的(責令)“停止侵害”在適用範圍上更廣泛,適用程序上更靈活,適用條件上也有嚴格要26 鄭玉波:《民法物權》,台北:三民書局,1999年,第60-63頁。27 鄭玉波:《民法物權》,第63頁。28 該條規定,“在特殊情況下,法院可以要求敗訴方賠償勝訴方合理的律師費。"此所謂“特殊情況",包括“嚴重的不正當的訴訟行為"或者“客觀上無根據"或“主觀上惡意"的訴訟,這類訴訟的本質特徵是“沒有合理的基礎"。見陳維國:《應對美國專利訴訟的新策略——中國企業在美國之專利篇》,《中國知識產產權報》2016年1月16日,第2版。29 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West Nutshell Series, 2000, pp. 146-147. 30 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p. 280. 31 “美國《版權法》第503條規定,扣押和最終處置侵權複製品和用於製作這些複製品的設備,包括可能的銷毀。第(a)節規定了在最終判決前的扣押;第(b)小節規定了永久處置,包括在最終判決後可能的破壞。在版權糾紛中,最終銷毀或至少沒收侵權材料,可能是原告作為最終補救措施目標的重要組成部分。"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pp. 411-412.32 “美國《版權法》第505條規定,除針對政府的民事侵權訴訟外,任何民事侵權訴訟均應判給費用。此外,法院有權決定是否向勝訴方支付`合理的'律師費。"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p. 413.33 [法]勒內‧達維:《英國法與法國法:一種實質性比較》,高鴻鈞、賀衛方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51頁。34 Dugdale, A. M., Bermingham, V. M. & Furmston, M. P. et. al., ‘A’ Level Law (4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p. 543, 560. 35 Jones, M. A., Textbook on Torts (8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 658.
39求。36 質言之,不應將“禁令”等同於“停止侵害”。對於違反名譽權等人格權法義務的行為,英國侵權法通常有三種救濟措施:命令被告對其行為給予適當的糾正,命令被告對原告賠禮道歉,裁定被告支付原告損害賠償金。37 在第三種救濟措施中,如果法官認為,被告在發表誹謗性言論之前就已經預計到其通過發表該誹謗性言論所獲得的收入多於日後可能被判處的損害賠償金,那麼法官可以作出懲罰性損害賠償金的裁定,以此起到懲罰被告和警示他人的作用。38 另外,如果在誹謗性言論發表之前,原告可以提供證據證明該言論具備誹謗之訴的構成要件,那麼原告可以申請法院作出禁令,禁止被告發表該誹謗性言論。39 也就是說,對於(可能)侵犯人格權的救濟措施,英國侵權法實際包括責令糾正、賠禮道歉、賠償損失、懲罰性損害和預防性禁命40五種救濟措施。對於違反婚姻家庭法義務的行為,《民法典》規定了(請求)撤銷婚姻(第1052、1053條)、(請求)分配財產(1054條)41、損害賠償(第1054、1091條)、(請求)確認共同財產(第1062條)、(請求)分割共同財產(第1066條、)、(請求)確認或者否認親子關係(1073條)、(請求)確認收養關係(1075條),(請求)解除收養關係(第1114、1115條)……。對於違反繼承法義務的行為,《民法典》規定了(請求)確認喪失繼承權、喪失受遺贈權(第1125條)、(請求)確認遺囑無效(第1143條)……。綜合以上中外各國(地區)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可以明確兩點:其一,發達國家的民事救濟措施是靈活的,範圍相當廣泛,包括而不限於禁令、賠償律師費、成本核算、扣押,這些《民法典》第179條第1款所未規定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其目的是為了保障公平合理的民事法律關係,保護民事自由;其二,《民法典》總則編第179條第1款並沒有概括出該法典其他各篇規定的所有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因此,該條1款確實需要完善。自由必須有法律責任的支撐,民事自由離不開民事責任的支持。法諺:“自由意味着責任。”“正義和自由互為表裏,一旦分割,兩者都會失去。”這意味着對於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的理解,以及相關具體制度的安排,同樣應當從有效維護自由,合理限制濫用自由的角度來理解。為此,《民法典》總則關於民事救濟措施種類(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的設置,應當有“分配正義、威懾正義和矯正正義”42的考量,如此可使民事救濟措施適應經濟社會科技發展的需要。從上述各種救濟措施可以看出,無論德國法還是美國法,對於作為“絕對權利”的所有權(財36 楊良宜、楊大明:《禁令》,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87-89頁。37 王軍、王軒:《英國法上的名譽權保護——以誹謗之訴為考察對象》,《法學雜誌》2008年第2期,第113-114頁。38 楊良宜、楊大明:《禁令》,第87-89頁。39 楊良宜、楊大明:《禁令》,第87-89頁。40 台灣地區的法律救濟措施也包括預防性禁命。例如,台灣地區《民法典》第18條規定,“人格權受侵害時,得請求法院除去其侵害;有受義侵害之虞時,得請求防止之。"41 《民法典》第1054條規定“同居期間所得的財產,由當事人協議處理;協定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據照顧無過錯方的原則判決。"42 McFarlance v. Tayside Health Board(1999)3 WLR 1301. 黃清華 《民法典》總則評論:保障民事自由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0產權和知識產權)給予充分的保護。禁令“為所有的絕對權提供了保護,並得到法院十分廣泛的適用。所有權人在出現侵害的最初徵兆時即可提起訴訟”,且“並不需要證明過失的存在。”43 賠償律師費適用於特定類型或情況的案件以滿足分配正義和矯正正義的需要,扣押適用於侵權物品以滿足威懾正義的需要,而成本核算適用於美國專利法、商標法和著作權法44,同樣是為了滿足分配正義務和矯正正義的需要。從法理上來看,對於涉及財產權(物權、知識產權)侵權問題,《德國民法典》詳細規定了所有權人和不法佔有人之間的關係問題,包括損失和損害的風險分擔,以及對收益的權利和對費用的責任等。45 例如,假定G向K出賣並交付了一輛汽車,但由於G是無表面症狀的精神病患者,因此這兩項法律行為均為無效。這時G與K之間即產生了一種所有權人與佔有人之間的關係。G可根據《德國民法典》第985條請求返還這輛汽車。如果K因過失而使汽車受到損害,那麼他將在知道自己權利有瑕疵的條件下承擔賠償責任(《德國民法典》第989、990條)。K還必須返還其使用汽車而獲得的所有收益(《德國民法典》第987、988條);但如果他用新輪胎更換了汽車上原有的舊輪胎,他可要求償還有關費用(《德國民法典》994條)。46 顯然,如此周密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的制度安排,為的是滿足分配正義、威懾正義和矯正正義的內在要求。從中國現行相關制度安排來看,“我國民事法上及司法實踐中有關禁令及預防性責任方式的規定,存在諸多缺陷。侵權責任法“應將停止侵害、排除妨礙和消除危險三種侵權責任方式,整合為停止侵害禁令”。根據是停止侵害、排除妨礙和消除危險,實質上即不侵害、妨礙和不危及他人權利的民事義務的延伸,制度上這樣處理,“不僅具有相當的正當性依據,而且具有請求權基礎上的妥當性。”“停止侵害禁令的請求權基礎為不作為請求權,分別為停止侵害請求權,排除妨害請求權和消除危險請求權等。”47 此外,隨着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和科技的進步,完全可能出現新的民事活動、新的民事權利和義務關係,相應地完全有可能出現新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因此,《民法典》總則編沒有必要也不可能窮盡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建議將本條修改為: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由《民法典》各編和民事單行法根據保護民事自由的原則作出具體規定。《民法典》總則編涉及大量民法方法論問題。民法方法論包括民事立法方法論、民法規範的邏輯結構與邏輯方法、民法的體系化方法與民法典編纂方法、民事立法的語言風格、民法推理方法、民法的解釋方法、民法漏洞的彌補方法、超越制定法的民法探索方法,以及民法實務方法論等。48 下文主要從民法方法論的角度,探討《民法典》總則編一些可完善的問題。43 [德]羅伯特‧霍恩等:《德國民商法導論》,第192頁。44 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pp. 146-147. 45 [德]羅伯特‧霍恩等:《德國民商法導論》,第191 -192頁。46 [德]羅伯特‧霍恩等:《德國民商法導論》,第192頁。47 趙東:《停止侵害禁令及其請求權基礎》,第122-125頁。48 任印成:《民法方法論》,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05年,目錄頁。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2法的生命在於實施。《民法典》總則編第8、10、143、153條從不同的角度規定了“公序良俗”(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其本質是強調維護公共利益或國家社會一般利益的重要性。除此之外,總則編還有不少條文規定了“公共利益”、“國家利益”或者“社會公共利益”,對這些術語的理解直接影響《民法典》的實施,與保障民事自由關係密切。以下就相關條文試舉幾例:第117條規定,“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規定的權限和程序徵收、徵用不動產或者動產的,應當給予公平、合理的補償。”第132條規定,“民事主體不得濫用民事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第185條規定,“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54 對此,法典附則似應對這些基本概念有一個基本界定,以保障民事法律關係的可預見性和安定性。“清晰的民法概念是民法規範的邏輯結構與邏輯方法的必要條件和基本要求”55, 對於保障《民法典》實施的合目的性具有基礎意義。總則篇“公序良俗”、“國家利益”、“公共利益”、“社會公共利益”這些密切相關的概念,它們各自的內涵與外延是甚麼?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繫是甚麼?為甚麼需要使用這麼多模糊概念?可不可以、能不能夠不使用這麼多模糊概念?對這些問題,中國民法學似乎並沒有研究透徹。例如,有的研究認為,“公共利益包括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而“國家利益是指國家在整體上具有的政治、經濟和安全利益。在法治社會中,對國家利益進行最終具體的認定需要借助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由它們遵循法律認可的表決程序和表決規則去作出決斷。”56 從法治的要求來看,不從法律上合乎法理地界定清楚這些基本概念,其本質是無關緊要的事搞法治,至關重要的事搞人治,實不可取。從比較法的角度來看,台灣地區《民法典》總則152個條文,除了在第148條使用了“公共利益”57,並在第2、17、36、72條使用“公共秩序”、“善良風俗”這兩個比較明確且可能涉及“公共利益”、“國家利益”或“社會公共利益”的概念外,並沒有另外專門使用“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的概念。究其原因,公共秩序或公共利益已涵蓋國家利益,而“善良風俗”包含“社會公共利益”,自然沒有必要在法律條文中使用太多語義模糊的概念。《日本民法典》第1條第1款規定,“私權應遵依公共福祉。”其中“公共福祉”與“公共利益”幾乎同義。58從英國法角度來看,英國合同法和侵權法僅僅使用了“公共政策”(public policy)一詞59來駕馭“公共秩序”、“善良風俗”、“公共利益”、“國家利益”這些模糊的概念,並由法官通過對具體案件的裁判以明確某些民事法律行為是否違背了公共利益、公共秩序和國家利益。例如,在契54 另外,《民法典》總則編第三章法人第三節非營利法人多處使用“公益目的"(第87、90、92、95條),而何謂“公益目的"並無界定。55 任印成:《民法方法論》, 第8頁。56 王軼、董文軍:《論國家利益——兼論我國民法典中民事權利的邊界》,《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8年第3期,第68-76頁。57 該條第1款規定,“權利之行使,不得違反公共利益,或以損害他人為主要目的。"58 參見鄭玉波:《民法總則》, 第400頁。59 Pollock, F., Principles of The Law of Contract (8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261.
43約法上,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討論契約的不法性(illegality),18世紀後半期,以公序良俗(或與之相當的概念)為理由而否定契約上的救濟的判例大量出現,其基本的表述是“不法的約定”、“對法的一般原則的違反”“對善良風俗的違反”(contra bonos mores)等,存在這些問題的契約不具有法律效力。60“這些判例表明,雖然契約自由原則應當維持,但當契約的內容有損於社會共同利益時,該種契約不能為社會所肯定。”61從以上比較可知,台灣地區《民法典》《日本民法典》和英國合同法、侵權法均未使用“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之用語。而台灣地區《民法典》總則第148條惟一一次使用的“公共利益”一詞,代以“公序良俗”亦成立。台灣地區《民法典》總則第148條“權利之行使,不得違反公共利益,或以損害他人為主要目的。”本條之所以被表述為“不得違反公共利益”而非“不得違反公序良俗”,本文理解是因為本條是從民法所保護的“利益”,這一角度進行制度安排的,要求行使權利,既“不得違反公共利益”,也不得“以損害他人(利益)為主要目的。”就此而言,在台灣地區《民法典》總則,“公序良俗”與“公共利益”同義,只是在不同場合表述角度不同而已。從方法論而言,若跳出《民法典》總則編的範圍,從整部《民法典》的角度觀察、分析“公共利益”,可知其在各編可有不同內涵:總則編是普適性的規定,是對民事活動與民事自由的一般限定,故“公共利益”指涉的範圍較廣。物權編涉及到的“公共利益”,主要與公權力聯繫在一起,故既可能涉及“國家利益”,也可能涉及社會公共利益。合同篇規定的“公共利益”,“主要是在雙方當事人進行民事活動時涉及到公共利益”,同樣可能涉及“國家利益”或“社會公共利益”。62 在人格權編,“公共利益”主要涉及與人格利益相關的“社會公共利益”;而在侵權責任編,“公共利益”可能指向侵權責任法所保護的國家利益、集體利益或(和)社會公共利益。然而,在具體的法律關係中,為了避免有人以“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之名行私利,《民法典》顯然應當清楚界定“國家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63由此可知,具體到物權法律關係、合同法律關係、婚姻家庭法律關係、繼承法律關係、人格法律關係或侵權法律關係時,所涉“公共利益”很可能是不同的。根據不同類型的法律關係,應當對公共利益進行具體的影響因素分析。64 因此,建議在《民法典》總則框架下,在各分編分別明確該編“公共利益”的含義。《民法典》第86條規定,“營利法人從事經營活動,應當遵守商業道德,維護交易安全,接受政府和社會的監督,承擔社會責任。”本條的核心是企業社會責任入《民法典》,關鍵點是如何指60 Girard v Richardson(1793)1 Esp13. Lowe v Peers(1768)4 Burr 2225, at 2233.61 趙萬一、吳曉鋒:《契約自由與公序良俗》,《現代法學》2003年第3期,第56頁。62 宋妍如:《解析民法上的公共利益》,《法制與經濟》2011年第7期,第54-55頁。 63 參見江平、王軼、陳華彬等:《國家利益不能無限制使用》,《新京報》2005年6月26日,第2版。64 例如,法官對於侵權法律關係所涉“公共利益"進行分析時,考慮的“公共"因素可能包括:管理因素、優位價值因素、環境因素、法典內在平衡的因素、保險因素等。見張民安:《公共政策在侵權法中的地位》,2017年3月28日,http://www.360doc.com/content/17/0328/22/39194308_640953043.shtml。 黃清華 《民法典》總則評論:保障民事自由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4引企業承擔社會責任。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CSR),包括企業對社區的責任、對資源環境和可持續發展的責任、對消費者的責任、對員工的責任、對股東的責任、對政府的責任。作為企業的倫理義務,CSR指向65:(1)辦好企業,把企業做強、做大、做長久;(2)企業一切經營管理行為應符合倫理規範;(3)必要的社區福利投資;(4)參與社會慈善事業;(5)自覺節約資源,保護自然環境。由此可知,督促營利法人踐行企業社會責任,合理可行的辦法是實行法治框架下的社會輿論監督。建議本條另設一款:社會組織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建立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情況評價報告制度。從方法論的角度來看,以上對本條另設一款的建議,是否屬於“超越制定法的民法發現”?66 這種民法方法,對於克服制定法本身的局限性、促進法律的發展更新、追求正義與靈活具有重要意義。超越制定法發現民法的界限及具體方法有:(1)“依事物本性發現民法的方法”;(2)“依正義理念發現民法的方法”;(3)“依比較法發現民法的方法”。67 對於本條的評論和完善意見,運用了依事物本性發現民法的方法,這是因為企業社會責任的“本性”是倫理義務而非法律義務,即本條所言“商業道德”,而社會組織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建立企業社會責任履行情況評價報告制度,是督促營利法人“承擔社會責任”踐行“商業道德”的最佳方法。中國《民法通則》《民法總則》《合同法》《物權法》和《侵權責任法》的實施,大量依賴司法解釋,其本質是立法權對司法權的部分渡讓,不僅易導致立法與司法不分,司法曲解立法,而且不利於民事主體和社群公眾對於法律的理解、適用與遵循。對此,王澤鑑教授在“我看大陸法學研究”訪談中指出:“大陸法律的實施,不得不用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因為法典不完備,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就不能不靠法院造法,實際上是製造法律,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也就成為了一個中國特色。”68這種狀況,如果說在中國民事法律體系建設早期,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那麼《民法典》的立法和實施,應當也有條件考慮盡可能少地依賴司法解釋。然而,這個問題並沒有隨着《民法典》的頒佈得到解決,《民法典》的實施仍然離不開最高法院的大量司法解釋。例如,《民法典》第147條規定,“基於重大誤解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行為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本條中的“重大誤解”應另設一款定義清楚,而不應再交由最高法院作司法解釋。對於“重大誤解”,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71條解釋為:“行為人因為對行為的性質、對方當事人、標的物的品種、質量、規格和數量等的錯誤認識,使行為的後果與自己的意思相悖,並造成較大損失的,可以認定為重大誤解。”這一司法解釋在長期實踐中得到了廣泛認可,何不直接在《民法典》第147條另設一款,對“重大誤解”作出界定呢?65 朱文忠:《商業銀行企業社會責任標準與機制研究》,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2009年,第45頁。66 任印成:《民法方法論》,第7頁。67 任印成:《民法方法論》,第7頁。68 王澤鑑:《我看大陸法學研究》,何勤華、黃源盛主編:《中華法學家訪談錄》,北京:法律出版社,2018年,第89頁。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6非婚生子女的合法權利,又可適應中國非婚生子女日益增多而人口形勢日趨嚴峻的需要。3. 第117條規定,“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規定的權限和程序徵收、徵用不動產或者動產的,應當給予公平、合理的補償。”而第119條規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這兩條置於《民法典》第一編總則第五章民事權利之中,雖可體現法典起草者分別強調物權和合同債權之用心,但從整個法典的立法體例來看,根據民法的體系化方法與民法典編纂方法的要求,將這兩條分別置於第二編物權和第三編合同之中,邏輯上更連貫、更易理解。具體而言,將第117條置於第二編第三章物權的保護,並將第119條置於第三編第一分編第三章合同的効力,可能更有利於人們理解和遵循相關條文,進而實現《民法典》“管用”與“好看”的統一。《民法典》總則編立法上存在的主要問題,民法調整範圍、私法自治與政府干預的關係、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以及“小事法治大事人治”,凡此種種都與如何理解民法最本質的屬性有關。民法最本質的屬性是民事自由保障法。對於《民法典》總則編的理解和立法檢討,對其實施情況的觀察和評價,應當有尊重和保障(民事)自由的高度。這是因為對民法或私法而言,“自由是一種教義,一種公理”(法諺),“自由不得拋棄”,是一項世界公認的民法基本原則,也是民法的靈魂。這一基本原則於民事主體而言,意味着“自主與自律”。而民法首先是人法。人,沒了靈魂,只能是行屍走肉。從法學上看,自由可分為民事自由、社會(保障)自由和政治自由。其中,民事自由是個人自由的基礎、經濟自由的源泉、社會活力的動能。由於民事自由的基礎性,《民法典》的質量,取決於對民事自由的保障程度,故而取決於立法參與者對民事自由的理解深度。《民法典》總則篇應當把保障民事自由作為核心價值,並將其貫徹於總則篇各章節和《民法典》其他各篇章之中。為此,建議深入研究民事自由,補足中國(大陸)民法學對這一核心基礎理論研究不足的短板。對於本文討論的《民法典》總則編立法上存在的問題,如果能夠從尊重和保障(民事)自由的角度深化理解,疑慮可迎刃而解。正如喬治•華盛頓說:“自由一旦紮根,就會像植物一樣迅速生長。”71《民法典》實施需要深厚的自由文化基礎。因此,中國尤其需要自由文化。References 王軼、董文軍:《論國家利益——兼論我國民法典中民事權利的邊界》,《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8年第3期,第68-76頁。Wang, Y., & Dong, W., “On National Interests - The Boundaries of Civil Rights in China’s Civil Code,” Jilin University Journal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no. 3, 2008, pp. 68-76.71 [美]約瑟夫‧J‧艾理斯(Joseph J. Ellis):《華盛頓傳》,陳繼靜譯,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04頁。
47王衛國主編:《民法》,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Wang, W. (ed.), Civil Law, Beijing: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Press, 2007.史尚寬:《民法總論》,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Shi, S., General Theory of Civil Law, Beijing: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Press, 2000.任印成:《民法方法論》,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05年。Ren, Y., Methodology of Civil Law, Beijing: China Procuratorial Press, 2005.朱文忠:《商業銀行企業社會責任標準與機制研究》,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2009年。Zhu, W., Research on the Standard and Mechanism of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of Commercial Banks, Beijing: Economy & Management Publishing House, 2009.佟柔主編:《民法學》,北京:法律出版社,1984年。Tong, R. (ed.), Civil Law, Beijing: Law Press, 1984.[英]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Hayek, F. A., The Road to Serfdo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4.[英]約翰•斯圖亞特•穆勒:《論自由》,嚴復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Mill, J. S., On Liberty, London: John W. Parker & Son, 1859.[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年。Medicus, D., Repräsentative Deutsche Rechtsliteratur der Gegenwart, translated by Shao, J., Beijing: Law Press, 2000.[法]勒內•達維:《英國法與法國法:一種實質性比較》,高鴻鈞、賀衛方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Davey, R., British Law and French Law: A Comparison in Substance, London: Stevens and Sons ; Calcutta : Eastern Law House, 1980.張知本編、林紀東續編:《最新六法全書》,台北:大中國圖書公司,2000年。Zhang, Z, & Lin, J., The Latest Complete Book of Six Laws, Taipei: Greater China Book Company, 2000.梁慧星:《民法總論》,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年。Liang, H., General Theory of Civil Law, Beijing: Law Press, 2000.楊良宜、楊大明:《禁令》,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2000年。Yang, L. & Yang, D., Prohibition, Beijing: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Press, 2000.趙東:《停止侵害禁令及其請求權基礎》,《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0年第5期,第122-125頁。Zhao, D., “Stop Infringement Injunction and the Basis of Claim Right,” Journal of Southwest Minzu Universit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 no. 5, 2010, pp. 122-125.趙萬一、吳曉鋒:《契約自由與公序良俗》,《現代法學》2003年第3期,第53-59頁。Zhao, W. & Wu, X., “Freedom of Contract and Public Order and Kind Custom,” Modern Law Science, no. 3, 2003, pp. 53-59.鄭玉波:《民法物權》,台北:三民書局,1999年。Zheng, Y., Property Rights in Civil Law, Taipei: San 黃清華 《民法典》總則評論:保障民事自由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48Min Book Co. Ltd, 1999.鄭玉波:《民法總則》,台北:三民書局,1998年修訂11版。Zheng, Y., General Principles of Civil Law (11th Edition), Taipei: San Min Book Co. Ltd, 1998.[德]羅伯特•霍恩等:《德國民商法導論》,楚建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年。Horne, R. et al., German Private and Commercial Law: An Introductio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2. Dugdale, A. M., Bermingham, V. M. & Furmston, M. P. et. al., ‘A’ Level Law (4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Jones, M. A., Textbook on Torts (8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Marshall, T. H., Citizenship and Social Clas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50.Mille, A. R. & Davis, M. H., Intellectual Property: Patents,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 (3rd Edition), West Nutshell Series, 2000, pp. 146-147. Pollock, F., Principles of The Law of Contract (8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Turner, C., Contract Law (2nd Edition), London: Hodder Arnold, 2005.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49*1摘 要:執行領域中保護權利和控制權力的重要制度在違法與不當執行基礎上得以確立,這便是理論界所指稱的執行救濟制度。民事執行救濟是以瑕疵執行行為為基礎而生成的一種執行制度,是專門矯正違法執行行為和不當執行行為救濟制度。雖然在民事訴訟法上難以直接看到執行救濟的立法表述,但在學術界其早已是一個公認的理論概念,現行民事訴訟法和司法解釋上的諸多規則也在詮釋着執行救濟的制度功能。執行救濟作為一項重要的公力救濟手段,其不僅要函射一般性公力救濟制度所具備的所有功能,同時還須滿足於自身多重功能使命的價值追求。執行救濟具有權利宣示功能、權力控制功能以及平衡功能。關鍵詞:執行救濟 違法執行 不當執行 權利救濟The System Formation and Function Interpretation of Civil Enforcement ReliefCHEN Yanqiao(School of Law, Sun Yat-Sen University)Abstract: An important system for protecting rights and controlling power in the enforcement fi eld is established on the basis of illegal and improper enforcement. This is the enforcement relief system referred to by the theoretical circles. Civil enforcement relief is a kind of enforcement system based on fl awed execution. It is a relief system that specifi cally corrects illegal enforcement and improper enforcement. Although it is diffi cult to directly see the legislative expression of enforcement relief in the civil procedure law, it has long been a recognized theoretical concept in the academic circles, many specifi c rules in the current civil procedure law and judicial interpretation also interpret the system function of enforcement relief. As an important means of public relief, enforcement relief must not only refl ect all the functions of the general public relief system, but also must be satisfi ed with the value pursuit of its own multi-functional mission. The enforcement relief has the function of right declaration, power control function and balance function.Keywords: enforcement relief, illegal enforcement, improper enforcement, rights relief* 本文係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遠端視頻庭審規範化研究"(2019c51)的成果之一。收稿日期:2021年3月8日 作者簡介:陳衍橋,法學博士,中山大學法學院博士後研究人員、特聘副研究員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64濟的具體規則已經在很好地詮釋着執行救濟的功能。執行救濟具有權利宣示功能,它既是對執行當事人和案外人實體權益和程序權益的救濟,又是一個經常以權利體現出來的制度體系,與法律文書確定的實體權利相比處於附屬性地位。執行救濟具有權力控制功能,這種控制既表現為私權利對公權力的控制,以權利制約權力,也表現為公權力之間的制衡,以權力來制約權力。執行救濟具有平衡功能,一方面要實現私權利內部實體權利與程序權利的平衡,另一方面要實現公權力與私權利之間的平衡。References朱新林:《論民事執行救濟》,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Zhu, X. , On Civi l Enforcement Relief, Beijing: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Press, 2015.朱福勇:《瑕疵執行行為之規制——以執行對話模式的構建為中心》,《法商研究》2017年第5期,第121-130頁。Zhu, F., “Regulations on Defective Enforcement Behaviors – Focusing on the Construction of Enforcement Dialogue Mode,” Studies in Law and Business, no. 5, 2017, pp. 121-130.江必新主編:《比較強制執行法》,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4年。Jiang, B., Enforcement Law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Beijing: China Legal Publishing House, 2014.江必新:《強制執行法理論與實務》,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4年。Jiang, B.,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nforcement Law, Beijing: China Legal Publishing House, 2014.百曉鋒:《執行中的權利救濟——以兩個中級法院的實務運作為對象》,《雲南大學學報(法學版)》2010年第6期,第139-149頁。Bai, X., “Rights Relief in Enforcement – the Practice of Two Intermediate Courts,” Journal of Yunnan University (Law Edition), 2010, no. 6, 2010, pp. 139-149.翁曉斌:《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年。Weng, X., Civil Execution Relief System, Hangzhou: Zhejiang University Press, 2005.黃松有、楊春華:《對我國民事執行中實體爭議救濟的考量》,《中國法學》2006年第5期,第123-134頁。Huang, S. & Yang, C., “Considerations on Relief of Substantial Disputes in Civil Enforcement in China,” China Legal Science, no. 5, 2006, pp. 123-134.楊與齡:《強制執行法論》,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Yang, Y., On Enforcement Law, Beijing: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Press, 2002.蕭建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編修改的若干問題探討——以民事強制執行救濟制度的適用為中心》,《法律適用》2008年第4期,第21-27頁。Xiao, J., “Some Issues on the Amendment of Enforcement Part of the Civil Procedural Law – Focusing on the Application of the Civil Enforcement Relief System,” Application of Laws, no. 4, 2008, pp. 21-27.譚秋桂:《民事執行原理研究》,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年。Tan, Q., Research on the Principles of Civil Execution, Beijing: China Legal Publishing House, 2001.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651摘 要:中國已經完成了大規模的立法制定活動,利用已有的法律依據開展立法活動並對其他法律機關解釋法律的要求按照法制統一的原則進行解釋,理當成為未來立法活動的主要方式。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可以成為實現立法機關在不進行大規模立法制定的情況下維持法律體系的統一性或融貫性之目標的制度性工具。利用原意方法探詢法律文本的原初意圖可以為立法活動提供法律依據上的歷史正當性,在維持法律體系整體上形式一致性的同時為當下的立法決策之內容提供適當的立法理由。立法理由的發掘和證成需要構建民主審議機制並對立法者本身提出了內在道德的要求。關鍵詞:立法解釋 原意方法 法制統一 立法理由 立法權威On the Original Intention Method of Legislative Interpretation:A Possible Way for the Legislature to Maintain the Unity of Legal SystemGAN Jianhua(Koguan School of Law,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Abstract: China has completed large-scale legislative activities. Using the existing legal basis to carry out legislative activities and interpreting the requirements of other legal organ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inciple of legal unity should become the main way of legislative activities in the future. The original intention method of legislative interpretation can become an institutional tool to achieve the goal of maintaining the unity or consistency of the legal system without large-scale legislation. Using the original intention method to explore the original intention of the legal text can provide historical legitimacy on the legal basis for legislative activities, and provide appropriate legislative reasons for the content of current legislative decisions while maintaining the overall formal consistency of the legal system. The discovery and proof of legislative reasons need to build a democratic review mechanism and put forward internal moral requirements for legislators themselves.Keywords: legislative interpretation, original intention method, legal unity, legislative reason, legislative authority收稿日期:2021年8月3日 作者簡介: 干建華,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67規範上的背景性條件。6因而,立法解釋制度存廢之爭的理論意義不大,但如何更好地發揮立法解釋這一制度的功能則是一個較有實際意義的真實問題。近些年來,中共中央持續強調了立法機關在立法工作中的主導作用。7《立法法》第51條也明確規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加強對立法工作的組織協調,發揮在立法工作中的主導作用。”立法機關主導立法工作看似同義反復,但在中國的實踐語境中尤顯重要意義。在大規模立法(制定)業已告一段落的當下,如何利用立法解釋這一《立法法》明確規定的制度抓手彰顯立法機關的天職,樹立立法機關本應有的立法權威,進而履行維護法制統一的憲法義務8,是所有關心國家法制建設的人都要認真思考的問題。鑑於《立法法》和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加強和規範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法發〔2018〕10號)的相關措辭以及所反映出來的態度,即法律解釋的正當性標準之一是符合立法原意,並且與立法意圖有關的材料可以作為重要的說理性論據9,本文圍繞原意(即立法者的原初意圖)這一立法解釋的方法,就立法機關如何創制立法權威維護法制統一提出自己的觀點。理論上,當對某個文本的含義產生爭議之際,都需要一個權威的解釋者對之進行解釋。如果依據該文本而行動的人對解釋者的解釋產生疑問,或者對解釋者之權威的信念發生動搖,則必定依據文本本身去探求其原意。作為法律解釋技術的原意解釋方法之所以發端的一個原因便是中世紀晚期清教徒對於教會壟斷聖經解釋權的一種不滿。10 再加上英國普通法自古即有的解釋傳統,原意主義方法逐漸成為法律解釋的一種主導性方法。11 不過,英國普通法解釋傳統體現了法官在解釋法律文本時的高度能動性,而徑直探索文本原意則暗含對於文本解釋者之權威的懷疑,這兩者之間本身就存在某種程度的緊張關係。這種緊張關係在議會牢牢控制司法權的英國沒有發生大的問題,但在19世紀中期的美國,在那些主張固守憲法原意與想要靈活變通憲法含義的人之間──以聯邦最高法院6 這種以法律的形式存在於中國法體系之內、幾乎未被直接用於具體案件但決不是無需解釋的最典型者便是中國的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67條將解釋憲法的職權賦予全國人大常委會,因而至少在理論上憲法解釋是可能的;在國家立法層面,“根據憲法"這項表述通常都佔據各部法律第1條的位置。7 《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強調,“健全有立法權的人大主導立法工作的體制機制,發揮人大及其常委會在立法工作中的主導作用"。中國共產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發揮人大及其常委會在立法工作中的主導作用。8 《憲法》第5條第2款規定“國家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的統一和尊嚴"。9 《立法法》第104條的表述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作出的屬於審判、檢察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應當主要針對具體的法律條文,並符合立法的目的、原則和原意。"《關於加強和規範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第13條則指出:“除依據法律法規、司法解釋的規定外,法官可以運用下列論據論證裁判理由,以提高裁判結論的正當性和可接受性:……立法說明等立法材料;採取歷史、體系、比較等法律解釋方法時使用的材料……"10 See Michael, W. J., “The Original Understanding of Original Intent: A Textual Analysis,” Ohio Northern University Law Review, vol. 26, 2000, p. 201.11 侯學賓:《美國憲法解釋中的原旨主義》,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10頁。干建華 論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68對斯科特案的判決為導火索──爆發了一場血腥的內戰。12 自此以後,原意主義方法論的內部產生分歧,且非原意主義的法律解釋方法也得以發展。原意主義方法論的內部儘管存在諸多分歧,但持此立場的法學家們堅決捍衛法律在其制定之時(即原初之時)立法者意圖的客觀性。他們認為立法者制定一項法律必定帶有某種意圖,並且這種意圖必定體現在法律文本之中。正是因為文本的存在,且在解釋者對之加以解釋時尚未被修正和廢除,因而原初立法者的意圖在某種程度上必然也為後來的立法者所連續地遵循。在此意義上,儘管法律文本是過去的立法者所制定,但它們同樣可以正當地適用於當下。非原意主義者則堅持主張原意主義者的“原意”不過是後來的解釋者的主觀設想,挖掘原初立法者當時的意圖不僅技術上困難重重,而且在法理上還會面臨將當下之人受制於“死人之手”的指責。德沃金將此悖論性的困難總結為“法官必須在‘已死亡但合法的過去之手’(the dead but legitimate hand of the past)與‘顯然不法的進步魅力’(distinctly illicit charm of progress)之間做出選擇”。13 儘管德沃金本人被很多人視為非意圖主義者甚至反意圖主義者14,但就德沃金所指的意圖並非心理學上的事實(psychological facts)15或精神狀態(mental states)16而言,他完全可以被視為原意主義者之一。17當然,德沃金所指的意圖絕不是精神科學意義上的,而是在如下意義上的,即法律文本一經原初立法者發佈便進入公共領域並因而受制於後來的立法者和司法者的解釋的“法律在時間之流的連續性”18。易言之,法律的內容固然可隨時空條件之變化而變化,但法律的(文本)形式卻不能頻繁改動,以“酒瓶裝新酒”的俗語稱呼之甚為貼切。因而運用原意主義方法解釋法律,需要同時把握以下兩個命題:其一,充分尊重(或忠實於)立法者的原初意圖,這體現了對當時的立法者以法律的方法解決當時的歷史環境中的法律問題的智慧的尊重。以他們的方法而非其解決法律問題的結果看待流傳至今的法律文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歷史環境變化所造成的死人之手的難題。其二,既然是一種法律解釋,而非立法上的重新制定,那麼圍繞法律文本展開解釋應是題中應有之義。這意味着解釋者只能相當消極地在文本的語義射程內提供最佳的解釋,而不能徑直超越文本所能涵蓋的所有適當含義,因為後者並非解釋而是重新制定法律的任務。下文將展開對這兩個命題的論述。尊重立法者的原初意圖,其根本意義來自於這樣一種假定:作為一套融貫的觀念體系的法律制度具有自我調整以適應社會需要的能力。立法者的原初意圖儘管來自於一個個分殊的具體立法者的意圖,但這些意圖一經達成共同的理解或共識(common understanding),那麼那樣的共識決不能還原為原初立法者的分殊意圖的聚合,而應被視為包括立法者在內的全體公民的“公意”。在盧梭那12 [美]伯納德‧施瓦茨:《美國最高法院史》,畢洪海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35頁。13 Dworkin, R., Law’s Empire,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348.14 See Ekins, R, “Legislative Intent in Law’s Empire,” Ratio Juris, vol. 24, iss. 4, 2011, pp. 435-460; Ekins, R., The Nature of Legislative Int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p. 15-30.15 Dworkin, R., A Matter of Principle,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p. 39.16 Dworkin, R., Law’s Empire, p. 314.17 參見傅愛竹:《甚麼是立法意圖——德沃金論意圖主義法律解釋》,《交大法學》2018年第1期,第45-59頁。18 [美]富勒:《法律的道德性》,鄭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94頁。
69裏,這樣的公意最為顯著地背離了我們在一般意義上看待“共同意圖”(比如經由協商達成的契約)的方式:“正義取代了本能”,“義務的呼聲代替了生理的衝動”,並且“權利代替了貪欲”;一個人喪失了他的“天然的自由”只為獲取“公民的自由”(civil freedom),而後者才是真正的自由;而這種真正的自由在其普遍性的意義上帶來了道德上的自由:惟有這種自由“才能使人成為他自己的主人”。19既是公意,那麼對公意的解釋就不僅是探詢立法者個人甚至是原初立法者全體的意見。因為立法者並非僅僅是為了他們自己立法,他們的立法是出於對整個共同體的公共事務的關注,並且當然地也受制於守法者對立法文本的遵從。儘管如此,原初的立法者──就像當下的立法者一樣──必定受制於制定立法時的環境。而包括人們的社會觀念、精神風尚乃至價值偏好之類的精神環境以及人們對某些物質性需求的滿足、經濟上的發展成就帶來的物質環境的變化,都會對法律如何調整社會關係產生某種(儘管是間接的)影響。如果法律體系要達成一種具有自主道德性──因而並不直接地被決定於一時一地的外部環境的變化──它就必定具備某種程度的超越性或一般性,而德沃金從法律體系中分離出抽象的或者超越性的法律原則便是使得法律體系至少在司法裁判的意義上能夠一以貫之地適應社會生活之變化的法理學洞見。20但是西方的法律解釋理論是根植於只有法官才有資格解釋法律這一憲制角色分配的機理上的。而法官所面對的必定是具體的案件,因而立法機關在按照歷史上的立法者的原意解釋法律時需要一種視角的轉換:立法者解釋而非制定法律的根本出發點僅僅在於維持法律體系本身的融貫性或統一性。那麼立法者是否有可能像法官那樣能夠運用原意解釋的方法,在不超越法律文本本身的語義範圍的同時又能使歷史上制定的法律迎接“顯然不法的進步魅力”?或者說,立法者在嚴格維持自身的憲制角色的能否同時以單純解釋法律的角色維護法制統一?理論上這完全是可能的。尤其在那些較有法治傳統的國家中,立法者在制定或解釋法律時往往具備較強的超越性。哈特基於英國憲制的特徵,將並不直接調整具體事務的那部分規則定義為次級規則。21 次級規則又包括承認規則、變更規則和審判規則,它們的共同特徵就是在調整具體事務的初級規則不敷實用之際,由公職人員用以承認、變更和廢止相關的初級規則。在這樣的理論劃分中,除了承認規則和審判規則分屬立法制定和司法裁判之外,變更規則並不排除由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所共享。22 這意味着,在哈特看來,對已有法律規則的變更完全可以由立法機關通過解釋而非制定的方式加以實施,只不過這種變更在法律上的效力最終取決於最高權力機關(主權機關)的“承認”,並且不得隨意侵入審判規則所固有的司法解釋的領地。在實踐中,立法機關解釋法律的角色是與它制定法律的主要功能是融合在一起的。在那些並不奉行明顯的權力分立的國家,比如英國、以色列等以及在中國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立法機關以決定、決議等形式解釋法律(憲法)往往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尤其在英國,議會很長時間以來就被19 [法]盧梭:《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25-26頁。20 德沃金列舉了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內戰前國會立法對整體性美德的違背。See Dworkin, R., Law’s Empire, p. 184.21 [英]哈特:《法律的概念》,第73-74頁。22 [英]哈特:《法律的概念》,第86-87頁。干建華 論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70視為“最高級法院”23,議會融合了立法、行政和司法這三者的全部最高權力。24 不過,作為最高權力機關的議會能夠在長達數百年的憲制結構中牢牢掌握權力,或許恰恰是因為議會中的議員們能夠像法官一樣緊守次級規則的運作者的本分,即不直接介入社會具體事務並因而相對超脫或中立於各類實質性糾紛之外,因而也就避免成為社會壓力的直接目標。這倒不是說立法者經受外部的社會壓力就必須放棄自己的職責,而是說他們必須緊守法律本就授予他們的權力和職責的界限,因而對那些違犯相關次級規則之人必須提出批評,而不能因為私人事項遵守或不遵守次級規則,否則的話,“法體系特有的統一性與連續性就會消失無蹤” 。25這樣來看,依據歷史上的法律文本開展立法解釋,解釋者所指向的文本並非字面意義上的文本──即使在解釋之時文字含義並不模棱兩可,直接按照字面意義進行解釋可以同時是準確的和錯誤的26──而是文本背後當時的立法者所抱持的德沃金式的法律原則、制度性道德或哈特式的次級規則,正是這些原則或規則才在歷史的環境中造就出這項文本。而歷史的法律文本之所以仍能進入立法者解釋法律的程序,至少是因為當前的法律環境中就待解釋的法律文本所指向的某項事務與歷史中相對應的某項事務保持着某種非常穩定的類別性特徵的對應,只不過這些特徵的對應關係置於當下的環境中與佔支配地位的法律觀念或其他主流價值觀念有所出入而已。由於立法者解釋法律是在抽象的或者一般的意義上進行的(因為原則上立法解釋並不像司法解釋那樣直接調整社會具體事務),因而僅僅以那些較為抽象的原則或類別性特徵重新解釋法律文本並不能簡單地被視為立法制定,儘管與歷史文本的通常理解相比,法律文本的重新解釋確實有了不同的含義。換句話說,法律文本經由立法解釋而造成的內容的變化可以被容納於法律文本(形式)並未顯著變化的範圍之內。換句話說,即使是原初立法者復活於當下,他們與現在的立法者進行法律解釋所依憑的原則並無實質性差異,因而不論立法者的實際成員是甚麼,法律在形式上的統一性或連續性並未有顯著變化。運用原意方法塑造或維護法律體系的統一性或連續性有其獨特之處,但正是這些獨特之處為原意方法帶來內在的限制。在法律上,這種內在的限制或條件主要有兩項。其一,原意方法注重形式上或方式上的一致性。當下的立法者像歷史的立法者一樣並不認為有能力解決一切法律問題,也並不認為自身對於法律的解釋必定完全正確,因而任何立法解釋的結果都可以受制於包括具體適用者在內的全體公民的批評,只是這種批評不能超越守法的界限。由於原意方法注重形式,因而側重於解釋法律文本的內在精神,這種內在精神在不同的案件中可能完全具有不一樣的指導性效力,而詳細審視具體案件是法官們的任務。因而立法者解釋法律往往具有極為“保守”的意味:他們似乎對當下的社會喧囂置若罔聞,即使有所關注,往往也是行動遲緩。總的來說,原意方法的運用往往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秩序較為井然的社會狀況,也就是普通公民的守法氛圍較為濃厚,公職人員與普通公民之間的信任程度較高。那樣的社會往往不需要立法者的強勢決斷並輔之以執法者的強力威懾。23 [英]詹寧斯:《法與憲法》,龔祥瑞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97年,第106頁。24 [英]白芝浩:《英國憲法》,夏彥才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62頁。25 [英]哈特:《法律的概念》,第106頁。26 Dworkin, R., Law’s Empire, p. 345.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72的理解,像立法機關那樣的作為人民的自我統治與國家—社會的法律統治關係的中介性角色,必定依據自身的某種不可或缺的存在理由,這種存在理由主要體現在立法機關有能力將那些公認的正當理由轉換成更加適合於受眾之實踐行動的理由。換句話說,這樣的權威性機構之所以是不可或缺的,乃是因為它在轉化這些正當理由的過程中創造了獨特的且不可或缺的差異性。29 那麼這種差異性在立法理由的發掘環節是如何體現的?有學者指出,“在當今的法律思考中,法治的概念已與法律決定的做出者應當提供理由證成其決定這一觀念不可分離。”30 中國並未強制性要求立法機關在作出立法解釋(甚至在立法制定時)必須提供立法理由,立法機關及其工作機構在立法規劃、立法草案等提出的僅僅是與立法相關的事實意義上的說明或者僅僅是對重要立法原則的重申。31 立法理由與描述性的說明有着本質的不同:理由是為了證成某項立法(制定或解釋)行為,它所提供的不僅是立法機關做了甚麼或者將要做甚麼,而且還有立法機關基於何種法律上的正當依據而那樣做。因而立法理由在本質上仍是立法機關將自身嚴格限制在法律體系的範圍內的一種自我證成。在憲法規定全國人大常委會享有憲法解釋權的背景下,相比於其他有權機關,立法機關對於法律的解釋並無法律上的任何外在限制,它只有在以憲法為統帥的法律體系的內部提供正當理由,才能自我證成是作為一個法律機關而非其他性質的機關為其他的法律機關提供權威性的法律解釋。也就是說,立法機關提供的法律理由是將法律作為一個整體或者全部法律文本是其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來看待的,因而當它對特定法律文本進行解釋時,它所提供的理由必須與其他法律規範相協調,正如密爾所說,“法律的每個條款,必須在準確而富有遠見地洞察到它對所有其他條款的效果的情況下制定,凡制定的法律必須能和以前存在的法律構成首尾一貫的整體。”32另外,就立法機關的憲制地位而言,除非是某些特殊的(例如緊急狀態)法律情形,立法機關所提供的理由並非直接指向具體的案件,因而它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抽象的、一般性的。它的目的僅在於協調法律規範之間的統一性而非為具體個案服務,後者是法律的直接適用者(法院)的任務。因而當立法機關在為某項法律文本的解釋發掘立法理由時,從整個法律體系對相關法律文本所指向的議題的整體性視角出發,才有可能找到對於原初立法者的“意圖”的最佳解釋。33 若是這種最佳解釋能夠在立法理由中得到直接體現,那麼立法者就不僅是在解釋的內容上與它理應符合的上位法所傳達的法律精神相一致,而且還與更加廣泛的一國政治傳統相契合。易言之,這樣的立法理由是(至少在理論上)與已有的全部實體性的和程序性的規則相符合的前提下作出的。34 值得注意的是,有部分學者存在如下一種傾向,即把立法理由等同於(或者直接來源於)“民眾29 See Raz, J., “Law, Authority and Morality”, in J. Raz, Ethics in the Public Domai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4, Chapter 9.30 [美]瑪蒂爾德‧柯恩:《作為理由之治的法治》,楊貝譯,《中外法學》2010年第3期,第354-366頁。31 參見李光恩:《我國立法理由說明的現狀檢視與制度完善》,《法律方法》2020年第1期,第180-194頁。32 [英]約翰‧斯圖亞特‧密爾:《代議制政府》,汪瑄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76頁。33 Dworkin, R., Law’s Empire,, pp. 85-86.34 See Cohen, M., Giving Reasons: Why and How Public Institutions Justify their Decisions, Ann Arbor: ProQuest LLC., 2009, pp. 246-248.
73立法需求”,認為立法過程只不過是“對立法內容體現民主意志的過程控制”35,這樣的說法是有相當誤導性的。正如我們在上文所強調的那樣,立法理由並非立法的直接依據,也不是分散在“民眾”中的立法意見的簡單聚合,它毋寧是一種超越性的在民眾意見和立法成果之間存在獨特的差異性的一種法律活動。立法機關的立法解釋,甚至包括立法制定在內,其在社會中實施的成效(effi cacy)當然有賴於至少是多數民眾的遵守,但立法機關給出的立法理由卻僅僅是為了證成它所提供的立法結果,至於這種理由是否能夠為社會所接受,不掌握立法“技藝”的一般民眾決然是沒有能力進行評價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民眾的意見對於立法理由本身之正當性的評價並無直接關係。從社會各階層的立法意見向立法理由的轉變,有賴於民主審議(democratic deliberative)機制的構建。全球民主政體的所有實踐表明,尚未有任何一種民主理論或實踐已經達致了最理想的狀態,審議民主理論之崛起本身就預示着這一點。審議民主理論的倡導者通常都認為,任何歷史上形成的法律規則都不是先驗地恆久正當的,它們都受制於不同歷史環境中的挑戰,只是後來者(即當下的立法機關)的挑戰之方式必須限制在提供正當理由並說服相關者的方式的範圍之內。既然任何歷史法律規則都不能被先驗地認定為正當的,因而審議民主理論並不從本體論上徒勞地爭論出一個永恆的道德真理,而側重於在認識論上找出以何種方式能夠最大程度的獲取可靠的關於道德原則方面的知識,並以此道德知識進一步推動民主立法的進步。就個人和所有個人擬制而成的集體在民主審議的作用而言,存在着兩種理論進路,羅爾斯和哈貝馬斯分別代表了這一理論光譜的兩端:羅爾斯主張,個人的反思平衡才能接近道德真理,而哈貝馬斯則主張但凡道德真理無不經由集體審議,而大部分的學者居於中間某個位置。36 當然在實踐中,這兩種理論並無本質上的區分:集體審議一般而言總是發端於個人的反思,而個人反思之所以能夠平衡,端賴於集體的審議,否則,若某個個體僅憑藉智識上的反思即可獲取真理,那麼民主就是多餘的;而若凡事皆須集體討論決定,則惟有個人才能獨具的專業技能、特長、洞見便無以發揮,這一點在強調分工與合作的現代社會尤其如此。37因而,民主審議的核心要義並不在於是誰闡明了就目前為止最能為當下的法律體系提供了最佳立法理由,而在於負責審議法律解釋的立法者群體能夠一致地加以接受。這種一致接受並不要求單個的立法者的分別同意,而是在事先制定的立法程序的約束下(當然也是在一定的時空條件的限制下)合理地做出一致決定,或者那些不能提供更好的立法理由的單個立法者在未能提供合理的反對意見時就必須服從與之持不同意見的另外一方。中國立法解釋實踐儘管較少,但中國的政治制度足以確保民主審議的可能性。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作為中國的根本政治制度,人民代表在國家的法律事務中具有最終的發言權。由於人民代表經由人民平等選舉產生,因而人民代表之間就法律文本的解釋自然地享有平等的審議權。全國人大常委會作為法律解釋的最高機關,它的組成人員在行使這一權力時也必須按照民主的原則,就法律解35 例如,張婷:《立法理由說明的民主功能與制度建構》,《環球法律評論》2019年第4期,第131-148頁。36 Nino, C. S., The Constitution of Deliberative Democrac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 108-116.37 Nino, C. S., The Constitution of Deliberative Democracy, p. 117.干建華 論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74釋的相關意見平等地參與審議和表決。人民代表是通過法律制度擬制出來的意義上的“人民”的代表,而非僅僅是各個省份和階層的“利益代表”,他們據以審議和表決的原則在某種意義上是超越自身所代表的階層或地區利益的──總之是超越他們的“個人利益”的。因而當他們在審議和表決相關法律解釋案時,也必須從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法律原則或更廣泛的政治傳統出發而展開辯論。從某種意義上講,不同立場、意見的論辯之所以可能達成一致,是因為論辯者共享一個結構性的正當化流程或程序。對那些可能存在不僅立場和意見的不同,而且攸關共同體最高福祉的政治觀念的憲法性法律──且不說這是否可能會被納入到“立法解釋”的範疇──如果不能在規定時間內達成合理的一致,那麼民主審議的結果便是維持現狀:在重大法律事項上不能取得合理的一致意見,那麼任何人都無權單方面改變現狀,這是現代法治的基本要求;維持現狀當然可能會造成不良後果,但因為這種後果主要是因為共同體內的一致(消極)意見所造成的,因而法律整體上的連續性和統一性並未遭受破壞。當然,這並非是在“積極立法”和“消極立法”之間採取一種簡單的平衡策略。罔顧現實迫切需要的“消極立法”和全然無視現實條件的“積極立法”最多是兩種具有內在謬誤的修辭,真正的問題是立法者在制定和解釋立法時本身就面臨着某種悖論性的難題:一方面是人民期望立法機關盡其所能地解決法律整體上的統一性和融貫性問題,另一方面則是在時間、精力等資源以及立法時機、方式等立法技藝等諸多條件的限制。這種悖論性的限制如果從民主審議視角來看,恰恰構成了立法機關的優越之處:行政機關天然地具有強制性執法性格的行政立法與解決個案問題的法官造法,都不可能像立法機關以民主審議的方式解釋法律那樣更好地完成維護法制統一的功能。發掘立法理由與進行民主審議構成了立法機關在法律體系內部解釋法律文本並使之符合一國法律傳統或制度性道德的兩個過程。這兩個過程在實踐中是交織在一起的,理論上的區分僅是基於理論分析的便利。將這兩個過程整合在一起的是對立法者的這樣一種要求:他們必須具備獨立地提供法律解釋的立法理由並獨立地進行民主審議。這種獨立性在哲學上便是早期現代國家理論家的關注焦點:“成為他們自己的主人”。38 這種獨立性或自主性不在於將法律解釋作為一項有待完成的任務,而且還將其作為自身對法律原則或制度性道德一種獨立思考和行動。首先,自主立法所重視的不僅有法律解釋的結果,更重要的還在於對特定理想結果在法律上的實現方法。如果這兩者之間存在一種無法調和的矛盾,那麼以方法(或程序、形式)而非結果(或內容)完成立法解釋的職責便是最能確保自身合法性(合憲性)的途徑。立法機關“依法立法”的基本原則要求立法機關首先不能違法(或違憲)。這當然不是說在任何實際情況下立法機關都會嚴格遵循已有法律的具體規定,也不是說只要有違具體規定之處便必定是違法行為。依法立法的最高原則仍以立法機關的成員自身絕對受制於他們獨立制定或解釋的法律為前提,他們所遵循的正當原則並非外部某個更強大的勢力(無論是來自經濟上的、政治上的還是宗教上)所施加的,而是基於內心真誠認可或接受的。若是對某項法律的解釋自身尚有疑慮,那麼就不僅不應匆忙加以支持或通38 Hobbes, T., Leviathan, Indianapolis: Hackett, 1994, p. 110; Rousseau, J.-J., On the Social Contract: with Geneva Manuscript and Political Economy,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78, bk. 4, chap. ii; Kant, I.,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A80/B106.
75過,而且還要基於高度的責任心加以反對。當然,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都必須基於合理的立法理由。不給出任何理由的立法者無疑是最不負立法責任的,也早已失去代表“人民”的資格。其次,自主立法要求綜合性考慮法律文本的解釋。現代社會經濟、政治、科技、宗教等高度多元化的現實迫使立法者窮於應付各種“功能子系統”內部的細分立法。39 但是法律是一項事關全體公民福祉的公共事務,一項法律對於權利義務的分配最終必將影響全體公民在相關事務上的生活安排。並且,這種影響以法律強制的方式直接產生效力,這意味着人們的生活安排將可能遭遇突然的變化。如果這種變化足以引發民眾的厭惡、反感甚至反抗,那麼社會壓力就會在遭遇急劇變化的人群中形成,並可能會導致一場社會和政治危機。在法律上消除此種危機的一種可能途徑便是要求立法者必須綜合性地或全面地考察相關立法文本之變動可能引發的經濟、政治、宗教、科技等方面的後果。40最後,自主立法還要求立法者在解釋法律文本時提供最佳的詮釋。這一點在哈特和德沃金之間展開了長久的爭論。哈特一方面承認,立法者有提供最佳法律解釋的道德義務,但另一方面卻認為這種義務不能當然地構成法律義務。而德沃金則堅稱,立法者(司法者)的這種義務若想構成一國政治道德的歷史連續性或統一性,則必然構成他們的法律義務。41 這兩位法理學大師的核心分歧在於如何看待法律和道德的關係,或者準確地說,法律和道德的範圍在多大程度上是重合的。如果單從英美兩國的法律實踐的視角來看,他們各自的理論立場都沒有問題。但要論公權機關的法律義務,哈特將法律局限於立法者所制定的事實性立法極易陷入事實取代規範的陷阱。正如哈特本人在他的初級規則和次級規則所論的,次級規則構成了公職人員在行使相關權力時必須遵守的條件,那麼公職人員在提供立法解釋時,這些條件就構成了公職人員之所以有權解釋法律文本的強制性義務。只不過這種強制性義務無法以法律制裁的方式而僅能憑藉白芝浩所謂的下一屆議會取消、更正上一屆議會立法。42 這樣一來,哈特似乎並沒有對立法者就承認規則的行使,在心理學上的從眾心理和心智上的自願認可做出區分,因而很難豁免於哲學家的批評。43 而德沃金在這點上顯然更高一籌。他將一國政治傳統和法律原則一併納入法律的構成性要素。在程度上更加具體的規則可能顯得僵化、不合時宜乃至錯誤,但法律原則卻可以有效地指導規則的選擇並為這種選擇提供正當的理由。依據法律原則提供法律文本的最佳解釋,一方面使得待解釋的法律文本並不脫離一國的傳統或者並未直接超出法律文本的語義範圍,因而法官或立法者並不是在恣意的意義上行使立法權或司法權;另一方面,以法律原則賦予待解釋的法律文本新的意義,而這種新的意義可以合理地被認定39 例如盧曼認為,現代社會是一個政治、經濟、法律、科技、宗教、衛生等諸項領域在功能上分化的社會,這些分化之領域對任何其他領域保持開放的同時又在本領域的內部進行封閉的運作。See Luhmann, N., Social System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40 Allan, T. R. S., The Sovereignty of Law: Freedom, Constitution, and Common Law,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pp. 64, 177.41 哈特在回應德沃金的批評時做了一個詳細的回應。參見[英]哈特:《法律的概念》,第253-255頁。42 當特定的議會不能有效履職時,“它並不損害作為一個種類的議會的權威,但它損害了個別議會的權力。它使得一個在議會之外的特定之人能夠說,`你們這些議會成員沒有執行你們的職責……我將從一號議會向二號議會上訴。'"Bagehot, W., The English Constitution, London: C. A. Watts, 1964, p. 222.43 See Hoff e, O., Political Justice: Foundations for a Critical Philosophy of Law and the Stat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5, pp. 102-105.干建華 論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76為,即使原初的立法者復活,他們也會按照同樣的意義做出解釋。構建統一的法制體系是中國立法者面臨的時代任務,也是立法者維護法制統一的憲法義務。各國的國情、歷史傳統、法治進程各有不同,沒有任何現成的方法可供不加鑑別地套用。運用原意方法創設立法權威並以此權威維護一國的法制統一可能是一種比較符合中國國情的法治進路。將原意方法運用於立法解釋需要真正把握立法者原初意圖的真實含義。它並非照本宣科地將歷史的法律文本直接按照其字面意義所傳達的內容不加審視地適用於當下語境,它也不是完全按照歷史上的立法者的心理學上的意圖為當下的法律問題提供現成的答案,它毋寧是尋找立法者解決相關法律問題的立法理由,而這種立法理由才真正構成了歷史的立法者和當下的立法者共享同一套法律體系的標誌。當下的立法者可以按照自身的意志對法律文本做出解釋,這是國家意志或公共意志不受已有實際法律之限制的現代國家原則;當下的立法者需要連續性地或統一性地與歷史的立法者在同一個法律框架內思考,因而任何具體的立法者在解釋法律文本時若不能提供比歷史的立法者給出的更好的立法理由,那麼立法者的原初意圖就必須得到維持(即維持現狀);如果當下的立法者能夠在原有法律文本的基礎上給出了更好的立法理由,那麼他們就可以正當地做出與原初意圖不相一致的解釋。當然,這一過程在理論上的描述是輕鬆的,但在實踐上的運作無疑是複雜而艱難的。在制度上,民主審議機制至少在立法者集體的內部必須得以構建,在立法者作為公職人員維護公共利益的天然使命上需要具備較強的內在道德要求。References[英]哈特:《法律的概念》,許家馨、李冠宜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年。Hart, H. L. A., The Concept of Law (Chinese translated edition), Beijing: Law Press China, 2011.[英]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走向後批判哲學》,許澤民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Polanyi, M., Personal Knowledge: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Chinese translated edition), Guiyang: Guiyang People’s Press, 2000.Allan, T. R. S., The Sovereignty of Law: Freedom, Constitution, and Common Law,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Cohen, M., Giving Reasons: Why and How Public Institutions Justify their Decisions, Ann Arbor: ProQuest LLC., 2009.Dworkin, R., A Matter of Principle,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5.Dworkin, R., Law’s Empire,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Ekins, R., The Nature of Legislative Int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Höff e, O., Political Justice: Foundations for a Critical Philosophy of Law and the Stat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5.
77Luhmann, N., Social System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Nino, C. S., The Constitution of Deliberative Democrac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6.干建華 論立法解釋的原意方法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781摘 要:社團是非營利組織。對社團營利活動的規制是行政部門的工作難點。本文運用比較研究的方法,對香港與澳門兩地的社團營利規制情況進行分析。在此基礎上,探討了澳門社團營利規制中的問題與成因,同時結合香港的經驗,對澳門完善社團營利規制提出了建議。關鍵詞:港澳 社團 營利 規制 免稅地位A Comparative Study on For-Profi t Activities Regulation of Associations in Hong Kong and MacaoTANG Chunlin(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Macao Polytechnic Institute)Abstract: Associations are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It is diffi cult for administrative departments to regulate the profi t-making activities of associations. This paper aims to analyzes the for-profi t regulation of associations in Hong Kong and Macao by using a comparative study method. On this basis, the problems and causes of the regulation of associations in Macao are explored, and suggestions are made to improve the regulation in Macao based on the experience of Hong Kong.Keywords: Hong Kong and Macao, associations, for-profi t, regulation, tax-exempt status收稿日期:2021年1月31日 作者簡介:唐純林,澳門理工學院公共政策博士研究生、澳門社團發展促進會秘書長
79規制(“regulation”,中文又常譯為“監管”或“管制”)是國家對私人領域的干預。1 國家的基本作用是提供秩序,因此,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這句話同樣適應於各類組織機構,一個客觀的現實是,任何組織都會或多或少地受到政府的規制。比如,香港警務處社團管理處就曾表示:“香港社團機構註冊環境雖然寬鬆,但監管仍然是我們首當其衝的任務。”2一般意義上的社團是非營利組織,正是這一身份讓社團的規制問題變得複雜。因為非營利組織與稅收豁免密切相關3,雖然其獲得稅收豁免的權利是沒有爭議的,但其應在怎麼樣的情況下獲得何種豁免,卻沒有統一的意見。很多人強調非營利組織與營利組織的根本區別在於組織的支出,只要不向成員分配收益,就是非營利4,但這似乎不具備足夠的說明力,尤其是聯繫稅收問題來分析,非營利組織的邏輯就顯得不完整——非營利組織強調其稅收優惠地位是因為其支出(不向成員分配收益),而稅收往往是因為收入而徵繳的(絕大部收的稅收是由獲得收益者繳納)——可以設想,如果一個組織只是支出,而不尋求收益,它本就不用繳稅,那麼稅收豁免的地位也就沒有實際意義。也就是說,從根本上講,稅收豁免問題不是針對組織的財政支出,因此,以“不向成員分配收益”來論證非營利組織的地位,進而論證其應該具備稅收豁免的地位,這一邏輯並不總是成立。除此之外,就長期來說,一個組織總是收入在前,支出在後,如果不對財務活動的前端(即收入)進行規制,那麼一旦後端(支出)違規,則難以評估其造成的損失。因此,對於社團等非營利的組織的規制,必須包括收入與支出兩個維度。同時,一個值得注意的傾向是:在實踐中,非營利組織的決策和行動實際上正變得越來越類似於營利組織5——這當然是從收入角度的判斷。持市場公平理論的學者強調,社團等非營利組織的免稅地位會導致市場的不公平。6 可惜的是,經典非營利組織理論沒有對非營利組織的收入問題作出有效解釋,最終的解釋還是要歸於支出問題。這就是非營利組織規制的困境,一方面,非營利組織正越來越多地像營利組織一樣經營,以獲取收入;另一方面,政府部門無法根據其收入判斷其是否是以營利為目的。面對這一困境,從減少社會風險的角度來看,最好的辦法是,當非營利組織尋求收益時,政府首先應將其行為視為營利活動,然後再對其整體進行評估,以確定其稅收是否可獲豁免以及在多大1 Orbach, B., “What Is Regulation?” Yale Journal on Regulation Online, vol. 30, no. 1, 2012, pp. 1-10.2 張明敏:《香港社團管理模式調查》,《公益時報》2013年1月29日,第8版。3 婁勝華:《澳門社團法律制度分析:以政府與社團關係為中心》,《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第83-86頁。4 Bottiglieri, W. A., Kroleski, S. L.& Conway, K., “The Regulation of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Journal of Business & Economics Research, vol. 9, no. 9, 2011, pp. 51-60; Gelatt, J. P., Managing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Phoenix : Oryx Press, 1992, p. 4.5 Ramirez, A. & Janiga, K., “Nonprofi t and For Profi t Convergence: Are Nonprofi ts Increasingly Adopting Private Sector Practic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ety Systems Science, vol. 1, no. 4, 2009, pp. 307-324.6 Weisbrod, B. A. & Mauser, E., “Tax Policy toward Non-profi t Organisations: An Eleven-country Survey,” Volunta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Voluntary and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vol. 2, no. 1, 1991, pp. 3-25.唐純林 港澳地區社團營利規制的比較研究
85政公益法人”稅位地位的第11/96/M號法律,全文不到二千字。除了法律規定籠統外,財政局的執行也非常寬鬆,一個值得特別注意的現像是,澳門社團是否向稅務主管部門“財政局”進行稅務登記似乎由自己決定,這導致了社團完全游離在政府的稅務規制之外——也意味着社團作為非營利組織的最基本要求“不能向成員分配利潤”也沒有受到監管。1. 人們主張對社團等非營利組織的潛在營利活動進行規制,直接原因是為了維護市場公平。如果說早期社團較少的時候,政府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社團的運作秩序,那麼,隨着回歸後澳門社團的成倍增長(目前澳門的社團數量已經逾萬個),現在已很難排除一些社團開展營利性質的活動。因此,市場不公平的潛在風險很大。2. 對社團營利活動規制不足的一個隱憂,是對社團財政活動的規制不足,甚至關注不足。這就為社團腐敗的滋生提供了土壤。近年來,與澳門社團相關的腐敗增長較快。據《澳門廉政公署工作報告(2018)》,公署僅2018年就查辦了多宗相關案件26,但目前人們關注的領域主要是社團從政府詐騙資助——因為澳門政府每年要給予社團大量的資助。很少有人關注到社團經費其他來源的違規情況,以及支出方面的腐敗,其原因在於沒有任何人監管社團財政,所以相關財務數據完全封閉——這存在極大的腐敗風險,“非營利組織就有更大的空間來偽造文件、費用報告和預算。”27 正如一位學者所說,“非營利部門已經成為大生意(big business)。像任何其他部門一樣,它必須得到有效的監管。政府的作用是而且必須是制定和執行規則。”281. 澳門的社團尤其是華人社團,回歸前在澳門社會就有廣泛的社會影響,由於語言的隔閡,澳門長期處於“華洋分治”的狀態,處於社會上層的管治者用葡語,而民間華人則普遍只會中文,華人社團因此成為華人與政府溝通的橋樑,甚至在社會事務中承擔了很多原本屬於政府的職能,即婁勝華教授所說的“擬政府化”。回歸後,澳門社團在澳門政治中的影響力進一步提升,主要表現在:(1)澳門實行“澳人治澳”,高度自治,政府的許多主要負責人都出自社團精英;(2)根據《澳門基本法》的政制安排,社團在澳門的選舉(包括行政長官選舉和立法會選舉)中發揮着重要的作用。這就決定了政府缺乏對社團規制的動力,因為這意味着他們要對自己的支持者(甚至是自己)“動刀”。26 澳門廉政公署:《2018澳門廉政公署工作報告》,澳門:澳門廉政公署,2019年,第17頁。27 Bottiglieri, W. A., Kroleski, S. L .& Conway, K., “The Regulation of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pp. 51-60.28 Covington, S.,“Who Governs the Non-profi t Sector?”Fund Raising Management, vol. 25, no. 5, 1994, pp. 33-36.唐純林 港澳地區社團營利規制的比較研究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862. 從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經驗來看,對社團營利的規制主要以稅收調節的方式進行,加強對非營利組織的稅務規制,既可以維護市場公平,又可以擴大政府的收入來源。不過澳門的情況又相對特殊,因為回歸後博彩旅遊業的迅猛發展,澳門政府財政非常充裕。根據最新的統計,截至2020年10月,澳門的財政儲備達6,064.8億澳門元。29 而2019年特區政府財政開支僅為821.0億澳門元。政府非但不需要社團繳納的稅收,相反每年還要給社團大量資助。不需要社團對政府財政的貢獻,這是澳門特區政府對社團營利規制缺乏動力的另一原因。3. 前文提到,澳門特區政府每年都會給社團大量的資助,對於很多社團來說,政府資助佔其年度總收入的絕大部分,這種收入結構掩蓋了社團的營利風險——因為人們認為,大量的政府資助會讓社團失去開展經營活動的動力。但實際上,這種收入結構只能代表少部分社團。從深層次看,澳門社團資助中有三個情況必須給予高度重視:(1)澳門社團數量的快速增長;(2)能獲得資助的社團畢竟是少數;(3)在獲得資助的社團中,資源主要集中於少數社團。所以,實際上大部分社團獲得的資助較少,而且還有相當數量的社團沒有獲得資助,對於這些社團來說,就有動力尋求資金來源的多元化——但目前這方面的問題尚未得澳門社會的重視。即便從世界範圍來看,對社團等非營利組織的規制都是一件困難的事30,因為這既涉及行為的判斷,也涉及動機的分析。結合澳門的實際情況與香港的經驗,本文建議澳門從以下幾個方面完善對社團的營利規制。傳統上認為“非營利指不在成員中分配利潤”31,非營利組織創造財務上的利潤是一種手段(不是目的)32,這些觀念有將非營利概念簡單化的傾向,因為非營利總是與稅收優惠相關的,而當涉及稅收的問題就要考慮公平。本文認為“市場公平”應該作為一項重要的價值,進入社團營利規制體系,這意味着政府應對社團的收入與支出進行全面的規制。要基於“市場公平”對社團進行營利規制,需要政府對社團財務信息進行較為全面的瞭解。其基礎是稅務登記制度。稅務登記是稅務機關對納稅人的生產經營活動實行法定登記的一種管理制度,表明納稅人已經納入稅務機關的監督管理。33 對各類組織,甚至個人進行稅務登記,是各國稅29 數據來源於澳門貿易投資促進局網站,https://www.ipim.gov.mo/zh-hant/about-us/about-macao/statistics/,2020年12月4日訪問。30 Covington, S.,“Who Governs the Non-profi t Sector?” pp. 33-36.31 夏榮宇:《非營利組織商業化探析》,《黨政論壇》2017年第6期,第31-34頁。32 Gelatt, J. P., Managing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p. 4.33 吳志斌主編:《中國財稅工作研究與實踐》,北京:經濟日報出版社,2017年,第487頁。
87務部門的基礎工作之一。在美國,任何非營利組織申請免稅地位之前,都需要進行稅務登記,以獲得僱主識別號(employer ID number,簡寫為EIN)。34 在香港,這項工作被稱為“商業登記”,包括會社、公司在內的組織,須於開始經營起計1個月內辦理商業登記。35根據澳門法律,社團似乎應進行稅務登記,比如,根據澳門特區政府網站的說法,“欲在澳門從事任何工商業性質活動(凡自資經營非受職業稅管制的經濟活動)的法人(公司或團體)”需進行開業申報,其中就包括了稅務登記。36 但實踐中,這項制度在社團領域似乎沒有得到執行。要完善對澳門社團的營利規制,有必要將相關制度落到實處。很顯然,營利或是非營利,其內涵非常複雜。關於兩者的區別,目前學術界實際上無法達成共識。解決這個難題的方法,是對相關活動進行可操作化界定,也就是說,對社團運作過程中涉及營利(或非營利)的方面逐條列出,然後逐條界定其性質進行規制。香港稅務局《屬公共性質的慈善機構及信託團體的稅務指南》就採用這樣的做法。澳門可以仿照香港的做法,收集社團收入來源的不同案例,分析其性質,在此基礎上制定一個關於社團的《稅務指南》。由於政府、社團在規制與應付規制的過程中,存在規制與成本的兩難,推動社團管理的透明化或是化解這一難題的有效途徑之一。社團管理的透明化有兩個層次:一是面向成員的透明化,二是面向社會的透明化。與此相對應,所帶來的效應就是成員監督與社會監督。這可以對應於學者所說的“受規制的自治” (regulated autonomy)”。37 在這一機制中,一方面有利於提高規制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又有利於降低規制中的成本。事實上,推進社團等非營利組織的透明化已成為一大趨勢,比如,美國參議院專家組在討論非營利組織的財務報表時,就建議“要求慈善機構向公眾提供其財務報表”,因為這樣的政策將對非營利組織的規制產生最大的影響。38 甚至有人預言某些適用於上市公司的規制措施將會在將來運用於非營利組織。39澳門被視為“社團社會”,在長期的歷史實踐中,澳門社團發揮了“擬政府化”、“擬政黨34 “Before Applying for Tax-exempt Status,” https://www.irs.gov/charities-non-profi ts/before-applying-for-tax-exempt-status, retrieved on 31st January 2021.35 《須辦理商業登記的“業務"及申請商業登記》。36 《開業申報──法人(公司或團體)》,https://www.gov.mo/zh-hant/services/ps-1351/ps-1351b/,2021年1月31日訪問。37 李燕萍: 《對澳門社團監督問題的思考》, 《當代港澳研究》2014年第2期,第88-101頁。38 Bottiglieri, W. A., Kroleski, S. L. & Conway, K., “The Regulation of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pp. 51-60.39 Bottiglieri, W. A., Kroleski, S. L. & Conway, K., “The Regulation of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pp. 51-60.唐純林 港澳地區社團營利規制的比較研究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88化”40的作用。但無論實踐上,還是文獻中,人們對澳門社團的營利規制問題普遍關注不足。本文透過將社團同樣的發達的香港與澳門進行比較,認為澳門對社團的營利活動規制不足,大量的社團游離在政府的稅務規制之外。這給傳統的“社團社會”帶來了潛在的治理風險,而這些風險目前由經濟繁榮所掩蓋。澳門應該重塑非營利規制的觀念,將“市場公平”的價值觀運用到社團營利規制當中,基於這一價值觀,政府部門應對社團的財務資料有較為全面的監管,對其活動的營利屬性進行可操作化的界定,在此基礎上,對社團的免稅地位進行有效管理。同時,要加強推進社團的透明化,讓會員與公眾參與到社團的營利規制當中,以降低規制的成本。 References李燕萍:《對澳門社團監督問題的思考》,《當代港澳研究》2014年第2期,第88-101頁。Li, Y., “Thoughts on the Regulation Issues of Macao Associations,” Studies on Hong Kong and Macao, no. 2, 2014, pp. 88-101.婁勝華:《轉型時期澳門社團研究:多元社會中法團主義體制解析》,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年。Lou, S., A Study on Associations in Macao in the Transitional Period: An analysis of Corporatism System in Pluralistic Society, Guangzhou: Guangdong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4.婁勝華:《澳門社團法律制度分析:以政府與社團關係為中心》,《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 第83-86頁。Lou, S., “Analysis of the Legal System of Macao Associations: Centering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Government and Associations,” Journal of Chinese Academy of Governance, no. 6, 2006, pp. 83-86.Bottiglieri, W. A., Kroleski,S. L.& Conway, K., “The Regulation of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Journal of Business & Economics Research, vol. 9, no. 9, 2011, pp. 51-60.Covington, S., “Who Governs the Non-profi t Sector?” Fund Raising Management, vol. 25, no. 5, 1994.Gelatt, J. P., Managing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Phoenix : Oryx Press, 1992. Ramirez, A. & Janiga, K., “Nonprofi t and For Profi t Convergence: Are Nonprofi ts Increasingly Adopting Private Sector Practic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ety Systems Science, vol. 1, no. 4, 2009, pp. 307-324. Weisbrod, B. A. & Mauser, E., “Tax Policy toward Non-profi t Organisations: An Eleven-country Survey,” Volunta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Voluntary and Nonprofi t Organizations, vol. 2, no. 1, 1991, pp. 3-25. 40 婁勝華:《轉型時期澳門社團研究:多元社會中法團主義體制解析》,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45頁。
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89*1摘 要:不同法域及不同法系之跨境破產機制是否完善對區域營商環境影響巨大,解構上海華信香港破產申請判例有助於瞭解大灣區內香港與內地跨境破產判決的承認與執行現狀,香港高院新近破產判例意見對內地破產判決承認與協助申請所適用的原則與傳達的合作願望,對深化香港與內地法院進一步合作、提升整個大灣區的良性營商環境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粵港澳大灣區 營商環境 跨境破產法 承認與協助 臨時扣押令The New Trend of Cross-Border Insolvency between Hong Kong and the Inland:A Deconstruction of the Shanghai Huaxin Group CaseSUN Hongyou1, CAI Yigeng , HU Yue(1 Common Law Study Centre,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at Zhuhai;2 Department of Law Aff airs of Capital Market, Beijing Jingshi (Zhuhai) Law Firm;3 Faculty of Law, Bond University, Australia)Abstract: A sound cross-border regime has a strong infl uence upon the business environment between and among various jurisdictions. By deconstructing Hong Kong High Court opinion of Shanghai Huaxin’s case, the current status of recognition and assistance of cross-border insolvency judgment between Hong Kong and the Inland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will be well examined, including its principles and intents implied by and conveyed from the case opinion. Thus, it must be of great signifi cance and set a good example for further cooperation between Hong Kong courts and inland courts. It is of reference value and benefi cial to strengthen and consolidate the sound business environment in the Greater Bay Area as well.Keywords: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business environment, cross-border insolvency law, recognition and assistance, garnishee order nisi* 本文為珠海市社科課題(項目編號:201713038)。收稿日期:2021年1月26日 作者簡介: 孫宏友,北京師範大學珠海分校普通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學副教授/副研究員,澳門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蔡益根,北京京師(珠海)律師事務所資本市場法律事務部主任;胡越,澳大利亞Bond大學法學院法律博士
91(以下簡稱為“香港子公司”),金額約為72億港元。鑑於香港子公司正在香港進行清算程序,並提交了一份有關香港應收賬款的債務證明。破產管理人在獲得任命之後,經調查發現了以下情況:2018年8月24日,時和基金(Right Time Fund)全球投資價值投資基金SP獲得了對該公司在香港的違約判決約2,900萬港元。2019年8月12日,為了執行該違約判決,時和基金獲得了一份關於香港應收賬款的臨時扣押令(ganishee order nisi),根據相關程序,聽證會於2019年12月11日啟動。6為防止時和基金獲得絕對的扣押令,從而使華信集團公司破產財產減少,內地破產行政官向香港法院提出了一項緊急申請,要求其對內地破產的程序給予承認與協助,請法院暫停扣押令程序,直到破產管理人在香港法院提起的承認申請做出決定之後,再依據裁決情況決定是否予以實施。2019年12月11日,破產管理人獲得批覆,香港法院法官將扣押令訴訟延期至2020年1月8日。在判決意見中,Harris法官主要討論三個問題:第一,明確申請人身份及其提出該申請的理由。本案申請人為上海華信國際集團有限公司(上海華信),審理法院為香港高院香港特別行政區一審法院。鑑於申請人上海華信在內地的企業已經進入破產清算程序,該企業在香港尚有大量資產有待於債權人對其執行,故申請人聘請內地破產管理人向香港法院尋求承認與協助內地法院做出的破產裁決,以保護上海華信在港資產免於被香港本地未決債權人強制執行。7 第二,Harris法官強調,本次申請承認與協助案件為內地被任命的公司破產管理人首次向香港法院提出的申請,要求香港普通法院發佈命令,承認其破產管理人身份並提供司法協助。然而,此案並非海外承認中國內地破產程序的首個判例。據其瞭解,美國破產法院曾依據《美國破產法》第十五章規定承認了內地提出的兩起破產申請案。第一件申請案發生於2014年的浙江Topoint光電有限公司破產案(尖山光電),美國新澤西州地區破產法院於2014年8月12日承認了該公司提出的承認與協助的申請。8 而最近一次則是2019年10月,雖然美國債權人持有異議,但紐約南區美國破產法院仍然依據《美國破產法》第十五章規定,承認中國內地獎勵科技產業集團有限公司提出的申請(洛娃重整案)。9 隨後,Harris法官進一步提出本次申請所面臨的爭議:在內地破產令已經發出之後,香港法院是否仍然依據香港債權人的申請,將已經頒佈的臨時扣押令轉為正式扣押令?這一爭議問題的解決是決定香港法院是否承認與協助內地法院破產令的前提條件。6 香港律師將ganishee order nisi稱為“暫准令",將ganishee order absolute稱為“絕對令"。參見香港羅夏信律師事務所:《香港跨境重組──日本清盤程序首次獲香港法庭認可》,2019年4月30日,https://mp.weixin.qq.com/s?biz=MzA3NzM0NDM3NA==&mid=2247486078&idx=1&sn=7c024b2fc926a32ee22b6f6b3657d9c0&source=41#wechat_redirect,2020年8月10日訪問。7 上海華信破產管理人為北京市金杜律師事務所(上海)、上海市方達律師事務所以及上海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任命的上海所有光明律師事務所。8 《嘉興市法院為跨境破產案創下美國判例》,2014年11月11日,http://jx.zjol.com.cn/system/2014/11/11/020352625.shtml,2021年1月15日訪問。9 石靜霞:《中美跨境破產合作實例分析:紐約南區破產法院承認與協助“洛娃重整案"》,《中國應用法學》2020年第5期,第94-113頁。孫宏友 蔡益根 胡 越 香港與內陸跨境破產新趨勢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92GalbraithHarris法官之所以提出這一問題,是因為英國破產法歷史上存在Galbraith v. Grimshaw(Galbraith案)這一先例。10 依據普通法先例必須遵守的原則(stare decisis),只要該先例原則在司法程序上沒有被推翻(overruled),則其對下級法院的拘束力(binding authority)即持續有效,下級法院在審理涉及相同或類似事實的案件時必須遵守該先例所適用的原則,以維護法律的公正性與穩定性。而Galbraith案判例涉及的爭議問題,恰恰與本案所面臨的問題類同──臨時扣押令是否可轉為正式扣押令?但Galbraith案的判決的結果是將臨時扣押令轉為正式扣押令,滿足了本地債權人的要求,拒絕了外國破產代表向英國法院提出的予以承認與協助的申請。因此,Harris法官在討論同類問題時,不能迴避對該先例原則的討論,更何況香港本地債權人代理人明確提出了Galbraith案這一先例判決原則的存在。實質上,英國上議院1910年關於Galbraith案的先例判決曾經飽受批評,但仍然屬於普通法跨境破產不可逾越的先例。換言之,根據普通法遵循先例的原則,Harris法官無論對內地破產管理人的申請做出甚麼樣的裁決,都無法迴避該先例所做出的判決理由及其所依據的法律原則。因為遵循先例原則所涵蓋的固有意義,在於“同案同判”。對於相關或類似的事實,下級或同級法院通常也只能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或者必須遵守先例的既有判決原則──通常是將本案的事實與先例的事實加以比較,經過對事實一致性調和性比對(facts of reconciling),做出本案事實與先例不發生衝突的分析後,作出遵從先例的判決;第二,若法院做出與先例相左的判決,則必須對本案重要事實(material to the matter)與先例事實加以區分(distinguishing the facts)之後,基於事實的不同而推導出拒絕適用既有先例原則之結論,進而做出不同判決。11 當然,如果法院要在事實相同或相似的情況下做出第三種選擇──推翻先例的判決,理由必須極為充分。當然,這一情況極少發生。12 Harris法官對本案進一步的分析與推理做了充分的辨析性鋪墊,他強調三個要點:其一,本案是內地《企業破產法》頒佈後,內地破產管理人正式在香港法院提出申請破產協助的第一案,故須額外重視;其二,強調本次破產協助申請在當下環境的重要性:內地企業規模、財務狀況以及內地在海外分佈的企業越來越多現狀,凸顯了此番申請與眾不同的現實意義;其三,美國近年來兩次依據《美國破產法》第十五章對內地破產案的予以承認與協助。Harris法官所以強調這三點內容,言外之意在於:首先,內地隨着經濟規模增長以及海外企業增加,其客觀經濟與社會情勢已經悄然發生變遷,而這種變遷在法律上也應隨之有所體現13;其次,眾所周知,美國是對《UNCITRAL跨境破產示範法》(以下簡稱“《示範法》”)規則幾近全方位接受的國家,其破產法第十五章近乎全部採納了《示範法》的規定,代表並演繹着國際跨境破產界傾向於修正普遍原則的新趨勢。而經濟與社會環境的10 Galbraith v. Grimshaw [1908-10] All ER Rep 561。本案為蘇格蘭債權人依蘇格蘭破產法獲得判決後,其破產受託人在英格蘭對其破產債務人執行債務時,英格蘭債權人已經提前獲得當地法院頒發針對判決債務人的臨時扣押令(a garnish order nisi)。英格蘭法院判決:鑑於本地扣押令申請時間先於蘇格蘭破產受託人申請時間,其因扣押令而獲得的物權優於蘇格蘭破產受託人。後文有進一步解釋。11 何主宇:《英美法案例研讀全程指南》,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191頁。12 當然有另外的類似選擇:不推翻先例判決既有原則,但如果適用該原則會違背公平與正義根本性原則,則衡平法會介入,在兩案事實雖然相同或類似,但在不推翻既存先例原則的情況下,法官做出“例外"的判決(exceptions),從而使既有判例原則與例外原則共存。英國《1999年第三人權利保護法案》的形成過程即為一例。13 判例法系的特徵之一,是其靈活性與合時性的具體表述。
93變化,恰恰是普通法系法官可能選擇不再遵守先例原則、做出與其相反判決的理由之一。有鑑於此,Harris法官進一步表達了法院的意圖:茲事體大,此次內地提出的申請在客觀上為香港高院提供了一次極佳的機會,香港高院可以籍此對近年來相關判例規則加以詳考,使得香港法院得以在新的潮流或情勢下,以不同的視角來梳理相關先例並歸納原則,進而做出與往不同的判決。14回到本案,Harris法官作為屬香港高院法官,只要條件符合,有資格也有權利決定是否遵從這一先例。事實上,當年上議院Loreburn勳爵為Galbraith案做出的判決理由是:在蘇格蘭債務破產管理人於英格蘭法院提出申請,並請求接受蘇格蘭債務人的破產之前兩週,英格蘭債權人已然於英格蘭法域內向英格蘭法院提出扣押蘇格蘭破產債務人在英格蘭地區財產的申請,並成功獲得暫時扣押令。在此情況下,Loreburn勳爵認為英格蘭債權人申請的效力當高於其後蘇格蘭債務破產管理人在英格蘭法院提起獲得該部分財產申請的效力。15 因此,基於這一先例的存在,也鑑於香港債權人時和基金公司已於香港法院獲得針對華信香港子公司2,900萬港元判決的事實,Harris法官如果依據遵從先例的原則,應做出拒絕內地破產申請人申請承認與協助的裁決。不過,顯而易見,Harris法官做出了不適用Galbraith案判例原則的裁決,在客觀上推翻了上議院關於Galbraith案先例判決。問題在於,Harris法官在判決推理中所賦予的理由是否充 分到足以背離這一先例的判決呢? 針對這一問題,Harris法官首先討論了晚近香港法院審理的跨境破產案判決及其適用標準。他指出,近年來香港法院審理了大量來自不同法域申請人提出的關於要求香港法院承認與協助申請。其中普通法域的申請主要來自開曼群島、百慕大群島和英國維京群島,而大陸法系的破產申請主要來自日本(如Re Takamatsu案)。16 通過對這些先例原則的梳理,應該適用之判例原則其實已經漸露端倪,形成了香港對外承認與協助的判別標準,歸納起來無外乎兩點:其一是外國破產程序須為集體破產程序;其二是外國破產程序須於公司註冊地啟動。如果該兩項標準同時得到滿足,則香港法院即可(may)承認啟動於大陸法系國家的破產申請程序(Re Takamatsu案)。而一旦外國破產程序獲得承認,香港法院則會依據香港破產法,批准對外國破產管理人(officeholder)提供協助。而做出這樣規定的理由,已經由Hoff mann勳爵在判例Cambridge Gas 案中進行了解釋。17 雖然如此,Harris法官仍然強調,公司法庭(Companies Court)並未賦予外國清算人依據公司法令(Companies Ordinance)獲得一切權力,而是對其進行了某些限制。Harris法官認為,關於對這一普通法權力加以14 很顯然,Harris法官希望藉此機會重塑香港與內地的跨境破產承認與協助之結構,以迎合內地晚近跨境企業全球化的新境況。 15 Galbraith v. Grimshaw [1908-10] AII ER Rep 561.16 Re Takamatsu案([2019] HKCFI 802):本案極為值得關注的是,Harris法官忽略日本屬民法法系的要素,重點強調了承認原則為:(1)日本破產程序具有集體性質;(2)破產程序在該公司註冊國進行的公開審理。且只要外國破產程序公職人員(offi ceholder)能夠證明委任其為破產清算人的司法管轄區賦予其類似權利。或可推定,Harris法官在撰寫此案法庭意見時,實際上已經把目光瞥向了對岸同屬民法法系特徵的內地法院。17 Cambridge Gas案([2007] 1 A.C. 508):英國樞密院審理的跨境破產案。Hoff mann法官在判決意見中支持了美國紐約法院破產代理人的申請,支持承認的目的是避免破產公職人員或破產債權人開啟破產程序的平行訴訟,盡力給與他們與國內破產程序相等地位的救濟。孫宏友 蔡益根 胡 越 香港與內陸跨境破產新趨勢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98承認和執行的,人民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締結或者參加的國際條約,或者按照互惠原則進行審查,認為不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的基本原則,不損害國家主權、安全和社會公共利益,不損害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的,裁定承認和執行。”Harris法官評論到:據我所知,大陸法院尚未依據《企業破產法》第5條承認任何一件外國破產程序申請。而且,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破產案件都涉及需要承認的因素,但內地法官並未將其視為涉及對外國破產程序正式承認的問題。然而,那些情況與本案不同,本案關於承認與協助的申請的表述明確無誤。此外,Harris法官認為,內地在2014年4月之前,並未建立案例滙編體系,這表明2014年之前的判決信息實質上都來源於業內對此感興趣的律師撰寫的文章和評論。因而,Harris承認,下文援引的相關判例信息或許並不精確。 Harris法官隨後列舉了一些內地發生的相關判例。諸如2001年意大利米蘭B&T Ceramic集團公司在廣東佛山中級法院提起的關於破產承認與執行案,但該案並不是由破產從業人員提出的清算承認案28;2012年德國GmbH公司請求武漢中級法院承認德國法院破產判決案,以及2014年內地最高法院第4庭審理的新加坡環科公司與內地大拇指環保公司案。29 通過對這幾個先例的瞭解,Harris法官認為,內地這些判決並未對內地法院應如何適用《企業破產法》第5條申請破產承認提供更加明晰的指引。然而,Harris法官認為,鑑於內地有諸多企業從事跨境商務活動,可以設想,《企業破產法》第5條終將會對外國清算人予以承認的。最後,在判例總結部分,Harris法官認為,本案的申請符合相關法律原則,並且也證明了按照傳統慣例做出承認與協助令的合理性。至於未來應該對大陸破產管理人提供何種程度的協助,應根據個案的具體情況一一處理(on case by case basis)。香港高院對內地破產相關的承認程度將取決於內地法院是否會像香港法院一樣,促進跨境破產的單一化發展。 事實上,在這一判例做出之前後,內地已經有諸多學者、法官與律師在持續關注內地與香港跨境破產申請的承認與協助問題。近年,有法官認為,香港從原來的適用原則轉為適用規則,已經發展成較為完整的承認與協助機制,而修正普遍主義的立場可以為內地與香港跨境破產合作提供基石。30 印證了早期實務界出於實踐的要求,提出設立內地與香港須建立區際跨界破產法法律框架的必要性。31 有學者甚至指出,“香港法院的破產裁定在香港之外暢通無阻,在同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內地反而既不能承認和執行;香港法院任命的破產管理人能夠在境外實施權力,在中國大陸卻不能。”32 並期待在不久的將來,“內地與香港跨境破產機制籌設方面能夠邁出實質性步伐。”而28 劉建紅:《申請承認和執行意大利法院破產裁決案》,https://www.pkulaw.com/qikan/898201b2590ca45a1fbd 2454ba16f2e3bdfb.html,2021年1月24日訪問。29 內地學者對此做了更精確的總結:內地共有三起跨境破產承認申請案:2001年意大利米蘭法院判決案,2005年法國普瓦艾迪法院宣佈的百高洋行破產案,以及2011年武漢承認德國蒙特巴地區法院破產案。30 張爍:《從“廣信案"到“華信案":香港對內地公司跨境破產清算承認與協助的新發展》,《法律適用》2020年第14期,第41-49頁。31 王芳:《香港與內地跨境破產法法律框架研究》,《政法論壇》2009年第5期,第75-83頁。32 陳夏紅:《內地與香港的跨境破產機制籌設何時走起》,《法制日報》2016年9月7日。
99深圳市中級法院更是在深圳“年富案”之後,通過對香港高院先後審理的“廣信案”、“華信案”與“年富案”的梳理,對以後內地與香港相互承認與協助表達了樂觀態度,儘管Harris法官認為互惠原則並非兩地相互承認與協助的前提必要條件。33 更有學者立意高遠,指出作為亞太自貿區重要成員國,中國應該就國內立法與司法實踐的豐富和積累將有力推動區域合作多邊機制的進程,在國內法改革難以統一與協調的情況下,區域內多邊合作機制的形成可以有效推動亞太地區跨境破產司法合作,並在這一框架內進行有效協調。34 綜上,此案主要爭議點為,當香港本地債權人已經先行獲得本地法院發出的暫時扣押令的情況下,是否必然獲得絕對扣押令,而忽略外國或內地主要利益中心法域破產代理人關於承認與協助的申請。本案通過對不適合當今國際破產法發展趨勢的Galbraith案判例的批判性分析,闡述並分析了當前國際跨境破產法承認與協助的現狀與趨勢,香港晚近與各國發生的跨境破產承認與執行的判例原則、內地關於跨境破產的規定與判例原則,討論了香港作為普通法系關於互惠原則的適用情況。並通過判例鏈中重要判例Cambridge Gas案、Rubin案以及Sigularis案等著名判例的比較分析,明確提出香港高院對境外及內地破產申請的承認與協助的開放性原則:第一,《跨境破產示範法》頒佈以來,香港普通法系對內地跨境破產承認與協助的申請一直持有開放與合作的態度,只要其他法律與香港本身的政策與法律不相違背,香港法院願意對境外破產與清算程序予以承認與協助;第二,就互惠規定而言,普通法系並未對哪一方應該先行施以惠助作出硬性規定;第三,儘管內地法院近年來也審理了一些跨境破產判例,但判決依據並非《企業破產法》第5條,內地司法實踐中並未對跨境破產給予更加明晰的解釋;第四,儘管如此,考慮到目前內地諸多海外企業紛紛設立的現狀,香港法院仍然願意支持內地法院判決,對內地破產管理人提出申請給予承認與協助,但這並不等於將來對內地所有申請均予以支持,而只是根據個案情況一一甄別。至於未來採取何種政策,須取決於內地法院對本判例的反饋情況而定。35 References:石靜霞:《跨國破產的法律問題研究》,湖北: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年。Shi, J., A Study on Legal Issues of Cross-Border Insolvency, Hubei: Wuhan University Press, 1999.何主宇:《英美法案例研讀全程指南》,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 年。He, Z., Read And Analyze Common Law Cases, Beijing: Law Press China, 2007.吳傳頤:《比較破產法》,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Wu, C., Comparative Bankruptcy Law, Beijing: Commercial Press, 2013.沈大明、鄭淑君:《比較破產法初論》,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5年。Shen, D. & Zheng, S., A Preliminary Study of Comparative Bankruptcy Law, Beijing: University of International 33 岳燕妮、唐姍、王芳:《內地與香港的跨境破產實踐探索》,《人民司法》2020年第25期,第4-8、29頁。34 張玲:《亞太經濟一體化背景下跨境破產的區域合作》,《政法論壇》2021年第39卷第1期,第139-149頁。35 譬如,香港高院於2020年5月對大灣區深圳中院審理“年富案"跨境申請與協助的再度支持,即表明香港對內地跨境破產申請持續開放的態度。當然,在此期間,並未出現香港清盤人到內地申請承認與協助的案件。孫宏友 蔡益根 胡 越 香港與內陸跨境破產新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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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1021摘 要:當前,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正在形成。內循環為主是與1987年提出的國際大循環相對而言的,其核心在於暢通國內生產要素。澳門是國家內外循環的重要節點,澳門融入國家雙循環最直接的平台就是融入粵港澳大灣區內循環,關鍵在於以規則銜接和制度創新實現“一國兩制”下的生產要素的流動。具體而言包括三個層面:一是傳統的存量要素方面,創新澳門人員通關制度、鬆綁簽註制度以維持澳門的博彩旅遊等存量服務產品;二是新興的增量要素方面,創新琴澳跨境金融制度以拓展澳門特色金融增量;三是提高科技質量的要素方面,建立跨境科技資源共用平台、科技人才培育與引進以助力大灣區國際科技中心建設。關鍵詞:澳門 粵港澳大灣區 內循環 規則制度創新 “一國兩制”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and Factor Flow:Macao’s Integration into the Greater Bay Area Domestic Circulation under the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PolicyLI Jia Gui, LAM Fat Iam(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Macao Polytechnic Institute)Abstract: A new “dual circulation” development pattern is taking shape with the domestic circulation as the main body and the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 promoting each other. Among them, the domestic circulation is the mainstay rather than the 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 as the mainstay proposed in 1987. Macao is an important node of China’s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s, and the most direct platform for Macao is integrating into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domestic circulation. The key lies in the convergence of rules and 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to realize the fl ow of production factors under the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policy. Specifi cally, there are three ways to consider: the fi rst is the traditional inventory elements, including innovations in the customs clearance and the loose endorsement system to maintain Macao’s gambling tourism inventory service products; the second is the emerging incremental elements, including Henqin and Macao’s cross-border fi nancial system to expand Macao’s characteristic fi nance; the third is to improve the qual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cluding a technological cross-border platform an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alent cultivation to develop Macao’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dustry and to construct a globally infl uential international innovation and technology center.Keywords: Macao, Greater Bay Area, domestic cycle, system innovation, “One Country, Two Systems”收稿日期:2021年1月20日 作者簡介:李佳檜,澳門理工學院公共政策博士研究生;林發欽,澳門理工學院人文及社會科學高等學校校 長、教授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14人“自由行”實行以來,已全面融入國家國內國際雙循環體系中。基於澳門自身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和融入國家發展大局雙重需要,我們認為澳門需要進一步融入大灣區內循環,推進澳門與大灣區其他城市的人流、物流、資金流的互動,在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下,更應該以人員流動鞏固博彩服務存量,以資金流開拓特色金融增量,以信息流提高科技質量。References文雅靖、王萬里:《論粵港澳大灣區的規則銜接》,《開放導報》2021年第2期,第71-79頁。Wen, Y. & Wang, W., “Institutional Connectivity in the Guangdong-Hong Kong-Macao Greater Bay Area,” China Opening Journal, no. 2, 2021, pp. 71-79.王萬里、楊秋榮、李佳檜:《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與澳門機遇》,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Wang, W., Yang, Q. & Li, J., Greater Bay Area and Opportunities for Macao, Beijing: Social Science Academic Press (China), 2020. 米健:《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與澳門未來發展》,《行政管理改革》2019年第12期,第9-15頁。Mi, J., “GBA Construction and Macau’s Future Development,” Administration Reform, no. 12, 2019, pp. 9-15.徐奇淵:《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如何理解和構建》,《金融論壇》2020年第9期,第3-9頁。Xu, Q.,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of Dual Circulation: How to Understand and Build,” Financial Forum, no. 9, 2020, pp. 3-9.郝志東:《試論構建橫琴珠澳共同體的可能性》,楊允中主編:《“一國兩制”與憲政發展──慶祝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十週年研討會論文集》,澳門:澳門理工學院一國兩制中心出版,2009年,第265-273頁。Hao, Z., “On the Possibility of Constructing the Zhuhai/Macau Community in the Hengqin,” in Ieong, W. (ed),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and Constitutional Development – Proceedings of the Academic Conference for the Celebration of the 10th Anniversary of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Macau SAR, Macao: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Center of Macao Polytechnic Institute, 2009, pp. 265-273.梁桂全:《不合國情的“國際大循環”構想──兼論開放的多元優勢次階躍推進戰略》,《學術研究》1988年第4期,第19-24頁。Liang, G., “The Concept of ‘International Cycle’ That Is Not in Line with National Situation – A Concurrent Discussion on the Strategy of Sub-Level Advancement with Multiple Advantages of Openness,” Academic Research, no. 4, 1988, pp. 19-24.陳錫強、趙丹曉、練星碩:《粵港澳大灣區科技協同創新發展研究:基於要素協同的視角》,《科技管理研究》2020年第20期,第36-42頁。Chen, X., Zhao, D. & Lian, X.,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Development in Guangdong-Hong Kong-Macau Greater Bay Area: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Elements Synergy,”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anagement Research, no. 20, 2020, pp. 36-42.董志勇、李成明:《國內國際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歷史溯源、邏輯闡釋與政策導向》,《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20第5期,第47-55頁。Dong, Z. & Li, C., “China’s Double-circulation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Source, implications and Policy Orientation,” Journal of the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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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期(總第48期) “一國兩制"研究 lssue 2 2021年10月 Journal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tudies Oct, 20211161摘 要:實現“碳中和”已經成為世界各國與中國的共同目標。全球氣候持續變暖。近幾十年,世界多地出現極端天氣引起了各界對於環境問題的重視,《巴黎協議》簽署以來,各國根據自身情況制定淨零排放目標。在這樣的戰略背景下,近些年比重與貢獻不斷增加的第三產業所產生的隱形碳排放也成為實現碳中和目標的重點。澳門“世界旅遊休閒中心”的定位以及其服務業為經濟發展的主要支柱都表明,在此次全球性的“綠色浪潮”中澳門需要抓住機遇,促進可持續發展以及綠色轉型,建立碳中和營銷城市品牌形象。本文探討澳門特區政府以及民間龍頭服務業如何通過制定方向和具體實踐協助實現碳中和,除了回顧政府措施,也以酒店、博彩以及會展業的具體措施為例,展示國內外與澳門的務實措施並建議可能未來方向。關鍵詞:碳中和 澳門 政策 服務業 酒店業 博彩業 會展 市場營銷Practices and Marketing Directions to Align Macao withNational Carbon Neutrality AdvocateCAI Mingxuan, LIU Tingchi Matthew(Faculty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University of Macau)Abstract: Global warming and extreme climate change have become one of the most concerned topics in the world recently. It is a common goal for many countries, including China, to realize carbon neutralization in the near future. After signing the Paris Agreement, all countries have actively formulated carbon neutralization plans according to their own conditions. In the global context, service industry which contributes to intangible but signifi cant carbon emission also needs to contribute to carbon neutralization. Macao is a well-known travel destination under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scheme, it is also facing huge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green transformation in this global wave. This article discusses measures, practices and directions of carbon neutralization of governmental policy and two typical industries in Macao (hotel and casinos industry and MICE industry) with some examples given about carbon-neutral actions took by other places from the rest of world.Keywords: carbon neutralization, Macao, policy, service industry, hotel and casino industry, MICE industry, marketing收稿日期:2021年8月22日 作者簡介:蔡明璇,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研究助理;劉丁己,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市場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澳門大學持續進修中心主任,澳門特別行政區經濟發展委員會委員,北京大學管理學博士
117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大量消耗、焚燒石油、煤炭等化石能源,無節制地毀林開墾,造成了溫室氣體濃度持續上升,導致全球氣候變暖。各地極端氣候與災害頻傳。以近兩年為例就有多個案例:由2020年至今未停的美國加州山林大火,由於持續高溫而不斷擴大,光2020年被野火燒毀的面積已超過400萬英畝(是美國歷史紀錄的2倍);2021年6月份德國、比利時、荷蘭等國家遭遇洪災,淹水程度達百年以來最高紀錄、7月下旬中國河南鄭州也發生千年一遇的暴雨(三個月的降雨量在一天之內降下),其他案例不勝枚舉。如今氣候變化已經成為人類社會共同面臨的最重大的環境與發展挑戰之一。1《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這一項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氣候變化國際條約,於2015年12月12日在巴黎舉行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1屆締約方會議上由196個締約方通過,並於2016年11月4日生效。2 聯合國表示每個國家、城市、企業都應該採取減碳計劃,且各國政府有義務每五年拿出更大的雄心實現碳中和。為了應對氣候惡化,將全球溫升控制在2℃甚至1.5℃範圍內,全世界加速碳減排。這意味着,到2030年,全球碳排放將在2010年的基礎上減少45%。為此,環境學界引入了“碳達峰”和“碳中和”兩個概念。碳達峰(carbon emission peak)是指二氧化碳排放總量達到歷史最高值,由增轉降的歷史拐點。碳中和(carbon neutrality)是指國家、企業、產品、活動或個人在一定時間內直接或間接產生的二氧化碳或溫室氣體排放總量,通過使用低碳能源取代化石燃料、植樹造林、節能減排等形式,以抵消自身產生的二氧化碳或溫室氣體排放量,實現正負抵消,達到相對“零排放”。自簽署《巴黎協定》以來,盡早實現碳中和、控制全球溫度上升已經成為全球共識。2020年12月9日,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佈的《排放差距報告2020》(Emissions Gap Report 2020),宣稱包括中國在內,“有126個國家正式通過、宣佈或者在考慮實現淨零排放目標,這些國家溫室氣體排放量佔全球的51%,如果將美國加入其中,那麼這些國家的排放量將佔到全球63%”。3 然而,由於不同國家的地理環境、政府型態、文化發展階段、經濟水平以及資源稟賦的差異較大,不同的國家通常進度不一致。如今已經有蘇里南共和國4和不丹5兩個國家早在2014年和2018年,各自憑藉着驚人的森林面積以及自身並非以重工業為主的產業結構實現了碳中和。但是他們實現碳中和的路徑並不適用1 United Nation, “Paris Agreement,” 2015, https://unfccc.int/sites/default/fi les/english_paris_agreement.pdf,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2 United Nations Secretary-General, “Carbon Neutrality by 2050: The World’s Most Urgent Mission,” 11th December 2020, https://www.un.org/sg/en/content/sg/articles/2020-12-11/carbon-neutrality-2050-the-world%E2%80%99s-most-urgent-mission,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3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Emissions Gap Report 2020: Executive Summary,” 2020, https://wedocs.unep.org/bitstream/handle/20.500.11822/34438/EGR20ESE.pdf?sequence=25,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4 The Republic of Suriname, “Second National Communication to the 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 2016, https://unfccc.int/resource/docs/natc/phlnc2.pdf,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5 Climate Action Tracker, “Climate Action Tracker – Bhutan Country Summary,” 2019, https://climateactiontracker.org/countries/bhutan/,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蔡明璇 劉丁己 澳門配合國家碳中和目標的實踐與營銷方向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18於其他國家和地區,許多國家仍在找尋符合自身情況的可行方式。6 現時,全球已有超過120個國家和地區提出了碳中和目標。其中,大部分計劃在2050年實現,如歐盟、英國、加拿大、日本、紐西蘭、南非等。美國總統拜登已明確表示,將承諾在2050年實現碳中和。一些國家計劃實現碳中和的時間更早。如烏拉圭提出2030年實現碳中和、芬蘭2035年,冰島和奧地利2040年,瑞典2045年。提出碳中和目標的國家中,大部分是政策宣示,只是少部分國家將碳中和目標寫入法律,如法國、英國等。還有部分國家和地區,如歐盟、韓國、智利、斐濟等,正在碳中和立法過程中。圖1 全球可再生能源佔比趨勢預測資料來源:Bloomberg NEF (2020)根據Bloomberg的新能源展望報告顯示,到2050年,全球可再生電量將爆發式增長到佔總發電量的62%,其中光伏發電和風電佔比達48%。按國家單獨計算,到2050年中國可再生能源(太陽能和風能)佔比將達到48%。72020年9月22日,中國 國家領導人習近平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表示,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採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於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8 煤炭消耗的替代將是實現這一目標的第一步。9 實施碳中和的目標在工業與製造業是非常重要的議題,在服務業也逐漸受到重視。第三產業的迅速發展是20世紀世界經濟發展的重要特點之一,其產業水平的高低也是衡量一個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的重要標誌。服務業位於產業鏈下游,實際上並不是一個零排放的行業。一些服務子行業(例如交通、旅遊業)的環境影響不應被忽視,考慮到其龐大的體量,為了更好地瞭解服務業對環境的影響,應同時考慮其直接的能6 New Climate Institute, “Ambitious Climate Actions and Targets by Countries, Regions, Cities and Businesses,” 2020, https://newclimate.org/ambitiousactions,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7 BloombergNEF, “Wu: When the Going Gets Tough for Asia’s Energy Transition,” 25th February 2020, https://about.bnef.com/blog/when-the-going-gets-tough-for-asias-energy-transition/, retrieved on 18th July 2021.8 《習近平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的講話》,2020年9月23日,https://cn.chinadaily.com.cn/a/202009/23/WS5f6acb12a3101e7ce972605c.html,2021年7月18日訪問。9 Jia, Z. & Lin, B., “How to Achieve the First Step of the Carbon-neutrality 2060 Target in China: The Coal Substitution Perspective,” Energy, vol. 233, 2021, p. 121179.
119源和資料消耗以及對整個供應鏈及其排放結構的間接影響。10 這些間接影響往往表現出更多的隱性碳排放,並承擔相應的減排責任,伴隨產品或服務的隱含碳及其在區域和部門規模上的轉移結構。因此,需要學術界和政府的額外關注。服務業在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中的比重以及相應的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不斷增加。2018年,服務業增加值52.2%,高於第二產業11.5%,貢獻率達到59.7%。11 如果當前的發展趨勢和碳強度不變,將導致經濟隱含碳排放量急劇增加。12 因此,從整個產業鏈來看,服務業本身應該利用低排放能源和低耗能資料。通過調整產業佈局,實現與其他產業的永續合作。13 另外,促進服務業內部技術創新升級顯得尤為重要。圖2 2050年全球 主要國家和地區可再生能源電力生產佔比預測資料來源:Bloomberg NEF (2020)澳門作為大灣區的核心城市以及中國對外交流的重要國際窗口,同時依靠着旅遊、博彩業推動的經濟體系使得澳門始終保持着相對綠色的低碳發展。緊貼國家的整體減碳戰略也是澳門的責任。澳 門特區行政長官賀一誠在2021年7月的國際基礎設施投資與建設高峰論壇公開表示,澳門特區政府將推進編製澳門城市總體規劃和分區規劃的工作,以更精細化、生態化、安全化為方向,推動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並將配合國家環保發展戰略,認真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逐步實現清潔能源替代,並爭取2030年或之前實現碳達峰。1410 Roberts, Simon H., et al. “Is the Service Industry Really Low-Carbon? Energy, Jobs and Realistic Country GHG Emissions Reductions,” Applied Energy, vol. 292, 2021, p. 116878. 11 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 of China, “Statistical Communiqué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on the 2018 National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28th February 2019, http://www.stats.gov.cn/english/PressRelease/201902/t20190228_1651335.html, retrieved on 19th July 2021.12 Hou, H. & et al., “ Estimating the Mitigation Potential of the Chinese Service Sector Using Embodied Carbon Emissions Accounting,” 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Review, vol. 86, 2021, p. 106510. 13 Liu, M., Dong, S. Chang, K. P. & Tan, F. “Macau Gambling Industry’s Quick V-shape Rebound from 2014 to 2019,”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3, iss. 2, 2020, pp. 449-473.14 澳門新聞局:《行政長官賀一誠:“基建論壇"為推進國際基礎設施貢獻力量》,2021年7月22日,https://www.gov.mo/zh-hant/news/623113/,2021年10月1日訪問。蔡明璇 劉丁己 澳門配合國家碳中和目標的實踐與營銷方向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22商和設計及搭建商做好源頭減廢。現時該活動已延伸至澳門國際貿易投資展覽會(MIF)與中國餐飲業博覽會等大型展會。至今“環保展台”在澳已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並維持在較理想的水準。因此,博彩、酒店以及會議展覽業作為吸引遊客的招牌,澳門經濟的基石,也將在全國實現碳中和的進程中成為至關重要的環節。酒店行業是旅遊業最為核心和重要的組成部分,往往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成為澳門碳排放的主要污染源之一。尤其在博彩經營權開放後,博彩旅遊業帶動經濟增長的基礎上,澳門酒店的前景一片光明,產生的碳排放量也不斷增加。因此,碳中和將成為大灣區企業必須面對的重要考驗,也是各個企業進行低碳轉型的機遇所在,碳中和政策的實施同時也需要每一個企業的積極配合。在全世界參與“碳中和”計劃的戰略背景下,澳門各個借此機會實施節能減排技術管理措施,減少運營過程中的碳排放,創造可持續的供應鏈,進而促進自身良好的社會影響。1. 酒店需要回應澳門政府政策的需要,不僅保障自身產品或服務實現碳中和,而是從原料、服務過程、供應鏈、營銷等全生命週期的各個環節重新審視自己的運作模式,在進行碳排放盤查和披露的同時推進減排措施,為自身帶來全新的業務機遇。而通過建立可持續的供應鏈也為酒店帶來了許多全新的機遇。 第一,是進一步捕捉降低成本、增加效率的機會。可持續的業務措施有助於簡化運營和節省資源,即使是簡單的任務,例如關閉未使用的燈或空閒的電腦以及回收紙張,對於減少供應商的碳足跡都有很大的幫助。第二,藉此機會加速自身綠色轉型。碳中和目標為企業發展提供了明確的方向,酒店需要根據自身情況對自身的減排管理運營情況進行評價,並借鑑國外優秀案例與科技手段制定符合澳門本地自身博彩+酒店的模式所匹配的減碳發展戰略與詳細路徑。18 考慮自身低碳設計、節能管理、降耗管理等多方面是否有更加減碳的方式與空間。低碳設計包括,酒店整體環境、建築設計以及入住、退房過程等環節設計。節能管理包括,是否系統建立能耗設備分類與計量儀錶台賬情況,提高主要用能設備運行效率、節能新技術和節水措施等,主動降低客房物資消耗。酒店也需要降低娛樂場大巴在運輸過程中的排碳量。另外,酒店所提供的餐飲、娛樂場中的一次性用品使用情況也需要考慮在內。第三、酒店通過與供應鏈的其他企業更加緊密的合作,構建減碳目標以優化內部流程和幫助企業優化供應商管理。通過打造這樣一條為供應商所提供的環保證書所吸引的多元化合作夥伴網絡有助於確保在有需求時,貨物能保持流暢的流通,避免因環境、經濟政治等因素造成業務中斷。以澳門的永利集團(Wynn Macau)為例,該集團明白為了確保豪華酒店行業的未來發展,積極保護地球至關重要,將綠色企業的經營理念全面貫徹在各個環節,值得其他公司的借鑑。從《永利18 Liu, M., Dong, S. & Zhu, M. “The Applic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in Gambling Industry,”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3, iss. 7, 2021, pp. 1685-1705.
123澳門有限公司2019年可持續發展報告》19 中發現,對比2018年,有賴於優化包括冷凍供水系統等多個系統、分段啟用表演湖的空氣壓縮機,以及按使用情況調整冷卻機的控制策略至最佳設定,2019年永利澳門及永利皇宮的用電量分別減少2.7%及3.2%。在用水方面,永利在渡假村內安裝了節水裝置以及發展全面的監察系統,使其可以快速發現任何潛在的用水高峰以作出即時的矯正,在大量流失用水之前修復永利澳門泳池的漏水問題以提升整體的用水效益。另一個溫室氣體排放的重要來源為娛樂場載客車輛和巴士。永利於2018年推出電動巴士,優化現有的穿梭巴士車隊。截至2019年底,永利澳門及永利皇宮合共使用28輛電動巴士,安裝了數個電動車充電站。零排放的巴士車隊已在澳門行駛超過1,000,000公里,車輛排放分別減少了25.0%和20.6%,柴油使用量分別減少了32%及 24%,並計劃於2022年前全面落實使用電動巴士。值得一提的是,為了更有效的減碳,永利集團與本地以及國際的先驅企業合作。永利在2019年成為澳門首家綜合度假村引入“Winnow”廚餘管理系統,利用人工智能來提高營運效率和廚餘數據準確性。另外,挑戰淘汰一次性塑料這一世界娛樂場所面臨的巨大困境,成為首家於綜合度假村內設置Nordaq瓶裝水廠,把可重用玻璃瓶替代綜合度假村內供應的塑膠瓶飲用水。自動化的飲用水裝瓶設施每小時可注滿2,000瓶水。預計每年可減少生產、運輸及供應800萬個塑膠瓶,從而大幅減少永利的塑膠廢棄料及碳足跡。永利更與龍達紡織有限公司合作,採用臭氧及紫外線雙重消毒把廢棄製服升級為新紡織品以確保衛生,毋須用水或排放化學廢料。與ChefWorks合作共同創造升級版廚師上衣。ChefWorks將廢棄上衣、褲及圍裙與塑膠瓶顆粒混合製成循環再生紡織纖維。每件上衣均由65%再生聚酯(rPET)製成,相當於20個塑膠瓶。2. 2016年的一項研究發現,澳門每年產生5.91公噸的溫室氣體,其中,博彩業的碳排放佔總量的62%。20 近些年,為了接待紛湧而至的遊客,博彩業不得不嚴重依賴其他部門提供的能源、商品和服務投入,但所有這些投入和部門都會消耗能源,從而釋放二氧化碳排放。博彩業吸引的大量遊客,一方面給澳門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利益,另一方面也使澳門本來就脆弱的生態系統雪上加霜。隨着澳門博彩業的蓬勃發展,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在相關時期急劇上升,博彩業作為澳門經濟的支柱,其減排行動對澳門整體節能減排至關重要。企業與政府需要合作,採取適當的措施,關鍵是要找出減排潜力所在,然後制定可行的方案來實現目標。需要注意的是,澳門博彩業造成的間接能源消耗比統計報告的直接能源投入大很多。這反映了一個事實,即作為一個服務行業,博彩業的運行離不開其他行業的投入,而博彩業也導致了其他行業大量的間接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21 因此,確保澳門博彩業發展與減少其對環境的影響之間的平衡是澳門博彩業可持續發展的必要條件。如今拉斯維加斯已逐漸進化成“綠色娛樂場”,澳門其實可以借鑑學習其經驗。眾所周知,世19 永利澳門有限公司:《2019年可持續發展報告》,2019年,https://wynnmacau.gcs-web.com/zh-hans/static-fi les/8a1c2335-d270-418a-a15b-3372f7e1ac4b,2021年7月18日訪問。20 Asia Gambling Brief, “Gaming Industry Responsible for 62% of Macau Carbon Emissions,” 8th April 2021, https://agbrief.com/news/08/04/2021/gaming-industry-responsible-for-62-of-macau-carbon-emissions/,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21 Li, J. S. & et al. “Energy and Carbon Emission Review for Macao’s Gaming Industry,” 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 vol. 29, 2014, pp. 744-753.蔡明璇 劉丁己 澳門配合國家碳中和目標的實踐與營銷方向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24界有幾個主要的娛樂城市:分別是拉斯維加斯、大西洋城、摩納哥、新加坡以及中國澳門。拉斯维加斯大道(Las Vegas Strip)是世界上最具標誌性的景觀之一,那裡燈光璀璨,滙集了最豪華的酒店娛樂場、餐館與購物場所,無論是來往遊客在交通所產生的碳排,還是晝夜不停的燈光、冷氣的高強度耗能,都給人一種與低碳、綠色背道而馳的印象。22 然而實際上,拉斯維加斯自2008年推出可持續能源計劃,包括提出節能措施、在城市建築和設施之上合理地安裝太陽能板等。據該市的城市規劃兼可持續發展辦公室統計,自計劃推出以來,該市的能源消耗降低了超過30%,亦由此節省年均約500萬美元的開支。2015年,拉斯維加斯市政府與公用事業公司NV Energy簽署協議,將借助該公司的技術實踐全市百分百使用可再生能源的目標。協議簽訂後,不少經營娛樂場的公司也紛紛響應,在娛樂場屋頂等合適位置安裝太陽能板。美高梅國際飯店集團(MGM Resorts Las Vegas,MGM)是全球對抗氣候變化的領導者之一,2021年6月28日在拉斯維加斯推出了與總部位於芝加哥的可再生能源開發商Invenergy合作的巨型100兆瓦太陽能陣列,引起全球注目。這是全球酒店業最大的直接採購可再生電力項目。23 現時,該清潔能源陣列位於拉斯維加斯北部的沙漠中,佔地640英畝,擁有32.3萬個太陽能電池板。該陣列的可再生電力產量將相當於大約27,000個美國家庭每年的用電量。它為拉斯維加斯美高梅度假酒店集團提供高達90%的日間電力需求,覆蓋了13家飯店的6,500萬平方英尺建築和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36,000多個房間,包括百樂宮(Bellagio)、ARIA、曼德勒灣(Mandalay Bay)、美高梅大酒店(MGM Grand)和Mirage等。這一舉措標誌着美高梅度假村長期氣候戰略的一個里程碑,並顯著加快了其2025年目標的進展,即每平方英尺減少45%的排放。3. 建立自身綠色環保和可持續的品牌形象在當今時代是吸引消費者的前提。隨着可持續消費意識的興起以及碳中和目標的全民化,消費者對產品的關注已經不僅僅是停留在滿足基本生活需要,更多人開始追問企業在服務過程中對環境的影響。只有主動將可持續發展融入自身品牌基因中,酒店才能獲得消費者的長期信任,實現長足發展。同時幫助酒店在樹立良好企業形象的同時,也能夠較好地進行消費者互動、增加客戶粘性、獲得長期的競爭優勢。澳門美獅美高梅(MGM Cotai Macau)開業以來,不僅藝文品味形象鮮明,也深知當今消費者更加青睞環保、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所以將大量精力放在建立自身綠色環保的品牌形象上。在營運方面,美高梅全力配合國家綠色建築政策,以中國二氧化碳排放力爭於2030年前達到峰值及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為藍本,每年進行碳審計並制定相應目標。24 美獅美高梅榮獲ISO 50001:2018能源管理系統(EnMS)及ISO14001:2015環境管理系統認證,更曾摘下多個重要的環保建築獎項,包括環保建築大獎優異獎、國際設施管理協會頒發的亞太區創新大獎,以及全球及亞太區ASHRAE科技獎──榮譽獎。為滿足綠色建築的要求,美高梅實施非傳統的循環再2021年2月1日,美獅美高梅再22 Fehrenbacher, K., “How and Why Las Vegas Embraced Solar Energy,” 11th January 2017, https://www.greentechmedia.com/articles/read/how-and-why-las-vegas-embraced-solar-energy, retrieved on 18th July 2021.23 Las Vegas Review-Journal, “MGM Resorts Activates Solar Power Array,” 29th June 2021, https://www.reviewjournal.com/business/energy/mgm-resorts-activates-solar-power-array-2388601/, retrieved on 18th July 2021.24 《美高梅辦中國及澳門綠色建築的技術應用與發展講座》,《市民日報》2021年4月15日。
125次宣佈榮獲中國綠色建築與節能(澳門)協會頒發最高級別證書(三星級綠色建築運行標識),成為大灣區首家取得該認證的酒店。澳門悅榕莊酒店(Banyan Tree Macau)作為2019年的澳門環保飯店金獎得主,宣稱將酒店的環保價值觀概念化到“良好的品牌”框架中,激發客人在飯店的每一處獲得“擁抱環境,賦予人們力量”的特殊體驗。25 悅榕莊酒店的目標是恢復自然環境,同時通過植樹活動提高人們對氣候變化的意識。其如今的計劃是每年種植2,000棵樹,在近十年中,悅榕莊酒店已種植了近50萬棵樹,並宣佈將在25週年紀念日種植25,000棵樹,通過種樹來更好地保護地球,抵銷一部分自身的碳排放。酒店的綠色轉型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也是澳門實現“碳中和”的必經之路。酒店應該認識到環保低碳,節能減排是今後發展不可迴避的趨勢與方向。因此,將此看作一種新機遇,並以此開拓市場,況且這不僅是對酒店自身的品牌聲譽產生正面影響,還是幫助提高整個城市的形象26,以此形成良性循環,吸引更多的遊客。會展行業由於盈利高、污染少,一直被譽為“綠色產業”、“無煙產業”。綠色會展如今也隨着全球減碳意識的提高更成為會展業的一大熱詞,指在會展項目的全生命週期中,通過對資源的合理利用和採取積極的環境保護措施,最大程度減低會展項目對環境的負面影響,創建環境友好型的會展項目。澳門會展業作為過去十年內發展較快的產業之一,無論在活動規模、與會人次、從業人員及行業增加值都有明顯的上升。澳門所具有的濃厚文化、人文底蘊優勢、優越區位、場地優勢等為會展業提供了潛在的、可供開發的市場基礎。同時在政策層面,《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及特區政府首份五年發展規劃和連續多年的施政報告中,都有提及支持澳門發展會展業的內容,澳門的會展業是得到國家的充分支持,以及特區政府的高度重視。根據綠色會展的標準,會展應堅持少用有毒害物料、一次性木質材料,使用綠色可循環材料。同時形成綠色會展生態產業鏈,貫穿於展館建築材料、運營模式、物流管理、餐飲以及搭建等方面。政府應該從產業政策的制定、資金扶持、監管標準等各方面引導綠色會展。行業協會應充分凝聚全行業的內在團結,推廣綠色環保理念。另外,會展主題提及其傳播方式都應該將綠色環保、低碳戰略貫徹到底。例如,澳門國際環保合作發展論壇及展覽(MIECF)自2008年起舉辦,一直攜手與泛珠三角區域合作,並發揮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合作服務平台的優勢,致力搭建綠色平台,宣揚環保信息,為企業締造綠色商機。27 過去13年間,MIECF安排逾5,200場配對洽談及簽署350個合作項目。其中近八成合作項目已落實執行。以英費曼會展集團(Informa Markets)為例,作為全球最大的會展主辦機構之一,綠色經營一直是該集團的核心。其在綠色減碳方面的策略值得澳門本地的會展服務商學習。25 Banyan Tree Macau, “Sustainability of Banyan Tree,” 2021, https://www.banyantree.com/zh/china/macau/sustainability,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26 Liu, M., Liu, Y., Mo, Z., Zhao, Z. & Zhu, Z. “How CSR Infl uences Customer Behavioral Loyalty in the Chinese Hotel Industry,”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2, iss. 1, 2020, pp. 1-22.27 《環保展為企業拓展綠色合作機遇》,2021年7月11日,https://www.gov.mo/zh-hant/news/580548/,2021年7月23日訪問。蔡明璇 劉丁己 澳門配合國家碳中和目標的實踐與營銷方向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261. 英費曼會展集團在2020年可持續發展報告中表示,在科爾切斯特(英國)的辦公室之後,博爾德(美國科羅拉多州)辦公室成為第二個在其屋頂安裝太陽能電池板的地點。28 2020年,約700塊電池板產生了274兆瓦時的發電量,供應了建築總用電量的63%。在其他地方,英費曼會展集團建立了購買可再生電力的綠色能源證書(EACs)以使得電力使用量與所需的可再生電力相匹配。一次保證了96%的員工都在使用可再生能源供電的辦公室工作。通過與知名企業Natural Capital Partners合作,在世界各地支持一系列經過認證、稽核的項目,以吸收或幫助避免溫室氣體的排放,資助高品質的碳抵消項目來補償自身碳排放。這些項目旨在保護高生物多樣性價值的地區,以及專注於為中國和印度的農村社區生產可再生能源。所有項目不僅能減少碳排放,還能帶來額外的經濟、社會和環境效益,如改善教育、創造就業機會和空氣品質。2. 英費曼會展集團通過與布里斯托大學(University of Bristol)的科學家和11家主要媒體公司的合作“Digital Impact”項目,幫助行業瞭解和管理數位內容的碳排放。29 伯明翰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的一項研究顯示,一天的線下會展可以產生170公斤的二氧化碳和創建5噸垃圾垃圾,更不用說代表碳排放量的新增和事件員工旅行的地點,事實上所有的紙印刷,創建橫幅,建造的櫃臺等等。因此,綠色會展的必要性可見一斑。3. 另外,與英費曼會展集團合作的參展商的展位高度已經穩步降低,以減少建造它們所需的資料數量。例如,香港Cosmoprof Asia和APLF/Fashion Access的展位高度分別從4米和5米降至3米。印度的所有活動都將展位高度限制降低了20%,降至4米,而中國世博會的所有活動都將展位高度限制從過去的6米降至4.4米以下。與此同時,英費曼還新增了框架和織物架的可重複使用方法的推廣,其覆蓋層的所有元素都可以拆卸和重複使用。這是建立在區域性試點活動的基礎上的,如在香港舉辦的飯店和食品展覽(HOFEX)。通過擴大按需印刷,我們減少了與印刷、儲存和運輸相關的碳排放和浪費,公司每年可節省上百萬張紙。英費曼展會現場的地毯可以做到100%的回收,並至少回收利用4次。取消了其兒童、嬰兒、產婦相關博覽會等活動的所有的地毯,節省了約12萬平方米的地毯,每年節省25萬平方米。在Furniture China,他們通過禁止在自然中不會降解的泡沫覈心標識板和現場噴漆,節省了4.3萬美元的廢物管理和清潔費用。在泰國舉辦的ProPak亞洲展覽,與場館的慈善合作夥伴合作捐贈了40立方米的PET塑膠垃圾,這些垃圾隨後被回收用於醫療設備。由此看來,澳門會展的主辦機構需借鑑國內外優秀企業的減碳經驗,結合自身處境與澳門本地政策制訂出符合自身發展的低碳之路,通過積極配合《澳門環境保護規劃2010-2020》中有關“源頭減廢、資源回收”的固體廢物處理政策,減少自身對於澳門廢物處理設施造成的壓力。同時,綠色28 Informa, “Informa Sustainability Report 2020,” 2021, https://www.informa.com/globalassets/documents/sustainability/reporting/2020/informa_sustainability_report-2020-web.pdf,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29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Eco-friendly Conferences and Events: Your Complete Guide,” 2018, https://conferences.bham.ac.uk/wp-content/uploads/2018/11/Eco-friendly-conferences-and-events-your-complete-guide-1.pdf, retrieved on 20th July 2021.
127會展是政府、行業協會、組展商、會展中心、服務商(在場地、設計、器材、物流運輸等方面)以及觀眾的供應鏈協同體系,合作達成。具體來講,主辦單位應透過源頭減廢、對廢料利用及分類回收等方式,妥善減少會展活動產生的廢棄佈置材料,對廢棄物作出適當的預處理。依照環境保護局發佈的《會議展覽活動的減廢及廢料分類處理指引》,做好籌備及搭建階段,活動階段以及後續工作上的減廢措施。最重要的是,澳門會展服務商宜將綠色低碳環保的發展理念滲入每一項工作,幫助觀眾改變對會展的認知,傳遞綠色理念。同時,在宏觀層面上,對於澳門來說,會展的蓬勃發展有助於促成碳交易與碳抵銷,打造澳門會展的綠色名片,幫助聚集世界各地不同地區、行業人士可以通過澳門會展的平台參與到環保相關的活動。澳門會展行業應明確自身優勢,通過了解更多節能排碳的全球資訊,助力自身創新轉型,加速節能減碳的進程。另外,會展可帶動澳門的環保產業,以吸引不同地區的環保產品以及服務供應商來澳參與澳門國際環保合作發展論壇及展覽(MIECF)或相關的會議及展覽,促進澳門的減碳事業與其他國家以及境外企業交流,助力實現澳門實現碳中和的目標。澳門政府與民間企業均應積極配合自身“世界級旅遊休閒中心”的發展定位,大力宣傳遊客的綠色觀光以及居民的低碳生活。企業、服務商需要積極順應全球低碳環保的趨勢,與政府及環保機構攜手助力澳門的環保事業。通過發揮自身平台優勢、參考國內外優秀案例、並基於澳門產業特性,澳門有機會成為全中國第一個實現碳中和目標的城市,如果實現,這無疑會極大地提升澳門的國際形象和影響力,同時藉此促進自身經濟轉型和可持續發展。 References:宋慶彬、汪中才:《澳門溫室氣體排放特徵與減排策略研究》,《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20年第7期,第18-26頁。Song, Q. & Wang, Z., “Characterizing the Urban GHG Emissions and its Reduction Strategies in Macau,” China Population, Resources and Environment, vol. 30, no. 7, 2020, pp. 18-26.H ou, H. & et al., “Estimating the Mitigation Potential of the Chinese Service Sector Using Embodied Carbon Emissions Accounting,” 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Review, vol. 86, 2021, p. 106510. Jia, Z. & Lin, B., “How to Achieve the First Step of the Carbon-neutrality 2060 Target in China: The Coal Substitution Perspective,” Energy, vol. 233, 2021, p. 121179.Li, J. S. & et al. “Energy and Carbon Emission Review for Macao’s Gaming Industry,” 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 vol. 29, 2014, pp. 744-753.Liu, M., Dong, S. & Zhu, M. “The Applic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in Gambling Industry,”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3, iss. 7, 2021, pp. 1685-1705.Liu, M., Dong, S. Chang, K. P. & Tan, F. “Macau Gambling Industry’s Quick V-shape Rebound from 2014 to 2019,”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3, iss. 2, 2020, pp. 449-473.蔡明璇 劉丁己 澳門配合國家碳中和目標的實踐與營銷方向
“一國兩制"研究 2021年第2期128Liu, M., Liu, Y., Mo, Z., Zhao, Z. & Zhu, Z. “How CSR Infl uences Customer Behavioral Loyalty in the Chinese Hotel Industry”, Asia Pacifi 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 vol. 32, iss. 1, 2020, pp. 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