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担心自己也成了聋子，把要说的话全部遗忘”（索雷斯库），“我从不行走，可是我游泳，我在你们之间飞翔”（勒内·夏尔），“一束束光线被无形的手切段”（索德格朗），“听见橡树上空的星星在自己的厩中踩踏”（特朗斯特罗姆）……这些都是诗人作品中的最后一二句话，读来意味深长，像海浪蔓延而来，如梦的空间，云的建筑，也似一次次往返的思想回响，时间在词语的状态里瞭望，那是山穷水儘之处的柳暗花明。果戈里说，每个故事的最后一句都应该这样写：“从此一切都将改变”。作为诗人，最后一句成为神来之笔时，他/她是改变约定俗成的事物之后的欣喜若狂。诗歌消除了障碍，又设置悬念，像是为下一部电影埋下伏笔。这多像爱尔兰的科伦·麦凯恩说的：“生活中未曾有任何事只在一处开始，也不曾有任何事会真正结束。但至少故事要假装有个结局”。任何事物在恰当的时候结束，都会表现出一种到此为止的触动，但结局是作为一首诗歌给予未知和一切东西新的开始。不少中国诗人写诗，不自觉长出一条“光明的尾巴”，要指出去路或者给出希望。这是中国传统小说或者电影的不良嗜好，倾向皆大欢喜的大结局，但一个所谓升华了主题的尾巴，某些时候真有狗尾续貂之感，无端毁了一个作品。诗歌都生活在词语的容器之内，如果第一句话在恍惚的状态下写成，最后一句话是从前面所有句子的材料中燃烧出来了的复生的火焰。智利作家阿连德说：“开头的那句话给我打开一条门缝，让我胆怯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最后一句给到读者时应该已经穿过这个可见的世界，抵达一个新的星际。诗歌的开头与结尾就像时间的状态，“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可能都体现在将来的时间里，而将来的时间却包含在过去的时间中”，麦克尤恩说的时间之观暗含著诗歌的开端与结尾，那是过去、未来和当下三种时间在一首诗歌中完美的叠合。诗歌的开端需要头绪，结束之处需要尾绪。诗歌之魅不仅在开端显现，在最后的情绪表达中，摆脱简单的积累观感，从容不迫地找到自己的出口，归根到底是让新知诞生。诗人青蛇说：“你书写不过来的，请稍稍往后挪”，最后一句是文本的迂回，被书写的迂回，又像是从左写到右的自然发生。它是潜在与显现，风险与舒适，压缩与爆发，禁忌与侵犯。往后挪，不要让诗歌还在第一行里打转，而是将词语组织、提炼、搭配和结合，带来新的语境，永不止息地转换。诗歌的最后一二句，诗人应该像把生命中的每个行动当成最后一个来完成的那样来对待，去书写。“写诗最重要的是最后一行，好像女孩子的高跟鞋，穿上去就与众不同了。”诗评家杨远宏对诗歌结尾形象的描述，在眼前勾勒出梦想的无限性，彷彿灵魂经历激情后，诗性拥有眼前的所见，而至高的诗意又在於看不见。默温在《四月》最后一句说：你若不曾丢失甚么/你就一无所知。失去和得到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一样的。默温的诗歌总是在主题演进时最后施加了魔力。“我通常会把诗的最后一行先想好”，这是对诗有著奇思妙想的英国诗人拉金的写作观念，他说：“一首诗的成败取决於最后两行能不能飞起来”。“关於补偿与消解，/挫败与伪装，事实上，构成了我生命的盛年”，这是拉金《盛年》的最后两句诗。我猜想，他是忽然得到了这两句话，诗歌才呼之欲出吧。一个真正的诗人就像诗人阿九眼中的拉金，要求诗的内在和谐，包括声音、节奏、文法和意义、递进和铺垫，最后才能让作品在结尾处突然飞起。如此才令读者兴致盎然：从第一行开始的放松，之后加速，急切地读到最后一行，带来心悦诚服的想像和渴望的超越。无论如何，作为一名诗歌写作者，我们得为一首诗歌准备一个意外的结局。诗　歌　的　　　　　最　后　一　行PREFACE黄礼孩主编卷首语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  ­€‚ƒ„…†‡ˆ‰Š‹ŒŽ‘’“”•– —˜™š›œžŸ¡¢£’“”•–     ­€‚ ƒ„„­€­ƒ„…­†„…‡ˆ„ …‰Š†  ‰‡„…‡­  †‹„„‰Œ„ Ž ‘’“¤‘”…€” …•…‚“– —˜‘ ‘™šˆ›…‹„„…ˆœ„ˆ…›„‚“–  ž‹‹‘ˆˆˆŸ¡“Ÿ ­€ ­主办单位澳门基金会广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珠海市作家协会顾问吴志良　温远辉　罗春柏　胡的清社长姚　风主编黄礼孩　卢卫平副主编袁绍珊版式黄秀花澳门编辑部澳门氹仔濠庭都会第九座15D电子邮箱：taipa2007@gmail.com广州通联地址（510500）广州市沙河顶新一街14号电子邮箱：bookd@163.net国际标准刊号PublishersMacaoFoundationPoetryCreationCommissionofGuangdong'sWritersAssociationEditedbyZhuhaiWritersAssociationConsultantsWuZhiliang,WenYuanhui,LuoChunbai,HuDiqingProprieterYaoFengEditor-in-ChiefHuangLihai,LuWeipingSubeditor-in-ChiefYuanShaoshanGraphinDesignHuangXiuhuaEditorialOfficeinMacaoBlockNo.9-15D，NovaCity,Av.Coimbra,Taipa,MacauE-mail:taipa2007@gmail.comEditorialOfficeinGuangzhou(510500)No.14NewOneRoad,Shaheding,　　Guangzhou501500,P.R.ChinaE-mail:bookd@163.netISSN1682-87632018年第4期　总第71期　2018年12月出版
  • 001　黄礼孩｜诗歌的最后一行卷首语PREFACE007　周瓒｜翼——女性诗歌“新一代”专辑方李靖　李　娜　吴丹鸿　苏　晗黄　茜　李　琬　樊　星　康宇辰钟芝红　袁梦颖　叶　美　陈思安开卷OPENPAGE093　李以亮译｜以色列五人诗选翻译TRANSLATION041　袁永苹｜她走向落叶的树林（16首）048　余笑忠｜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15首）054　臧海英｜星空下（16首）058　黎　衡｜南方，魔方（4首）062　陆　健｜伊丽莎白二世（长诗）068　黄文輝［澳门］｜途经历史（3首）070　阿　斐｜雪在屋顶（10首）074　庞清明｜捉迷藏（节选）079　袁文章｜大佛寺的乌鸦（5首）081　盛祥兰｜时间之手（9首）084　王建凯｜夺席谈经（1首）086　王彻之|狮子岩（6首）089　紫凌儿｜辞长安（6首）方阵MATRIX目录CONTENTS2018年第4期　总第71期　2018年12月出版109　格　式｜我思，我失观点vIEw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刊名木刻＿王嶷内文校对＿张莹165　张松建　杨汤琛｜《中外诗歌》访谈访谈INTERvIEw广东阳江“蓝鲨诗群”119　米　心｜冬的葬歌（外2首）120　岑锦苗｜天赋（外2首）121　黄昌成｜湖的话题（外2首）122　陈晓君｜那么多洁白盛开在远方（外1首）123　王洁玲｜老建筑（外2首）123　陈世迪｜归途（外3首）125　刘展君｜在云端（外2首）126　项　劲｜霜降（外2首）127　颜仰建｜阳台（外2首）128　陈锦红｜等待（外1首）128　黄赤影｜散步（外2首）129　萧柱业｜春风帖（外1首）130　张　牛｜在海边（外2首）130　冯瑞洁｜黄昏中的礁石（外1首）131　何春燕｜我想在你的心海飞舞（外1首）131　黄远清｜清明辞（外2首）132　杨　勇｜世事沧桑上西楼（外2首）133　容　浩｜大业寺（外4首）135　谭夏阳｜海边的告别（外2首）136　陈计会｜夜的尺子（外3首）“中山诗群”小辑137　王晓波｜半湖月色138　刘洪希｜打铁138　郑玉彬｜被遗忘的铁轨138　徐向东｜菩萨138　洪　芜｜与一种颜色对望139　王捍红｜向下飞翔的蝶139　于芝春｜二月春风139　黄廉捷｜大海之风地域REGION143　草　树｜论于坚《莫斯科札记》153　关於于坚最新长诗《莫斯科扎记》的网络评论论坛FORUM
  • 开卷OPENPAGE《大朵》122cm×122cm2002年陈锦钦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我们像遮蔽午夜之月的云朵　它一刻不停地奔跑，闪耀，战栗，向黑暗放出灿烂的光辉！——但很快　夜幕合拢了，它就永远隐去；又像被忘却的琴，不调和的弦　每次拨弄都发出不同的音响，在那纤弱的乐器上，每次重弹，　情调和音乐都不会和前次一样。我们睡下：一场梦能毒戕安息；　我们起来：游思又会玷污白天；我们感觉，思索，想像，笑或哭泣，　无论抱住悲伤或者挣脱烦忧；终归是一样！——因为呵，在这世间，　无论是喜悦或悲伤都会溜走；我们的明天从不像昨天，　唉，除了“无常”，一切都不肯停留。穆旦译[英国]雪莱——《无常》
  • 007Page开卷OPENPAGE翼女性诗歌“新一代”专辑周瓒新世纪，或许不能算是个贴切的文化分割的时间点，但进入新千年以来，互联网的迅速普及和深入已然造就了迥异於之前的文化生产和传播的形式。对於1980年代中后期以降出生的写作者，他们接受信息，汲取知识，感知现实，理解他人，关注社会，建立交流群体以及发布与传播诗歌的方式，可以说已经相当依赖全球化语境中的互联网空间。互联网空间对於诗人而言，不仅是知识和信息的共享平台，而且更是培育健全心智与开阔视域的通往自由之境。或许因此，不夸张地说，新一代诗人拥有连他们自身也还尚未充分体认到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又神奇地内在於他们的诗歌写作之中。与以出生年代划分写作者群体的简易做法不同，我认为，在互联网文化语境中成长，并活跃於新千年第二个十年间的女性诗歌写作者，是新时代女性诗歌代表者。她们的作品显露出了女性写作的新特质。回溯当代中国女性诗歌并不算长的存在史，从女性意识作为一种性别独立意志的确认，到书写笔触向著历史与现实的多向度扩展，女性诗歌实现了以性别为切入点，对於其生存处境的拆解与建构的双重劳作。与此同时，从确认性别自我向探索身份立场的过渡，也使得女性诗歌写作者的问题意识发生了内在的转向。身份的多元性和流动性替代了性别话语相对固定的模式感，女性诗歌写作者更得先机地自觉展开了越界与协作的努力。“翼”视域中的新一代正是这一文化语境中的诗歌实践者。对於成长中的女诗人而言，除了与所有写作者共享著同一文化社会空间中的话语资源、传播渠道及诗歌和文学传统，因而获得“超越”性别、国族与阶层话语的思考基础之外，她们也还共处於社会性别环境恶化，对女性的歧视现象加剧以及性别话语区域性的差异等现状之下。在这一方面，较之於其他写作者，她们更能迫切地领会到经验现实的尖锐程度与写作方向的不确定性。在现社会对两性关係、家庭结构与性别想像的不断封闭、加固和窄化中，女性诗歌写作者似乎又一次回到了自觉批评与反思的起点。新一代女性诗歌的写作者们即便不
  • 008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再是娜拉、子君们，她们也仍需要以娜拉和子君们的挫败为鉴，不断将性别议题作为感受与思考的支点，进而重建女性写作的主体诗学，扩大与丰富化女性叙事。“翼”视域中的女性诗歌新一代，或早已将消散的对抗性姿态内化为观照自我，熔铸写作理想的起点，即使她们年纪尚轻，个人词汇表尚不完备，风格特征也未见个个分明，但是，她们都拥有了内在轻盈之羽翼，已准备好了在未知空域里翱翔，设若“所去之地尚无地图”，当今的女性写作者们就必须是探险者与拓荒者。方李靖　　1989年1月生於贵州铜仁，现为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结构工程专业博士生在读。曾获得“未名诗歌奖”“光华诗歌奖”；有个人诗集《我的年代，我的铁马掌》由“翼”独立出版（2016）。“茫茫黑夜测量”I发光的立方体在黑暗中上升我认出了它：持续工作的玻璃电梯。一块光的活塞，抵抗著重力并在夜晚的通道里缓缓磨损我曾在白天的透明管壁里观看风景从三面包围，轿厢的两侧，钢索微微颤抖：像一次垂钓把我从一个下沉的世界里轻轻打捞。黑暗使光的运动意味深长它在一些楼层的位置暂停又重启；在视线的期待中试探夜色深度，每一次移动都是对空间的垂直测量。而无从预判的下落，彷彿意志不经意间松弛，那代替我承受重量的钢索，来回拖拽神经：在反复搬运中，你不是解放的西西弗斯。不是每一次，光明的房间都会比上一次攀升得更高，当它突然下降到我所站立的地平线我想要拒绝进入高处的体验。II厢门完全关闭，夜晚就会以深渊的方式从脚下跃起。我的视线提升室外的楼群——黑幕上更黑的垂直剪影稳定的光源填充一格又一格窗的洞穴，那些均匀分布的锚点固定一座塔楼城市的立面。在那坐标精确的网格上检索，穿透晶状体，穿透此刻眼镜和墙体的双重玻璃，我用视网膜捕捞遥远的光明信号：实像？虚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也没有比此处更适合用於内省的空间：在这人造的装置中不可见的电力还在连通数字按键意图指向的楼面，不必强化视力就能构造出对於高度的感觉。这日常的训练，只有那些以机械节奏
  • 009Page开卷OPENPAGE保持晃动的钢索，保留我在这内向攀缘中，一次又一次真实的漂浮体验。III那索引每个“房间”的矩形窗格在黑暗中整齐地複製光的面积；站在玻璃的这一边，我想起一件动人的事跡——也是在透镜偶然地放大后微小的“细胞”被命名为“房间”。繁衍与複製有些根本的差异：因为爱有一条隐秘的路径通向世界。但我要如何说服自己并使你也相信当身体和空间试图同构双重的困境，一个强烈的结构自我的意志也同时出自於此刻爱欲的清醒：触摸这道光滑的空腔壁，外面——凝固的世界全部是坚硬柱体。向上，那虚拟的最高点抽吸月球和地心间最古老的潮汐，越是在此刻就越想看见当我登上这条失重的阶梯：那发光的刻痕在怎样标记钻探的过程“直到把世界变成明亮的深渊”IV爱欲想要长出一具肉体在这个透明的小房间，思考造物的过程变得更像在做减法：我要把多余的零件从头到脚脱下一条明确身体内外的边界在夜晚也并不比在白天更清晰：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眼镜是我辨识城市纹理的透镜；此刻，当我置身这口夜晚的深井波动的手机信号，还在连通纵深结构之间的隧道排除潜在的密室困境，我才能镇定旁观一些习以为常的词语是如何保留器官、工具与空间的拉锯。（譬如，眼-镜，手-机，心-室的命名方式；还有瞳孔的暗房这类比喻）你的诞生再也不是纯粹裸体：你在人境之中暴露啼哭和恐惧。在一天中最为逼仄的时候，你思考的边界略大於黑暗的边缘。V偶尔，我也会反省那贯穿我与世界之间的莫名敌意。孟子不是曾经有云：“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少年时我独爱这样的句子，“天地入吾庐”，也同样试著领悟“结庐在人境”，如果它们可以显现又隐蔽我存在的标记。而从甚么时候开始有限而绝对必要的抗拒，成为自我结构时分泌两扇贝壳的动力？一则可能涉及性侵的虐童事件里，幼儿园阿姨是如此令小朋友恐惧：“我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望远镜，可以伸到你的家里……”在无法识别真伪的年龄，我为孩子们遭受的谎言和暴力痛心那么已经成为家长的成年人
  • 010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是否也能意识：你们今天正以各种形式暴露在那权力系统中任意装配的为了监控、入侵和剥夺的眼睛？VI等到最后一个数字按键执行完它的指令，一段有限的直线测量终究要悬停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唉，这堵塞在喉管中的肿块；那不远处的塔吊还在半空中执勤，未来的世界，就是从它手中出售的一间又一间混凝土监狱：内外与显隐，向上的可能都在审慎的试探中逐个辨析。现在，这口被一维的目光所探照的深井没有了别的逃离，除了以重回零刻度线的忧喜重回地面，并打开房间走向大街：此刻的室外空无一人但它的白天可以为百万种交叉的视线通电。（……只是那来自他者的目光，也会不可避免地亮出一道……）最后一次走出轿厢，我有一颗茫茫的心独自走在路上。VII“街道的目光令我渺小”为数不多的本领中，对街道的观察是一项迟迟没有开始的学习。一个充满危险和丰富事物的世界容器，在它的无数子结构中——我坐上固定路线的公共汽车，观看由车窗随机摄取和即时播放的街景：这日常的玻璃中竭力承诺的永新。当速度擦除了沿途广告，无限黑屏在地铁车厢，我终於要面对我也沉没其中的海量人像：在反光的放映中我只能认出一张脸庞。一次心血的来潮，也曾把我推向南京路步行街的洶湧人潮在那条迎接新年的午夜大街，恐惧的本能开闸想像力的狂潮——无数双脚在身上踩踏，陌生的搭讪就把你拐去远方的无名山区。那时的我怎能将爱和勇气召唤：“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VIII儘管还有未曾挖掘的深渊，我也不再满足於自我结构的测探：这些是自我赋予的权力下，可以凸显也可以凹陷的黑暗。有时，当目光的镜头转向生活在同一个街区的人群，我知道视力也不能完全托举行动的重量聆听或收集故事是一种古典美德把它们写下，就是一场声音的多重奏，为了消减今天的景观世界中那些高潮不止的“凝固的音乐”。当我行走在楼群间逐渐夹紧的缝隙，日常和历史都在呼唤一个广场。而那个已经消失的广场上，失踪的血液还在寻找承载血脉的后裔：“这血液的枷锁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在一个可以变得开阔的世界，
  • 011Page开卷OPENPAGE我想去重新发现关联远方和人们的视域：为了那不能用複製去实现的，属於复数的人的命运共同体。——注：本诗的标题改写自塞利纳的小说名字《茫茫黑夜漫游》；“天地入吾庐”出自清代词人张惠言《水调歌头·今日非昨日》；“直到把世界变成明亮的深渊”出自诗人谢笠知《闪电》；“街道的目光令我渺小”出自诗人钟芝红《当代练习》；“这血液的枷锁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出自诗人程一《苦盘古·血》。李娜　　1996年生人，中央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在读，中央民族大学朱贝骨诗社第12任社长。曾获第七届复旦光华诗歌奖，第三十三届樱花诗歌奖。秋日书——给O和Z你在傍晚准时推开门，时间已经被确定。夕照挪移到屋子的每一处，你跟随它，终於在余晖中落座。“不要开灯”，和往常一样，他跪坐在画板前，垂著头，沾满颜料的外套在空气中长出霉菌。窗外无风。等到十二点，那群白色的鸟又会结伴发光飞过。它们已经死了若干次，你却还是看不出他们的不同。他曾画过它们中的某一隻，或许是他自己。一根白色的发著光的羽毛，在天空中，或者在天空之上。你应该记得短暂的触抚过后，片刻的欢愉抵不过无数个相顾无言的时刻——他眼中曾飘落过。“忘记和不曾察觉的事等於从未发生”入秋后的某个傍晚，你们挽手走出那间逼仄而又温吞的画室，去河边散步。桥走出夕阳，有水的地方尚可久坐。橘粉色的桥墩上有孩子们未画完的鸟儿和云朵：幼稚的粉笔还握在寒冷的冬夜去看小姑娘的小男孩手中，那些图案却开始在趋暗的天空中起落，而后渐渐消失在浩渺的时间中。“该回去了，下次可做盏荷花灯放行”他起身，凝视著水中央，好像已经有一盏荷花灯带著摇摆的烛火，也许还带著他，在那个秋日的傍晚缓缓地，缓缓驶离了这种偶然的生活。窗外起了风，慢慢转动这最后一个夜晚，半途而废的画被丢弃，期待也将被丢弃。你起身，臂膀温柔环过他的脖子熟悉的颜料混合汗水的气味漫过鼻尖：“我，想去看看那群发光的鸟跟著它们，去看看它们。”你推开门，走向狭长的无拘和禁忌。他轻轻点头，如往常沉默的应答。但他知道，今夜过后，那群鸟不会再来了，这个窗外，不再有发光的鸟飞在天空中，或者飞在天空之上。2016.10.19抵岸　　——给F冷风过境，抵岸是最低的安全话题已开启，不等凉台外的小银钩安全升起，便打捞出一尾绿裙斗鱼而你迅速收手，把呼吸灯反锁进衣袖喑哑的声线走露情绪的风声
  • 012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低声部划过鱼骨，断裂处如尺规昨日已被他者丈量。你惊诧、失落而后冷静理好鱼线、琴弦和乱麻於枯瘪的季节里你学会人造湖泊与灌木林。生长一年或者一年的生长与垂死，或者更久或者蹴成一株曼妙冷色调植物就像你迷恋的冷色调精緻船舷未曾据为己有。拘谨的贪婪伪造忠实的回馈：一把琴伏卧成月色如洗时画轴里的水纹褶皱2016.11.29在雪后的暮晚一场雪，从遥远而来沉寂在昏与暗的狭促间隙被压低的湿冷星群倒锥著天空坠落者绕开人群，点燃一小片野湖很多时候，我贪於赤脚在乳白的湖面等急促的雪意拼命按压我的肩头那些连绵的呼喊，将在暮晚的低迷光线里映照出更细小更殷红的门而躺卧，或许是更精准的接近雪的方式被封弥在六角菱镜中的可悲天赋在每次雪霁前比我更快抵达在消融前写下短暂易变的逃生术而在这之后，时间照旧燃烧只剩下另一场雪，又从遥远而来2017.1.19黑金鱼丛书摆动的是夜色，划开行将消失的轻盈注视每一秒滑腻的嬗变：若游弋是天赋那练习俯仰的欢愉只属於失败者告诉我，究竟如何浸入墨色，才能避免下一瞬间必然的沉降与稀释。光，才能从水底跃然於褶皱的纸上，织出摇摆的黑裙透明的纺锤转动，於静默中修缮破碎的鱼鳞空荡通明的水域是新的语料场，气泡破碎后谁能承受更久远的黑暗，谁能长久凝视水的轨跡，看无数个平行时空随鱼目悄然变形要有多灵巧，才可一跃打破这固执的温床水草招摇过危险的浪漫，抒情的尾鳍被捆绑而幽闭的时间拒绝逃逸，孤注一掷的使命你负载著短暂而沉重的自由，缓缓游出新的掌纹2017.4.15别离的下昼毫无征兆地，雨水已灌满我们之中的房屋。天花板上悬挂的一隻蝉，振翅间心事便随窗帘上下翻覆。而今六月也湿冷，稀释掉热情的余裕，便可遮蔽不合时宜的多情。想必蓝图与地图都已描摹千千万万遍，再拿一把剪刀，裁剪身体的政治与年纪的算术。或者模仿港片口吻，说句“聚散终有时”，一句话也聊以镇压无计可消除的动物心性。沉默时便开灯，谈时局，聊旧友，
  • 013Page开卷OPENPAGE谈时局也似聊旧友，那缭绕於人的大小风波，也不过是重播寥寥伤逝。结局谁仓皇出逃，谁又负气出走？别离的下昼事事喧嚣，而事事皆学问，事事皆好。2017.6.5吴丹鸿　　1990年10月生，广东揭阳人。台湾清华大学中文系硕士，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在读。曾获叶红女性诗奖首奖，周梦蝶诗奖创作奖。2017年出版诗集《一小片安静的坏天气》（联合文学出版）。南方经验一个月见一面北京有点像我的情人了只是我不抽烟不懂得怎么护住那点火焰会议室里的绿植布艺沙发上的彩页杂志我隔著玻璃门看它们沉浸在无人时的样子当然我也知道就在我站著的地方有人正在地下写作他们的工作是——使雨后的城市突然现出无数条溪流我见过雨水在你身上激起了雨雾认出了那才是你的保护神而在无物降临的四月湧向我心头的竟然是我自己的诗曾经是那样执迷於交谈望著天花板的两张脸一次次从洞彻到灰暗可是今天，我们不讨论自己让我们讨论如何使一头蓝鲸复活在一个南方校园或是雍和宫有个女孩想伸手走向我放掉了手里的鸽子不再去想昨天撒过的谎正好我今天只想听人尽皆知的事情比如——南方人是散步，北方人是遛弯当我走到石狮子桥的正中转过来正对著再也不会见面的蓝鲸大概是春风正好使我犹在渡轮上2017.4夏日我自己住著一个大房子太大了，睡觉前总要漏掉几盏该关的灯这里的那里的破碎的声音都只当是风经过记不起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接了那一个电话以后两边的窗帘总算是湧出了风景深处的脸这个房子太大了，那个人欠我的一支华尔兹
  • 014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以后只能由我漏电的左手弹奏园心的蛙鸣深深浅浅一段接著一段清廉的流水声使我的袖口渐宽在蝉声生出蝉声的下午我倒立著口渴像等待叶子边缘水珠圆硕地落入你感觉到音乐了吗？当我一个人在客厅假装和你跳舞这些摇晃只是因为怀念在海上倾斜的日子赢了一次次突然的拔河让我今天可以为那些不敢醉的日子乾杯夏天也不全然是这样打开冰箱的门、衣柜的门、走廊的门，去驱赶背影被一首翻译得并不好的诗感动很久，甚至怀疑自己的抽屉里可能也有一样的东西那些玩偶都知道大床上的睡眠并不容易我就著凉风，空怀一阵武士的笛音等著，突然的倾斜能如一颗水滴——在重力发现之前继续飞行2017.5石头不动春天的石头会接吻虽然它们从来不动水升起，水落下石头从来不动它们全部来自轰鸣没有记忆留在上面我是一隻从不担心出路的天上的动物我是海鸟站在一块石头上，头颈低垂也想这样依靠它一动不动就经历了大海2017.7写於机舱清洁袋背面图书馆与积木塔这里很安静只有灰尘熙攘深深的书架间我跟在一匹白马后面走著，直到我的头髪现出了跟它一样的银色在图书馆里我只博览过书脊茨维塔耶娃像一面悬崖出现我的白马扬起前蹄缰绳兀自抽走在我大学开始的地方地下书库的窗玻璃能看见土壤以下野草的根茎鲁迅全集如块垒一般坚硬
  • 015Page开卷OPENPAGE我试过，我试过极小心地取出其中一本连我的白马都屏息侧耳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这一根木条是否就是积木塔的心脏其实好几个夜晚积木塔都倾覆过但图书馆仍在我总要去待到饥饿变得真实了在胃里，不在积木塔的空隙中2017.10降E大调头顶的云翳或许只是慢走却让我原地褪成了灰色像一株刚刚被收割的稻子脸上全是天空是一个已经静住的和弦手却没有松开你以为我可以沿著无声的道路找回去银杏树交出了最后的上一阵风在这样的颠簸的空气里一架暴烈的钢琴用一首降E大调反复原谅了弹奏者2017.11苏晗　　1994年11月生於湖北松滋，现求学北京。习诗，兼事批评，少量作品发表。蚁群算法首先，要尽量保持某种惯性（前方是个随机的方向）黑蚁沿触角突围勒一条没有视力的直线冲出感伤的震颤和原地打转。但又有新的试探。不是粒子，也不像团藻，热衷摇摆鞭毛。一个选择的过程：埋头迎向温温升起的障碍。半枚清洁的米粒痒。更痒。仅仅出於生理的原因，它踮著脚在卡尔维诺的城市走，瞬息变幻四周鸟形振动，开满缤纷的碎芙蓉石头赌咒。左，更左？芬芳的“不”越往右越多。舌床酸释的玻璃迷宫树臂上悬著——我，饥饿咬我！转眼，它立在衰弱的海边一切都简单而短15.3.18海淀岛——　　注：蚁群算法，由蚂蚁觅食规则而来：蚂蚁并没
  • 016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有关於食物的任何前提性信息，而是随机地选择一个方向，遇到障碍物便立即转弯。找到食物的蚂蚁会向环境释放一种挥发性分泌物——信息素，吸引其他的蚂蚁过来。有些蚂蚁另辟蹊径，可能找到更短的道路，经过一段时间运行，终会出现一条最短的路径被大多数蚂蚁重複著。槐下观星　阳光不再承担体温的责任只剩冰凉的翅膀，慷慨近乎廉价然而，那颜色已足够使久病后的画外人温暖了。我被这样空空的金色扇动著葱郁中，数槐树荫漏下星星我本可以一直温暖著，本可以看不见系在高高枝桠上，废弃的黑丝绸。没来由地降温，这单薄的黑色没来由地降生。光泽早被太阳刺伤一隻手紧摁凉风中的自由姿态它挂在槐树尖上，一阵尖利的撕扯又被弹回缚住的地方。风舞动在晶亮的叶子中浮沉，听不清：是弄潮儿搅起的沸反盈天，还是孱弱子的亡溺？我当然愿意相信前者若必选一种叙事的手艺，聊以自慰，聊以生活，我选红红火火的乐观精神盛极像丰收的风气，镰刀之光收割燎原而起的万亩希望。有人伸长细软的手臂，在光明里优雅浮动，指挥这乌有的命运，被风拉扯、伸长从钉住的脚掌，伸向沙海中央某个未具名的远方。至於不曾散去的荫翳，在金色上空回环，调好这离心运动的黏稠度。画中人熟悉它，像熟悉上空本身。一隻浓黑的眼睛，凝视这力之巢茔2014.10.13海淀岛筷子　　——读张枣1彷彿两株新枝，翩跹在她指尖天生的技艺纯熟；彷彿其余已是多余学生来来往往，银色平坦的餐盘忽地展开，油光的使者在中心矗然起立，由她挑选。2总是这样，在努力清醒的时刻譬如迟疑的清晨，我兀视盘底要看进事物的深处。像一艘莽撞的邮轮，倒向世界的另一面。唉，它们在神的剧场跳著滑稽圆舞。3环绕我们的，是新鲜的初发芽的空气四面澄亮，我们在光辉中彼此摸索，团结在梦中，打著和谐鼓点。她搁下筷子，把神的气味舔进齿间悠然一抿，曰：“西狩获麟。”4皆赖於手指新生我观察它细緻的木纹，因长久使用佶屈的尺度。它轻盈（正因轻盈才无关痛痒）而我们要练习的（惟一握住的）不过这合欢的小工具。5她琢磨奥秘的虎牙，一双筷子横跨剧场。走过独木桥，我神经倒立，
  • 017Page开卷OPENPAGE无由感到紧张，看到自己在猫眼的梦中变一枚柔软的比喻，散发面粉与竹枝的香气听她说：“你好，你好……”走出食堂，风声正紧。4.11剪松树人在松下，像一枚一枚松果长出瘦长的胳臂。正是中午，阳光把长铁钳镀上光泽，与松林的明媚统一。他们剪松枝，把绿色的孔雀尾拥上肉体的肩膊，尖利但显得伤感，绝不会刺伤甚么。这使得每一回头都看见风景。剪松树，被细碎的光斑笼罩，一隻猫纹的斯芬克斯，开始述说。不必追溯到童年，即使盐味的祖母比往日更年轻；也不必，为铁轨上捡星星的孩子犹疑。那消失了的，此刻正往枝头蘖出一丛丛不可见的芒刺在断面的浅棕色瘢纹的最虚无处琥珀呵！一隻金色梗犬！松林中鼠跡隳突，阴暗的边际慢慢撕出灿烂的轮廓。它们会回来吗？还是说消失本身更让人愉悦？在广阔的阴影中，人们仍在修剪，记忆越来越乾枯。而松木孑立，像一个扁帽行僧——在他生根的脚缘，更多的果实下落。2016.4黄茜　　四川省内江人，诗人、译者、媒体人。毕业於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所，获文学硕士学位。作品曾获第一届“未名诗歌奖”，2012刘丽安诗歌奖，2016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等。出版有诗集《女巨人》，译著《双生》《石茷》《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现供职於南方都市报社。双城记已婚妇女离家出走是庸俗的家庭喜剧她负气梦想独立生活折腾六七个旅馆，都竟是太小，太旧，太偏，太闹——隔墙太有耳终於累倒在一张半旧条纹沙发上全是沉郁的颜色，数过来数过去紫、红、赭、褐——赭、红、褐、紫好像窗外病弱的春天，一张青苍面孔浑然带著痰腥她揉被阴湿袜子缠住的趾尖随身的物抛掷了，保持体面都难东风恶，欢情薄“陆游他妈休掉了唐婉。”“我从此不愿做任何男人的母亲。”大街上，黑丝湧动院墙里，石头老态龙钟白的和紫的玉兰攀比高贵生育终究是一件凶险的事他说，婚姻制度是现代社会的微型暴政她说，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 018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他说，飞香港机票，靠窗座位，入住湾仔酒店她说，之子於归，远送於野他说，今夜房价630，加早餐680，会员九折她说，络绎不绝的是季节从自己身上纷纷剥落的窸窣声前代人的恶印在后代人的脸上因孱弱而群居因私心而传递仇恨隐私摊开酿成羞耻婚恋市场的股价，今日睇好，明日睇淡她在铜锣湾落车，西郊更名Novotel从十四层俯瞰窄街陋巷晾旧衣的房顶失修她也可以做娜拉，在每一个港铁递换站尖声啼啭：“我不是你的小鸽子，小玩偶，小心肝”——她也可以在迎面扑来的霓虹市声里兴观群怨，在港口多盐的空气里朝4G网盘上传一枝火药牡丹浴池里海藻缠住脚踝溺死的人相互捆绑他说，这协议终身有效，买定离手她说，每天在不是家的地方醒来，启动GPS修正定位他说，你我凡人，皆为母体所生她说，《石头记》第119回全书题眼，忽喇喇大厦倾，胜景衰颓市政厅传真机传出加密耳语距离岂将怨怼一笔带过职业妇女三从四德，从经济到人格全方位倾身奉献——她置身前现代社会面露嘲讽打量一个勾心斗角的宗室忍不住内心啐一口，封建余孽《明报》丁酉年二月廿八日头版林郑月娥发现“年轻人觉社会不公”更“恨做”特首对手候选人胡国兴接受商台访问，指林太当选后恐“骄傲专横”，希望“社会可以逼到她变”——嗬嗬，多经典男性措辞翌日林太777票胜选，履新宣言清新俊发“修复社会撕裂，解开郁结，团结向前”她乘坐天星小轮驶向维多利亚港船头切割海水如刀锋切墨翠圆形巨轮“丽景号”贵妇般矗立於晨光从加拿大来的荷兰人舷窗一头谈论Basel和密西西比巴西艺术家SolangePessoa，在石头里刻胫骨把万千植物抽象为挺括几何形——她背对海水自拍，挤一丝薄凉微笑光线打上眉宇海港城3号码头游人如壁她身似鳗鱼一头扎入扰攘的尖沙咀恍惚走过广东道、北京道、汉口道，向左拐上亚士厘或梳士巴利道，一摞摞金店食店名牌香水店人脸和玻璃同样粼光微闪她猜人的运途早在脸容上细细写就这些卧蚕眉、芭比眼、柔雾唇、狗啃刘海——这些长腿、丰胸、阿玛尼、香奈儿、蔻驰和雅格狮丹——不过是泄露天机的羸弱的矫饰她掐掉十数个越境电话混入人潮在皮革腕表、粤语英文间走散走失市声如鼎席卷她翻腾晕眩以恶制恶，以腌臜对腌臜，以繁华撩拨繁华，把面皮揣到裤兜里去闯、去浪——这是生活教她的。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淘洗乾净，更恨不得把所有的人心挖出来，淘洗乾净
  • 019Page开卷OPENPAGE她恨不得学那老妪从喉咙里轰然喝出一注浓痰“社会可以逼到她变——”灯火阑珊於湾仔码头远眺一夜间樱花铺满几千公里外另一个都市从白石桥到肖家河，环线两旁嫩芽状如眉刷，新紫嫩绿次第柔软发生——翌日公众号推送新闻，“雄安新特区”设立，“三县楼市全面封盘，外地车不予入境”她扶腰伫立任由水泽，心旌四肢同水波荡曳疏朗芦苇丛间野鸭凫水夜晚大熊星座和仙女星座潇洒宏丽一队湿漉漉的放达的水鬼梦里抓她的窗门在弯道加速、超车，画一道险绝的弧——挡风玻璃挡开四月阳光泼溅而来的稠密的金黄。爱情，也是最高虚构两代人蜗居的陋室，彼此呼出浊气、怨气和戾气熏得她发晕发抖她周旋於场面话、共享经济和身外物，在十平米内叨念把石头揣在荷包沉入池塘的那个女人。她写作的手指紧张苍白她在水底用泥土和青草造一间自己的房间——隔音、隔世纯蓝的白昼，她穿行於众生的梦境（798陶瓷二街的窄僻小阁楼——他们接踵来此诉梦）一个人在试管里混淆奶和血一个人失了眼和心一大片犄角湧向浓雾覆盖的莽原一位新娘在树影间看不清面容灼灼的纯蓝的白昼，痛苦和经验相互哺育她感到婴孩诞出的阵痛瓷胎裂出开片的阵痛，经年便秘的阵痛若能预知后事，无人会选择出生烛光照亮的圣像画前一颗冰凉眸子转向你——何不欢笑？何不纵身市井泪眼如瀑？若要清除世人的谵妄必先清除自我的谵妄火车以200公里时速南行在虚空里触碰指尖，电波沟通心肠他说，合照难影，留低下次用她说，刀锋划开画布，此种在国际艺坛风靡Basel展场影影绰绰尽是朝人裂开的绝色的伤口年华都虚掷了，可不虚掷又怎样？她裹十几层树叶入睡，想起荷尔德林——保持温存和“心的颤抖”2017/4/7想像你买了周一的机票，急匆匆去看望某个人。想像你忘了带化妆棉和分药器，直到俯瞰城市如微小的电路板你才想起，而你身边坐了个不断打嗝的胖子。你数云朵里的青鱼白鱼和紫鱼，合同若是尚未签字，翡翠若是没有裂纹。想像你在化妆间梳洗后走出机场，尽量看上去眉目清新。你跳上一辆长途客车，驶往双石镇，当然。——车上坐满乘客。吃奶的婴儿在啼哭。父亲打骂爬到椅背上扯女人头髪的男孩子。两个姑娘边嗑瓜子边笑得花枝乱颤。瘦削的穿灰风衣的老者忧伤地看了你一眼，瞳仁上蒙著一层泪。你经历过同样不舒服的旅程：窒闷的车厢弥漫著烟味、汗气，长久未洗腻住的头髪的酸臭，
  • 020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新烫的波浪卷和廉价香水八爪鱼似的刺鼻气息，以及因潮湿从衣服、鞋袜、身体各个缝隙里钻出的腐朽味儿。天，一如既往阴沉。你盯住前排男人松弛的脖子和耳背。想像你在车载录像的喧嚣里小憩片刻，醒来，手机挤满未接来电。你把落满尘土的车窗移开一条缝，三月末的风带著土腥，车还在成渝高速公路，过了龙泉、洛带，过了石盘、养马，过了资阳、球溪，银山、椑木，已能瞥见开满油菜花的绿野，熟悉得让你想褪去把你武装起来的机智。想像你们在某个荒凉的服务区停靠。上来一个病恹恹的女人，披粗劣的针织披肩，递给你一串乳白的黄桷兰。上来一个戴瓜皮帽猛吸鼻涕的小贩兜售茶鸡蛋、奶油面包和冒牌依云矿泉水。你拿一朵兰花按在鼻尖抵挡胃部不适，你看见女人未修剪的指甲里深深镶嵌的污垢和泥屑。想像你们从国道、省道进入乡道，道路开始坑洼不平，车身左摇右晃，颠簸人们沉浮在无意识里。他们半睡半醒，他们抓住邻座的领子、脖颈、头髪、牙齿、耳垂、裤腿，不情愿醒。一丝夕照射入车窗，片刻阒寂，你觉出这一车老朽的婴儿或新鲜的死尸，缓慢地呼，更缓慢地吸。一筐秧苗变成了砂子，一袋土豆全长了芽。想像你默记经过这条路多少回从记事，到青年，到成年，到老年——你哭闹、呕吐、幻想、昏睡多少回，你正在靠近的地点，此刻在渐暗的天光里愈加虚淡。想像她依然在清晨摆弄墨绿色的小煤油炉，想像他端著茶壶在起雾的花园里——行步如飞——想像宝石色的蜻蜓聚集在一丛夹竹桃上，想像槭树和洋槐枝叶间栖息著紫腰花蜜鸟、褐绶带鸟和领角鸮——想像深夜的栅栏缀满露珠如繁星点点摸上去却一掌腥锈——想像竹林里落下髪丝一样细小的雨水。你辨认路过的小乡镇，章佳乡，牛尾乡，金花乡，河口镇，龙潭镇，成佳镇——旭阳镇——双石镇想像你头髪蓬松，眼神倦怠，如长途跋涉的旅者，跌跌撞撞走在故乡的碎石路上。你路过惨白而古怪的楼房，连根拔起的花园，肥胖的麻雀恶意地向你吱喳，路旁的洋地黄和牛蒡草发出浓烈甘香。超速卡车和长途客车掀起漫天尘雾。做生意和打麻将的人漠然地看你。刚吃完晚饭的人朝路边吐了口浓痰。你找甚么？一把椅子？一张床？一隻碗？你和你的三星手机、契尔氏唇膏，你和你的自以为是的婚姻和账单，你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和莫扎特，你的读者、感冒药和不安定的睡眠。你要找的是你所遗忘的。想像你走下街道，在鞋匠铺和五金店的街角左拐，往田野方向走，有摩托车从身旁经过，女人和孩子叉著腿在车后座上唱：“斑竹芽，苦竹芽，对门对户打亲家”——接著你走过一道田埂，两旁是饲养鸭鹅的黑黢黢的堰塘，接著你走上一道斜坡，在影影幢幢里看到几家村舍燃起夜灯。接著你路过一座猪圈，那里咕哝著更凶猛更饥饿的兽。你几次滑到在不熟悉的山路上，你可笑的行李箱已沾满泥粪。
  • 021Page开卷OPENPAGE接著你看到那片竹林——那个坟墓——那行字：吴淑修（1930-2005）——你听到麻雀而不是夜莺的歌唱。你咧嘴，想笑一笑。月亮在你背后奇异地发亮。2016/3/27李琬　　1991年11月生於武汉，毕业於北京大学中文系，现居北京。从事散文、诗歌写作，兼事翻译。作品见於《诗刊》《飞地》《上海文学》等刊物。著有诗集《瞬间和决定》。获2015年第九届未名诗歌奖。见证曾是在阿勒泰，在布尔津，金红色的盐在你身上挖掘，寻找一种像髪辫一样浓密、经得起歌唱的方言。它们渐渐变得毫无价值，将你的肺部充满。毫无预兆，血带有浆果的气味，你像鸟儿那样伸开脖子，努力从空气里嗅出神的诱饵：今天没有被说明，明天也没有。你仍然试图理解冗长镜头中袭击的一瞬：即使他们拿走了你的护照，清空带有灰尘的、母语的瓶子，把雨水分配给更乾旱的遗忘。当白亮气流像萨满那样拂过，你再次翻动地层孤独、残缺的遗书，这些玻璃碴，这些有黑色光芒的羊群构成了天空的熔岩——事物的连接是粗糙、无法描述的。只能感觉那种对於感觉的信任，你同样见过的不会被熔岩穿透的词，草原的声带攥紧，而且没有人会泄露：它确实出现过，它就像刚刚，在河滩上，几个跨过黑暗的人私自通婚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清冷的快乐。屏风火车再一次离开城市，她乾燥的核心下沉，陷入昏睡，说故事人开始点起了灯。是她，而不是身体中的隐形小人儿想要切开这些肮脏小巷，开阔田野，不会跳跃起飞的砖块、面条菜。她挪动身体，安於沉睡的姿势，天空的马刺在温热的皮肤上旋转——划开帘布，只见伏案刺绣的小人儿将轻如蚤颈的日夜悄悄紧勒。哗啦！众多被浪费的麦粒散开，小人儿也抛开了起承转合，不怕冷，和她一起吃羊油扁豆、捻动细碎烟叶。她闪光如桦叶，她做梦；和窗外所有的犁沟那样领受漫长呼啸的风；奢侈地错失阳光的平稳、迅疾、无限；像拒绝出生的婴孩，积攒起更大的爱——因为真实，比口述和档案更真实，令人口渴就连小人儿的雷霆与欢笑
  • 022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也不再令她失眠，就连雪还没落下来的北方也不会令她沮丧——细沙流动，发出呼喊，渴望从那翻滚不息的幻象中辨认黑暗带来的狂喜。远日点“请不要给/这新的天空调音”　　　　——策兰你发来照片，光束越过惟一的实验程序，橡胶手套、柑橘、废弃的电话机，现在开始盯视我们的大肆挥霍。不需要喜爱它，不需要走入它里面。你说，只是无数次观看，破碎的事物围绕一个更大的力量运转，它们升起，忽而埋没，缝合我们粗糙无序的头脑。下降，感官中狂奔的、醉酒的野兔，从那不会再有潮汐和漩涡的垂直海面！那照亮了苍白清晨的，也照亮深井上方星星翻卷的灰烬，不懈的、对人类悲哀的克服。偶尔，抬升的脖颈感到疲倦，我惊讶於，你何以拔出时间的箭簇，改变语言的流逝，令勇气倏然充满绝缘的甲片？假如真能穿过地心，我想，也只能看见你手中细小探针的阴影。它优美地划著，在我已经失去的时间的镜面上留下分散的刺痕，犹如我无数次对锁链发出的喊叫。飞行记录早安，起飞途中的空气植物我们坠毁过的地方还剩下一些可辨认的痕跡，从高空看来多么整齐：整齐地坐地铁，吐痰扣好第一颗扣子又松开我的朋友为逝去的地点哭泣，想起儘管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一个人感受著奇妙的悬空而他不只是一个人在感受在天使最临近的一刻，祈祷他不会从哈欠、寒颤和工资单中走失也许他只是太疲倦刚刚从所有监牢的硬床上醒来或者把硬币投给路边沉默的乞丐——他哑了，在内心唱一首不能唱的歌，他为甚么不说话？并且他会不厌其烦地为我们描述天气和甜点，缝补衬衫的法则那些记不起来的安慰在泥地里闪耀发芽，像秋天的昆明，花朵和蜗牛悄悄拥抱不理会我们的孤独、自负、互不往来他已经动身离去，这逃亡的消息终究不会令你失望：六点钟的红色云朵彷彿他在生活中登记的第一天霞光轻轻包裹，被寒冬的粉色舌苔窒息而他伸出手，告别那些红嘴鸥中最脆弱的一群直到遥远星辰的光线突然来到我们面前令人感到奇异的温暖：它非常微细不可察觉，它确实是从那个他为我们把死鸟血跡轻轻擦去的像飞行一样明亮冰冷的下午散发出来的
  • 023Page开卷OPENPAGE雍和宫现在，胜负已决，黑暗完整，如蒙茸、潮湿的蕨，钻出地铁仅剩的空洞，再次进入定期服药的耳朵，风的笼子震动，金刚鹦鹉欢叫，流泪，逝去的烟雾跳上跳下，看守大洋上漂流而来的绝美之城。有时疯狂而静谧，像白蜡般的奇观，有时也瞭解风的清醒与渴意，在一天中逼仄的顶点，胡同召唤它遥远的莫合烟兄弟——入场券带来了明亮的异邦，乐手的年龄必须耗尽，像杯中的西班牙小麦封锁几片新晋的舌，扭动它柔软、金黄的腰身——你惊呼，这够不上万种的风情，不够好的解决方案，低音的鲈鱼不会闭目参禅，仍在与变凉的牛尾猜拳，眼看内城的胃接近衰败，只能扩大内需，加印防腐的荧光章，替摇滚女青年的纤手按捺几种无意识的怀疑。哦，脖颈的草莓被数据的噪音捏碎，那动物带血的足跡完成最后一种无法处理的图案。你向我展示健康与节制，为被俘的午夜保留适度枯竭，当窗外的柿子树自发摇曳，却收到四合院广告的提醒：“你对於你的果实而言还不够成熟！”都全无关係。即兴中的候选者等待那漫长的信号灯变换，像催促怎么也不会早点出发的双脊马匍匐间超越众多埋葬的心。晚春声音引领我，准时醒来的是看不清脸孔的小恶魔，写作像前夜停在水岸，观看修长的黄菖蒲燃烧，不知那叫作“希望”的灰烬终究为坚毅的人降落——幸福之必要？这四月没有甚么可以失去，洁净使人惊讶，雨水很少更高亢的嗓音只会让丰富变为衰败铁轨内仅剩的空气拧紧你也必定熟悉的时刻，当我倚靠车厢壁不给任何人写信，彷彿遗忘对某种强烈存在的遗忘是多么短暂宽阔的人群将接过痴迷，河流倾覆路过的省份，闪耀的麦地驯服暴风多么安宁，最轻小的声响使人心悸想起石像的巨大光明，壁画上出神的尘埃葱岭漫长的力可曾波及？儘管，这类冥想无法重建长久的真理来不及阻止一个地点的缓慢摧毁於是具象，具象的美的隧道更带来微惧：照片上静止的花冠像灵敏的心颤抖，那催熟树籽的风也在被抛弃的城镇喘息，掠过人造的壮景——而爱是永久的缺乏，真正惟一的光线令人焦虑、苦修与酣睡，漫游者仍然等待如果在异乡，如果贝雅特丽齐像我们一样饮酒，相信试错好过甚么都不做窄而霉的房间也再次盼望起久违的来客：幸福，坐在回教礼拜堂前的凳上一个珍藏的地址悄然腐蚀，像偶然的下午苜蓿满山，梦再次袭击，不羞於透露它的孤寂
  • 024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白昼是你的扁桃树，站立，蹒跚如受伤的鸽子，令我重新渴望简单的词，不会丢失的音调带人们穿越众多歧路，正如琴弦弥补缺憾：这臻於极境的迷茫世界被你手边几条细细的小径取代去魏村找几个流浪汉摆弄一会儿正义的模型，晚风依然从窄而霉小斋偷扇上的烟云。哪位编辑先生把这些蚂蚁使者赶回灯下？霞光是快的。缝隙中的白马将天涯缩短成几个公交站，总是隔山听见安全员指挥国家系统的嘎吱响。当黑暗像水獭的爪子悄然合抱，纤细的炫赫门依然烧得很慢：是条可怜的小街拆呀拆，我们的腹地被海水倒灌！邻座的亚洲忽然站起，身体中飞出的鹰群让我们像猎物一样受惊，并感受刹那的尖利：从最低限度的道德开始彷彿第一次受到同伴的教育第一次交换残缺的语言终於使它有意义，如罪人的歌声；每一次都耗尽与生俱来的风，在海岛间穿梭来去。只有这样，才从屋顶收回我们乱涂的方形大城：投影戛然而止，人潮熄灭，彷彿又回到旧的窄梯：必有邻，神似卷烟女工陈二妹，她送来的面包，比出逃的巴山楚水还贵些。樊星　　现为西澳大学人文学院博士候选人，论文研究1949年以降的澳洲和中国女性诗歌。硕士毕业於澳门大学英文系。2009年出版首部中英双语诗集《LostintheAfternooon/兔子在午后梦见爱丽丝》。2011年凭借组诗《岛屿四章》获香港城市文学奖新诗组冠军。其诗作及译作散见於《字花》、《诗歌月刊》、《中西诗歌》、Cha:AnAsianLiteraryJournal,CorditePoetryReview,Vesterly等文学杂志和网刊。CX171·2013年2月15日我想现在要推开的不是山石而是人群人们心中的暗影汇集成河流而我则要逆流而上“没有什麽使我停留——除了目的”夜航机上做梦的人将自己托付於危险还是运气？
  • 025Page开卷OPENPAGE此刻我和星星一样高也和它一样沿著轨道经过你们的城市上空你们沉睡的脸庞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月光下的白卵石“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逆流中有可供捡拾的吉光片羽而我知道它们要用词语换取在一个晴好的下午你却想怕是有哪位老人正躺在洒满阳光的床上静静地与世界告别在珀斯西边的沿河区静得没有一缕甚么扰乱头顶那蓝色的频率没有云没有风也就没有浪即兴的书写没有随潮汐起落的鸥鸣在夜里这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能使你清醒像蚌喂养自己的珍珠你在耳蜗里喂养这静遗弃快被遗弃的人坐在电影院里看《短角情事》快被遗弃的人坐在露天咖啡馆盯著半杯黑咖啡点起一支烟看一隻鸽子经过嘀咕了几句快被遗弃的人在蓝色小时醒来面对框起陌生城市灰蓝云景的落地窗想起故乡起伏的海浪想起儿时捡到的那颗海螺想起去年某个冬夜在一间酒吧看到屏幕上闪起那个名字把手机拿起又放下遥想一场台风在南半球的反季节里晨鸟贪眠於风眼的寂静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和盆栽
  • 026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街上的招牌和太阳椅早被收起闲步的摄影师在整齐的市容中找不到焦点闲步的小说家今天不会和她的角色偶遇遥想一场北半球的台风在南半球的反季节里远洋之上酝酿的一个想法充胀了河中水母的伞状体它们漂向你一如童年的雨鞋漂流至记忆的洼地这有待疏浚的地方丛生的草木在滂沱中又添层绿即使幽深引人你还是要记得转身把荒园留给风雨家事两行／屋外下起雨时我正给罐里倒白糖\蓝茶杯中卷舒出白气冬天来了／夜半独醒乾衣机转一枚硬币\剪草遇上大风天走多远都能闻到草香／烟花响起的一刻我和猫同时仰起头\春日后院中晾衣蜂的低音部落在雏菊上雨中登白云山　　——致马姗姗快到摩星岭的路上响起当——当——的钟声我们随之调整放缓呼吸和脚步猜测雨雾那边等待的是一座寺庙还是新的一年我们早已经过山脚夹杂红叶的树林像洪尚秀的一幕电影“你有没有发现，今年我们每场聚会，都选择在天气恶劣的一天进行？”
  • 027Page开卷OPENPAGE寒潮抵达的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喝了茶和摩卡失去温度同时也就失去味道的咖啡在电影里的蓝杯中旋转出男主角的内心独白关於他们的二三事我告诉自己尽可能不说擦边的话山雾重启记忆中某个回南天我们在早晨告别各自搭上相反方向的地铁列车先后经过黑暗隧道的节点时间错开却总在向前读《灰鸽试飞》　　——怀念也斯我拆掉书封拆掉满纸的人名和荐语拆掉扉页上像你又不是你的肖像剩下白封面的右上角那隻展翅的鸽子看不出是起飞还是降落但它一定曾掠过一些人的眼睛在断壁颓垣的炮火声中有人看见一隻象征之鸽在蓝鲸般的现代派建筑里有人看见一隻立体之鸽有人举起黑礼帽里面飞出一隻超现实之鸽拽住小号手吹出的那粒尺八音回环间又往外推了推时空的疆域康宇辰　　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从本科至今一直就读於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现代文学专业2016级博士生。在从事现代文学研究之余，也进行诗歌写作和当代诗批评，作品见於《诗刊》《星星诗刊》《红岩》《观物》《椰城》等杂志。2018年获得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水边我从水中打捞过你的脸年龄的骄阳曾长久主宰河岸纳蕤思，一个凝固的壳在其中我终於成型、破卵新生之时，往事在回声中飘飞太阳啊，太阳，蹩脚的青春的太阳，你是多少年的人工代替了灯火你的坦白和严酷那些初春的街道安排著花叶可是总有甚么再不会醒来我是在水上种花的人。把花
  • 028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种在水上就意味著双倍的缺席人和影小心合拢，在我对面好像你就要消失，我写作著好像你已经消失，写作继续写作像雏鸟离去的空壳我们千回百折的试探，流淌一份幽闭的自白书。可惜人们之间禁守著有效无效的秘密。是无聊可筛子没法把记忆筛得晶莹要是我的负重安置了你的负重要是我们不再只是镜花对水月幻觉抵消另一些幻觉。出土的芽又新又乾净，那曾反复描摹过的叶纹，也画了大地的暴风雨2018/2/21新年的日子新的太阳照耀的时候池塘熬著酒。地母裸露出的白髪上，迎春满头多好的日子，风从山顶滑下去、滑下去。新年的日子待收割；新年的日子明如镜寒夜种下过墓园与追悔寒夜也是镜子装不下我的否定有人互相原谅，但不赦免自己一觉醒来，街道浸泡著扰攘的生活还要让错误的昨日大放光彩？找出写字本：暴风雨的小收纳盒曾经我们从最小的过失开始疼痛现在让我们心怀苦蜜坦荡生活幽灵遁於太阳，海水尽於一饮2018/2/17年底的散步只有成都的鸦群有这样的本领某一时把阴天活得像一场神蹟我从北京来，从机械的天空来北京正用春运的航天器自我掏空那里寒冷的皇城，寒冷的除夕我盆地的风俗画却物极必反比如这冬春交替中缄默的道路像输氧管插入高楼林立的坏死处散步不构成一种治疗，因为首先它不是一种洞察刺穿我们的犬儒或我们的爱、我们的依恋与锁闭比起散步我更愿意横渡大海，租用海鸥的羽毛而没有飞行。在月亮的背面，那不可抵达的在启迪著水仙关於我们的营造，“平庸”绝对是一个最刻毒的词，在爱的孤独中我们冰凉地发现，宇宙节律的奇蹟或许基本与我们多年的负重无关确认了天际线，更高的水仙怒放我们与神的倒影又安度了一年2018/2/12
  • 029Page开卷OPENPAGE父母素描1．给母亲在夜色中望去，每一个发光的窗口都是你在等我，或等待从人生的晦暗召唤出意义。我知道在任何情况下这样的比拟都有失分寸：朋友不行恋人不行，只有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才使这么绝对的爱成立。我知道即使身处幽暗，我仍是你窗外的风景：风景中的河流，或河流中的光你爱过的不多，却都惊鸿般摆放但你不知其实你也在我的窗框中我像人子需要人母而非圣母我把你的普通接过来举上祭台只有上帝配拥有这样的恩物，而上帝存在，只因你不是虚无2．给父亲从人生耀眼的幻觉中抽身而退退回你给我的家，当然它小门小户你工作了就忙个不休，放假就安静地一下午看书。这劳碌命是我俩均分都忠於工作像发光发热的螺丝钉理由除了责任还有甚么？你努力护卫一个家，我努力护卫你们的期待，虽然我们都有那么多达不到我们不过是都不想把失望抛给对方晚饭后，你常说出门走走。而我看到彷彿一个梁三老汉踱出了柳青的家当然那不是你，只是一个父亲永远地留在了人性的褶皱里。其实温暖的是小农经济本身，温暖每一隻蚂蚁2018/2/4独醒之镜风吹过湖水，光阴皱起你写下的文字正被秋天朗读随我沉默的，是塔的倒影一座石城的坚守由光的造物学转成春花秋月的空灵质地在大雾散去的黄昏，孤独者用秋菊的储蓄兑换一壶黄酒从未醉去的我，打开了《诗经》在乾涸的日子採摘古旧的歌吟它们温柔地化作春日的小水我们不知根不知底，相见之时就用皇帝的新衣藏心。而信件是过於轻盈的鸽子。我能听到的你善於把生活的空虚变甜。独醒之镜你就站在里面，离我不远也不近2017/11/7荷塘月色变奏内心的安宁与否并不取决於荷叶向天空举起的手掌这里是畅春新园，无花无水从一段民国史里租借月亮从一天到另一天，从一种放逐到另一种，纵令繁花满池洛神的双脚所能踩触的仍不过是自己暧昧的影子影子是水中的罐子，储存你潮湿的过去。原来结交百年
  • 030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不过是青春开出的空头支票你回到奈何桥畔，三年大雪空空如也。书架上积满蝉蜕积满两个时代间不可通约的钱野兽无心辩证法，挣扎嘶吼著就更新了肉身和纤夫的烧酒而我，积满了花一般的疾病如今要一再行使疗救的断舍离其实我等待的不过是一双手扶住我的手，掀翻半生的格局生命不是一场鸡飞蛋打的喜剧不是感伤与堂皇的陈言套语不会再有民国幽灵从小说中走出打开包裹陈说一百种幸福的家庭何时，能用一把钥匙开启胸膛走到阳光下去申明并无旧藏伟大，是从风俗戏花旦找契约花满荷塘，我无处站立的地方2017/9/30钟芝红　　1991年3月生，写诗，读书，做批评，学电影。学院生活得到是未成形的传统。你几乎要接近我们惟一的语言了，影子在提示中减少因多余而不足。毕业热潮中，你始终是丧失激情的学生，学院生活耗费在叙述的楼梯上。回去了吗，你卓越的朋友们是常常的书写者，你假设所有的园子，疏离有亲密的体验，我的身体我被拥有在无限宽阔的潮水中。这薄弱是与自己的距离，更加小，更加无望。日复一日，地铁接受灰蒙蒙的人你不是最多的那个。便背上书，匆匆赶去求学的不是你。二〇一七年，过去每一年都失去了参考，南边有新人，你已不属於那里。如何排列消磨的限度你，一个渴望光荣的练习者，究竟还有多少歧途等待被收回。2017.9.17公共生活　　——给阿伦特事实上，处於熄灭中的人已经过分平和了，就如这首诗交代的只是一个结果，理性的荒漠包围了我。时常我怀著对生命的歉意，那么多年了，犹疑的与渴望的，你深谙赋形有必然的短，无名的却迟迟不肯，在概念中消耗概念。真理是没有的，午后昏沉，你忽然意识到美就在此刻，在荒芜的翻译中，造物的平衡被察觉：物自体*。你确信，一个敏感於上帝的人保守的空间感将保护著他，当代生活充满了他的节日。有人自杀了，这是真的你相信哲学不必如此：不是“擅於此道”*的普拉斯，总是带领，从塑造的伦理到公共生活。“黑暗时代的人们”，你知道她是需要与被需要的，不是附庸风雅的“教授情人”。而在此之前，欲望有小巧的苦，生活亦不是结论，它有必然的美德，不急於拒绝在卸下中
  • 031Page开卷OPENPAGE创造的人。我们独自。2017.8.9西土城路——*物自体：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的概念。*“死亡/是一种艺术/我尤/擅於此道”。（《拉萨路夫人》）德勒兹：一种生成是千座高原。那些当代的春天竟然没有一丝多余。巴黎属於我们吗，他以为地图有无穷的名字，机器与另一台机器为了维繋便随时中断。真的是在革命中不在别处，在诊断。何以容纳，欲望不是欲望，它新鲜、快乐，有好看的无器官*。是不喜欢的，家族有它的生产，那场风暴*的立场：反俄狄浦斯。没有起点了，谵妄是语言。巴特比，一块晶体。巴特比是姿态。一个承受时代重量的行动者，巴特比是叩问。某个刚好被需要的“人”。他终於老了巴特比没有过去，它是瞬间。对语法的，更多规则的重构。语言曾是有机体，整齐、洁净，他视它们为一具身体，自由而解除。发现或指示，整个二十世纪外来者来自它的内部，以尚无提出的方式获得。巴特比是没有土地的人，它最消解也最返回断裂相互为了生成。健康的身体，超越旧身体抵达我们。在芜杂的六十年代，他紧握一枚法兰西币，为了共同而独身一人。2017.8.10西土城路——*德勒兹与加塔里提出的“无器官身体”（thebodywithoutorgans）。*指“五月风暴”。当代练习1这个时代的雨穿越我的人群抵达我。朋友们有空余的名字，被称为同代人的下午写诗是正义，但我只有羞愧的我无法在河中晾晒。古典的黑夜是黑的夜偶尔返回慰问，当立场的水珠旋转至常常黄昏的歉意，我们开始信任。你幻想责任是否沦为抒情，毕竟一个音节也有它的位置，要开口的你太过彻底，也总怀著对美丽的遗憾。这么多年，荣誉、快乐与事件领先於我的存在，不擅长病了的年轻人多有具体的他者。美与崇高不可分离这是你邀请的美德，坐在人群中间我相信不能冒犯一丝晚风，仅仅如此我也因此失去希望2太痛苦了。你的取消是我的取消经历一座高原，而海已消退成借口不再抬升了，临摹也只能是别的。我惶恐自己是否足够，诗人不是职业是成为，我为数不出每一颗星愧疚。在褶子上写作而不在当代。在别处写作而不是纸上。纸上有填不满的空你尝试用时间熄灭。1968年，春天纯洁多疑与少女，你曾在很多日子里等待澄清如今我期待一棵树，它被借用的身体多么微弱，你害怕涨潮后骤冷的盐。我既不完全也不属於，几度生活疲惫於我但疲惫使我浪费，你从哪里来
  • 032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为何总有过不完的七月，你能否告诉我们无法纪念的共同体？3我从未以诗人自居。从书房出来街道的目光令我渺小。缓慢走上天桥落日迷蒙、起伏，在人群中我忍不住流下泪哪块地图的公民属於我，人越来越多大家和平，善良，像无数密集的光在站牌上重合又分开，有些地点不曾到达有些已经不见。我拿起手机，热闹也是不过时的影子中我们认领，为自己穿衣，等车的人开始拥挤相似於每一片阴影而非差异。说话的人你却问，有没有可以浏览的母语把影子还给人群，我感到稀薄而平静台阶上还有新的影子，终於你明白你的母语与出生无关，它等待一些曙光进入你，返回你，在流亡者成形时认真整理你的欢愉4没有抵御了，有的是船*。修辞对你而言是避讳的，你尚不明亮渴望从伦理学说服自己，并渐渐意识到公共生活是一个含混的结论，自由有它的边界，不足与热情同样危险但我不愿只判断一种当代。测量或写作都是行动的尺度，这无足轻重的当代练习创造风景，或向未来确认，你眼里有散不尽的雾，撤回一些，语气就稀疏一些过於整齐海没有它的欲望人们选择不是为了放弃，而是放弃了重新成为谁的命运，你变得普遍与清晰，耗费著每个寒冷的人孤立在我们世界的水，瘦小、圆润为了减少而统一於对方2017.7——*借福柯《疯癫与文明》中“愚人船”。袁梦颖　　1994年5月生。现就读於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曾在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中获奖，有诗见於《时代文学》、文章见於《幸存者诗刊》。四月末在小花园黑色蚊虫围绕路边的座椅不停飞旋，振动弱小而乾脆的翅膀，与远处不知颜色的大鸟，刻画出各自的单调宇宙。惊蛰已过，万物都生长出核心它们在等待一场雨渗入体内的丰盈，便会营造出一台複杂的交响乐。四月，误入歧途的莽撞异类掏出自己的音色，质问枝叶装点的白色椭圆形月亮没有答案。风的温和不断提醒群体之中出了些自由的叛徒。四月，忘记该仔细雕琢自身纹路的植物，在毫无防备处节外生枝。化为贪恋彼此怀抱的小型雕塑。“四月最残忍”我是残忍的杰作。
  • 033Page开卷OPENPAGE淋浴这不是一间普通的房子。它镶嵌在关键部位，等待吸入灵魂。每时每刻它都做著精心准备：收集几次误闯，就卷入几场纠葛。我们已经就位。一根髪丝从你的肩膀滑落，下降黏稠感直至脚底，完成一场彻底的暧昧游戏。你在玩弄时间，眼神如潮湿的浴球一寸寸抚过，烈火的背面转眼又化成细密的气泡，钻入皮肤深处酿造出一场雷鸣。那是江南的雨季，你浇灌千重土壤，替换神秘的暗流。然后，你成为暗流本身。我慌张，蝙蝠般游走在位於你之中的矿。黑暗里我一无所有一如你此刻两手空空，但有人见证我们正联手探索共同柔软的可能。时刻当我想像自己穿越黏稠的夏季，在另一片森林里点燃火。我想像我们一同沉浸於一条跳跃的河，挣扎在流动的温水中渐渐失去自身。我想像你也是黏稠的，玻璃般心脏般，穿梭於单薄的胸前。我想像跋涉后的不忍。当撕裂的七月拂晓，我凝视你眼中的雀，触醒生动的脆弱。我想像颤栗突然袭来，撞击长久的缄默。我想像那些我们无从谈起的时刻，当我们谈及永恒。短行她们走在乾燥的梧桐树下细碎的阴影落在伞面以外的皮肤盛极的春末　能常常感到气流的浮动像稚嫩的鹌鹑在心跳远处　近处　松弛的店铺抛出大大小小的词语让生活的异香染上过路人的肩她们料到了　只能假装在追云朝著一所公园　紧邻杂糅诊室的医院一路上新生的孩童在紧张的双臂间轻轻摇动边走边看向四处池塘里的假鹅在飘她们的话题也从旧事　温度　转向痛苦和病一些隐疾被小心地暴露　随著手中饮料的奋力啜饮　彷彿目之所及惟一的去火药“其实那时候我……”不过如此　她们的岁月在对方的齿间轮流却以此终究回到茶色玻璃的对面落日在形成近乎尖锐的橘黄划伤轻盈的窗帘的外部一面向北的墙壁顿时落满赤裸的嘈杂的灯光关於野餐的幻想我知道你已做好戏弄光影的准备
  • 034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甚至有些雀跃地丧失小心把目之所及的名词收进极尽渴望的眼光里选择一块草皮吧　首先试探熹微阳光下它的颜色能够承担起多少瞬时的紧张与安静我们可能会不定期地停下脚步　可能会的莫名陷入对方複杂的倒影在水边你毫无疑问将允许我的焦躁　让我蓬乱的头髪刺探进你的双膝与脖颈　像一把盲目的凶器经过脆弱的部分又跃出　笨拙地挑拨你与气氛的关係一次又一次秉持著可贵的兴趣　周身的动物对我们的交往施以善心　即使更大程度上沾染著劫掠食物的目的性　无关紧要我刚好借此机会低身注目於群体心事重重的神色与姿势以便在恰如其分的气候里重返兽形叶美　　曾获北大未名诗歌奖，印有诗集《蝴蝶的肖像》，出版诗集《周年》《塞壬史》，同时从事英语诗人文论和诗歌作品的翻译工作，译介奥登、米沃什、海伦·文德勒等人的文论，与人合译《非洲诗选：这里不平静》，出版译著《伊萨谷》（米沃什）、《世界中的世界》（斯彭德）及诗论集《我所遇见的诗歌写作者》等。窄门与圣杯（长诗片段）这一天深山也能戏仿你又吃掉惊蛰，那是斗曲寺在临摹女人吗，绝云暴动的嘴唇对你多么像美狄亚，挤掉想念也兵败於捐弃，和对玄鸟的简单赞颂如果签名是你的第二种芳华叶美，花海就是你动手就是他们，平原之疼里矜听匕光拍照又如何声控做人净身的泰湖要你出走后遗失不补心骨多荣若，就化蝶粉多少毫克把茵阁交给扫地僧，就是轻忆中，把春食做大寒的宵夜在德州簪鬓古兰经，谛听汉字展著翅，只有像贾岛深云而不知火舞吗，就酝酿了多少璇玑意志！我不同意查泰莱若被倾泻在魔药里，梦，梦见隐者不遇时会顷刻喀尔刻，当她唱她就是蘑菇中失去的时辰和多余的硬度，当野兽倒立生育就是你，裹尸布的丘陵停在外海湖，监控塔是他们多少锦年喜欢白帆船，当你站上渝北，逃避猫砂的艺术就是逃避香水帽的问题深夜，鸟性逆生时，即使
  • 035Page开卷OPENPAGE已过，“充满河流的女性历史”你我皆不是一片日的孤帆。陈思安　　1986年4月生。小说家、诗人、译者，戏剧编剧、导演。出版有短篇小说集《接下来，我问，你答》《冒牌人生》。戏剧导演作品《随黄公望游富春山》《吃火》等。2016—2018年度英国皇家宫廷剧院新写作国际编剧写作项目编剧。获得2017年度罗伯特·博世基金会中德“无界行者”项目奖学金。课业　　——给红薯你漂浮在软白泡沫的管道中，偶尔攀爬沿著向上的索道坠落在我手里潮汐的浸泡令你全身发白，手脚皱缩努力在挣扎地扭动中还原你对这片空气的长久想像我坐在你将称其为母亲的人床边，跟她共同複习关於母亲这门课程的所有内容，在记忆里，也在此刻的小床上为期40周的启蒙课程让我们知道过去我们在这门课上从来没有及格过，却一再沉溺於已出师的错觉中像每个自负的年轻人一样掌握著无畏的能量你睁不开眼，抽动，乾嚎，拉出至少三两黝黑如巧克力酱的胎便脸色变换如失去了金箍棒的无助小猴子扶住了香气，你也无法顺从并折叠成纸，总有谢烨必须搏入世界的矮小巴塞尔姆再从枳芨草出来给脱臼鞠躬，是变戏法吗丝质的后悔能挽回吗过滤了平原的身体，捡起卑尊就如铁器的羊角回家吗草狐起立的形状，都是剔骨女此时你就是修辞现场，多了趔趄被禁止的幻觉，耶律内刻啃光了病变，从木棉树回来就到了道德的归属地，酒心肯定不了你，正如婚姻凹凸的线条，已穿不上新世纪审美一切鲲鹏都是奥义，是更漫长的卷耳，暴力已分身为妾当城楼不再，通往紫禁城的自由回礼，都是岩兰草的蝉鸣海妖不向道歉告别，也不会输掉祈雨师的春天。春熙路曾是畅轻之途，清真如菌群每一滴都是蟹的反骨，唱罢了坐等，又合蒸出白丸的一天狄多是你，合欢树打开对面吃桃花的布谷鸟时，圣杯是你劝善书也是你，窄门里镇赉
  • 036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我们则坐在你身边，讨论凌晨时分的天地变色，撕裂缝合，还有世界上全部灵魂共同经营的集体谎言想到有一天你也将成为一个我们口中谈论的“母亲”我便想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含著唾液咽进肚子里当你舒展整只手掌却只能握得住我食指的指尖就像捏住了定海神针，我也不再纠结於该成为你移动的堡垒还是武器我只是站在索道另一侧你的同学，顺著你爬过的方向一同张望著，连接你我共同秘密的希光2018.2.8山中鸣虫是否也有其静默的时刻山中鸣虫是否也有其静默的时刻无灯的潮湿栈道绵延展向望不见的墓穴身处虫噪交响中你想到惟一的问题不是墓穴里到底躺著谁而是当那静默来临　失落会不会悬於月尖木板碎在落叶划开的一方方亮块格子上托起捕捉光芒的脚底板　整座城市醉在油葫芦的翅间懂的人开口说　其实还有黄树蟋、叫油子、大金蟋和纺织娘　紫金山比金山多了一个紫黑压压的森林骤停　再不肯多吐出一个字离那躺著的人　还有算得清迈不出的五里路离那撩起你步履的鸣声　还有伸出去看不见的五指喧嚣伴著过量表演的白日被虫鸣一寸寸吞净你才终於在地下五米处得知了那静默的含义2017.9.23—24南京紫金山未见山我们在夜晚谈论爱我们在夜晚谈论爱，谈论未知，才能，捉摸不定，无法言说和一切令人发愁而不著边际的事物很少有这样的夜晚温柔地折磨著每一束街灯的光芒瑟瑟发抖地寻找著自己的角落努力不被喧嚣、绝望和杂音淹没世界还欠你一缕微弱的星光必须应在此时，在这里进行偿还可是你还欠世界一万行句子你要用甚么，去与它进行交换？月下盘蜷的龙形田，紫色马鞭草抽打著御风的少年，让她在眩晕中乘上高飞入星空的木秋千漆黑的田野中卧著她的巨龙寻找起飞的时刻，也寻找你哽咽的声线我们在寂静的夜晚谈论爱，谈论如何持守关於这个世界奥秘的那些瞬间2017.10.29-11.3乌镇—北京大江你总说，跨过了大江过大海啊跃过了大海再认
  • 037Page开卷OPENPAGE识大江江水也任你的诗句差遣，也为你的修辞打寒颤你说六百年前你认识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他揣著自己仅有的一把肋骨沾著你的江水写我的诗他说六百年后你会遇见我，这些江水都是我们家的到时候要重新装回我的口袋现在六百年过去了，一个冬天比上一个更冷爷爷们答应过要让我明白的事儿我却还一件也没整明白对於你们六百年前的约定我又能怎么办我从蒙古跑到了北京再从北京飞到这珠江边蘸过了雪水的笔蘸饱了雾霾再把你的江水蘸可这句子不是我的，这诗不是我的现在我也不再认识自己和你的那么多张脸你泡够了墨水泡鸦片，泡饱了胭脂又泡生煎可我呢，可我光是抖落这身披挂就抖落了六百年你从没见过北方的大江你沿著北回归线就一头撞进大海你说你不认识长江黄浦江嘉陵江，更别提甚么鸭绿江江水只跟水有关，鸭子就负责感受江水甚么时候够温暖你从不知道江水也可以结冰呢，一冻就能冻上好几年你也不知道江水舀上来就能涮火锅呢，吃得龇牙咧嘴身体健你只知道江水可以吃人，这个不管东西南北都一样虽然南北的江水唱著不一样的歌也吃著不一样的人你就连吐出来的人骨头都比北方的更柔软唱惯了革命歌曲的听不进夜上海吃过了李白的咽不下孟浩然我开始相信了，就连北方的哪吒见到了你也得咽下筋头烂不管过去六百年还是再过六百年，我还是没能学会你的小秘密：身体里沸腾著潜流滚滚开，脸皮上只浮起浅浅一层小波澜我知道你懂得的是越来越多所以越来越沉默就像六百年了我爷爷和他的爷爷们甚么也没能教会我我爷爷给我讲过几百遍他曾如何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的手里拖著一兜子笔记本铅笔头别人肩头扛著的都是枪现在爷爷老了，已经不再记得他爷爷们嘱咐他的话只记得跟我念叨还是公务员队伍好养人他们给你报销全部医药费这一年到头的，我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跨大江你和你那些兄兄弟弟姊姊妹妹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跟我讲拿去吧，你只会露著狡黠的赖皮笑脸伸出手说好了都是你家的，随时来拿走装回你口袋所以你是慌了吗，怕了吗，这世道终於也轮回到开始让你看不懂了吗不知谁家的小兔崽子爬上谁家的房檐儿掀了谁家的瓦不知谁家的老不死的撬开了谁家的墓穴撵出来谁家的鬼也不知谁家的猴子精钻进了谁家的海底抢走了谁家的粮从前你不管富人穷人官人恶人连著牛羊牲畜一起全都咽下口现在倒好只有可怜的懦弱善人对准你的嘴巴一个一个排成行太阳一下山你就沉下面皮散著寒气倒卖夜色
  • 038Page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太阳一出来你就波光粼粼抖著金光儿撒钞票小兔崽子和老不死的都不关你的事你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年年流下去日日淌毕竟你许诺给人的都是谁也拿不走的你看不透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比你活得更命长出生在乾巴巴的城市里，我时常臆想生活在江边的人们都拥有湿润的脸他们的嗓子和灵魂都是湿哒哒的，稍微用力就能拧出水现如今乾巴巴的城市里人们也有湿哒哒的脸补水面膜是个大生意，足以推翻六百年的刻板想像甚么都不用慌了，毕竟这个月发生的惨事下个月就能忘大海的忘性比大江大，可谁也没有人的忘性大再忘不掉的就塞给他们圣诞节和元旦简称一切都是购物节谁要是跟耶稣和消费者过不去谁就必须下地狱甚么都不用慌了，再慌就舀一瓢江水往下咽咽不下去的，就梗在你的嗓子眼里梗成不入流的破落诗行爷爷们日日夜夜叨唠著别忘了多去瞧瞧大海和大江他们说大海会匍匐在我的脚下低声呼喘大江的每一粒水滴也任我的诗句差遣他们嘴里不停呜咽著，叫我仔细想想明白地上的万物也要随著时间变成腐物惟有这大江大海水分子摩擦著水分子恒久也不变爷爷们把这些话传下来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他们不知道现在江里除了水以外还有化学原料海面上飘著的塑料垃圾盖成了一座又一座孤岛现在六百年过去了，一个冬天比上一个更冷地上飘的跟海里走的都藏在我的肺里终日烟雾缭绕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甚么都不用慌了2017.12.8—30广州—北京
  • 方阵MATRIX《大界》122cm×122cm2017年陈锦钦
  • 也许，我们仅靠一具躯囊才创有短暂的一瞬一位老汉跌倒在汉堡或是曼哈顿心中，一隻蝴蝶在死亡——三十年来在吴哥窟那蓝色的翅翼不住舒展也许甚么也不能从我们身上求得当我们生在这里只有往脸上添彩增光直到通体透亮保持住脸上的光彩正如老汉保持印度飞蛾的光芒直到我们躺下一切都成为永恒记忆——或遗忘吴广建译[德国]希尔黛·杜敏——《印度飞蛾》
  • 041Page方阵MATRIX城市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渴望哈尔滨的树木和街道，渴望回归到它们中间去，就像回归一种早已属於我的秩序。两年来，它们横亘在我的头脑里，在闭上眼睛睡觉时，突然——林立在那里。在那里，我无数次在步履匆匆时，忽然抓住一个句子。我丝毫不在乎我的物质人在哪里，当我的精神跃动的时候，我才抓住我。我在这个城市不会爱，在那个城市也不会，我在这个城市哭，在那个城市也哭。城市只不过是我的行李，我因此对离开毫无感觉。如果我能有耐心将这首诗，写得再长一点，我可以让自己感觉更好或者更糟？但可惜我要就此停笔，因为我无心把它们写好。就像我无心生活在任何一个城市。2019年1月断乳当我推开房门，我看见她正躺在那张属於我和她父亲的大床上。甜蜜安稳的熟睡，侧著脸，象牙般白皙的小脸，对著墙上Hellokitty贴纸。呼吸——她独立於所有人，建造自我的一个世界。我避开她轻轻关闭房门，洗手间的水流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发出的。我感觉我的房间漂浮在一片黑暗之海上，一股潮汐柔软地袭来，席卷她，并且以相同的速度席卷我。那温暖的波浪沿著沙滩流向她，袁永苹她走向落叶的树林16首
  • 04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抚摸著这小东西，托起她，并将我们漂浮在同一片黑暗之海上。两年来，那些潮汐每日激荡在我的体内，正缓缓退去。此刻，我的乳房乾瘪，不再发出尖叫，她正在逃离我之外，逃到她那里去。黑暗中无数柔软的光点如同施魔法的精灵，正从我这儿飞出，进入她，让生命以另外一种方式诞生。我知道我又一次创造了她，这一次却是以一种离开的方式。当她站在一片光芒的空地，奔跑著，忽然停下来，一个两岁大，九十公分的小人儿——看著我，一百七十公分，高大的母亲，对峙、静默、微笑。我感觉到，她那里，一条线段正在缓慢地上升，挺拔——与我成为相等的图形。2016年11月18日女士她在一个冬季掷骰子一样翻转命运，将自己交托於空虚，奔逃出三个月的家庭，杀死一个可能。在出租车带给她的午夜自由中，奔逃。任凭大雨猛烈击打著铁皮房盖，这全部预示著她的命运。她不可能臣服於此，甘愿拥抱自我的幻觉，构造一个伊甸园，把自己全然交托於随机的运命，然后吸取、给予、挖掘——整日整夜，吸取、给予、挖掘——焊接白天与黑夜。她利用几年偷偷建立起自我的政权。内心的国疆域越来越大，卫兵铠甲万万千，战士八百又八百，战壕修到了异国土地。她不是一个好主妇，她是那个人，写——而充满危险。她是自己的母亲、女儿、父亲、儿子，通奸的、盗火的，密谋的。我就是那个人！将体内的热火在暗处点燃——当著众人的面。2018年12月一个下午这个下午如此漫长，一隻黑鸟在我抬头的刹那飞上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然后隐没在那里。一些人，在狭窄的护城河里冬泳，与那些戴毛线帽子的钓鱼人一同浸在一条发绿的河里。他猛地钻出水面，带出黏稠的大地子宫和胚胎。我返回时，我错过了——你说：一个人钓上一条好大的黑鱼。这么长——你说。我的脑中出现一条烧焦的木炭，那条黑鱼发著红色的火焰。冬季开始了，但并不冷。我不停地喘著粗气，已经很久了，从那年的一个背德之夜到如今，在这个静默的下午，我们一起消耗彼此，在河边的长椅上旁观看冬泳的人无视婚姻中炭火一样烧著的。2018年12月
  • 043Page方阵MATRIX小刺　日记那晚，他们凌晨出发：凌晨两点半，抱孩子的女人还有他的丈夫。计程车在等他们。孩子在午夜忽然大口呕吐，但是精神好。他们从家里收拾好各种东西，带了点水，出门了。计程车已经停在小区下面的大门口了。那孩子显示出害怕死亡和疾病的令人不适的勇敢，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著一些话。他父亲起初有些慌乱，后来变得果决了。那孩子的母亲很平静，出奇地平静。他们沿著电梯下到一楼，脚步和大理石地砖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们走出大楼，向右转，在两行小树中间的砖路上继续走。但，就在那条砖路上面，有一隻灰色的胖胖的大老鼠突然闪现，它在那里慢慢地向前移动著。那女人因愤怒和恐惧而尖叫，彷彿那隻老鼠早已被事先安排。“啊！去！”那女的喊叫起来，急促地跺脚。但是那隻不同寻常的老鼠，还是慢慢吞吞地走在那条惟一可以出大门的路上。“是刺猬。”“刺猬？”“快照照看吧。”他丈夫说，“这样恐怕会吓到它。”“刺猬呀”那孩子说。“我们抓它回去养著。不知行不行呢？”此时，那小家伙已经停在一面门边不动了。“你看这是刺猬，宝宝。”孩子也定睛出神看著。月亮看不见，灰色的雾霾闪动在空气中。夜静寂极了。“不行，万一它是出来找食物的，我们抓走它就会让它的孩子饿死。”“是母亲吗？”“兴许。”他们放弃了。计程车来了，医院在几十公里外。彷彿一座天上城堡，疼痛地坐落，等待著光临。2018年11月树我们在繁星下观看那些惊人的高树。林立如同灰神马，高过所有繁星的光芒。冷峻无怜悯无悲戚无爱无恨。茸毛发光似邪灵，彷彿莅临冰川代的初期。我们被这高震惊而静默。鸟雀声也已经禁止。稍后，为了缓解，我们踮著脚仰望星空的繁密，北斗星高悬，还有其他小型星座——团聚，在乡村的上空。一道土路旁边的沟渠，隔开燃著的村庄和吃食的人。烤毛蛋中的小雏鸡，在火和口中永生的祭悼。树枝拨动火苗，在它们生息之时观看。高树之中，它们静默的姿态纹丝不动，一个複製另一个，从一到多，从有限到无限。当我们驱车返回时，道路旁的另外一些树，已经变为另外的一些——全新的样式。2018年7月晚班公交在晚班公交上时，我想女儿了。她一定在家等我。晚班公交人并不少。地铁上人更多。前面的电视里演著：
  • 04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一个女人去美国俄勒冈吃超大生蚝的事。“你们猜我最后吃完了那隻生蚝吗？”“我最后吃到快吐了，那隻生蚝让我恶心了一下午。”公交拐向我家的街区那边时，我努力勾勒女儿的脸可是非常模糊，勾勒不上。我三十五岁了，坐在公交车上在麻辣烫店和药店门口下车，我们经常在那里玩。我想，我女儿此刻一定在家等我可我勾勒不出她的样子，三十五年恍如隔世。如果我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我能想起她吗？我因为甚么而占据一个小孩子的心呢？我因为甚么而让她苦苦等待我呢？我想她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我了。这是一件美好又糟糕的事。2018年12月蜗牛我该写写那隻小蜗牛，写写他的安宁。雨后它触角上的两个小黑点，直立起来，挺拔坚硬。如同刚发育的男孩柔嫩的阴茎，发著那种单纯透明物质才会发的光，显示出跳动但总是脆弱——渴望，但是无法抑制。这隻蜗牛，背著巨大的空壳行走。在灰色水泥台阶与天空之间，敬拜空洞的街道。要长途跋涉下去呀！一次次触摸水泥台阶，打磨它为圣物。雨水滴下去的地方，裸露一些新生的潮虫，它们幼小，如婴儿的小拇指甲，被惊吓而四散分开。不远处，另一隻黑色潮虫，急促爬过地面，它忘记了身后的那隻小蜗牛。别抛下他！带著他一起吧，你们会相识吗？白床有人放置一张床，在野外。在很多树木中间。床的上方直接可以见到太阳。那是一张病床，白色床单、金属床头，简洁普通廉价。但是床上的褶皱是活的！床上的褶皱不停地蠕动著，像是有人因为疼痛而不断蜷缩著身体。那些不断蠕动的褶皱，如果一条肉虫在光的照耀下，悲哀地无声地嘶嚎，哭泣的声音十分巨大，乃至於无声。无声。2018年10月收集光照射住一个儿童玩具。五色的小珠子排列，空置。几分钟后，有红衣服的小女孩和母亲，一岁，海鸟般湧入，排列它们。“红的黄的蓝的绿色红色黄色，呜呜……”这些光隔离声音，像是遥远的海岸在我眼前勾勒出苍白和遥远。瞬间推送我向后，
  • 045Page方阵MATRIX声音虚幻遥远，毫无把握。铃音进入，心内悲哀被凝聚，展开一片巨大的雪地。敞开在童年的家里。父亲母亲妹妹，热气腾腾，“吃饭了！要吃饭了！孩子们。”快抓住那隻逃跑的海鸥，快把大海聚拢在杯中。2018年4月东海多年以后第一次去东海，我们已经从两个变成了三个。第一次看见大海并没有想像中激越。几乎是恐惧，与想像完全相反。春海的寒冷，沙子潮湿、冰冷而且肮脏。云朵巨大，低低地压下来。帆船与电影广告里不同。哦，我多么笨拙，第一次看见大海，在三十五岁——你消瘦了，为了生活。也褪去了若干年前的棱角。以前从没有钱包的你，开始使用双手挖掘饲养我们这虚空小家的金子。我们激烈的爱欲和愤怒也被遮掩。我们的女儿想挖掘小虾，在潮湿发脏的沙子里，海浪像人们洗过手的肥皂泡沫，地衣一样覆盖著沙地边缘，有些恶心。泡沫，泡沫她后退，幼小的恐惧，但是泡沫，泡沫——好奇推动著她向前探索。大海神秘，我们已经从两个变为三个。天空的云朵也突然变为繁多。我们经历过激烈的爱恨，如今我依然在海浪中置身。用多年学会，如今仍然在学。你的上帝隐形，我们共同的上帝——归来。我们栖身郊区的小家——另外一种生活，在幻想中，将我们各自的大海——封存。2018年5月吸引是甚么让她燃烧到发烫，——在一扇玻璃窗后面，眼神和心都朝向一种神秘的吸引。终日因为这种抽象造物而激动不已。她不过是截木头，但是自我燃烧，发烫是她想要的。凝视深渊让她痛疼，但是无法逃避的吸引力，不断牵引著她走到井口，向下看，有无限绚丽的珠宝，但都是海市蜃楼，一步就能坠落。来吧，来吧，坠毁吧，星星。来吧，来吧，让我拥抱深渊吧，要么从未跳下，要么粉身碎骨。2019年2月18日
  • 04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吃饭歌我在那里喂那孩子吃饭我就真的在那里，喂孩子就真的在那里吃。我喂一口饭，她吃一口饭，我们就真的在那里喂和吃。一口一口。我能够在那里看她吃一口饭我就真的喂了一口她就这么真实的吃了一口，真的饭真的肉和真的菜。我在这里和她握手，我就在那里与她分开。在这里我抱住她的小身躯，我就在那里抛弃她的小身躯。我在这里抚摸她的小手掌。我就在那里忘记她的小门牙。我们无数次数不清的拥抱，都是为了在那里可以一次都不去拥抱——彼此。2019年1月你与我交谈的时间越久我们的心，就越深地沉入黑暗。那里深不可测是一个洞穴。在你双眼的背后。请让我全身而退那是我自己的领地有我熟悉的地衣苔藓，鸭嘴兽鹅卵石，荨麻。溪流在冬日企图破冰而出。爱的房屋虽已破败仍日夜不停地建筑。请。让我返回，从你灵魂的最底层。我的伤口已遍布周身，请让我温暖地结痂。2019年1月她走向落叶的树林她走向落叶的树林深秋的黄铺满她父亲在那边朝她招手他们在路的开始会和这一天让他们找到了。我到树木最繁密处撒尿，她也跑过来。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干，野孩子的感觉再次找到我了。树叶一年四季变换著色彩，
  • 047Page方阵MATRIX它们比人类敏感浅秋时它们色彩斑斓，收集了大量的颜色。它们不忍心放弃自由，就像人类，就像我。它们挽留的色彩在深秋全部化为乌有，在我们荡秋千时，沿著斜坡向上走，脚踩到的全是灰褐色的。叶子在老去，就像人。它们丝毫不平静，在死亡面前。它们挣扎嘶吼，只有喜鹊可以听见。我抢在小孩子前荡秋千。我故意与他们平起平坐。当我把跷跷板压到最高处时，你尖叫著。兴奋的样子，你爸爸也是这样。举起放下，把自己抬到风景的最高处，描绘一幅油画，然后再落到最低。这就是人生的变化。接骨木看不到春天的样子，连翘也乾枯细小，木槿夏季是粉色的，我们曾经过它好多次。还有海棠，繁盛的像婚礼。乌鸦偶尔飞过，蝉在夏季轰鸣像一支交响乐队。让我们头皮发麻。抗议似乎无用。当我在自然中，我忍不住赞美，同时想到死亡。湧动的眼泪，但不会掉下来。虽然我们反复去过那里，但今昔往日有别。不会再有那一次。当我沿著斜坡快跑，你也跟随，我胸中的热情，是在还原我的小时候。你的跟随是在追逐你的现在。这些都像是梦境啊，但是一日非昨日，今昔往日有别。2018年11月荡秋千她们俩荡著秋千那小孩子终於可以自己荡秋千了。她也可以了，35岁，和女儿一起荡秋千让自己飘到风景的最高处，然后再滑下来。“我来推你吧，我来推你，妈妈。”她用尽全力推她，就像她是她的妈妈一样，自信而且成就感十足。她奋力推她，抛起她，双手划开记忆的波浪映出一幕幕当初的样子：医院、白炽灯、止血钳……忙乱的早上，疼痛的砖块和一棵树。推开，她推开所有阻碍秋千从下到上，从上到下，描绘一把弯刀被她们反复抛向空中。2018年6月
  • 04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愤怒的葡萄乾瘪、皱缩的我们吃，我们吃一颗颗微缩的老脸酿为酒液的我们喝，我们喝如歌中所唱：让我们热血沸腾落在地上任我们践踏的我们踩，我们踩，一群醉汉起舞当野火烈焰腾起，每个人都有向那里投去一根木头的冲动投掷的冲动彷彿真有一种葡萄，叫作愤怒的葡萄2011.10.21小树的立场痛恨是容易的霹雳降低了天空的高度极端是容易的像一个人宁愿死去而不再受累於死亡呆滞的玻璃珠是容易的任烈日炙烤，任大雨倾盆癫狂是容易的一个醉鬼转身，扬手，掷出的飞梭也许正中靶心黄昏时驱车经过一座监狱有一位朋友正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他记得围墙上有一棵小树所有的神秘都集中在它的身上了那棵小树，它每每长高一寸日出时，围墙便矮下去一分日落时，围墙便高出一分2015.4.12余笑忠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15首
  • 049Page方阵MATRIX诱人的排比句一棵树被锯倒一棵树在倒下时决然摆脱所有羁绊扫荡了相邻的枝枝叶叶一棵树罪人一样倒下，自嘲为时已晚被砍掉枝桠被简化为木头被削掉寸寸肌肤直到它服服帖帖转而承受一切：作为餐桌，作为衣橱作为我们屁股底下的座椅作为爱巢，作为淫乱之床作为一条破枪作为镂空的器具，作为木鱼作为纵情歌唱的音箱……在无限多样性的排比句面前我就像一个盲人被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领著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往哪里他总是说：跟随我，我就是你的手杖2011.12.26自约格·德慕斯独奏音乐会归来我嚼著摊放了一天变硬了的面包片咀嚼的速度变慢了这是午夜，大部分的灯都已熄灭。还在亮著的格外明亮，甚至耀眼，甚至像一个死扛著的傻瓜想想那些灯受制於额定的功率受制於电流、电压受制於我们的手，一开就亮，一关就灭即便同时亮起同时熄灭这一盏，与另一盏不会互为伴侣。那钨丝需要纯粹的真空在正常使用与即刻报废之间没有阵痛。没有过渡期没有婴儿期。没有垂危期没有垂青。没有垂怜它们不会想起从前，摇曳的油灯可以拧高灯芯，增其光明为远去的巴赫、舒伯特我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借远处以及更远处，灯火之余光2014.5.17—18——注：约格·德慕斯（JorgDemus）系奥地利著名钢琴家，2014年5月17日夜，85岁高龄的他在武汉剧院为听众演奏了舒伯特《罗莎蒙德变奏曲》《第21号钢琴奏鸣曲》，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等名作。偏见之诗拉小提琴的爱因斯坦还是爱因斯坦骑马的加加林似乎不是加加林这是可笑的偏见但至少有一千个人赞同加上你就是一千零一个偏见有时灵光一闪
  • 05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曾让加加林蓦然想起他在太空所见，因而快马加鞭但拉琴的爱因斯坦不会因为这吉光片羽乱了方寸音乐不与骑兵赛跑相对论不和流言赛跑是被强大的理性世界轻轻抖落的羽毛还是汇聚暴雨之力从山间夺路而出的溪流？因而顽石、固守才是偏见？既不为偏见正名，也不为一切丰功伟绩加冕，那么诗是甚么？也许类似於一个孤独的遗跡，或碎片诚如鲍德里亚所言：一个帝国瓦解了，独联体宇航员还遨游於太空轨道2017.12.10PrimoLevi一个意大利诗人，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被解救返回故国42年后，於1987年坠楼身亡有人这样表述：“40年后，列维先生死於奥斯威辛。”痛苦如此漫长我读他的晚期诗：“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诗人使劲拉著他的弓，寻找一个词能够包含台风的威力，血与种子的秘密”威力与秘密如果二者不可兼得，那么舍弃威力好了也许，这会变得庸常而为庸常辩护，无异於为毫无血色的人涂脂抹粉2016.11.26进化史常识人们用於评判衣服质量的措辞类似於评判女性：色牢度，耐磨性鲜艳的花朵早就知道，仅有色诱还不够水果的进化史：为了贿赂贪吃的哺乳类进而孕育出果实，其真正目的是将种子藏在果实里这近於神性的一面：不惜让种子成为动物粪便的一部分最终，它的领地辽阔它贿赂过的动物种群，等待我们给那些远去的背影命名我们吃，我们喝五谷果蔬、飞禽走兽最庞大的杂食动物种群。口味越来越重把玩著陶俑、木偶，供奉著神像或许，我们也有某种神性——凭磨破的衣服，缠过绑腿的脚宏愿、废墟、灰烬、太空垃圾？——只有天知道，只有外星人知道2013.2.8
  • 051Page方阵MATRIX潜水者每一个潜水者都是在水下祈祷每一个潜水者都试图缩小为一尾鱼或者在母腹里，以倒立替母亲祈祷每一个祈祷者都尽可能持久地祈祷，连睁开眼睛都是多余连呼吸都是多余起身时，他几乎是被拯救出来2011.12.6没有……公仆意味著：没有人赞成轮胎过度膨胀价值意味著：没有人会把纸币投进许愿池，哪怕是小额纸币论及真诚，没有人比得过疯子不过问题是，两个疯子常常会闹得不可开交论及无情，没有哪个屠夫会对任何一头待宰的牲畜另眼相待贿赂：亡灵也有撒娇的时候没有谁在痛失亲人之后不会受点皮肉之苦。讨好它吧追悔：鸟儿群集於电线上一隻飞走了，没有任何一隻会留下来虚无：远山与天际相连永久隐身的人没有消失，只是属於不可触及的高远之乡。因而梦想是：星星貌似在谈论我们，但没有人能把它们纳入自己的账单2017.11.9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叫一个疯子松手多么难！於是，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从4000枚海龟蛋里，将会产生惟一的幸运儿，惟一的一隻可以步入成年的海龟因此可以推断，每一隻成年海龟至少背负了3999枚海龟蛋的希望那些泣不成声的数字推动著我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四月的雨连绵不断明亮的花，明亮的新叶父亲的坟头上，翻出的新土也要尽力凑上绿草，好与故地相认
  • 05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那连绵不断的雨水催促著我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春游的日子，我看到盲童的队列向我走来我退到了一边。目睹他们并没有手牵著手，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彷彿那无形的手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写吧，今天我要写下第二首诗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而某个老同行有言在先：你必然对其中的一首不忠我同意医生对登革热病人的忠告：在哪里发病就得在哪里就医去遥远的异地治疗，只会是死路一条我转而寻找今天写下的第一首诗我找到了一隻失去了尾巴的狗2014.4.24我们叫它……我们叫它引擎盖，其实它罩著的不止引擎我们叫它后备箱，它偶尔很满，其实多数时候空空荡荡我们叫它赛车牧人说，赛马前马匹要有适度的饥饿适度的饥饿也许同样适合赛车手我们叫它过山车它同时是一个形容词伴有大幅振荡带来的尖叫而面对一辆散架的车我们只能叫它一堆废铁它同时也是一个形容词带有滂沱大雨中铁皮的喧响以及炎炎烈日下野猫野狗的屎溺从当道沦为在野，它以绊倒某人磕破其皮肉要我们称它为：铁骨2018.3.30当有人说起……当有人说起梦见我白髪苍苍我感到幸运彷彿那是真的：我能活到白髪苍苍哪怕这只是他人偶然的一个梦哪怕事实上，我已接近白髪苍苍，这也意味著我将提前出现在晚景里也因此而注定，将提前获得一种风格但省略了其中必经的不幸因为晚期风格，我的话语更有分量那该多么幸运但所有的白鸟都在嘲笑我甚至死灰也不例外好吧，那也没有甚么大不了至少我已懂得哀矜，认定它是一种白色2018.4.5毛病总是在就寝之前，关灯后
  • 053Page方阵MATRIX为寻找某物，又重新开灯总是在眼前一黑之时又鬼使神差，蓦然清醒你以为好戏收场，皆大欢喜这时冒出了真理在握的提词员：“你的摸索是个讽刺是你自己製造了黑暗而你追加的光明，恕我直言更像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眼。”2019.1.1替代泡脚时，发现手和脚对热水的耐受力并非一致手要强过双脚用自己的手试水温并不完全可靠用自己的手给别人试水温就更不可靠你的体感舒畅，换作别人可能会龇牙咧嘴嗷嗷大叫苦修者乐於给自己施加惩罚冷水浴，或以桦树枝鞭打自己所谓畅快淋漓，都历经艰难的考验而我们的所有不幸根源於不明智的替代一切颂圣之歌，都不惜让我们换上铠甲、义肢，赴汤蹈火2019.1.4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爱尔兰，圣凯文伸出手臂一动不动飞临的黑鸟在其掌中生蛋印度苦修者，终生抬起他的左手直到肌肉萎缩，黑如焦炭在我们有生之年我们期望的不是舍利，不是坐化升天在我们有生之年有太多的前定，轮回。我们的期望遥不可及，但依然值得为之祈愿“在你眼睛的泉水里一个被绞死的人勒死绳子”①诚然，牺牲者只让绳子短掉一截而愚蠢会助长恶行，当我们蒙上双眼……2019.1.27——①引自策兰：《赞美遥远》
  • 05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在海边我往海水里滴蓝墨水滴下去就没了再滴，再没……如果你去海边看到一个手拿滴管，蓝色的人请把她领回来她离开我已经很久了星空下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我无法告诉你，满天繁星手机镜头里，也一团漆黑我只能告诉你今天，我又写了一首失败的诗我的沮丧，是无法描述星空的沮丧我啊，其实一直站在星空与残稿之间——一个笨拙的转述者他结结巴巴画鹤想画一隻白鹤一隻白鹤，在我心上描画无数遍了——眼里的薄霜，羽毛下的孤寂它越来越具体我甚至感到喉咙里，有它游丝般的呼吸我拿起笔，它飞走了我放下笔，它又飞回来臧海英星空下16首
  • 055Page方阵MATRIX一隻白鹤，养在我繁杂的日常背后它单腿站立在半空中上班坐在康博大厦24楼我怀疑现实的真实性地面上的事物纷纷缩小了比例，给我看相比他们，我并没有离天空更近一些相反，它的高度和广度继续扩大著我的小但我已放弃返回地面的机会自愿在半空中做个双脚悬空的人我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坐在办公桌前，给天空写信我每天生活在大海上“我每天生活在大海上”写下这句话，我来到屋外我是鱼类、藻类，还是甲壳类？人群里，我为找不到自己的属性，感到孤单我怕水这相当於生存的悖论我走在华北平原的大街上一边在大海里拼命地游水偷生记我用另一个名字把写作中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分开我多么想，摆脱自己狼狈不堪的命运这段时间，我的文字里果然都是清风明月虚构出来的幸福，比现实还要令人感动我也真就以为，自己多出了一条命从此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而被我弃於现实的那个人常常闯进来，让我不得安宁她塞给我一地鸡毛让我承认，那才是我让我承认，偷生於另一个人的生活是多么虚妄逃避、怯懦、自欺欺人——我也为此羞愧过但我真的不想，在困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挣扎下去无用就是要自己无用。一棵树放弃做一把椅子，一张床，或一副棺木的可能性放弃点燃一个人拒绝成功学，干著无用的活计食不果腹，却满心欢喜满心欢喜也是一种有用啊我已经不再问自己为甚么写诗
  • 05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替一个无处葬身的人问及天葬青海来的赵雁说，天葬师的刀是沿著骨缝走的秃鹫，是跟著死尸的气息飞的赵雁走后，我小心地摸了摸两条肋骨之间的缝隙那里容得下一把刀，也容得下一对翅膀眺望从窗口望出去楼群的后面，还是楼群但眺望的时间长一些会看见楼群的后面是村庄继续眺望会看见2010年的我站在田埂上她不住地眺望向我此刻站立的地方老巷我希望，一条幽僻的老巷子让我缩身於矮墙中街头的摧毁与建造和我没有关係我还希望，我的心上，墙根下一直坐著几个老人在德州，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一块没被开发的地方一个在暴力之下逃脱的人我都没有遇到界限一个人死去很久耳朵里，还响著他说话的声音一个死去的人，也会推门进来或从书页中坐起身我与他们越来越亲密生与死的界限，从来就模糊不清走在人群里，哪些人已死，哪些人还活著我不想确定更不会非此即彼发声学我听出鸟鸣中特别的一个它是怎么做到的神秘的天赋？多年的练习？一隻鸟始终在飞在找自己的声音也是离开同类的一个整个清晨，我都想找出这一隻在众多的声音中努力发出属於我的在城南寺庙我也渴望获救。走进去的时候移植来的银杏，还没长出叶子廊柱还没上漆，一尊佛像预先坐在大殿中央。这符合我的意愿
  • 057Page方阵MATRIX——在内心的废墟上，建一座寺庙但也有我逃脱不掉的：浓烟，来自后面的化工厂喧闹，来自对面的游乐场挖掘机的声音，则来自旁边的建筑工地一个穿黄衣的僧人我确定是我。他一边诵经一边驱赶著扑向他的蚊虫母亲土层下的人，借助青草把呼吸递上来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还活著。不止一次来到我的身体里，让我完成她还没完结的一生并分担我在尘世的痛苦。深夜我坐著，她就陪我坐著有时忍不住，我哭她就默默承受我的泪水我的单薄，脆弱，只有她看得见却不能伸出一双手来也不能发出声音。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是焦急的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为我做好了棉衣，却想尽办法怎么也送不过来安　家住俄克拉荷马州的艾比怀孕19周时，医生告诉她胎儿患有绝症。明知女儿只能活几小时，她还是生下来取名：安妮14小时58分钟安妮都在母亲怀里她的父亲、姐姐围绕著她为她读福音书……晚上11点，艾比听到安妮最后的喘息“她的一生都被爱被欢乐和温暖包围没有悲伤”读诗记策兰用“刽子手的语言”写诗茨维塔耶娃，不能获得一份洗碗的工作布罗茨基，被驱逐出境我年轻时失去故乡，中年又失去第二个故乡从这里到那里今晚，曼德尔施塔姆在流放地说“我已虚弱到极点”哦，这正是我要说的。我获得了犹太人的命运却写不出那样的诗句曼德尔施塔姆又说食物和钱对他已没有意义这句话对我同样有用
  • 05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广州：雨迷宫气根的须蔓、落羽杉、爬山虎，棕榈、苏铁、鸢萝、南洋楹，木槿、木棉、风铃木、凤凰木。三月还剩下几天，大叶榕无边的黄叶在春雨的琴弦上旋落，大地是琴箱。也就是说，又有人要在雨的迷宫里走失了。雨，一条循环的隧道，一座风的蜂房，在每个入口他上车或是下车，刹车声带著湿气的尾音。到五月，雨滴的薄刀片切削他体内的痧：胸腔里的黄昏和腹腔的拂晓。地球和他的身体一样百分之七十是水，雨落下来，每一滴都是大海的碎片，跟他有关。这座锈蚀水阀般的城市，就像泳池或浴缸的出水口，打著旋儿，连接两个世界。也可以说它是华夷之间的肚脐。八月，空气在冰镇珠江啤酒的玻璃瓶上凝成水珠，以缓慢的热带的速度流淌，像是要从雨水中分辨泪水。八月限定在空蒙的容器内，永不会结束。泡沫永不会饮尽。深　：禁止饥饿未来主义者宣称：应该推开生活之门，转动户枢，拔掉门闩。人们来到一片犯困的田野，立起一块牌子：禁止饥饿。暴食艺术家大行其道，在笼子里关四十天，有人监督他：不停进食。所以不存在“吃饱了没事干”，“事情”就在於吃。艺术家还想当众吃下去，但围观者都四散觅食去了。除了雨，笼子内外空无一物。花样也要翻新，关外的神秘农庄推出百鸟宴，从鸽子到孔雀一应俱全。很可能，饥饿里有无限延宕的现在，反对饥饿，就是站在未来一边：这片禁区上空，它张开大口（抬头仰望，黎衡南方，魔方14首
  • 059Page方阵MATRIX只见舌头的峭壁下是深渊在翻腾……看它，只能一瞬，否则也会成为食物），它咽下离开的人，吐出新来的人，咽下地平线，吐出有弹力的玻璃幕墙，咽下空无，吐出花岗岩和混凝土，直到世界变成高密度的实体。我们，将在雾气的裂缝里重逢。香港：序言序言书室，乘一部咯吱作响的小电梯上到八楼。撕掉了一半的招租广告黏在马赛克地砖上，楼道的顶灯昏暗，以至於一个下楼的印度人拐弯乍现，像历史的鬼魅吓了你一跳。用这间斗室做维港两岸和离岛的序言？漫长的序言、无穷无尽的序言……只需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填满书和读书的人。正文的起承转合在握手楼的窗格和海洋的波浪上轻漾。楼下的西洋菜街、弥敦道市声喧浊，去南丫岛的船要等下一班。澳门：喻体海岛速写著海平线，大桥速写著三座岛屿的距离。大巴好像飞鼠跳跃。赌场认为，博彩是对世界的一种隐喻，免费的巴士停在海关出口，延伸了喻体。但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能指，在威尼斯人的人造天堂里，连蓝天都是仿真的，我从高处观看下注的人，他们像掘土工一样挖掘自己和世界。外面的街市为了证明人间不是虚空，在阳光暴晒下建起了圣母堂、土地庙和妈祖阁。回到真实就像离开母腹，试著做一个纯洁无瑕的人。花莲：无限高山下的小车站，飘著旧旗帜。苏花公路边蹲坐的阿美族大哥，铜色额头上有丘壑和裂痕。一张太平洋那么大的蓝丝绒，揉拢、缩小，收进隧道里的黑暗。随著车的行驶，黑暗如流沙落空。蓝丝绒再次展开的速度，惊得树木回到岩壁，大陆架回到海底。在这里，看海就像梦游。座头鲸在外海嬉戏。带著眼睛的游标卡尺，去测量喧腾的无限，得到的，是徒劳的湛蓝。新加坡：新世界经过一夜远航，客机在樟宜机场落地。从北回归线飞往赤道，原来比去北京还要遥远。房东用英文写邮件，见面讲汉语。柏油路泛著青光，白色的别墅群也像一群刚刚降落的海鸥。雨树展开它比树干大百倍的繁枝，上方安放著蓝天：一张空白明信片。多少南方人，来自福建、广东、海南，用生命盖上了邮戳。现在，他们的旧信被暴雨洗刷得几近透明，只在马路上的黑眼睛里闪动墨痕。
  • 06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从他们的瞳孔看去，这个无菌的新世界早已掩埋了天花、梅毒、海盗的独眼。吉隆坡：魔法阿罗街上通行粤语，冬炎酱爆炒竹叶菜，夜色爆炒南洋。马来、华南客、泰米尔，三分天下，还要加上不列颠的滤镜。孙悟空的前世：猴神哈努曼，喜剧演员似的，为黑风洞守门。世界各地的清真寺模型，陈列在博物馆，这几个展厅，便是一座天堂中的城市。天堂的倒影，耸起了通天塔的森林。风景被两大洋施了魔法，当晨辉为天际线打蜡。槟榔屿：漏斗街衢尽头是借住的银光小楼，二层木扶梯的阴影，从壁灯的漏斗泄下。扶著影子的黑白格栅，步上阶梯。绿灯雕刻骑楼廊道的拱门。彤云在海上饮马，马肚子贴著远处邮轮上一缕薄烟，豆大的船像个男孩，放飞头顶的齐柏林飞艇。椰树旁的蓝屋顶下，海员问，黄昏有几里？清辉的沙滤，滤过了20世纪。广商公所、印务局、香山会馆、永兴药行有限公司、胡姬冷气电发院、普安堂（药材/生熟）、恩记（经营汽车前后大镜、镜门）、文华绸庄、祖传糖水。路口，老伯闲聊：“大陆来的？我表哥以前承包工程，在南京填海。年轻几年，我们都开车过国境，去泰国找女人。”在升旗山顶，可以俯瞰失落的世界。故居里，挂著孙逸仙三次环球远航的地图。兰卡威：任意门小船靠岸了，码头边，阳光在水天相接的雾墙上结成霜凌。穿过云幕，像被上帝的手重塑。海就是漂流者的任意门。我不会游泳，用绳索和围网被快艇拖著，拍打柔软的翡翠色印度洋。辣螃蟹、咖喱龙虾，有安达曼海的重量。雨林中的公路，扑下傍晚的急雨，天色一会昏暗，一会晃眼，耳畔传来XavierCugat的《永在我心》。海岸不断跳入车窗，雨刮器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对舞。肇庆：蟾松涛宾馆牛蛙泛滥，在花园的草丛里组成一支看不见的鼓乐队。腹腔的共呜一呼百应，让雷声从地下向夜空迸发。领队的乐手稍稍沉寂，接著是一段更轰动的複调，由近及远，岸上唱，水中和，用闷响把残存的白昼一点点吞尽，七星湖上的月亮只剩半个，它发颤的倒影为夜色定音。宾馆似乎是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的遗存，门口的金蟾商店也有著童年记忆中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售货员不说话时，让人怀疑身上的灰尘和青苔久未清理。她用蛙类的眼神向上斜视，黑暗正以楼宇爆破的速度，覆盖整个院落。
  • 061Page方阵MATRIX潮州：卦带铜环扣的木板门，左右的红底黑字替换了门神：彻底、革命。从门缝看进去，院子里的照壁中央，画著阴阳八卦的圆弧。“彻底革命”清洗过，洗不掉，泛白。太极首尾相连的黑白蝌蚪和几十条旋转的八卦黑线，颜色鲜亮。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祠堂后院寥落无人，矮墙上竖起了高压电井架。先人和电流，每天都要造访厅堂。但儿孙纷纷离开了故里，留下一口生苔的古井，将晴天收拢在动荡的水镜中。子时，在牌坊下喝一碗鱼粥，清汤也是近海，米粒也是千帆。汕头：废墟等一等，摩托突突响，载远了老街的对角线。白背心从“危楼勿近”的黑窟窿里扛起青灰色的液化气罐子。楼房内部长出树冠，屋顶坍塌后，只有野猫走上绿色的华盖。无人的门洞、窗槛伸出茅草，洛可可式花纹虬曲的外墙，被稗子、苍耳撑破。几面墙体不见踪影，剩下砖石的屋梁和门柱、柱上脱皮的裂纹，给空洞一个支点。捆石龙从阳台探入卧室，灰黄的旧电线上，几缕葡萄藤披上夕光。巽寮：海风临海的旅馆，瓷砖上都是盐粒，室内的雪，从明晃晃的一楼大厅向五楼飘落。走两步，滑一步，拖鞋、走廊、阳台，都被风的触须托著。夜幕降临后，趴在窗框上的风的女儿睡著了，来接她的是一位严酷的父亲。急嗖嗖、轰隆隆，要把天花板顶翻，把楼道尽头面海的拐角收回潮汐，让几十艘捕蚝的泊船，在水中枯叶一样漂旋。船头的照灯，落花似的颤抖在白沫上。关上门窗，宇宙便立刻静止，悄无声息。黄姚：面纱小山俊秀，兀立，就是“山”的象形文字，山顶挺拔冒尖，两侧的山腰起伏有棱。小河回环，绕过石桥、村寨、竹丛，在分成四个泉眼的方形井，为浣衣、洗菜的老妇，打一个流水的活结。但村尾的老人，他的鼻息解不开了，族人披麻戴孝，在明亮的下午，对天空放礼花。啾的一声声，炮仗蹿上高空，再炸裂，迎著骄阳的光圈，无色地消失，像是有流星雨坠落在日间的山谷。毛姆的小说《面纱》，想像了一个雨雾中的小城湄洲府，想要自杀的大夫来这里救治瘟疫。爱德华·诺顿为了拍戏，踏上了村子的石板小路。他在剧中死了，当地再无人提起。
  • 06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伊丽莎白二世一个名字不宜在很大的声音里开放，海洋接去沙滩按树枝的痕跡无任何忧心，一种颜色从另一种颜色中分离出来即呈对称的位置被多次重複的词组数十年来一回回拿掉舌苔之上温馨还给听觉的是沁人心脾的微响雾气臂挽著对河流的分解残雪正走失同温度的恨别进入一帧油画拜会我们的共同祖先一个世纪的人离生命深处稍远伦敦的道路铺设在安全感上白金汉宫的玻璃擦出白日一扇你想到它或心思贴上其他事情都可以透明这格林威治附近周围无数时间不事张扬地拍打翅膀南极冰川遥呈脆蓝抽象又具体月亮的晶莹——显然济慈的三颂略举苍白华滋华斯的疏淡，哈姆雷特的作者心事过重叫作狄更斯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们和桑德林厄姆隔著些树木与谈话的机会与由建筑技巧重新安排的空间大家是用过早餐的。太阳如同镌有狮子图案的徽章我们从中发现自己孩子们的队伍正横穿街道皮鞋的款式再重要也没有拒绝脚的仆人的角色，大片陆健伊丽莎白二世长诗
  • 063Page方阵MATRIX的引擎停下来行注目礼或许陛下的罗斯罗伊斯轿车也在里面以前没人想到感激生产线的程序由瓦特牛顿时代更移的概念，散发著蒸汽隐去若干图腾依旧灼灼的群落凝聚的东西稀释为颗粒难觅欧罗巴韧性稍逊东方哲学家梦寐以求上帝睡眠时枕上留下的头屑纷纷不再春天羞涩地爬满金髪女孩的手背禁止人们做姜饼的皇帝衣氅中的坎特伯雷主教经卷，哥特式尖顶引起高空中行走的精神注意，人们更关心脚下的街衢门牌故去者在高背椅的木纹里呻吟他们的后代竭尽心智只造就断断续续的语势我们为人作画的企图是对形象破坏的企图，如果取消噤声之令圣母要说如常人那般生育我们有时发现钟表停摆是因为日子暗暗指向别的甚么不闻不见之花迪皮切卡女王，我们该如何向你接近在色调的相互抵灭里，在噪杂的意象群中我们蒙尘的心灵，诺查丹玛斯的1999向黧黑的锋刃从容而来，你的微笑间肯定否定并存的蕴含，两次大战无伤始终如一的表情夏天最后一日沿树叶滴落色素蝴蝶艰难闪动羽上的霜跡夕阳的咳嗽飘入往昔帝国的瞳孔最远的和最近的衔接，彷彿你站在危险的边缘发表节日演说滑下裙袍的星光，使土地浑然一体当伟大这一词汇重被擦拭呼吸重新平稳，象征我们置身其内与权杖的距离，获得多半个生命撒切尔夫人行屈膝礼一闪即过握住今天骨骼即发放辉彩逼亮皮肤与血肉一棵植物繁茂既成的事物大於所有形状，缠绕它的关係，手臂摆动的地方锺爱葳蕤朦胧之处微露坚硬的实在玫瑰与石竹花香逾出宫墙穆扎克旋律和宪法史的意味管弦蒙恩勋章绶带蒙恩绅士服的钮扣常新，泰晤士河船舶的尾浪在纪元上留下掠痕路途一似等待鹅毛笔的美文白金汉宫、皮卡迪利、温莎城堡巴尔莫勒尔，皇家专列驶向桑德林厄姆，1926是或者不是伯利恒的选择候鸟飞迁头戴遥遥在上的星辰男人和女人都可以羡慕另一性别神的昭示写进自己的卜爻里难以企及，又於人群中徘徊不去是哪一次颔首，决定永远的光辉大麻和氢弹在灵光传递的误区出现，它们原已散布於往日的空气之间，通过人的机敏与贪婪而成形，需要一张不可夺的面容描绘种族的哭声
  • 06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因之公文在她书房前踌躇了一下，因之不列颠居民冬季的壁炉旁读与体温相同的诗留方形须的古埃及长老酱紫色东方埃塞俄比亚清晰维多利亚时期仅一箭之地血的渊薮，非科学之手可触抚的因果，三十八年前二月的一个早晨宛若普普通通世界上哪有甚么惊天动地的事四国放弃对德权利浅浅新闻南美起火海湾倾斜大把货币上的首脑神经衰弱UFO飞来扑朔迷离的参照时间从来没感觉消化不良开在金餐具中的花纯银的礼物馈赠宾朋天然珠宝是大地的肾结石磨亮价值标准与欣赏趣味每个人都应该具有的，我们仰视，目光汇聚一个点上从中看到自己在天空中的影像我们向她接近并不同世俗的可亲之处脱离，天性中的嫉妒被自然抑制，理解光洁与众生结缘我们终其一生成为一件饰物的部分何等荣幸，成为尘土至高无上，成为四匹马拉的车居於她头顶的白色羽毛园圃、兰草、会移动的窗户守护日夜，拼写最炫赫的句子的文法。她加额的手敬礼朝向我们。自卑和狷狂都在同一时刻化解紊乱寻到秩序，心境恰至身体健康所需的程度温暖不仅来自太阳与火的垂顾平和的绿叶般的光晕映出吉祥谁在作著牺牲？作著牺牲为谁在春夏秋冬的中央如同第五个季节，在伊顿公学校巴比肯中心维也纳机场巴黎的凯旋门站立当西印度的农夫摇动肥胖的身躯驱赶她的小儿子和畜群，我们呷进口咖啡加方糖舒适且慵懒怯懦时她保持同一姿态站立烟云匆匆支撑的力量有如神助美丽慈善、智慧从容未经拜伦描述的大海是不真实的大海，无可更移的颜面阅尽帝国兴亡除了废墟，全被涂改完毕可那乾涸的世纪有所留存我们偶尔也看到人类对自己的献祭哦湿润的光环向无量数心灵上娓娓碾轧辙印中拯救艰难生长来时音波不闻。难以想像把这抚慰取去。战争是我们族类的一隻假眼我们从灾变的毁灭中延绵不息夜色莅临之前一切均将接受重新定义，有些是不变的楼厦雄伟农夫走出茅屋时也还要相遇一次金黄仓皇的向日葵——文森特·凡高阿尔，你总有甚么地方不对阿尔，你这从不鸣响的钟
  • 065Page方阵MATRIX我，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包围你你幽幽的景色排挞了这么久是不是想把我捆绑阿尔，你这世界上最大的可疑我的红胡子插进你的虚无里。我的常识何在我往东边张望，你的奇蹟在西，我往左面转身你在右面袒露你的隐秘我在你的无声中昏倒我的内在是一片空白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一无所用被有和无抓住了两手像洋葱头一样裂开它的翼衣，阿尔你这个对著太阳撒尿的孩子，如同圣哲我的疼痛无边湧荡天才是人类的疾病我不是天才我这被解剖和透视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一直在别人活剩下的生活里活著，你的炎热就升起荼毒像博里纳日矿工的愤怒他们的不恭才是对我的信任我甚么事情也做不好阿尔你灿烂的阳光就像耳光被打得晕头转向的人上帝也无能为力的人我嗫嚅著，我不正常天下到处是会动的和不会动的垃圾饥饿围困著嘴巴说不出话来这种感觉只有在西恩身上才曾经有过，我撕碎自己在她的高峰中宣告自由是饥饿重新缝合我被切开的房子，阿尔我那时不知道有一块危险的蛋糕是你。还有我暗暗否认的对布鲁各的情感我像被人间抓了兵差打不过战争又杀不死自己像被水泡胀的乾渴的骆驼背著一匹马跟在队伍后面对父母感到莫名其妙阿尔你烧我，石头惊叫烧我这火焰中的冰冷你隆起的腹部，把我的心摆在比双眸更高的位置彷彿一个罪犯，他的流放地恰恰是他的家园阿尔我不敢问你世上要是没有绘画该怎么办米勒老爹他会把时间砸烂绘画，那对反映论的惶恐天才是人类的醒著的伤口阿尔，你这令人难以接受的妖艳，不是病入膏肓者他不敢来就像一束火焰不敢向周围的火焰呼救，众多的火苗像一群婴儿手拉著手儿欢跳歌唱阿尔，我把我的皮肤铺在地上，才能休息一会儿，阿尔上帝也无法阻止你的燃烧除了食物下面的火
  • 06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全都烧著，黑夜的灰烬过去火焰就把你再烧一遍流水慌忙如不成熟的阴谋向日葵炽燃，鸢尾花号啕草和天空和布道台烧焦远在异乡的削土豆的女人金光闪闪克里斯廷像一尊对拯救绝望的神你一把揪住我的画笔把我在头顶摇转抛向深渊山坡的路比仇恨更浓烈的爱深入记忆的实质里去野兽们悬空，似智者的意淫我这个永远没有床铺的无赖我这靠乞讨别人的影子度日的人，被怜悯追杀不知道有没有明日比死亡更教人不敢睡眠艺术家是群没有用的人艺术家是等待称赞与荣誉的人在褒贬中想著亵衣外裤这是个无法谈论的题目而正常的人们是疯子阿尔啊，让我甚么都别想我因吞饮了太多的阳光而受苦，你太慷慨了就不要再赐予让我把自己找到。如果我能变作一千条蛇我就爬满你的路途，如果我是个强盗我就永远不老如果我和你一样宽大我就毁灭在色彩中了说古老的欧洲是平庸的欧洲一千根钢针扎我的头颅一万隻蜜蜂朝花心倾泻精髓修道院旁的花心修女们也是有著臀部的河流撕开了它的假面炉灶著火，修女著火一切真实的苍白和清寂著火我仆倒在垄沟庄稼草木狂走不休像饥饿在速度中饕餮奔跑饥饿，悬挂在我对面的一根肠子，饥饿你这全世界吃得最肥胖的家伙你这造就了穷人、帝王、使徒的爪子，呻吟也是你的觊觎之物仍然猛悍如贪婪在离我太近的地方放射光彩十二色的火焰，我对你就像杯子对苦艾酒那么熟悉你对我就像大片乌鸦压向一小块麦田我哭泣过，但眼泪似破靴子那样遮不住冻伤的双脚，阿尔，你激流四窜我已是火热一团我像一支不整齐的军队开进你的村庄，我像恶贼要抢回原来属於自己的东西我棕色的须髪缭乱在世人的道德里是魔鬼我绘画，用夺来的笔赊来的生命我没有明天我甚至听到了致命的喘息。星星旋转著成为比它自身大许多倍的实在。黏稠的夜诡异黑暗被阿尔的太阳砍伐了一层又长出一层在我的向日葵上磨亮牙齿在我的向日葵的花盘
  • 067Page方阵MATRIX和花瓣上嚣张在我的向日葵的花蕊上爆裂，把自己灼伤把自己的碎片扬起上帝是甚么？谁也说不清他自己又从来晦莫如深上帝，如果没有上帝我们上升的灵魂早就被天空驳回。上帝如果是精神的，那么谁有幸见过他可是松柏，面包圈和我的向日葵也许在一声炸响那最后的宣判中我才能见到自己我的手作画我的眼作画色调死在它自己的固执里我的血液在阿尔的阳光中见到线条和力量了它的悲哀再不是摹仿的悲哀受到生存怎样的逼拷人才能讲出自己的故事它们彼此呼吸势均力敌生生灭灭明抢暗予，躁动和宁静让华冠和成功高攀不上它的错误我要收拾起自己像农人抢收庄稼一个人最大的失败是承认自己的失败。命运你无法拒绝我对你的袭击阿尔，把我的耳朵割下给你把我的听觉摘下给你我的眼睛咆哮我的心把太阳咬掉一口我的向日葵寒冷得发抖在自己的燃烧中吞噬自己它众多的手惶惶舞蹈四散奔逃。它溃败，它凝重向人群碾轧过去它的光喷出穿透崇高的咒语它覆灭了钱财和威仪和保养得很好的时代是我自製的一剂永劫不复的毒药它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 06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途經歷史沒人知道歷史的班車有多少條路線要停靠多少個站要延誤多少班次甚至，目的地在哪只知道車中的乘客大都表情木然以至沉睡黄文輝[澳门]途经历史3首
  • 069Page方阵MATRIX古典的白蚁我打古典走過陽光細細地撫慰著昔日的璀璨卻聽到木中的白蟻打著飽嗝喟嘆道：還是懷舊最好可以填滿感傷的現代肚皮有魚哭泣有魚在我的心裡哭泣說沒有了尾巴無法在酸雨氾濫的季節游出人海有魚在我的心裡哭了好久好久把苦鹹的旱地淹成了淒酸的淚池在我的心裡有魚哭泣
  • 07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雪在屋顶雪在屋顶像我们在人世微风，阳光，蓝天美好无常的风景我们爱屋顶上速融的时光爱世间这几页短小篇章胜过神的鸿篇巨制假期有热闹的鸟鸣和安静的阳光有莫扎特的音乐和杜甫的诗有木质的茶几和布艺的沙发有杯中的红茶和散放的巧克力有炉上的菇菌汤充盈满屋的人间烟火有脑海里的思想酝酿千年的天马行空有看不见的朋友和看得见的妻子有可触的异乡和不可触的出生地有四季青的爱和四月花的恨有水流的此刻和烟雨的过去光阴如此漫长如此短暂生命如此乏味如此绚烂世界广大世界小如米粒我甚么都是甚么都不是这有甚么关係亲爱的们浮生有你，我心平如镜阴天，我走在一　玉兰树下一个人要有多大勇气经历怎样的绝望抱定哪种义无反顾的信念才能面对临死时的孤独无助阿斐雪在屋顶10首
  • 071Page方阵MATRIX承受世间从此无我的委屈和不甘当我走在路上想到这个问题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温暖也许我们都误解了害怕与恐惧它们像大气保护地球一样包裹你我的心让我们勇敢活著抵挡必然的死亡婚礼下班很晚夜没想像的那样黑我心情不好也不坏总觉得有件事好像应该做却想不起来现在我终於想起来了在我临睡前脑海里飘过一个奇怪的镜头那是一副棺材里面躺著我的奶奶如果你还活著应该又在埋怨我这个斐仔啊又这么长时间不打电话忘记奶奶了奶奶我告诉你你的号码仍在我手机里隔一周打一次电话的约定也还记得只是像往常一样我仍然忙忙啊，我这个孙子！忙到果然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没能为你送终忙到坐在你棺材边上脑袋里还想著工作忙啊忙到你一入土我便离开忙啊忙到忘了你已经死了你不在了，你知道吗奶奶我对你说你这次不会死可还是死了人都是会死的但你是我奶奶啊我说过你会活到一百岁不是在骗你然而，当然是骗你走吧奶奶，其实我这个孙子没那么矫情你一生受苦现在它们全部归零我见证了你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锣鼓喧天，连唱了三天的黄梅戏所有亲人列队相送如同送一位出嫁的新娘这是你的葬礼也是你的婚礼爷爷，奶奶来了中秋（题记：2018年中秋前夜，读老友任意好、老德之诗，有所感；今日中秋，圆月高悬，又有所感，诗之，兼赠老任、老德及赶路诸诗友。）所有的疑问在天上都有答案，我们隐约知道，却不敢相信；所有的灵魂在天上都有位置，人间一直传说，却从不确定。积怨的他她拼凑成乌云，敞亮的你我汇聚成圆月。看吧！就是现在悬挂於高天上的那颗心。我的朋友，我好像看见了百年之后的我们，行走在肉眼无法触达的时空，操持著光芒编织的语言，对著地上像我们一样的人说话，
  • 07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好像今晚的月亮与隔著大江大河的你我交谈。甚么名利富贵，统统一边去；甚么爱恨情仇，都是童言无忌。满月的清辉里有我们想要知道的一切。我是谁，我为何来到这个世界？是我在你的梦里，还是你在我的梦里？人生如此辛劳，为何还要活著？每天庸碌无为，为何还要走下去？生与死的界线是一张纸还是一条河？人与兽的界线是压抑的欲望还是膨胀的理性？我们不说话，明月也不出声，唯有在无言里听到声音的人才配与你我为伍！才能与我一同坐在天空底下，对著月亮翻看答案，旁边一杯微醉的酒。与一群年轻同事微雨中游西湖很多年后我们都不再年轻背著一吨重的人生记忆徘徊在各自的屋门口期待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好让这寂寞的老年时光亮起一盏青春的灯我们中的某某和某某就这样相遇於未来某个时刻谈起多年前那次集体西湖游像回到了当年的场景那些鲜艳如虹的美丽的脸比天籁之音更动人的姑娘们的笑天上的毛毛细雨脚下的白堤断桥西湖和我们同在古人的水墨画中这生命里的一个短小片段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人生切片彷彿稍纵即逝的闪电却又如长阔高深的苍穹足以抚慰若干年后乾枯晦暗的心某某和某某相视一笑忽而老泪从眼角滴落我们以为当年的快乐有多细小多年后就会懂得那快乐有多宏大恨不能再回去哪怕一秒在别人的镜头里多停留一秒就可以点燃全部的岁月像晨曦擦亮河流与山川夜班回家妻已熟睡，留了一锅鲫鱼汤所有宏大的词语和伟大的使命此刻都可以安息所有热血沸腾的口号此刻请一边去我只想静静地品尝这一碗味道极美的鲫鱼汤眼睛里含著热泪，外面已是冷冬如果你不相信那就不信吧如果你认为我虚伪那就虚伪吧此刻，我只想跟你分享这碗鲫鱼汤分享一个冬天仍在加班的平凡男人他的简单日子他内心的感恩他曾经以为不存在的让他厌烦的岁月静好
  • 073Page方阵MATRIX问候清晨在异地醒来我打开手机告诉妻子我爱你然后天亮了阳光穿过窗帘进入我的心爱人的人也会被人爱著问候世界的人也将收获世界的问候那些光影那些声音那些虽然不乾净却真实如我的人间事晨光里的银杏树清晨打开家门两棵银杏树燃爆我的世界这两位相依为命的老人满头垂暮的髪丝发出惊艳如火焰的光生命的美在於开始也在於结束辉煌是幕启也是幕合我和妻一起走出门天空阴暗也无妨相遇十八岁时梦见我八十一岁时二十八岁梦见我八十二岁时今年我三十八岁梦见自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望著来往的人好像在等谁谁谁年轻的女孩问我：爷爷，你今年几岁？我想了想回答：八十三我的十年在梦里浓缩成一年我不断向梦靠近想抵达那个遥远如同星空的自己直到八十八岁我们终於相遇我和我互相拥抱拉著漫长光阴里的家常我们爱著等著的那个和那些人已经老成了一块树皮死成了坟头的草我和我依然热烈地聊著谈到熟悉温暖的名字眼睛里闪烁奇特的光最后我们相约一起消失於是我们就消失了
  • 07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136我在心里不断念叨上帝若划过暗夜的火柴游子苦恋的乡土上帝垂顾弱小，医治日常的创伤，携带不自见的担待，让我跨越几道坎攻克又一个难关我祷告上帝彷彿含饴弄勺希望就在杯中拌和我哼著一支曲，唱起一首歌内壁全是赞美与嘉许蝴蝶的灰烬有妖孽上帝，我怎敢将你亵渎假借圣名违逆诫命时间多有残缺，世界常怀不测坚固爱，像上帝的螺丝钉——137我发誓，独立於苍茫近乎绝代的恐龙另类的亦是骨子的孤独没有马，更没月光供我驾驭一下午的闲暇我的孤独来自旷日持久的笔墨，琴键的道场我恒守一隅，被褐怀玉做生活的目击者反置身事外难有合拍，单个的我直取三千莞水未启的窗充满玄机悠悠半百身，回首所来路似腾跃的蓝鲸横行大洋歼敌无数，却未必撞见情深似海的梦中火焰——庞清明捉迷藏节选
  • 075Page方阵MATRIX138我困惑：连消停都罕有一刻消停，别说归去来兮不止主旨过分浅表片尾亦拉稀摆带鸵鸟踮起足尖显露阴窍为猎豹提供口实长著透明翅膀的飞仙与蜜蜂结盟，沿春的园圃一路採撷，散播流毒潜伏者揭去硅胶冰雪美女勾引阳光的雕刻师被无形的巨网罩住被直线垂钓人们何以勉为其难生活的景深将价值论甩卖浮标异动，大海也抓狂——139嫡传者成为破坏者，甚或革了前朝的命，我与小子的纽带关係更多维护在各谋其事向无限的未知挺进命运的不可交换性一直在演绎，其余均为无伤大雅的客串这并不让我深感意外持续角力之后，砝码向年轻的一方再倾斜剔除常识的毒素还需学会享受短暂的亲密时光，待到隐秘的翼展穿越悠长的隧道难逆的天道，必将尊崇——140这场雨我已涉身赋形吊兰的倒钩，百合的喇叭相映成趣，共度旧时光不仅因为缠绵，彷彿刚过门的新媳妇而是奢侈若富豪的金币夹杂天使的悲悯雨水改写浪子的运程让远游的迷梦泡汤却令另类宏图得以延伸譬如书山路学无涯半杯咖啡量出生活的苦乐社区连续作业的钻孔机并无歇息的盘算，效益最大化沿物性的尺度发芽反季节彩菇将我抬高一分——141隐隐的雷鸣若狮子划定势力范围，来自上界的佳音总是令我肃然而生敬畏我会搁置徒劳的涂鸦甚至启动暂停键细细品味一番落地窗外乌云流布忽而又泄露几滴难得的光晕像曾经的蝴蝶发来落叶的请柬，但台风季你休要
  • 07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轻易捕获。透进后来居的凉意，抚慰折叠的册页彷彿红烛再添香让我静享孤独骑士的窃喜偶或泛起的愁绪与忧思——142仙女的悲情？蝴蝶扇动的翅膀？连场暴雨是老天给予物界的考验借此印证人心是否齐备最大值和未知数有著怎样的交易密码官能性错误，将我们置入苦作舟的窘况跟随趋势抑或特立独行取乎决策者的眼光但魄力总嫌不够，禀赋的慢惊风常让我们脑门冒青烟，在沉陷与救赎之间摇摆，江河突破防线裹挟稼穑与牲畜也是生命赖以存在之基——143说天似穹窿，笼盖四方一点也不为过至大者有万千极乐的理由亦时不时来点恶作戏譬如给堰塞湖松绑人间彷彿站错队但喻为滑腻的云南米线或柔韧的兰州拉面确实货不对板积水垫高的街衢，漂浮片片楼花，连续压缩的空域飞行器尽量规避闪电一道深锁的庭院让我们顿失远游的利诱饺子下个不停，咸鱼却难翻生逍遥派即兴弹拨催眠曲——144好吧生活，我接受你的指引，放弃殊死抵抗猥琐的灵魂安顿失败的躯体若伸缩裕如的假肢我妥协蝌蚪的易容术我妥协一支蜈蚣翻动百足令跨者不行妥协宝镜，让我无地自容不备之处反咬一口向拖鞋妥协，夜游神般巡视主卧与书斋蜣螂垂直式拉升颠覆对飞碟的臆测我势必妥协在蜣螂麾下但蜣螂迷恋巨型粪球为此我将尾随象群而像的祖先来自鼠辈它的穿凿力令我无师自通我还需妥协人人喊打那就让我妥协苍蝇它的複眼足够媲美孔方兄明辨安危，必要时助我遁形但最终我妥协於蜘蛛墙角的暗影将我一网打尽——
  • 077Page方阵MATRIX145我愿再花些功夫借著酒兴与你闲聊命运世界长阔，诱惑广似繁星将我们带离失重的地心轻浮若时尚的跟屁虫太多出口的灵魂找不回归家路一场雨是一个阻隔一阵风得过且过弃置的记忆拆卸的肩膀似一场洗礼幸福递过来的伞态度决定事物的走向假如放弃谁也难以担待一款键盘，儘管老旧，凑合著敲一剂良药，纵然苦涩，将就点喝生活的老千善玩猫鼠游戏——146半百之旅加重穿裤子的云魔笛与蛇舞交互更迭享受虚假的富贵敲打贫穷的记忆平抑无尽的等待和犹疑看似吸足养分却依然焦渴努力克制的欲望不让能量虚耗梦想一寸一寸剥落若屡犯的小毛病错开的归途，渐渐偏移的重心唯后来者拥有光明的未来星辰般探索世界之谜时间的不确定性导向时间的无限丰富性开满枝头的假花，结在初秋的伪果——147或许这是运程的一个墨点一次波折，世界的侧影带来的意外惊喜我借此而跃升因为不装B，不避嫌不佩戴神圣的面具众目睽睽之下虽千万人俱往亦终不悔这些文字的风骨让我焕发另类的活力弹拨恐龙的骨架你大可不必算尽机关妄图从黑暗的内部窃取谜底打破砂锅，连带兔死狐悲是的，历史的巨著已翻过新的章节，让掮客滚蛋去罢，受洗并自我更新——148颓废，亦势不可挡半途折煞的艳遇儘管我们看似神勇百倍绮梦放大了铜壳子机构的扩音器喊话塌陷的信心大力士标榜的肱股之肌三角债触发信用的连环爆我们依然谨慎於低位震荡的指数，即将熄火的
  • 07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油门，即使一轰到底也难将时速以福彩的倍率提升到100码所以我们还需勤练内功不作无谓的抵抗不被卷尾的预警迷惑兀自闭关，消费时间之残宴——149中年婚姻犹用心经营的一盘妙棋，重建爱的屋顶对弈者知根知底必有谋略，承诺，维繋的缘由与勇气，偶或凄风苦雨不因匮乏而勉为其难儘管拖沓小胜拖拉平凡多过平庸相互吸附又彼此疏离未来的梦疗愈生活的痼疾但婚姻依然乐享身体的红利进而填补精神的空虚谁敢如此大意彷彿外加一场戏中戏摧毁倒立的积木，挑破一层窗纸，松开的蝴蝶结——150我一度作为少有的几位另类闯入者借缪斯的指令，秉了烛举了旗，为光明的前景呐喊以清新的歌喉为贫弱生命唱响激烈的大风，若腾空的座头鲸拓展深蓝的海域不为冠冕的玫瑰，仅为小草的长势，静待热血奔流在阳光道与独木桥之外悄然集结，敞开无限的优秀灵魂的音阶让隐秘的相思回旋夜色阑珊处如今，乐享淡出与缺席不在意世界的在意忽略他者的忽略，强悍而内敛——
  • 079Page方阵MATRIX五四断想一页日历厚如幕布生与死，正交替峥嵘许多熟悉的身影相继倒下父亲，兄弟，亲友漆黑的夜，亮起一盏盏星星我没有看见自己哪怕是一张相似的面孔远景里，一棵被砍掉脑袋的树正用新芽作喉管，练习发声也不见血斑，只有窗外的朝霞沾满褪不去的鲜红大佛寺的乌鸦冷漠的黑暗越大潦草的灯光就越小在大佛寺，乌鸦不再张扬叫声把闪电钉进了空荡荡的沉默免得，佛祖嘴角的微笑，疼出吉凶它只是路过宗教，并不真心皈依佛门人间到处盛行难以普度的悲苦抗议无助於修复前生。何况月光与夜色互为证词，指认它是罪恶的中心背黑锅的苦行僧，系紧夜的披风拒领灯光恩赐的袈裟寒意一个孩子举起刀，举起高过年龄的暴戾编号慈母的白玉兰，拦腰折断袁文章大佛寺的乌鸦5首
  • 08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人人喜欢锃亮的刀，喜欢天真和率性却很少有人关注，失鞘的锋芒背面早已布满锈跡的怨恨当肆无忌惮的刀光，遮住放大的阳光蜷缩的预言顿生彻骨寒意不亚於，一场呼啸的暴风雪，越过了防护林让暖冬，来不及戴上自欺的面具求签走啊走，平原的路，跟著跑过来学父亲弓著腰，跑在风的前面净手，焚香，抽签，接受恭贺再奉上20元卷边的诚心，换回半信半疑也难怪，平原没有可跃的龙门他儿子，充其量是尾池塘的蝌蚪三根上上签不久应验——我有幸考入中师而对佛祖不够虔诚的父亲，受罚背负那座山，再也没能，直起身来黄瓜恨光鲜的蔬菜摊，几根一掐一股水的黄瓜，让人觉得眼熟不像来自两广和海南的青椒老辣於河南方言发艮的讨价还价几个顶花带刺的少女，来自我盛产小麦的豫北老家她们无忧於亚热带气候的温室未真正地见过阳光貌似发育成熟，却不解风情卵形的籽粒，只是银两的雏形概念看——她们中，又有一个烈性的，从毛烘烘的手里挣脱，啪的一声，摔作几节饕餮的眼里，又多出一个漏抹了催熟剂和商品理念的，牺牲品
  • 081Page方阵MATRIX孔雀春天是孔雀身上的羽毛蓝和绿是它的胎记一次开屏就是一次演出一朵花开累了，就谢了而它不能你看，它打开翅膀打开繁华，打开盛名也打开一生的寂寞我听见许多鸟儿在暗夜里扇动羽翼试著东南飞但始终没有扇出一块有价值的绿鹰之死夜晚在降临一隻受伤的苍鹰落在平原上它的眼睛接近黑，接近冷接近生命的终点夜晚在降临，黑暗在侵入这里没有人类，没有杀戮一隻翅膀的鹰，仍然保持著鹰的睿智和敏捷它倾斜著身子，从这里跳到那里从一片暮色到另一片暮色沿著夜的左边，世界的后面载著人类犯下的错现在，平原寂静芒草顺著风势生长，时间进入蒲公英白色的睫毛里鹰用飞翔的姿势，完成最后的跳跃盛祥兰时间之手9首
  • 08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在这不安的虚幻时刻，人间摇晃成它翅膀上的一片羽毛而它，成了人间真相的标本雨线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看见一条雨线穿过祖母手中的针眼祖母浑然不觉用它缝补我的衣服多年后，祖母不在了那件衣服也不在了只有那条雨线，很多个黄昏我能感觉到它穿过我心眼时那一丝痛时间之手与雨雁飞翔的姿势一样我在地面扇动著翅膀当风扬起我的头髪掀起我的裙摆夕阳的碎片砸下来我的眼睛流出了血那时，我们站在郊外站在一阵风里我们浑然不觉正是那个时候时间之手，将我身体的一部分掏出来送给了你一粒种子我4岁时，祖母是高个子我8岁时，祖母比我高一点我12岁时，祖母比我矮一点我16岁时，祖母像8岁我20岁时，祖母像4岁我25岁时，祖母矮成一粒种子被种进了土里每年四月，五里山的草木都会复甦一次我知道，其中有一棵是祖母我需要怎样的超度才能与她相认途中的秘密黄昏的光落在一个行人脸上这个人带著这束光走了很远他没觉得累在拐向另一条街道时光从他脸上消失了他觉得身体轻了像是丢了甚么他回头看见黄昏正张开夜的羽翼轻易吸进了色彩，声音和闪亮的灰尘而那束光瘦成了一条线正站在街口东张西望寻找他
  • 083Page方阵MATRIX柔软的时光光线柔软的日子做甚么都是好的凡是需要思考的，都沉睡了凡是轻盈的，都压了下来这样的时光只有狐狸还在野外游荡狡黠的眼神一闪一闪它的影子比它跑得快总觉得日光有甚么心事它在打一片茑萝的主意想把一个秘密刺进去如果不是风用力踢了它一脚它的阴谋就得逞了车祸与我有关我关门时，雨点掉下来我走到街上，看见一场车祸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又彷彿与我有著必然的关联我想从街上退回去，打开门看看雨是否能回到云层车祸是否不会发生世界是否在我的一进一退中有了不一样的秩序雨雁一隻雨雁在黄昏里翻飞它扇一下翅膀，黄昏就暗一些它不停地扇翅膀，黄昏不停地暗下去雨雁固执地飞著没有甚么能阻挡它飞翔的欲望它飞得浑然天成飞出了线条，几何它知道如何飞得好看，优雅知道在哪里转弯，调头知道风的脾气，云的性格知道天象的来龙去脉更知道返程的时间表它熟悉这些，如同河流熟悉河流即使在最黑的夜也能找到出口雨雁生来就属於天空它还属於一个人一个喜欢站在低处向上仰望的人
  • 08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夺席谈经——致西川神秘养育神秘，反对派培养了反对派。图书馆里也有糜烂的灵魂，你重读一次，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就起变化。两条河流，也是无数河流。有一千名以色列人，就有一千本《圣经》。你越往下阅读，上帝越模糊。贞德是惟一的处女：处女反对处女。如果我的敌人不是你的敌人，那你就是我的敌人。昆德拉如是说。神是最大的灵魂，人被赋予灵魂是为了理解灵魂。神没有阴影，灵魂和灵魂互为灵魂。有真实的诞生，就有真实的死亡。死亡从没有死亡，因此也没有颤栗。“怀疑的多马”忘了喂养的马槽在哪了，约翰想让他自己获得启示。神真的无处不在？它是否过於偏爱羊群，而疏忽蚊子？敢於顶嘴的卒子，是否还能获得故乡的疪佑？贾樟柯相信：只有远离故乡才能获得故乡。我确信“克制对故乡的美化就是最理智的乡愁”。“失乐园”并非我一人的不祥之兆，我不存在几乎等於人类子虚乌有。科学不能确认“最根本的云”，幻灭感在动摇幻觉。北斗继续导航，星空无目的的灿烂。时间不动，像从不变化。我爱过两次，我爱一次，死一个人。我不爱，我就死。我是我痛苦的推荐信。太阳仍然是那个老太阳。生存和毁灭在拷问哲学。哲学家之死和上帝是死，是人和神的小辫子。世界尽头，就是人类的尽头。罂粟花的双人舞。死亡不是死亡的边界在哪里？我心中有你，我还是不是我？虚无主义以纯洁，教导了纯洁。证明西川诗歌王建凯夺席谈经1首
  • 085Page方阵MATRIX“不洁”的证据在哪里？混沌没有导师，它以自己为师。理想主义和革命是孪生的，喜欢红，虚无主义是灰色的本尊。我读过《雷雨》，没有读过曹禺。年轻的莎士比亚不知道身后还有莎士比亚。李尔王否定自己的父亲，他只在文学中轻信莎翁。我也是一个影子，如果镜子不能反映影子，那我就不是真的，镜子也不是。一个鞠躬，不能请出壁画里的王朝云，宋词遍地思量，国亡，乃兴亡灵书。苏轼不认识萨特。西蒙·波娃喜欢死后的团聚。他们以永恒对抗深渊。并加强了另一种深渊。深情和绝望在一种修辞里，黑暗和明亮互为月亮，它们在镜中互相推荐对方：悖论是悖论的自画像。我有三个替身确定，没有阴影的虚无是专业的幽灵。平凡，也有伟大的瞬间，蚊子不翻蚊子志。蝴蝶掀动海洋，它不清楚碰了哪种伟大的意志。我们中间一定有一头怪兽。西川说：巨兽。我无力为神辩护，我目力能及，仍然是潦草的人间。青蛇的独舞也是真龙天子的独裁之舞。台词都是现炒的，举个粟子：人民的名义。红色见不了红，比白更白的是太白。西伯利亚比长白山更冷：哈尔滨的冰塑流泪了。策兰认为，爱因斯坦是无法翻译的……他毁了手稿，决定也是否定……上世纪最大的没有数学的数学家。据说他测试过毛泽东。希内从不敢在英语中说德语的坏话，如果非要用负数硬译“撒旦”，他只能选择“小於一”。庞德说除了詹姆斯我再没有可拜访的人了。博尔赫斯不认识莱明斯基，他二十六次提到弥尔顿，七次提到荷马。是否出於“畏惧”？“内明”是否也周期性的“幽暗”？伟大是否也在不断“再生”？博氏仍然喜欢波斯的谚语：月亮即“时间的镜子”。月亮既“易碎”又“永恒”，这是他喜欢的矛盾。它既明亮又幽暗，像反复无常的人性。我既喜欢有意义，又拥护无意义，“我”多么不可思义。我再走几步就可以通向你？就因为海子在中间吗？一个弟弟。只有你知道：海子还没有复活。即使诗歌永生。春天缺乏秋的複杂性，没有夏之激烈和冬天的暴力。鹰可以改变燕子的飞行，从不挑战小和轻的美好。诗歌的增高垫在你那里，糖果的秘方，是否与糖无关？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笑出了眼泪，与我哭出了眼泪，是衡量此生是否值得一过的量子纠缠或控辩。维吉尔最好的句子是：在一个孤零零的夜晚两个人影走在漆黑的阴影之间。我宁肯相信：人和影子是同一个人。
  • 08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乌　鸟在希斯罗灰色的，狂犬病般发作的阵雨中，我提好行李箱，用黑手套欺骗，并遮挡远处天使光线的灼烧，我的大衣覆盖的心灵焦黑如烤肉架下的煤球，爱的锡纸融化於它的舌头上，混入海德公园的烧酒，热狗摊的冷气和停机坪腋窝的温度计里，水银环形上升如戴安娜喷泉。而我身体的星期五，在长途车结巴的旅行与周末无事可做的恐惧中，几乎笨拙地，把醉醺醺的眼球充血的月亮和在我体内与我内心河流分道扬镳的火星混为一谈，彷彿灵魂此刻故地重游，寻找我失落在我不能赋予它形式的由於一种知识的确切性而随风摇摆的树丛中的，那惊慌逃窜如乌鸫鸟的天赋。有时也叫百舌，虽然一言不发，但也好过欧歌鸫（远看像白脸树鸭，槲鸫，或者垂涎的纵纹腹小鸮），彷彿来自欧洲，却和笼子里的画眉押头韵。我用全部的时间走在笼子之外，走在它炭土似的雨与稀薄的记忆空气中。据赫拉克利特说，我们所失去的一切都与火发生著联繋，而我所获得的，如你所见，此刻都在哑雨中成为暂时之火。加勒，雨苦役的蜂浆，胡乱涂抹著嘴唇。桌子上摆满了甜蒲桃，与卡其色菠萝，黑色衣裳乌云般聚集，沉吟著鬼魂涤棉布般洗练的语言，直到雨开始飘落王彻之狮子岩6首
  • 087Page方阵MATRIX让大地的重量增加，把麻栗血块状的叶泥、猕猴的粪便，和英式植物园的郁金香树被印度洋的日光烤焦的气味混在一起，我光著脚，踩在拼贴著卵石子和混凝土花瓣的砖道上，为了刻意的图案而完成它，你体内的火铅球也跟著下坠，使痛苦一点点失去我们。它飞翔的模具无法攥住煤球般的雨滴犹如因行星破碎而死去的黄蜂，砸向芒果摊竹竿支撑的顶篷冲刷的激流，小山丘上帽子的邮局，按摩馆如女人经血染过的木棉树的脖颈，白蚁群的珍珠项链被风扯碎。池塘的英语经由果蝇调音，从海滩酒馆迅速聚拢围著重金属啤酒飞舞，海浪模仿著瓦纳姆，以你咸涩的瞳孔盛满诗中逝去的大海。码头黑夜扭动著小巷，不停有车灯麻风病似的颤抖，招徕客人的语言，多被简陋的汉语取代，元音服从著抑扬格。加勒的港口，黏腻如椰奶的云斟满了狗窝，月光徘徊在弥漫熏鱼和肉桂味的客舱内。我们绕过水洼回家，缓慢地，如当年冒失地过来探险的两艘卡拉维尔船，蹒跚在滑石粉做成的细沙和彩色旗杆湿滑的鸣叫里。现在星星成群结队卸下我们的货品，我们的身体要比暴雨到来前更新。敖包即使最善欢呼的鸟也不会盲目地厌倦它。在每一个浪峰上，统治著运动，儘管不动声色，任凭绿色的大海在下方快速前移，太阳的血球飞速旋转，我们的侧影为它分开了潮汐，并怆然给它牵好缰绳。这欢快的小马，昂著头，惊视著往来者，他们祈祷彷彿死亡并不存在①，而水母色的月亮，正从西方下降，沸腾另一侧的海面。光沉没入我们的眼睛，以及悲哀，而我们的耳朵厌倦了帆。——①玛丽安摩尔诗“AGrave”：astherewerenosuchthingasdeath.狮子岩利爪的太阳，红空气揪著我们上升。在来到山顶之前，好心的，难以分辨面孔的尼甘布人——司机称呼他们为“丛林人士”——轻如羽毛，随风粘在半山腰凸起的岩石上。不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自中国，南亚或欧洲，笨重而疲惫，一群连休息也得供人观赏的土象，杂乱有序地被编排在队列之中，头也不敢抬——他们也微微低下头，克制著自己的趾高气昂，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和狮子相比，捕猎的技巧还不成熟，司机，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踌躇时，突然从岩石里显形，彷彿我前面哪个人作了祈祷。“让我帮助你吧”，一种混杂著当地语，咖喱与鱼腥草的英语，汗水中露出怜悯，他感到自己会被需要，因而说出了“我们当地人——来这儿，做好事”。后半句像个殖民者，强调著某种他们自己将信将疑，而道德性不容争辩的废话，直到转过山腰，语言露阴癖般，暴露出最混蛋的那个词——也许还夹杂著翁达杰那特有的怯懦——而我们
  • 08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拒绝的口气，更加正义，也更像野蛮人，或者来自蒙古利亚，特洛伊和古阿拉伯的轻骑兵，此刻高高地占据山顶，带著野兔挣脱厄运的兴奋。两个世界一分为二，远处的三明治风景典范於金枪鱼蛋黄般的光晕；欢呼恰到好处，瘸著一隻腿的狗摇著尾巴，新婚夫妇趁小孩溜号的间隙疯狂亲吻。这片新被征服的土地上，（只要有钱，每天会被征服百八十次），旅行图册，从新的秩序中找到生机，而已经打乱的，则并不在我们称之为生命的欢愉中。穿越雅拉出发时，朦胧的天色尚未被月光最后的哀吟唤醒，亚乐紧随我们，朝向厄俄斯的双手所推开的平原远去。月亮暗紫色，尽可能俯身，以便让湿地狸藻自鸣得意，闪烁像大地乐器上发光的箔片。每一根弦都使我们低调，把自己缩进口袋，而斑点苔像阴影般透露著恐惧，彷彿音乐戏剧性的框架；反差中，水牛的重音倒比它更羞涩，对越野车轻佻的喊叫无动於衷，反而椭圆地上升，直到和风融为一体，发出鲁特琴般暗箱的回音。有时被提醒，操琴者，即使明知不完美，但依然保持克制，脸青得像本地的石料加工员，不放过一点赭石色，对待人和火星别无二致；但车灯滔滔不绝，更强调你我周围，大海的碎片如蓝孔雀般结晶在确切的岩石上。通向现实的必经之路，是音乐成为它本身。等待猎豹时，彷彿看穿另一种虚构，我们自身也被缺乏象征性的树影沐浴著。像蜥蜴般匍匐，苍凉的转音，谨慎地出没并在沼泽的结尾吐露它的秘密，彷彿某团火焰燃烧在我们自觉的内省中。但意识漫无目的，构造如三明治般简单，你亲手固定了它的形态。那些随我们的颠簸，猛烈扭动的是甚么？无声的，成熟的抽泣，在雨水来临之前减弱频率。而在苍鹭所飞过的，以及曾经幻想探险的风景之外，听众无关紧要，一种啼鸣已不存在於我们想像的观察中。溜冰场一定来自极地，或者阿拉斯加比柠檬清澈的山峰，凌空中，你的雨燕明亮地滑过人群的黑色沼泽，并从水藓，羊胡草和落叶松水下舌根的扭结中，确认它彗星脚趾周围那钢花般四溅，又如辅音般飘洒於星团尘埃里的冰渣，是否已被细雨中睡莲那硕大的，滚烫於虚无表面的涟漪消弭过。而从你耳朵的索伦特海峡依稀的帆影中，我依然能辨认那浑圆於火烈鸟的钩玄的从云的棕榈叶背后上升的元音，怎样把你从自身猛地向外抛出，如同掷飞盘游戏，当微风踉跄地在这溜冰场异装的夏天测量你瞳孔中深渊齿轮的转速，而你的黑暗之泵搏动在我的玫瑰里。①——①SeamusHeaney,“Exposure”:Thecomet'spulsingrose.
  • 089Page方阵MATRIX辞长安我能承载的，已是所有那溢出来的，是浮在古城墙上的明月夜色近，而长安已远盛世中我却落拓如斯沒万户之封，沒万贯之赏幸有斯人唤我千里奔赴城外，连綿起伏的秦岭，即我无尽江山如果今夜，长安城只能有一个诗人我便搁笔，只伴他书写哪怕再丧失一个城池而攻陷我的并非敌军是语言的繁巧，孤立於夜境的边陲龙口西路·穗园大雨落下，海棠和木棉，在凋谢剩下高楼，噪音，穿墙术，清净的耳根外出的人，背负舆论和危墙在瑟瑟春雨中，渴望一个好天气1901室，与从前一样简单、空阔，有落魄之美我与云影，与诗，与她返回后的孤寂像案上那盏灯，任由黑，孤单的亮了一夜我陪它们静坐。听穗园的雨，不能寐翻阅一本诗集，辨别那些化名和隐喻在语言的咽喉第几次，将夜晚涂上暴力的光芒油菜花被你称之为饴，可以食用也能燃烧稠密粘连或孤立，使我如临险境这沾满花粉的错觉，足够安顿一座山紫凌儿辞长安6首
  • 09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全部的蜂巢和它们的情敌所有能给予的，将以疼痛的方式展现如伤口在诀别后破裂,而沉默是金我们不需要多余的词汇那惟一的紫，只是一株刺的象征莲花山以花的名义，命名一座山，一个公园咳血的勒杜鹃，革命者，不断扩大的战役合欢，非洲菊，身著单衣的夜三角形的概念与平庸，噪音和绝响我们用风声止痒，在各种颜色里呼吸不断将自己，从可疑的抒情中分离所有的美，都在造反、都在背叛丰腴的白，浅粉，紫，弯成弓箭的月光微弱的爱，不同植物的形状约等於空洞的庞大，随意凋谢的文明在榄边彷彿一次爱的坠落，在稻田与花田之间我分不清流动的糖、蜜汁，分不清秋天，豹纹和虎斑也许，我们无须分清黄金和谷粒只要能够辨别高处的鲜果，低处的绿叶辨别你，酸甜多汁的赞美没有更多了。请给我一颗桑葚的谎言给我你的手指和染坊，给我白纸我要替一枚小巧的紫，祈求冬天的谅解请原谅迟缓的季节，夜鸟的孤单与那个王朝的叛乱者。请原谅一个诗人和她的国，原谅她厚待敌人、隐者以及俘虏途中一路向南，穿越秦岭深处山谷不断分娩出另一些山谷风，变得狭窄，天空也有所不同一拥而上的绿，使叶子失去原有的宁静而桃花，则是荒芜不同方式的展现隐士和侠客，徒手前往一个诗人的思维意念的兽，在梵音和方言中腾空而起，缓慢崩裂於虚妄的现实我们总是乐於相信，并持续怀疑简单、粗劣的真
  • 　翻译TRANSLATION《大树》122cm×122cm2002年陈锦钦
  • 月亮落下一两片羽毛在田野上。黑黑的麦子聆听著。安静。此刻。那里，月亮的孩子们在试自己的翅膀。树梢间，一位苗条的女子抬起脸庞，可爱的影子。此刻她步入空中，此刻她完全步入空中。我独自站在一棵老树旁，不敢呼吸，也不敢动。我聆听著。麦子向后靠著自己的黑暗，而我靠著我的。张文武译［美国］詹姆士·赖特——《开始》
  • ●喻就是拐弯。之於拓展诗写的空间有益，之於诗写的节奏有弊。●直接就是。但千万不要把这个是说出来。说出来还是比喻。貌似判断，实则兜圈子。●反复就是兜圈子。无常就是转圈子。圈子破了，本体才能原原本本地呈现。●现在的好多诗看不下去，表层是语言问题，实质还是对诗的认知问题。比如希尼的诗呈现出诸多的地方性与民族性，但这种东西不是他诗写的始点，而是一种本命的呈现。●不对情绪归笼，不对经验解析。因此，诗要么写跑了，要么写成了结石。●黑暗不是沉默，它是在自言自语。●诗是摩擦音，更是爆破音。●材料会自己说话。不要试图让材料说话。●巩俐不会演戏，但是碰上了好导演。●斯坦福尼说，你就是。布莱希特说，你不是。前者人戏合一，可谓戏如人生，毁掉了很多演员。后者强调间离，可谓人生如戏，延长了很多演员的生命。●化成灰，我也是认得你。说的是生命的一种能量转换。●情深不寿。怪不得她活不长了。●父权制的语言，提醒男作家们，下笔的时候别太理性。●一首诗要给读者说话的机会，这是对读者最大的尊重。●想像力，其实是个我的全方位打开。如果一个诗写者有自闭的地方，那么就会有此在与彼在之分。格式我思，我失观点viEw——格式诗想109Page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110Page●把死亡举过头顶与跟死亡对视是两码事儿。而这两个活儿，中国诗人都没干好。●给物找事，与在事里呈现物的在，是两回事儿。事多了，有时会淹没物的在；事少了，有时会支撑不住物的在。所以说，事多事少之於物的呈现不是根本问题，关键是这个事是不是物的本事。●直接跟赤裸是两回事儿。直接打比方，跟直接说是，都是一种粗鲁的判断。这是对事物不确定性的一种固化，也是对事物的一种私有化。这种霸占，不是对事物真正的命名。只要名词与名词之间存在著“是”，那么它们便不是平行的关係，也不是平等的关係。因为主客意味著一种秩序。●太确定性的所指，给人以讲道理之嫌。●目下“群落”式的诗太多，缺乏内部结构性的生成，所以不能称之为长诗。●鱼游过来是此在，鱼游回去是彼岸。●持续的关注来自反对。●凡是说底层的人均不在底层。一个看见底层的人，他必定在高处。而指望他到深渊来探底，几乎是一种妄想。而在底层的人，多有一种向上的力量。●人民，人民，是一个阶层，还是一个类的概念？当它变成一个幌子迎风招展的时候，那么它就要释放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的诗就是要取消你，或者说要取消这个世界。唯独这样，才能成为我，并且建立我的世界。●你的诗不是说服我，而是想法打动我。●抒情肯定要牺牲个我诗写的空间，而叙述则不是。那么，如何从价值学上来评价这种得失呢？●语言的外部是修辞，内部必然是一个人的内心。●触类通旁，这是最低效益的阅读，也是最有价值的阅读。旁是甚么？边缘，非主流。●任何一种美，都必定带有一种邪恶的力量。●高地抬高了他，荒草索引了他。命运将他变成了符号，符号催生了命运的不确定性。●孩子式的杀人，似乎是捍卫，但多半出自占有。●信仰是地狱的规划师。●任何一首诗必须有人，有我，有所指。没有对象或目标的抒情，是不值得信任的。●有人总是喜欢以诗歌的名义替国家分忧，太拿诗歌当回事了。●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这样的境地，往往诗成。●有点学院味，有点江湖气，多点云遮月，少点雪打灯，我想，这或许自己五十岁以后的诗写。●前世里有今生，今生里有来世，或者将有变成是，这是我们处理历史题材与现实题材的基本法则。●当你写不出诗来的时候，肯定是活得太实了。●逍遥法外，过河拆桥，这是习诗的好手段。前者提醒我们忘记规则，后者教
  • 声音VOICE会我们人应该学会背叛。●不怀好意，这是诗兴的起码尺度。●中国艺术多是平面设计，但其使用的不是平面语言。●有人从博尔郝斯那里学会了思考，并在诗中不厌其烦地推销他的思考，这不是绑架，就是强人所难。●地方性的眼光，也许会造就某种地方性诗歌的特性，但是真正要把一个地方的地方性写出来，还得需要一个大於此地的眼光。●任性可以製造小小的荒诞。●每天看诗人的微博，他们诗写的破绽往往是我开始下手的地方，而且是很容易得手的地方。●何安先生离世，他的大德让我一直很不安。现在让我不安的人越来越少了。●周亚平的非非味很浓，他的诗语有一种平拉开的本领，又有刺刀见血的天分。●牛汉似乎也写过大诗，但其经历的丰富性未能为他诗写的空间构成一种纵深的关係。不知这是时代的悲哀还是时代的局限？任何时代都是有局限的，只不过这种局限应该通过诗人改造个我诗写的特性。●柏桦又写了一组关於胡兰成的诗，可以说这种考古式的诗写为其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会成为其半生的定音鼓。他的诗是无法分开看的。他有他的系统性。这也是构成大诗人的要素之一。●杨键的《哭庙》，让我写出了好多短诗。对时光的留存，让个体的过去在我这里显影，可惜的是小调唱多了，无法雄浑，无法圆融。●因为思考，所以失明。这是一个诗人对梁小斌患病的本命认领。●散文的语言与散文化的语言，区别在於：前者是说明，后者是呈现。●想像，有时看起来是事物的叠加，其实是时光在事物之间的无边穿梭。●凝思往往得到的是判断，而凝视则往往是诗写的萨满。●胡茗茗的《十二夜》是一种性灵的通透，而杨炼的《艳诗》则是一种人性探底的狂欢。二者均为雅言，而细节的委婉则标示出比与兴的发难。胡多的是比，所以在事物的空间打转；杨多的是兴，再兴，有一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呈现。体觉与自我遮拦，现场似乎加了屏风；深渊里的鸟，飞翔是一种泥泞的同体悲欢。●语言的快感，是人性烫伤后的尖叫。●诗写是令固化的语言置於迷途，然后返回人性的迷宫。●先锋有时不是突围，更像是一种迷失。●在诗写中，自我要分裂，而不是要团结；人性要搞阴谋诡计，而不是光明磊落。●当场孤独与匿名存在，是每一个诗写者必须面对的问题。●就写五行诗，一行为金，一行为木，一行为土，一行为火，一行为水。应该有这样的野心与自信。●汉诗是看，西诗是读。●诗没有对错，却有敏感与分寸。111Page观点viEw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语言的性格就是人文。人文的价值就是历史的、时代的脾气。●陌生即便不是人性的探底，但它有可能是语言的边界。●大音乐家的老婆或情人往往年龄偏大，而画家的老婆或情人年龄则往往偏小。尤其是像毕加索爱上妓女的画家更是少见，在中国。所以，在中国叫人撕心裂肺的画家几乎没有。●写诗是给这个世界文身。诗的语言是植物的语言。●诗无体，何谈体统？礼数与规矩又何颜面存在？●小鸟在旧巢销魂，只因小鸟不再是那隻小鸟。●无籽西瓜被一个叫穆世海的人唤作骡子西瓜，一代的意思，也即绝代。动物与植物一下子打通了，我说这个穆世海就是诗人。●秘书的工作就是加班加得让人心疼，而写的讲话听了让人心烦。●我们需要高潮——G点在哪里？如何抵达G点？这都成了问题。●不能再干了，再干会影响他人的进步。表面上是一句关心他人的话儿，实际上是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湖湘文化出诗人，因为喜欢场，喜欢造势，喜欢装神弄鬼。装神不成，便成神经病；弄鬼不成，自己便成鬼。作思考状，能独自思考，方自成一家。齐鲁文化讲究数，很看重节点，喜欢控制，却顾全大局中。湖湘文化有一种巫式的突然，但又是本命的天然。坚守自我，不愿归类。齐鲁文化却性喜一种类的稳定。●直接有甚么不好？而穿戴又养活了人？正确的废话——前提与结论得达成夫妻。有多种路径：骑马，坐车，甚至撑竿跳。●所有精神病医生都认为，一个滥用乱花丈夫金钱的女人，就是存心要使丈夫失去做爱的能力。●说写作是一种记录，基本是在撒谎；而说写作是一种描述，可能更为贴谱。●口吃，是想表达，而表达不清。口齿不清是一种美。●诗中叙述磕巴，是一种故意。可增强语言的播散性，又有较好的腾空性。●诗画一家，但为画配诗，要有一定颠覆性。至少从空间上，看见时间的流逝。●诗配画：诗不是画的解说，也不是画的自语，应该是对画的一种挑衅性对视。●雅不应该是美的悬搁，而应是存在的抵达。●水是自在的墨，墨是荡漾的水。●少女的腥，少妇的骚，因为少而成为妖。这个妖，在诗中，可以邪，可能怪，可以冶，可以娆，可以媚，可以成精，可以立道，可为孽，可是魔。总之，诗是妖言，务必惑众。●苍白是一种转折，栅栏又何尝不是边界的卧底？●诗言不是风声大作，而是不经意走漏的。●神在郊外洗月光浴，童话无力自卫。●胸脯上的楚汉，早已成了亲家。再暴力，再不对眼，也不得不看。●裸体是女人的周末，而黑暗又何尝不是美的出浴？112Page
  • 声音VOICE●夜一直跪著，就是为了那一声日出。●周末是平躺的瀑布。●死亡是一种反季节蔬菜，它时刻提醒你，时令不好，放学来得早。●汉语的缭绕之美，多半是暗香的溢出，而非体香的直接展示。●花瓶是少女的纪念馆。●汉字的奸商，是日本人。●大漠孤烟是方法，长河落日是结果。●树不会为自己的影子来绑架，儘管有日、月来挑唆。●专制是把人民分成两拨，让他们互相争斗，统治者得利；民主是把政客分成两拨，让他们互相争斗，人民得利。●没有甚么不对，关键是看你体察事物的精确度。●壁纸：墙壁是一张纸；纸是一面墙。●我还没能把自己搬运到诗中。●诗是一种虚无，最终让我长生不老。●身体抵不过一颗子弹，那我们的语言能这么要命吗？●我每天要吃三颗枣子，但张枣一直舍不得一下子吃下，说实话，也一下子吃不下。●好的诗人都有打洞的能力。他们围绕一个人，甚至一群人。●扶手：木质的。喻是一种捆绑，捆得久了，词语就会产生一种寄生性。●一个经常上主席台的人，不愿被台下的人俯视。即便台下的人拥有独自的话语权。●每一个有著地方生活经验的诗人，其实都是在用自己的方言、方言的那种无可取代的音调来思索。●地方性是一个小空间，有自己的封闭性。但落实到诗人身上，这种地方性就是一种特性，也是一种根式的发散。●语言的陷阱不是语义，而语义仅仅是语言的一种路径。●抹掉语义，让这个世界歇菜，是诗人干的事情。所以，真实之於诗歌，是没有意义的。诗人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世界倒净。空出来，空得你难受。饿或者呕吐。●看见，在中国不仅仅是一种能力。谁接触真相，谁就要面临死亡的危胁。观念的迷阵、利益的迷障，都会为正见提供一种反作用力。●在我眼里，没有甚么国家利益，只有生命的尊严。●我爱你，就像一次非法入境，可写作能将我引渡回去。●我从不对集体说话。集体的爱一定是盲目的。●为真相而写与为本相而写，是两回事儿。但二者不是对立的关係，更不是对应的关係。相对於前者，似乎与认识论有关；相对於后者，似乎又与现象学套近乎。●所谓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这样的二分法，是诗歌界阶级斗争的产物。讲不讲阶级斗争，与要不要阶级斗争，也是两回事儿。总之，是利益集团的阴谋。113Page观点viEw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孙文波的诗有些像东北乱炖，是不摸底的茫然；是放任所指的任性。●在中国当下的诗人中，论及诗写的现代性，可能余怒是最彻底的。●杨炼、北岛、多多，几乎与现代主义无关；他们拿定了主意，所以毁掉了自身的现代性。老是站在农业文明的泥泞里，让他们体觉一下现代性比较难。●韩东的诗平易、简直，不想与现实对决。你想让他跟现实过不去，很难。再说了，他采取一种自守的姿态，来面对当下。他的小说也是这样，现实的汤汤水水都有，就像泥鳅，真捞出来，不易。●线性化与单向度，有时是尖锐的人的宿命。●多向度的人是慢的，这是其内在的平衡所致。●岛，加了一个北字，就小了；多，多了一个多字，就罗嗦了；杨树就是杨树，炼甚么？好诗都是天成的。诗一炼，就做了。不装都不行。●我不是地方诗人，但我的诗有很强的地方性。●藏棣的诗是程咬金的三把斧头。头三把耍完，也就那样了。他试图出奇，可不意是天意，不是说来就来的。●草尖颤音，惹得风儿发怒。●不写序，不写跋，让我的诗净身出户。●风儿将蝉声的鼻涕吹净，省下节节草的手帕。●诗歌是一种职业，而诗人不是。那些所谓的归来者，与诗歌无关，只是某个臆想高台的自欺者。●我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常常把矛扎向自己，而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埋怨体制。●在这个势利的时代，多一些虚妄之词。这是些给我提气的主儿。●汉语不是女人的首饰，而是女人；而文化，才像汉语的首饰。●皱纹不是曲折，是流淌，是时光的奔驰。●我说月，这个月就没有了。我说光，光就一闪不见了。我说水，老婆立马就水旺旺的。●薄暮就像放空的暗香。●酒的灯笼在喉咙，它让一团火醉了。●我看见天尽头，神在出轨。那种合二为一的样子，好可爱。●少年宫：少年是一座宫殿。子宫里住著一位少年。故宫呢？是不是走失了许多少年。●雪落下来，不是我的错；但身上有我的神色。●轮子：圆满了——滚！滚，成了法则。道路。姿态。线条在旋转，几乎看不见线条。色彩在流失，几乎是一种色彩。●给狗上个户口，否则，它还会丢。卡拉不知到谁家去？它要做主，只能两次失去户口。诗写也是如此。诗写就是给自己的灵魂上户口。让自己的魂儿到汉语这里报到。●花朵是时光的收容所，棺材是死亡的保护膜。●甚么东西可操控，就是术。114Page
  • 声音VOICE●“诗与思，中国文明的一个传统就是感性，文明总是在感性的表层滑动。诗人们意识到，仅仅是感性的表达无法对应我们感觉到的现代世界。”思在缺失。诗在流失。当下的诗写，还在强调象与象的映照，而不是指示象与象的提醒。●文化的全球化不是同质化，更不是天下大同，而是存在的和平共处。●监控无所不在，一为禁言，一为保密。●思是自我革命，更是自我与外在世界关係的调整。●恐怖令社会置於超稳状态，但这种稳是极其脆弱的。●思想家都是铁扫帚，与他们相遇，你的思不受伤，那就说明你没成长。●在恐惧时代，诗是易燃物；在消费时代，诗是冷冻剂。●同行是冤家。是利益分配问题。——王只有一个。小王说了算是有限的。●有人老是拿传统给你说事，便说明你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世界。求同是为了获得一种安全感。存异就是保存一种毁掉自己的危险。●初五、十四、二十三，诸事不宜。这只是个经验性的提醒，那么个体性的差异何在？我要创造特殊性。昨日有出殡的，我未去；上午去社保中心办事，也很顺当；只是下午的事儿，令人心揪。因为那才是切己的事儿。●琳子与唐果：都很性情，前者踏实，后者决绝。用语质朴，一个是北方的乾冷，一个是南方的温热。前者多触及死亡——男人，母亲，童年，土地，玉米，大河；后者多是爱情，奋不顾身，尖利，就像一把弯刀，总要在你的内心转一下。前者温和，多是倾诉；后者巫蛮，多是自供。一个平常，一个奇特。●十字架：每个字都是路口，每条路走到底都是一副架，每个路口都是几条路打架的结果，每一架都有一把十字的剑。●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胡兰成的知己是解放军，恨的是地主，爱听的歌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共产党，他辛苦为祖国，共产党，他一心为民族，他指给了人民解放的道路，他领导中国走向光明，他坚持了抗战八年多，他改善了人民的生活。——柏桦的这段指示，说明人性的驳杂。●风暴：风会生气。风是一种习气。风是一种习惯。风是制度。风需要放。风生於虚空。一双风暴眼。●《中文》杂志创刊了，这个名字比《汉诗》广阔。中国有那么多民族，所以后者难以囊括。这样的名字，只有生於边地的人才会想到。只有辽阔的人，才会与其自然契合。●苏珊·桑塔格：作家的职责不是发表意见，而是讲出真相，以及拒绝成为谎言和假话的同谋。文学是一座细微差别和相反意见的屋子，而不是简化的声音的屋子。作家的职责是使人们不轻易听信於精神抢掠者。作家的职责是让我们看到世界本来的样子，充满各种不同的要求、区域和经验。——皮相与表相是触点，真相的相在於真，本相的相在於本。真是相对的，而本只有一个。●平素里，我时常拿出自己的本命说话，好多人不信，好多人害怕。他们不知115Page观点viEw
  • 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道，这是天机。在地上的人，不相信是对的。写诗也是如此。当你写出自己的本命，你的诗就好得让人难以相信。●平民说，2016是你的一个坎。我想，她读错了我的《一代人》。2016是我的通年。所谓坎，是我为别人设置的一个高度。当然，要谢谢她的提醒。我要尽量测算那些不可测的东西。●优秀是我的命运。是不分一、二、三等的。那些等我的，我等的，统统都离我远远的。●马前夜这种方术几乎不得见了。算命先生说，符有力量。他每天早晨起来都要拜佛。礼佛。——给佛行大礼。就是与佛对话。就是通灵。方术的在，往往会翻出一个人的前世来。116Page
  • 地域REGION《大碗》122cm×122cm2016年陈锦钦
  • 我盘腿打坐度过了许多宁静无望的暗夜。我呼吸著人的一吐一纳——哦世界？它似乎不存在。另一个世界存在……另一些风，另一些牺牲的羔羊，另一些面孔，但也未必活生生……总之，它们属於另一个空间。打开的双掌，是我仅有的两朵莲花。你说它们生长，但朝哪个方向？你说他们赶路，但想抵达哪里？我只是在学习遗忘——好让偌大的宇宙不被肉眼瞥见。树才——《莲花》
  • 119Page地域REGION　米心冬的葬歌（外2首）寂静的风中闯出受伤的野兽它与我对视，那是十一月最黑的夜晚我有疲倦的月亮。理想过分整齐麻雀听不见我的葬歌白桦树上挂了很久的雪，瘦了——远方，他摘下沉默的果实我不得不离开。面容哀伤地被风吹皱。慢慢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日子，我去田野我去庄稼的路上。我不认识新露出脸的花朵。让蝴蝶替我辨识这香气，微微????﹃????﹄
  • 12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在眼波中泛起涟漪。这样的日子很好。我戴上草帽麻雀知道如何在田野里陪伴一个春天如何在这样蓝的天空里度过余生。“是时候，披上星戴上月了”猎人这般喃喃自语。树上，风上蹿下跳。忘记疲惫还剩下雪白的生活我的喉咙唱著早已经衰退的歌，关於明天关於你。阳光让我饱受希望黑夜里，放出我不再洁白的鸽子口哨声，打落你的星星猎人此时必须回家，必须拍掉风餐露宿必须摘星落月。他有树枝一样的身体回来的时候，叩击了三次门回来的时候，月季花剩下了月光忧郁还瘫在疲软的沙发里孤独也刚刚好在门口　岑锦苗天赋（外2首）我看著他极耐心地垒起高楼一个三岁朋友搭建的积木直到最后一块放在摇摇欲坠的顶部他站起来心满意足地一把推掉瞬间发出响亮的大笑作品不复存在的同时立即开始了废墟里的重建这是永不停歇的创作我的朋友感到快意十足真是天赋的美意啊！我与他们为伍小心维持著生计每当用到最后一块积木时就将我前面的人生一把推倒这疯狂无情的坍塌在自由的人类早期世界获得了赞许行人披三角巾的中年女人一手拎著青菜，一手握著姜花紫色流苏围拢了肩膀是散文那种淡淡的矜持格子衫男人慢慢地谢顶挎红色购物袋的老妪缓缓地转身外卖小哥蹬著自行车飞一样穿过余晖一对夫妇提著两个包的丈夫握著太太的手像握著姜花　妻子的风衣扬著十二月的春天街灯如潮亮起我手忙脚乱地走进四十岁在下一个拐角处悄悄拿走了这条街的光
  • 121Page地域REGION银湾市场的女人我知道她。二维码上印著她给自己取的名字——这个叫“兰馨儿”的姑娘，推销著摊档上新宰的肉：瘦的、肥瘦相间的她不无热情，利刃在握砍排骨精确而决绝她顺从肉的纹理，顺从日子流水她不声张她习得的生活肉的形态是可塑的她不曾否定过去我从她长长的耳坠这样推测菜市场，最充实明亮的和平之处她耳垂下的摇曳恰如其分一天之中的高峰很快就要到来这是磨刀霍霍的时刻磨刀的女人磨著一面镜子镜子照出刚文好的眉毛更新鲜的货物还没摆上案头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果断出手　黄昌成湖的话题（外2首）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忽视过湖在岁月里谈论的话题更值得推崇的，每次它们都会把谈话内容和态度无保留播放坦然怼对探寻的问号鱼翻跟斗是不是为了逐鹿波光论鸟喜欢临水与生活的辩证关係表现主义诠释：夕照长短的排场岸边的石头甚么时候可姓礁——一直成名，却未被承认像某些偏僻的风景，像低调天空和白云的矛盾：天空巡游白云可以现身，也可以不当贴身侍卫天空一直被湖监视著吗，反过来能够移动天空的，除了湖，还有谁经常看见一湖天空，从来没看见一天空湖那一次横渡江河，那一次触摸海水，把自己交给远洋湿润的晃动中我终於听到湖和河流和海洋，无论声音大小谈论的话题是一样的慰藉雨洗它们纱布的时候搓得起劲，收不住姿势了就当表态帮世界的忙街道、小车、树、邮筒、想洗个澡的事物都洗乾净了也有不想洗的，对面屋檐的几个行人我一眼望过去就进入他们的心情无所谓隐秘，也没有甚么好说的反正我绝对不会由此建立快乐他们自然也在看雨，看雨的尽头这不是向雨挑衅吗，雨认为的雨不由分说越搓越紧最后分不清手势和纱布了他们望过我这边的时候恰好遇上了我的目光我突然把力气全用在嗓门上“这雨疯了，我怎样才能出得了门！”我不知雨有没有没收我的声音那些屋檐下的人，彼此对望一下脸上溢满温和的笑意
  • 12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窗缝这么狭小的空间，窗缝很难有甚么动作侧个身子就表演高难度转体了窗缝羡慕起那些蜗居眼睛发光发亮，张得最大而看见的还是极小部分地区，极小部分有次，当它以为真相大白了但事情的结局在窗缝之外。关於全景窗缝真的没有资格发言在窗子和玻璃没心没肺的提示下谁会往微细处看世界但窗缝还是忍不住了，张开律师的舌头“俺不是为景象而是为空气而生的用看图软件弄弄，向左或向右旋转90度俺是空气的河西走廊，丝绸之路呢”幸好主人善解窗意，主人喜欢听，喜欢想像，喜欢冬夜里必须有的寒意他默许了窗缝的辩解，默许了这条恰到好处的外交通道窗缝逗留下来，它比窗外一闪而过的流浪汉幸运。这样狭小的喜悦被一个莽撞串门的北风遇上并急急分享羞涩的窗缝想拼命捂住北风的嘴巴结果声音越弄越大，大过大那么响亮的张扬，到底是北风发出告示还是窗缝高调的洗底。里面的话语含混不清，似乎藐视解释　陈晓君那么多洁白盛开在远方（外1首）在南方，小城冬日一场寒流说来就来这样的天气适合围炉，温酒适合想像一场雪簌簌地落草木沉沉睡去昨夜冬风把一朵霜花挂在窗棂之上那么多洁白盛开在远方我的树梢却落满小小的孤寂寂静我爱极了这个黄昏池塘静默，青苔不语五指花覆盖的屋檐上染绿的时光，静静流淌遇见一隻猫。在残墙上回眸的眼彷如那口幽深的古井豢养著星星我深陷在村庄的寂静里内心藏著草木香和一个清凉的梦境
  • 123Page地域REGION　王洁玲老建筑（外2首）她说，老建筑让人踏实安心他说，我就是老建筑身体上的砖块老得无力了，但不会参差门掉漆了，门上的锁也生锈了如果你有钥匙可能也打不开了就这样紧闭著嘴巴，紧闭著内心如你所见，老建筑凄凉而孤高它是时光的遗物，数次错过倒塌仅由锁在门里的一些记忆撑著。从洞房花烛到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从蹒跚学步到远走高飞只有它耳熟能详雪人面对这茫茫的白，别犹豫请你亲手堆一个雪人让她像树木一样长在风中你可以解下围巾系在她的脖子上，可以在她的额头留下唇印然后，对她说出一些收藏已久的话她或许不会流下滚烫的泪她天生冰冷温暖的事物与她无缘如果可以，请你在她面前多站一会我担心你一转身，她就要一点点地融化地铁我像一尾愚钝的鱼又一次在人潮中搁浅等待你碾碎黑暗，疾驰而来儘管你的内心已拥挤不堪承载著我所不瞭解的各种表情但请敞开心扉吧我愿意想像，你的每一次到来都只是为了带上我。下一站我们将到达一个未被命名的地方　陈世迪归途（外3首）——致诗人东荡子及《暮年》我试图触及那匹归途的马，在它的眼睛看到尚未沉寂的大海，它是黑白的暝色，缓缓接近我浪荡的天性：从人间路过的诗人，歌赞多少岩礁和沙砾，我从孤崖寻找勾勒天空的声音——一匹马善良过多少海浪，它眼里的光积聚乌亮的轰鸣。我颤栗，自然接纳一个寂寥的词：纯粹。那横穿幻象的夜色，竟是我消逝的道路。我屈服於天真之歌，用它仰对空旷的心。我唱得更亮：今夜我愿奔腾得像少年人。静物是美的告知？——给诗人岑锦苗静物是美的告知？阴影始终
  • 12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是清醒的。这个夜晚你说最近的梦寐，接近上帝的视角一一被描绘的事物，像一束白光落在墙上，颤栗著视线，或者太轻，或者太重。你需要更多的看见：一个完整的句子，难以表达流动的画面。框有水滴和叶子的静物画正在闪烁，你描述静默的轮廓。只有你的眼神，摁入一瞥的辽阔，存活消褪的色彩。如果把自己隐匿在第二人称的一首诗，你就能呼吸爱与自由？但你偏爱第一人称，你的天赋裹挟轰鸣的宇宙：你赞许不断坍塌的时刻，一个我击倒另一个我，给一个句子充实命运之美。你渴望更多生气的线条，连缀自己的影子和自圆的世界，譬如变奏的叙述，无数个分镜头分解生存哲学、人间物像以及不确定的愉悦——那时刻，你是无用的闪光是孤寂的无尽。夜宴——给诗人杨勇我们在新造码头设下夜宴：大河虾，老湘泉，河豚汤……我有过太多的夜宴，这并不是新鲜的事情——只有诗歌才是我真正的宴席，我懂得这一点。夜的海，裸露著微光和更多的黑暗。我确信自己没有喝醉，确信河豚汤没有带来中毒之身。沿著海边漫步，一个树桩在沙滩凸显，守著被砍伐的秘密。一隻鸟扑棱棱从我头顶飞过，像午夜幽灵召唤我：把你的椅子拖到岩礁上，然后开始写诗。稍远的铁丝网围著不知名的树木，只有海水在远处动起来，带来哗哗的声响。更远的山岬，几乎是睡著的暗黑。有甚么危及我的写作？酒宴以娱乐的形式，带给我更多吆喝与笑声；偶尔吟出一首诗彷彿在风中喊出词语的寂静——诗歌是孤独的一部分，总是引向怀疑的侧面，我站在那里再次眺望海面，想像大海是一座黑暗的教堂，我从那里窃取光芒——我不是像一座孤岛活著，而是像明天的少年看守夜宴般的大海。此刻，我比任何时刻清醒，搜视著暗礁和岸礁——我确信眼眶正湧动著海水，鲜活而粗粝的海风就像围拢过来的灵感。我伫立得那么静，像一滴酒梦见大海的全部。晨读——赠诗人谭夏阳这个早上，你的笑声有点嘚瑟，我感觉到了——犹如在梦中，雏菊带来新鲜的光，映亮了我的脸。隔著微信，你我巡弋各自的秩序，每个早上
  • 125Page地域REGION该有新绿，或者还有煮好的新茶，添了清香。我听到狗吠的声音，在更早时候能听到公鸡的啼叫，在城市里算是稀罕的——你是否惊诧声音能散发久远的光芒？阳台花盆里，一尾不知名的蕨类小植物长得碧绿彷彿在跳跃，向上生长的欲念，出於自然的天性。这是喜乐的形式：布罗茨基谈温茨洛瓦，温茨洛瓦谈布罗茨基——你在俩人的声音中交叉跑动几乎等於“晨运”：如果有抗拒现实的方式，你就是用诗歌开放心灵，奔跑在饥饿的房间。我的目光在《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逡巡：是否再翻阅下去？噢，布罗茨基赋予我右手的意志，我该继续听到书页之声。与你生命的热情有关是每天晨起，你浸迷於诗学的阅读：埋首於铅字之光，类似畅游早晨孤清的大海。这就是，你乐於沉潜，成为那个回归大海的人。　刘展君在雲端（外2首）仰视俯察总是好的可以看见最纯净的阳光下一个堆积洁白的世界，可以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可以是雪山的城堡，供孩子淘气地玩甚至可以是飘浮的爱意，绵延无边棉花堆高矮不一天空之谜，闪著钥匙的光芒一直以来，我就想这样子静静地凝望，点燃澄澈之光风动无语。我们身体轻盈穿越云层像是一对自由的鸟儿菩提心村头一棵菩提树坚实的木质有岁月，有信仰粗粝的皮囊有水痕，有沟壑还有全村人的爱戴和敬畏如此枝繁叶茂一挥手彷彿遮天蔽日全村人都曾在她的庇护下活著并且微笑早晨，我在这树下仰望阳光倾泻，我也看清了一些伸屈有力的枝桠，总是在高处俯瞰普度众生，指点江山安排四季的颜色和希望允许匍匐的小动物在村里自由爬行还以高瞻远瞩的目光迎接许多风尘仆仆的人他们面容複杂，混跡於村庄古老与文明交融原谅与救赎暗自积蓄力量此刻，我不关心这些只想，等风吹来
  • 12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一张叶子飘至掌心它披上神的光辉：心似菩提，通体透绿内外明澈，净无瑕垢行走那时光阴飞逝，列车疾驰风，领著我在高大的河山和渺远的村落间此起彼伏。他们的种族和生活纷呈。许多细节打马经过匆匆一瞥，有的消失有的成为瞬间的永恒一个具体的地方时常存在於茫然处它有名字和神秘置身其中读过的诗卷张开翅膀蝴蝶飞在真实的空间打开一扇窗翘首苍穹所有怦然遇见的色彩和明暗都驻留在余光中　项劲霜降（外2首）最初，你停留在云端随这场白露而来盈盈一叶，阅尽心上秋色我坚守一季，只为枝头上最美的那章只为手掌中翻飞起落只一瞬，便舍下尘寰的仙如今，马儿再将时光踏碎风一起，弥散人间那么浅，那么深，轻轻染了鬓边当大地为一首小令标注平仄我想暖一壶酒，将岁月的薄霜轻解将前缘故事，一句一句，斟满我自倾杯君且隨意小寒我想策马，问讯这一枝先发的红梅我想捧杯，祝福驿上新绽的香蕊我想花点时间，理解岁月将日子落尽的寒意可长天远水，马儿一向前，文鸟声声叫催我想说，倘若你看到江湖以南的归心请接受东君先行的锦书，请把我轻轻召回当时年少，阳光逍遥，无处不是午桥怕只怕雁儿已北还，衷肠诉予谁？都说下场大雪，就将城市变回长安写诗的人呢，他该往哪儿赶路往哪儿撤退？大寒河水深藏明镜，返照时光轮回
  • 127Page地域REGION日子去了又来，依旧素面如新最后一杯酒早已摆上大地案桌季节结案陈词的时候，它将一饮而尽昨夜趁我酒醉，北风踉跄而过我屏住呼吸，作最后的坚守我知晓北风所有的弱点在最安全的地方，必须装作猝不及防今天，我只想做一名猎手一次一次以寒冷的名义，引阳光上钩阳光居高临下，有些猎物不值一提而我在等你露馅，破壳一笑便是遍地春风　颜仰建阳台（外2首）临湖。翘於流动的光中。明亮的光，晦暗的光，昼与夜。锁孔旋转，时间之门，虚掩。风儿侧身而过。每当夜深人静，落地窗打开静宓的世界。摇摇椅。停止摇动。对岸的灯火陷入沉思。商女的脸，在半空中枯萎。流来之影，逝去之声，水波摇荡。黑夜的脸，真实，没有美容的痕跡。啪的一声，蚊子的腥臭幽暗了掌纹。幸好，阳台的洗手盆十分简易。一张笑脸浮了上来，你总是看不清楚。就像我，总是看不清阳光的影子。鸳鸯湖荡著虚幻的光:这样的白天锁著。落地窗，锁著。连接客厅的大门向外打开……时间一枚生锈的铁钉，钉住船板，浪花的影子一朵，一朵时光锈蚀斑驳的痕跡，那么深可知时光的力度，一锤一锤，渗进去了那枚钉子，蚀没了钉帽铁的成分，生命的颜色开成一朵暗黑的花相依为命的时光多么漫长一场雨把夏天打湿雨是有心的，雨的心里全是水的思想她把雨伞倾斜，仰望著天空细小的雨点就滑过髪梢滑进她的心里一点一点，她的心里溅起不尽的涟漪雨的思想多么博大啊她望著眼前的湖，心想我就是一滴雨吧
  • 12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季节被打湿，转凉了　陈锦红等待（外1首）读诗，诗里有每一个燃烧与挣扎的灵魂。——题记如果生命注定风波不断，让痛苦把我淹没并捶打锻造，我将看见漫山遍野绽放的花，在春天游牧人走得很远，寻找青草尽头的一片折断的翅膀，在黑暗中也可以飞翔像草根，与冬天落光叶子的枯树，死灰样的颓败过后隐忍多少日夜，风雪又来了，寒冷幻化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压覆，断裂，破碎，有人弃城逃曳有人将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剥落，剔除，像树蜕退它衰老的表皮自从古老的故事讲完，黑暗中的炉火熄灭了三千年幸福躲在被识破的谎言后面，真实的梦永远不会到来阴柔，明媚，梦幻的美好，怯懦，凄凄风雨延宕了整个春天我有排山倒海的渴望挤在即将开放的闸口举起你的所有，希望。明天的倒影被春风吹散是箭，射向阴霾的夜空是鸽群，在拥挤的城市上空缠绕盘旋是嚮往高远和空旷的心，在洪水里挣扎打转心怀上帝的人在日光下祈祷：指引我如何救助一株枯死的野草在死亡来临之前，让我走进恐惧与黑暗本身懦弱者的颤抖，你——被浸透泪水与苦闷的生活为甚么不跳下悬崖，向大地作一次凌厉的抗击？此刻九月的黄昏夕阳的金光洒满大地人们向各个方向赶楼房与马路紧紧挤在一起车辆载著人和物每天像河水穿梭流动此刻，我只想在风里站一站期翼它带走我所有的记忆和时光下一刻我就会转身消失於此地像我还没有到来时　黄赤影散步（外2首）牵著你的手在林荫道上读诗海风出来带路我们一一问候李白，黄巢，孟浩然……他们在黄鹤楼，菊花台，烟波浩渺的长江边上目送我们的背影被月光雕刻
  • 129Page地域REGION蜕我的春天被烧伤了一丝风和一滴雨都会灼痛我的伤疤更不用说提起你的名字我不愿作茧自缚春天是飞翔的用力挣开自筑的巢风和雨，原来是推动我抵达太阳的……重逢“我们去看海吧！听小木屋的涛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煮沸一地春雨褪色的玫瑰花瓣泡进时光的沸水，润泽记忆的扉页筛碎的阳光从树缝的眼线里透出慵懒得像一隻打盹的肥猫贪玩的云朵，躲在蓝天的怀抱，模仿海鸟飞翔海，静躺在高远的天底下彷彿万物沉淀的灵魂再见，波涛洗净了礁石的稚气磨平锋利的棱角激扬於时光的枝头，焕发的意气，长成一株坚韧的木麻黄深邃的眼神，蓄著湛蓝的海虽然岁月阴晴不定可幸，远方从没消失　萧柱业春风帖（外1首）我们站在湖边像两株年轻的芦苇亲切交谈没有多余的情感连姿势也恰到好处风来时就诚恳地点点头春光易虚度多少绝望的赴死之心已被春风一一化解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两滴雨水它们落在湖上落在美好的人间并成为美好的一部分黄昏，一个蔚蓝的人从江边走过多少次，你怀揣流沙之爱经过无常的江水多少次，你看著夕阳沉没又看著明月升起年轻时你迷恋时间里的蜜如今，你爱上了光明与黑暗间转换刹那的虚无这个雨后的黄昏一个蔚蓝的人从江边走过
  • 13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就像一滴失踪久远的江水又回到了人间　张牛在海边（外2首）竟然是一块岩石，在海边与我对话虚掩的心念被涛声一次次的捣碎跌落谷底的语言被鸥鸟又一次拽起云端放射出的炫丽让海草绿得发亮我触碰到的浪花苦涩飞溅，味道一般岩石让我站得笔直，一览前方的小岛状如饥饿的馒头，参悟崭新的物语我想起了丝路船说，重洋彼岸一一抵达在海上行走我不想让自己的灵魂有太多的污垢也无须赤条条冲进那起伏跌宕的大海海风以自由的速度测量沙滩上杂乱的脚印狠心撕下了一条条伤痕累累的旧帆布船夫们围坐著大块吃肉大口大口地喝酒静默间彷彿又听见噪动的涛声和海岛的喘息那些曾经沧海的岁月转瞬间如过眼云烟一个个铜色的水手以群雕的倔强行走在海上渔网阳光在沙滩上执意吞噬了鱼乾的躯体废弃的木船：灵魂被风一遍遍地揉搓木麻林血脉贲张，欲望整装待发大地彷彿忘记了一切，杂草丛生此刻，晾晒的渔网尚有点点的腥味涛声荡来荡去，一波波刺开岩石的眼帘久远不去的，还有海鸥竭诚的嘶吼梦想无法宁静：浪尖上海之花自由绽放　冯瑞洁黄昏中的礁石（外1首）任凭目光千百次地挽留你还是要回到海里那些你拜托光投递来的信笺曾一片片羞红了我的脸如今，海浪一层层揭下来卷走幽冷从指尖上蔓延灰色爬上了额头沉默，不说晚安帆幸福比霞光丰满瞬间击中等候的人群一队风帆载著太阳破海飞翔搏击苍茫辽远的力与美彷彿茶马古道的驼铃声又似高原上苍鹰羽翅的掠过我颤抖，忘记了摁下快门被捆绑的生命追随一叶风帆驶向大海
  • 131Page地域REGION　何春燕我想在你的心海飞舞（外1首）低嚎。鸣叫风乍起。一切斑斓和荒芜终将流逝你手持火把渡岸而来身上的温暖蛊惑了我磅礴。不知是不是泪雨岁月要我蛰伏，我就蛰伏你心海动荡。吹熄了不期而遇的星月不仰望，不晃动当寒冬的树叶落尽我能触摸的只有一缕缕风凝视繁花。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我来不及认真地恨只能选择认真地爱最想说的话在眼睛里在梦里，在一杯清茶里，在你的心海里风雨漂泊也能归舟生命中不期而遇的温暖最珍贵愿我们对过往的一切情深意重这里，或者那里。饮尽清茶三杯一杯敬年少轻狂一杯敬艰难隐忍一杯敬山高水长，自由远方一环环，时光穿梭我想在你的心海飞舞我想一个手语就天荒地老小寒小寒料峭，吐露了一季的秘密一地露水。路旁的树丫沾著隔夜的灵感最初是澄明，甚么样的光景是柔软的呢走著走著，心就渺渺小寒的冷冽迅猛地从墙角跃过时浅，时深。蛰伏如乡愁放开喉咙，不敢触碰的是底线擦肩而过。时光的精灵在低吟浅唱无限放大了心里的茧子我装著读不懂小寒的疼痛然而我再也唱不出一首完整的歌谣抽丝剥茧。小寒的回首千娇百媚在空寂面前，坦露了无坚不摧的武器一隻惊弓之鸟弹出了嘶哑之音风起舞，只是一个低头的程序便结束了相对无言的对白小寒袅绕。限入风雨的惘然里是花开花落的奔波与折腾寄托了满树风霜小寒有时如一面镜子照面的瞬间，从里到外延续了光阴的苍凉足跡遍布。我是小寒最忧心忡忡的禅者一边慈悲。一边无措春华秋实，一个人的复甦有多葱郁要甚么样的江湖才能阻隔世间的冷漠要甚么样的智慧才能留住天使的笑容　黄远清清明辞（外2首）这一天注定是行走的包括充足的水、香烛财帛、草皮、酒杯、黄土
  • 13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想说的话已弯下来是时候，取些火来暖暖青冢，阻止白茅和野艾不能让她们的根缠住亲人们的骨头，培土，上酒坐下来，细诉家常不再羞涩於表达像山茶、杜鹃、木棉敢立於春天的枝头纸絮纷扬，琴弦已断叩首，辞别吧我已一次比一次离这片土地更近了风一过秋就亮了风一过秋就亮了瓜棚空旷起来蔓藤、蝉鸣、丝瓜村旁的小河也在消瘦我喜欢那些变得越来越善良的事物比如：黄蜂蚂蚱蝈蝈秋后，她们的语言温软枫叶变红或落到更深处这些疑惑都会在一个清晨由露水告诉我最好让太阳再沉睡一会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啊就像枝头压下来的柿子越说越红了说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了在深秋处发芽这里早已被深秋占领一阵雨，几场落叶黑板、课文、历史老师榕树、钟声都随风去了二胡在荒草深处呜啼破墙、喇叭，窗棂孤瘦校道拐角处有隻老蜈蚣从前总喜欢欺辱我如今　它低著头也进城了慈竹、苦楝树簌簌落下秋海棠一路萎黄一路黯然冬笋在深秋处发芽　蓑衣草在我的荒芜处荒芜　杨勇世事沧桑上西楼（外2首）我愿雁声清澈，茅屋不为大风所破但所见落英如雨，淋湿行人肩头我愿石径不斜，白云之上人来人往但所闻皆为幻语，银杏树长出翅膀我愿斯世和平，一架梯子高於星空然而“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我愿轻装前行，看江东父老露欢颜然而“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也罢，也罢，我愿驯养猛虎，独上西楼可恨斯人已憔悴，秋来相顾尚飘蓬
  • 133Page地域REGION也罢，也罢，我愿茅屋为大风所破瘦马嘶鸣，月光和秋雨来到额头海韵山庄的月亮“群鸟寻觅知音，人们在大海里捞针”秋天了，海韵山庄和月亮站在一起“下山的路，一直铺到海边”突然出现的石头，让游客拐了几个弯“沙滩挽留著大海，礁石拒绝著长脚蟹”有人脱下遮羞的盔甲，彷如御下沉默的罪“北风潜伏在青草堆中，甲壳虫顶破了它的梦”帆船上空的风筝，也许是某个人的远方“一张大网充满漏洞，一个人携带欲望”月光提醒半山的木屋，丛林里有不可预知的礼物“眺望大海是免费的，倾听也是……”海韵山庄的月亮昂贵，它的重量使头颅低於涛声单身少女如何知道她的好心情，又如何判断这份好心情因何而来。你看她驾驶自行车在环湖路上兜风，那车轮一前一后时疾时缓，湖水的反光和笑声滚动她伸展手臂，模仿云丛中的鸟飞过青草地，飞过人群绸密的公园像一隻野生的鹿，她轻盈，飘逸散发著花木的香味。她的眼神温柔照见万物复甦，和万物的梦珍惜这短暂的自由时光吧，幸福的少女很快会成为贤妻，研究一日三餐的菜谱很快会成为良母，触摸时光留下的伤口还没来得及走遍天下，来不及回眸她已早生华髪，身体的江山破碎现在她转到湖的另一边，黄昏的阳光使她的脸庞长满绒毛，她的长髪遍布光芒她临湖摹画，把透明的自己放进画中湖水清澈，使她成为湖和周边世界的一部分　容浩大业寺（外4首）十一月，天空，云火烧，红难以描述；大业寺，秋风减，榕树的一部分如绳索，下垂难以描述；鱼池，硬币，锦鲤游向饵，竞逐难以描述；竹签，黄账簿，长凳坐和尚，光头难以描述；小我，真诚伏下，脚跟朝上，腰身难以描述。
  • 13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沙滩沙滩上卖麦芽糖的大叔体会不到冲浪的快乐冲浪的人对大海也存在误解万事万物志趣难投石头乐於冥想沙子崇拜贝壳这脚下好多沙子到处都是沙子就像我们的父辈一样沉静，拥挤到过大海但又对大海一无所知过会同村柏油路飞快电线杆飞快树荫慢了下来会同村口香樟活了三百年它们的叶子却还是新鲜的叶子里的奔跑比我们更有耐心而我们著急躲在黑色车里像旗鱼我们渴望成功和两倍的时间对於这一点车轮甚为明白左转之后又见到荒凉的树影再过五分钟就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曾经是一座监狱唐僧说唐僧坐在庙里。唐僧说：我都不想和那些神仙说话，我也不想说西游了。你看那翘起的檐多么好，它在诵经，在等待落叶把声音埋进泥土里；你看那菩提的影子多么好，它紧贴地面，从不跃出，自己即远方。当然，我也还要干活，活是永远干不完的。那么多人来拜佛，那么多人谈论未来，那么多人要在谬误中度过一生。云中客雾霾在下面一层，上面是光亮的，
  • 135Page地域REGION斜阳打在幸运的鳞片上，彷彿要跳出小孩。而我所俯视的中年人，灰色的海水，湧向球体的西面。高楼的高是一个伪命题，在这个罐子里，蜂蝶和鸟尽失翅膀，骄横的县城像一颗浮埃。事情的大小非如我们原先想像，昔日高远只是小高远，我看不到田野却看到你挥手。后来灰暗中多了一点闪耀，有另外的飞机在远处攀升。而我们，马上就要下去了。　谭夏阳海边的告别（外1首）潮水在记忆里陡涨。海风腥咸，将海岸吹弯，弧度绷紧了力，如同一张渔网围拢著风景——哦暮色，捕获了甚么？漫步海边，在两棵海芒果树之间我们丈量晚景的稀落扔向远处的海芒果，验应命运的颠簸而草籽粘满裤管它们要到远方去，才能体会漂泊的辛酸？“必须留心脚下！”鲎藤暗地里使坏，绊你一个踉跄然而它的花朵极美：紫色，嘟著喇叭，播放大海蓝色的声音。那些提醒来自於爷爷。他悄悄跟上我们，製造旁逸斜出的惊喜而沿途绚烂的野花，是老人授意的馈赠。作为时光预言家爷爷心里澄明：有一种离别将要成为诀别。但那时，我们忙於提取风景中的欢趣，而疏忽了回应……海水再度漫上记忆的堤岸，我们愧疚於那次告别，在海边它再也无法完成。播种期布谷的鸣腔里，藏著一个时令表。数万隻雨水的昆虫，忙碌了一整夜把水光和云影搬至田野：那儿，将要盛开一个播种期。燕子疾飞在农事诗的明媚里，弧线纠缠春光而高压线，拉直缭绕的谣曲音调於抒情的尾部，飙上云霄。哦，春日多么需要一副攒足了劲的歌喉——用力催开花朵，让田野在犁浪中翻身。村庄的力，有时蓄在种子里，牛鞭上有时，也蓄在墓地的青草间：它们铺满爷爷的坟茔！在繁盛的播种期没有甚么因为缺席而消失也没有甚么因为诗人的吟唱而变得凝重或轻浮……
  • 13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　陈计会夜的尺子（外3首）他们饮酒、看花、骑马、斗蝈蝈关心欧洲杯，南海波涛，互联网里的天堂我独居一室，杜门谢客岁月不居，终日与影子为伴流水不腐，跟一隻老鼠学习用书籍磨牙，林中路缠住我的脚步，为蚂蚁让路向它们致敬，我并不觉得矫情尘世污染，我在内心观星微弱的光亮，遥远像我的呼吸，纵使气若游丝我也不按灭手中的烟，它是夜的尺子深渊摸得著的不是深渊，看得见的不是深渊，深渊不在脚下深渊不在头顶，深渊亦非在内心然而，深渊无所不在深渊不是刀，但比刀锋利深渊不是黑夜，但比黑夜更黑深渊不是光，但比光更易灼伤深渊一般不杀人，但杀人不眨眼那么，谁是深渊？深渊不是谁说深渊是异己，不如说是自己谁也离不开深渊，深渊离不开谁你如果不被深渊掩埋，或将深渊埋葬那就带上它吧，我将一路为你祝福於是便有了光我看见夜从四面八方向我围拢聚集，我看见黑暗层层堆积在我脚下，在我上方，在我周遭没有一丝风，也听不到一声虫鸣黑暗彷彿像一块铸铁，将我浇固没有了光，为何我又真切地看到一块又一块的黑暗，棱角分明向我袭来，向我堆积　如果有光，这光又从何处来从天上掉下来的吗？然而我无法看到天抬头一片漆黑　忽然听见挣扎、喘息、骨头的撞击声彷彿从地层深处隐隐传来我不禁一阵颤栗，也许光从此来我不想沦为黑暗，於是便有了光从体内迸发，或聚集到我身上他也会为你合十他退身而出，独自去雕刻自己的坟墓。——马拉美该落下的你就落吧假如这是命运无法删改的判词你要平静面对，不要贪婪枝头的阳光不要阻挡新叶的萌蘖，不要埋怨风，也不要怨恨雨一切由来有序，你被要求安然，坦然在风雨中飘然而下——然后紧贴树根，然后腐烂，化作泥土或被野火焚烧成炭，缄口不言我知道这一切是怎样的刀斧目睹自身的消亡是何等的勇气你要在灰烬里洞见火种，它亲吻你的骨头同时，你还要学会向枝头致敬为新抽的嫩叶献上祝福——在虚无的岩石里，锤炼黑暗神在高处，他也会为你合十
  • 137Page地域REGION　王晓波半湖月色凤凰花数度红了窗外蝉声，缓缓踱过青葱岁月有月光翻书有音符在蓝天飘荡花鸟作赋，草木入文你我的汗水浇灌成春绿从晨光读到月色半江瑟瑟半江朗朗书声谁的笑语在夜半梦里荡漾以为这就是爱情，一回头半湖月色朦胧，捞不起的月亮往日的诗稿现长出青苔经年累月，聚话同窗往事最难忘凤凰树下的斑斓绿荫每天午后，你匆匆而过的身影仰起头，同饮梅子青菊花黄窗外流水潺潺谁又把的心事翻译成青绿望远山近水，此时蝉唱逐次又把山光和夜色点燃﹃????﹄??
  • 13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　刘洪希打铁在铁墩上，一块铁打击另一块铁谁会更痛答案或者并不难不同的是，被打的铁总会被炉火烧得满身通红且在一遍遍锤打成形刃口嵌钢以后还要经历蘸水淬火打磨的过程叮叮当当的声音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而在渐行渐远的人生路上我们始终都是肉身的铁被生活的铁锤打有人被造成剑有人被造成刀有人却成了方方正正的器物　郑玉彬被遗忘的铁轨历史笔锋留下几根线头蜷缩在幢幢高楼脚下它本是路，此时前后左右已无路可走国营大厂的火车头驶进博物馆被遗忘的铁轨，何处安魂一蓬蒿草，几根肋骨般的枕木一盏蓝灯，如我的眼睛幽幽，落在时间之外　徐向东菩萨此时，雪覆盖了每一片土村前屋后，树早已光秃起伏山恋，将一排黑瓦照亮几位头髪银白老人还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村口不？记得每一次我离开时他们微笑祝福，像一尊尊菩萨风很温暖，吹得我耳根发烧我有一千次意愿，将故乡搬到异乡土墙一片剥离盐山冈一块铁，乡间几朵雪未来屋檐下，还有麻雀飞来飞去　洪芜与一种颜色对望在盘中鱼翻白眼望见对面的人，戴大红花一箸一箸戳自己的皮囊戳出漏洞把身子戳成一把骨头梳子鱼游进他的身体
  • 139Page地域REGION他摇摇头他摆摆尾他梳了梳头髪他游出门庭游进一条河流　王捍红向下飞翔的蝶最短的捷径不过是从日出走到日暮暗黑低垂来路和尽头都将陷落只有孤峰峭拔刺破浑然的天幕所有的人和鸟和蝶都行色匆匆我选择向下飞的理由必然是撞见了大地的秘密那些从深处钻出的精灵盛放著生命的全部寓意星河浩荡蝶舞斑斓我爱如果告诉你我的心不惧万水千山你是否也会寂然的欢喜　于芝春二月春风“谁向椒盘簪彩胜整整韶华，争上春风鬓。”纵然冬天紧闭自己如手指二月至婉转的一瞥大地的眼帘便轻易地开启阳光和雨水都包含欣欣气息宁静温柔从天际飘过吹过金斗湾渔帆、崖口红树林卓旗山色、桂洲水道吹开了望江南、人面子洋蒲桃、幌伞枫最后，归於万物奔走的香山一些天真的沉默的花朵在岁月荏苒中被刻上了年华的点点斑斑而我总也舍不得这些新鲜的欢喜从指尖悄悄流过　黄廉捷大海之风寻找草梗的雨，如拉著板车的脚，见证繁衍的闪动北部湾的三月隐藏在雨中发芽，没有过多的云彩给世间装扮远处跑来的气流震响了一些人的关係，太阳底下有无尽的秘密，採摘——是野地里，是雄鸡咯咯觅食的生动——河流在挣扎——旧屋在沉睡——春风的嘴不会乾裂，“逃离破旧土屋。”——离奇的音调，劈出一块生存的领地，长满带刺的无名之花，望见了生与死是熟悉的土地让心扉平静如石？还是幸福之手
  • 14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扬得过快？——拴在草梗的记忆一路灌醉轮回的风铃，——烟火绘出的图景与雨滴落下如今的夜，似与日月无关，通往都市的公路，割掉含羞草的脖子锃亮的轮子碾压竖起的草头，无法预知的结局带出的是——爱与恨，冷与暖，富与贫。山峦的雾蔼向大海招手，“赐予风，可成就出游梦想。”起伏的耳朵听见雨在转动，太阳的瞳孔灌入田地啃草的水牛身影这些细碎的深度，是生活在虚实间奔跑的交织缄默，绑定，撕裂，——风没有固定手法，它心似湖水，只为倒影陈列在记忆网中消逝的时间烟雾把远山削去一半，取走树木、巨石、草蓬所立起的脸颊人与风有关係如何？听声音可解——客家话，雷州话，普通话——没有中心的蝉声在山林打转，声音能带上空气去远方打捞钱财，人生也因此惊叹沸腾风，如无形之手移向房屋顶，似劳累一整天的老人，安坐休息多么快乐的大地画卷，能把海的蠕动结出山的幻想——海水的蓝比天空的蓝——更为风所接受，它见到带著情绪的飞鸟：头脑放进流动的水声——流动笼罩此处！大海的一边，海礁见过风吹起的浪花与心情——璀璨如锦更远的东北面，有城市高悬的魔棒——高铁，高楼，高兴。这都不是海风的颜色，而风，依旧凝视一张张青春湧动的脸颊
  • 浪潮WAVE论坛FORUM《大形》122cm×122cm2004年陈锦钦
  • 畏怯的异乡参拜者远远就感觉出佛身如何泛彩耀金；悔悟之国好像便这样垒起它的神秘。而近前来面对佛眉尊崇他感到迷惑：钵不是他们使用的碗耳环不是他们的女人戴的耳环。有谁能悟而说出，是何物熔铸於中，才使一盘花萼把这尊塑像擎托得：比一尊金像和周围更肃穆，更黄得宁谧亦如肉身竖立。张索时译[奥地利]里尔克——《佛》
  • 143Page论坛FORUM论於坚《莫斯科札记》草树于坚是继北岛之后现代汉语最重要和卓越的诗人。北岛是先行者，于坚是集大成。早年，于坚以先锋姿态示人，其写作实践影响了一代人或几代人。近年来于坚写作的体量日趋庞大，内容丰富庞杂，可谓气象万千。于坚是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的一个宇宙系统，经典性在他是题中应有之意。在书写个人经典的同时，于坚顺理成章地创造了文学史的经典。这次，我们有幸首发于坚的长诗《莫斯科札记》，其形式意蕴亦有全新变化。于坚敢於自我否定和自始至终的探索精神对后来者而言是一个激励，也是一份礼物。——韩东12014年，我就于坚的《2001年6月10日，在布里斯本》写过一篇短文，我当时的判断是：“于坚是汉语诗坛持续活跃的诗人，从上个世纪的《拒绝隐喻》的诗学论述、《尚义街六号》《零档案》的实践，到新世纪的《还乡的可能性》的诗学发展和《拉拉》《爵士乐》等的写作，从意义的消解到秩序的重建，于坚进入了集成的阶段。《零档案》无疑将进入经典的书架，它不单是对隐喻的拒绝，词语集中营的一次建构，重要的是，它通过写作之‘写’这个动作，有力地将个人和时代勾连起来，呈现了时代将人的意义消解为零的真相。”这么多年来，于坚的写作在我的认识中慢慢建立起两个形象，一个是铲土机，一个是大象，他的作品的出现总是让我听到一阵隆隆声，或者大象的稳稳的脚步声。前者意味著他作为一个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的第三代代表诗人，一直保持著先锋姿态并像铲土机一样清理了诗学道路上的路障，他不是吹牛角，是在以他的诗学思考和诗歌写作的双重实践树立他的铲土机的形象。后者表示了他的扎实，稳固，每一个脚步都在大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并微微震动著汉语新诗的地平线。
  • 14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当于坚把《莫斯科札记》发给我，一读下来，我就感觉语言内部有了一种巨大的新变，彷彿大象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和轻盈。一首长达344行的长诗一气呵成意味著甚么？对一首诗的反复测听犹如听一个歌手演绎一首歌，其高音的稳定性、高低音转换的自如程度以及低音区的厚度，不单是对技艺的考量，更是对气息的一次残酷检验。我发觉于坚的气息更充沛了，它几乎形成一个强大的气场，带有裹挟一切的力量。同时他的语言观念日臻完善，一方面放弃了拒绝隐喻的决绝姿态，在感受性的范畴，他已经不再像《零档案》那样，有些刻意的拒绝隐喻——《零档案》冷冰冰的词语排列和坚硬的物质感，带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阅读感受——当然这样的效果也许正是作品期待的；一方面他放下了《拉拉》时期巫师手中的幡子，不再依靠幡子挥舞调动词语而是俯身倾听词语的声音，其诗学言说从第一个词语冒出开始，形成了一种自发性的流动，并由最先出现的声音确定语言的调性，从而在不同的音位上找到自己恰切的语调。过去我一直以为，一首长诗需要有一个预先设定的结构，就像T·S·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和但丁的《神曲》，它们分别在音乐和宗教借用了结构，从而形成了他们诗学建筑的穹顶和骨架，但是《莫斯科札记》让我们发现一种语言的自发性流动，就像河流成就了两岸，而不是相反。这种结构的深层生成机制，对於成熟的诗人，都会心知肚明，那是一种俯身倾听的结果，一种诗歌声学的奇观。《莫斯科札记》之所以能够自行生成一种天然结构，在我看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语言召唤的本能被激活了。六十多岁的于坚，经过几十年的持续写作，长期和语言打交道，他已经和莫言笔下的罗汉和《维京传奇》里的弗拉基对高粱和木头的神性了然於胸一样，在某种意义上他对词语也具有了通灵的本领。由於词语灵性之门的开启，语言的维度打开了，现实、记忆、历史和文学经典，以一种非意向性的形式在语言之流里汇聚，并将语言沿途的景观聚集其中，构成了一个多维的、通透的，广阔无边的语言世界。2去测听《莫斯科札记》的每一个词语，一数下来，诗的巨大的篇幅让我担心力有不逮，当然也不希望陷入过度阐释的无趣之中。也许就它的自发性流动、结构生成机制和语言维度上的作为展开论述，会更恰当，或者得到更多的启示。“到莫斯科去”，是此诗最先出现的一个声音，在诗人的听觉里，这个声音来自胡也频的小说还是自己的心念，无须寻个究竟，重要的是文学记忆中的《到莫斯科去》和我坐上飞机到莫斯科去，形成了并置。《到莫斯科去》是胡也频的一本书　三十年代的小说家早就死了　到莫斯科去　是我的登机牌　长方形的纸条第三行印著　座位29L诗人没有因为《到莫斯科去》的那种理想主义情怀而激动，语调平和，甚至有些阴沉，对登机牌的描述带有冷冰冰的口吻，但是在词语的穹顶可能此刻回荡著苏联无产阶级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丹柯》的高音，这个伟大的丹柯可能感染过他的父亲，而不是他。父亲的声音只不过是一个和莫斯科所在的那个国度有关联的一个回声。第一行的“di”和第三行的“di”带来的韵律直觉也使父亲的声音得到了关联，这就是“刮刮你的胡子”的韵脚。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想像中的声音不是以过去时态出现，而是当作了即时性的描述，标志著诗人对共时性存在的呈现，有了全新的认识。《丹柯》在父亲的时代的意义，无疑对於“我”的
  • 145Page论坛FORUM影响已经大大不同。那时，苏联一直作为中国的老大哥的形象而存在，而当下诗人的眼里，或在当下的现实中，苏联不复存在，俄罗斯也国力衰弱，无论物质上和文学上都不能再做“老大哥”了，其细微的反应就是出现在父亲和“我”不同的语调中，这样就显示了对记忆中父亲的声音进行即时性描述带来的诗学效果。“天气没变”，回到现场，“带了很多东西/是不是吉祥物？”这一设问把一个诗人的一次莫斯科之行和那些带著吉祥物的外交行为挂上了钩，带著反讽的语调，而冷静的反讽往往来自於某种失望，甚至绝望。被管制的灯火、灰烬和“一种时间的起源”建立的隐喻关联的因素自然更多是意义，一种个人性的认识，在一个逐步形成的气场中，这样一个慢慢升高的声音是得体的，它显得自然，适时，姑且作为一种主体的发声。20世纪的摇篮就在下方　离欧洲不远人类曾经被赶回去　重新学习走路围著烈火跳舞　木偶成群倒下乌鸦变白　穿著银色的工作服轮子绑在腿部　它从西伯利亚油田退休了现在为航空公司服役现在音调达到高点。这个高音的生成来自於对一个世纪的俯瞰——即时的俯瞰和长期的洞观，以高度浓缩的意象予声音以形式。人类被赶回去重新学习走路和成群木偶倒下的形象，是一幅文明和野蛮博弈的图景，有著一个时代甚至几个时代的苏联社会现实的呼应，“重新学习走路”实际上是一种思想或精神的行为，人们的大脑普遍被清洗和重置入官方的程序，变成了一群群木偶。乌鸦的隐喻在此得到极致的发挥——一个不祥的符号，带著古老习俗中某种超然性的东西，也被迫穿上了银色的工作服。这不是观念性的隐喻，而是对时代现实高度抽象后的具象，在这个语境中拥有了非凡的穿透力。“轮子绑在腿部”自然是“绑腿”意味深长的延伸，红军的绑腿和后工业时代乌鸦的绑腿的关联，实现了一种语言过饱和状态的营造，它以一敌万地穿透了历史散文的喋喋不休所不能抵达的高度和深度。“跷著大腿的云　我们坐著　吃著”，再次回到现场，或者那个坐在飞机上的诗人收回了神思，回到机舱的餐车、空姐和牛奶上，对云的修饰方法只因马雅可夫斯基“穿裤子的云”在脑海里闪过，也许在他看来了“跷著大腿的云”因应片刻的惬意更精确——这不，宽肩膀的空姐过去了，一会儿回来还可以看见她的乳房。诗的语调自然而然实现了从容转换，一个带著些微微笑的表情出现了。但是，这边如此，那边又怎样呢？那边有一个工程局　那边有一个采石场那边有一台红色拖拉机　那边灰尘滚滚那边一直出著太阳　那边日日夜夜敲锣打鼓　那边有一支队伍那边就要过来了　外祖母继续缝被子“做你的算术　别理它”短暂的愉悦挡不住“那边”噪音的“袭扰”。“那边”是哪边？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记忆：采石场、推土机、敲锣打鼓的队伍，线性时间被颠覆了，声音来自於时间的远处，一个比一个远，但是统统变成了即时性的描述，它的诗学效果在於，一种跨越时空的声音被并置在“此时此地”，取得了不动声色但又音响非凡的效果。缝被子的外祖母的声音里含著的镇定和从容，也许更包含了人类生存的智慧。这个声音一直向线性时间的反向追索，“越过了地图”，找到了玄奘。想像力的艰苦劳动收到了卓越的成效：“一步踩到一隻鸟”透出的荒凉，显然被“那一望无际的荒原”之类更有力，而玄奘“还在裹绑腿”这样的意象，在此时此境，其精确度和穿透力，令人讶异。“别了，玄奘！”对於不怎么用标点符号的于坚来说，这个地方来一个感叹号似乎在一片荒野插
  • 14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上了一面诗的旗帜。对於前面42行诗的分析，我们慢慢可以看出诗在语调、语言维度和结构生成机制上的变化和作为，对一种共时性存在的即时描述，有了初步的感受。这种语言行动的自在而为，纵深拓展，真正显示了语言自身的力量，词语召唤的本能被唤醒了，语言形式的光亮也不断照亮存在的黑暗地带，真正发展成为一首语言口授的诗。我们既听到了语言的潺潺声，也听到了诗人的清澈发声，主客之间始终有著稳固的平衡。而通过那个坐在机舱上的诗人的表情变化，我们可以听到诗更多的回声。3《联共布党史》作者是谁记不清暗灰色的布壳子封面　有一年搬家遗落在阳台　漏水留下了一行黄色疤痕一个角翘起来　就像五线谱语言的言说在这里出现了突兀，突然跳出的《联共布党史》，也许只有那个“绑腿”在内部维繋著关联性。《联共布党史》是甚么？诗人只描述了它的存在情景而避开了它的内容，避而不谈意味著不再对它感兴趣，只关心它带给存在者的存在境遇。百度如此说，此书即《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由联共（布）中央特设委员会编著、经联共（布）中央审定的联共（布）党史正式课本。於1938年出版。斯大林亲自撰写第四章第二节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全书有导言、正文12章和结束语。此书主要总结了1883—1937年联共（布）建党、夺取政权和建设社会主义三方面的基本经验。全书充满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甚至歪曲了某些重要历史事实，对苏联党的历史经验也多有曲解和拔高之处。它在诗中作为一个语言符号，诗人只取了它的能指，这意味著一种艺术上的自觉：必须牢牢把语言的行动规约在能指的航道里，而不能让它在所指的沙滩上搁浅。它可能被扔掉了。“这年头扔掉的东西可不少”，指甲，鞋匠，水井，课本，梨花，弹棉花的，外祖母的紫檀箱子，青梅竹马的小芳，该扔掉的不该扔掉的，都扔掉了。这些扔掉的东西发出的最后声音在诗里出现回声，冷漠的语调背后藏著哀挽的表情，这些和那本翘角的《联共布党史》有关，中国的读者只要稍微具有一点历史常识，都可以听到“破四旧”的破碎声。当然眼下这个时代挖掘机升上瓦檐的轰隆声，同样是诗的声部里隐藏的一个沉重的音符。无须探究它的声音延时的具体意义，是意识形态带给存在者的遭遇，还是和当下这个物质主义上位的时代有隐约关联？这是诗留给读者的疑问，由每一个读者自己去回答。《复活》最后一句，犹如画外音，老托尔斯泰的智慧之声使语言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我们彷彿看到飞机上的诗人轻合眼皮，但不是处於飞行的困顿中，而是处在深浸於记忆的时刻。父亲从军，母亲去开会，我因链霉素耳聋，个人史的讲述作为这次去莫斯科旅行的一部分，只不过它是语言之途聚集的声音的一种，进入低音区，声调低沉而气息浑厚。4在冬天的机舱里出著汗这次航班的空调被设计成烤箱常人难熬头等舱认为正确再次回到写作第一现场。也许对机舱温度的小小抱怨更多来自等待的焦虑。“我们飞机即将起飞”，语言也加快了速度，不断出现近景、远景、特写和闪回。远景中卷著课本的范老师、排队的犹大，近景中的洗手间冲水按
  • 147Page论坛FORUM钮、卖石油的皮帕诺和“当代英雄”（莱蒙托夫有同名作品），特写中“裤脚下面露出解放鞋”“眼镜把上裹著脏胶布”和数钱的动作，以及远景纵深中“土垒的天空中埋下了一个新翅膀”和月球、大地，以丰富的电影语言构成的语言宇宙，有一道道折光去透视逝去的时代和当下正在进行时的时代，他们去洗手间排队，词语领来排队的犹太人，排队的图景在狭小的空间骤然打开历史的维度：这些沉默的排队者中，站著犹大；这沉默的队列中的犹大就令人想起隔离区和集中营的队列，缓缓移动在一个词语擦亮的时空里，如此不著痕跡，又显示如此高超的语言技艺，轻描淡写而力等千钧。诗学的音乐在此有了摇滚乐RAP的况味，又可以听到《拉拉》和《爵士乐》时期的于坚的声音，只是由声嘶力竭转为平和说白，其语调有了更加直抵人心的力量。一个诗人总是在不断修正自己，或者说尽可能找准诗学言说的调性，找到进入人心更恰切的语调，写作的姿态就自动清除了。因为语调在最高的意义上，是一种对待世界的态度，是一种世界观。“去莫斯科”对诗人来说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一次神奇的语言之旅。在这条语言之途，诗人以坦诚客观的态度去切近“道”和凝聚语言之途的沿途景观，才是真正的语言言说的应有之义。任何一个诗人在意义的编织中，只会以它的语言锦缎自我娱乐，或者自慰，而一个真正的诗人对诗的抵近，从根本上讲，是一种悟道行为，每一次语言的行动都冀望切近道。而对於读者来说，真正的诗的教育无异於启蒙。不论文明的进程发展到甚么程度，语言和世俗观念的蒙昧始终存在。而诗要切近於道，除了“倾听”别无他途——当然俯身的“观看”即是伴随著“倾听”。在当代诗人中，于坚是少有的清除了写作姿态的诗人，随著年龄增长，他的表情显然更谦逊、更生动了，有了智者的从容和平和，因此诗的语调也生发出意外的力量。“我们来到了莫斯科”。入境检查没有引发诗人的焦虑，而是“俄语”和“一间小格子”之能指引导著镜头闪回，又不断拉近。飞机落地，黑夜降临，水落石出，一切悬而未决的问题彷彿得到了解决，语言之途到此聚集著世态丰富的声音——一个小合唱以不同旋律和不同的腔调唱著，不是合唱的小合唱或许更应称之为喧嚣——无论红场附近红灯区的期待者，还是小酒馆普希金的朗读者，但对於诗人来说，莫斯科到了，也就是《伏尔加河船夫曲》的出产地到了，列宾的故土到了，聂赫留朵夫的家乡到了。每一个中国诗人恐怕都会有深深的俄罗斯文学情结，于坚自然不例外。伟大的星星啊满满一天住著熊的森林站在一个湖后面鱼在做梦蜂在酿蜜盐在等待列宾的大地沉沉那么美木屋骑马的人“雪睡了夜有一个白色的枕头”有人在小酒馆里朗读普希金的诗他扔掉酒瓶说我热爱祖国我热爱祖国有人在切面包长桌子上灯火通明
  • 14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盘子再次摆正　土豆烧牛肉又一锅　隔壁住著热爱接吻的那两口一首长诗需要这样一个抒情的时刻，清澈的高音和亲切的小夜曲般的歌吟，洋溢著喜悦和豪情，比一个旅行者落地那一刻的喜悦和兴奋显然更隽永有味。5到达莫斯科，一个共时性狂欢的时刻来临了。俄罗斯大地上的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柯夫、高尔基、普希金、普宁、阿赫马托娃、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等，以及列宁、捷尔任斯基、斯大林、托洛茨基、杜马主席等等，他们悉数到场会见诗人，诗在莫斯科或俄罗斯的大地上聚集了更丰富的声响，当然敏锐的诗人也听见了狂欢的人群之上——谁也不注意的屋顶之上——响著枪手轻轻的脚步声。因此这个狂欢节只属於语言的能指，作为诗人，他倾听到的声音的複杂性远超过人群的喧哗。曼德尔施塔姆说，“诗歌中最重要的东西只是对诗歌发生过程的理解——绝不是那种消极的、再生产的或释意的理解。”①《莫斯科札记》在落地莫斯科经过短暂的轻松抒情之后，诗人重新上台，拿著指挥棒，开始一曲交响乐的演奏。俄罗斯大地上的苦难和光荣，以及它向中国大陆纵深延伸的影子，注定这部交响曲的底色是悲怆的，浑厚的，与此对应，语言形式也必定以一种饱和甚至过饱和状态与之对称。如果说老托尔斯泰奋笔疾书写了三十遍的玛丝洛娃的肖像还不足以具备复活的启示——因为事实上地铁车厢里坐满了拿手机当拐杖的复活的盲人，——那么那个忧郁而年轻的卷头髪茨冈人，唱著《喀秋莎》，自然不足以支撑一个高音，但是真正浑厚沉重的声音随后就出现了——时间是一位无所不在的施洗者那些锈坦克　是教堂里的老神龛那些旧枪　是尺寸过度的蜡烛纪念碑拆除　捷尔任斯基的心脏被那座大楼扔出来　或许比普希金幸运　爬起来喘著气　去街口等下一次绿灯　没戴黑手套确实有白杨身材　不知底细新一代来来去去　朝波兰裔的美男子　暗送秋波这类似於大提琴的声音，所有的耳朵凝聚於它颤动的琴弦。没有对人类命运和俄罗斯大地上的苦难的深入倾听，就不能寻找到如此厚重的语言形象，它的精确度和饱和度源自诗人长期的浓缩和精馏，取决於他输入的诗学“塔板系数”的准确性，同时表明诗人具备果断的气魄和果敢的勇气。“那些锈坦克是教堂里的老神龛”，“那些旧枪是尺寸过度的蜡烛”，拒绝隐喻的于坚在此拿起了隐喻，他不是想通过隐喻回避文字可能给个人带来与诗无关的影响，而是只有这样的一种精确和明晰可以传递那来自历史和现实的声音形象。它不是观念的演绎、意义的传递，而是语言形式的极致呈现。当然，尤其令人惊奇的是，捷尔任斯基的心脏喘气的声音，也被他“捉拿在案”，它比普希金幸运，“没戴黑手套”，“有白杨身材”，即一个秘密警察头子或者其代表的专制主义，阴魂没有散去，甚至比普希金更幸运，①引自曼德尔施塔姆《关於但丁的谈话》（《曼德尔施塔姆随笔选》282页）。
  • 149Page论坛FORUM改头换面续存於世。他对朝著波兰美男子暗送秋波的新一代，担忧溢於言表。中国有一些诗人，尤其俄罗斯白银时代的大师们的译者，抱著书本不放，他们在俄罗斯的大师们的气息里苟延残喘的诗篇，缺乏深入的倾听，因而他们的脸上从来没有表情。于坚平时板著的面孔，在诗里却有著丰富的表情，其细微变化源於词语的心跳，他是“用声音工作，而从来不搞意义的乱涂乱抹”（曼德尔施塔姆语）。当他听到斯大林的出生地变成了停车场，他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当看见高尔基赶走了带著蓝色眼神的普宁，他也许学西方人耸了耸肩；当他听到杜马主席的发言和中间坐著的小偷（或许现在成了石油大亨）的声音的不动，他的脸上又有了忧虑。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总是悬挂在高处那些停尸房般的大号黑体地狱并不在所谓地下也不在那栋人人害怕的建筑里守门人面目可亲　某婆姨的老丈夫它有许多小名　这个叫塑料袋那个叫推土机　这个叫记分册名称是遭遇和命运的产物记住　灰尘就是面粉现在他有了愤怒的表情。“地狱不在所谓地下/也不再那栋人人害怕的建筑里”，它和“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的呼应，它在哪里，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提示。而对地狱守门人的命名：某婆姨的丈夫，再日常不过，塑料袋、记分册、推土机，其意义不言自明，带著一点黑色幽默，显示了深刻的洞察力，关怀的眼光触及了人类的普遍命运。这里每一个语言符号的能指都有巨大的生长潜力，它不单可以延展声音的场域和回声，而且其所指是多义性的，却又明确，可以在每一个读者的阅读中继续生长。一种生物属性的诗学带来的活力，足以激发读者，并不断地让读者参与到“写作”中。同时它在能指和所指两个方向，都拥有了繁殖性。在诗歌活动的场所，来到听觉的声音和它的回声，形成了诗的合声，彷彿一场晚会除了主会场外，还有几个分会场。于坚很少去依托韵脚调整语言运动的方向，也许在他看来，那样的情况只是一种偶然，而且要在诗学音响的调性上找到准确的语调，词语的繁殖性在他这里，已经显示了巨大的生长力量。而在所指的方向，诗人尽可能保持沉默，给读者留出了一片广阔的天地。6在俄罗斯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历史和文学，对中国诗人来说具有巨大的亲缘性，曾经的社会制度的选择，19世纪和20世纪初文学的辉煌，以及两国人民的命运，无不在一个对它们了然於胸的诗人心里沉淀多年，它们在莫斯科和俄罗斯大地上留下的痕跡，激起了声响，它和现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刻都在等待一隻灵敏的、具有共时性功能的耳朵。那些拾人牙慧的写作者，永远带著令人生厌的咀嚼声和意义的织机的撞击声，那梭子所到之处，是一种简单的循环，和极权主义的路径没有甚么不同，其织锦不论怎么修饰和著色，都有著一种裹尸布的苍白。于坚从那些细节之芽孢中听到了生长的声音，向读者描述了一个个词语慢慢打开芽孢的情景，最大程度规避了意义的袭扰，保证了诗始终在直觉里不断拓开诗歌活动的场所。把“声音”的外延拓宽，延伸到五官六入的直觉和词语的发声，我曾经将此表述为“于坚拓宽了汉语的律”。“圣母法衣存放教堂的白石缝”诉诸於嗅觉，有一股黑面包味；教堂里祷告的老头中风了，“手势改变了/新动作
  • 15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像是在抽风或诅咒”，是视觉的；“政治局”的“政”和门的“重”的词语音节的关联，启动了韵律直觉，在这里的延伸出来的门响——“砰的一声”或“缓缓合起来”的嘎嘎声——“外祖母那隻苍老的左臂”给予的声音形象，格外意味深长，政治之重被消解，被还原；“那位白胡子警察/讨厌阿赫玛托娃的低音/他为甚么不读读《论语》/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诗人有了不无嘲讽的表情；在肃反时期以榔头在关门的耳朵里回忆《G大调第七交响曲》，那是怎样一种複杂和绝望？肖斯塔科维奇题献给列宁格勒的这首曲子，在此产生了奇异的回声。一个真正成熟的诗人，必定从那意义丛生的灌木丛脱身出来，他深知那里充满了花朵的诱惑，也满布著预设的陷阱。给予词语以意义只会加快灌木丛中荆棘的生长速度，或者可以明确地说，意义的具象装修，充满了有害气体，它装修的屋子虽然带著印花墙纸和石膏线条，但和极权主义的审讯室，本质是一致的。一个倾听者远比表达者来得真诚，诗人围绕著声音工作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围绕著良知，因此也是一个真相的见证者和真理的维护者，彰显一种伟大的民主精神。于坚是一位真正用声音工作的诗人，在此时此地还原彼时彼地的“声音”，一种浓缩了的“声音”，如一种警示音，因为时空的跨越而拥有了巨大的穿透力，犹如寂静的庙宇响起的钟声。在莫斯科的语言之途，词语召唤本能被彻底激活了，其聚集的声音使词语渐渐变成一个生长体，在扩大体量的同时也使诗意蕴含其中，不断增加它的浓度和深度，而语言形式的合身如身份取得了外交豁免权，不断洞开事物的玄妙之门。“声音”不断的开拓和形式即时的合拢，慢慢塑造了诗的形象——笨重冰凉大象的脚走在幽暗的雪地上冬天的苦役　十一月四日　要慢慢地走十一月五日　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六日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七日　要慢慢地走沉重而缓慢，确凿而低沉。必须在这样一种节奏里迎接索尔仁尼琴归来——他的归来犹如良知的归来；必须在这样一种低沉里抬眼观看克格勃大楼——那里审讯的声音也许并没有沉寂；对於没有号码的神父被手机走出的护士最后一个叫号，和从教堂穹顶下来的工匠，必须投去诗的目光。一词一顿，每一个诗节都成为一个词，每一次停顿都有声音的延时，每一个词都以一种贯通的节奏生成了词的集合：词的方阵走过红场，迎来读者的欢呼。7语言形式蕴含著诗学的全部机密。从《莫斯科札记》看来，于坚已经有了一套语言形式的自动生成程序，将之比拟为诗学精馏塔里气体的凝聚成型，恐怕已经不再贴切，因为它不是物质形态的转换，或者一种提纯机制，而是一种声音形象，这也决定了语言手法更多的是描述性的而非象征性的，只有少数的情况下会对古老的形象进行翻新，给予生动活泼的、个人性的命名，“有一种朴素戴著夹鼻眼镜/叫作安东·契诃夫/有一种爱情穿著亚麻布披肩/叫作茨维塔耶娃有一种朋友/叫做罗亭　有一种风景　叫作列维坦/有一种故居只能在暮色中造访//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著一辆扫雪车/有一种残忍的荒芜/叫作　之后”，这种主体的声音低沉而苍凉，是和夹鼻眼睛、亚麻布、暮色和扫雪车的色调高度一致的。医生安德烈告诉我诗人也来体检　诊断他们的肺叶用的是同一台设备　人民的X光机怎么　有何不同　那些阴影都是诗篇？NO！都是病他们喝太多的酒
  • 151Page论坛FORUM“人民的X光机”，身体的体检自动引发的语言形式的转换，关於精神的胸片的对话就变成了一种本体的言说。当“声音”转换为视觉的分镜头，比如“有个醉汉趴在铁轨上/握著一柄月亮削的宝剑”，“教堂之雪堆在墙角根/彷彿笨厨娘织的围脖”，为了传递那一刻的审美感受动用了比喻，它是为感受服务的而不是附加意义。直接，客观，描述性的语言形式显示了突出的在场感，其诗学效果的达成，其背后是一种艺术观念的突进：于坚把历史、记忆和文学经典中的现实当作此时此地的现实一样来描述，使语言的现实天然生成一种时空叠加的结构，语言形式也变得简洁，舒展，消除了费力的修辞带来的晦涩，而呈现一种富有质感的明朗。相比知识分子写作论述性的语言形式，它规避了修辞带来的意义堆积——而意义的堆积只会形成遮蔽，并且表现出写作姿态的极大不同：一个是俯身大地的倾听，一个是居高临下的解说。前者使语言形式成为一种诗意的生长体，后者无非是一种语言的滑翔，螺旋桨的轰鸣覆盖了诗的声音——诗被密封起来而不是得以呈现。8《莫斯科札记》的结构不是预设的，而是自动生成的。我们不妨把每一个诗节看成一个词语，或把整首诗看成一个词语，词语在语言之途不断聚集，生长，就像野草世界的一片一年蓬，根须在地下的延展扩大了它的领域，直至成为绿油油一片。但是这样的描述可能还不够准确，因为它成为一个诗意的繁殖地和生长体，从各个不同方向伸出天线：不断地收集声音信息，然后又不断放射诗意。这样的结构自然截然有别於《神曲》的语言建筑，它没有一个封闭的穹顶，而是一个全方位开放的露天博物馆，由不同时刻的光，照亮它们的语言形式。它也不像《四个四重奏》在四个不同地点，以乐章的结构去组织的语言的形式。它是缓缓走动的，像一头大象。铲土机退场了，因为它对於诗人的观念来说，已经完成了清理路障的任务。《莫斯科札记》真正体现了“一种古典的世界观”①，是一种对人类命运的“倾听和观看”，其姿态是俯身大地的，其格局完全脱离了汉语新诗高蹈的“大”，而以一种个人性的、日常性的“小”抵达，是一种真正的大视野和大格局，一种无边的“现实主义”，而其诗学也超越了现代主义的立法激情和后现代主义的油腔滑调，遵循中国古老的诗学原则：“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只是此“自然”非彼“自然”，是自在而为、自动生成之“自然”，而“天人合一”之“天”，更多是时间维度而非空间维度的，因为在这一条独特的语言之途，俄罗斯的历史人物、文学大师，记忆中的人物，甚至文学经典中的主人公，都在此时此地来“会见”，有著胡安·鲁尔福之《佩德罗·巴拉莫》那样的结构生成之妙和对陈旧时空观念的破除，只是少了一些魔幻神异的色彩而已。《莫斯科札记》具有鲜明的史诗气质，显然是深思的产物，也是反思的代表，但是它拒绝了陈腐史料的堆积和意义的收集，而是以词语的召唤去凝聚四散於历史尘埃的气息，并予以精确的语言形式，使之“复活”在当下的发生现场。同时它也具备突出的个人性特征，丝毫没有因为诗歌活动场域的广阔而影响他对细节的贴近、语调的得体和个人气息的在场，从而显示出诗之本质的抒情性。“暗红色的苏维埃之雪/光著身子躺在克里姆林宫的空地上/等著晚霞的担架将它抬走/①于坚在和我就作品交流时回复我的话。
  • 15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迷惘来自那些旁观的人/他们裹著灰色的羽绒服”，化自曼德尔施塔姆“黑色的担架”之“晚霞的担架”、苏维埃的雪的暗红色，确定了词语的语调，忧伤而苍凉，诗之无用之用，却给那些穿灰色羽服的迷惘者指出了天边的黄昏星。“热水瓶里的开水在慢慢冷却/无一幸免　　赶紧喝掉/这是一年一度的冬天”，在这样一种语调营造的语境中，“热水瓶里的开水”既是本体又是喻体，温暖稍纵即逝，人无不是“热水瓶中的热水”，被烧热，然后冷却，无不置身於严峻的处境中。“招贴被风撕开了一角”和无产者的嘴角，语言对它们的“观看”是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带著丰富的表情的。对橱窗里模特儿的赞美，实在暗含著无奈。“冬天的大海在涨潮/寒流从一隻黑面包的裂缝里升起来/从推土机的齿轮里升起来/从小教堂外乞丐的空碗中升起来/同样的轻　同样的白　都是莫斯科的食物”，没有那一条裂缝有此刻的黑面包的裂缝具备精确的语言形象的资格，它在那里发出的寒流之声囊括了诗人语调的全部複杂和不忍。女人嘴唇上的锈和色，“头髪上的金色黑色亚麻色”，都在融化，归於白——白雪的白，对应於此时；白头的白，对称於人生。一个多么直观的收容所！由此可见，每一个诗节都是饱满的情感之下的产物，是一种克制的冲动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结果，一种语言的必然性。全诗在对老托尔斯泰、列宁和茨维塔耶娃的“会见”后结束，俄罗斯的历史人文在语言的“观看和倾听”里复活了，这样一种“复活”，是一种声音的再次响动，是诗的复活。诗人的失去的，在语言中得到。我“还有很多路要赶”，是比老弗罗斯特的提示音更意味深长的低语，是一种诗人使命之未竟。再次被一场厚雪覆盖著　莫斯科闪著银光纯洁神秘健康一辆黑轿车停下来坐在里面的人熄火拔下钥匙就要打开车门这个从车门里出来的人，和莫斯科的雪一样神秘，也许是另一部《莫斯科札记》的作者，或者一个观光客或路人。现在可以回应题记中韩东的评判了。《莫斯科札记》无论从现实的深度、经验的厚度还是视野的宽度和精神的高度，都有无与伦比的作为，将成为汉语新诗一个地标。词语掘进的现实，既是俄罗斯的，也是中国的；是俄罗斯人的，也是犹太人的，更是我们的；是对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历史人文的俯身倾听和深情凝视带来的语言复活。它穿透的经验是在一个文学史般的视野下文学史和历史现实的重构，而精神高度直达莫斯科教堂穹顶的上方，是对人类命运的深刻关怀。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一个诗人，于坚的探索精神所表现的，已经“超越了我们对文学创新和创作的概念”①，以直觉引领语言形式的创造过程，彻底拒绝意义的辅助，无论在诗学观念上还是在语言形式上，都是全新的。2019.1.25於长沙①引自曼德尔施塔姆《关於但丁的谈话》（《曼德尔施塔姆随笔选》282页）。
  • 153Page论坛FORUM关於于坚最新长诗《莫斯科扎记》的网络评论欧阳江河：非常棒！有老兄此诗，我们这代人终於可以放下莫斯科了。杨键：写得太好了，是一首伟大的诗，中国没有一个诗人像你这样懂得俄国。庞培：进而懂得二十世纪特殊而深埋了的中国命运。杨黎：刚才读了韩东推荐的于坚长诗，现在读何小竹的短诗，感觉于坚写得很好，每一节每一节读起来，就像何小竹的一首一首一样。今天南京下雪，很漂亮。高凯：一次横穿于坚内心历史苍茫的莫斯科之旅；诗人在浮光掠影，但读者心事重重。画家马云：太饱满了，读文，读字，读史，读人生，读生命，韩东一语点道，气象万千！周公度：惊艳！以前如鲸鱼入海，一种势与力，现在是龙行春山，自如，又自然。没有看出丝毫集了那种枯燥口号的玩意。青年哲学家贺念：劳碌了一天，仔细读完老于的长诗，彷彿与你同样游历那些街道和经典，依然能鲜活地感受到你目击成诗的能力。几乎是一个奇蹟，一般人随著年岁的增长，诗越写越小，生命力、记忆力和敏锐度越来越弱，然而于坚却越写越雄浑！草树：慢慢琢磨兄的新变，初读感觉一种共时性存在的呈现，来得十分自然，历史和现实均当成一种即时描述，这里面可能不单是个语言技艺问题，当有观念的突进。它比《拉拉》时期，更细流无声。诗人广子：很多年来，人们称他於大师。朋友们当面这么叫他，於大师貌似很反感。我说，这个於大师可以接受。在当代汉语长诗序列里，从《飞行》到《莫斯科札记》，于坚至少贡献了两部经典型文本。诗人杨镇瑜：于坚老师的诗混乱、驳杂、滞重，像一辆突突突突的拖拉机。但总能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也是于坚高於×××、×××（我和他们无过节）之处。张枚枚：于坚就是一头大象，笨重地走在原始森林里，他的长鼻卷起来可拔起参天古树，他的牙齿是世间珍稀之物，而内心有著巫
  • 154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的敏感和纤秾，是的，他多次肯定地说道：他就是巫师，兼具雄性的豪迈，毫无妖媚之气。而我说：是的，他是内心里嚮往著妖的巫师。他的叙事式诗写得神思散漫又有著他自己的核心，我惊讶於他笔触的无边际浪荡、他看到事物秘密毒眼、他字里行间坦白的心跳、他吐出的字眼的诚实的粗糙、他聋耳听取事物本质的真切、他湿泥粘连似的口齿不清地表达他的意见时的率真。他鄙弃时浮现在嘴上的轻蔑听不出其中的语音语调。他的艺术思想尚在开发和建构中，他还没有建造成的自己的体繋，他与通俗意义上的大师还有可看得到的距离。当然这是身处蛮荒、对万物浅尝辄止的我的谵语。田庄：我早在读到于坚《小镇》时就意识到于坚的某种我称之为“超叙事”的语体成了。奈何于坚附在诗后的唐晓渡的点评太过精妙绝伦以至於唬得我不敢置评了。《莫斯科札记》再次触发了我就于坚的语体想说点甚么的意兴。《莫斯科札记》值得大谈特谈。但我这里必要说出的是，诗中于坚调用了言证、书证、史证、人证、物证等多重方式最终完成了对俄罗斯的诗证，没错，有诗为证，正是我们古典文学的基本手段之一，但是现代的有诗为证面对的局面已迥然不同：动用如此庞杂的资源，更不用说还要加上时空的参差交错，以使其承载一个思想的、文艺（一部分是政治的）的、异国的又是原乡的、个人的又是集体的，经典怀旧、同时又不得不思入（面向）一个迷蒙不可知的未来的乌托邦俄罗斯，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文体装置（必须每一个链花、每一枚螺丝不能出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娓娓婉转而又中气持定的口吻，这将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如果说完成一首诗对一个诗人来说意味著块垒已吐了却心事一桩，那么一首杰作的产生从诗学的角度则意味著它再一次刷新了汉诗语言涵括力和承载力——因为它要在其上建构一个俄罗斯！因此，当我赞美于坚作为一个匠人精湛的技艺时，我更要赞叹我们汉语蕴涵的高贵又敦厚、骄傲又温柔、融透且悲悯、古老又时新的内质，因而使我们每个人都惊讶於原来自己拥有一个伟大的汉语的美丽俄罗斯，是的——俄罗斯是汉语的，而汉语，从来是人类的！应该感谢于坚这个耕耘者对现代汉语体的贡献，这当然是他不懈探索水到渠成的结果，因而也由於他的探索仍未止步，那么于坚就仍值得期待。韓东：于坚是继北岛之后现代汉语最重要和卓越的诗人。北岛是先行者，于坚是集大成。早年，于坚以先锋姿态示人，其写作实践影响了一代人或几代人。近年来于坚写作的体量日趋庞大，内容丰富庞杂，可谓气象万千。于坚是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的一个宇宙系统，经典性在他是题中应有之意。在书写个人经典的同时，于坚顺理成章地创造了文学史的经典。这次，我们有幸首发于坚的长诗《莫斯科札记》，其形式意蕴亦有全新变化。于坚敢於自我否定和自始至终的探索精神对后来者而言是一个激励，也是一份礼物。
  • 155Page论坛FORUM附：　　莫斯科札记　　　　　|于坚《到莫斯科去》是胡也频的一本书三十年代的小说家早就死了　到莫斯科去　是我的登机牌　长方形的纸条5第三行印著　座位29L父亲说刮刮你的胡子别老态龙钟　要朝气蓬勃像个年轻人　他读过《丹柯》天空没变　多云坏天气笼罩一切担心著袜子不够厚带了很多东西是不是吉祥物？机舱下面　灯火被管制彷彿一堆灰烬　遥远的酷热暗示著时间的一种起源20世纪的摇篮就在下方　离欧洲不远人类曾经被赶回去　重新学习走路围著烈火跳舞　木偶成群倒下乌鸦变白　穿著银色的工作服轮子绑在腿部　它从西伯利亚油田退休了现在　为航空公司服役跷著大腿的云　我们坐著　吃著等著回到床上　空姐是一位热心人肩头宽阔　乳房看不见　推著餐车牛奶越过头顶您要点甚么？　本次航班只供应面包那边有一个工程局　那边有一个采石场那边有一台红色拖拉机　那边灰尘滚滚那边一直出著太阳　那边日日夜夜敲锣打鼓　那边有一支队伍那边就要过来了　外祖母继续缝被子“做你的算术　别理它”越过了地图　从南向北　北永远在上面玄奘的方向偏西　他乘的是自己的脚沙子穿透金色芒鞋　那种云可不好走一步踩到一隻鸟我们穿著旅游鞋一双双塞在椅子下面我们都要到了他还在裹绑腿别了　玄奘！《联共布党史》作者是谁记不清暗灰色的布壳子封面有一年搬家遗落在阳台　漏水留下了一行黄色疤痕一个角翘起来　就像五线谱这年头扔掉的可不少　指甲扔掉了鞋匠扔掉了　课本扔掉了　梨花扔掉了水井扔掉了　弹棉花的扔掉了外祖母的紫檀箱子　扔掉了青梅竹马的小芳　扔掉了那一年我们用三轮车搬家从里仁巷搬到了东风西路苏联人设计的小房子　厕所在一楼“从这时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义”《复活》　最后一句
  • 15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我父亲不再写繁体字　他扔掉沱江投奔京汉铁路　老家族　三百年来第一次出了军人　别著一把左轮枪他学会了审问别人　我母亲不再织布套上列宁装　上衣口袋别著一枝钢笔太阳出来了　她要去开会那一年患了肺炎　医生命令我口服链霉素然后聋了　听见星星说话　看见人的嘴在冬天的机舱里出著汗这次航班的空调被设计成烤箱常人难熬　头等舱认为正确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　准备就绪“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就像语文课的范老师　卷著教科书　在教室的过道上耳语冬天她围著黑围巾　裤脚下面露出解放鞋那个学期　我们上第一节生物课老师讲米丘林　他的眼镜把上裹著脏胶布每人发一把锄头　挖掉杂草　砍倒柏树我们在土垒的天空中　埋下了一个新翅膀被航空公司的培训班教育了十小时探索　如何系著安全带睡觉如何按下洗手间的冲水钮　一开始还搞不懂　到处找凸出来的部分原来它是一张　平面图又学著在折叠桌上用午餐果酱滴在邻座袖子上　红鼻子很宽容像《木偶奇遇记》里的木匠皮帕诺　卖石油的满载当代英雄　九个航班同时抵达都有信用卡　都有皮手套　带现金的有点难过　数钱是一个丑陋的小动作彷彿失踪的广场临时集合　远古的逃难者没有旗帜　导游的单子上写著些死者他们去洗手间了　犹大是那些排队的人是不是　坐错了航班　飞机外面是一个月球　大地还在睡觉　床黑沉沉我们来到了莫斯科每个人拖著一隻外交箱子站好　出示您的护照可以大声说话　如果朝那位夹生的护照检查员讲俄语过关就更快我的邻居高阿姨五十年代学过俄语从来不讲　嫁了个山东籍的矮丈夫一到星期六就拖地板小孩子都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她是学俄语的　她是学俄语的盖章的声音就像在案板上砍太重生活产生累赘即将露陷的饺子　大部分年过四十不要东张西望　都是俄国字母在这里签名　圆珠笔从海关后面伸出来指著一间　小格子有人来投奔工人阶级　有人期待著红场附近的红灯区　听说风情未解还便宜好吧　我入境的动机简单我想去看看那个墓　摸摸那座教堂我想站在桥上　哼一次
  • 157Page论坛FORUM《伏尔加河船夫曲》不要理那些远东红肠你没带刀子或者甚么都不说　等著核对你的脸和真名　那位乘客情不自禁模仿著蒙混过关的某同志　笔尖在抖箱子忽然癫痫　拉链散开一隻漏电的手电筒滚出来进入大地就安全了护照收起黑夜归来　水落石出伟大的星星啊满满一天住著熊的森林站在一个湖后面鱼在做梦蜂在酿蜜盐在等待列宾的大地沉沉那么美木屋骑马的人“雪睡了夜有一个白色的枕头”有人在小酒馆里朗读普希金的诗他扔掉酒瓶说我热爱祖国我热爱祖国有人在切面包长桌子上灯火通明盘子再次摆正　土豆烧牛肉又一锅　隔壁住著热爱接吻的那两口转世的玛丝洛娃在窗玻璃上追逐冬天的小蝴蝶虽然罪孽深重还是渴望著再次成为聂赫留朵夫“一个小小的　胸部丰满的年轻女人外面套一件灰大衣　故意让一两咎头髪从头巾里溜出来　短而宽的手　领口露出丰满的脖子　两隻眼睛又黑又亮　虽然浮肿　却仍然放光（其中一隻眼睛稍稍有点斜睨）”令军官们彻夜失眠　托尔斯泰奋笔疾书这个肖像写了三十遍　就在地铁里　一位挨窗坐著　一位靠著门　一位在玩手指　他们看不见　从上车到下车　一直拄著那个叫作手机的拐杖　４.７英寸　到处是复活的盲人有些食物我吃不来总是放在自助餐厅的僻静处就像来自乡下的村姑我曾经是一个卷头髪的茨冈人忧郁而年轻　唱著喀秋莎走在高原上时间是一位无所不在的施洗者那些锈坦克　是教堂里的老神龛那些旧枪　是尺寸过度的蜡烛纪念碑拆除　捷尔任斯基的心脏
  • 15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被那座大楼扔出来　或许比普希金幸运　爬起来喘著气　去街口等下一次绿灯　没戴黑手套确实有白杨身材　不知底细新一代来来去去　朝波兰裔的美男子　暗送秋波杜马主席发言时樱桃树在外面凋零他说自己也悄悄写点诗抱歉地耸肩一笑顺手牵羊的小偷坐在正中间卖面包的尤金告诉我斯大林的俄语说得不好有格鲁吉亚口音　他８９岁出生莫斯科的雪夜　涅瓦大街往西走　１９１８年的小巷　已经改成停车场高尔基的河畔是一种童年之美他的勋章赶走了普宁普宁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见秋天沼泽忽略了伏特加里的大海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总是悬挂在高处那些停尸房般的大号黑体地狱并不在所谓地下也不在那栋人人害怕的建筑里守门人面目可亲　某婆姨的老丈夫它有许多小名　这个叫塑料袋那个叫推土机　这个叫记分册名称是遭遇和命运的产物记住灰尘就是面粉圣母法衣存放教堂的白石缝真美有一股黑面包味忍不住伸出指头去摸像一位秘密的死囚传记说　托洛茨基摔门而去政治局太重了　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砰然关上　缓缓地合起来　像童年外祖母那隻苍老的左臂小教堂里有个老头在祷告中风后他的手势改变了新动作像是在抽风或诅咒木质十字架一成不变榆木的那位白胡子警察讨厌阿赫玛托娃的低音他为甚么不读读《论语》子曰　不学诗　无以言《G大调第七交响曲》在肃反时期流亡　五线谱成为大理石国的寓公耳朵关著门回忆它用榔头泥泞抬著被严寒冻坏的电车踉跄而行帕斯捷尔纳克从后门下来提著灰色的浴缸和奶瓶他在回忆未来更瘦的诗人站在旧地铁的大厅支起一条峻峭的腿　等著喀秋莎阿尔巴特街找不到换卢布处一位会点汉语的姑娘指点我那边有个厕所　收美元的在后面
  • 159Page论坛FORUM莫斯科的铁处理得真美制成了隔离人行道的铁链子曲线模仿著歌剧院丝绒大幕的花边西伯利亚的建筑物用这种材料教堂门框用这种材料　手术台用这种材料小汽车的底盘也是用这种材料笨重　冰凉　大象的脚走在幽暗的雪地上冬天的苦役　十一月四日　要慢慢地走十一月五日　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六日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七日　要慢慢地走你呀　忽然停下跟著一棵站在黑夜门口的白杨索尔仁尼琴回来了莫斯科的地铁挤满患者护士从手机里走出来叫号神父是没有号码的那人他要等到最后总是要指给我们看克格勃大楼每个窗子都蒙住眼睛　彷彿在等下一次审讯　导游从来不介绍楼下的白桦树灰头土脸　站在路旁大教堂镀金的圆顶上下班的工匠回到落日剩下的人站在阴影里跟著相貌老派的狗有一种朴素戴著夹鼻眼镜叫作安东·契诃夫有一种爱情穿著亚麻布披肩叫作茨维塔耶娃　有一种朋友叫作罗亭　有一种风景　叫作列维坦有一种故居　只能在暮色中造访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著一辆扫雪车有一种残忍的荒芜叫作　之后医生安德烈告诉我诗人也来体检　诊断他们的肺叶用的是同一台设备　人民的X光机怎么　有何不同　那些阴影都是诗篇？NO！都是病他们喝太多的酒亚非学院的守门人长得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弟弟　在一本发黄的表格上　找出我的名字划掉　右转第三间　中俄诗人互译小组冬天总是在呕吐有个醉汉趴在铁轨上握著一柄月亮削的宝剑莫斯科有三种雪教堂之雪　堆在墙角根彷彿笨厨娘织的围脖白纸般的雪刚刚写下几行脚印就被后来的鞋踩碎暗红色的苏维埃之雪光著身子躺在克里姆林宫的空地上等著晚霞的担架将它抬走迷惘来自那些旁观的人他们裹著灰色的羽绒服热水瓶里的开水在慢慢冷却无一幸免　　赶紧喝掉这是一年一度的冬天招贴被风撕开了一角麦当劳在无产者的嘴角上飘
  • 16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橱窗里的模特儿真美多雪的冬天　裸露著长腿冬天的大海在涨潮寒流从一隻黑面包的裂缝里升起来从推土机的齿轮里升起来从小教堂外乞丐的空碗中升起来同样的轻　同样的白　都是莫斯科的食物女人们还是那么臃肿寂寞地等著爱情在生锈的唇上涂抹著永不褪色的红头髪上的金色黑色亚麻色都在融化白是一个收容站有一些历史中的人老了像父亲或舅舅那样穿著褪色外套步履蹒跚　为了熬过下星期三的低温他们在超级市场选购厚袜子哦　你一直在奔跑跑到哪里了　失业者站在下降的电梯里　弯著腰　憧憬著上升上升啊　上升　像西伯利亚荒野上那根永不绝望的芦苇多年前读过高尔基以为在地铁出口必有海鸥集翔　没看见一个老伯伯提著黑包包扶著栏杆走下来我跟在后面有人提醒小心你的钱包圣经般的警告大公在世的时候就强调过一位老教授听我说到“大地”握手　你提到了大地你提到了大地哦大地彷彿我提到某个含冤的被害者普希金的秋天是一种忧伤之美之后　罗斯开始下雪沙皇被绞死　神父的头被砍下　风乾制作成照片　陈列在博物馆的橱窗里就像一种假冒的果脯出了这种事诗人　怎能离开俄罗斯？顺著莫斯科河一隻化妆成游客的狗在潜逃布罗茨基鬼鬼祟祟可怜的获奖者溜出海关老光棍　拎著一隻戴假髪的小提琴他不想再当谁的祖父伯爵　我来向您致敬您住得不远　对面　有个旧花园1975年　躲在老鼠洞隔壁的小房间里偷看《安娜·卡列尼娜》列文是我的英雄戴袖套的光棍在敲打天空上的大铁门他们逮捕了“那个蓄络腮胡子者”雪停了　教堂的圆顶一个个显现历尽沧桑　黄金沉重如夜光明因此浅薄举著受伤的手在橡树下点数游客导游阿辽莎真美她就是普希金爱过的那一位
  • 161Page论坛FORUM没有哪个少女愿意再用茨维塔耶娃的口红遗落在淤泥中哦　黄昏的美妇人　总想著怎么遇到你在哪个街口　可以找到那个可爱的小邮筒列宁旗下的铁匠是一种男性之美拳头令人生畏　此刻他们在捅炉子特里亚科夫画廊红场的光芒令旅游团安静垂下了那根瑟瑟发抖的小黄旗彷彿刚刚埋掉尸体那位士兵下岗离开他还要回来　在酒足饭饱之后穿著笨重如初的呢子大衣和皮靴马雅可夫斯基的朗诵是飞扬之美旁边有人在荡中世纪发明的秋千这次的乘坐者是一对情侣双双抵达了新的高度失重带给他们旧幸福列宁墓坚固　封闭　有人鞠躬死者是我童年时代　来自苏维埃的一位煮牛奶的叔叔　我记得那个镜头牛奶扑了　他手忙脚乱掀开奶锅盖秃顶的冒失鬼　“爽朗的笑声”是假的　剧终的职员表显示列宁——配音　某某他的铜像离我们教室很近三年级有一天下课我对他说过汉语雪失去了信念　下下停停有块灰色的围巾　掉在公园的长椅上下面蹲著一隻吃饱了的乌鸦露出雪地的铸铁井盖率先乾透　在等著钻木取火？跟著那条流浪狗他在广场上找到了被杀害的小路“爱床不再甜蜜”茨维塔耶娃的笔套失踪灯光发酸的博物馆弥漫著一种古老的嫉妒她不喜欢他的态度头埋那么深细看女诗人的原稿她流放在喀山　照片显示那是一座木板搭成的房子偏黑　有三个窗户可以看见三棵柏树被摄影师裁掉了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自杀的“一个人反对所有人”解说员说著她的流放　失恋“苦难的罗斯”结论在世界上广为流传我只想问　那位叫作缪斯的　还住在这房间里吗她经常提起这位女房客“它骑在一匹红色的骏马上　并把我领向广阔的原野”珠宝店热气腾腾　别担心她不会再回来　抢走那些含著炭火的厚嘴唇敖德沙下士的腮帮是一种勾引之美成群的吉普赛女郎埋在荒野　找不到骨头注意　此人已经来到白俄罗斯车站左边电梯上　正在整理围巾的那位进一家小教堂　门太重我拉不动
  • 16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以为锁著　尤莉亚轻轻地推开了我们对轻重的感觉不同　她爷爷1937年被密告　杀掉　埋在冬季最温暖的一天　我爷爷被判为地主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最后的时刻他浮肿　老秀才握著毛笔死去我失去了这些　只剩下一本磨腻的护照戴著那位小贩的廉价皮帽　就要在星期三离开　有很多路要赶　还有很多路要赶下一站是哪儿？　十二月的天空　星星不多再次被一场厚雪覆盖著　莫斯科闪著银光纯洁　神秘　健康一辆黑轿车停下来坐在里面的人熄火　拔下钥匙　就要打开车门
  • 访谈INTERVIEW《大源》122cm×122cm2017年陈锦钦
  • 烧那折自密织　　横展白皮松下面　　枯死的　　　　小枝　　　　一百个夏天雪溶　岩石　和空气嘶嘶在弯曲的枝丫间花岗岩山脉；　里特峰——　双倍老的黑石天鹅座，牵牛星风煽的火叶维廉译[美国]加里·斯奈德——《烧那枯死的小枝》
  • 165Page访谈INTERVIEW《中外诗歌》访谈张鬆建　杨汤琛杨汤琛：张老师，您好！作为海外学者中的青年一代，您在现代诗歌研究方面可谓硕果累累，颇有心得，比如您的《现代诗再出发研究》关注的是40年代现代主义诗潮，有关论述多有创见，学界评价颇高；您的《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甫出便在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溢出了学术圈为诸多圈外诗歌爱好者所推崇，您能否就相关专著简单谈谈您诗歌研究的理路？张松建：我走上诗歌研究的路子与个人的成长经历和教育背景有很大关係。小时候，很喜欢中国古典文学，热爱唐诗、宋词、古文，甚至在高中时，偷偷学习填词，写了大约一百多首，这当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了。这种兴趣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浙江大学读硕士研究生，专业是“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学习西方文论，硕士论文研究T·S·艾略特的诗歌理论，写了四万多字，在中国社科院的《外国文学评论》上发表了其中一章。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攻读博士期间，我以中国1940年代现代主义诗歌为研究对象，因为当时很喜欢现代主义文学，认为它比较高级和先进，而穆旦、冯至等人的诗歌也很吸引我。应该说在这个学术领域，资深学者、青年才俊都有许多成果，主要是关於“九叶诗人”的论述。为了挑战这个约定俗成的框架，我从最基本的资料搜集入手，在上海、北京的图书馆调研，发现数量巨大的第一手资料，在博士论文中进行整理、排比、归类和分析，重建现代主义的历史叙事，重绘现代主义的诗歌地图。我在清华大学做博士后期间，利用方便的资料条件，又对这个博士论文做了许多增订、修改和调整，定名为《现代诗的再出发:中国四十年代现代主义诗潮新探》，於2009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在2012年获得“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著作奖”。拙著在钩沉史料的基础上，结合文本、历史与理论，重探中国40年代现代主义诗潮。通过作品解读、文学行为分析以及对物质、制度、文化、政治的考察，重构这场文学运动在理论与实践上的多重面向，揭示现
  • 166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代主义诗潮之演变的内在逻辑和外部条件，对其知识构造、成就与困境进行了切实和深入的思考。《现代诗的再出发》有34万多字，除了导论和结论，共分九章。第一章交代现代性、现代主义等背景知识。第二章讨论四个西方现代主义诗人（艾略特、奥登、里尔克、波德莱尔）在中国的传播和接受。第三章分析40年代现代主义诗潮的总体性。第四章是针对现代主义诗学的叙论，重点研讨袁可嘉的“新诗现代化”论述。第五章到第九章是个案研究，重点讨论新发现的一大批诗人，包括鸥外鸥、罗寄一、路易士、叶汝琏、王佐良、吴兴华、沈宝基、罗大冈。最后是一个附录，介绍法语专家王道乾的颓废诗。一方面，此书从六个方面——主体性的分裂、反讽的强化、语言口语化和悖论性、张力追求、新感性的发现、跨文体实验——阐述1940年代中国现代主义诗潮的历史总体性。另一方面，我认为这批现代主义诗歌作为一种话语模式体现了态度与立场的同一性，但是缺乏匀质性的内涵，无法从静态、固定的分析范畴，对其进行斩钉截铁的“身份识别”，只能把它与大众化诗进行对照，才能发现其特定性。在这个意义上，最重要的不是它的“是甚么”，而是它的“不是甚么”。本书著力论证：40年代现代主义诗歌的身份的暧昧性、模糊性，甚至临时性，不能粗暴地归咎於中国诗人的才华和学养的不足，只能从当时历史经验和现代性的角度，作进一步的描述、反思和批评思考。总之，此书结合断代研究（1940年代）、文学史研究（现代新诗史）、流派思潮研究（现代主义），虽然对史料的发掘是其重要贡献，但是亦涉及“印刷文化”(printculture)、“翻译研究”(translationstudies)、“比较文学”(comparativeliterature)。《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这本书的前身是2008年到2009年我在清华大学进行的博士后研究报告。此书针对现代中国的抒情主义进行多重维度的历史透视，包括它的知识根源，它与美学、政治、技术与市场的互动；抒情主义、反抒情主义、深度抒情的辩证；抒情主义在诗体论争、形象之争中的渗透和调控；以及朱光潜、卞之琳、袁可嘉、吴兴华等人在新诗理论或现代诗学方面的创见和不见。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我觉得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是一个有价值的课题，惜乎出於多种原因，国内外学界关注甚少。西方学者TheodorAdorno、FrankLentrichia、SarahM.Zimmerman、GregoryB.Lee、DanielTiffany、MarjoriePerlof、HelenVendler、PauldeMan、MutluKonukBlasing、VirginiaJackson、HugoFriedrich的西方抒情诗研究，或可提供参考，但是价值有限。与这项课题相关的第一手资料，散落在“五四”以来全国各地的报章书籍中，所以史料的钩沉和整理就花费了一年时间。迩来关於中国抒情传统的研究，渐成显学；但是，关於中国现代抒情主义的研究，在当时极为罕见。在研读和消化这些资料的过程中，中国现代“抒情主义”(lyricism)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我越来越感到，抒情主义乃是中国现代诗学的基本构造，一个挥之不去的历史幽灵，大量的诗学争论都在这个结构中出现和展开，它不但塑造了新诗之成立的前提和预设，而且参与现代中国的文化创新和政治变革。所以，有必要回到现场，透过原始史料的梳理，重建抒情诗学的“问题史”，或可称之为“抒情阐释学”。众所周知，从19世纪末期一直到二战结束后，“现代主义”构成西方现代诗的主流，关於“情感逃避”之类的声音，堪称大宗。相比之下，“抒情主义”牢牢奠基为现代中国诗学之霸权结构，这个差异引人深思。尤其是，当我们把现代中国抒情主义与中国抒情传统、现代西方诗学来一个纵横对比，那么，一些“常识”就被问题化、历史化和複杂化了。现代中国“抒情主义”与后两者之间，到底存在何种历史与逻辑的关係，又如何随历史境遇的变迁而绽放新意？如何辨识和诠释新诗理论中的抒情主义之现代性、中国性和历史性？有哪些美学、心理学、政治学或文化人类学的动
  • 167Page访谈INTERVIEW力，促使现代中国人看重抒情的潜能，为现代诗的抒情议题展开论辩，抬高“抒情诗”的地位而且创制五花八门的抒情诗样式，在微观诗学上贡献了诸多思考，使得“抒情主义”铭刻为现代诗学之基本构造？“抒情主义”在推动诗艺变革、进行政治教育、建构现代主体之外，是否存在先天性缺失或内在的紧张，引起了一些理论家的警觉、质疑和建言？要想回答上述问题，我觉得，有必要从理论与历史、现代性与传统、科技与市场的多重角度，展开繁複精緻的辩难。在具体的写作思路上，这项课题超越流派、风格和社团的藩篱，围绕“抒情”这个关键词和剧情轴线，以事件化、系谱学和知识考古学的方法，探勘抒情诗学之兴起、壮大、分化和重组的踪跡，揭示“抒情诠释学”从审美到政治、从理论到历史、从幻想到现实的转换，以综合性视野和宽广开放的理解方式，对抒情主义的历史性、现代性和中国性作出历史分析和理论诠释。如果理论能够动摇我们看待现实问题的框架，那么，我希望关於抒情主义的研究开启了这种可能性。2009年12月，由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首都师范大学的专家教授组成的博士后评审委员会，针对我这个博士后出站报作出下列评价——张松建进入清华大学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博士后流动站工作以来，致力於中国现代诗与诗学研究，专心致志，创获颇丰：在站期间获得教育部留学归国人员科研启动基金、北京市第34批社会科学理论著作出版资助和人事部第43批博士后科学基金等多项科研资助；在海内外重要学术刊物上发表长篇学术论文9篇、已被接受即将发表的论文4篇，这些刊物多是国家级核心期刊如《文学评论》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或不输於核心期刊的港台及国外的重要学术刊物如香港浸会大学的《人文中国学报》、新加坡的《亚洲文化》、台北的《汉学研究》，以及北京大学出版的重要学术刊物如《现代中国》和《新诗评论》；他的学术专著《现代诗的再出发：中国四十年代现代主义诗潮新探》，也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於2009年11月出版，其博士后课题《抒情主义的美学与政治：中国现代抒情诗学之研究》更进一步独立开拓出中国现代抒情诗学这个崭新的研究领域，为此他穷究文献、刻苦钻研，如期完成了一部高质量的新著，这部新著也被北京大学出版社接受，即将出版。张松建的这些论著表现出严谨求实、善於思考、勇於创新的学术品格，对中国现代诗歌研究作出了重要的推进，对中国现代诗学研究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在国内外学术同行居於领先地位，他因此受到国内外资深的现代文学研究专家严家炎、孙玉石、洪子诚、叶维廉、奚密等人的一致好评，被肯认为近年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湧现出来的最有学术实力和前途的学术新秀。总之，张松建入站以来工作非常出色、学术成绩显著，达到了《清华大学博士后出站科研工作评审办法》关於优秀等级的1之(4)、3、4条要求。评审小组对张松建同志的科研汇报及其回答表示满意，一致评定他的博士后科研工作为优秀，同意他结项出站。这个评审意见是对我的研究成果的鼓励和肯定。后来，这本书在2012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几年来在海内外学术界赢得了普遍好评。杨汤琛：蛰居海外，让您得以跳出当代诗歌场域的各类装置，以更客观、更开阔的眼光来审视当代诗歌，那么，您是怎么看待中国当下的诗歌生态的？张松建：在中国大陆的正统历史叙事当中，1949年是一个分界点，意味著中国历史走进了所谓“当代”阶段。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1978年迎向改革开放，这中间的三十年是传统社会主义、经典社会主义时期。处在建设现代主权国家的过程中，这个时期的中国文化的各种形式（文学、艺术、影视等）都有高度政治化、意识形态化的痕跡。这个时期的
  • 168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诗歌，突出大众化、家国情怀、宏大叙事，有朴实直白的特点，例如，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郭小川的《甘蔗林——青纱帐》等，即是如此，这是主流的文学图景。当然还有一些作家、知青在主流文学之外，默默从事个人化的写作。从1978年到现在的这四十年，是德里克所谓的“后革命中国”(post-revolutionaryChina)、“后社会主义中国”(post-socialistChina)的时代。这个时期的中国，放弃了阶级斗争与计划经济，重视法制建设和民主人权，承认个人欲望的合理和正当性，重视个人的隐私和幸福观，淡化政治色彩和意识形态，所以，当代文学呈现另一种风貌和路径。从1970年代末期开始，“朦胧诗”风靡全国，湧现了一大批杰作，十年后，它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从1990年代开始，当代中国的诗歌景观更加複杂和多元。刊物、社团、流派、争论、会议、座谈、驻校诗人、选集和专集、朗诵会、发布会、评奖，踵事增华，极一时之盛。中国是诗歌大国，民间的、官方的、学院派的，各种诗歌活动，令人目不暇接。由於互联网崛起，网络诗歌走俏，文学生态有所变化。还有值得注意的现象。例如，和传统意义上的抒情诗相比，不少当代诗人强调“叙事性”。出於对宏大叙事的反抗，当下诗人强调细腻微妙的“个人化诗学”。出於对小诗、短诗作为主流体裁的反动，一些诗人致力於“长诗”和“史诗”的写作。告别了写实主义、大众化的写作模式，多数诗人追求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品格。少数诗人醉心於知识化和历史想像，大多数诗人锺情於日常生活的诗意描绘。此外，就是诗与音乐、科技的奇妙结合，出现了我所谓的“跨媒介抒情”的现象，这是“数码人文”(digitalhumanities)在当代中国之兴盛的一端而已。还有，中外诗人的跨国互动很频繁，许多中国当代诗作被译成多国语文出版，中国诗人在国外荣获大奖，等等。杨汤琛：据说，您从小熟读古典文史，能背诵上千首古诗，那么，对於当代新诗的写作，您认为古典诗词传统应当如何继承呢？这不仅涉及诗歌民族性问题，也涉及当代新诗如何在世界诗歌之林确定自身主体性的问题。张松建：我从三个方面回答你这个问题。首先，我们从事的是人文学科研究，这需要长期的知识积累和学术准备，而古典文学的修习就是一个有效途径。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说，在古代中国，写诗和读诗是文人最基本的教养。中华民族有一个早熟的文明，诗歌到唐代已登峰造极，元、明、清的诗歌，更多的是重複、回旋、停滞甚至倒退，现代中国人写旧体诗是一种个人癖好。中国古代文学早已经典化、博物馆化了。所以，我们中国人从小就阅读和背诵古诗古文，作为一种必备的修养，这是所谓的“童子功”。如果你能够背诵数千首诗词和古文，那么在合适的生活境遇中，你可以脱口而出，抒情言志，或者在文章中镶嵌成语典故、诗词名句，这种能力让你终身受用。其次，如果有古典文学的良好基础，可以让你的学术论文和文学写作具有良好的文风和可读性。长期以来，我们习惯於用白话文写作，忽略了古文的潜在价值。台湾学者的文风，普遍显得文雅精炼，比大陆学者好多了。这与他们的教育背景有关。从1949年到1978年的三十年中，当中国大陆进行一波又一波的政治运动的时候，台湾那边有一个和平安定的社会环境，重视古代文史的教育。你随便拿两岸学者的论著做个比较，就可以发现这个整体上的差异。他们的文学作品的语言，也是如此。第三，古典文史的学习，也可为新诗写作提供灵感源泉，包括章法、句法、意象、节奏、词汇等。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吴兴华、早期冯至，他们的新诗有强烈的古典痕跡。台湾的杨牧、陈黎、余光中等人的诗风，简洁优雅，值得大陆诗人琢磨。说到底，传统与现代性是一种延异的、辩证的关係：一
  • 169Page访谈INTERVIEW方面是断裂和对抗，另一方面是连续和协商。西方现代诗人重视古典文学的借鉴，例如，T·S·艾略特精通17世纪玄学派诗人、中世纪诗人但丁、维多利亚诗人的作品，不断从中发现灵感。现代汉诗从1917年开始，就遭遇身份认同的合法性危机，一直到当代，还有遥远的回声，台湾那边更是如此。一个严重的指责就是，现代诗背弃了民族传统，显得过分欧化、西化了。林毓生有一个著名观点：“五四”知识分子的全盘反传统主义造成中国意识的危机，而其特定的思维方式——以思想文化作为解决社会政治的途径——则来源於中国文化传统，所以他们无法成功。不少当代中国诗人说起布罗茨基、阿赫玛托娃、米沃什、策兰、帕斯捷尔纳克，似乎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他们自己也写出了一些漂亮的诗，但是他们的古典文史知识，非常匮乏，所以无法“持续发展”。不过也有一些诗人，他们及时注意到了这一点，付出了纠偏救弊的可贵的努力。杨汤琛：作为一名诗歌研究者，您如何看待中国当前的诗歌研究的学术状况和问题，有甚么好的建议吗？张松建：古人相信，“诗”是一种神秘之物，不可解释，而且没有固定答案，所谓“诗无达诂”是也。古代诗歌评论，大多是知人论世、美刺、点评、笺注，缺乏科学性、理论性、系统性的方法论。“五四”以来的学者受西方文学理论和英美新批评的启发，从现代知识体系和理论方法出发研究诗歌，相信诗是一种独立自足的意义结构、一种可以进行分析的审美客体，做了许多重要的开拓工作。当代中国新诗研究总体上有很大成就。前辈学者对第一手资料的搜集和整理，青年才俊的文本解读和分析，无论是新诗史研究，还是诗歌评论，都有许多成就和贡献。不过我觉得存在的一个问题是：理论和法比较单一。一些学者局限在“英美新批评”的套路，也有人做过文学社会学的尝试，不过总体上看，缺乏跨文化研究、跨学科研究的态势，这可能与诗歌这种“轻薄短小”的文体有关——毕竟，它无法像小说这种文体一样，容纳太多的社会历史内容。当下致力於新诗研究的学者，在作家作品、流派、文类、社团、印刷文化等大宗论述之外，或可另辟创意空间，追寻新的进路和可能性。例如，超越流派研究、断代研究、作家作品研究、文学史研究的现有模式，在新诗现代性的整体格局中，发现和勾勒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或文学现象，把众多竞争性的声音纳入一个共时性和历时性相交织的结构中，观察、描述和诠释这一现象或问题的历史踪跡，为重新理解新诗史提供新的思考角度。或者研究现代中国抒情诗的结构，或者探勘新诗语言观的流变，或者从思想文化史的角度切入文本，或者把一部作品、一本书、一篇文章的结构作为单位，或者考察翻译在新诗史中的地位和功能，等等，这些也许是行之有效、富有潜力的课题。当代国际学术的前沿研究，也有许多值得借鉴的理论方法，包括众多的文化批评理论。即使对“新批评”之文本细读的理解，不少大陆学者还是自我限制在英美学派的做法，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割裂了，未能把德、法学者的研究模式纳入自己的视野。近代以来，德国的罗曼语研究出现三位大学者，他们的著作早已成为经典，包括：库提乌斯（ErnstRobertCurtius，1886—1956）的《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奥尔巴赫（ErichAuerbach，1892—1957）的《摹仿论：西方文学中的现实再现》、施皮泽（LeoSpitzer，1887—1960）的《语言学与文学史：文体学论集》。他们做的也是文本细读，但是不同於英美新批评的狭隘和偏颇，相反，他们融合了广阔的历史脉络、精彩的社会文化资料、渊博的文学史知识、细腻的文本分析和句法形式的研究。美国的萨义德(EdwardSaid)盛赞奥尔巴赫的《摹仿论》，特地为此书的新版撰写了长篇序言。詹明信(FredricJameson)也对奥尔巴赫非常敬重，他的
  • 170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政治无意识》《马克思主义与形式》，强调文学是一种“社会象征行为”(sociallysymbolicact)，力求在审美分析和形式分析的终点，与政治相遇，把文学批评和文化政治结合起来，打开了全新的视野。这是詹明信对德国学者之方法的继承和发展。所以，对当代中国诗歌研究者来说，如何突破“纯文学”的分析框架，如何避免那种单薄、随性的文学评论，如何整合其他知识源流，如何运用跨学科方法，把文本、历史、理论结合起来，从“审美分析”朝向“文化政治”，或可值得思考和尝试。事实上，即使对新诗史展开文献学研究，也有推陈出新的方法论。我们知道，汉代经学大师郑玄、何休、马融、许慎等人，博稽群籍，遍校群经，他们在校雠学上的成就，早已载之史册。清代乾嘉学派之惠栋、戴震、钱大昕、阎若璩、段玉裁、王氏父子的朴学功夫，也树立了光辉典范。在现代中国学术史上，朱自清、闻一多、冯至等学者，也对文献学作出了有目共睹的贡献。汪荣祖称颂陈寅恪的考据学功夫十分了得，“比乾嘉诸老，更上一层楼”。当代不少青年学者贪便宜、求捷径，不肯在扎实的文献上下功夫，“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这种学风的结果如何，可想而知。当然，也有一些学者在新诗研究的文献方面，做出了很好的开拓性的工作，在结合传统考据学和西方语文学(philology)的基础上，或可有更多的突破性的贡献。杨汤琛：您最近转向台湾香港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为甚么会有这么一个转变，是跟生存语境的变迁有关吗？对於海外文学研究，您有何心得？张松建：我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转向台湾、香港、海外华文文学研究，这个学术转型，当然与个人的教育背景、生活环境和学术兴趣的转移有关。2002年1月，我进入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三年半内，我集中精力研究中国现代主义新诗，也接触到新马华文文学作品，不过没有深度介入。当然，我结识了一些新马作家，阅读了一批华文文学作品；而本地关於东南亚研究的图书资料，亦相当丰富，於是我就因利乘便，把研究对象从中国现当代文学扩展到海外华文文学。后来越来越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领域。从2010年开始，我集中研读这方面的作品，陆续发表了一些研究成果。2013年7月，我重回新加坡，任教於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新马华文文学牢牢地成为我的研究兴趣。在我讲授的五门课程当中，其中一门是“新华文学”。这些年来，我获得一些科研基金，发表过关於新马华文文学的若干篇论文。受邀担任匿名评委，审查中国大陆、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学术期刊上的投稿论文。出席国际学术会议，与同行展开广泛交流。多次发表公开演讲，与一般读者分享我的研究心得。担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指导教师，指导学生们写作这个领域的论文。担任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的独立审查人和答辩委员，推荐发表了一些优秀的论文。受邀担任新加坡艺术理事会的专家委员，审查过许多作家的创作基金或出版基金的申请书。通过上述学术活动，我对新马华文文学有了更加透彻的理解。此外，我也开始紧密关注台湾、香港文学，发表了几篇研究论文，例如，关於杨牧、张错、梁秉钧的现代诗。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国家的华文文学，有其特定的历史脉络和现实关怀。过去几百年当中，几乎所有东南亚的国家，都曾沦为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的殖民地。这些国家有相似的历史经验和创伤记忆、民族主义的反殖独立运动、建设民族-国家的要求，以及后殖民时期的现代化、都市化、全球化的经历，还有多元民族文化的社会现实。华人通过海上迁徙、跨国移民的方式，辗转流落到这些国家，落地生根，枝繁叶茂。华文文学就是华人族群的文学写作形式，它们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内容，也是许多文化批评理论的试验场，例如
  • 171Page访谈INTERVIEW跨国主义、离散研究、移民社会学等。我从这些领域发现了许多饶有意味的内容，无论是历史与哲学，还是文化与政治，都值得展开研究。在这个领域，我先后出版了几本拙著，包括《文心的异同：新马华文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后殖民时代的文化政治：新马文学六论》（新加坡八方文化创作室，2017年），以及新近编著的《新国风：新加坡华文现代诗选》（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新加坡八方文化创作室，2018年）。杨汤琛：您有一本新作即将在北大出版社出版，能否预先给我们透露一下相关内容？张松建：这本书名为《重见家国：海外华文文学新论》，它汇集了近年来我对台港、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文文学的研究心得。2013年7月，我重返新加坡，开始任教於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出於教学和科研的需要，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香港、海外华文文学，更加密集地进入我的视野。除了接触大量的文学作品，我还关注后殖民批评、离散研究、性/别研究、政治哲学、移民社会学、文化研究的理论概念。但是，如何把这些理论概念整合成一个合适的阐释框架，运用到具体的文学现象的分析当中，却是我念兹在兹的中心关怀。那么，面对众多的文学文本，如何有效地进入，进而产生一些生产性的、批评性的观点？我认为，需要打开、照亮、唤醒、激活文本，否则，文本就是一堆僵死的资料，它们永远在黑暗中沉睡。此书的题目，屡经变易，最后选定这个名称。所谓“家国”者，既指这批海外作家的出生地、祖国、公民权的所在地，也就是英文中的“homeland”；也指这批人的祖籍地、故国原乡，也就是“ancestrallands”，在此指的是中国。所谓“重见”，就是重逢、再次相遇，也让人联想到“重见天日”“重见光明”的说法。书中的许多作家曾在海外漂泊离散，多年以后他们得以还乡，例如杨牧从美国回到故乡花莲，张错从美国回到台湾，梁秉钧从美国回到香港，王润华从台湾、美国回到南洋，鲁白野从印尼回归新加坡、马来亚。当然还有一些作家，他们没有离散海外的经验，例如英培安、谢裕民、希尼尔、梁文福、吕育陶，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一再缅怀故国原乡，讲述中国故事。所以，书名“重见家国”，其实有二义：一是结束异国他乡的流离生涯，返归祖国，重见山河故人；二是在文字的世界里，遥想故国原乡，反思血缘神话。此外，“重见”也与“重建”谐音，暗示这批海外华文作家，志在终结离散、扎根本土，重建美丽家园。拙著试图把文本、历史与理论融为一体，朝向跨文化、跨学科的研究方向。这本书每章的切入角度互有参差，但是“身份认同”与“历史记忆”乃是贯穿全书的两大主题。这本书是我的阶段性的研究成果，期待读者的批评指正。张松建，新加坡国立大学哲学博士，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学院博士后，美国哈佛大学、荷兰莱顿大学、台湾汉学研究中心担任访问学者。目前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海外华文文学、中西比较文学、文化批评理论。多年来，在海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六十余篇，出版五部专著《现代诗的再出发：中国四十年代现代主义诗潮新探》（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文心的异同：新马华文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后殖民时代的文化政治：新马文学六论》（新加坡八方文化创作室，2017年）、《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海外华语文学新论》（北京大学出版社，即出）。合编
  • 172中西诗歌CHINESE-WESTERNPOETRYPage学术著作三种。荣获《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年优秀论文奖、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著作奖、清华大学优秀博士后荣誉称号。杨汤琛，教授，文学博士，现供职於华南农业大学，主要从事晚清文化与文学研究，当代诗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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