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甜都儲在花裡我摘下一朵放在墓前充滿糖分的骨頭化作春泥更護石屎森林的根─賀綾聲〈四季速寫．春〉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8一列穿越太平洋的火車◎古冰訪過程不如我想像般嚴肅緊張，作家友善和藹，氣氛異常輕鬆。和他道別後，我懷着愉快的心情，買了一件葡撻，坐在十月初五馬路的長椅上，遙望水道對岸的橫琴。十月的天氣透着陣陣微風，秋意漸濃，我興之所至，又搭上巴士，去黑沙海灘吹吹海風。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三十分鐘後，我不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一位穿着粉紅色連身裙的纖瘦女子，二十出頭，濃眉大眼，鼻子細圓，薄薄的嘴唇上抹了淡紅色的唇彩，笑起來雙眼聚攏成一條縫，像一隻貓，甜美可愛。紮得整齊的馬尾擺動得頗有神氣。我們踢着海灘上的細沙，外人看來似是一對情侶。我不認識她，但“她的連身裙和我的充電器顏色相同”這個事實，使我對她有了一絲親切感。她說她來自杭州，一個人來這邊玩幾天。內地女子獨自來澳門玩，聽起來有點寂寞。也許因為初次見面，她的視線極少和我對上，除了看看腳下黝黑的細沙外，大部分時間，她都凝望着被晚霞勾勒而成的海平線。我趁她凝望遠方，貪婪地打量她的背影。夕陽下，紮在她馬尾上的一朵細小的太陽花，迎着我閃閃發光。一絲哀傷從她孤獨的背影中揮發而來。我喜歡背影，雖然它帶給我的經常是眼淚。大學時和阿璃相戀四年，她在花蓮的東華大學唸英美文學，我則是台大外文系的學生。我們在一次校際交流活動中認識，不約而同地懷抱着有朝一日能出國遊學，追尋JamesJoyce、Hemingway、VirginiaWoolf、Milan“粉紅色的充電器，跟你真匹配，簡直是天生一對！”多年後，我仍無法理解阿璃這話的真正含義。她在我生日時送的這隻小巧的充電器，倒是常常被我握在手裡。尤其在冬日，把手插進羽絨服的口袋，感受它發放的溫熱能量，就像一隻堅硬的暖蛋。久而久之，即使是炎炎夏日，我都習慣伸手入褲袋，與我不太熟的人會以為我愛裝酷，其實我在緊握那隻正為我的手機充電的粉紅色充電器。正如在夏天也愛用熱水洗澡一樣，我太習慣讓它待在我的口袋，給我無法替代的安全感。那是我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次生日，後來的幾個月，我都想不明白，為甚麼她會送我一件如此普通的生日禮物？諷刺的是，相比起前幾年的生日禮物，包括VivienneWestwood的錢包、DanielWellington的手錶和iPhone手機等早已損壞或被丟棄的名貴物品，這隻充電器卻是她送給我唯一仍完好無缺、至今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生日禮物。直至那位粉紅色的女孩提起它之前，我幾乎忘了以上所描述的一切。“你看，它跟我的衣服顏色一樣呢，我們簡直是天生一對！”就是這段話，敲開了我的腦門，讓我又一次想起遙遠的她。下午四時許，我在路環一家葡式餐廳完成了採訪工作。這次的採訪對象是一位在路環長大的作家，他描述了很多回歸前有趣的路環往事，而我則一邊聆聽，一邊嚮往着樸素的漁村生活。採
小城之春9Kundera、LeoTolstoy等偉大作家身影的夢想。四年來，每逢周末，我都會從台北車站坐太魯閣或自強號火車去花蓮找她，有時是她從花蓮坐火車來台北找我。我們會在對方的城市待上三至四天，我去的時候會翹掉星期五的課，她過來時會翹星期一的課。在台北，我會騎單車載她穿過台大的椰林大道，她喜歡站在後座舉起雙手，感受吹拂而過的微風；而在花蓮，我們會各自騎一輛單車，沿193縣道一直踩到七星潭，買一杯蔗汁或柑桔檸檬，並肩坐在碎石海灘上看日落。我們都是喜歡散步的人，喜歡花蓮清新恬靜的氣息多於高度城市化的台北。相對於高樓林立的台北，在花蓮，樓房都很矮小，天空顯得大而明亮。早上拐進巷子裡吃蛋餅或葱油餅，如果起床較晚，便坐進老式咖啡店，吃早午餐和看書。那些時光，總是陽光普照，無憂無慮，悠閒寫意，似乎永無盡頭。回各自的城市時，對方總會一同前往火車站送別。在閘口外向將要離開的人揮手作別，嘴裡喃喃地訴說情話，明知對方聽不見，但了然於心，像能讀懂唇語。我想，戀愛中的人，都有特定的超能力，破解唇語大概算是一種吧。反正多複雜的句子，謎底都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愛你”。教人難以理解的是，儘管彼此明白只是暫別一周，最多兩周，隨着火車開動，一個人漸漸從眼角遠去，淚水仍會不自覺流下，或在眼眶裡打轉幾分鐘。後來，我們乾脆決定，留下來的一方在火車開動前，先轉身離去。於是，我無數次望見她走出火車站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那個纖細、因強忍思念而顫抖的背影，經常在我的腦海中徘徊。她舉起手機，拍下黑沙的夕陽。“說來慚愧，我還從未在黑沙看過日落呢，想不到居然這麼美。”“看日落是奢侈的玩意，也只有在旅途中，才有欣賞日出日落的心情；在自己的城市，除了工作，就只想回家休息吧。”她說得頭頭是道，像個走南闖北的小女俠。“有道理。”“有些人活了一百年都沒看過日落，臨終就更不想看了，太悲傷。”她說得一副曾為老人活過一百年的樣子，我不由得心生佩服。假如沒遇上她，我也許真會成為一個臨終都不曾看過澳門夕陽的老頭。在這座小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畢業回澳後，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為了找回對這座城市的歸屬感，我進了一家英文雜誌社，報道澳門的各式人事，作家、商人、廚師、運動員、健身教練、演員、收藏家、工匠、小販以至文員，都接觸過訪問過。但所有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全部事業與生活，對我而言，都似被一層保鮮膜牢牢封好，撕不掉捅不破，我只能是個局外人，保鮮膜內鮮活的一切，看得見，卻得不到。“你看看海灘上的這些人，只有兩種，一種在堆石頭，另一種在丟石頭。”阿璃站起身，往海岸線的盡頭望去。我順着她的視線，證實她的觀察無誤。海灘上不同國籍的人，無一例外，都在做這兩件事：堆石頭、丟石頭，彷彿這是一種世界性的肢體語言。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10“那我們要成為哪一種人？”阿璃撿起一顆略小於手掌的白色石頭，一聲吶喊，將石頭往太平洋奮力丟過去。“看，我穿越太平洋了！”她笑說。我深情地望着她，海風把她的秀髮吹亂，有些髮絲黏在潮紅的臉頰上。初秋的天氣透着陣陣涼意，我兩手插進褲袋，既沒有隨她丟石頭，也不打算仿效另一種人，把一顆顆石頭堆疊起來。那個周末正好接上中秋假期，阿璃又隨我一起坐火車去台北待兩天。火車上我們聽了蔡依林和周杰倫合唱的《布拉格廣場》。阿璃說很多年前，不知從哪裡偶然聽到這首歌，她才第一次聽到周杰倫的歌聲，並驚為天人。我說，無論是從聲線的質地，抑或是節奏的拿捏看來，他們的合作都稱得上天衣無縫。當我們經過綠油油的田野時，烏雲密佈的天空開始下起忽大忽小的雨。阿璃靠窗而坐，白色耳機的兩隻耳筒，一隻塞進她的耳窩，另一隻塞進我的耳窩。我們一首緊接一首地重溫周杰倫的經典，不同的曲風反覆在耳窩裡縈繞。多數時候我們沉默不語，專注於音樂的世界，許多往事在我們各自的心中蕩漾。飛快的列車不斷收割逐漸被雨水浸泡的空間，而周杰倫的歌則劃出了一條時光隧道，我們躲藏其中，無聲地分享、理解與撫慰着彼此。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角落，玩沙、燒烤和打球的人聲逐漸被海浪蓋過。我們靠得很近，走得很慢，她大概是不想太快走到盡頭，畢竟走到盡頭或許就不得不坐下來，對於陌生人來說，不免有點尷尬。突然我發現自己的疑慮是多餘的，海岸線的盡頭已被各式各樣的垃圾佔據了，死魚、狗糞、兒童玩具、爛鞋、工作手套等，散落在骯髒的細沙上。“周中垃圾會比較多，臨近周末就會清理乾淨，讓遊客們玩得舒服一點。”看到這片堆滿垃圾的角落，我感到慚愧，但仍努力為它辯護。至於辯詞，是上個月為一位環保專家做訪問時，他向我提及的。“不過還是有些不識時務的遊客，專挑周中來這邊觀賞垃圾。”她笑了笑，顯然在自嘲，但笑容很親切。“你好像踩住了甚麼東西。”她突然好奇地指向我的腳下。我移開腳，原來是一隻用過的安全套。“原來有人喜歡來這裡打野戰。是挺不錯的，別說晚上，就算是現在，也不一定有人會注意到這個角落。”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輕輕點頭，一笑置之。“小時候聽我外公說，幾十年前他們是用安全套綁在身上，當救生圈游過來的。”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有趣的話題。“偷渡嗎？”“嗯，確保安全。”我不經意地展示了自己的幽默感。“真是既勇敢又有想像力的一代人。”粉紅色女子望向遠方的海平面，彷彿看見一堆全身綁滿安全套，拼命向海灘游過來的人。從她的眼神中，我看見某種對生命力的嚮往。在這種莊嚴的時刻，我不知如何延伸這個話題，然而想要了解她的渴望越發強烈。“對了，你怎麼會一個人來澳門呢？在杭州做甚麼工作？”“我自己開店，賣韓國吐司。累了，就出來幾天，透透氣。”“創業一定很累吧。”“剛開始時有兩個人還比較好，現在剩下我一個，快撐不住了哈哈。”她強顏歡笑。我好想安慰她，幫助她，或至少給她一個擁抱。她看起來像此刻的海風一樣溫柔而輕盈，又似乎經歷了很多，內心比外表堅強得多。她看了看手機，然後開始往回走，低頭察看周圍的垃圾。我和她並肩走着，時而抬頭遠眺如烈火般燃
小城之春11燒着天空的晚霞。“你有沒有試過魂不守舍地走在街上，想些有的沒的，或只是放空，一直沒注意行駛的車輛，甚至忘記自己是否有橫過馬路。然後突然就走到目的地，覺得很不真實，開始沉思：我是不是早已被車撞死、成了鬼魂，身體則血肉模糊地留在了幾個街口前？”女子邊走邊說。“你該不會就是那隻鬼吧。”我開玩笑。她顯然有點失望，我竟然開着玩笑敷衍了事。“如果換成在海灘，像我們這樣漫不經心地走着，說不定早已被某個巨大的海浪沖走了。也不可能走到這裡，看見這些死魚。換句話說，看見這些魚的屍體的，實際上是我們的鬼魂。是這個意思吧？”女子轉過頭來，兩眼放光，表示認同。“我想，人生大概都是這樣子吧。總會在不經意間發生一堆大大小小的事，回過頭來才發現。不過，我倒是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鬼魂。”我收起笑容，認真地思考她的問題。“好啦，別想這種沒用的事情了，我也不過是看見這堆垃圾，才會問這種問題。趁還有一點日光，幫我拍個照好嗎？”雖然不擅拍照，但我確實為阿璃拍過不少照片。特別是在太魯閣，四年之間我們一共去過五次。那些宏偉壯觀的山水景色，百看不厭，每次都能花上一整天，在時而崎嶇、時而平坦的步道上“爬行”。去太魯閣，對我們而言，總是洗滌心靈的小旅行。我們每次都會在砂卡礑步道上耗上半天，走到人跡罕至、雜草叢生的路段，享受只有我們兩人與大自然的時光。阿璃就像大多數遊客一樣，很喜歡低頭看那些清澈如玉的溪水。尤其在陽光的照射下，涓涓而流的溪水會發出閃亮刺眼的白光，彷彿蘊含某種生命的啟示。她常說，她能在溪水中看到永恆，而我則反駁，那些斑駁的巨石與群山，更能體現永恆。她想成為源源不絕的河溪，最終匯入太平洋；我卻更想成為頭頂上頑固的巨石，冷眼凝望路過的流水。她總會打趣道，我注定要看着她離開，就像太魯閣的石頭注定要目送溪流遠去。我也曾短暫失去過她，並且為之心急如焚。某次在太魯閣天祥附近，本來我們打算坐最後一班公車離開，當時距離開車仍有大半小時，我去便利商店旁上廁所，出來後就找不到她了。我內心慌亂不已，設想過各種可能，在附近找了很久，打電話給她又沒訊號，於是走到她一直嚷着要去的白楊步道入口。我凝視着那條漆黑且不見盡頭的隧道，心想她應該不至於在夜幕將臨、大家都趕緊走出來時才進去吧。我猶豫片刻，便打消了走入隧道的念頭，折返回公車站等她。沒想到，一直等到公車快要開走，她才大汗淋漓地跑過來，我們才總算趕上公車。天色已黑，我們在車上沉默無言。我很想責備她的任性妄為，不顧後果以及我的擔憂，但最後我寧願生悶氣，也不願跟她說話。直至半小時後，公車已駛離太魯閣，她才告訴我，她跑着走完了白楊步道，走到最裡面的水濂洞，再折返回來。沿途一個人都沒有，她感覺好像完成了人生中一件重要的事，好想一個人待在水濂洞一整天。跑回來時，天色愈來愈黑，她覺得當時整座山只有她一個人，她既害怕，又享受着某種莫名的刺激感，隨着圍繞着她的山水景色逐漸被夜色吞噬，她彷彿愈來愈接近“神秘”本身。“夜晚的大自然很神秘，對不對？”“嗯，我還未曾走得那麼近。”只要想起她在白楊步道上的半小時，我就不寒而慄。太陽剛下山，雨就下起來，這場憋了一整天的雨，趕走了海灘上大批市民和遊客。我們狼狽地走到樹蔭下。雨愈下愈大，女子拿出一把藍色的傘，我們在樹下撐着傘，等雨停下來。“你們男人都不喜歡帶傘，真討厭。”“我是選擇不帶的。”“原來你是那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詩人。”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12“畢竟是文學系的，多多少少沾染了一些浪漫主義色彩吧，哈哈！”我已無數次面對這種“診斷”。“你又何嘗不是呢？不然就不會淋了一大場雨，到現在才拿雨傘出來啦。”她會心一笑，我的一針見血好像出乎了她的意料，卻使我們這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又親近了一些。“不過，我之所以不帶傘，主要是為了賭一把。”我補充。“賭一把？”“我的人生幾乎是一片空白，沒甚麼能拿來賭，贏不了甚麼，也沒甚麼可輸。所以呢，就只能賭下雨，贏了能全身而退，輸了也不過淋一場雨。這大概算是生活中的小樂趣吧。很可悲，是嗎？”“哈哈，真傻，但挺可愛的。幸好這次你遇到我，替你埋單。”她的手機響起，鈴聲是一首流行曲，歌聲很熟悉。她看了看來電者，又收起手機，任對方自己掛掉。她說是工作電話，放假期間她不管工作。“是周杰倫的歌嗎？”“對啊，你也喜歡周杰倫？”“我算是他十多年的歌迷了。”我略感自豪。“那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首新歌呢？”“老實說，這幾年沒怎麼留意他。”“這首歌最近很紅，和阿信合作的。”“喔，阿信，五月天那個嗎？真沒想到啊！”原來周杰倫還有推出新歌，仍有一堆人在期待他的歌。那麼，阿璃，你呢？你還有聽周杰倫嗎？這些年來，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沒有太陽花學運，我和阿璃會不會還在一起。那年三月，阿璃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要來一趟台北。我喜出望外，畢竟我才剛離開花蓮兩天，沒想到那麼快又可以相見。但在火車上，她告訴我這次是要去佔領立法院。當時台北在搞學運，社交網站上鬧得沸沸揚揚，雖然不熱衷政治，耳濡目染之下，我也略知一二。我從電話中聽到的是一把火紅色有溫度的聲線，帶着憤怒與生命力。她要我和她一起去佔領，不能讓台灣民眾繼續被欺負。我讓她先冷靜下來，首先，目前不是假期，翹一兩天課沒多大問題，但這種行動肯定沒那麼簡單，要考慮清楚，好好計劃。她沒接受勸說，聽出我意願不大，便不再強求。那一次她抵達台北後，一整天沒聯絡我。我傳訊息給她，她的回覆都很冷淡，一句起兩句止，打電話大多沒接。我漸漸明白到，自己根本無法阻止她，甚至在那興頭上，世界上沒有人能阻止她。隔天夜晚，我接到她的電話。她興奮異常，幾乎是吶喊着跟我說，她和大伙一起闖進了立法院。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她當時的情緒，比自己大學畢業還要興奮十倍。如果獨闖白楊步道是她人生的第一件偉大事業，闖進立法院就是第二件。我假裝為她感到高興，實則非常擔心她的安危。我知道在這關鍵時刻，她是不可能退場的，我只好讓她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接下來的數天，她勸我和她一起靜坐，我們也有過幾次透過電話吵得不可開交。她說我好歹也是在台灣讀了四年書的留學生，難道對台灣一點感情都沒有嗎？難道對台灣的人民一點同理心都沒有嗎？對於這一點，我避而不談，因為我從來未曾對任何地方有過歸屬感，也無數次為自己的冷漠而自我懷疑與譴責。取而代之，我勸她退場的理據是：作為一位大學生，應以學業為重，最好不要涉足政治，政治不是我們這些無權者可輕易插手的。我記得某次吵得聲嘶力竭時，她掛掉電話前憤怒地罵了一句：“懦夫！”
小城之春13為了這一句，我內心的正反兩派多年來、不分晝夜地激烈爭辯着一個議題：我到底是不是懦夫？正方認為我應當捍衛正義，為台灣的人民爭取民主自由；反方則辯稱一切抗爭都只是徒勞，是愚公移山，是一時衝動，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況且學生不該涉足政治，不是我們從小就接受的教育嗎？我們有我們各自的使命，政治不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啊！靜坐幾天後，阿璃已翹課一周，我擔心她會被當掉，甚至無法畢業。她顯然也有這方面的顧慮，亦考慮到家人的擔心。另一方面，對於當權者頑固的態度，她越來越灰心，頑強的意志多少被消磨了一些。某個晚上，她又打電話給我，哽咽着說想見我一面，她很想念我。我也很想念她，並且趕在崩潰大哭之前，從租住的房間衝了出去，飛奔到濟南路附近他們靜坐的現場。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阿璃。我們擁抱了不知多少分鐘，感覺像過了很多很多個日夜。我看見自己被一片太陽花海所包圍，有人伸出手來和我握手，微笑着歡迎我加入太陽花學運。我尷尬地笑了笑，坐下來，一直把阿璃的手握在我的手掌心，以至我們的手被汗水反覆浸泡，也不願放開。我害怕，如果自己一放手，不知等到何時才能再握住這隻手。我和阿璃相互傾訴着這段日子以來各自的生活，以及如何痛苦地思念着對方。此外，幾位熱情的大學生也主動和我聊了幾句。我坐了兩個小時左右，但兩小時仍不足以減輕我在這片花海中感受到的強烈疏離感。我以明天有考試為由，向阿璃和附近幾位剛認識的朋友道別。阿璃依依不捨地望着我，眼泛淚光。她悄悄在我耳邊說：“我們明晚去衝擊行政院，你也一起來吧！”我搖搖頭。她見我不為所動，又補上一句：“來吧，我需要你，給我一點勇氣，好嗎？”我實在不忍心當場撲滅她眼神裡的希望之火，只好不情願地回了一句：“再說吧。”我至今仍非常深刻地記得她當時的眼神，她似乎把她全部的生命，都寄託在我身上。而我不得不在那一刻，鬆開那一隻汗濕的手。隔天早上，我給她傳了一則訊息，說今天很忙，明天要交報告，無法和他們一起衝擊行政院了。訊息的最後，我補上一段：“加油！答應我，保持聯絡，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如果可以的話，別去了，過兩天我們回花蓮。”我知道她絕對不會放棄，所以簡訊傳出後，作為給過她希望的“逃兵”，罪惡感注滿了我體內的每一條血管，觸動着我的每一根神經。我把手機調至靜音，試圖集中精力在課業上，但徒勞無功。於是我買了幾罐啤酒，把自己灌醉，讓那一天快轉過去。我衷心祝願這班年青人的行動能圓滿結束，所有人都平安歸來。出乎意料的是，一整夜過去，儘管我發了幾則關心的訊息，卻沒收到過阿璃的電話，連更新近況的訊息都沒有。我愈來愈擔心，夜裡輾轉無法入眠。於是，我起床，追蹤社交網站上的訊息更新，看見學生們闖進行政院，也看見警察的強硬驅逐。雙方爭持不下，互相推擠，場面極其混亂。我惴惴不安，披上風衣，決定騎車到行政院外看看。沒想到才剛出門，就收到阿璃的訊息：“餓了，想吃早餐，台大正門見。”在趕至台大正門的路上，我一直揣測，那個晚上，阿璃到底經歷了甚麼？他們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嗎？此時，天色已微亮，隔着一條羅斯福路，我就能望見站在台大正門外那個孤伶伶的身影。她目無表情，看見我也沒展露半點笑容。我們並排而行，中間大概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也不知誰在主導步行路線。大概走了十五分鐘，誰也沒說過一句話，默默地，彷彿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突然，她拐進了一家早餐店。我們各點了一份蛋餅。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14她吃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把一小塊一小塊的蛋餅送進嘴裡。像啟動了慢動作一樣，她舉起手、張開嘴巴、咀嚼，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慢。仔細注視她的一舉一動時，我發現她的每一次呼吸，都顯得頗為痛苦，這種痛苦，儘管她已極力隱藏，仍顯而易見。好不容易吃完早餐，她才氣若游絲地告訴我，幾小時前在與警察對抗的過程中，她被狠狠地推倒在地，有人踩在她的胸口上。剛剛去看過醫生，醫生懷疑她的肋骨骨裂，開了一些止痛藥給她。現在每次呼吸，她都覺得很痛，以為排列整齊的五臟六腑會隨時崩塌。走出早餐店後，阿璃想去我的住處休息，我騎機車載她回去。心想她說話一定很費力，一路上我沒有打開任何話題，盡量讓她休息。回到我的住處，她洗了一個暖水澡，比平常慢一點的暖水澡。我不是很習慣太安靜的環境，於是放了一點藍調音樂，也好紓緩一下沉重的氛圍。同樣一夜無眠的我，不經不覺進入了夢鄉。我夢見一個佈滿鐵銹的暗沉空間，像一個廢棄的廠房，滿地都是碎玻璃和支離破碎的吊扇、窗戶和辦公桌，各種生銹的遺骸使這個匿大的空間顯得擁擠。雖然地上有很多破窗，但廠房內實際上是密閉的，只有天花板上的幾支暗紅的光管照明，像一間沖曬照片用的龐大暗房。廠房中央有一隻正在拼命掙扎的蠻牛，發狂似地想要掙脫把它鎖住的，一條粗大而生銹的鐡鍊。鐡鍊與一面牆壁相連，而牆壁由於被蠻牛反覆拉扯，已出現明顯的裂痕，隨時有傾倒的危險。那隻看似極其憤怒的牛衝着我奔過來，然後被圍在脖子上的鐡鍊勒住，猛烈地往後一仰，痛苦地慘叫。廠房內只有我和牠，我不知所措，雙腿動彈不得，只要那堵牆傾塌下來，我無疑會被充滿仇恨的狂牛撕扯得四分五裂。就在牆壁傾倒、蠻牛向我飛奔而來的一刹，我從夢中驚醒，渾身被汗水浸濕。我坐直身子，發現阿璃仰躺在我身旁，熟睡正酣。我馬上去洗了個澡，換掉衣服，然後躡手躡腳地回到床邊。阿璃昏睡不醒。平常我們一起睡覺，她都會裸着身子，只穿內褲，但今晚從浴室出來後，除了內褲以外，她還穿了我的一件黑色短袖T恤。我輕輕地爬上床，想看看她胸口上的傷，卻不願打擾她的睡眠。從衣服領口上，有一小片瘀青顯露了出來，頓時一陣酸楚如電流般貫通我的身體。我輕輕地把頭枕在她的胸口上，讓耳朵貼近乳房之間偏左的位置。我聽到她的心臟，微弱有致地跳動着。這個常常以行動告訴我她在多麼用力地活着的女人，此刻，心跳卻很薄，很薄，薄得幾乎聽不見。我赫然明白，原來一個看似堅強的人，竟也如此脆弱。我的淚水瞬間一湧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她身上。我躲到床邊，掩住嘴巴，極力壓抑住自己，以防把阿璃吵醒。此刻，阿璃過去的各種表情在我的腦海中不停閃過。冷靜下來後，我換好衣服，讓阿璃留下來休息，自己則騎車回學校上課，準備那個實際上不怎麼重要的報告。途中，我反覆思忖，假如昨晚我不顧一切和大伙一起闖進行政院，一直陪在阿璃身邊，阿璃還會受傷嗎？我真希望能代替她受傷，真希望這一刻，每一次呼吸都痛得要命的是我，而不是她。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回來，她已換好衣服，收拾好背包，準備回花蓮。我不顧勸阻，堅持陪她一起回去。我們冒着微微細雨趕到台北車站，買了車票，擠進一列人流稀疏的太魯閣號。和往常一樣，她打開手機的音樂，耳機的一隻耳筒塞進她的耳窩，另一隻塞進我的耳窩。不同的是，她的歌單已從周杰倫改為羅大佑，羅沙啞的嗓音在陰沉的雨天中既悲涼又寂寞。聽到《家》的時候，我突然察覺到，車窗外一排排的路燈已被點亮，一個個落寞的路人都有了回家的方向。而我，幾個月後也要離開這座美麗的小島，回到自己的家。
小城之春15那是我們一起坐的最後一趟火車。從此，我們走上了彼此遠離的單行道。“多愁善感的詩人，你有做過甚麼浪漫的事嗎？”女子和我坐在黑沙公園裡，吃着剛剛買的烤雞翅。“曾經有三年時間，我每周都會錄五分鐘的‘深夜電台’給我的女朋友，裡頭全是綿綿情話。後來她也會錄給我，算是某種情趣吧。”“不直接打電話，是想營造一種所謂的美學距離嗎？”女子很好奇。“連‘美學距離’這種乾巴巴的學術用語你都懂！本來是這樣沒錯，但後來這種肉麻的行為開始變質。”“變質？”“嗯，就是有時候會變成用以化解爭吵的手段。為了保持理性，我們有過共識，與其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不如每人花幾分鐘時間，用我們的‘深夜電台’，完整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讓雙方都有更充足的思考空間，有更好的溝通。”“有效嗎？”“有，不過當兩個人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想法表達清楚後，只會更凸顯隨之而來的無力感。比如說，有一次她在台北參加學運，我們一直爭辯我到底該不該參加。吵到後來就變成冷戰，我只好用‘深夜電台’的方式說出我的感受。錄了三次她都沒回覆，最後她終於給我錄了一段，我打開，裡頭她一句話都沒說，只給我放了一首羅大佑的《家》。”“她甚麼都不說，可能是對你挺失望的。但那是一首怎麼樣的歌？我還真的沒有聽過羅大佑的歌呢。”“是一首會讓人想家的歌。”我們坐在路燈下，把《家》聽了一遍，耳機的一隻耳筒塞在她的耳窩裡，另一隻塞在我的耳窩裡。我又回憶起和阿璃一起坐火車的日子。她沉醉在低迴的旋律中，聽完後若有所思，眼眶濕潤。“有木有想念你的家鄉？”我笑着問。“真好的一首歌啊！”她擦了擦眼角，回了一記微笑。三月學運後，我們還見過三次面，兩次在花蓮，一次在阿璃的老家─嘉義。她沒再去過台北，應該說，沒有再跟我在台北見過面。不像以往般無話不談，在一起時我們沉默了許多，總有一些話壓在心裡，覺得沒必要表達出來。她肋骨的傷已漸漸康復，呼吸幾乎不痛了。學運的事她沒再提起，彷彿已不再關心，內心的一團火，似乎也被踩在她胸口上的那一腳踩滅了。後來，我常不禁想像，如果阿璃有看到（應該有）幾天後塞滿凱達格蘭大道、黑壓壓的人群，一定深感安慰吧。我的大學畢業典禮她沒空出席，但我有去她的畢業典禮。一個月後，我準備離開台灣，回澳門找工作，所以專程去嘉義拜訪她媽媽。這種將要離別的時刻，我們都在腦海裡設想過無數遍，每次都互相安慰，說甚麼“船到橋頭自然直”、“把握現在”或“辦法總比困難多”之類的話，到真正要面對的時刻，卻十分茫然。大不了就異地戀吧，只要意志夠堅定，一定熬得過的。最後幾個月我是這麼想的，但在阿璃面前，這話題，我絕口不提。那一次是我第三次和阿璃的媽媽見面，第一次在大三，第二次是阿璃的畢業典禮。阿璃的父母十年前已離婚，只剩阿璃、她哥哥和媽媽三人相依為命。自從阿璃上大學以來，她和她在台中工作的哥哥，總會輪流回嘉義陪媽媽。那天下午，阿璃和她媽媽兩人在家。雖然不太熟，但伯母對我很好，知道我要回澳門，也十分不捨。我們聊着時局，也聊了一點模糊的將來。臨走時伯母給了我一個擁抱，以及一大串日本葡萄，讓我拿回台北慢慢吃。離開時正值黃昏，金黃的天空幾乎萬里無雲，阿璃陪我走了一段，我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16回頭看了看用力地向我揮手道別的伯母，她的笑容和藹可親。那個畫面，一直深印在我的腦海裡，讓我有了“家”的感覺。阿璃送我到嘉義火車站，當我們走到火車站入口時，她從隨身布袋裡掏出一隻粉紅色的流動充電器。“生日快樂！”她的微笑在夕陽的映照下，有點兒淒涼的味道。我差點連自己明天生日都忘記了。“以後就不能經常見面啦，所以呢，要保持聯絡，手機要開着，要記得充電，好嗎？”我再也忍不住淚水，像個小孩一樣哭得稀里嘩啦。我想擁抱她，但她輕輕把我推開，並且伸出一隻手。我握住了她的手，我們邊哭邊笑，像兩個瘋子一樣。如今看來，那一次握手，可說是一個告別的儀式。雖然我們都沒有正式提出分手，但分隔兩地的我們，漸漸疏於聯絡，最後更完全斷絕了聯繫，也沒再見過一面。在漫長人生的分岔口上，我們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回台北的自強號列車上乘客很少，我旁邊的座位一直空着。火車開動後，我呆呆地望着車窗外的風景，盡一切力氣放空心思。幾分鐘後，我發現我的努力盡是徒勞，眼前所及的全部關於台灣的景致，最終都會在我心中匯聚成一條河，一條名為“阿璃”的河，一條生生不息、永恆地在我心中流湍的河。我痛苦地希望一切景色盡快沒入黑夜，把這四年的生活全部推進內心最深沉最易被遺忘的角落。我抱着阿璃媽媽給我的那束葡萄，一顆一顆地拔下，放進嘴裡，同時，淚水卻一顆一顆地沿臉頰滾下。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逐漸遠離那些閃亮的日子，那些因為戀愛而充滿生命力的歲月。從此，甜蜜的過去將逐漸溶化在未來茫然的人生中。那是我坐過最漫長的一程火車，彷彿要穿過太平洋，追逐阿璃曾在七星潭拋擲出去的那顆石頭。“後來她有出國嗎？”“我偶爾有翻看她的臉書，她去過很多歐美國家，有時一個人，有時和朋友一起；有時是旅遊，有時是短住。那些她嚮往的地方，如都柏林、紐約、巴黎、布拉格、聖彼德堡等等，她都去過了，而且從照片所見，總是笑得很燦爛。”“真好，感覺很自由自在。”“可能就像你說的，我們都成了青春的鬼魂吧。曾經的那個自己，早已在某個十字路口遇上車禍。有時候，鬼魂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覺得人生變得很輕很輕，以前的羈絆似乎都消失了。”“那你的車禍發生在哪？”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肋骨內規律的心跳。“也許我還沒出門呢。”我笑說。“哈哈，但不要害怕得不敢出門喔！”女子看了看手機。“差不多了。”說着，她拔掉插在她手機上的充電線，如同拔掉了一整個夏天的風。“謝謝你啊，而且和你聊了一會，我很開心。”她伸出一隻手。我很自然地和她握手。如果不是她拔掉充電線，如果沒有經她這麼一提醒，我已然忘記她借用了我的流動充電器。正因如此，我們才有機會一起走了一段路。“接下來你要去哪呢？”“不知道，就隨便走走，明天便回家。有點想家了。”她說不用管她，她還想在海灘上坐一會。自從停雨後，海灘那邊又聚集了一些人，他們彈着結他，唱着歌。“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說着，她迎着明亮的月光，頭也不回地向海灘走去。這大概是最自然不過的告別方式了。不過，
小城之春17凝望着那逐漸遠去的粉紅色背影，我還是期待着一點甚麼。我又想起阿璃，最終，她成了她要成為的河流，而我，則活成了看似永恆的石頭。而且，似乎再一次，目送潺潺流水，閃耀着粼粼波光流向遠方。“等等！”連我都沒想到自己會衝着那個背影大喊。女子回頭。我依然緊緊握着口袋裡的那隻粉紅色充電器，深信它會給我力量。那夜的月色很美，太陽花燦爛地在風中搖晃。海灘上傳來柔和的結他聲，她的笑容既溫柔又悠長，我想，這一輩子我都會記得。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18周三情人◎花非花周五。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刪了編好的訊息，把手機扔回床頭翻了個身又拿起，一遍遍重聽舊訊息裡他的語音背對着月亮整夜失眠周六。邀朋喚友當歌對酒你的周三情人呢？我的好朋友輪流調侃着，她們都知道他陪我亁掉無數的啤酒後，默默無言坐在一旁聽我唱，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生，永遠無法唱完一整句周日。覺得很累躺在床上一直聽到雨聲信號不好，窗邊的花才枯萎希望他那邊也在下雨，也着急錯過告訴自己，再過一天我們就一定會有聯繫要耐心等待
小城之春19周一。聽到一個聲音願我們相愛清晨的工作讓我感到極大的喜樂編輯審閱新一期的稿件，轉發給他接下來的事情，每一周都一樣他往我的體內安放一朵桃花讓我坐立不安我以為那些儲存夠了，就能用來換取陽光周二。害怕投入過多的期望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也害怕巨大的幸福我喜歡每天收一粒稻穀我喜歡喜歡他等了那麼久，應該是為了一個值得的人周三。我的時間都是他的所有飯局聚會心照不宣的放棄這一日但花在完成工作上的時間不多講一個小時以上的電話，扯工作以外的亂七八糟凌晨四五點，他說喝杯水就睡聽到電話另一端空蕩蕩房間的腳步聲晚安。那一刻我想用力抓住點甚麼周四。醒來唯恐夢一場夢太深了我怕生命也治不好，它給的創傷。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20鄉里◎譚健鍬十五年前的冬天，我第一次到澳門。那條新馬路和爐石塘街，與今天別無二致。我是和她一起來的。說實話，這兒真有點令我失望。街道窄小且不說，街區內全部是低矮陳舊的樓宇，還被冠以“大廈”或“花園”的美稱，名字都起得特別美輪美奐，優雅如“茵景”，恢弘如“偉昌”。冠名上面一律掛着葡萄牙文的音譯字母，似乎這是唯一讓我眼前一亮的一瞥。然而，靚麗的名稱也掩蓋不住樓宇牆壁的灰塵斑斑，以及那些經久失修的裂縫。“你家，在附近嗎？”我怯怯地問。“對啊！往前走，拐彎。這兒是旅遊區呢，不遠就是大三巴。”她很天真地說，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語氣。一條紫色的土狗從爐石塘街的深處猛衝出來，彷彿是帶着驚愕來迎接我這遠方的客人。牠從我們身邊溜過，低着頭，深藏着牠的牙齒和舌頭，這一刻，我才徹底敢於擦掉額頭的汗珠。定睛一看，原來牠的皮毛是白的，只是，渾身上下塗滿了紫色。“狗姨是流浪犬的監護人，這兒幾乎所有的流浪犬都被她收養着，像這隻到處傷病的，她也不嫌棄。”她小聲說。我想起，小時候在家鄉生活，小鎮裡也有紫藥水出售，專門用於表皮損傷的治療，據說防止化膿的效果特別好。但是，已經好多好多年見不着了，想不到在澳門這樣的發達城市，還保留着！我再往前走時，就開始“如履薄冰”了，因為，地面上總是袒露一坨一坨的“黃金”，是人類糞便的縮小版，但也是條索狀打圈的，顏色黃得像蠟筆，散發着帶泥土和地溝油味的惡味，還好，沒人類的臭。看來這些流浪動物還算活得健康。我為甚麼要跟她來這地方？那是因為半個月前，她去過我們家拜年。在爐石塘街走着走着，她問我餓了不。我默然地點頭，心想，她請我吃的早餐肯定是美味。我和她認識，是半年前，在實習醫院。她的頭髮很長很直，棕黑色，膚色有點類似象牙的顏色，臉龐圓圓的，上面點綴着一雙水晶般的大眼睛，眸子卻略帶褐色，老師說，很像范冰冰的眼睛。這同學喜歡穿黑色高領的衣服，脖子下掛着一條銀項鍊，鍊嘴是一個十字架，按我的理解，應該是天主教的信物。莫非，很多澳門女孩子都喜歡戴這個？我猜。第一次見面，她看了我的胸卡一下，便喊我“阿劍”，我很不悅：“是阿釗！你唸錯了。”她臉上一驚，像一隻撞見老鷹的兔子，腳上長長的尖頭皮鞋好像立刻縮短了幾寸。“你近視很嚴重嗎？”“是啊！不過，我有戴隱形眼鏡。”她淡淡地說。日子平淡如水地流淌着，我們並沒有過多的交流，只是她非常羨慕我的考試成績，幾次找我要學習資料，向我打聽課程的要點。我發揮所長，來者不拒。到了十一月的某天，忽然接到她的手機短信：“晚上出來吃飯嗎？”我心頭一熱。晚上吃了甚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們在綠茵閣聊了旅遊和個人愛好，她說很喜歡游泳，還代表過澳門參賽。內地的城市也去過不少。“我一直不明白，中國的五星紅旗，為甚麼有五顆星星？這代表甚麼？是五位開國大將嗎？”我徹底無語了，但，第一次覺得她很可愛。那晚，她穿的是白色輕毛衣。脖子上還是那條項鍊。有了第一次，我們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小城之春21西餐廳、潮汕風味早餐店、廣式宵夜店，我們都光顧過，甚至，蘭州拉麵館的辣白菜，也一起嘗。她籍貫是哪兒呢？我不好意思問，但推測是潮汕的。因為樣子有點像。其後的日子裡，我好像中了邪。一天見不到她，就有一種莫名的失落籠罩着我。那年冬天特別冷。她咳嗽，一般的西藥儼然杯水車薪。剛好我請假回了老家新會，便逛了幾條老街，終於買到一瓶鹽漬金桔。因為聽媽媽說，這種家鄉特產對止咳特別有效。“你認識的那女孩子是澳門的？”“是啊，她還主動請我吃飯。”“她請你吃飯，也會請別人吃啊，澳門的女孩子都比較熱情直率的，但你也別太認真。”媽媽像是警告我。我沒想那麼多，便把“特效藥”帶給了她，希望誠意能感動上天。“你是新會的嗎？”她愕然。“是啊！去過沒有？”“我們老家也是，每年回去一兩次。外婆還生活在那裡呢。”“真巧合啊……”“過年我們有三天假期，年初二我回新會探望外婆，晚上去你們家走走，可以嗎？”緣分！我痴痴地心花怒放。頭一回，我被一種很奇怪的期待召喚着，這跟讀書、工作無關，卻彷彿有甚麼美好的將來在等着我。從她的打扮來看，家裡應該是富裕的，她有機會周遊內地，說不定還有點背景呢！初二的晚上，我父母見到了她。作為拜年的回禮，我也萌發了去澳門看看他們家的想法。她欣然答應。於是，便有了我的人生首次澳門之行。在走到路邊的拐彎處，她忽然喊起來：“爸爸！我回來了！”我有點發懵。只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食店，說是食物作坊可能更合適，因為小到沒有固定桌椅供買者進食，人們大多打包走人，有的乾脆坐在臨時的塑料凳上，就着擺滿醬料和半加工品的店主專用桌，狼吞虎咽。在瀰漫的蒸汽裡露出一個光光的腦袋，也許上面灑滿的是汗珠或是蒸汽的辛勞結晶。他的一雙手似乎還在蒸爐邊忙得不可開交。“爸爸，這是我同學！”“來到啦？呵呵，坐一下，坐一下！鄉里！”我很不好意思地喊他“梁生”，他那略帶鄉音的歡迎詞確實能拉近我們的距離，但這簡陋粗獷甚至油漬點點的環境，又似乎把我們生生拉開。這兒沒有合適的地方坐，而我的衣服是新買的。“叫我老梁就得啦！阿女提過你，話你讀書好犀利哇。想吃點甚麼？”我這位“鄉里”分心有術，一邊做早餐，一邊跟我搭訕。“腸粉……”我隨口說出，因為家鄉的早餐最常見就是腸粉，來到廣州讀書後反而適應了多樣化：包子、豆漿、蛋糕，甚至一盒奶茶。不一會兒，老梁便端出一大碟白白的東西。“要酸辣醬還是芝麻醬？”他要給得意之作加上最後一道工序。“爸爸，你今天做的分量好大呀！”她笑着說，一邊望着我，似乎在暗示：你得全部吃完！但是我傻了眼，這哪兒是腸粉！一段一段白色的粉卷，乾巴巴的，形狀像是被切斷的動物腸子。蘸点酸辣醬，入口，依然味同嚼蠟。說實話，我單吃醬料可能更愉快些。直到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澳門人習慣把“豬腸粉”簡稱為“腸粉”，當然這跟內臟無關，僅僅形態相近而已，卻是市場的主流。新會和廣州等廣府文化圈常見的“腸粉”，這裡的叫法是“拉腸”，相對小眾。“李大夫，我們家就在十月初五街大龍鳳茶樓後面，上去坐坐。好近的。”老梁還說，他太太準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22備中午在家裡做飯，等我們。我嚼着硬邦邦的乏味“腸粉”，看着滿頭大汗、衣服上滿是油漬的老梁，再瞅着周邊的舊社區─縱橫天下的流浪犬，大白天依然門鎖緊閉的雜貨店、牆面發黃的樓宇、人去樓空的荒廢中藥舖……心裡升起了一股失望的涼。“我還不是醫生，還沒畢業，有些事要慢慢來、慢慢再說吧。”我模棱兩可地應對着老梁的熱情。那一次的澳門之行，實在難忘。回家後，父母自然和我聊起這段奇遇。“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你爸爸是國家幹部，我是老師，我們都是有文化的人。看來，你還未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再說，那個女孩子，我們看了相貌，有點像交際花，這樣的女孩，你駕馭不了的。”媽媽意味深長地說，而我下意識地把這句話刻在腦子裡。春暖花開的時節到了，料峭寒意悄然消退，而一同消退的，還有我的心頭之熱。我不再積極回她電話和短信，也極少應邀和她到外面吃飯。見面的機會，被我腰斬得差不多了。選擇性逃避，終於讓我們降溫。就這樣，大家熬到了夏天的畢業季。由於我五年來的綜合成績優秀，學校居然保送我去境外就業─澳門！那個時候，澳門的工資比內地高一些。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畢竟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未來好像是未知的黑洞。反正就應允了。而她，則繼續留校深造，攻讀研究生。這難道是命運的故意安排嗎？醫院把我的出租屋安排在福隆新街的新填巷一帶，而爐石塘街，正是我每天上班的必經之路。老梁的飲食店，扼守着“交通樞紐”，自然也是我無法繞開的。而每次我經過此地，總得低着頭，縮着脖子急匆匆地閃過，怕被他認出，臉上滾燙得像烤熟的山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把這一帶的街區都走遍了，而老梁的生意似乎越來越紅火。我終於讓自己接受了這裡的低矮樓宇、青磚石板、流浪土狗，以及早晨路面上的一坨坨黃色“不速之客”，甚至連漂浮的氣味，也不再讓我噁心。在一次緊張而繁忙的大手術之後，我走出醫院大門。月亮和街燈在困乏地守候着澳門的老城區。白鴿巢門前的大鐘時針指向了十一點。我精疲力盡地走回家，而飢腸轆轆，迫使我在燈光昏黃的飲食店，停了下來。那是爐石塘街的拐彎處。那是老梁的飲食店。我堅信，他不認得我。“有腸粉嗎？老闆。”“加雞蛋吧？十蚊！OK？”我無力地點點頭。不一會兒，在滾滾的蒸汽中，露出那個光光的腦袋，以及一雙大手托出的一碟腸粉。“豉油、辣椒醬這邊有，自己加喔。”蒸汽慢慢煙消雲散，我看清了老梁身旁安放着三層抽屜式的不銹鋼蒸爐，案上有青白相間的蔥花、雪白如牛奶的米漿，還有一些雞蛋和瘦肉片。而我面前的，是一疊滑溜、柔軟、白皙、厚實的粉皮，上面閃着蔥花的嫩翠，裹着蛋黃的豐腴，還飄着一縷聞之就垂涎欲滴的米香。這正是一直很懷念的新會腸粉，雖然不如布拉腸那樣鼎鼎大名，卻是實打實的家鄉口味，果腹之餘，還能解解鄉愁。我拿起大勺子，舀了兩大勺豉油，潑在腸粉上，趁着熱氣，大快朵頤起來。“咁遲先收工？”“對啊，手術做到現在。累死。”老梁繼續在抽屜板上刷上一層油，舀了米漿，均勻地撂在板上，再打了雞蛋、撒了蔥花，一同塞進爐子，招待着其他食客。我掏出了十元。老梁卻回我五塊錢。“不是十元錢嗎？”我大惑不解。“鄉里！你不記得我了嗎？”老梁綻開了臉，把那些帶着厚重歲月痕跡的皺紋一下扯開，露出一口大牙，中間有一顆脫失了。他邊說，邊用棉
小城之春23布裹着手，從滾燙的抽屜爐中抽出一板凝固的、晶瑩的白色粉皮，再熟練地用塑料鏟一蹴而就地剷下，捲起，剁成三大塊，恭敬地放在碟子上，遞給客人。“你日日路過呢頭，就係好少幫襯我。”老梁像是埋怨，卻不愠不火，那夾雜着新會口音的白話，讓我覺得這一瞬間彷彿不是身在澳門。“李大夫，你咁辛苦亦係為病人着想，我點好意思收你全價？再講，我們不是鄉里嗎？我祖屋係會城五福里。澳門街，係細，但遇見肯認鄉親的朋友，有時真不多。”我想起當年和他女兒相處的短暫日子，胸口居然立刻湧起了一股愧疚的酸。一晃五六年過去了，我們很少聯繫。老梁說，他女兒偶爾提起過我，很感激在她本科畢業前的半年，我“幫”她複習功課，讓她順利考上研究生。現在，她已博士畢業，心臟科專業，在廣州的大醫院上班。“你結咗婚未？一個佬在澳門？”老梁問。“結了……結了好久……”我不加思索地撒謊，好像為了讓自己更體面些。“得閒帶家人來嘗嘗我的手藝啦！”那天晚上，我帶着老梁的鄉音，回到了出租房，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一夜無眠。她又一次走進我的腦海，這久違的“鄉里”。在此後的歲月沉浮中，我把老梁的飲食店當成了自己的早餐店，當然，錢是一分不少給的。我不再臉紅，也不再刻意躲避他的目光。又過了七八年，醫院遇到一個難度極高的心臟手術，澳門的醫生面面相覷。通過領導層的斡旋，廣州派來了一位年輕的專家，指導我們進行手術。是她。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在新葡京二樓的餐廳，坐了下來。這裡距離爐石塘，距離十月初五街，只有二十分鐘的步行路程。她變化不大。長髮很直，依舊棕黑色，那略帶褐色的眸子不再閃爍着范冰冰的機靈，反倒有了幾分成熟的穩重。眼角掛着一絲魚尾紋，這提醒我：我們快奔四十了！她脖子下還是掛着一條銀項鍊，鍊嘴還是那個十字架。我想，這飾物應該會給病人帶來好運。我們天南地北地聊天，好像本來就沒有中斷過聯繫似的。現在，她已經是副教授，而我，則不過是一所小醫院的小小住院醫生。自卑的苦澀，讓我不敢繼續詢問她，手術做了多少例。“爸爸說，你早就成家了。我也前年結婚了，跟先生在美國註冊。小孩一歲多……”她平靜地告訴我，像是家庭事業雙豐收的喜悅，必須要分享給我這朋友、同學和鄉里。我木訥地點着頭，家庭，其實離我還很遠。她忽然說，你還記得第一次來澳門的情景嗎？那次，你覺得我爸做的腸粉不好吃。你走了之後，我對爸爸發了脾氣。後來，爸爸真的下定決心，要把家鄉的真正腸粉帶到澳門！他關了店舖，一個人回鄉，在新會找師傅觀摩了一個月，終於學會了。沒想到，街坊鄰里都很喜歡，生意居然好了起來。你說，這是命運還是巧合？我笑着說，你們家的腸粉還不夠地道，嚼勁差了點，豉油少放了豬油，香味稍遜風騷啊。“我爸現在是新會同鄉會的副理事長，你找找他，可以入會。就說我推薦的。”臨別的時候，她給我捎話。傍晚，我獨自一人在爐石塘街走。我不知道心頭裝的是失落，是惆悵，是感恩，還是興奮。當一條白紫相間的土狗又一次在我身邊溜過時，我很希望，牠就是當初那條歡迎我的土狗，牠會記得這裡的所有故事！夜裡，我在看陳忠實的小說，他無數次提到的“鄉黨”，在我們家鄉的方言裡，叫“鄉里”……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24公園裡的肥皂泡◎安好她喜歡吹肥皂泡，喜歡看它輕飄飄的自由，看它映照四周的景色，並鍍上一陣七彩的絢爛。我也喜歡，喜歡看她吹肥皂泡的樣子。每一顆肥皂泡，都印上了她紅彤彤的臉，還有她天真得像孩子般的笑容。有時候，她會跟着飄得遠遠的肥皂泡，甩着招牌碎花及膝裙子的裙擺，在小石橋上輕輕跑着。腦袋後的長髮一蹦一跳，把午後的陽光剪成零碎的鑽石渣子，灑落一地。她不知道，每回她來公園，我都在遠處悄悄看着。我怎麼會讓她知道呢？畢竟，每次來，她都牽着一個高大的、俊俏的男孩子。男孩子左手和她牽着，右手往往拿着一瓶肥皂水，滿滿的一小瓶，不到一個小時就全用完了，兩個人就心滿意足地離開。我默默目送他們的身影，靜悄悄地等，等他們過幾天再來。這個小公園從前是很熱鬧的，不過如今的孩子們好像不喜歡這種有樹有石的園林式公園，只往遊樂場跑，最好還是室內的。我打小在這個公園裡長大，爸摔傷了腿之後，我就繼承了他管理員的工作。那會兒我十七歲，學校正在教《寂寞的十七歲》，還沒把那篇課文學完，我就離開學校了。我記得文章裡的主角常常寫信給自己、給自己打電話，因為沒有人和他聊天，他寂寞。只記得這麼多，其他內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也沒有把它找出來看。沒有為甚麼，就是不好奇，就不費這點力氣去翻書。我的十七歲，也沒有人和我聊天。公園裡一起工作的叔叔嬸嬸都很安靜，掃地的靜靜掃，擦燈的也靜靜擦，來公園玩的人三五成群笑着，只有我是落單的。我寂寞嗎？我不寂寞。我喜歡這個公園，一整天不說話，盯着花草樹鳥看已很高興。一盯十年，我也高興。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便下班了。我開始收拾小房間裡的東西，準備完成今天的最後一趟巡邏，把幾個小門鎖上，繞一圈回來剛好鎖大門，然後下班。我默默地向前走，一直提醒自己專心巡邏。越是提醒，越是分神，我又開始數起日子來。她已經十七天沒來公園了。過去三年，她一周起碼來三趟，偶然不來，也不超過一個星期的。每次都拖着那個男孩子一起來，兩個人歡天喜地甜絲絲的。我吃醋了嗎？沒有，她高興就好。而且難得有人談戀愛喜歡往公園來，真好。看見她高興，我也跟着高興。吃醋嗎？不，我不吃醋。她的手小小的，那男孩子手大大的，牽起來特別好看。我的手就不行了，指頭又短又粗，手掌小，就適合用來工作，不適合用來牽。又想遠了。或許是年齡大了，老是出神。還是跑回頭檢查檢查剛剛有沒有晃神鎖漏了門，這麼一耽擱，回到小房間已經是九點廿分了，晚了廿分鐘。急匆匆鎖上大門，回家去了。這樣的日子一直重覆，明明沒有甚麼不同，我卻感到失落，沒有肥皂泡的公園好像失去了顏色。前十年都不覺得這個公園孤寡沉悶，如今不過三年，卻因為盼想七彩的肥皂泡，覺得一切都無味了。想起小時候，媽媽還在的時候，愛煮白粥。我嫌味道淡，老愛灑鹹菜。灑一點是調味，多灑就成了配菜，媽媽會阻止。她說，重口味是養出來的，越吃越鹹，味覺會遲鈍的。盼望似乎也是如此。本來無慾無求，有了一回念想，兩回三回，便無法再安下心來，回到淡然平靜的日子去。第三十四天，她來了。第一次，她沒有牽着
小城之春25那個高大的男孩子，自己拿着那瓶肥皂水走到老地方─池塘邊的小涼亭裡。她身子小小的，腿不長，坐在涼亭的長櫈上，腳尖夠不着地，小腿晃啊晃的，像極了三、四歲的小女孩。當然她不止三、四歲，有一回她把書忘在公園裡，封面是滿滿的英文字，勉強看出來說的是英國文學。我偷偷用手機拍下來上網搜，好像是大學二年級用的課本。大學啊，如果媽媽還在，如果爸爸沒有受傷，如果我那時候有把高中讀完，是不是也會上大學呢？大抵不會的，我不喜歡上課。她輕輕地轉開肥皂水瓶子，使勁地吹出一串又一串肥皂泡。公園裡又有了顏色，把明媚的陽光折射出一道道七彩，綠樹黃花登時亮眼起來。但她沒有，這天的她，臉上不再紅彤彤的，肥皂泡的絢爛裡映着一張蒼白的小臉。吹吹停停，花了兩個半小時，她才把那瓶肥皂水用完。漫天的肥皂泡，有些在半空中便消失了，有些落在石頭上，有些降在草叢裡，一個一個，漸漸不見。她沒有哭，我也沒有，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寂寞。雖然故作輕鬆地晃着腿，但根本沒有小女孩的歡快與活潑，膝蓋上隱隱約約地鑲着寂寞兩個字。我就是看到了，寂寞這兩個字。這之後又來了七次，來得不勤，大概兩到三個星期才來一次。她仍是一個人來，拿着一瓶肥皂水來吹泡泡。兩個半小時，肥皂泡已湮沒在空氣中，太陽漸漸昏黃，她便離開。第七回之後，她又消失了。我跟她始終一句話都沒有說。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或許還是不會和她說話。但我還是會靜靜地、着迷地，躲在遠遠的某處，看她歡快地吹着肥皂泡。我在這個公園這麼些年了，從前那麼多孩子來耍樂，吹肥皂泡的也不少，卻從未見過如此燦爛美麗的肥皂泡。即便是後來，她一個人來，不再歡快地鼓起腮幫子，但那滿臉寂寞的她還是吹出了最漂亮的肥皂泡。過了很久，久得我已重新習慣了顏色黯淡的公園，她又出現了。我默默算了算，這下子她也趕上我當年的二十七歲了。沒再穿那從前的及膝花裙子，她以一件灰襯衫搭配黑色的寬腿長褲，優雅地走着。她牽着一個男人，不高大、不俊俏，眼神卻溫柔得很。兩人的手上都沒有拿着肥皂泡，只是慢慢地散着步。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像從前一樣跟上，那男人忽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花圃裡我新種的花，嘴裡不知嘟嚷了一句甚麼，臉唰地紅了一片。她頓了一下，露出淺淺的微笑，和他一起轉身離開。她和我擦身而過的那刻，我能看到她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惋惜和不捨，但轉即就換上淡然的溫柔。我知道，這一次離開之後，她不會再來了。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26我與戲劇的情緣◎殷庄正我真正接觸戲劇的時候是初三那年，那時我剛轉校到澳門。面對完全陌生的同學，我使出慣用的手段，用沉默包裝自己，我的包裝非常成功，以至於一度有人以為我是啞巴。但是，我的家裡人很快發現了這一情況，於是便擅自幫我填寫了一份報名表，遞交到演藝學院戲劇學校。等我知道這件事，生米已成熟飯，想不吃都不行。無奈下，我硬着頭皮，黑着臉，幾乎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拿着那張報名表與一份自我介紹到戲劇學校接受面試。坐在學校的椅子上，我細細的打量着這個光亮又陌生的環境，打量着同處於這環境中的幾個看似與我同齡的男女，而他們似乎也在悄悄地打量我。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人會成為我日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考試的結果總是出人意料，幾乎毫無準備的我在自己那“浮誇”的演技下成功的進入戲劇學校。我們班的老師是一個既年輕又隨和的人，他光着腳趾，穿着拖鞋，以一種瀟灑的姿態在教室內等待我們，我忽然有種進家門的感覺，就在這溫暖的感覺中開始了第一節課。很抱歉我不能詳細介紹課堂內容，可能因為太緊張或者說是興奮吧。總而言之，在第一個學期，我應該是全班請假次數最多的那個，有時甚至連一些集體活動都沒能參加。那時的我對這個課程並沒有多大興趣，因為我覺得這門課程對於我來說沒有甚麼意義，不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硬逼着自己去說一些不想說的話嗎？迫於壓力（主要來自我媽），我還是堅持去上課，不過經常會請假，一直持續到學期末，到了考試那一天，我成了班上唯一一個只知道劇情，別的甚麼都不知道的人，因為連排練我都沒去。面對着幾乎一無所知的我，與我同組的一位同學提出一個問題：“你到底是來幹甚麼的……？”說來奇怪，在幾乎自我放棄的情況下，聽到這句話，我竟然冒出一絲憤怒。“我來幹嗎？和你有關係嗎？”就是這一絲憤怒，讓我萌發了要認真考試，證明自己的念頭，而這個念頭是建立在僅僅讀過幾次稿的基礎上，有時自己都覺得驚訝，真想問問當時的我“到底是誰給你的自信？”。考試結束後，由於我的臨場應變能力，在一眾表揚名單中難得聽到了我的名字。這讓我第一次對戲劇產生了一點興趣，並且為自己的長期請假而感到愧疚，為了再次聽到同學的認可與老師的表揚，我做出了繼續學習的決定。當然，這並不表示當時的我已經喜歡上戲劇，僅僅只是想再次看見那些認可的眼神。曾有人說過“學校就是第二個家”。確實，戲劇學校是我第三個家。在青三的時候（青少年戲劇三級），我迎來了戲劇最大的一場考試，一場屬於我們自己的演出。名稱、劇情、臺詞全部由我們來定。在將近幾個星期的討論後，我們選擇了一個大家都認為合適的題目，叫“Alterego”。當我看着那寫在白板上的黑字的時候，忽然間萌發了這樣一個念頭：“如果當初我沒有選擇堅持下去，而是在第一次考試後就放棄，如今的青三會是一個甚麼樣子？”誰知道呢，畢竟時間的長河中沒有逆流，沒人可以回到過去。不過我想，
小城之春27那樣的青三應該就不完整了吧，少了任何一個人都一樣，比方說：“少了太神和失憶，這個班上就會少兩個特能搞事的人。少了原子筆，這個班上就會失去一個音樂擔當。少了可樂，那麼我可能就是班上最黑的那個。少了凝希，或許我們會失去一個很好的導演。少了雯雯，沒有人能再扮演霸氣老媽的角色。少了淑女，班上的投球高手或許會變成另一個人。少了Fiona，也許再沒人可以上演女兒的身份。少了Joker……”我們班從開始的十六人，到現在只剩下九人。三年時間，改變的不止是人數，還有我們的內心。在這三年中，我最記憶猶新的一句話，是我們的老師梁奮佳對我說的：“你站在這個舞臺上的時候，就要清楚自己是在扮演另外一個人，而不是繼續扮演你自己。”人的一生很漫長，在這漫長的一生中，我們要扮演很多個角色，學生、兒子或女兒、丈夫或妻子、老師或家長。這些角色幫助我們做出選擇，哪怕看起來很愚蠢的選擇，就像當初我做出繼續學下去的決定時，也曾矛盾過。放棄意味着妥協，但是很輕鬆。堅持意味着承擔，卻很艱難。不管如何，自己的選擇，即使賭上一切也要繼續走下去。有一位戲劇朋友曾經說過一句話：“每個星期花三四個小時在這裡，不算太多，但究竟有甚麼用呢，我想應該是使命感吧。”在此借用他的金句，希望他不要在意。確實，為甚麼我們要花很多時間在戲劇上呢？難道真的僅僅是因為交了學費嗎？不，不是的。戲劇給我的改變是由內至外的，讓我走出自我封閉，更好的融入生活；使我懂得站在他人的角度看待事物；幫助我建立自信，加強溝通能力。借此文章，感謝三年來戲劇學習生活中給予我支持和鼓勵的老師及同學。當初，是戲劇選擇了我；如今，我感謝戲劇給予我的一切。對我來說，這是最好、最正確的選擇。編者註：本文是演藝學院三十周年徵文比賽高中組冠軍作品。
酷熱像個暴徒違反巴黎氣候協定擁抱冷氣機攬炒全球想不到廿一世紀的今天夏蟲終可語冰─賀綾聲〈四季速寫．夏〉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30彩蝶◎凌谷一“你的夢都是怎樣的？”這是丁怡第一次跟楊天說的話。他很驚訝地回頭看她，“難道夢還有固定風格？”他筆刷下的大三巴畫了一半。“我是最近才知道，原來每個人夢裡的世界大不一樣。”看着他畫在牆上的黑線條正一點點侵蝕她畫的底色，雖然知道這是張老師的指示，心裡還是一陣辛酸，說：“我看你的夢境一定是黑白的，你好像從來不畫色彩。”楊天筆下的線條像吸滿魔法力量的藤蔓，動力充足，野蠻生長，無邊無際，無拘無束。從小學到初中，他經常代表學校在各種繪畫比賽中獲獎，還是長跑隊的隊長，雖然學習不怎麼好，卻深受老師們的喜愛。“大概是吧！我對夢沒有甚麼印象，更想不起顏色來。只記得老被甚麼追趕着，我就一直跑啊跑的！”楊天說話時，筆刷也沒有停下來。“那就對了！看你的線條就像在逃跑，馬不停蹄的。看來畫真的是夢境的投射……”丁怡其實是心疼自己畫的色彩，又不得不承認楊天的線條與底色配合得絲絲入扣，讓本來朦朧的畫面顯得神清氣爽；而夢幻般的底色也讓單色線條增添了磅礡的氣勢，可以說是相得益彰。這讓她心裡那股酸楚之感尤其熾熱─要承認別人的技法和表現力遠比自己成熟。這種難受就是妒忌嗎？她悠悠地想，裡面好像還隱藏某種陌生的東西，不禁輕歎了一口氣，繼續塗畫餘下的空間。楊天回頭看着她，問道：“歎氣是甚麼意思？我沒畫好嗎？”“還不錯！”她有點違心地說，差點沒說出口的那句“太棒了！”倒逼得雙頰發燙。楊天端詳着她，彷彿是第一次留意到她，笑說：“你就是那位記憶女神丁怡嗎？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像蝴蝶嗎？你的畫也跟你的神情一樣，沒有明顯的輪廓，卻還挺協調的，耐看型。真虧張老師想得出來，讓我們合作同一幅畫。不過啊！你大概沒有聽說過黑白才是最豐富的！”張明山老師是本地有名的水彩畫家，今年由他帶着楊天和丁怡參加校際塗鴉比賽，他的構思是以半抽象半寫實的手法，畫一張澳門世遺全景圖：先用斑駁濃烈的色彩打底，再往上面勾勒世遺建築的線條。這比一般先勾勒後塗色的難度要大得多。“沒有明顯的輪廓……這是誇我還是損我？”丁怡心裡嘀咕着，隨即發現自己開始被一種奇怪的思緒佔據，趕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再次沉浸在平和敏感的狀態，低頭看着事先調好的色彩，像捧在手心的一汪泉水，透過筆刷滑落灑出，感受着所有色彩在每一瞬間的融合和變幻，每一瞬間的興奮讓她找回了永恆一般的平靜，彷彿跟牆面上的顏料一起流淌、凝結，既有計劃之中的斑駁迷離，又有意料之外的沉穩恢宏。她覺得自己就是那些不斷流淌變化的顏料，也將被塗到一面陌生的牆上，在不斷下滑的同時，凝結成自己這種固定的形象……她一口氣用了一個多小時，把印象中十二個世遺景點的色調，半畫半潑到老師設計好的區域，最後，在右下角用橘色簽了個“丁”字。“確實是一個個彩色的夢境！”不知何時，楊天停下筆，站在後面看着她畫。“澳門的世遺建築本來就是色彩繽紛的呀！”她回頭一笑，說：“我已完成任務啦！有事先走了，明天還要去做導賞，接下來這幅畫就全靠你了！張老師如果過來問起，你就幫我解釋一下。”話是
小城之夏31這樣說了，但楊天和牆上未完成的畫，卻像一塊磁鐵沉沉地吸住她。她對自己心裡複雜又陌生的感受十分吃驚，只想趕緊逃離，以便好好體會是怎麼一回事。才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指着一片灰綠色暈說：“把鄭家大屋畫好一點。記得在這裡畫一棵大樹！”“我走了！繼續你的奔跑吧，兄弟！”她撒腿跑起來，發出釋然的笑聲，努力的驅散心裡的雜音……二一開始，雨水零零星星滴在青磚上，像潑在紙上的水墨，又像半醒時的夢境一樣迅速地消失。雨下大時，吸滿水的青磚，散發着接近黝黑的金屬光澤。倚坐在二樓的窗旁長凳上，聽着天井中雨水敲打麻石的聲音，丁怡感覺到迴盪在空氣中的水氣和水聲讓她的身體變得透明，就像陽光穿透玻璃，更像一把梳子，梳理她的情緒。她喜歡鄭家大屋！但今天卻是她第一次在此聽雨，她想起在接受“小小導賞員”培訓時一位老師開的玩笑：“說不定我們前世曾經住在這裡，所以現在才有機會來到這個培訓基地上課。”隧道壁畫完成後的一個周末，丁怡作為“小小導賞員”向一個本地社團介紹世遺建築，從崗頂劇院、聖若瑟修院、亞婆井，到鄭家大屋時剛好下起大雨。他們就在二樓迴廊上休息等雨停。也許是來的次數多了，也許是在這裡第一次上自己喜愛的世遺課程，她聽到了鄭氏家族的歷史，知道近代實業家、思想家鄭觀應就是在這座宅子裡寫下了影響深遠的《盛世危言》。“我會不會真的在這所宅子裡住過呢？也許在鄭觀應寫作《盛世危言》的時候還給他端過茶？”幻想的翅膀迅速伸展開來，丁怡飛進那個只屬於自己的空間。那是她從七八歲就養成的習慣，安靜下來時就能進入一個由自己作主的想像空間。其實很簡單，就是把剛經歷的場景按記憶投射出來，讓她可以在這個虛擬空間裡反覆遊歷品味。在那個半靜止的空間裡，她能更清晰、更盡情地觀察並感受到在現實生活中被忽略的許多細節。她發現安靜下來後，所有感官好像就能合而為一，而這凝聚起來的力量，如同一隻更敏感的手，能夠深入觸摸事物的本質。有一次，她在山上看到一片漂亮的桉樹林，從此一直難以忘懷，只要安靜下來，就會自動把那場景重現在她幻想出來的空間裡，她能非常清晰地聞到當時空氣中的花草氣息。更好玩的是，那片嫩綠的顏色跟沁人心脾的涼風，還有風中的樹葉聲會慢慢凝聚，讓整個空間變得稠密而立體，一切都變得有溫度有情感，最後，合成一種類似果涷的彷彿有生命的個體，而這個個體，又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她在調色時，總是想起這種有趣的融合，她對每一種顏色的漸變都感同身受。張老師曾評論她的用色“有一種奇特的感染力”，對她而言，其實只是用心體會顏色變化所帶來的觸動，或者反過來讓過去的印象推動顏色的融合，她希望用顏料來模擬那種有溫度、有體感的“果涷”。在接受導賞訓練的過程中，她不但熟悉了澳門各個世遺景點，還接觸到許多在學校學不到的歷史。她開始知道，原來這個小城市發生過的事，跟整個中國，乃至整個世界的文明發展史都有關連。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她聽導師說起利瑪竇有過人的記憶力，就和媽媽一起去圖書館查找這位奇人的故事，結果她媽媽發現了一本《利瑪竇的記憶宮殿》。書裡提到結合現實創造虛擬空間的記憶方法，跟自己創造獨立空間的“癖好”十分合拍。從那時起，她便試着把整個澳門世遺景區變成了自己的“私人宮殿”，各個文物建築成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32為她的“遊樂場”範本，也是擺放各學科知識點的“儲存器”。練習純熟後，一些難以記住的事情，如元素周期表、歷史朝代、各國特產、古詩文等，她可以透過一些簡單聯想方法，分別放在不同建築的特定位置。每次路過或想到那些建築時，她都會憶起裡面藏着的一連串故事。在學《項脊軒志》時，她就情不自禁地把歸有光筆下的“百年老屋”套進了鄭家大屋，然後整個故事都活起來了，甚麼“前闢四窗，垣牆周庭”，“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當然，最讓她難以忘懷的是最後一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她每次見到庭中的桂樹，她都有一種觸動，彷彿那棵樹是某個人為自己所種的。當各種建築內部被塞滿各種故事和意象後，她索性連整個城區的街道也利用起來。有一次，她跟媽媽說：“整個澳門都快成為我的大腦了！”媽媽雖然也曾一起練習這種記憶術，卻不像女兒能輕易形成空間感，聯想起來也特別費勁，基本難以奏效，但還是說：“反正不用交租金，你喜歡怎麼用都可以啊！歡迎丁怡小姐佔領整個大灣區！”這說起來有趣，但對丁怡而言卻並不總是好玩的，因為她的記憶和情感也因此跟整座城市產生了異常深厚的連結。去年颱風把鄭家大屋天井的桂樹吹倒了，她看到時忍不住抱頭痛哭，身邊的同學和現場工作人員十分不解，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她也無從解釋。還有一次，一座寺廟着火了，她光看到新聞畫面就難過了半天。媽媽建議她以後該像利瑪竇一樣，虛擬一座全新的宮殿，想安排多少房間、多少家具都可以，保證不受風吹雨打，也沒人能破壞。當她正在嘗試拼湊一個鄭觀應在書房振筆疾書，而她作為丫環在準備侍茶的場景時，忽然聽到參觀團的團員們圍在一起大聲議論，說是有一位“太子爺”為求愛，不惜一擲千金，甚至到戀愛巷塗鴉了。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還把手機放在丁怡面前問：“你對世遺了解很多，你說一說，這建築物真不屬於保護文物嗎？他這樣做算不算犯法？”聽到塗鴉，她腦中飛快閃過無數念頭和影像，想起和楊天合作的壁畫，想起畫中那株被楊天畫得很誇張卻非常出彩的大樹，枝蔓延伸至大半個畫面，原本顯得散漫的畫面因而有了重心，彷彿也給整個城市添加了生氣。她也想起楊天居然在她簽的“丁”字上畫了幾筆，看起來既像一個花體的“天”字，又像一隻振翅而起的彩蝶！她看到時，就為之心動。想起剛才帶隊上來不及細看的一個畫面，她“呀！”的叫了一聲，拔腿回頭跑去，在樓梯一半的位置，側身仰頭一看，樓梯旁的天花板上畫着一個紅橘藍相間的小塗鴉，就是那個像彩蝶的“天”字！三壁畫獲得比賽冠軍。學校裡開始流傳楊天、丁怡兩人“雙劍合璧”“珠聯璧合”的“浪漫”故事。張明山老師拍了很多照片，在繪畫班上用投影向同學們介紹作品中的細節，盛讚丁怡的色彩運用和楊天的筆觸變化。同學們投向丁、楊的眼神，明顯流露出不同程度的羨慕和嫉妒。“我知道自己夢裡的顏色了！大都是紅色，各種紅色，要不就灰色……”楊天在學校走廊碰到丁怡時，把她叫住說。“你在夢裡大概還是在奔跑吧！”丁怡瞪着他說。“哦？你怎麼知道的？”“因為你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怕被抓！”她哼
小城之夏33了一聲，說：“大畫家，你真夠自戀的，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簽到文物上了！”楊天先是愕然，隨即露出笑意說：“我就知道你會見到，因為你喜歡鄭家大屋。那簽名嘛，也不純粹是我的名字，你的‘丁’不也在上面？”“我喜歡，你就去破壞它？”“怎麼能說是破壞？都說你的顏色用得好，我的配色應該也不差吧！”他說，既像生氣，又像在開玩笑。“你不見那個‘太子爺’塗鴉已搞得滿城風雨了！”“那人寫的爛字，怎麼可以跟我的圖騰比呢？你知道嗎？在牆壁上留下自己的圖騰，才是自遠古以來真正畫家的最大衝動！等我成名了，我的手筆不就比那些爛木板、破磚頭值錢得多嗎？”“還圖騰，果然是野蠻人！無論你畫得多好，畫在世遺建築上，就是犯法，遲早會被抓的！”她很吃驚，沒想到眼前這個自己一直仰慕的人竟然有如此無聊的“愛好”。“如果再見到那圖案，我就直接舉報你！”楊天詭異一笑，說：“看來已經遲了。無三不成禮，彩蝶總得放幾隻出來玩玩吧！”隨即轉頭走回教室。四五天後，丁怡放學回家，媽媽給丁怡遞來一份報紙，那版頭條是“彩蝶亂飛現三處／文物塗鴉頻繁惹關注”丁怡一看就知道最大的照片是玫瑰堂後巷，牆上畫的正是楊天的“圖騰”。“你沒事吧?!”媽媽看到她怪異的漠然，關心地問。“沒事，配色挺好看的。看來他真的在色彩上用心了……”她說完走進房間，看着牆上掛着自己畫鄭家大屋、媽閣廟、玫瑰堂、哪吒廟，有一種想全部撕掉的衝動，卻只頹然坐在椅子上。楊天那種憤怒又冷傲的眼神浮現在她眼前。他前兩天沒有上學，聽說是因為塗鴉被人舉報，要罰好多錢，被老爸狠狠打了一頓。今天下午在教務處門口跟他擦肩而過，她被他臉上的瘀青嚇了一跳。他對她視而不見，只冷哼一聲。那聲冷哼彷彿在她身上刺了無數個洞，讓她整天像洩氣的氣球，六神無主。“他一定以為是我舉報了他。”她心裡想，其實她沒有，也根本做不出來，那種無法解釋的無力感，讓她坐立不安，她只想蜷縮起來，一直變小變小，直至從這世界消失。她猜一定是繪畫班裡某位忌恨他的同學幹的：張老師把壁畫細節都放大給大家看了，包括末尾那彩蝶的簽名，人家一看肯定就知道是誰的傑作！楊天應該也想得到這一點。不過他真像少一根筋的，思維稍正常一點就不會做出這種蠢事了！但現在，這一切還重要嗎？她躺在床上，彷彿又回到那個人行隧道，看着楊天行雲流水般的筆觸。一股悔意襲上心頭，她想，要是她一直陪他把畫畫完，跟他聊聊世遺的故事，也許他就不會做這種傻事了。於是，她看着他一直畫，一直畫，被他的筆刷吸進黑色顏料，混進了七彩之中，融化成那隻“天丁”字樣的彩蝶，沿着那棵她所指定的大樹，飛進了記憶宮殿之中……在鄭府書房裡，一位官人在油燈下埋首疾書，丁怡正想跨過門檻把茶盞遞到案前，那人忽然抬頭說：“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很像蝴蝶？”而那人的五官和神情，儼然就是楊天！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34龍舟賽場的第七顆炸彈◎陸奧雷二我們把南灣湖所有臨時設置的椅子、圍欄和桌子都搜過一遍，但始終一無所獲。除了等待蔡某醒來，再沒有其他辦法，甚至我們連他放炸彈的動機至今仍不甚了解。凌晨十二點，我回到家中稍作休息，打算等清晨光線較好後，再到現場搜索。十二歲的兒子小龍還在等我門：“爸爸，看到你上電視，炸彈找到了嗎？”“還沒有，明天早上等太陽出來再搜清楚。”“他為甚麼要放炸彈？”“先找到炸彈再說吧。很晚了，你趕快去睡，小朋友不要問太多。”“你告訴我一點甚麼，說不定我也能幫上忙。”“趕快去睡吧。”兒子崇拜自己，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不知道是有遺傳到正義感，還是因為耳濡目染對查案很感興趣，每次遇上這種要我上電視交代案情的案件，兒子都會一直等我回家，聽我“講故事”。不過，職責要求，我每次都不會說太多。當然，實際上也沒甚麼好說。兒子有點失望，獨個兒回到房間睡去，我簡單梳洗一下也就上床稍息。沒多久，我便作起一個夢來。三在夢裡面，我看見了我和另一個伙伴在追捕賊人，對方跑得很快，我們也窮追不捨，三個人一終於，那個炸彈狂徒抓到了，然而他網上聲稱藏在南灣湖上的七顆炸彈，仍有一顆未找到。離澳門國際龍舟賽正式舉行日還有三天，隨後兩天的綵排活動已經取消，警方若然無法在二十四小時內找出所有炸彈，特區政府為了安全起見，將取消今年的賽事。我負責這件案件。二十四小時前，有清潔工在南灣湖的賽道浮台上發現可疑物品，警方到場判定為一土製炸彈。我們派員封鎖南灣湖進行地氈式搜查。即時新聞一出，本地網上論壇便有人發帖承認自己做了七枚土製炸藥，並已分散在龍舟賽場各處。我們按論壇提供的線索迅速鎖定目標，犯案者為住在南灣湖附近一高層住宅的男子蔡某。到達該住所時，我們起出一批炸彈製作材料和工具，但疑犯不在屋內。至晚上，蔡某毫無防範下走近賽場了解警方搜查情況，被警員發現時，蔡某慌忙逃跑，失足自看台高處墮下，正在醫院搶救。我在十一點鐘的新聞發佈會已報告情況：已找到六枚炸彈，尚有一枚未找到。疑犯搶救成功，已稍清醒並交待了炸彈下落，但現場並無發現。“最後一個炸彈你放在哪裡？”“南灣……湖……炸……炸……彈……椅……椅……圍……欄……桌……”事實上，搶救過後的疑犯只清醒了幾分鐘。我就問了一個問題，他就回答了那麼一句，然後又昏過去了。
小城之夏35一直在交錯的胡同巷弄裡追逐。賊人跑到巷裡的一個轉角處，到我趕至的時候，他已失去蹤影。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我該轉左還是轉右呢？這時，看到巷的另一頭有個小孩呆站著，他向我伸了伸手：“前面，右邊。”聽完他的話，我便轉身向着那邊跑去了。伙伴下一刻也趕到了那個轉角處，巷口那頭的小孩，在夢中卻變了另一個人，他向我的伙伴伸了伸手指，“前面，右邊。”伙伴聽完他的話，也轉身向着那邊跑去了。在夢裡面，我的伙伴最後沒有追到那個賊人，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原地，看到那個引路人，因怨生怒，開口便罵：“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左右？你們是不是同伙……”在夢裡，那個人被他的話嚇哭了，眼下，我的伙伴似乎就要起手往他臉上扇下去……四這時候，我看到自己抓住了那個逃跑的賊人，回到了這個“重要的轉角”，剛才那個被嚇哭的小孩已不在，我看到又是最初那個指路的小孩。“感謝你的幫忙。”“不客氣。”小孩說。“叔叔，將來我也要像你一樣，當個抓壞人的好警察。”在夢裡，我笑看着孩子，突然覺得他的樣子，很像少年時的我。回過頭看看手裡抓住的那個“賊人”，他的頭一抬起來，赫然就是剛才被我伙伴嚇哭的“那個人”。“沒錯，是我！”那張倔強的臉越變越大。“是我……”電話的鈴聲把我從夢中喚醒，我的汗衫濕透，從窗外看，天快要亮了……“是我。”伙伴來電說。“姓蔡的撐不住，掛了。”“現在先別說那麼多，繼續搜索現場……我現在過來。”房門一打開，兒子站在外頭。“你怎麼那麼早起來，趕快回去睡覺吧。”“不是呀，我剛才聽到你不斷喊我，我才過來的。”五“爸爸要出去了嗎？”“是啊，你趕快回去睡一下，等會媽媽就過來跟你一起吃早餐。”“爸爸，不如帶我去南灣湖吧。”“那邊還有個炸彈你知道嗎？”“在哪裡？”在兒子窮追不捨下，我便一邊換衣服，一邊告訴他疑犯留下的幾個單詞：“南灣……湖……炸……彈……椅……圍……欄……桌……”就只有那麼多了。自己說着、說着……我猛然醒悟，那根本就不是蔡某想說的原話，完全就是我們錯誤記錄的問題。是口音的影響，加進了我們先入為主的主觀想像。蔡某根本只是想說：“南灣湖炸彈，已毀，爛咗。”我轉個身把兒子抱住，深深地往他臉上吻了一下。“一覺醒來，人果然就清醒多了，你真是爸爸的好孩子！”“所以到底是怎樣？”“就是最後一個炸彈根本已毀壞，可能原先那個人，是想把最後一枚炸彈放到現場，所以才出現也說不定。在家等爸爸，一會我打電話回來告訴你……”那一年六月，澳門國際龍舟賽如期舉行。最後一枚炸彈在那個清晨被發現，它孤獨地被遺棄在南灣湖二百米外的垃圾桶裡，部件全部毀壞，不存在爆炸危險。蔡某是外地人，並無犯罪紀錄，作案動機成謎。那一年，因為這件案件，我還記住了一個夢。在那個夢裡，我彷彿看到了很多成因隱密的心靈炸彈，而其中一枚，是我們大人親手製造的。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36式微 式微 胡不歸◎貞婭我看了看窗外，一片紅光，好天氣都這樣，霞光滿天，船長不再走過。最後一次見到船長是甚麼時候？好像也就幾天前，船長少有的走進寫字樓，交給經理一份文件，同時有他的船長證，經理像個小姑娘似的叫起來：“船長照片好靚仔哦！”船長也像個後生仔一樣臉紅着說：“哪裡，哪裡。那時年輕。”高高瘦瘦的船長每次從窗前走過，我都覺得他真像一個我想像中的船長，雖然他已經七十歲了，背不彎不駝，甚至沒有船員通常有的八字腳。寫字樓裡仍然鴉雀無聲，我喜歡這樣，每個人在心裡想着船長，想着死亡，卻不動聲色。也許只有到了某一個層次，我們才有資格有智慧如此坦然地面對死亡，不說死亡。“澳門街已經找不到船長和水手了，我們這一行在澳門已經式微了。”這是經理經常掛在嘴上的話。第一次聽經理說時，我不知道式微是哪兩個字，後來，我反覆查找才發現這兩個字竟來自詩經─式微，式微！胡不歸？式微，原指（日光）衰微，黃昏天黑，也引伸為衰落的意思。我是年屆半百才來到碼頭應徵工作的，那也是我在澳門第一次找工作。那一年的失業率非常高，帶着沒有希望的心情，我走進碼頭，推開門，裡面全是學校剛出來的後生仔在等面試。我倒吸一口氣出來，不甘心地又推了進去，趁着寫簡歷的時候，偷看了別人的資料，全是大學畢業生。我厚着臉皮留到最後。當汽笛聲響起，碼頭上的人都知道，船靠岸了。汽笛每天都在下午五時左右響的，如果天氣好的話。當貨物開始上岸時，船長就不聲不響地從我們的窗前走過，他下班了。只要船長從我們窗前走過，那就是起貨時間到，也就是我們碼頭上的所有人大忙的時候到了。這一天，汽笛響了好一陣，經理突然對我說，很多天都不見船長，你有沒有注意到？聽她這麼說，寫字樓裡的人都好像突然想起了，是啊，好多天都沒見船長走過呢？包公呢？經理問。說包公，包公就到。本來永遠走在船長後面的包公這時進入了大家的眼簾，他一如既往地往寫字樓裡走。包公是船上的大副，他的一個特殊的身份是老板和經理的聯絡員，無論甚麼事都由他傳達。包公往經理眼前一坐，經理忙不迭地問，怎麼都不見船長呢？“走了。”“走？去哪裡？”“這年紀能去哪？”包公面色不改，好像說着一件平常事。“啊？甚麼時候？”“昨天。”寫字樓裡一片沉靜。“是急病？”“也不是。好久了，只是一直在上班，一個星期前才入院。癌。”大家都不說話，甚至沒有人嘆息。這裡是碼頭。
小城之夏37面試的是經理。她沒有嫌棄我的意思。第一句話問我，會電腦嗎？我鬆了一口氣，會！“打字快嗎？”我想說快，但有多快呢？我腦子裡迅即想起，我有證書！經理迅即表示出對我有興趣，她問我在哪裡學的電腦，怎麼還會去參加打字比賽？經理是我的同齡人，她對我充滿好奇，而我也滿足了她的好奇。我告訴她，這碼頭我來過，很久以前年輕時候的事了，我來這裡取過貨。那時候，這倉庫的後面有間很暗的房間，有一個水警在那裡收小費，來取貨前，我已經被告知要見這個水警，不要多話，只要交上江湖約定的錢就是，得罪了可能你的貨物就充公了。我那天戰戰兢兢的取貨，場面非常鬼黠，覺得自己好像穿越在另一個世紀，水警將我放在桌子上的錢，像怕會感染傳染病似的毫無表情的用一把大尺子掃進抽屜裡，而我的感覺是那把大尺子隨時會要了我的命，我交了錢也不知道是否可以走，呆站在那裡見他非常嚴厲詫異地看着不識相的我，才慌忙不迭地離開。這個故事引得經理哈哈大笑，我們的距離一下拉近，經理說：“現在已經沒有這隻歌仔唱了。回歸了。”這句話，也是經理經常掛在嘴上的話。最後我和另一個大學生留下，試用期一星期。香港老板在QQ裡讓我找仁慈堂的電話，我在想從哪找時，看見那大學生站起身找電話簿，在他找的檔，我上網找到並發給了老板，同時告訴他網上查到的。一星期後，我留下了，經理說，我們只需要一個人。我實在沒有太高興，因為我的孩子們也即將畢業，我希望所有的年輕人都不在人生一開始就遭受打擊。況且經理對我說，我們這一行在澳門是式微了。“所以，我們不能請高學歷的年輕人，等他們在職場上緩過勁來，翅膀硬了，他們就會走的，他們在我們這裡呆不久的。”所以，我經常對年輕人說，自信一點，你也許不走運，但原因只是你不走運，不是你不夠優秀，只要繼續努力就有一天會走好運！所以，也不是因為我有多能幹才被錄用了。經理說你太笨了，你要求的人工那麼低，嫌錢腥啊？見我不明白的樣子，說，你那麼低的人工，想拉低我們啊？給你加兩仟！別讓老板聽見啊！經理接着說，奇怪呢，現在沒以前那麼多事了，香港那邊沒那麼多問題要問，我們這裡也不能問那麼多，老板說了，自己不會上網查去？經理和我都笑，我不知道經理笑甚麼，經理說，我們的行業式微，我們的員工也都式微，全是老人，老人有老人的好處，有經驗敬業守時嚴謹還不容易跳槽。我很快領略到老的另一個好處。有一天，水警在我們碼頭查一批貨，我在寫字樓裡看見經理和水警轉頭從窗外看着我，我不知為甚麼，後來經理進來，說，終於解決了。經理說，有一家老客戶禀紙和貨品不對，水警本來不讓過，其實貨如果不是違法的，改一改禀紙也可以，但水警不讓，這樣將貨退回重來就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38麻煩了，經理說她靈機一動，指着我對水警說，你看那個女的，禀紙是她打的，她老出錯，如果這次再錯，老板不辭了她才怪，她年紀大了，找一份工不容易，看在我的面上，給她一個機會，我下次會特別留意她的。從那時起，去海關辦事那些人看見我都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所有的錯都是我惹的，仔細吩咐我不會的地方多問公司裡的人。漸漸的，我吃了很多死貓。有一次，寫字樓小裝修，一屋子的氣味，已經不好受，那邊聽經理對裝修老板說，我們那個同事說希望你們早上來下午不要來，這氣味太難聞了。我有時想，晚上下班時，會不會有人用磚拍一下我的後腦勺。話說回來老人也不是那麼好用，而且都在退休年齡，上班只是一種業餘活動，比年輕時更有一種有恃無恐。有一次老板叫一位岸上的同事上船取東西，那同事說，我沒有買上船的保險，所以我不會上船的。那位同事對我說，你知道老板怎麼回答？本來氣極的老板楞了一下說，我支持你的觀點。有甚麼辦法，人好也會有鋒芒，老板的底線是，不要輕易放棄一個好員工。最老的同事是一個最不着調的，但也最玩得轉的員工，經理說她看着他就像看孩子一樣看着。有一次一個客戶的貨箱被打開檢查，發現竟是槍，所有人都被嚇壞了。經理當場瞪了老同事一眼，氣急敗壞地從外面走進來，老同事跟在後面，經理指着他說：你知道嗎，你這次闖大禍了，闖大禍了！每次叫你別給人出主意，別給人出主意！回歸了，胡做亂來這支歌沒得唱了！你偏呈能，偏呈能！你說，要出問題這個碼頭就封了，你知道嗎！那老同事一聲也不敢吭。最後水落石出，一場虛驚，原來是演出用的假槍，只是太像真槍，但是假槍是要有假槍證明的，挺麻煩的，因此客戶就請教老同事走了捷徑，這下可好。那一次真把老板氣壞了。老板是富三代，留英回來，大家回憶說，剛來的第一年，對任何人都很客氣，但後來也許不管誰對誰錯都氣不打一處來，只好破口大罵。粗口累積太多，有一位伕力要去美國探親請辭，經理對他說，那，我撥通電話你自己跟老板講，我教你，趁機會，把平時他罵的那些粗口罵回去！老實的裝卸工，去美國是要去讀了北京大學又去美國讀完博士的兒子那裡，接過電話，一句粗口也沒說，倒是滿口感激，弄得經理恨恨的罵，我們大家都笑而不言，他其實是在感謝上天的眷顧。很快裝卸工又回來碼頭幹活了，美國太無聊了，那裡又沒有珠海可以渡假。大家稱為撈鬆的裝卸工有七十多歲了，他不是船員，但是嚴重的八字腳，看他着急趕路的樣子，我總要笑出來，他說他是緬甸華僑，十歲回國參加志愿軍去朝鮮，我說可能嗎？十歲。他說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我看見他走路就可以想像他十歲去參軍的樣子。他不誇自己，他夸老婆，說有一個有文化的老婆最好，她把兒女培養成工程師、校長、醫生。說到底還是在誇自己。但他還在碼頭上幹活。人家說你這是沒苦拿來辛的，你的兒女都做甚麼的？我不認為，我們碼頭上的哲學家也不認為。每個地方和人群都有自己的哲學家，哪裡的哲學家其實水平都差不多，我們碼頭的哲學家說，我們碼頭上這些老人，沒有一個不是在為自己活着，即使他們將勞動所得大部分都給了家人，但他們仍然是在為自己活着，因為這是他們的生存意義。我和經理研究了很久也沒研究出撈鬆是甚麼意思，經理只知道那是稱呼外省人用的。現在我知道，是普通話老兄的變音。我們寫字樓門外，每天午後二時開始，都坐着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他坐在那裡，不說話也聽不見別人的話，他只看着海，一看就是幾小時，
小城之夏39他叫福伯。經理說，他年輕時是伕力，後來自己組建了一個裝卸隊，再後來開了一間公司，現在老了，公司早已交給兒子打理，但來碼頭起貨的事他都一直跟着。那一天，起颱風，船已經確定不來了。碼頭上幾乎沒人了。我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出門，看見經理對着耳聾的福伯喊着：福伯！今天颱風，船不會來了，大家都走了，你也回去吧，一會風大雨大就走不了了，快回去吧，你聽見沒有？這個世界無論有多少死貓，更多的還是善良。我的心此刻很柔軟。滿嘴粗口的年輕老板最信任的是包公，包公是公司裡公認的好人，率直、豁達，對誰都好，對妻子兒女都好，他曾擔憂地對我說，她的女兒大學畢業在工作中有些麻煩。一個細心而善良的包公被老板信任是好事，只有好人才信任好人。我看見福伯被喊了很久後，眼睛在某一個瞬間亮了一下，好像從甚麼地方轉回來了，他回應了一聲，慢慢站起身，拿起身邊的東西，慢慢走了回去。風在他身邊打轉，聽得見有些甚麼瓶瓶罐罐在風中滾動。經理說澳門的碼頭在港珠澳大橋建成後會更蕭條，但我們碼頭的哲學家斷言，不會有甚麼影響，各自的路還都是路。我已經離開碼頭有些日子了，港珠澳大橋也已建成了。我要在午夜乘車過橋，我滿懷希望在午夜的海上遇見我們公司的貨船，假使看不見他們，我也會看見滿天星斗和海上的漁火，那裡閃爍着和福伯老邁而不肯閉上的眼睛一樣的光，那其實就和玩耍中的嬰孩在瞌睡時強睜眼睛不肯睡去是一樣的。世界如此精彩，當年離開我們碼頭的年輕人如今已都找到了他們更精彩的世界。世代更替就是如此，每一次更替都帶來新的思想和生活方式。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就能像不想睡的嬰孩或福伯，像邁着八字腳不停往前衝的十歲的或現在的撈鬆那樣，像老船長那樣，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裡生機勃勃地將生命的活力始終展現。式微，式微！胡不歸？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40傻癡癡◎小澳胞一若你發覺我時常傻痴痴望着你半醉半痴不懂說話等你示意可會知你就是像天邊一個仙子“蔥頭，你為甚麼一直發呆望着她？”“沒有呀！”“我留意了你很久，我看到你上課時一直望着她！”“喂，小姐，那你上課時又為甚麼一直望着我？”丁噹聽了我的話後，沒有回應，徑自走回座位。我害怕被她看穿我的心事，便閃閃縮縮地步出課室，在踏出大門前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回頭，將目光再次投放到嘉文身上。嘉文是新轉過來學校的插班生，外表亮麗，品學兼優，是班上男生心底裡共同愛慕的“女神”。她擁有一頭柔順的長髮，臉上一對迷人酒窩，皮膚白皙，笑容甜美，教人一眼傾心。“你為甚麼不去追她？”與我從小玩到大的丁噹，在某一日洞悉了我的心事，鼓勵我放膽去追求，不要“坐以待斃”。“你說得真容易！”“傻佬，有那麼困難嗎？告訴她，你喜歡她，不就是說一句話而已？”“的確是一句話，但你教我怎樣開口？你喜歡過別人嗎？你試過表白嗎？你知道表白失敗有多難為情嗎？”丁噹聽了我的話後，又沒有回應，若有所思地發呆望着我。我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快醒醒，不要大白天發夢，替我想想辦法。”丁噹突然轉過臉，背着我說，“我為甚麼要幫你?!”說真的，自己想追女仔，但竟然要求另一個女仔幫忙，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丟臉，很不像話。但這有甚麼法子呢？我是個不擅長表達自己的人，性格就像小我兩歲的弟弟達志一樣，總是喜歡把內心真實的想法藏起來。我和達志從小相依為命，父母在我們讀小學時因交通意外離世了，之後我們依靠着他們剩下的遺產以及其他家人的接濟維生，姑母過去會經常過來照顧我們的起居飲食，但她也是有自己家庭的人，難以兼顧。所以當我升上中學後，便不想再麻煩她，主動包辦了所有家頭細務來做。達志自小有語言障礙，雖然智力與一般人無異，學習能力極強，但卻經常被人誤認是“自閉兒”，他讀小學時受到班裡的同學們排擠，老師們卻束手無策，我知道他當時每日上學一點也不高興，所以一有零用錢便會立即買冰棒去哄他。以前我們一起在床上睡覺時，他都會在我旁邊說很多俏俏話，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說過“很希望長大後能變得像哥哥那樣堅強…….”在一位熱心老師的轉介下，達志開始到語言治療中心接受培訓，日子有功，他的表達能力逐漸得到好轉，令我高興得掉下了眼淚。他升上中學後，也沒再受到同學們的排擠，在一般人眼裡，他和普通學生無異，只是較沉默寡言，以及說話的方式簡單直接。例如，某日他在毫無徵兆之下問我，“哥哥……你是否……喜歡……丁噹姐姐？”“為甚麼會這樣問？”“因為……你們經常……在一起，她又……時常過來……看我，還有陪我玩。”
小城之夏41“我們只是很要好的朋友。”“那麼……哥哥……你有……喜歡……的人嗎？”“有呀，我的同班同學，她叫嘉文。”“那你……快去追她吧，我……已經長大……了，不用……你再……牽掛了。”我望着達志真誠的眼神，感覺被徹底治癒了，心裡在想，“細佬，謝謝你鼓勵我呀，可我一點談戀愛的經驗都沒有呢！”二若你愛上我這個傻小子活着你影子每天隱約乍現不遠處是我想你將我重視誰人最愛沒懷疑“喂，嘉文，我想約你星期日一齊出去玩好嗎？”“丁噹，好呀，去哪裡玩？”“去黑沙海灘散步好嗎？”“我們兩個女生在烈日當空下去散步？”“有甚麼所謂，那我們約下午兩點半吧，約實了，拜拜！”“喂……”丁噹叫我下午兩點半來黑沙海灘見面，說有“意外驚喜”給我，我不知道她說的所謂“驚喜”，原來是替我約了嘉文出來。我和嘉文見面後，二人面面相覷，隔了良久都說不出話來。嘉文首先打破了沉默，“係喎，為甚麼丁噹會叫你做‘蔥頭’？”“我叫達充嘛，小時候我去丁噹的家裡吃白切雞，會將雞沾上很多‘蔥油’來吃，丁噹留意到我有這個習慣，最初叫我‘蔥油’，不知為何後來改了叫法，我就變成了‘蔥頭’。”“哈哈，原來如此。”“那你有花名嗎？”“有呀……我讀小學時，同學會叫我……”打開了話匣子後，我們便在沙灘上一邊漫步，一邊以開放的態度坦誠對話。我告訴她，我自小便和有語言障礙的弟弟相依為命，身為哥哥的我因要好好保護弟弟，在人前總是要表現得無比自信，但其實內心有很軟弱的一面。我喜歡隨遇而安，害怕思考未來，曾想過能早些出來社會工作，賺多一些錢，確保兩兄弟未來生活安穩。她告訴我，父母從小便悉心栽培她，給了她最好的教育，讓她報讀各種自己喜歡的興趣班，例如鋼琴、芭蕾舞、游泳等課程，過了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她長大後慢慢發現，原來父母都是社會上有頭有面的人物，身邊的朋友都對他們表現得客客氣氣，過時過節都會定期送禮物給他們一家，令她明白到這個社會的確存在階級之分。她在讀小學時已計劃未來出國留學，初中時已非常關注出國留學的資訊，還趁暑假去體驗一下遊學的滋味，希望在高中畢業後能順利坐在出國的飛機上。可能是生活圈子的不同，她說的這些想法，我以前連想都沒有想過。我認識的大人們都是工人階層，每日披星戴月為口奔馳，日日如是，他們最大的願望是社會和諧，生活盡可能安穩。而我的未來，如無意外也是變成這樣平凡的大人……不知不覺，時間來到了黃昏，我和她來到了巴士站，準備各自乘搭不同路線的巴士回家。她感謝我陪伴了一個下午，又說希望下次能約我和丁噹一起出來玩。我回答說未來一定有機會。晚霞的餘光，映照在她動人的臉容上，我鼓起了最後的勇氣對她說，“其實是丁噹察覺到我的心意，所以今日才替我約你出來……”“當看到你一個人在這裡，其實已心裡有數了。很高興可以和你成為朋友，但我們真的不合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42襯……還有，現在除了出國留學的事外，我沒有太多其他想法……”三請明瞭我心痴情像是怒海翻波不是漣漪每晚我都跟你夢中輕私語言無盡 將不會停止我被嘉文拒絕後，傷心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個夜晚都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最教人無奈的事。我開始有點後悔向嘉文表露心跡，當我得知我們的生活背景有着天淵之別時，便應該把最後鼓起勇氣的話永遠收藏在心。我希望自己在她面前，能保持一個謙謙君子的形象。這段期間，我也故意在學校避開與丁噹見面，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窩囊廢的樣子，不想她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不想她闖入我軟弱的心房。我在學校裝作若無其事一樣，課堂上認真聽課，課後和其他同學有說有笑。在家裡，達志是我唯一的傾訴對象，他關切地問我：“哥哥……不要再為嘉文姐姐……的事傷心了。”“沒有，你也不用替我擔心。”“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甚麼事呢？”“我喜歡上……一個……女孩了，我想……和她……在一起。”看着眼前十四歲的達志，我在想他的確是到了戀愛的年紀，只是由於他有語言障礙，我以往一直對他像個小孩子看待，甚至以為他的思想年齡還像個幼兒一樣。“我是在……參訪團裡……認識她的，她住在銀川……，我想暑假時……去找她。”甚麼？！達志說的那個參訪團，是本地學生團體舉辦的，組織中學生到北京考察五日四日，並安排與內地學生交流見面。我希望達志能認識到更多朋友，多開口說話，所以鼓勵他報名參與，沒想到他在這次活動中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對方還是個內地學生。“不可以，我怎麼可以讓你單獨去找她，你知道銀川在哪裡，有多遠嗎？讓我先google查一下，啊！原來銀川是寧夏回族自治區首府，位於中國北部地方的中心……你說，我怎可能放心讓你自己過去！”“哥，你……只是大我兩歲……而已，憑甚麼……一直管我？更何況……我之前去參加……北京參訪團時，你都……很放心。”“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情況！”當日，我們兩兄弟發生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我對達志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旨尸在打消他去銀川的衝動念頭，但與此同時，沒想到平日寡言少語的達志在回應上一點也不服輸，同樣變得“毒舌”起來，最後弄得不歡而散收場。翌日，我心不在焉回到學校上課，老師在課上說的甚麼狗屁垃圾的教學內容，根本完全聽不入腦。下課的鐘聲響起，我準備步出課室時，丁噹卻沿路攔截了我。“你要避我到甚麼時候？”“我不明白你說甚麼！”“記得上次是你求我幫你約嘉文出來，結果呢？之後你們發生了甚麼事，我沒有興趣知道，但你不可以一直避我！”“對不起，我最近很煩惱，所以想自己清靜一下。”然後，我把達志認識了銀川女孩的事告訴丁噹，她聽了後和我當初一樣表現詫異，但明白事件的來龍去脈後，便向我冷靜分析，“你就讓他去銀川吧。過去你處處保護着他，但也逐漸意識到，讓他長大的方法，就是要學會放手。所以當初你
小城之夏43希望讓他變得更獨立，才鼓勵他報名參加北京那個參訪團。他在那裡交到女朋友，想去對方的故鄉看一看，是很自然不過的事。”“但你也知道他說話能力有問題，他一個人去這麼遠的地方，教人怎樣放心？”“蔥頭，你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事是甚麼嗎？是沒有好好去追尋夢想啊，然後錯過了，就在原地不斷感嘆，追悔自己的春青充滿遺憾！”我霎時無言以對，不知道該怎樣反駁。聽了丁噹的一席話，我彷彿明白到，自己為何要執意向嘉文表露心跡了，即使她的確拒絕了我，即使她即將準備出國，我也很想讓她記得，在她的春青歲月裡，曾經有這樣的一個傻癡癡的人出現，曾經如此喜歡着她，而這也是我們共同的春青歲月裡，一個成長的印證。四請明瞭我心痴能日後地老天荒因為傻開始無掩飾只因我願對你真摯愛我嗎？耐心等你願意原來明知有些事可以改變，可以補救，可以協助，但如果甚麼都做不了，是很痛苦的事。對於達志的事，我沒有辦法再坐視不理了，能做到的就做，總之不能強求，盡了身為兄長的責任，我就無愧於心。我為達志規劃了去銀川的行程，教他如何訂住宿的酒店、出發與往返的機票，以及開通手機上電子支付功能。有了上次去北京的經驗，達志也變得懂事起來，會自己執拾行李，購置一些旅行時需要用到的設備。在言談之間，我看出他很重視那位銀川女孩，雖然他跟我一樣沒有任何戀愛經驗，但我相信，由他登上飛機那一刻開始，這一趟追逐愛情的旅程，將會成為他日後生命中重要的印記。無論結果如何，我們兩兄弟都要繼續向前走，勇敢又坦誠地面對自己的未來。“喂，小姐，我等了你半個小時！”戴着墨鏡，坐在沙灘上的我，終於盼到丁噹的出現。“對不起，晚了出門，加上沿路塞車，所以遲了這麼多。”“你要怎麼補償給我？”“那我告訴你，達志在銀川的最新情況，他和銀川女孩見面後，聊得很開心，他還見了對方家長。今日，他們一家還包車一同外遊！”“為甚麼我弟弟的事，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每日都有聯絡，所以你不要行差踏錯，你做了甚麼壞事，達志都會告訴我的。”“那麼……他有告訴你，我被嘉文拒絕了的事？”“嗯嗯……”“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了，怎麼說呢，我和嘉文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丁噹見我若有所思，便轉移了話題，“你有沒有試過，攤開五隻手指，在手指縫隙中看大海？”我按着她的指示，將自己五隻手指攤開來，對着大海，問道，“這有甚麼特別意思嗎？”“我聽說，只要這樣做，就可以在縫隙中看到自己最真實的願望。”這是真的嗎？我做了甚麼呢？是甚麼事呢？應該還有甚麼事，我是可以做到的吧？我想要做的，如今我真正最想做的事是……“對呀，我看到了，有人在玩衝浪！以前我遇到挫折，就會立即想逃避，但如今我真的很想玩衝浪，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勇往直前的人！”“傻佬，我好怕落水，不要這麼用力拖着我的手……”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46題山中一棵枯樹◎姚風我不再生長但也不再退卻我已經有了足夠的高度高過仍在山坡上掙扎的灌木高過被秋風吹進泥土裡的果實我以質樸的赤裸擁有了天空甚至宇宙哪怕失去了所有的飛鳥遠處是大海這巨大的眼淚加工廠並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要做的，是擁抱雷雨我要積聚朽木的力量拒絕去做一張床，或者一把椅子
小城之秋47雪茄槍◎姚風我在追趕黑夜，舉起槍擊斃了一盞盞路燈這些黑夜的叛徒然後面對熾紅的槍口等待黎明從白色的灰燼中升起是這把槍，叫我練習有限的自由我是風，咬斷一條條絞索把它們化為飄遊的雲有槍在手，我不會匍匐於地不會再做奴隸站着，或者奔跑，才更接近星辰還有愛情是誰製造了這把槍我嗅到槍身上的指紋，如此芬芳槍筒內，我發現一封來自哈瓦那Ellaguito的書信總有一天，會是自決之時我舉起槍，朝向自己群山如墓碑，向我圍攏我笑了，沒有任何的遺憾與眷戀我留下的灰燼，也同樣很白這是白色上的白色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48在紐約回到中國◎姚風舌尖上的祖國才是永恆的置身紐約的唐人街我又從美利堅回到中國一碗蘭州拉麵配煎餅果子引爆我忠誠的味蕾雲吞也是政治，客居他鄉的唐人通過食物熱愛着國家甚至腎，也忘不了是中國腎少不了鹿茸人參的滋補與調養新近開張的王老吉專賣店讓我恍惚看見，自由女神高舉的是一罐紅彤彤的王老吉涼茶唐人街，這名字令我神遊至大唐王朝如果盛世延續，豈會有飄洋過海的“賣豬仔”或許也不會出現唐人街而李白的漢語，將四海通行準時的饑餓感，命令我收攏思緒我走進金龍中餐館在門庭的鏡子屏風中，和一條鱗片凋零的龍對視良久最後點了一碟咕嚕肉，用酸與甜去泯除悲苦的歷史而在大乘寺，我竟抽出一個以英文書寫的上上簽：Youshallenjoysuccessinmanytrades
小城之秋49觀狗記◎姚風在紐約，人與狗的比例是多少？我不知道，但在街頭和公園裡到處可見人和狗人信任狗，勝過信任自己的同類如果沒有狗每天都會有更多的人被孤獨和絕望這兩個槍手殺死對任何人，無論善惡都無比忠心的動物儼然是人類的另一個救世主在六十七街，一個流浪漢對着一條拉布拉多犬滔滔不絕在華盛頓公園的長椅上，一個老嫗與她的貴賓犬不停地親嘴在包厘街，一個性感的金髮女郎同時牽着六條哈士奇我也愛狗，但沒有養過一條狗我愛狗的方式是至今沒有吃過狗肉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50天堂沒有病痛◎陳奇川大年初二，小弟走了，在陽光到不了的屋子。他悄無聲息地離去，撇下蜷縮的一把骨頭，將痛苦一起帶走。“昨晚幫他擦身子，一切都還好好的，”父親站在門口，輕聲地說，“原以為你們兄弟還能見上最後一面，誰知道就這樣……”我惘然地站在門口，陽光碎成一地，濺在青翠的菜園上，那無聲的往事又湧上來，如同一陣黑潮。還記得那一天是中秋節，內子發來噩耗，說是小弟暈倒了，在東莞的宿舍。等室友將他送到附近醫院，昏迷不醒，才知是腦出血。內子慌忙叫了一輛小車，於是父親連夜從珠海趕了過去。兩天之後，還是昏迷，不妥，只好托阿勇的人情，將他轉到了廣州一家腦科醫院。其時，坤伯、三弟也過廣州陪護，三個人擠在一間逼仄的出租房。我過去探望時，聽到坤伯在電話對老闆厲聲說，“你這╳╳，這事怎麼處理？沒給員工買保險，人出事了也不通知家屬，這樣做可合理?!”不過，等父親再打電話過去時，老闆拋下一句，我已經將事交給律師，你們可以找他。父親滿口氣憤，可是又能怎樣，誰也騰不出第三隻手來。那老闆陪到了廣州，倉皇結了一筆醫藥費用，就連夜逃離了。我說，這事只能先擱一擱。踏入重症室，我見到了小弟，他的頭被防護布包裹着，一條細管連着病床旁的那個血袋。我想起三弟從旅行袋拿出來的那塊頭骨，硬邦邦的，有巴掌大。坤伯說，“拿掉那塊頭骨，撿了條命，不過那邊腦部日後恐怕也會塌的。”護士將被子掀開來，整了一下他的手腳，說是發燒。旁邊風扇呼呼地吹，那赤裸裸的身子，一覽無遺，忽又蓋上。他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我隔着口罩說道，小弟，哥來看你，你現在覺得好點了嗎？爸，你三哥，還有坤伯都來幫忙，你可要堅強點……他的兩隻手縮在腰間，握緊拳頭，一邊眼睛似乎想要睜開，可卻不行，一滴淚垂在了眼角邊。那時，我天真地以為，他聽到了，鼻子不禁一酸。出來一說，父親暗淡的眼神，籠上了一點光。後來醫生解釋道，病人還處於重症昏迷的狀態，是不可能聽到我的聲音，那不過是眼睛的分泌物。每天探望，護士就會遞來一張醫療費用單張，日均四千多元，父親已經收了厚厚的一遝。該拿的，都拿了；該借的，都借了；該討的，卻沒有。坤伯對我說，那老闆要是還這樣，到時你爸只要坐到他店門口，舉個牌子，包準他生意都別想做了。然而，我不敢讓父親去冒這個險，可是問了做律師的同學，想要告那老闆，又是無憑無據，到時官司恐怕打不贏，還要賠一筆律師費。本想找工商部門投訴，可是人生地不熟。二弟也說，要不就告他偷稅漏稅，給他施壓。可是，眼前人都沒醒過來，誰也鞭長莫及。母親傷感地說，老闆那邊就算了，討也不是不太可能的，隨他吧……再去看小弟時，他已被轉入普通病房。父親、坤伯回房歇息，三弟帶個口罩，坐在一旁看護。他的頭皮癒合了，剃光的頭也長出了新髪。身上扎了不少管子，時不時一陣咳嗽，喉管就會噴出血痰。三弟過去移開喉管，用紙巾輕輕地將喉蓋擦拭乾淨，可沒過多久，又是一陣猛咳，那血又噴出來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很陌生，不禁在心中問自己，這床上躺着的，怎麼可能是他？
小城之秋51他才二十七歲，怎麼可能說倒就倒？三弟的眼圈暗黑，鬍子長長，也顧不得去剃。雖然請了護工，不過每天照例是要幫忙打營養餐，更換尿袋。對於高額的費用，大家感到惘然，儘管醫保最終也能報銷。然而多少天來，父親扛着沉重的黑夜，滿臉憔悴，卻從來不輕言放棄。我們都讀懂他的心，將所有的掙扎都捻滅在心中。兩個月後，腦科醫院沒轍，於是我託了在老家人民醫院做醫生的阿鑫，一輛救護車便順利地將小弟轉了過去。不久，親朋好友也多來探望，還給了慰問金。於是，三弟白天看護，來回騎摩托車。晚上，父親騎着單車，摸黑騎到縣城醫院接班，清早才又拖着一身疲憊騎回老家。身在外地，我也不能回去看護。作為兄長，總覺得對小弟缺乏足夠的關心。想他讀小學時還挺出色，可惜後來無心向學，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漂泊多年。我曾勸他去讀個職校，學門技術，出來也好找工作。可惜他那時對讀書已然沒有興趣。他曾到過蘭州打工，後來病了一場，說是貧血。在家養好身體，之後又到浙江做送貨員，到過珠海做服務生，最後又輾轉到東莞做包裝員。在外漂泊多年，誰曾想過會有意外發生？又過了個把月，醫院也沒轍了，於是撤回老家。原想安置在寨內的草堆間，後來還是送回新屋。安定下來之後，三弟出去上班，父親一人早晚看護。照例是給他刷牙、擦身，打藥或米糊。這回安頓在家，心裡反而踏實了下來。不過也有一次，小弟右手亂抓，竟將胃管從鼻孔扯出來。好在當晚，找了一位鄉里的醫生過來幫手，這才化險為夷。然而，小弟還是一天天地萎縮下去，原來高大的身材，而後只剩下皮包骨頭。等到大年初一，父親還在給他的傷口搽藥，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誰知次日，他就再也沒有動過。母親眼神暗淡，淒然地說，“昨晚也還好好的，你爸幫他收拾也沒甚麼事。誰知早上就成這樣……”我歎了一聲說，看開一點，他走了也就解脫了……“親戚都很盡心，時時過來探望，可惜他沒福氣……那家老闆年前也託人送來一萬元……”“哦，那他還算有點良心。”可惜事到如今，人都沒了。我走近房間一看，空蕩蕩的屋子，乾乾淨淨，似乎從來沒住過人。半年前，小弟還回來住過。那時回來看了一門親事，可惜沒有談成。在這之前，我還時不時過問他的感情，而他總說在談，不過似乎不太合心意。如今看來，於人於己，兩不相欠，似是命中註定。兄弟一場，從來少有一起促膝長談，半夜醒來，總想這輩子沒有坐在一起交過心，始終是心頭之恨。對於小弟，以前總是嫌他不懂事，嫌他不爭氣，可如今，我連嫌他的機會都沒有了。一切的緣，都已隨風而去。只是，永不能忘的，小弟走後的那天午後，陽光一片燦爛，門口的菜園一片青翠。天堂沒有病痛，想必也是如此。我在心裡默默念道：小弟，願你一路走好！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52離調而鳴◎三目一角無伴奏，世上依然有歌開口唱依然有共鳴你可以撕開我的喉嚨可以扯斷我們的聲帶但我們還有心跳就算停了，還有你的。無樂譜，便再沒離譜的事逃走的音符不用被捕自由的歌不用被禁音樂終於只是音樂而我們的愛，也終於是愛。無分貝，真相依然是真相殘忍依然會是殘忍而愛依然是愛只是被害或被愛的人聽不見，罷了。
小城之秋53鄉愁◎葉欣榮一被思念通緝的遊子背着叮嚀離開鄉愁轉過頭驚起流浪的眼睛思念長成悼念的傷口夢裡留着塵埃踏過的土地沉寂的凋敗故居 傷感了我記憶擠滿厚厚的日記回憶的空間永遠擁擠撐不下去的家鄉心事始終無法成眠二誰攜來陳年回憶釀成您的背影 在愁緒不斷折返心城裝不下的鄉愁和夢一樣重 透支了回憶小城的天空太大了抬頭就看見，家鄉被叮嚀雕刻的餘溫讓呼吸沒失去陪伴天涯海角收留回憶的溫存誰來守護已故的事歲月被豢養的寂寞家鄉味道在記憶幽居積累成很深很深的，淵藪揚起的季風總有您的最後一瞥泛起的鄉愁總不罷休即使晚安也驚動了家鄉星空把豐收的夢留給家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56發給天堂的微信◎漠涯站在小城的月光下，我常常想你。在我的朋友圈裡，你是我永久的寂寞。媽媽，翻閱臉的痕跡，微微的痛。幸好天堂有微信，可以在夢裡嘮叨家常。媽媽，你聽到了眼睛尋找眼睛的思念嗎？那是一朵藏在照片裡盛放的荷花。我知道天堂很美，微信難回，可我還是給你發一朵朵的微信。一媽媽，為甚麼天要下雨？為甚麼活着必須要有光？媽媽，你看陽光灑在地上，留下斑駁的陰影，風笑樹笑陽光也在笑。媽媽，天堂真的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嗎？媽媽，你看，房子在代理的玻璃窗內展示，留下有需要的電話，為甚麼房子大了越來越不開心？為甚麼房子彎曲了許多許多的白髮？為甚麼房子活着許多許多的骷髏骨頭？為甚麼房子是一道美味的料理？媽媽，我們好快就可以移居火星了，怎麼鄰居全是火星人？二媽媽，在霧靄之中，我看到了天堂路上的那邊，許多人喃喃自語，把手機錢財和衣物，甚至大宅工人焚燒，在空氣中，嘮嘮叨叨的唸唸有詞。媽媽，在風雨之中，我看到了濁水漫過了眼睛，面具和疫苗一起注射。雨停了，樹還流着眼淚。為甚麼有些人笑得好似褲子裡未到站的拉鏈？為甚麼有些人哭得好似臉上的暗瘡，綻放朵朵的桃花？我們是否必需學會彎下腰的弧度像喝醉酒的臉？我們是否必需學會在蜜蜂的嘴巴裡唱黃鶯的歌？為甚麼努力開一點新綠，樹總飄下一片枯黃？三為甚麼有些人喜歡活在眼耳口鼻裡？為甚麼垃圾不分顔色？為甚麼醫療越好健康越差？為甚麼狗狗喜歡和狗狗在路上一起懷孕？媽媽，天堂那邊會有老人拖着狗狗散步？沒有時間坐標，時間好似也是最好的坐標。為甚麼謊言像個偉大的青花瓷？為甚麼有些魚在扮魚希望更像魚？是不是真誠的外衣必須到處行乞？媽媽，人們喜歡以手指溝通，把心臟過膠泡在福爾馬林裡。手機沒有流量，樹木好像枯萎，空氣沉靜得不穿內褲。媽媽，走得快的，為甚麼總是沒有腳的？四媽媽，我看到了牆上的牽牛花，淺紫色的，與牛沒甚麼關係。大清早就開着喇叭：我們的關係牢不可破的，我們是世上最美麗最自由的。5G的臉必須折曲，不安全，甚至斷絕一切的手無所作為。媽媽，天堂的WIFI會不會弱智？祖先和文化都在龍的骨子裡輪迴，我們怕嗎？封殺，我們上天空，我們下深海，一次又一次的超越。
小城之冬57媽媽，你看，越來越多的人像一隻隻藏在冰箱裡的香蕉，金黃的外表真誠地演繹祈禱的眼淚。五媽媽，家裡的楊桃樹，充滿陽光，眼睛微微在動，吹着簫。粉紅色的花蕊，有些結出果子，更多的都已經懷孕了。媽媽，你說過，狂風驟雨時，陽光還在。媽媽，太陽下山了，霧靄中的小舟仍未歸來。秋天裡的葉子早晚還是要輪迴的。媽媽，對嗎？媽媽，我看到了花開我看到了結果，我也看到了無花也在結果。媽媽，我看到了小河我看到了大海，我也看到了小河變成了大海。媽媽，天堂有花有果，天堂會有大海嗎？六站在廢墟上，還有站起來的鼹鼠，伸出頭來，眼睛堅定的生存下去，實在太難了。店舖還在，生意還在，死人還在，子彈和洞穴還在。電視機裡那隱形的大鳥，不分國界，投下寶貴的糞便，小雞小鴨頂着蹲下的樓房。行駛中的母親，太霸氣了，好快人們就可以搬離一堆廢墟，還有站着一臉茫然的小孩。媽媽，你看，到處都是殯儀館裡的抗議，到處都是婚禮的哭泣。為甚麼一把發霉的嘴經過循環包裝就比過濾器好？我是不是要學習習慣了學習生病？我是不是要學會在沒有雨下打着傘走路？七海洋能吃完，天空能吃完，陸地上的也能吃完，唯一飛機炮彈的吃不完。為甚麼呢？在海洋裡遇上垃圾，跳起來只為那點純白的花朵。膠袋在魚腹中，在海洋裡遙控飄盪，許多魚和植物都是蒙着頭看世界的。媽媽，天堂會這樣嗎？媽媽，我知道了。善良是天堂的機票，不分季節。天要下雨，我們不喜歡黑暗，人活着要有光，因為我們要走路。人們忙着，忙着吃飯也就容易生病了，生病了沒有人可憐你，看不開，生命是你的。媽媽，我知道了。黑和白每天都會呈現，雙手擺動着前行，雨停了樹也就亮了。媽媽，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條龍，穿過牆，走進屋內。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58惡星墜落◎李懿白琳睡醒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潮氣從窗縫鑽進來，房間裡有一種濕漉漉的味道，牆縫裡的黴菌發酵後漂浮在滿是水汽的半空中，她睜着眼睛，朦朦朧朧的，說不清是晨霧湧入、阻擋了視野，抑或是人尚未清醒，雙目還未複生。她在床上躺了會兒。儘管那床單被套摸在手上十分膩滑，她還是在裡頭蜷縮起了身體，不動彈，心卻是活着的，一下一下，將血液緩慢打進四肢裡；她想像着血液像即將凝固的岩漿，在肉眼不可見的管道內，艱難前進。媽媽在房間另一頭的床上睡着，有點兒呼嚕聲，打着圈兒從鼻腔深處冒出了來，散在空調嗡嗡的響聲裡。這微弱的鼾聲，使臥室裡顯得格外靜謐，白琳便覺得她是沉沒在了一塊水晶的深處，凝固的時間與空間。她舉起手臂，直直朝向天花板，在晨光中勉強能辨識出汗毛傾斜着匍匐在皮膚上。白琳便想，待會兒洗漱的時候，她又該刮毛了，腋下的、小腿上的汗毛，不好在男人面前裸露出來。這樣零零散散要做的準備還有許多，然而躺在床上，人不免懶散起來，懶得動彈，軟綿綿的，只顧着在腦袋裡來來回回地思索，並沒有行動的力氣。她閉上眼睛想了想待會兒要穿的衣服，想了想背包深處的證件與一點剛換好的日幣，想了想行程，想了想姐姐一家：兩個孩子與一對年輕夫婦，尿布與奶嘴，鼓鼓囊囊的手提袋，等等等等。她翻了個身，母親動了動，又平復了下來，從身體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夢吟，聽着這聲音，她突然睡不下去了，於是坐起身，曲起右腿，雙手抱着膝蓋左右搖晃，骨頭與筋脈發出咯咯噠噠的動靜。從窗簾縫往外看去，雨色仍昏暗地墜向着地面。樓層太低，她見不到天空，街道與樹木被細密的防盜網切割成了碎屑，不值一看，因此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衣櫃板貼着的鏡子上。鏡面只能勉強照出她的臉，和晨起後蓬亂的黑髮。她疑惑地看着這張臉，手指慢慢按進臉頰肉，鬆開後，凹陷的坑緩緩恢復原狀。青春的膠原蛋白搖搖欲墜，然而青春即將逝去，白琳卻還未有夫婿或正大光明的戀人。她枯坐在床上，記起有天夜裡飯桌上，母親舀湯時，歎了口氣，說姐姐在她這年齡已經生了大兒子，又問起之前給白琳介紹的公務員。那男人在姐姐的監管下，與兩姊妹見了一面，一起飲茶、看戲，不愠不火地交換了聯繫方式。結束後姐姐抱怨那相親的物件太小氣，不知道搶着付飯錢，只好讓她這個介紹人掏了腰包；又說那一籠籠點心一看就是擱置太久，汁水早就流亁了，小籠包的面皮那樣生硬，吃下肚待會兒準會鬧胃痛。姐姐罵到興頭上，不由自主轉了上海話，又因為身體羸弱，走長路顛了許久，空氣由喉嚨口急促地湧入肺部，再呼出時，帶上了痰的動靜，聽在白琳耳中，就有點討厭了。但白琳只低頭去聽，嘴裡偶爾附和幾下。過了會兒，姐姐又話頭一轉，回憶起男方的種種好處：工作穩定，身體健康，長相也還算過得去。“我覺得不錯，”回家後，姐姐對母親說，“琳琳嫁過去，咱們湊半個首付，小夫妻倆每個月辛苦些還房貸，過幾年再生孩子，挺好的。”只不過男方沒甚麼興趣，手機上聊了幾句後，再發訊息就是石沉大海。白琳鬆了口氣，又很自然地覺着有些屈辱，像一塊待價而沽的豬肉，因為擱置太久，那火一樣的紅色就要從肌理漸漸褪卻了。因此母親問起這事兒時，她總感到尷尬，
小城之冬59與力不從心的惱怒，最後萬般愁緒化成一股溫氣，悠悠揚揚從胸膛裡升起、散在遲緩的對話周圍。“他有再約你出去嗎？”母親問，手不大穩當，灑出來幾滴，浮在塑膠桌布上。白琳耷拉着眼皮，幾句諷刺哽在喉嚨口，末了只搖搖頭，啞着嗓子承認沒甚麼聯絡。母親細長的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察覺到了小女兒的不悅，端起碗，勉強笑了下，說不急，說女兒還小，還年輕，還不用擔心婚姻大事，接着端起碗，一口氣往嘴裡灌魚湯，動作太急，白水從嘴角漏出來，流到胸口的布料上。母親穿的是天藍色的短袖衫，因為上了年紀，料子已變得稀薄，沾了液體後，近乎把乳房全給透了出來，但難有色情的意味。白琳注視着母親發脹的身體，覺着那遙遠的婚後生活如同一大團積雨雲，在地平線上模糊地向她奔來，頓時沒了胃口。她放下碗筷，低聲說“等下我來洗”，起身回了臥室。約莫一年前，姐姐便已說起一家人將去日本旅遊這件事。大姐半真半假地邀請過母親，被拒絕了，此後在娘家講起那次旅遊的準備，總要抱怨一句媽媽不給面子，膽兒小，不願跟女兒一起出國散散心。白琳一般是坐在一旁看電視，或者玩手機，木頭般一動不動，駝着背縮在沙發上，眼球好似玻璃珠，透亮而空無一物。只除了有一次，母親將遙控器丟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問大女兒能不能到時候帶上妹妹一起─姑娘年紀輕輕，若能見些世面，未來待人接物的時候，或許會變得更開朗些。母親老是擔心白琳悶頭讀書，在社會上沒甚麼朋友，以後還不知會過上怎樣孤苦的生活。只是在大姐看來，這一副慈母心腸就顯得有些囉嗦了。白琳低頭不語，心知此事希望渺茫，更何況，花着姐姐的錢，在異國他鄉盡看人臉色過活，她自己也覺得不痛快……不曾想姐夫阿元在旁邊笑了笑，輕輕拍拍妻子的肩膀，女眷們安靜下來，齊齊往他看去。“挺好，就帶上妹妹吧。”他說。“都是一家人。”他又說。姐姐皺起眉頭，連說帶比劃，列出一系列的開銷，嗓音漸漸往上攀升，最後蓋過了電視機裡和藹可親的廣告旁白，真叫一個熱鬧。那生育了兩個孩子的女人疲憊的臉，在大燈下顫動，唾沫星子從嘴巴裡噴出來，四散在沙發上、地板上，和躺在她懷裡打着瞌睡的孩子身上。白琳動了動屁股，尾椎骨有點兒酸痛了，她低下頭，耳朵仍聽着，從一疊聲的抱怨裡，聽出姐姐是氣憤丈夫搶先一步要當好人，也因為別人又得將她看成是小氣鬼，故而格外地強硬，不過到最後腦筋一轉，暗示說若旅費和食宿費能從母親那兒出，倒也沒甚麼不妥。母親低低咳嗽，有氣無力，也去拍她的肩膀。“就當是幫你帶帶孩子呢？”母親說，低聲下氣：“多一個人，總是多一雙手、多一雙眼睛……”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然而沒人是滿意的。之後連着幾次見面，姐姐都沒有好臉色，開始時不時讓她去接小孩放學、去菜市場採購，稍有耽誤便陰陽怪氣、大加嘲諷，把白琳氣得臉色煞白，睡前面朝着牆壁，悄聲嗚咽，被前所未有的恨意圍繞，在夜深人靜、頭腦混沌宛如漿糊的時刻，她攥住被角，咬着粗糙布料，死死瞪向想像中的那些臉。被囚禁在透明的狹窄牢籠裡，卻因為怕被人認為是忘恩負義，於是無法傾訴出自己的痛苦，白琳只覺得自己被“日本”這兩個大字放逐到了荒蕪的沙漠中，不管往哪個方向望去，都看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60不到盡頭。自然，這樣極端的想法是來源於她孤僻、單一的生活，一旦出了家門，踏上異國土地，或許就會有極大的改變。這也是白琳的母親暗自期盼的。不過，在準備與等待的過程中，仍存在着些許雀躍與快樂。因為自小生活在南方，白琳少有能在寒冬裡保暖的衣物，不得不出門做一番採購。這時候，她多是跟着姐姐一家去“威尼斯人”或是“銀河”這類購物中心閒逛，專門負責在後頭推嬰兒車。姐夫有時候將她帶進全是人的服裝店裡，給她選一兩條裙子與上衣，或一件厚外套，催促她去換上看看。白琳在更衣室裡穿上燈芯絨半身裙，將頭髮帶解開，使厚重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又從小包裡翻出口紅，對鏡子小心翼翼在嘴唇上塗了幾層，端詳片刻，覺得滿意了，這才開了門，探出上半身往外看。阿元抱着胳膊站外頭，笑眯眯地讓她轉身，前前後後地展示，最後說好看，顯得高又瘦，整個人精神了許多。白琳望着全身鏡裡的自己，又見到身後全神貫注盯着自己看的男人，與疲憊不堪、彎下腰去哄孩子的姐姐，終於感到萬分得意：被新衣服包裹下的圓潤身體裡，仍有着年輕旺盛的力量，像一朵花兒的芬芳一樣，在空氣裡溫柔地搖擺。她朝鏡子裡注視自己的人們微微一笑，回去換上牛仔褲與長袖襯衫，但解開了襯衫頭兩顆扣子。“買了？”姐姐最後站在店門口等，見她拿着袋子出來，便問。她點點頭，毫不意外地見到對方的眼睛往阿元臉上瞟，想分辨是誰出的錢。這樣的情景陸陸續續重複了許多次。白琳在入睡前，經常是靠着一而再、再而三去回憶重溫這些畫面，來平復自己受到的屈辱。這屈辱有時候是來自姐姐，有時候是來自母親，有時候是來自杳無音信的相親對象。無論如何，這不是道德的事，然而白琳也是遭受了不道德的輕視與呼喝，因此，在夜裡仔細勾勒那給了她細微信心的男人的臉，借此來獲得滿足感，是十分自然的事。出發那天，他們是機場碰的頭。白琳推着半個人高的行李箱，背了雙肩包，倚着巴士的車窗，朝外去看大海與海上冉冉高升的太陽。在跨海大橋上行到一半，一隻淺灰色的海鷗展翅滑翔，正好與巴士是一個高度。鳥的頭顱直直往前，對牠旁邊車上的乘客一點兒也不在意。白琳望着這隻在風中飛行的海鷗，一邊感覺自己是在與牠一齊往海的盡頭飛去，一邊又隱隱不安，似乎前面等着的是某種禍亂，其預兆已在地平線上升起─一顆明亮災星，在她頭頂上閃閃發光。“唉，縱然當真犯下大錯，那又如何呢？”她悄聲對自己說，“也不過是罵上幾頓、吵幾次架罷了……”在機場櫃檯前排隊時，大外甥舉着玩具車，嘴巴裡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模擬車輪轉動時的動靜，跪趴在地上，被姐姐罵了幾次也是充耳不聞。白琳抱着沉甸甸的小外甥，看那大孩子撅着屁股，對大理石地板上的紋理饒有興致地摸來摸去，頓時想這兩個孩子就像安全帶一樣，牢牢把阿元扣在了家庭生活裡，心裡不由有些酸澀，但也安心了許多。她低頭去看幼兒的面孔，小孩臉頰上的肉圓鼓鼓的，稚嫩可愛，一雙靈動黑目四下張望，她見了，忍不住往他臉上吻了一下，這親吻既是因為自己喜歡，也是為了在一旁站着的阿元作出的表演。她故意不往男人的臉上看，只細聲細氣與懷中的孩子對話，問他餓了嗎，困不困，要不要趴在小姨的肩膀上睡一下。那小孩咿咿呀呀，旁人也聽不出是在說甚麼，於是她就笑，微微側過臉，溫柔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額頭。“我來抱會兒吧，”阿元突然說，雙手已經舉起，手臂幾乎把白琳環入懷中。“你休息一下。”白琳把孩子遞過去後，手裡空落落的，於是整理起自己耳邊的髪絲，力度放輕，使那動作顯得既靈巧又好看。隊伍挪動得緩慢，婦人絮叨起大兒子昨晚踢被子，身體着涼，嗓子痛，淨給人找麻煩。另外兩個成人沒有接話茬，只顧着眉來眼去，見女人低下頭翻包找證件，連忙相視一笑。
小城之冬61白琳異常欣喜，抿嘴不言語，心中因為掌握了姐姐全然不知情的秘密，終於一躍而上，成為了這小小團體裡的新一任女主人。過安檢時，白琳張開雙臂，讓人去掃描自己的身體，轉過身後，她與先一步過了安檢、站在原地等待的阿元遙遙相望，她沉浸在心心相印的愉悅中，還是工作人員在耳邊輕輕說一聲“好了”，才回過神，拿上東西小跑到那對夫妻身邊。阿元長相不算英俊，他眼睛雖大，卻並不美，顯得有些突兀，能讓人聯想到砧板上奄奄一息的魚頭睜着的大眼睛；嘴唇上方偶爾會長出細微的鬍茬，有點像剛進入青春期的中學生；顴骨高，皮膚偏黃黑，僅比自己的妻子高半個頭；喜歡穿需要紮皮帶的黑長褲，頭髮又愛用髮油往後梳，上半身的白襯衫也收入褲帶內，食指與中指常年沾染墨水，不乾不淨的，因此人人一看便知他是個教師，且人微言輕，不值一提。阿元與白琳的姐姐是同事，兩人從戀愛到結婚，也不過是一年以內的事。對於這樁婚姻，白琳的姐姐剛做人婦時，私底下有諸多抱怨，現在倒閉口不言了。白琳還記得阿元第一次到家裡來做客，那時姐姐還是個“姑娘”，張羅着做了幾個菜，再讓妹妹跑腿下去買桶純淨水，為了泡一壺好茶葉。阿元連忙自告奮勇，與戀人的妹妹一同乘電梯下樓，在超市裡還問：“妹妹有甚麼想要的，儘管挑。”那時候白琳仍在讀中學，聽這麼個陌生男子結結巴巴與她說着“港普”，不禁覺得好笑，又害羞地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只好胡亂應付幾句。結帳後，阿元一口氣提起兩桶水，叫白琳刮目相看：不曾想過這麼一具不起眼的身體裡，竟也會有好大的力氣。這麼幾年過去，她與阿元之間一直是友好的相互疏遠關係。現如今，他在白琳眼中，突然又成了個富有魅力的男人。這樣的激情是從何而來的呢？白琳坐在候機廳座椅上看守着孩子們，看着姐姐與姐夫在免稅店閒逛，兩個人的背影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慢慢遠去，如同兩枚投入河水的石子，因為分量太輕，沉不入底，被水流緩慢地帶向了遠方；她思來想去，在那男人身上似乎找不到甚麼外貌方面的優點。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體型精瘦，夏天穿短褲時，小腿上的肉硬邦邦板成一塊，彷彿子彈也打不穿。姐姐在兩次生產後，肉鬆了許多，臉總是浮腫，面色慘白，在自己結實的丈夫身邊，顯得衰老、憔悴，又全然不自知，縱使知道了也不會在乎，因為阿元是公認的老實男人，談戀愛時連嘴也不敢親─對於這個膽怯的性格，結婚後，姐姐對自己的母親提過幾句。“……嘴巴閉得那樣緊，兩張嘴蹭一蹭就算是接吻，”她笑道，“連手該放哪兒都不曉得！”大家對此十分滿意：由此可見，阿元是個好的人，不曾在外頭亂搞過甚麼不三不四的女人。只不過這樣的“好”，到底是代表了某種魅力的匱乏和欠缺。如同生銹齒輪缺乏潤滑劑，運作時總會嘎吱作響，他的動作與語言並不流暢。但近些時候，或是因為年齡增長，或是因為在妻妹身上重新奪回了作為情人的熱情與活力，阿元的氣質流動了起來，身體再度發育，出落成了個穩重的成熟男人；當他寬大的手掌悄悄環上白琳的手腕時，為了那體熱，她會微微顫慄起來，心中同時生出被擁抱、親吻時會湧現的甜美之意。奇特的是，對於阿元這樣的轉變，除了白琳之外，竟無人有所察覺。上飛機後，她撐不住，倚着窗戶眯眼睡了一覺。阿元帶着小兒子遠遠坐在後頭，即便是在模糊的夢裡，她也能感覺到阿元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乘客，熾熱地印在她的脊背上；思及至此，她不由發出一聲歎息。姐姐動了動，側頭去看妹妹的臉，想問她是在為甚麼歎氣；白琳裝作已經熟睡，眼皮底下蓄滿淚水，稍有動作就會露餡，於是心懷恐懼，手指頭死死嵌入胳膊裡，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情緒。餐車行來後，白琳選了豬肉面。她拆開發燙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62的錫紙包裝，食物蒸熟後使人不快的香氣撲面而來。“吃點啊，”見她愣着不動筷，姐姐催促道，“到地方都得傍晚了。”“我吃不下。”她回答，胃裡直泛噁心。那肉片和稀稀拉拉的醬料混成一個顏色，像一攤濕泥盛在飯盒裡；白米飯倒是亮晶晶的，然而凝結成一塊，且大半已被土黃的肉所污染，不能引出白琳的食慾。她又往旁邊看去：女人正在嗦雞肉麵，被醬油浸泡出深褐色的麵條，末端在空中彈動一下，便被吸入進食者的口中，嘴唇油汪汪的。那大兒子反倒學了小姨的作態，筷子翻來覆去地搗，就是不肯夾起東西。“發燒了嗎？”姐姐手掌捂住他的額頭估量了會兒，“是有點燒。”她埋怨自己兒子生病“真會挑時候”，逼他多飲幾杯水，命令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上一覺，扭頭和妹妹訴苦，說你看看我帶孩子是多麼的不易，家裡四個人感冒總是輪流來，今天你好了，他又開始打噴嚏，沒完沒了；過了會兒擔心起下飛機後過海關的麻煩，趕緊推醒小孩，教他等下看到大人將證件交給官員時，得精神點兒，眼睛瞪大、腰板挺直，若是被當成甚麼流性疾病攜帶者，給扣押在邊境，勢必會毀掉整個假期。白琳心不在焉點點頭，開始翻旅行雜誌。空姐收走餐盤後，她理理頭髮，接着說要去洗手間，站起身從姐姐的大腿上滑了出去，在走道裡拉直上衣下擺，儘量面無表情地往後頭走。一路左右掃視乘客們的臉。人們剛吃飽喝足，從重重疊疊的一張張臉上，已經看不到旅途剛開始時的興奮與慌張。她琢磨着這些臉，精神恍惚，差點踩上靠着過道四仰八叉昏睡的男人的皮鞋。“琳琳！”阿元見到她出現，小聲驚呼。他懷裡的小兒子已經熟睡多時，阿元抱着他站在廁所門前等待，為的是給弟弟換尿布。兩個人擠在最後一排座位後，正好兩道簾子將他們從人群裡分隔開，空乘與空姐在前面收拾東西，不見蹤跡。這是寂靜的時刻，只容得下幼兒恬靜的睡容、機艙的轟鳴，和身體與身體細微的觸碰。情人呼出的熱氣聚攏在白琳的面前，她心下一動，踮起腳尖，在阿元的臉上印了一個乾燥的吻。這第一個吻，既是愛，也是一根針終於刺破窗戶紙、刺出鮮血。男人順勢握住白琳的胳膊，想把她拉到身前，不巧廁所隔板哢噠一聲打開，陌生中年男人鬆弛的面孔出現在眼前，把兩人嚇了一大跳。“你先進，”阿元低聲說，手掌輕輕拍打小孩軟綿綿的背，哄他閉眼繼續睡，“你先進去。”將門板合上後，白琳開了水龍頭，想到外面的人能聽到她上洗手間的動靜，頓時面紅耳赤。待按下沖水鍵，額頭上已經因為緊張滲出了汗。她擦手時望了眼鏡子，一會兒覺着自己雙目飽含盎然春意，一會兒又從微皺的眉頭裡察覺出一點哀傷─總體而言，眼下的白琳已經成了個美麗的女人，樣貌中細微的缺陷已被放蕩的愛情塗抹乾淨。就單是為了這個，她也會對阿元心存感激。回到座位上，她深吸一口氣，想看看窗外白雲，但遮光板已被拉下，昏昏暗暗。這時姐姐拍了拍她的胳膊，剛好是男人的手觸碰過的地方，她驚恐地扭過頭，問了句“怎麼了”。女人對她的情緒波動渾然不覺，開口問：“怎麼去了那麼久？”又調笑道：“迷瞪瞪的，別是碰到甚麼帥哥了吧？”白琳勉強振作精神，微笑着搖了搖頭。姐妹倆順勢聊起下飛機後的行程，姐姐使大兒子上半身斜靠在自己腿上，手輕輕拍打孩子的背部，那動作與她丈夫的習慣是一致的。白琳仔細觀察了會兒，慢慢將話頭引向他們二人的夫妻生活，開始打聽那小小家庭的點點滴滴，最後下結論：姐姐與姐夫的家庭生活相當乏味。她滿懷惡意，誘使女人說出許多私人感情上的困苦與矛盾，傾聽時擺出同情理解的姿態，但又忍不住挑釁：“既然是這樣，婚姻好像也沒甚麼意思，你為甚麼不離婚呢？”出乎她的意料，女人沒有勃然大怒，或指責
小城之冬63她不曉得普通人生活的艱苦，只是一邊搖頭，一邊羞澀地微笑，似乎是想起了戀愛時罕見的浪漫時刻。白琳屏住呼吸去看這笑容，又從這過早步入中年的女人身上，找回了那個年輕時，會拉着她的手去小賣部裡挑選零食、穿着白色校裙的胞姐。姐姐就這樣一直笑着，手還在拍打熟睡的孩子，對家庭港灣以外的一切危險與災患都一無所知，好像星星下墜時，仍在低頭食草的史前巨獸。白琳想：這是一個白癡。如此幸福，又那樣脆弱。白琳閉了眼睛，額頭抵上機艙內壁，張大嘴巴，小舌顫動，發出無聲的吼叫。見不得光的快樂潮起潮落，褪卻後，她的心底裡露出了大塊大塊的寂寞與孤獨，它們是黑色礁石，沉重地壓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握住自己的手，想像着下了飛機後，更頻繁、更露骨的肉與肉的觸碰，滿是愛意的眼神，與一個接一個、延綿不絕的吻；連同最後真相大白時的慘烈場景，她也已在腦海裡一一排演過。雖有恐懼，這恐懼卻使她倍感興奮，而非躊躇不前─白琳明白自己已經鑄下大錯，但心無悔意。人到底只為自己而活。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64畫◎望風涓滴滴的流雲紅燦燦的太陽所有的空白都不再是空洞與空虛每一道風景都眷顧着人還有那一份情懷夜沒有被過去所有事都仍然在暗地進行他細心地一筆一筆地劃着極細微，像彼岸畫聖之手繼承着先輩誠懇的叮嚀以及那人類宏大的願望努力地以火鑄冷迸發着生命的吶喊企圖畫出那懸在枝椏上的希望的未來他高興他的筆雖不像刀那樣有着鋒芒卻能輾轉宇宙星河判下生死、地域、原則、國度……對，一切都走得太遠了遠離了現實的殘酷遠離了軟弱的無奈在淚水濕過的宣紙上有着被包裹的新鮮風景那應該是一幅極致的畫牽掛的所有一瓣瓣 ，一朵朵 倩影 夢想泛濫的激情在呼叫宏大的話語如一場雷雨讓我們看到自由、平等與公義可這迴響卻被裝錶然後被死死地釘在牆上只留下凝固的笑容
小城之冬65被顏料鮮艷地裝飾着示眾即使是羨慕的眼光也是最最惡毒的存在想逃跑構圖碎變寸寸龜裂形成了無數的細縫可四面都有框條鎖着從此視角便成為唯一的路僅讓人以距離正面通過而在鎂光亮下最終誰也耐不住煎熬靈魂沉溺發出了陣陣哀號上帝啊！我敬愛的上帝你聽到嗎？你曾否賦予眾生以自由、平等與公義？還是讓悲劇使一個人更加像人？評審在圈內高興一畫作的成功可那陌生的孩童在圈外牢牢摟抱着父母解讀的同時至今仍沉默不語而真相或許只有一人默默地流傳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66我的夜被寂寞填充◎甘遠來寂寞自我的胃底生出翻湧成浪，以白色描邊失落與虛無在禿枝也在我身萌芽、茁枝、成樹蜷縮，以為這樣便能回到母親子宮的胎息彷彿九宮鳥也輕鳴春的偈言幻想終成泡影，彈指的夢已過千年空空如也。春早已去也，秋亦褪色，冬謳正隆我手指向南方，寂寥沒有邊界那斜斜的一指竟成了永恆於是慾望膨脹成了宇宙慾望是個鳩賊，搶佔本屬於真實的鵲巢不論真假，都在扭曲變形枯枝斷椏，被雕琢的石彷彿有一老僧入定推敲，月色被驚動我擁抱着自己，這次沒有低泣。
小城之冬67桌遊◎甘遠來我一個人玩桌遊擲出一點，變成一頭北冥的鯤往九霄層層堆積的雲飛去擲出兩點，睡去。擲出三點，慢動作主宰世界呼吸和流淚都變得奢侈擲出四點，抱着被子痛哭抽象與現實交替鞭笞在同一個傷口上。openwound變得更open了擲出五點，五岳皆晴千年前的論劍俱付諸飛灰而散擲出六點，一切皆明了孟郊的寒、賈島的瘦如此的豐腴！李杜的愛恨情仇如此的引人注目那星隔海熠熠，孤獨國、燈塔、煙我擲一顆骰子，解決了隨波逐流的無力感以及自我反覆確定與否定的疑問我繼續一個人玩桌遊一個人走走停停，笑與哭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68溯步◎甘遠來我漫無目的地走當我想着真的，我存在的時候我便存在了履踏巨人的腳印如雷澤與華胥的相遇便有比無名更早的於昧昧中覺醒時間和空間坍縮構建，又坍縮近乎於零在睜眼的瞬間當我想着真的，我存在的時候我便存在了
小城之冬69敬愛的維多利亞女兒◎作業那些遺落在維多利亞寢室的睡衣清晨時份被撿到焚化爐中逝去和白煙一起向上燃燒形成灰燼致 我敬愛的維多利亞女兒那些夜裡每晚與你相見在舞會訴說作夢的美好與殘酷如今的你已經再也無法作夢而我只能在夢中載浮載沉願你從夢中得到救贖願我在清晨得到安眠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70
文學與評論71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72從短詩到微詩◎顢頇新詩中的短詩和微詩並沒有哪家的專門學說指出應如何作出區分，有人曾提出三十行以內為短詩，也有人指二十行以內才算。而微詩，可以說是現存最短小精煉的詩體，最初是指十行以內的詩作，近年尤特別泛指三行以內的詩作，且字數一般不會超過一百字，筆者也曾見有微型散文詩的出現，但亦多限定在十行以內，二至三百字之間。當然縱觀中國新詩壇，短詩及微詩的出現並非平地而起，其實早在新文學出現之際已有所見，如朱湘、陳敬容、林庚、杜運燮及冰心等等大家就曾寫下了不少短詩或微詩的精品，而在筆者看來，冰心更可以說是其中的一個代表，隨便列舉〈春水〉系列，“青年人，／珍重的描寫罷，／時間正翻着書頁，／請你着筆！”（〈春水‧一七四〉）就是其中的一些好例子，而且一般地說，這些短詩或微詩均正能量十足，引人天天向上，這裡我們暫且記下，這是一個能與澳門短詩類比的節點。在澳門，以現存的史料來看，份屬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詩，不單不要說到微詩，單是短詩範圍也只能勉強達標，微詩只能偶意湊合找到些個別例子，並不足以成論，甚至可以這樣說，我們看到最多的都還是傾向敘事詩一類的長詩，究其主要原因是歷史擺渡已經轉向到民族存亡的關鍵期，隨着外部勢力戰爭、內亂……等等的日益迫近，敘述客觀環境，從解構角度調動人們的感情成為首要任務。這裡正如學者黃永健在研究中曾提到：“民族解放鬥爭的現實，迫使中國的知識份子的大多數不可能沉湎於自我的心靈世界……中國尚需要他們吶喊、啟蒙和戰鬥才得以拯救……”（見於黃永健：《中國散文詩研究》），這裡所指的“啟蒙”是有解說性質的，亦即是透過文學註釋化來實現普及，負面點來說那是為了擴大詩歌流通，並企圖以此為教化工具的必然措施，而所帶出的後果是由新月派到象徵詩派，再到現代派所積累形成的“純詩詩學”開始被現實所壓倒，故像魏奉槃〈沉沉的煙幕、迷漫了南國名都〉那些“沉沉的煙幕，／迷漫了南國名都─／戰雲隔絕了。／這兒不曾聽到：／隆隆的大炮吼聲，／皇皇的敵機亂鳴。／巍峨的華廈藏着嬌美的舞孃”（節錄）接近二十行的作品，只可算是該時代創作的起跳點，詩壇甚至已出現了史詩式的長篇作品，這裡不得不提到的是一九三八年蔚蔭寫的〈在街上〉，那是出版於一九三九、一九四○年間的《澳門培正中學佚名文集》內的一首作品，〈在街上〉一詩全長合共有六百八十七行之多，可以說是現今為止澳門中文新詩史上最長的一首敘事新詩。全詩總共由五個部分來組成，包括了“昨天”、“太陽出來了”、“在街上之一”、“在街上之二”和“再會呵”，詩人通過了“黑暗”、“街上”、“陽光”……等這些場面的轉換記敘了主體“我”在一個黑暗的都市中，艱難地前進迎向光明的歷程。“我，／我這個滯留於普通生活上的一個／昨天在黑暗中邁步／昨天／我在黑暗中”，詩中詩人便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話語及感事型的結構形式展開敘述過程，與中國現實主義敘事結構分佈相一致，同時在空間轉移中展示了紙醉金迷的澳門社會的黑暗和角落，“那邊／你安逸於娛樂的人們……我感覺到／那些在愛的時日當中／在滿足的時日當中／在奢侈的時日當中／在淫樂的時日當中／歡愉呵！”和流落在澳內地老百姓的悲哀“那一堆襤褸的／流難於異域的／紛撲着沙
文學與評論73塵的／臉相／憂鬱地／瑟縮地／呈現出他們的命運……怎麼你在／外地的冬風裡穿着夏衣呢？／你的／為了寒冷而傷神的表現／以及／為了流淚而染紅的眼睛／那些淚痕／呈現出／你的飲淚的日子呀”，這裡不單反映了事實的情況，同時亦帶出了作者對這現實景況的焦慮。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在街上〉不單與〈長恨歌〉的一百多句，甚至與〈焦仲卿妻〉的三百五十多句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態勢，而且與時代的現實環境是相當契合的。直至來到五、六十年代，寫“長”的情況才開始有所改善，國家已開始步入發展期，戰爭動員的壓力有所紓緩，發表的園地亦由單一次性的刊物，變成諸如報章、期刊等一類的固定園地，故篇幅的長短儼然已成為不得不考慮的因素。雖然我們還可以找到如浮冰的〈過自己歡快的日子〉（見於《澳門學聯》一九五○年十月一日），那種近八十行的作品，但大部分作品已回落到二十至三十行之內，如《紅豆》第六期上鐵夫發表的〈慰病〉“親愛的，／我知道你卧在病床，／為患上頑疾，／終日悲觀失望……”（節錄）的十六行作品就是一例，好些後來的作品更發展到只有其篇幅的一半，即八行，在同為《紅豆》，第八期內發表的一首一九六三年的作品，倩瑩的〈致遠方的友人─在年咭上的題辭〉就是其中的一首八行作品，“海花吐艷，／匆匆又過一年／你，依然是湖水一樣秀麗，／海一樣年青。／到那一天，額上添多了皺紋，／我永不會忘記：／你湖水一樣明淨，／大海一樣深情。”，甚至是發展到後來，七行作品也跟着出現了“平安夜又到了／願你的心寧靜而又平安／一幅充滿活力的肖像／一篇樸素的抒情詩／一首動人心弦的樂曲／你依然是這樣／教人難以遺忘”（莎莎：〈無題〉），諸如這些例子，我們都可以看到六十年代短詩流行的轉變。來到七十年代，以現存《澳門新詩選》中收錄的作品觀察，馮華鈴的〈童話頌〉有二十七行、乃暢的〈可愛的“萬象之邦”〉有二十二行、汪浩瀚的〈窗〉只有十二行、江思揚的〈船〉亦只有十二行、舒汶的〈電話〉只有十行、林冷雨的〈醫生〉更只得七行。由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作者，抑或讀者，甚至是評者都開始更為接受短詩的存在。而除了因為發表園地而受到“篇幅”限制的外在原因之外，這裡亦有理論指出是人類生理規律的內在所限，正如美國詩人愛倫．坡曾提出：“詩只有在藉由激勵心靈而產生振奮作用的情況下才能被稱為詩……但由於心理機能的緣故，一切的興奮必然都是短暫即逝的……不可能持續貫穿任何一部長篇作品。”當然若我們認同此原點的理解，那麼這不單可以放在單體性的研究作品之上，同時亦可放在時代的觀察之上。一個民族需要利用長篇詩歌（接近史詩）並以此作精神引導的，或許在特定的時間空間下能產生必要的解讀效果，甚至釋出興奮，但若長時間以為之，必然會產生疲憊感，尤其是外部環境一旦發生轉變，以及外部巨大壓力出現減緩情況下，那麼篇幅的減少，看似是必然的了。筆走至此，我們大概可以看到澳門新詩大致可以說在上世紀三十至五十年代均是傾向長詩創作為始點，然後到六、七十年代自我文學覺醒後開始更為傾向於短詩為創作風潮。到八、九十年代，系列性的組詩大量出現，我們可以看到諸如淘空了的〈刷不亮夜色〉、流星子〈酒吧詠嘆調〉，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74甚至是吳國昌那長達一百二十四句的〈少婦心事〉，主要原因是社會由過去温情脈脈的漁港狀態，開始轉型過渡到現代化的發展城市，城市化與社會的複雜性相對於過去可以說是幾何級數遞升的，加上內地文學主流的喪失，文學主題和技巧研發開始大量化、雜化和碎片化，可入詩的內容、訊息量亦持續在增加當中，故相當的作品在多元的影響下亦開始進入長篇幅的嘗試探索之中。雖然這裡受到“長”篇幅影響的作品實在不少，有些是句數變長了，有些則是每句的字數放多了，但這些長篇幅作品都主要是出現在《澳門現代詩刊》、《澳門筆匯》及《詩雙月刊》等學術刊物之內。發表在報章中的作品，短詩可以說是佔領了主要陣地，故平均看來在這二十年，中小型篇幅規模的作品仍份屬主流。事實上，總體情況還是無法作出嚴格的區分，當中絶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無論是長，抑或是短，除了受到時代的環境限制，亦關乎詩人的自我述寫擅長和喜好選擇，實不能一概而論。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所謂的短詩，並以單一詩人創作成系列的，在八十年代以前還是甚少見到，更遑論有傾向於微型詩的作品。筆者翻閱多年也不外見過十首作品左右，可見數量之少，而真正見到微詩，甚至成系列的創作便要到九十年代，尤其是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滴水集》表現最為突出，在集子裡我們不難發現到“爲了豁顯 閃電的／光華 她悄悄地退到／厚厚的 雲層裡”〈藍天〉、“豐功偉績 集於／一身 卻無法／永遠 不落”〈太陽〉，以及 “成熟了 才懂得／謙虛 垂下頭來／感謝大地”〈禾〉等微型詩體，這裡均以一種清澈明朗的述寫手法組成，在述寫中亦多滲入了哲理及教化作為重要元素的存在，與文章開首筆者列舉冰心的作品表現形態相一致，這亦可以說是澳門微詩出現的基本特徵。筆者尤記得朱自清曾在〈短詩與長詩〉一文中指出：“現在的作家卻似乎將它（短詩）看得太簡單了，淡焉漠焉，沒相干的情感，往往順筆寫出，毫不經意。這種作品大概是平庸敷泛，不能一針見血；讀後但覺不痛不癢，若無其事，毫沒有些餘味可以咀嚼。”的確，李觀鼎的微詩創作字句求淺、道理求淺，但意義並不求淺，雖然我們還是可以看到詩歌以情感角度來作出發原點，但這種抒情並不是完全自由的，這裡是有着一種無形、輕淡，但又是內在主軸的約束性和教化的思緒在內，是屬於典型的言志類抒情。除了李觀鼎外，提到短詩和微詩的作品，總不禁令人想起如一詩社的詩人，他們最初以在四川求學的澳門同學發起，諸如凌谷和毛燕斌等，後來加入了在廣州求學的澳門同學，諸如盧傑樺和呂志鵬等，當中以四川為主體的如一詩友其在詩路上的探索是比較符合今天我們談的主題。過去研究如一詩社，誠如陶里及古遠清的評價，他們（如一詩社）與五月詩社風格差別不大，這是從整體突破的比較論來作切入。又或者從其詩集所言：“所謂‘如一’就是指‘萬法歸一’，以萬法述其一，於萬物參究本體，從形而下昇華至形而上；‘如’以誌其動，‘一’以表其靜，動求歷觀，靜能深慮；詩中表達人生、情感、社會等莫不如是─此為本詩社成員追求的現代詩理想境界。”李觀鼎則以此為切入點，得到“清純潔淨。這表現為一種對純淨、單一事物的審美觀照和刻意詩化……表現了青年人心靈特有的一種純美”，並細化解構到“採用含蓄和抽象的象徵和意象結構，卻又未見或少見詩意的晦澀、含糊。”（整理自李觀鼎：〈澳門詩壇的喜訊─讀“如一詩社”作品專輯〉）但若按筆者的思路，其實“如一”還有一個創作特點是十分值得我們思考和分析的，就是短詩，甚至是微詩的創作，這裡無論是江離、周文婕、李銳、陳長春、凌谷和毛燕斌都份屬短詩的愛好者。
文學與評論75我把燈打開時燈就把我熄滅了世界到處摸索着找我這根小小的火柴─陳長春〈夜感〉路以及思路盡頭的一輛車停於渡口你從這裡渡河而去─毛燕斌〈渡〉宇宙無邊而以孤獨為限─江離〈空〉月光在湖上寫了一夜的平靜我卻讀成了你往日的心跳─凌谷〈夢境〉以上這些作品全來自於如一詩社的社員，都是四行至七行內的作品，字數從十個字到二十九個字之間，可謂甚合微詩標準。上文筆者提到如一詩社的詩風傾向於短，甚至是微，這不單純是來自於文本上的推測，筆者亦曾向主要負責人之一詩人凌谷垂詢，證實是由於有感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詩壇，信仰結構複雜，意象繁多的作品，其可謂佔了本地詩壇的主流。當時的詩壇可以說是充滿着“繁”的傾向，但與西方不同的是這時期的“繁”不是以牽涉諸多角度長時間或多轉折，跨度宏大的時間段的敘事詩性質來展開，而是以單一事件的複雜構築為主。其主要原因離不開：一、社會愈趨複雜，技巧亦愈漸多元，可入詩的內容、訊息量，以及方法倍增；二、詩壇的審美觀開始強調深刻和持久的效果；三、是為了與警句式的短新詩作出劃分；基於上述原因，長詩一時大行其道，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受到現代主義影響的作品，抑或受到後現代主義影響的作品，都有類似的傾向，但如一詩社的社員卻持懷疑態度，認為這類篇幅較長的作品與原詩或純詩的概念是背道而馳的，故只有將多餘的句子剝去，用最少而且更為精確的文字量，始能表達出詩之原核。這宗旨無疑就反映在如一的定名之上，即去到“一”這個境界，這類似於宗教上的“萬法歸一”的理論。在西方也有相關類似的理論，只是不從宗教角度去切入，而是以情和非情去剖析。即是那些所謂的純粹詩，而戈斯甚至認為這類型的詩會比較傾向於抒情一類，甚少涉及到敘事。當然戈斯是從西方的史詩敘述的傳統出發來述說的。但的而且確，我們在看如一詩社的作品，無論是“找我這根小小的火柴”的自我世界感覺定位，抑或“你從這裡渡河而去”的錯失描述，還是“孤獨為限”的情感，以及“我卻讀成了／你往日的心跳”的思念……等等都無一例外傾向於抒情一面，甚至可以說其原動力是來自於感性式的感情自覺，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76較少理性的解說和判斷，畢竟只要是想解說，必定要提出資料，闡述邏輯，這裡正像要描述一件歷史事件，就如那些史詩類的作品一樣，必定要寫好背景，以架構與讀者之間的同理心，當然每件事都有所不同，共性不能說沒有，但差異性總佔多，故篇幅往往需要較長的句子。但短詩和微詩由於以人類共性的“情”為指標，並以此觸動詩的原發點，故自然可以省去頗多枝節，正如江離的〈空〉，“宇／宙／無／邊／而／以／孤獨為限”，其需要處理不是解說自己的心情，又或者甚麼事影響到自己有這種心情，重點是每個人都有試過孤獨的感覺，自然不需要解說甚麼，感覺便會油然而生，而整篇詩的重點自然落到孤獨等同甚麼身上？只要等同為人信服，詩就會受歡迎，若傾向個人，詩就會晦澀。雖然筆者一直套用西方“純粹詩”的觀點來解構如一仝人的作品，但總的說來，筆者還是認為如一詩社信仰的是中國非常傳統的短詩觀，就是那“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短詩。另一方面，對傳統詩觀的信仰並不只有如一詩社一家，不少左手寫古典詩詞，右手寫新詩的詩人都有進行探索嘗試，如佟立章、江思揚、江浩瀚、胡曉風、馮剛毅等都是一些古典詩和現代詩都擅長的詩人，但若以江思揚為例，其在一九七五年發表的〈船〉只有十二行，但到一九九二發表的〈向晚的感覺〉已有七十三行之多，雖然新詩內還保有古典的意味，但傾向繁雜一面的情況已較為明顯。來到九十年代後期，既寫古典又寫新詩的作者已不太多見，不少只是偶一為之，除了阿莎，她不單在新舊中遊走，且亦用心創作古典性強的短篇幅新詩。說起阿莎未必太多人熟識，讀者可以從其出版物了解，《情緣．情醉．情牽》的作者便是她，該書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於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單看此書，我們無法與澳門文學搭上聯繫，其實她是旅居澳門十多年的維吾爾族人，該書同時以漢文及維吾爾文撰寫的，而近年更出版了《情緣‧情醉‧情牽2》的舊體詩和新詩的合集，內裡便有不少短詩作品，我們現在不妨看看其中的一首─〈心潮〉：“飛絮 游絲，／串成歸思。／芳草 繁花，／一片寂寞。／半園／墜粉流香，／哪堪風雨？／半生／情緣 情醉 情素，／是空白纏綿”這裡運用了“飛絮”、“歸思”、“半園”、“墜粉流香”、“空白纏綿”等頗為古典的景觀與意象，我們大概可以從這些點上感受到某種靜止時態裡，一種詩人構築的淡淡東方古典味道，這種類似古典的詩作在思想上往往是留有一定的意義空白來讓讀者進行二次創造的，故這類短詩比較容易勾起讀者的遐思聯想，而且這裡只要與如一詩社的作品對比，即可看到古典詩詞的深化影響。另一方面，除了如一詩社和阿莎對短詩的實踐外，在新世紀值得一提的還有賀綾聲的俳句，筆者覺得他的作品與如一詩社的現代化短詩和阿莎的古典短詩有所不同，其一自然是他的篇幅更短，直接可以以微詩稱之，其次，亦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為我們展示了短詩或微詩並非一定要靠原始的情來推動，還可以有其他的表達模式。這裡我們不妨看看〈俳句六首〉中的幾首：“血流化春霧／總統煮酒論江山／詩詞不好懂”、“夢把我弄醒／它的生命已終結／又一天投胎”、“避孕套套上／女友的手指，安全／按下淘寶鍵”、“美國愛紋身／手臂刺雞形圖案／她煽情說愛”。而所謂的俳句就是日本的一種古典短詩，由“五－七－五”，共十七字音组成，以三句十七音为一首，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若然是古俳的話要求非常之嚴格，而且一般是受到“季節的替代語”所限制，當然我們一般所看到的都是漢俳，即是自由律俳句，要求相對寬鬆，但一般都還是保有三句式為主。而讀賀綾聲的俳句，我們不難看出一些特點，首先這些詩的內容都非常之有現代性，如“避孕套”、“投胎”、“淘寶”、“總統”等用詞都可看到；其二，在一組句中，並非
文學與評論77一定以單一截取性為主核，可以更為多元，如“避孕套套上／女友的手指，安全／按下淘寶鍵”，我們不難區分出場景、人物、動作，甚至是現代故事；其三，建構了深沉諷刺的特徵，如“美國愛紋身／手臂刺雞形圖案／她煽情說愛”，這裡的“雞形”，當然毫無疑問就是指中國，這裡就是將中美的關係透過象徵暗示高度濃縮地呈現；其四是哲理的深化呈現，這點李觀鼎教授在〈賀綾聲詩的哲理呈現─讀《所有悲哀是眼睛，喜歡光》〉一文中已有指出：“講求節省筆墨，盡量寡言少語，讓意象於無言中顯示哲理。這使得他的詩的哲理化變得非常扼要而簡潔，遠離了邏輯推理和宣道模式。”當然李教授所指的同樣是俳句類的作品，並列舉《俳句集·三》：“水需要蒸發／才可以回到大海”作援引，筆者頗為認同此觀點，但筆者認為賀綾聲這首作品相較前人還未有太大的突破，亦很難說出到底比《滴水集》中的作品高明多少，故本人還是援引“血流化春霧／總統煮酒論江山／詩詞不好懂”這首，既同樣是深具哲理的作品，同時更能體現哲理的現代化與事件化傾向，這可以說是頗為少見的操作。剛剛上述提到的，無論是如一仝人、阿莎和賀綾聲的作品，筆者都感覺是從一種純文學的探試作考慮而出現的短詩或微詩，但以下談的，筆者總認為還有一種因素在影響其創作，就是為了拓展詩的外沿，以及詩對新時代的適應問題。當然任誰都能察覺到時代的發展促成了速讀時代的來臨，文學已很難完全避免娛樂化和細碎化，故採用短小的篇幅、語言的直白和生活化都是一種必然趨勢，而利用詩作嘗試性的微型創造，這裡不得不提到的就是邢悅，他不單提倡了三行詩的創作，並推出有關三行詩的活動，甚至出版了三行詩集《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而其對三行詩與生活互補融合的理念，可以從以下的解說看到：有一次，在外帶紙杯上手寫幾篇三行詩，任由客人挑選，這些不傳統的書法，反而讓人覺得可愛，言猶在耳的情話，也許單身（或有另一半）的茶客們都曾聽說過，文字與茶湯，彷彿一併傳遞到客人的心胃，“陪我說說話／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漫長的抒情詩”，“為甚麼一直看你／我會說／不笑也是笑的靈感啊”、“無所畏懼的愛情啊／只是陪伴太多／寂寞才顯得滴水不漏”。當然筆者不是說邢悅的三行詩創作完全是現代文化或創作環境促成，例證是詩人曾以〈多一點生活感就能好好書寫─關於我的三行詩與書法創作〉來闡述三種文化跨界的靈感泉源，為甚麼是三種？看了文章大家必然知道“茶”實在亦不能缺席。其三行詩的組成自然少不得純文學的動機，正如順手拈來的一首“為了愛 一個念頭／我想在眼睛手術以前／看一齣催淚的電影。”我們看到的更多是生活的流動，小生活的念頭，加上前述利用外帶紙杯來傳遞三行詩的手法，我們可以看出對詩文化傳遞的調整，總不能把數十行句子也抄在杯上吧！這看似無限制其實又是有限制的，不過詩人以三行為限而已。現在不少人會感嘆寫詩的人比讀詩的人多，加上生活的資訊曾出不窮，故短詩，甚至微詩，總比長詩優勝，君不見在微信圈所發的詩最多都只是十多行？是的，但若內容淺薄、不求精煉、欠缺精準切入，以及忽視強大的概括能力，那麼很快便會像“梨花體”、“廢話體”和“年糕體”那樣淪為社會笑話。
澳門筆匯第71期小城之戀78讀書醫俗—讀《夜航隨筆》◎鏏而同文中均留下了自己心跡：文字原是障礙，讀書讀書，用心處當在“讀”，不在“書”……文化不應僅僅限於紙上學問，一個真正有文化的人，應體察人情物理，上升到一定高度，自我完善，刻苦自勵。（摘自〈非關文字〉）作者認為，讀書不單單是紙上談兵，而是要體察民情，無怪乎他除了讀書，還不斷透過名人訪談或生平事蹟去印證道理，當中記錄的往往不是豐功偉績，而是生活細節、思想情感，在看似淡然的筆觸下，隱約窺見其觀人於微與情感細膩。“文學新可偏廢，似乎從古典文學當中，讀者更可得到中國人傳統道德的教育，認識自己的過去，前面的路更好走。”（摘自〈古典文學救我〉）無可否認，熱愛中華文化，重視古典文學是陳先生的個人特質，也是他身體力行實踐的工作，其專欄所顯示的博學才情大概也緣於此吧。但在文化追求上，則少有在文中強調才學和名利，他傾向修養品德為先。書中多處批判文藝在功利主義社會中所衍生的亂象，發人深省。作者又一再強調有專業知識不等於具文化素養，而文化素養更大程度由個人修養去體現。“我不敢自以為是，更不敢以別人為非，讀書不是為了使自己博學，只為廣見聞治庸俗，提讀書是為了甚麼？求學？作樂？相信不同的人，不同的作品，都有不同的閱讀理由。而筆者讀《夜航隨筆（上）》，主要是基於對作者好奇，因為人稱“星爺”的陳浩星在文壇享譽盛名，一如湯梅笑女士序言中的描述：陳先生受文化薰染，（文字）老氣蒼然。筆者偶爾讀其澳日專欄“讀清人書法絕句”，驚嘆其博學才情；近距離接觸，卻又覺其生動跳脫，每次見面，陳先生必定殷切地給筆者一些兒童文學的構想；而面對紛繁亂世中的爭論，陳先生卻是心如古井，微波不興。當你猜不透一個作家的性情，最折衷地了解其思想的方法就是閱讀其著作。本書作者在夜航船上冷眼看天，而我卻在其文字中遇見了星空。全書分為上下兩卷，上卷主力文學，下卷偏重藝術，內容則以寫人為主軸，再延展至論世、文評、藝評等，書中記錄之名人多如繁星，一言難盡，你絕對可以在當中讀到關於文學、藝術等不同文化領域的方方面面。如作者在書中所述：“讀《胡雪巖》，各取所需，商人看到致富之法，官員看到鑽營之術，普通讀者如我則看到國人民族性的陰暗面。”（摘自《胡雪巖》四題之各取所需）。小讀者如我，文化修養有限，在其書中自然就吸取了自己最需要的養份。人為甚麼要讀書？為甚麼要創作？作者在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