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fid5谷雨編輯手記精選小說7李宇樑拼圖15太皮魔蟬28鍾偉民有頭鬼的生涯《彩虹皇宮》6號藍門的三代衣子36譚健鍬換心40陳侃黃昏42李懿上升的島嶼詩之貞53姚風春天裡關於月亮55袁紹珊散步56望風澳門·愁著58拉薩拉薩最佳蟬民獎教育無題牛世界上空無一人有一種孤獨單眼皮雙眼皮

編輯手記5編輯手記◎谷雨老有何依？本期《筆匯》收錄李宇樑的小說《拼圖》，與雙口的散文《奶奶，走吧！》不約而同地把在經濟高速發展的澳門出現的家庭結構的改變與老年、失智等問題帶給讀者，貌似平淡，實則觸目驚心，既令人感慨又叫人無奈。太皮的小說《魔蟬》說的是家庭問題衍生出的不幸；鍾偉民的小說陰鬱魔幻，譚健鍬寫真實世界中的一幕，同樣讓人嘆息。我們生存的世界，到底有多醜陋？除了身體的病，人心是否更需要醫治？李懿的小說《上升的島嶼》寫的是澳門的未來世界，一樣危機重重，不容樂觀。好在，黃昏有多美，老去的人的愛情就有多美，謝謝陳侃帶給我們一個有暖意的美麗故事。好在散文部分還有烈老筆下善良的人，給世間帶來溫暖；有梯亞對新時代的飲食文本之衍生的講述與分析，從小說漫畫電影電視劇到食譜，篇幅不長，乾貨滿滿；有湯梅笑對故人穆凡中的懷念；有年輕人莊不了的校園生活流水帳，有喬捷對人生的思索。詩的部分收錄了姚風、袁紹珊（她的這首詩有周迅的朗誦加持，讀者不妨找來聽聽）、望風和清潔工詩人拉薩的作品，各自精彩，不在此“劇透”，請細細讀來。人世不安，我們需要文學撫慰心靈。本期《筆匯》，請笑納。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6

精選小說7拼圖◎李宇樑一拼圖上那隻灰色的眼睛一直默默地緊盯著我看，讓我感覺蠻不舒服的是，它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爺爺，這拼圖怎麼缺了幾塊？”小西拉扯著我的衣袖問。那拼圖由兩千件零片組合而成，是晚清時期廣州西關大宅的藝術印畫，圖的左上角缺了好幾件零片，形成一個橢圓形灰色小窪，形狀像一隻灰濛濛的眼睛。那隻灰色眼睛可見證過我死而復生，看著我在鬼門關走了一轉呢。我的子女如果肯讓我為自己的生日挑禮物，我斷不會挑毛衣、冷帽、錢包。每年生日，衣櫃裡就會添進這些千篇一律、只用作禦寒卻沒能產生溫暖的東西。我寧願他們花一頓晚飯的時間陪我一起玩拼圖，或者，一家人坐在一起，在燈下翻閱我的舊相簿，喝著茶，耐心聽我分享每幀照片背後的故事。可能這些要求對忙碌的年青一代來說太奢侈吧，所以，從來只有老妻肯陪在我身邊一起細味老舊的相冊，兩個人攜手走進時光隧道。今日，一向孤清的小居室總算集合了我兒子一家人，還有我那女兒。小小的客廳現在凌亂不堪，地上橫七八豎的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紙皮箱，我兒子和小西兩個正坐在沙發裡捧著我的相簿看，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翻閱。茶几上散亂地堆放著我多年積存下來的厚重相簿。媳婦和我女兒此刻正在我的睡房裡清理雜物，兩個女人已經努力了一整個上午。我拉開小陽臺的薄窗紗將午後的陽光放進來。近來每次打開窗紗，我都覺得陽臺外的風景有點不對勁，─對面的大廈建築群好像長高了。還有，我視物的角度變得奇怪，赫然發現自己對日常事物的大小高低、距離的固有概念發生了偏差，一切本來慣見的景物都變得陌生起來。令我苦惱的是，打從醫院回家那天開始，我彷彿被扔進一個異乎尋常的空間裡生活，須要謹謹慎慎重新適應新視角以應付我的日常作息。我將這個視覺異化現象告訴兩個子女，他們居然沒表示什麼驚訝。“爺爺，這是誰？”小西指著活頁相簿裡一幀發了黃的黑白照片問我。哦，那是我的家庭照，六個成員。照片裡頭，我坐在我爺爺的膝上，祖母坐在他旁邊，後面站著我父親和母親，母親懷裡是在襁褓中的妹妹。我兒時塗畫的“我的家庭”總會包括六個人兒：祖父母、父母、我和妹妹，三代同堂。在我的傳統意識裡，這才是一個完整齊全的家。其實六個成員的家維持不到三年，爺爺和嫲嫲在我三歲那年就相繼離世了。二不知道一般人最早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哪個歲數，我呢，可以回想到三歲。那時候，我們住在關前後街─“關前後街”這個名字蘊涵著可追溯到清代的歷史，街的路面狹窄，舖了葡萄牙風格的小石磚。我孩提時代，關前後街沿街開設了許多五金店、神香舖和古玩店，其中一間售賣手打棉胎的老店和手工製作神香的香莊至今還在營業中。我們一家四口在一座三合院式的老舊青磚大屋裡租住一個小房間。大屋裡頭住了好幾十戶人家，共用三個大廚房和四個廁所。大屋分隔成許多個小板間房，像蜂巢。房間沒有門，只在門口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8懸垂一張布簾作為自家與人家的分界。我家的房間沒有窗，房裡面整日昏天暗地，沒能分晝夜。父親極少對我們疾言厲色，同時也很少給家人買禮物或者玩具，印象中只見過他給母親送過一次禮物，那是他和母親結婚十週年，不抽煙的父親給母親買了兩條香煙。有一次，我和鄰房的女孩玩耍，把她的紙板公仔弄縐了，和她吵鬧起來，我在她臂上惡狠狠咬了一口之後，撒腿跑回自家的房間裡躲著，女孩站在房間外隔著房簾哭鬧，吵醒了熟睡中的父親。他昨夜通宵加班，才回家睡下不久。他惺忪著睡眼走出房外向女孩問明原委，將她哄好了之後，返回房裡給我甩了一個巴掌。記憶之中，那是父親唯一一次向我動手。當天晚上，父親下班回來，把雙手藏在背後，笑瞇瞇的要我猜他手上有什麼東西，我猜了幾回之後，他伸出雙手給我遞上一盒新買的積木遊戲。自此，我迷上了砌積木，用積木堆砌出心目中我家的模樣，我的“家”是一棟棟很高很大、有大門有窗的房屋，它會是大屋、莊園、城堡……三媳婦一手支著後腰、一手撫著腹部，從我的房間裡蹣跚步出，額上滲著汗珠。我的睡房雖小，但打掃起來並不簡單。她穿過被雜物堆砌成像八陣圖的小客廳，往開放式的廚房裡去泡茶。“那時候麥當勞的玩具貴嗎?”小西聽我兒時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幾十年前哪，澳門哪來麥當勞？”我和兒子兩人頓然失笑。“那時候你們都吃些什麼?”小西瞪大眼睛問。“一頓飯一個雞蛋，米飯混著醬油吃。”“嗯，那時候的生活多沒趣。”小西裝作老成地搖搖頭，然後低頭繼續翻掀我的相簿。“小心別弄損爺爺的相片，那是爺爺的寶貝。”我兒子隨口囑咐他。“爺爺的寶貝該是那些拼圖遊戲吧？”“這些相片也是爺爺的拼圖呢。”我朝他擠擠眼睛。媳婦為我端上一壺泡好的熱茶，然後返回我的房間繼續忙去，期間沒瞧過她丈夫一眼。我捧著茶杯，嗅著熱騰騰的茶香，看著小西將頭靠在他父親的臂膀上，父子倆同看一本相簿，那溫馨處讓我油然湧上一股幸福感。沒理會牆上那隻盯著我看的灰色眼睛，我悠悠的輕呷了兩口熱茶之後，就順著年序，為兒子和孫兒打開另一本標示著年份的相冊。陽臺外，時間將藍白的天空擦成了深橙色，告示白天已過了大半。四兒時第一次搬家是在我六歲那年，遷進了中區營地大街附近一條叫吉慶里的小里巷。那是一間比舊居細小得多的青瓦屋頂大屋建築，屋裡頭少於十個租戶，當中不少是女性住客。二房東是個肥胖的中年女人，舉止豪邁，嗓門很大，一副了不起的架勢。她丈夫的樣子老邁，賦閒在家裡不大理事，只愛躲在房間裡拉二胡。兩人沒兒沒女，生活過得闊氣。我們一家大小仍擠住在一個沒有窗戶的細小黑暗房間裡頭，曾經有幾回我半夜醒來，於矇矓中看見父親埋頭壓在母親身上，母親嘴裡曖昧地悶哼著，雙手一下一下輕力地推擠父親的肩頭，父親低聲喘著氣，兩個人蠕動著身體嗯嗯嘿嘿地角力，我嚇得閉上眼裝睡，閉著氣不敢大力呼吸。翌日，兩個人表現若無其事，母親沒有絲毫受委屈的樣子，如常，嘴角叼著一根香煙，神態自若地幹著家務。我不敢問母親，心裡頭暗自納悶父親為什麼總在夜裡欺負母親。

精選小說9大屋的公用客廳擺放了一張四方木桌，早上沒人打麻將的時候，我和小我一歲的妹妹總愛躲到木桌底下，並坐在兩張小矮凳上，木桌前面放置一張背向我們的木椅當作汽車的車頭，兄妹倆模擬駕駛汽車。很多時候，我們會通過“車頭玻璃”─木椅背框─看到一臉倦容的年輕女鄰房清晨從工作後歸來。妹妹在第一年入學的日子收到一份禮物，二房東捧來一個紙皮盒送給她，盒裡盛著一隻黃茸茸短毛的小雞，妹妹高興到不得了。大屋有一個小後院，是住戶晾曬衣服的公用空間，母親在後院的角落放置一個小雞籠，將小雞養在那兒，妹妹為牠起了個名字叫小吱。每天放學回家，丟下書包，她就跑到後院看望她的小吱去，餵米餵水，將牠放出雞籠外放風。小吱在後院裡高興的拍著翅跑著、跳著、“吱吱”地叫著，總愛繞著妹妹的身邊轉。妹妹會蹲下來，撫摸著牠背上黃澄澄的短毛，和牠說話。我們看著小吱長大，毛的黃茸茸顏色漸漸褪去，換上褐紅色。五“爸爸，我也要養小雞！”小西抬頭向他父親嚷道。“好，爸爸為你下載一個養小雞的Apps。”兒子爽快地答道。“不，我要真的雞！”小西使勁地虛空踢動雙腿。“家裡哪可以養真的雞？”兒子拿他沒辦法。　我忙為兒子打圓場：“爺爺還未說完小吱的故事呢。”我費勁地挪動一下因為久坐而有點發麻的上身，兒子連忙移過身來扶了我一把。我平時很少有機會說這許多話，今天話說得多，特別口渴。兒子為我添熱茶。我低頭喝茶，心裡頭交戰著：好不好趁這機會和兒子談一下他最近發生的事呢？兒子像看穿我的心思，竟然借機上廁所去。─你可以躲得多久？我瞧著他的背影暗自嘆息。六小吱養在我們家裡差不多四個月，已經變成了一頭大母雞。那天，我和妹妹從學校裡回來，顧不得天氣寒冷，如常跑往後院找牠玩耍去，卻見雞籠裡頭空了，我們焦急地四下找尋。院子很小，沒有躲藏的地方。北風呼呼，我們在風裡喊著小吱的名字。最後，妹妹哭著找母親去，我追隨在她身後，卻見她呆立在廚房門口放聲尖叫，叫聲淒厲。我往廚房裡望去，首先觸目的是地上一個盛滿鮮紅色液體的大湯碗，旁邊是一堆雜亂的褐色雞毛......我掩上雙眼，沒有看下去，耳中聽到母親說：“今天是妹妹的生日，我們晚飯吃……”妹妹的嚎哭蓋過了母親的說話。從此，妹妹一生都不吃雞肉，她四十九歲那年因為頑疾而去世。七“爸爸，我以後也不要吃雞。”小西雙手掩著嘴，一臉戚然。房間傳來開門聲，媳婦從房間裡出來。“我到麥當勞去買今晚的晚餐。”她雙手撫摸著腹部，仍然沒瞧她丈夫一眼。媳婦踏出大門的時候，小西不忘高聲提他的母親：“我不要吃雞！我不再吃烤雞堡。”今晚是我留在這兒的最後一個晚上，所以不在家裡燒飯。我堅持不要上餐館，一家人聚在家裡，縱使吃外賣的快餐、喝自家燒的開水，也算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10是一頓家裡飯。媳婦從外關上了大門，客廳忽然陷入了沒有心理準備的靜寂，兒子頓然變得坐立不安。陽臺外，躲在一棟棟大樓之間的隙縫裡的夕陽已經西沉，暗橙帶著深藍的雲塊在暗灰色的天空拼砌出一幀形狀似雀鳥回巢的圖畫。我移身到陽臺前放下窗簾，阻止暮色偷偷滲進我的家裡來，然後開亮了沙發旁邊的座地燈，讓它充當白天的煦陽。八雖然我們在吉慶里僅住了兩年多，卻給我留下許多深刻的回憶。父親經常加班，母親就用紗罩蓋著飯菜，留給晚歸的父親。大屋的大廳經常有牌局，有時牌局缺了一個搭子，母親為了應酬也會勉為其難地下場。她打牌的時候，煙抽得特別兇，我知道她心裡有壓力，她怕輸。父親給她的家用不多。經常的牌搭子都是住在同一屋簷下的租客，包括二房東、一個濃妝艷抹的婦人，還有一個端莊溫文的少婦。我喜歡伴在打牌的母親身邊，坐在地上玩積木。期間，我總愛仰頭瞧著那年輕的少婦的臉看，覺得她的樣子很好看，肌膚白晰。她的話語得體，可能是幾個麻將搭子之中唯一唸過書的人。當她看到我望著她，她會朝我親切地一笑，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梨窩，看起來像個少女，甜美迷人。她好像只在晚間工作，我從未見過她的男人出現過。打牌的時候，她一手摟抱襁褓中的嬰兒，悠悠伸出另一隻纖細的手摸入一章牌，摸牌的動作像在空氣中虛空劃弧，儀態從容，然後伸出姆指和食指從自己的牌裡頭拈出一章牌，溫溫柔柔地翻開、打出，動作優美得像戲曲的造手。每到差不多的時間，她會解開衣襟露出白晢的乳房，餵嬰兒吃她的奶。她的態度自然大方，沒有半點羞澀。她懷中的嬰兒閉著雙眼，小嘴一嘟一嘟，埋首吸吮著母親的乳頭，滿佈微絲皺紋的粉紅臉蛋散發出滿足和幸福的光輝。直到現在，那幅溫馨、聖潔的圖畫我仍歷歷在目。有一次，我被蜜蜂在頭頂上狠螫了一口，頭上腫起了一片，她聽二房東的話，毫不猶豫地解開胸襟，掏出乳房，從玫瑰紅的乳頭擠出奶汁，用她的人奶搓揉我的傷處為我消腫，至今我仍記得她眼睛裡流露出的關切，和手上的溫柔。某一個夜裡，我在睡夢中被父親和母親的爭執聲吵醒，他們的聲量很低，但我聽到他們提到那少婦的名字，這讓我特別留意他們的談話內容。父親堅持要母親疏遠那些麻將搭子，而母親企圖為她們說項，辯說品格和職業沒有關係。─妳和雞住在一屋裡，人家怎麼看妳？！父親少有地動氣低聲吼道。當時我聽不明白父親所說的什麼“鴇婆”、“雞鄰居”……，當父親提到什麼“雞”，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小吱。當然，到我年紀稍長的時候就明白“鴇婆”和“雞”所代表的職業。之後對世情的開竅只為我帶來對現實的震驚，雖然它未至於毀掉我腦海裡那幅聖潔的圖像，卻令我從此一直心有所憾，也為那少婦的身世感難過。那晚之後沒幾個月，我們遷離了吉慶里。九我們遷往我所唸小學所在的南灣街，據說，中國首張照片就是在南灣街拍攝。我後來才知道我們的居處和辛亥革命時期中國同盟會澳門分會的會址僅隔幾間屋之遙。

精選小說11那是一所老舊四合院式的兩層大宅，大宅和對面的南灣海堤相隔著一條馬路。沿著南灣海岸線，曲折蜿蜒的堤畔每隔不遠就栽植了一棵老榕樹，大榕樹下設置紅色長條木椅。堤畔環境幽美寧靜，晚間是情侶拍拖廝磨的勝地，後來我和當時仍是女朋友的老妻談戀愛，也常到那兒漫步細語。今天，南灣海部分被填平了，開闢成南灣湖，海堤也消失了大半。大宅租戶之多，有點像電影《七十二家房客》。我們租住的是二樓，雖然有公用廁所，但我們仍在房間裡使用痰盂。租住的單位比以前大了許多，間隔成一房一廳和一個自家用的細小廚房。最大的進步，是我家終於有窗戶和房門，感覺上，“家”的地位晉陞了一級。所謂房門，其實是一片鐵絲網嵌在一個木框上，鐵絲網掛上一塊布簾。重點是：門上有掛鎖。小廳有一個木框窗，窗口面向大屋的天井，我家終於可以在白天看到光明了。每到下雨時節，我家就會有奇景。家裡所有器皿都要成為盛水器，分佈在漏水的地方，“叮叮咚咚”地接載著從屋頂各處漏下來的雨水。有一回，下的雨實在太大，連痰盂和漱口盅都用上了，仍應付不了多處漏水的地方，一家人只得各打著一把雨傘吃飯，但那境況卻是給予我樂趣多於煩惱。我從小就深明，家庭，是讓家人擋風避雨的地方。那些年，我最懷念那些暴風雨的晚上，父親必定會早歸。我們一家四口難得很早便齊齊整整地上床，躺在床上蓋上被，一起聽著收音機，同時在黑暗中聆聽著屋外的響雷和風聲，還有從屋頂滴下的叮咚水聲。一道道刺目的白光偶忽從窗外突襲進黑漆房間裡，但屋外的風雨飄搖撼不倒我身邊家人給予我的安全感和安樂感，我甚至希望雷打得更響一點、風吹得更狂一點、雨更粗暴一點，狂風暴雨讓一家人的心緊密接在一起，彼此之間互相取暖，小房間裡的一家人儼然成為一個個體。十第三次遷居，那年，我十七歲。那年代，整個城市猶如一個大建築地盆，到處大興土木、塵土飛揚，崛起的一幢幢石屎洋樓漸漸替換了青磚黛瓦的古老大宅，澳門開始蛻變成現代都市的新面貌。我的舊居逐一被拆掉、重建，一下子在城市的拼圖上消失，沒留下半點痕跡，那些缺失了的城市圖塊只能散落在我的記憶裡。我家居住的大宅被地產發展商收購，因而獲償一筆搬遷費用，母親向親戚張羅了一點錢，湊合著在下環街一幢新建的五層高唐樓買了一個小單位。母親拿主意挑了一個五樓連天臺的一廳兩房單位，父親沒什麼意見，日常的工廠工作已消耗盡他的精力。我家搬上了石屎建的樓宇，從此不須和鄰居共用廁所。雖然我和妹妹共住一個房間，分睡在一張兩層碌架床上，但總算有了人生第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上中學之後，我的興趣從堆積木轉移到“Puzzle”的拼圖遊戲上，我鍾情的仍是各式房屋的拼圖。妹妹呢，就迷上了寫新詩和讀瓊瑤的愛情小說，其中有一首新詩她還是為悼念小吱而寫的呢。那個住宅單位見證了我完成高中、踏進社會工作的那段人生。期間，妹妹因為結婚而遷出。不久，我也結了婚，兩層碌架床換成了一張雙人彈簧床。隨著我兒子和女兒先後出生，我們在天臺僭建了一個房間。那年代，在唐樓天臺僭建單位是很普遍的事。我從來沒有興起過自己一家遷出父母居所的念頭，在酒樓任職會計員的妻子也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12從沒要求我和父母分開而居。在我的傳統認知裡，和父母同住是我的責任，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十一小西拍拍茶几上的相冊問我：“爺爺，這裡面爸爸的照片比你的多，你為什麼不多說說我爸爸的故事？”我一時間答不上口，我看見那隻灰色眼睛似笑非笑地瞧著我。的確，我有許多兒女的照片，但關於他們的故事所知卻很少。自兒子那一代開始，毋須再一家幾口擠住在一個小黑盒子裡，家人各自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過日子，尤其是電視和電腦普及了之後，一家人敍面的時間愈變少，小小的螢屏比起水泥鋼筋更絶緣。父親是在家中去世的。他彌留期間，母親、妹妹、我和妻子及一雙兒女，圍立在他的床邊，看著他安詳地闔上眼睛。母親表現得最冷靜，只獨坐在一角默默地抽煙，沒像我和妹妹一般嚎啕大哭。幾年之後，母親也去世了，騰出了一間房，從此，我兒子和女兒也各擁有自己的房間了，於是，一家四口各隔了一堵牆。走廊裡傳來“噠噠”的腳步聲將我從回憶裡拉回來，女兒趿著拖鞋捧著一個舊曲奇餅罐從房間裡出來。她和我媳婦忙了一整天，這個下午她頭一回踏出我的房間來。“這些積木還要嗎？”她除下清潔口包，向我展示餅罐裡的舊積木：“已經缺了好幾塊。”“都要。那是妳爺爺送我的玩具。”我調動坐著的輪椅面向她，語氣肯定地回答：“還有，別忘了我收藏的拼圖。”我對拼圖的著迷從未停過，老妻年前去世之後，我就一個人獨居，拼圖成為我退休後的全部生活：一幅接著一幅，拼湊出我心中一個又一個完整的家。十二倒想不到臨退休之年，我還有第四次遷居。在某一頓晚飯上，兒子向我和老妻提出另置新居結婚的計劃。在時尚個人空間與私隱的年代，我理解兒子的渴求。那時候澳門的賭權剛開放，地產市道漲了好幾年，我們將所住的房子向銀行按押，貸了一筆款項給兒子作置業的首期付款。兒子和他的未婚妻千挑萬選，在氹仔區選購了一個高尚的住宅單位。新居裝修好了之後，首度帶我們上去參觀。豪宅的空間寬敞，環境、休閒設施都極具氣派，正是我一直在拼圖裡尋覓的理想家居。從兒子新居的陽臺外望，可遠眺連貫澳門與氹仔的跨海大橋。從此，兒子和我夫妻倆相隔了一座橋。兒子遷出去三年之後，女兒也出嫁了，她和丈夫申購了政府興建的經濟房屋。那時候，澳門的房價經歷了好幾年的飆升，因為金融海嘯而大漲小回，我和老妻認為樓價還會往下調，於是決定將我們那個居住了四十多年、父母留下來的舊房子賣掉，為女兒的經屋繳付首期，我和老妻兩個暫時租住一個小單位，待房價回復到合理的水平，才購回一個小房子自住。當然，現在大家都知道結果：樓價不但沒有回落，而且飆升得更瘋狂。我的第四次遷居，是遷進一棟二十多年樓齡、有電梯設備的大廈，從此我倆出入不用再跑五層的樓梯。我和老妻開始兩口子的生活，兩人合用一個廁所，那是我家歷來最少人共用的廁所。退休了好幾年，至今仍租住原來的單位。單位有一個睡房、一個小客廳、一個開放式的廚房，客廳有一個很小的陽臺。客廳狹小，但我堅持要擺放一張六人座位的餐桌。於是，餘下的空間僅夠放置一張雙人沙發。對於兩個人來說，這樣的空間我感覺有點過大，或者，空蕩蕩。我退休那年，老妻病倒了，一年之後去世，

精選小說13之後的日子剩下我一個人坐在六人桌前玩拼圖。天黑了，只亮了頭頂上一盞燈，孤燈下繼續一小塊一小塊的拼湊。幸好，拼圖是一個人的遊戲。十三“沙沙”的重物磨擦地板聲音把我從回憶裡驚醒，我和兒孫說了一會兒往事就不自覺自個兒墮入憶舊之中。一整天沉默、獨自緬懷過去已經成為我的慣性和日常消遣。女兒和媳婦兩個人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終於為我執拾好睡房內所有東西。兒子、媳婦和女兒三人合力從房間裡推出三大個沉甸甸的紙皮箱到小客廳裡來。嗯，這就是我一生積存下來的所有東西？怎麼比我想像的少許多？那兒地方小，只能帶上這些，其餘的只好扔掉。女兒解釋說。你收藏的拼圖太多，帶不了。媳婦補充說。我抬頭盯著牆上那幅缺了幾塊零片的大宅拼圖，對那隻灰色眼睛說，我不會扔下你。你來查看一下有沒有重要的物品給你漏帶了。媳婦體貼地提醒我，一邊輕搥著後腰。這一整天有夠她操勞的。不用了，沒有什麼非要帶走不可的物品。我搖搖頭。都將這些收起來，要裝進箱裡去了。女兒指指茶几上的相簿說。兒子和孫兒分別合上他們手上的相冊。我那大片七十年的生活記憶就好像一幅過大而老脆的玻璃，不知不覺間已碎裂成無數的零星版塊，其中一些已經失落，一些已經粉碎，缺失的部分只能借助這些相冊去補白。我合上手上的相冊，抬頭問女兒和媳婦：有發現我遺失的那幾件零片嗎？媳婦搖搖頭，習慣性地交叉著雙手放在她那脹鼓鼓的腹部上。我舉頭瞧著牆上那幅拼圖，心頭一陣抽搐，─這大屋再不可能完整了。那隻灰色眼睛又向我發放出憐憫的眼神。真討厭！媳婦幫著女兒逐一將茶几上的厚重大相簿放進一個空紙皮箱裡。那些相簿─我人生和家庭的拼圖─並不完整，我童年和老年時候的照片不多。小時候是因為攝影科技的未發達和普遍，老年時候卻是因為攝影科技的發達和普遍，照片都被儲在子女的手機裡，很少被打印出來給我作保存。幾個月之前，我在家裡拼兩千件零片的圖，當還剩下幾件就完成一個“家”的時候，我突然昏倒，接近一個小時之後才被上門送晚餐外賣的發現。我昏倒的時間沒夠長得足以攫去我的生命，卻夠長足以決定我餘生要坐輪椅出入。在醫院裡躺了兩個多月之後回家，就再也找不回剩下來的那幾件零片了，於是那個未完成的“家”就睜開一隻眼睛來看護我。─爸，明天一大早我載小西上課之後，就來接你；你今晚要早點上床。兒子關切地吩咐我。─爸，你今晚要好好休息，之後有好些日子可能不習慣新環境而睡得不好。女兒也補添了兩句關懷的說話。“你呢，有什麼要吩咐爺爺沒有？”我笑著朝小西一擠眼睛。“我快餓扁了，可以吃我的雙層牛肉堡了嗎？”他從沙發上一躍而下。十四我們圍坐於六人餐桌，還有一個座位空下來。本來已經很小的客廳堆放了幾個大小紙皮箱，變得更狹窄，卻讓我們彼此坐得更親近。我們各捧著一個漢堡包慢慢細嚼，一邊說著各人童年的趣事。晚餐雖然簡單，但我覺得很快樂，這讓我想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14起兒時住在大宅的板間房生活的日子。我的兒女對我的故事很陌生，今日大概是自他們成人以來陪在我身邊最久的一次，也是最有耐性聽我訴說往事的一次，大概，他們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吧。兒子舉起手機要自拍：來一幀全家福。他高聲提議。他待媳婦和小西兩人走到他後面站好了之後，沒待我上前，就“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我在一旁注意到媳婦是被小西硬推上前的，媳婦臉上沒什麼表情。當兒子準備收好手機的時候，方才發現自己對老爹的失覺，於是趕緊高聲說：來，我們和爺爺拍一幀合照。他一邊調校手機的自拍設置，一邊催促他的妹妹─我的女兒─加入一起拍大合照。女兒勉強擠出笑容，她最近和丈夫鬧得很僵，夫妻倆為要不要生育兒女的決定而陷於冷戰中。我明白女兒的顧慮，她夫妻居住的經濟房屋是個一睡房的小型單位。女兒站到腹大便便的媳婦旁邊，無言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兩下，媳婦的眼睛霎時紅起來。我忽然起了個衝動，好想不顧一切代媳婦討個公道，立刻當眾問清楚兒子：他在外頭有別的女人這個傳言，到底是事實？抑或是流言？小西幫忙調動我的輪椅，把我排在最前面。鏡頭前，我的家人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我仰臉對著鏡頭擠出笑容。自從我需要坐輪椅以來，視角水平改變了，很多時候對人、事都須要仰臉相看。在等待拍攝倒數的當兒，我心裡頭同時點算著在場的人數：一、二、三、四、五，加上媳婦肚裡那即將出生的孩子，一共六個成員，一如我兒時塗畫的“我的家庭”的人數。手機“咔嚓”的響了一下，為我的人生拼圖留下一幀七十歲生日的零片，這幀零片將會一直儲存在我兒子的手機裡。我不大相信他會給我沖印一張，好讓我日後在老人院裡回味。這回將是我人生最後的一次遷居，明天，我就被送進路環的安老院去。我不但又重過共用廁所的日子，還要和陌生人同房。不記得誰告訴我，我們這代是陪侍父母身邊至終的最後一代，今後，安老院會是老年父母的最後歸宿。我對子女們的決定沒有怨言，那是現代社會經濟導向了這樣的家庭發展，城市的主流房屋設計沒有顧及中國傳統的倫常觀念，並沒有將老年父母納入考慮之列，樓宇單位的睡房數目已經決定了一個家庭的結構。一家三代的家居模式已經不合當今的社會經濟潮流，就如我小時候住過的古老大宅一樣─從前本屬幾代同堂的大宅，發展下來的命運就是被分拆成無數個零星小單位。我目睹我所有的相冊─還有那幅遺失了零片的拼圖─一併被埋進紙皮箱裡去，我來得及和拼圖上那隻灰色的眼睛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互相作了道別，然後，紙皮箱被蓋上，封上了膠紙。

精選小說15魔蟬◎太皮一由廣州前往武漢的高鐵列車上，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正打開一份高鐵盒飯。在列車輕度晃動中已餓扁了的她，儘管那香菇雞肉飯的氣味像來自一個噴了廉價香水卻又流着一身臭汗的胖子，卻被她的神經過濾成誘人香味，拆開筷子，急不可待地將食物塞進口中。嗗碌一聲吞下一塊雞肉，她突然又神經質地抬起頭，留意四周狀況，雙肘緊緊地壓着那放在膝上的深藍色背包。那背包藏有一個名貴手袋，名貴手袋裡有五百萬港元─確切點說，是澳門賭場貴賓廳價值五百萬港元的籌碼，包括一個面額一百萬元、四個面額五十萬元、十個十萬元、十個五萬元的，以及五十個一萬元的籌碼。她聽說過內地法律不容許攜帶籌碼入境，在澳門進入內地前，將籌碼連同六萬多元現金，分批用膠帶粘連在身上，又或藏在胸圍、內褲及口袋等處，順利過了關，才找地方慢慢收拾好。這少女是十七歲的張雅芸。昨晚，那男人帶着醉意回家，將坐在廳間看電視新聞的她，強行拉進房間裡去，任由她死命反抗、掙扎，他還是脫下她的衣服，粗暴地、無情地、發洩地，像敲死一隻跳上岸的鯉魚一樣，將她強暴了。自她十一歲起，那男人就開始侵犯她，先是從撫摸和親吻開始，繼而強逼口交和性交。她身心早已受創，像一個棉絮外露的毛娃娃，每一次被他強暴完，她都感到空氣停止流動，她不能呼吸，感覺不到自己存在。她想死。她赤裸地站在黑暗中。酒氣混雜着體液的氣息，瀰漫在狹小房間裡，對面工地的夜間照明燈透過敞開的窗戶射進來，把那男人完事後滿足的沉睡的臉容，映照得清清楚楚─一個毫無男人氣慨的瘦削中年男人的臉，長這種臉的男人，大概一生人只能在苦難、失意、倒霉和一事無成中度過，受人欺壓、欺侮和欺騙也是等閒事吧！“殺了他！”不知哪來的一把聲音吩咐。她打了一個激靈，着魔般慢慢轉身，走進廚房，取起一把菜刀，開水龍頭清洗乾淨，又回到房間裡來。她幾乎沒做多餘的動作，只雙手握刀柄，比劃一下方位，高高舉起，對準他咽喉，用盡全身每一條肌肉組織的力氣，揮刀疾劈而下，“喀勒”一聲，鮮血飛濺，半把刀卡進男人頸項之中。那男人痛醒，圓睜雙眼，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嗚”地發出惶恐的一聲，雙手想舉起，卻被一直覆蓋住的棉被所阻擋，氣斷，再沒反應。死了？她又一個激靈，異樣的快感由腳底上升至頭頂，她失笑。原來如此輕易，就可奪去一個人的性命，奪去這個賦予她生命、卻又殘害她生命的男人─她的親父─的性命。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先洗淨雙手，又洗掉臉上父親的唾液和鮮血，回到房間，站在床邊，看着父親的屍體，像羅丹的情人卡蜜爾．克勞黛看着被自己搗毀的雕塑般。汩汩流出的鮮血幾乎將整張床都淹紅了，忽然，她像受到驚嚇般哭起來，順牆角滑下，感到自己的生命力也正一點一滴流失。“自首吧！”她自言自語。哭了不知多久，站起身，穿好衣服，卻瞥見飯桌上突兀地放着一個手提袋。那是個棕色的名牌女裝手提袋，若是真貨的話，少說值幾萬元。誰的手袋？是他帶回來的？她將手袋拉近身邊，打開，裡面傳出一陣清脆聲響，在電視機發出的有限亮光中，只見當中放了一些長方形的或圓形的塑膠片，掏出一把來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16看，竟然是賭場籌碼。她還未到合法進入賭場的年齡，但父親有時會帶些籌碼回家，她知道籌碼長甚麼樣子。拿起一塊長方形的籌碼來翻看，竟是一百萬元面額的，這種只在互聯網才見到的東西，想不到會出現自己面前。他為何能有這麼多籌碼？這些籌碼是真的假的？透過房門，她望向仍在淌血的屍體。這個男人，一直以來都靠在賭場“搲爛腳”（注：專指在賭場裡討打賞）為生。老街坊告訴她，曾經見到他像狗一樣跟在賭客身後討打賞，賭客煩不過，轉身將一個百元籌碼丟在地上，滾得老遠，他餓狗搶屎撲向仍在滾動中的籌碼，生怕被他人搶走；又有親戚告訴她，她父親曾被一個賭輸錢走霉運的賭客在臉上吐痰，他毫不動氣，笑臉迎人，等那賭客運氣好轉，終討得五百元籌碼施捨。“你爸那麼辛苦，都是為你好，要好好孝順你爸喔！”那些人不忘叮嚀。父親的臉越來越蒼白，鮮血將舖蓋浸滿，正透過一個突出床外的被角，往下一滴一滴地墜落。她彷彿聽到滴血的聲音，且慢慢變得響亮，叮叮咚咚，砰砰嘭嘭─她慌張失措，想去整理好被角，但她不想觸碰他，不想沾上他的血。這時“嘟”的一聲，口袋裡的手機響。那是微信提示聲，掏出手機一看，是一個叫“杜十郎”內地網友發來的短信。他們素未謀面，偶然在一個學習群組裡認識，互加好友。杜十郎的訊息顯示：小蟬，你考慮好了暑假來武漢玩嗎？我們這邊的義工隊報名要截止了。你來嗎？我帶你吃之前介紹過給你的美食……在那群組上，“小蟬”是個珠海人，吃貨，偶然會到澳門玩。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到她臉上，這個不知她真名，她也不知對方真實身份的網友，一而再再而三邀請她去武漢。她也曾有一刻想豁出去，到武漢會那網友，無論發生何事，可以的話，就不再回澳門。看着對方頭像那年輕帥氣的臉，下意識地點進對方“朋友圈”，只見除自拍照外，還有一些生活照，包括上課、與朋友聚會及參加體育運動等，她順手在一張最近上傳的照片下點讚。對方又發來信息：好吧，晚了，我先睡，你再考慮一下。她注視着桌上那手袋和籌碼，半晌，手指不受控制般打了些字，發出：我明天坐高鐵去武漢，買好票就把班次和時間告訴你……二張雅芸決定逃亡。仔細檢查那手袋，一共有七百萬元籌碼，另有五萬元港幣現金。她原打算只取現金，轉念一想，那七百萬儘管現在用不着，將來也許可以透過他人協助兌換成金錢，用來做有意義的事。想到這，她立即將四個五十萬元籌碼放進一個信封裡，寫上“捐獻”兩字，餘下籌碼連同手袋，塞進自己常用的背包中。清晨五點，她離開了那血腥氤氳的住所，開電單車到仁牧中心外，將信封投進信箱。有一年，她曾在那庇護婦幼的地方住了一個月，得到友善的照顧。她又到自動櫃員機提出自己的萬多元存款；順利過關，幸運地在珠海城軌站買到了當天去廣州及由廣州出發到武漢的高鐵車票。此刻，她已將香菇雞肉飯吃完了。她又再一次查看手機。自從給杜十郎發去班次等訊息後，對方至今並沒回覆。她發了一陣呆。列車在原野上奔馳，除列車自身散發的亮光外，四周漆黑一片。從窗玻璃的反光中，她看到一個憔悴女子的臉容，那女子好面善，又好陌生，染棕黃的長髮顯得臉龐煞白煞白，眼大無神，鼻子和嘴巴都過於細小，一臉悲苦相。這樣的女子，走在澳門街頭不會引起注意，在內地也能輕易融

精選小說17入不同的群體裡吧？那女子忽然哭了，一滴淚沿臉頰滾落下頷。那女子是她，那是她的臉，那張遺傳自她父親的臉。玻璃的反映其實很模糊，只是她想起平時在鏡上看到的自己而已。有人說，多照鏡會增強自信心，於是，她便照着建議，常去看鏡中那個可憐的自己。有一次，她被強暴後，裸着身子，無意識地站在穿衣鏡前。頭髮散亂，嘴角被父親咬破滲血，不對稱的還未完全發育的乳房沾着父親的汗和唾液……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自己是一隻不潔的動物，她有一股龐大的衝動要消滅這不潔的東西。她拿起一把美工刀，推出刀片，對着頸項大動脈，要狠狠割下去。那動作她已演練了不知幾多遍，那一回，她要赴諸實行了，千鈞一髮間，鏡中有一隻手伸出來拉住了她的手。她大吃一驚，定神細看，她認出來了，鏡中人也是她，那是一個在她想像中乾淨、有精神、有自信和較為豐腴成熟的她，只見那個自己明眸皓齒，散發懾人的魅力。鏡中人笑着搖搖頭，否定她的行為。她丟下刀，蹲在地上，抱膝痛哭。對，要堅持！再過幾年，到我有能力獨立生存時，我就要做一個完美的自己，我要快活，我要有自己的人生！我要爬出泥土！終有一天，終有一天……然而，澳門住房租金高漲、百物騰貴、生活逼人，一個年輕人要獨立生存又談何容易？想到這，她又被一陣絕望擊中心坎。經過四個多小時車程，列車到達武漢站。她將背包反過來掛在胸前。步出陌生的車站大堂，四周張望一番，想看看有沒有一個類似杜十郎的人在等他，沒有發現，舉頭查看接駁交通訊息，打算到市區再作決定。就在這時，杜十郎終於傳來信息了：對不起，你到了嗎？今天家裡出了點事，不能來接你，但我在網上替你訂了酒店，你到前台說自己是小蟬他們就會把房卡給你。我爭取晚一點約你出來見面。杜十郎轉發來酒店地址，是一家位於江漢區循禮門地鐵站附近的酒店，似是方便她乘地鐵到那裡去。換了從前，儘管已豁出去做某件事，但面對未知，大概仍會感到猶豫與惶恐吧？只是，此刻她還有甚麼好怕呢？苦笑一聲，在出租車站排隊，打的前往酒店。出租車離開武漢站，沿大路行駛，未幾，轉上一座大橋。“我們在長江上面。”司機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介紹說。哦？這裡原來是長江？她聽說過“長江”不知多少次了，這個名稱存在於她成長的各個階段，像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遠房親戚。長江忽爾在自己腳下，才想起，自己對武漢也是毫無認知，只知道這是辛亥革命發生的地方。在她想象中，武漢應該跟珠海是差不多的地方吧，卻原來，連空氣中的氣息也不一樣，晚上有一種清冽之感。大城市氣象萬千，她開始有點兒惴惴不安。杜十郎傳來信息：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出來見你了，家裡的事還沒解決呢。你還好吧？為何不回信息？她回覆：我已安全抵達武漢，正前往酒店。對方回覆了一個微笑符號。一聲銳響，離心力拉扯，她整個身子不受控地傾向前方。出租車突然急煞。驚魂甫定，只見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前方切線的汽車。她記起母親。十多年前，她仍有一個完整家庭，在洪荒的記憶中，父母和睦，她也備受呵護。她的母親在賭場做荷官，收入穩定，父親則是裝修工人，隨着澳門房地產市道持續向好，收入不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18錯，一家人的生活正從貧窮向富足邁進。一切都平淡美好，可是，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將他們一家的美夢輾得支離破碎。母親上下班一般都會乘搭賭場安排的員工巴士，但有時也會騎輕型電單車通勤。意外就發生在某天她騎車下班途經跨海大橋時，被一個粗心大意的貨車司機撞倒了。新聞說，她的頭顱被輾爆，腦漿流了一地。張雅芸沒敢看母親遺體，哪怕在舉殯時，都不敢看一眼。她不希望那微胖的、和和氣氣的母親的形象，在心裡有任何改變。那場車禍，不但帶走了母親，還帶走了那勤快和友善的父親，換來一隻懶惰、無情和懦弱的禽獸。出租車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家經濟型酒店。在領取房卡時，她總覺得前台的兩個男性員工好像在竊竊私語甚麼似的，有一個還暗笑着偷眼看她。進入房間，是一間大床房。她沒甚麼可以整理的，便倚着椅子靠背休息了一會兒，起身，拉開窗簾，見到街上開始聚集一些流動小販，有賣串燒的，有賣炒菜的，有賣餛飩餃子的，好不熱鬧。她累壞了，洗了個熱水澡後，躺在床上。眼看已是深夜十二點，打開手機看，杜十郎再沒有信息。想起甚麼，用手機瀏覽澳門電台的即時新聞，將新聞列表上下滾動一遍，沒發現有命案消息。她想看Facebook，因防火牆關係，開不了，一陣納悶，感覺自己好像無意中將整個人際關係一下子丟到異次元空間去。還好，有微信朋友圈，看到朋友分享的生活趣事，也暫時忘憂地露出笑容─她企圖置身事外，不再想自己殺了一個人。她一直留意朋友動態，嚮往他人生活點滴，自己卻少有可以分享的事情，無論臉書還是微信朋友圈，都是為了那些有資格炫燿的人而設的，而她，不啻是一個網上社交平台的殘廢人。此刻，她是死是活，朋友不會知道，也不會關心吧？滑了一陣手機，不知覺間墮入夢鄉。她做了個惡夢，夢見父親喝得酩酊大醉，將她壓倒床上，一邊脫她衣服，一邊伸來惡毒之吻！“啊！─”她拼命掙扎，大叫一聲，醒了過來。睜大雙眼後，令她更吃驚的是，眼前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張陌生的、活生生的臉！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就像惡夢成真似的！那男人一身酒氣，將她牢牢壓住，一隻手正揉捏她的乳房，另一隻手要脫她的內褲！她嚇得不知所措，大叫救命，極力爭扎反抗，那男人已伸過舌頭來舔她的臉，她情急之下抓起床頭櫃的電視遙控器，用力朝那人太陽穴鑿去！那人吃痛，慘呼一聲，跳下床來。她立即拉起被子遮蓋上身，只見眼前是個瘦高中年男人，正露出猙獰而陰森森的表情，怪笑着，搓着太陽穴。“你……你是誰？”她如墮五里霧中，既驚且恐。那中年男人走近一步，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你是誰？”“誰替你訂這個房間的？”“你……你是杜十郎？”她嚇得張口結舌。那男人笑道：“就是我啊……唉喲，想不到你還是個辣妹子啊！來吧，叔叔好溫柔，搞一下就好……我不會說出去，你喜歡的話，可以陪我玩幾天……”他又走近一步，“不過，你要讓我拍片喔，我要買給別人賺錢啊……不用怕，你不是第一個，來，叔叔教你欲仙欲死……”昨日才被父親蹂躪的張雅芸，儘管已猜想過貿然到武漢約會網友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卻萬料不到還未來得及安頓好就墮進了甕中捉龞的陷阱，獵人又是一個醜惡的中年男人！此刻，她被難以形容的絕望打擊得暈頭轉向，好想手上再有一把刀，一刀將對方捅死。

精選小說19那男人吹起口哨，先自不慌不忙地脫個精光，將放在書桌上原先就一直錄製中的手機調整好角度，轉過身來慢慢逼近她，“不用怕……”爬上床來，“不用怕……”雙手按着她雙肩，“不用怕，你配合點就好……”她已嚇得不懂反應，緊閉雙眼，腦海內出現了父親一直淌血的屍體……難道……難道，這是報應嗎？突聽“霍”的一聲，她張開雙眼，只見房門竟被打開，一個少年衝了進來，順手掄起電熱水壺，電光火石間，在那男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已使勁擊中其額角，打得他昏暈過去。“快穿衣服，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少年一邊催促，一邊拿起桌上手機。張雅芸沒了主意，不暇細想，慌忙穿好衣服，隨那少年離開。兩人跳上一輛出租車，到達一公里外的夜市停下。少年道：“你還在害怕嗎？餓不餓？我們先吃點東西……”他們找到一家夜宵攤子。少年點了油燜大蝦、三鮮豆皮及炒花甲等，還要了一瓶啤酒。“謝……謝謝你……”張雅芸驚魂甫定。“不用謝，應該的……”“應該？”少年沒回答，掏出一根香煙，自顧自抽起來。張雅芸偷眼觀察少年，只見他一臉清秀，有一股與澳門男孩不一樣的氣質，粗粗的眉毛下一對有點兒抑鬱的眼睛，鼻子筆直，嘴唇單薄，卻長得較為矮小，比她要矮半個頭且瘦上一圈，這一切倒構成了一種有點異樣乃至滑稽的感覺。未幾，飯菜陸續端上來。那一盤油燜大蝦用的卻是小龍蝦，傳來的香氣非同小可，張雅芸儘管未曾吃過，已急不及待抓起一隻，卻被燙得丟回桌上。少年笑着教她怎樣吃小龍蝦。吃完一隻，她舔着嘴又拿起另一隻。“為甚麼你會突然出現？你是酒店住客嗎？”她想儘快得到答案，忍不住問。少年苦笑一聲，“那人是我父親……”“父親？”張雅芸大驚。少年又苦笑，慢慢解釋：早前，他無意中發現家中的電腦藏有女孩子被他父親姦淫的視頻，偷偷看父親手機微信，知道了他一直偽造不同身份，誘騙少女，還拍下視頻賣錢。少年道：“……昨天下午，我見到他的隨身物品中有一張房卡，便起了疑心……他晚上外出時我偷偷跟蹤，一直跟着他到酒店……”張雅芸聽着，雙眼只管看着花甲，卻像看到另一個時空似的，顯得空洞。少年低下頭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是如何開門的？”張雅芸問。“我偷了他房卡，他還以為自己丟了，剛才抵達酒店時又去開了一張……”“你救了我，不怕你父親知道嗎？”“怕甚麼？怕他的是婊子！……老實告訴你，那老婊子待我一直很差，我早已不再當他是我的父親……”少年說完，灌了一口啤酒。張雅芸露出思索的眼神，覺得少年與自己有某些相似之處，只聽少年又說：“我還沒介紹自己呢，我叫李奕，你呢？你是廣東人？叫小蟬？……我看過你們的對話了，他說甚麼‘義工’來着，呸！”“是的，我就是小蟬……”“對不起……”“甚麼？”“我為我父親對你做的事，跟你說聲對不起……”“也不關你事……”“唉，始終是兩父子嘛，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總覺得，他做的壞事就好似我也有參與一樣，我真想清洗那些罪孽……但，但我實在……實在下不了決心舉報他……你，你會舉報他嗎？我不舉報他，你會恨我嗎？”李奕求情似的道。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20張雅芸苦笑一聲，“你明天能與我吃午飯嗎？”李奕一呆，不虞她有此要求，沒說話，猶豫地點了點頭。兩人道別前，互加了微信好友，張雅芸同時將“杜十郎”的聯絡刪除並拉黑了。三張雅芸沒找酒店，而是到武漢站，購買了當日下午離開武漢的高鐵車票。之後，她打車去到漢口江灘，在江邊找一個地方坐下，眺望長江，直看到天亮。這兩天發生的一切真像一場惡夢，哪怕是剛剛在酒店發生的一幕，現在回想起來，也如夢如幻，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幻想。她又回憶十多年來的生命，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就像在泥土裡潛行一樣，從未吸收過新鮮空氣，也未感受過陽光。她緊緊地抱着那藍色背包，那是她的一切，她的人生仿似只剩下那幾萬元，以及五百萬來歷不明的籌碼。徹夜無眠。她曾好奇地打開李奕的朋友圈，卻發現甚麼都沒有，難道對方沒開設朋友圈？還是設置權限，不想讓她瀏覽了？次日中午，她約李奕到武漢天地一家咖啡廳見面。“李奕，告訴你，我其實是澳門人……”等對方一坐下，張雅芸就告訴對方。“澳門人？有賭場的澳門？我還以為你是珠海人呢！”李奕露出訝異的表情。“差不多，兩個城市靠在一起……我真名叫張雅芸，雅是優雅的雅，芸是草頭下面一個雲（云）朵的芸。”“你一個人出來，不怕父母擔心嗎？”李奕如此發問，像是說對方要是珠海人的話，父母是不會牽掛的，但一旦換做了澳門人，父母就會擔心死了。不過兩人都沒這麼敏感。張雅芸道：“李奕，我有個請求……”“嗯？”“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海玩？”“甚麼？”李奕差點被口中的拿鐵嗆到。“反正也出門來到這麼遠了……趁暑假有時間，我好想去看看上海這個名氣很大的地方到底是甚麼樣子的……你願意陪我嗎？我帶的錢夠玩幾天啊……”李奕只猶豫了幾秒，“好！我陪你去！甚麼時候?”“就今天，如果你還能買到高鐵車票的話……”兩人決定結伴同遊後，好像才意識到要去了解各自的背景，於是慢慢聊開了。李奕說自己剛剛高中畢業，考到當地一所大學，九月份便正式上課。至於他那禽獸父親無業，靠做非法勾當過活，而他母親則早已離世。張雅芸如實告訴對方自己暑假後便會升讀高三，平時周末會在一家時裝店做兼職，騙對方說自己從小父母雙亡，一直跟祖父母生活。到達車站，李奕幸運地買到了票。他們買的是一等座的票，上車後，兩人坐在一起，雖然座位濶落，他們卻有意無意地，一直肩挨着肩，就好像有一條看不到的線將他們的肩膀縫接起來一樣。晚上，張雅芸又望着玻璃窗反光中自己的影像，忽道：“李奕，你知道為甚麼我要用‘小蟬’這個網名嗎？”李奕皺一皺眉，搖頭。張雅芸幽幽地道：“蟬啊！牠們夏天的時候吵鬧得很，充滿生命力，好像要將整個夏天都叫得粉碎才心滿意足似的……牠們的幼蟲呢，卻在泥土裡沉默地生存好幾年，一直不見天日，在各種看不到的凶險中掙扎求存，好不容易才可以變成成蟲，真正做一隻蟬……可惜的是，他們其實活

精選小說21不了幾個星期，交配產卵後，就要面對死亡的來臨……”張雅芸一直看着玻璃上的幻影，李奕則看着那影像中她的眼睛。“美國有一種蟬叫‘周期蟬’（注：英文為Magicicada），但我不記得在哪裡看過，那種蟬又叫‘魔蟬’，牠們的幼蟲在泥土裡生活的時間就更長了，足足要過十三年或者十七年，才有機會鑽出泥土，看看藍藍的天空……但並不是每隻幼蟲都這麼幸運呢，有一些連變成蟬的機會都沒有啊，牠們在羽化的過程中就死去了，時間永遠停留在半成蟲的狀態……李奕，你知道嗎？我覺得我的人生就像那些蟬一樣，過去的十幾年我都活在泥土裡、活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現在，我終於能夠爬出泥土了，我可以成功羽化嗎？我可以成為一隻蟬嗎？儘管生命短暫，我也想做一隻蟬啊！”張雅芸激動地轉過頭來看着對方，眼淚奔湧而出。李奕不知道對方何以如此激動，沒想那麼多，動情地注視着她的臉，不自禁地把頭靠近，與她接起吻來。當晚，這對年輕男女抵達上海，便在酒店房間中瘋狂地做起愛來，天荒地老地做起愛來。四次日，張雅芸讓李奕留在房間，自己則到外面逛了半天。讓李奕眼前一亮的是，她回來時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剪了一個新髮型，穿了一身名牌衣服，肩上掛着一個棕色的名貴手袋，還拿着幾個商店購物袋。“你哪來那麼多錢？”李奕傻了眼。張雅芸沒回答，只笑着遞上兩個購物袋，“買給你的衣服。”晚上，兩人穿了一身名牌服裝，到徐匯區一家高級餐館吃法國餐去。“小蟬，我說，你們澳門人平時都這麼消費的嗎？”李奕面對那格調高雅的裝潢及周遭的外國食客，不禁有點膽怯起來。張雅芸掩嘴而笑，“才不是呢……我在澳門最奢侈時也是吃一碗日式拉麵而已……一場來到，試一下吧！反正我也沒打算省錢，就當打工辛苦獎勵自己！”侍者先送上頭盤及濃湯，還斟了紅酒。“來，我們合照一張。”張雅芸興奮地用手機拍下一張照片。兩人在豪華而優雅的氣氛中有說有笑，品嚐美食。柔和的燈光下，張雅芸帶着微醺，只覺眼前的李奕變得帥氣十足，他那蒼白的臉容令人有種想去呵護的感覺。她開始想入非非：也許，可以將那些籌碼換成金錢，無憂無慮地與對方遍遊神州大地，愉快寫意地生活幾年，不去想往後的人生。吃完飯後，他們又到田子坊閒逛，逛得累了，找到一家酒吧的露天座坐下消遣。張雅芸年紀輕輕，經過妝扮後竟有點明艷照人，吸引不少路人行注目禮。她感到從未有過的自信，將這一切都歸功於金錢，沒有錢，她就不能悉心妝扮，沒有錢，也不能毫無負擔地消費，有錢實在是太好了。想到這，她下意識地撫摸手提包，像隔着一層肚皮撫摸胎兒一樣，感受裡面那些籌碼的心跳。這動作讓李奕看得清清楚楚，他狐疑地皺起眉來。張雅芸和李奕這對熱戀中的少男少女，這幾天過得好不快活，他們盡情揮霍青春，恣意迸發笑聲；他們徜徉於大街小巷，流連於高消費場所：電影院、文藝集市、大型商場、遊戲中心、酒吧、地標，都記錄了他們愛情的點點滴滴。張雅芸已將澳門那個悲苦女孩拋諸腦後，也將父親的屍體深深地掩埋在腦海最深層角落。她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22愛李奕，脫離自身社會樊籬，擺脫種種不幸記憶後，她無所顧忌地愛上這個陌生男子。她感受到被親吻的興奮、被愛撫的愉快、被擁抱的溫馨。她願為他付出一切，只願愛得轟轟烈烈。過了幾天神仙眷侶的生活後，樂極生悲的是，這天早上，李奕生病了。他好像很不妥，卻說自己只是有點感冒發燒，有氣沒力地叫張雅芸幫忙到藥店買藥給他吃。張雅芸擔心地跑到附近的藥店買了一堆藥回來，打開房門，卻見已沒了李奕蹤影。正自疑慮不定，忽然大驚失色，跑到保險箱處，只見保險箱不知何時已被打開，放在裡面的手袋連同五百萬籌碼及三萬元現金已不翼而飛。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就如迎頭痛擊，她倒坐床上，雙手一陣痙攣，頭髗劇痛，她用痙攣的雙手捧起劇痛的頭髗，不禁想唯一的可能性：難道、難道李奕偷了籌碼？撥打李奕電話，已關機，打幾次，結果一樣。打開微信，李奕已將她拉黑，就像他們的關係根本沒建立過一樣。這時，手機鈴聲卻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手機顯示的是一個不知名來電，懷疑李奕出了甚麼事，立即接聽，只聽對方說：“妹，快點把手袋交出來！”對方說的明明只是尋常廣東話，在她耳中聽來，卻像甚麼追魂奪命的鬼話一般，嚇得她大驚失色，將手機拋在地上。父親的屍體被發現了？物主知道我取走了他的籌碼？她撿起電話，對方早已收線了，打開瀏覽器，查看澳門新聞，一則報道赫然入目：“新橋區發生懷疑命案，中年漢被一刀斬頸送命，屍體已開始腐爛發臭，警方現正追查死者家人下落，呼籲知情人士提供線索。”她好像才記起自己殺了一個人、殺了唯一的父親，還將不明來歷的財物據為己有，就像有一隻無形之手將她從一個叫做“夢境”的瓶子中抓起來，塞回一個叫“現實”的瓶子裡；到了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要面對後果。她腦袋空白一片，像電腦死機，不能運作。手機又響，她按了通話鍵，將手機放在耳邊。“我已經到了上海，如果你配合將東西還給我，我就放你一馬，否則小心我將你和你的男朋友宰了餵狗！”那人不等回應，徑直告訴張雅芸他所在之處，着她儘快親自交還東西，便收了線。他怎會知道我人在上海？怎會知道我有個男朋友？稍一思索，便想起來了：啊！對了，那天吃法國餐時拍的合照啊！那天，她將圖片發在微信朋友圈上，圖片說明是這樣的：“我和男朋友吃法國大餐”，還標注了地點是上海市。一定是那人透過她的朋友看到那張圖片了！以往，她都只能眼光光看別人在社交網絡上炫耀多姿多彩的生活，令她羡慕不已……好了，到她終有一嘗炫耀的滋味了，想不到卻暴露自己行蹤，埋下可能令自己遭逢不測的伏線。澳門警方也知道我在哪裡了吧？難道、難道我就不能羽化？她走到衣櫥的穿衣鏡前，像過去一樣，審視鏡中的自己。儘管穿了一些較昂貴的衣物，但她知道離理想中的自己仍差很遠。她仍是那麼瘦削，仍是那麼悲苦，她很想再一次看到那個成熟自信的自己在鏡中出現，沒有，她反而看到鏡中人慢慢溶化，五官扭曲，身體和手手腳腳變成一堆肉醬。籌碼和手袋已然不見，她拿甚麼東西還給人家呢？就算那些東西還在，那捐了給仁牧中心的二百萬元又去哪裡找出來歸還？以她兼職一個月賺四千元計，不吃不喝要一百多年才能夠將七百萬元還清啊！呆呆地站在鏡子前，良久，原本被恐懼、徬徨、無助、憤恨和悲苦所糾纏和包圍的她，突然，

精選小說23詭秘地苦笑了一下。那人根本就不知道我確切在哪裡啊！我也無親無故，連男朋友也背叛了我，他還能對我怎麼樣呢？她站起身，撿起像流浪狗一樣被遺棄在一個角落的藍色背包，打開來檢查，當中屬於自己打工賺來的萬多元原封未動。她理解到“諷刺”是甚麼意思了。這些天來她一直暗自因那幾百萬元籌碼提心吊膽，現在錢沒了，忽然輕鬆許多，就像卸下一直背在身上的父親屍體一樣。然而，她能如此輕易放下李奕嗎？放下那個今天早上她仍無條件地愛的男子？由於房間是她用真名登記入住的，害怕被人找到，便打算先離開再作打算，站起身走到門口，回望房間，想起這幾天來的點點滴滴，有點依依不捨。轉身正要開門時，門卻被打開，一怔，只見李奕竟然站在門口，眼瘀鼻腫，全身骯髒不堪，像曾經被當成一把拖把般，被人死勁地往地上搓。“你？”張雅芸掩嘴訝道。“他來了！”李奕哭道，像一隻蔫了的茄子。“誰？”“豺狼哥啊！”李奕話音剛落，身後轉出一人，不是別人，竟是李奕父親，那個“杜十郎”！“你父親？”張雅芸大驚，嚇得往後倒退。“杜十郎”皺起眉頭，想了想，搞清楚是甚麼一回事，一掌拍在李奕頭頂，哈哈大笑道：“我是他老爸？哈哈，笑死人了！我有這麼愚蠢的兒子早就得投江自盡了！”順勢將李奕推進房間，自己也跟着進來，關上門，笑道：“你知道這家伙是誰嗎？他是我的小弟，這個人不文不武，只懂花錢不懂賺錢，不過也不是一無是處，他從網上把全國各地的小妹妹騙來武漢給我享用，還別說，真有一手！”張雅芸這一驚非同小可，盯着李奕，咬牙切齒地道：“原來你才是‘杜十郎’？”她倒吸一口涼氣，“武漢的房間是你預訂的？你設圈套讓我踩進去，還編那麼多鬼話來騙我？”“豺狼”在一旁點頭，像看熱鬧般代李奕回答。李奕霍地跪下來哭道：“對不起啊！對不起啊！我真心愛你！我未見過你本人時，就已愛上你了！真的，我沒騙你……我也是不顧危險救你……本打算將你救出來後，事情就告一段落……”他恐懼地看着那個叫“豺狼”的男人，“他用我父母要脅我，我不能不告訴他我們在哪裡啊！”張雅芸心痛欲絕，眼淚洶湧而出，哭喊道：“你為甚麼騙我！你為甚麼騙我啊！你說你愛我，那手袋如何解釋？你為甚麼偷我的籌碼去給這個混蛋！”她指着正被輕佻地掛在豺狼頸上那個裝有籌碼名貴手袋。李奕低下了頭，不敢回答。豺狼聽到“籌碼”兩字，像發現新大陸般，既驚且喜，將那名貴手袋從頸上取下，他似不知道裡面有甚麼東西似的，反轉過來，將東西通通倒出，是一個又一個叮噹響兒的籌碼。他去過澳門多遍，當然知道這是甚麼東西，伸手將籌碼攤開來看仔細了，發現一共有數百萬元之多，像摸一隻狗般摸李奕的頭，笑道：“啊哈，想不到這小子挺能幹的，我收回剛才說你愚蠢的話！小子你不但帶了這個小白妞來，還賺到這麼多錢，我真恨不得親死你，幹你一炮我也願意！不過，”他鬆開自己的皮帶，“上次沒完成的正經事，今次要好好做完，等我先享用這小白妞再說……”李奕大驚，抱着豺狼的腿求道：“狼哥，求求你不要動她！我給你、我給你騙十個八個姑娘來，你放過她好嗎？”豺狼掄起巨拳，將李奕轟開，“他媽的滾一邊去，好好欣賞老子的雄風！”他走到張雅芸面前，將她推跌床上，笑道：“喂，小姑娘，我也是為你好啊！你乖乖讓我上，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24總比給這個不知道有沒有性病的小子上好─你看他，你看清楚沒有？一看就知道他白粉吸多了啊，跟着他，遲早賣身也不夠錢給他買毒品啊！”張雅芸已然身心俱疲，感到自己是菜市場中一隻被放進熱水裡脫毛的雞，已不想反抗了，但轉念一想，為何會演變成如今局面？今天的事因何而致？她採用了極端的手段逃避一個中年人的蹂躪，現在卻又落入另一個中年人手裡，這不是十分諷刺嗎？自己的付出不是白費了？這些念頭促使她想要再去做些甚麼，以破解困局。她靈機一觸。“狼哥，慢着，如果你強姦我，我必定會自殺，那另外的一千萬元籌碼你一定永遠找不到！”張雅芸故作鎮定地道。她的眼睛閉着，以防被人讀出心思。豺狼嚇得彈起了身，“一千萬？”李奕也是一臉訝異。張雅芸一直躺着，“你以為我真沒懷疑過你的小弟嗎？我就那麼容易信任他？不，我也只是玩玩，早就猜到他不是甚麼好人了，因此，我另外將一千萬元籌碼，放在另一家酒店的房間裡……”她的話有破綻，既然不信任男方，何以仍隨身攜帶五百萬元籌碼？有點財迷心竅的豺狼哥狐疑地拿起一個一萬元籌碼細看，與澳門賭場的籌碼手感是一模一樣的，估計不會是假貨，半信半疑地道：“我為何要相信你？你哪有本事取得這麼多錢？”“信不信由你，我既然有五百萬，也可以有一千萬……我給你那一千萬，你就放了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搞我，我說到做到，我自殺死了，也許你也會有麻煩啊。”張雅芸說完張開眼來，瞪視着豺狼。有一煞那，她把對方看成了父親，那個被她一刀奪命的父親。豺狼不知為何感到一股寒意，笑道：“哈哈，我姑且就跟你去看看，也不怕你玩甚麼花樣！你看……”他扯起衣服下擺，腰間原來戴着一把手槍，“如果真有一千萬，那就算我倒霉，吃不到到口的肥肉，唯有放你走了……”他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張雅芸的臉頰，發出欣賞美物的咂嘴聲。知道地點後，豺狼便押着張雅芸和李奕直奔黃浦區一家舊式酒店去。抵達目的地，三人下車，進入酒店，穿過大堂，搭升降機到五樓，來到518房間前。豺狼想起甚麼，“慢着！你的房卡呢？”張雅芸一怔，正要裝模作樣地在背包中掏房卡，身後忽然響起一把聲音，用廣東話道：“喂！妹，你還領了幫手來啊？手袋帶來了嗎？”豺狼慢慢轉過頭去，只見一個肥胖矮小的男人正向他們走近，來者手裡拿着一卷報紙，露出了輕蔑的、不懷好意的笑容。不知報紙當中是否包裹着武器，豺狼不敢怠慢，嚴陣以待。那人看到豺狼戒備的神態及掛在他項上的手袋，又看到李奕口腫臉腫的模樣，不禁吃了一驚，伸手到後腰去，像要掏出甚麼來似的。說時遲那時快，豺狼已拔槍在手，指着那人，粗聲粗氣道：“別動！”那人見到手槍，害怕得立即舉起雙手，同時也舉起了報紙，還從腰間把一支黑色的物件掏了出來。豺狼早被那報紙弄得神經兮兮，此時見到黑色物件，一驚之下，下意識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射出子彈，那人應聲倒地。只見那黑色的物件滾到一邊，原來只是一支用了黑色套的手機。看着那人鮮血從後腦湧出，豺狼怒不可遏，轉身朝着張雅芸，咬牙切齒怒道：“你這殺千刀的臭婊子！你騙我！”舉槍指着她的天靈蓋。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事實上三人均未回過神來。剛才張雅芸遭受強暴威脅之際靈機一觸，想起澳門來的神秘人要求她交還手袋的事，便打算將豺狼引到那裡來，以期製造混亂，借機逃走。

精選小說25萬料不到那人竟然不在房裡，而是在大堂尾隨他們上來，更在毫無防備之下遭人槍殺。如今局面已是難以收拾。“說，到底有沒有一千萬！”豺狼喝道。張雅芸啞口無言，身子涼了半截。李奕求饒道：“豺狼哥，放過她吧！”豺狼大怒，便要用槍托打他！“砰！”冷不防地，槍聲再次響起。一人倒地。倒地者不是張雅芸，也不是李奕，而是豺狼。一粒子彈從518房門後穿透而出，射中豺狼頸項。房門打開，一個穿着合身西裝的俊俏中年男人徐徐步出，手中還拿着一支槍口仍在冒煙的手槍。就是他隔着房門，殺死了豺狼。那人望着張雅芸，帶讚賞的口吻道：“你爸老鼠強無能，想不到他女兒那麼狠。”張雅芸認出那聲音了，他才是致電給她的神秘人，剛才被殺的那一個，估計只是他的手下而已。神秘人不慌不忙地蹲下來，從豺狼的頸項取下手袋，用廣東話笑道：“妹，你一定以為我要取回那些籌碼吧？告訴你，那些籌碼丟了不要緊，因為除了少部分是‘現金碼’，其他都是‘泥碼’，給你再多也沒用……最重要是這個手袋，”他拍着手袋，“裡面有集團的洗黑錢紀錄……嘖嘖，差點被你兩父女壞了大事，詳細情形我就不告訴你了，反正吃飯時我叫老鼠強替我保管手袋，他真是喝大了，竟然抱回家去……你說他是不是死蠢？你不殺他，我也會找人捅死他啊！”李奕露出困惑表情，聽不懂廣東話，不知他說甚麼。神秘人續道：“你這個寶貝女也厲害，竟然為了錢將父親殺死，而且是一刀斬下，”他表情誇張地做了個割頸動作，“佩服、佩服！本來也打算放你一條生路，現在又搞出了兩條人命，我實在沒辦法，唯有將你們兩個滅口了！”他見到李奕疑惑的表情，刻意用半鹹半淡的普通話說：“喂，這個靚女啊，她殺了父親，偷錢出來供你享樂啊！”李奕一怔，就好像有隻魔鬼突然把他抓住一樣，驚懼地看着那個與她共宿了近十天的女子。神秘人站起身來，舉槍，槍口朝張雅芸，拉下擊錘，就要扣動板機。張雅芸正要閉眼受戮，但見黑影一晃，一個人突然撲起來，拼盡力氣將神秘人緊緊箍着，順勢將他撲跌地上，迸出滿口鮮血，叫道：“宰了他！快！”原來豺狼還未死！張雅芸與李奕面面相覷。豺狼叫道：“用我的手槍射死他！”手槍就在張雅芸面前，她撿起來，只聽神秘人大叫：“別殺我，我給你們一千萬！”神秘人雙手被豺狼箝制，只能坐以待斃。千鈞一髮間，張雅芸未來得及反應，李奕已搶過手槍，“砰”地射出子彈，將神秘人殺死。見對方已死，豺狼忍不住狂笑，推開屍體，站起身，按着頸側正在淌血的槍傷，笑道：“小奕子，我就知道你有本事，你─”只聽又是“砰”的一聲，豺狼額頭正中央忽然多了一個窟窿，他雙眼圓睜，死不瞑目的向後倒跌，屍體疊在神秘人屍身上。李奕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殺死了。三個大人接連殞命，兩個少年一時沉寂在死寂的氣息中。從他們到達518房間前，直到豺狼被殺，前後才不過三分鐘。李奕、張雅芸同時抬頭，相互對望，在對方的臉上捕捉情感上的蛛絲馬跡。李奕舉槍指向張雅芸。“你要殺我？”張雅芸苦笑。“剛才那人不是說了，你殺了你的父親！我實在不知道你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會對我做些甚麼！你有那麼多籌碼，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李奕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26“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張雅芸沒可能跟對方說明父親曾經對他做過的暴行。“告訴我，到底有沒有一千萬？”張雅芸仍在顧慮對方感受，但剛才那個在酒店打開保險箱偷盜籌碼的李奕已經回來了。張雅芸啞然失笑，“你先告訴我，你的真名是否叫‘李奕’？”李奕笑了，不置可否。“你為何要欺騙我過來武漢？”張雅芸心有不甘。“只怪你運氣不好，豺狼哥逼得緊，”他說着一腳踢在豺狼的屍身上，“我又騙不到其他女孩子來……我確實喜歡你，但如果讓我在你與五百萬之間挑選，我毫無疑問會選擇後者。”“這些籌碼可能不能換錢啊！”“哈哈哈，你騙三歲小孩子嗎？”張雅芸省起，他不會廣東話，聽不懂剛才神秘人所說的內容，以為神秘人一心一意要取回籌碼。“這些籌碼你拿去……念在這幾天的相處，你讓我離開，可以嗎？我會保守秘密……”“誰會相信你？”李奕惡狠狠地走前一步，“說！是否還有一千萬？”張雅芸苦笑，點頭。“進去！找出來給我！快！”李奕催促，同時緊張地向兩邊張望，怕有人出入。兩人進入酒店房間，關上門。“砰！”兩分鐘後，傳出了一下槍響。五當天，李奕在神秘人的另外三名同夥抵達酒店前，帶着手袋和五百萬元籌碼潛逃，一路逃至廣東省珠海市匿藏起來。約莫過了兩個月後，他花費幾千元，跟隨一個偷渡集團成功進入澳門。此前，在他幾乎山窮水盡時，曾拿那名貴手袋到收購二手手袋的店舖出售，卻被告知是一件假貨，氣得他將手袋當場撕個破爛。他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毀滅了一個犯罪集團的重要資料，導致瑞士某家銀行中的幾千萬元美金永遠都無法動用。他在澳門找了家位於住宅樓內的非法旅館入住。從張雅芸身上取得的幾萬元現金都已花光了，他急不及待，揣着兩個五十萬元面額籌碼，到籌碼所屬的“星河娛樂場”去。成功進入賭場後（入口處的保安員並沒截查他，不知他未夠進入賭場的法定年齡），只見周圍都是圍聚着賭客的賭枱，而一直響鬧的老虎機弄得他心神迷亂。觀察所得，知道可以兌換籌碼的地方包括運作中的賭枱及位於一側的帳房，又發現賭枱上見到的最大面額是一萬元籌碼，跟他藏在非法旅館裡的一模一樣，幾乎沒超過一萬元的。他一邊責罵自己何不先帶些一萬元籌碼來兌換，一邊又盤算如何兌換手上兩塊巨額籌碼。怕惹人生疑，便決定到帳房去，排了一陣隊，輪到他，掏出其中一塊五十萬元籌碼來，交給帳房人員。那本來一臉喪夫表情的員工收到籌碼，忽然滿臉堆笑，好像待李奕如上賓似的。只見她先用儀器檢查籌碼確認真偽，再在櫃裡翻出一沓千元港幣紙鈔，開始點算。李奕卻見那員工將那些鈔票數了一遍又一遍，人手點算完，又用機器點算，只見旁邊窗口其他換錢的賭客走了一個又一個，他越來越不耐煩了─突然驚覺，這難道是故意拖延？正當他轉身想逃走時，幾名保安員、幾個胸口掛着證件的便衣探員，已然將他團團圍住，而收到通知的籌碼所屬的賭廳職員，也到場了解和跟進。其實，他奪得的五百萬元籌碼中，除那一萬元面額的是可以在帳房直接兌換的現金碼外，其餘均為專有賭廳所使用的泥碼，是賭廳以優惠價

精選小說27格提供予賭客，只能用來博彩贏錢，不能直接兌換現金的特殊籌碼；每個籌碼都值入晶片，記錄有編號等資料，剛才帳房員工一查，就知道那是賭廳已經作廢了的。若他並非貪心，只換那些一萬元面額的，也許，還可多享受幾天吧。由於賭廳說不出失竊原因，而李奕亦堅持那些作廢籌碼是一個已回內地的朋友給他的，警方也沒法對其進行檢控。拘留了他兩天後，便依非法入境的原因，將他遞解回內地。一回內地，李奕就因涉嫌與上海一宗涉及四人死亡的槍殺命案有關被正式拘捕，一年後，因罪證確鑿，被法院依法判處死刑。六張雅芸已經死了。在上海黃浦區的酒店房間中，張雅芸被利欲薰心的李奕無情殺害。如果在澳門的生活是泥土，在武漢的兩天是蛹，那麼在上海的幾天就是蟬了。一隻快活的、響鬧的蟬。那幾天確實是她人生裡最快活的日子，儘管帶給她快樂的人，也一手奪去了她的生命。她面臨死亡的一刻，似乎也沒有任何抱怨，畢竟她也殺害了自己的父親，還間接累死了豺狼等三人。就在李奕發出的子彈穿過她腦袋的一刻，她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幕離奇的景象，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呢，還是殘留在印象中的電視劇畫面，抑是是另一個時空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感到那一切十分真實。她見到了自己，那個豐腴的、自信的、美麗的自己。那是位於小鎮的一間西式麵包店，慵懶的晌午，作為店員的她，臉帶幸福而滿足的微笑，正在放置着各種琳瑯滿目的糕餅的櫥櫃後面，替顧客打包麵包。那顧客是一個老太婆，跟她嘮嘮叨叨地閒話家常。老太婆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這時，店外響起了蟬鳴，本來只有一隻在叫，後來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像在比賽誰叫得大聲似的，好不吵鬧。與此同時，室內也傳來了嬰兒的哭聲。一個婦人的聲音叫道：“小蟬，你女兒哭了，去看看她吧，可能要餵奶啦！”店員應了一聲，便跑進內室去了。廚房走出來一個麵包師父，是個高大帥氣的年輕人，他走到內室門口站住，一邊看守店舖，一邊聽着店員哄小孩的聲音，甜蜜而溫馨地笑了。店外的蟬，把握短暫的生命，竭力地鳴叫着。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28“我叫衣子，房間留一下，轉頭來看。”劏房剩了間一百呎，租六千八的，上網查明是凶宅想壓壓價，電話不通，傍晚上樓去敲門，卻說租出去了。“租客知道屋裡死過人？”衣子問。“死人又怎樣？死人會和你爭床瞓？”女房東砰地閉了門。“鬼佔床位，原來還得補錢。”暗想不由得咋舌。十五樓下來，在果欄一溜鐵皮屋前回望，好巍峨一牆灰影橫着，上千隻老窗子，賣春婦錢包上剝剩的珠片一般，等掉光了，這浮華就盡了。春盡之前，哪一隻窗眼後藏了死人，要找不容易；但藏了四五年，屍氣沒透出來？蠅蛆沒爬過來？一街時果供品，滿門的桃李、橘子、豬腰芒和霪雨的味道，習慣了，就不講究是桃子壞了，是奶子蔫了。正自感歎，一行人竟已聚到檐下，雜七雜八十幾張嘴，連五六把黑傘一律不收斂，接了檐頭冷雨，點點滴滴也有導到她腳邊的。傘影裡，一個男人，臉白顱圓，忽然提高嗓門開講：“導賞團的這一站，就在對面。”他指着華德大廈，“模特兒彭楚盈，1999年10月，骸骨在十五樓1A被發現。當時，單位還沒割成劏房。死狀，據傳是身首異處，但死因，查明無可疑。業主有個司長妹妹，有可疑不好；不過，屍體爛在屋裡，四年來，這業主還不時回去，就夠懸疑的。”他把提場用的iPad塞回挎包，續了句：“死人好玩，我早就去玩了。”小眼對女團友一瞇，摘下黑框眼鏡，用衣角揩了雨水。他穿格子襯衣，墨盒大一朵白菊做了襟花，開宗明義，是率眾來尊重亡魂的。“死亡，從來就在身邊，沒準就在背後某一檔的蘋果箱裡發酵，在某一家報社的資料櫃裡封存，死亡就在那裡，像我書裡的一個隱喻，等着大家去......去感悟。”感悟什麼，菊花男沒明言，大概喉頭那一顆衫鈕扣得緊，勒住氣道，一喘一喘的，竟似隔着一層膜傳過來。衣子聽過那腔調，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人，就把黃傘斜着遮住了臉，省得一照面他認出來搭訕，自己不好應對。“上一節那私影妹，才叫死得精彩。”有隨團的回味。“每天，大街小巷成千上萬隻行李箱，沒準就有幾副是流動的棺材。你站在安全島，腳邊可能就有一個死人，隔着一層尼龍，陪你等一盞綠燈。”菊花男吐了一串針對案情的比喻，2014年12月，十五歲郭惠明，讓所謂的攝影師虐死，行李箱載到賓館姦屍，折辱完，再裹進膠袋，棄置砵蘭街垃圾站。“某周報記載，凶手向私影妹屁眼灌鹿茸大補酒，用鹿茸，是不是暗喻社會積弱，不補不成？”“重點不是酒，是酒瓶，是瓶頸。”有解人論斷：“是瓶頸和屁眼，恰好吻合。”“凶手惱她不肯換聖誕裝，用一瓶茄汁敲她頭，除了要襯色，這又該怎麼解讀？”“創作，會遇上瓶頸，懸樑大哥，你寫的書多，有沒遇上一個瓶頸，塞得自己放不了屁？”七嘴八舌，菊花男沒回過神接茬，笑謔讓衣子聽了，卻省起這懸樑大哥，其實姓袁，名良月。她在社交網謀過事，像飽受導賞的郭惠明一樣，在某龍友會做過私影模特兒。外景三次，都在青山公路旁泳灘，換了比堅尼，挺胸提臀讓有頭鬼的生涯─《彩虹皇宮》6號藍門的三代衣子◎鍾偉民

精選小說29一隊男人圍着拍。鏡頭有長有短，纍纍的掛脖子上，她屁股一抬就一疊咔嚓響，影子漫過來，竟像一堆蠍子要螫她的肉。這懸樑大哥，是第三次才現身的，來拍她，也拍躥高伏低，用變焦鏡吸啜她的人，這臨時的置身事外太着迹，留的印象，自然比蚊蠓叮出來的疙瘩持久。他提過，是耶穌要他辦導賞遊的，逢星期六帶團，龍友會成員，肯陪他走過死蔭的幽谷，八折優待。“凶案，是城市排洩的渣滓。”遊興將盡，他照例反芻出這一句。衣子暗笑，這麼說，閣下帶頭吃渣滓，也真吃出名堂了。雨越下越大，不好過馬路到舊戲院那邊，還是退回檐下。“等雨小一點，就去長沙街，2015年6月，一個印傭讓男友裹進床褥套，撂在鋪頭門口。油麻地兩萬人，這一公里半路程，就有十二樁凶案，看完下一個棄屍現場，導賞團就結束。”“該發掘第十三個景點了，不然，誰會再來？”有人提議。“怎麼發掘？要他挖一副新骨頭讓你看？”有人辯解。懸樑不答腔，仰着臉乾笑。要溶的牆，要化掉的窗，窗後多半有冤死的，趁陰天向街上撒牙，所有的淅瀝，都是線索。衣子站在幾蕈黑傘後，只屏息聽雨，想起來，那龍友會還算規矩的，廟街擺檔玩靈鳥占卜的林雀，平時在榕樹頭少有往還，反而在灘頭見着，原來還是會長，說拍些泳衣照，歲末出運程書好配圖。方才路過，林雀就叫住她，知道她去租凶宅，二話不說，在傘面草了道斬妖滅鬼符。“保平安的。”顧念是熟人，符錢酌收一百。“這天氣，就雀叔你開檔。”她在幾十步外賣性玩具，琢磨沒人會冒雨買震蛋、肛門塞等急用，乾脆停擺一兩晚。“開銷大，總不成一下雨就不來。”說着拉開摺枱，蓋了幅塑料桌布，白地佈了紅花，常見手機傳情用的玫瑰。“有個龍友，你見過的，帶完什麼死人導賞，就來玩鳥。”林雀瞜一眼帳篷裡懸的籠子，籠中鳥果真點了點頭，還怕她不信，他指着一桌濕玫瑰控訴：“邊玩邊抽煙，這三個黑窟窿，就他灼的，差一點壞我佈局。”臉上不寒不燥的，生不生氣都呲着一排白牙。“等我開檔，你也過來幫襯買一兩隻飛機杯才好。”她繳了錢走開。那道符，就一個大紅勅字認得，以為黃傘蓋頂，去租房能順遂，哪料到一個鴉嘴房東，就比厲鬼險惡？筆迹，雨打不化，反而潤得像吸飽了血，撐這樣的傘，生人不敢趨近，也難得懸樑這一夥，仰着鼻子要吸屍氣，渾沒放她在眼內。“真會做作。”衣子打心裡笑着，劏房，較九宮格火鍋早盛行，原理倒是一樣的，三山五嶽，全熬在一個個格子裡，一格有一格的滋味，憑蒸起來那一股煙，能嗅得出哪一格有一個倒楣的女人，連毛帶肉，爛成了炸醬湯底？“要敢出格。第十三個，死得夠出色，又有味，準保你客似雲來。”胃口吃開了，都當這是美食團，拿領隊大哥開涮。“對，鬼魂都繳你團費，捧着一顆頭跟來。”“或者，給你送一座什麼圍爐大獎過來。”等起筷的，又猴急地起鬨。“死得都有味，就活得無趣。”衣子有點感觸。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30她隱約記得，受邀私影，好像還有第四次，同樣是道貌人，叫自己蟑螂主任，教中史的，無事也寫些掌故，投到袁良月編的公信報補白。蟑螂繞過攝影會直接約她，要她着水手服，挑明了白裙子要短，星期天到他家裡拍。“老婆不管你？”她問。“跑了。”他答。“那誰替你止血？”她擔心他只着眼裙下，鼻黏膜要破，說要考慮。最終有沒有推，或者有沒有去，卻記不起來。微信通完話，記憶，就有五六天空白，蟑螂，懸樑和林雀，在這場空白裡，她總覺得，有一個曾結成一顆冰雹砸下來，砸中她後腦勺，留下四個月來，一直不散的腫塊。這天無風，一柄黃傘像平衡用的舵。懸樑的背影，越看，她越覺陰森，也不陪着等雨停，就悄然走開。雨有重量，出門她只背一個鱔魚黃防水背包，塞進去常用的十幾副震蛋，二三十枝按摩棒和矽膠陰莖，連兩盒甜餅乾，撐得夠飽夠沉，步子就穩。像貨船需要壓艙物，打從那五六天失去了，她感覺身子就一直變輕，不拿東西鎮着，走急了整個人飄忽不定，風一起，更不能沒個憑藉；而心中也空蕩蕩的，除了大背包，平素出行，還得左右斜孭一個灰褐和尚袋，正面看，一個大交叉把乳房向兩邊撥，撥得墳起來要人眼饞。“總算是不偏不倚。”三個袋子，才湊合穩住重心。她謔稱自己三代衣子，代衣疊起來就是袋，拆開倒挾帶一絲東洋風。她擺檔用諢名，戴一頂鬈髮，風信子的紫藍，廟街那假髮店幾百塊錢買的，淺描了唇，只悶聲杵在一泡燈能照白的範圍外，巿政大樓前這一檔熾盛，白蝕一樣在夜色裡附着。矽膠是明擺着的，一排排，都成了矽谷。難得豐儉由人，修短隨化。她沒學問，這什麼隨化，是林雀路過見了說的，大概誇這一檔陰莖最齊全，可謂“鳩一條，柒一碌，乜撚都有”，都頭角崢嶸，等識貨的檢閱。以前她爸經營，生意好，她接了手，八成的男客，卻見了鬼一般，轉臉去旁顧。分明都貪鮮，想着嬌嫰的去擼捋，自瀆用具，卻找大嬸大叔買，這是哪門子的心思？紫髮紅唇，不倫不類的配搭，讓她自覺從塵世抽身，在暗隅演的這一個臨時角色，再搶眼，也美得無血無肉，男人不當她是活的，當跟一堆蠟，或者一個全息影像交易，心障除了，就多買東西。然後，來的多半成雙成對，也年輕，用什麼去搗擂，去堵塞對方，變成嚴肅的諮詢。就兩個月前，一個男人來胡鬧，黑鴨舌帽，黑口罩，露出那雙鼠目，一時緊盯她兩隻奶子，一時踮着腳，伸長了脖子，窺探她搭肩兩隻和尚袋裡的傢什。“幹嘛你？”她怒目而視。“買東西。”他作狀翻弄面前一組花苞似的肛門塞，奼紫嫣紅，要人眼亂。“這幾個質地好，最搶手。”她循例推薦。“男用，還是女用？”他問。她沒想過屁眼要分性別，定了神回他：“受得了就塞個大的，管什麼男女。”“你用過？”“這都是新的。”“有沒用過的？”他問得由衷，話也率直：“你用過，我就買。假鳩，震蛋，肛什麼珠，全買。”“二手的不衛生。”新貨有淫巧的，到手她都試玩，睡前試一兩樣解鬱，用完洗乾淨，連同絕版了的，一隻大籐箱載着，五光十色，宛如海盜的藏寶箱，不可告人，也不忍割捨。“一定要我的私伙？我爸用過的成不？”有些包裝壞了的，恐怕是她爸生前的洩欲工具，想着惡心，能整批脫手最好。“你這算人話？”來辦貨的，喘着惡氣搶白：“我貪你爸味道好？我要你。”“我味道也不好。不賣。”“我有背景的，你知道嗎？”“看得出。”她失笑道，背景火鍋店那一牆霓虹，果真映襯出九點後，他同步七折結算的凶險。“我盯着你幾天了，貼身藏這兩挎包的，肯定新鮮熱辣。你讓我挑一下。”“挑你祖宗。”“軟

精選小說31的你不吃，那好......”蒙面男瞪着她：“你走着瞧！”擲下矽製的玫瑰花蕾，悻倖然走開。聽聞女孩子穿過的內褲，有人花錢逐臭，不想這廝的口味更深入不毛，她雖覺荒唐，也沒真當一回事。過了幾日，午夜收檔前，貨物如常藏入內櫳，膠布一覆，不等推一車貨物回街鋪寄存的人過來，就兀自讓三個袋子縋着，徒步踅向吳松街。街頭通紅的一幢大樓，在細雨裡沁血。“遇上冤家了。”她心中叫苦。雞記麻雀館門旁燈下，高矮肥瘦四人組的小隊，一律黑口罩遮臉，擺了陣待着。戴黑鴨舌帽那瘦子，她一眼就認出，是決意要嗅她腸頭氣味的，聽他喊一聲：“取貨！”立時吼着圍過來。兩個交叉搭着的和尚袋，一個給扯落在地，一個才解下來掛到高個子脖上，餘人又去撕擄那背包。“別扒褲子，剝肩帶！”瘦子急煎煎的，只從旁催促。推拽之間，背包保不住也讓矮子奪了。濕漉漉一地霓虹，那胖匪去撿浮光裡一隻袋子，卻見袋口敞開，掉出來紅緋緋幾枝電震棒，一根七彩矽膠陽具，他瞪着眼詫問：“大佬，會不會搞錯了？你說她接贜，攔下這一票，夠大夥兒吃三年。”說着，摸出一串矽製黑葡萄，食指勾着末梢圓環，換了哭腔質疑：”這東西能吃三年？吃了，能消化？”“都塞回去！你最明事理，改天我一說，你就開竅。”見衣子廝扭着不肯撒手，高矮兩爪牙快遏制不住，連忙把一隻長尾巴的震蛋逮住藏好，接過遞來背包，招呼餘人攜了兩袋不文之物，向玉器巿場那邊僻靜處潰散。回家的路變得好長，穩住她的那三個錨，那平衡用的袋子給劫走了，她的心，自從丟失了那四五天記憶，好像就充了氣，沒外物鎮壓住，那不住膨脹的空洞就教她難受。”不穿鉛鞋，在月球走路就這感覺吧？”她浮浮晃晃的，走幾十步，就扶着月面上的燈柱喘息。好在衣服濕了變沉，就近也有便利店，買兩大瓶可樂捧着，總算走得順當，不讓急風撂倒。家裡存的舊貨，有刺鼻又黏手的，有懷舊的震盪八爪魚和獨角獸，有絕產了厚皮囊裹齒輪鋼線的，木偶臉上一根長鼻子，防水靴的材料，塞一回撩幾下，嘎吱嘎吱鬧半天就報廢。到底跟鐵皮玩具一樣，是老日子的證物，堆起來一股鐵鏽味，撲面是劣質軟膠的幽甜。新出的，食用級矽膠製造，能充電遙控，能發熱放電，直扎得人兩眼翻白，死去活來。說五花八門，也中肯，五件正面刺探花心，就有八款深究後門，交替嬗遞，都寧靜順遂，草木不驚；停滯的，原來只是滿塵世的走肉，前推後擁，像老式肛門棒一樣喧噪，遠遠配不上時代結的果實。父女倆住的舊唐樓，兩房一廳，客廳就是倉庫，瓦通紙盒一箱箱摞起來，挪出兩個大盒子，蓋上桌布，偶然共膳，也算敘了天倫。母親改嫁，她隨了幹這營生的老爸，屋裡陽盛，陰也不衰，三長兩短成套仿真肉棒掉出來，春色滿門，盡是生意。某天，她心血來潮，桌布一揭，盒蓋一掀，滯銷的矽膠粉臀，竟成堆成垛，居上的包裝破了，陰戶屁眼，慘兮兮沒一個攏上的，要不是透出一股熟悉味道，這肢解現場，還真夠大堆頭的。她爸急病走了，留下一個小販牌，這樣一大筆遺產，要承繼也頭痛。房租一萬五，她付不起，要安置人體殘肢，更是費煞了心，譬如塑成胳臂模樣，五指併成錐子作踐人的，就不好賣，怕人以為她棄屍，也不敢丟。一百呎的凶宅劏房租不下來，同樣價錢，只能租再小的，不免沮喪。回程，不見林雀留守那鏽紅帳篷下，再走兩個路口，萬國歌座外牆燈箱在雨中晃亮，硬照上歌后們都朝她訕笑。箱裡貼了黃紙，寫着：“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門內傳出的鬼聲鬼氣，有點嚇人，走出幾步，卻看到燈柱上那招租標貼。“樂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32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小就小，離檔口也近，能租下來，回去馬上把性虐用的皮帶皮鞭，過時的漏氣娃娃，直腸容不了的短鞭長棍，捅陰刁手等大而無當廢物，一概拖到垃圾站就是。事不宜遲，撥了街招上的號碼，房東沒想到這雨天有人看房，說給3號房的阿富留了門匙，放租的是藍色門6號那一間，着她去看了合適，再連絡他簽租約。阿富聽到鈴聲去開門，明知道有人來，見了衣子，卻只張着嘴，愕然不知所措。“我找阿富。”她把黃傘插入門旁水桶。“你找我幹......幹嗎？”“開房。”見他兩眼直愣愣的，衣子暗覺好笑：“開房門，鑰匙你保管着，不是嗎？””我還以為......”他抹掉凹額上幾滴冷汗，人寧定了些，才想起掏褲袋，摸出鑰匙去開斜對自己房間的6號藍門。吉房四壁，藍得比房門更深，昏燈下，人像掉進一瓶藍墨水裡。“上手住客髹的。”阿富說：“你喜歡偏紫色一點，租了，我替你髹......”這你也知道？衣子睨他一眼，五官規矩，就是行止失常。馬桶淋浴間，壓縮在暗隅，壁上朝外釘着一塊薄木板，一呎見方，墨黑地，粉彩畫了一根連卵袋的七色陽具，不僅筋脈凸顯，紅橙黃綠......七層聳峙，層層呼應七道房門的顏色。“怎麼變神主牌了？”衣子覺得蹊蹺，廟街該就她一檔進了這貨，無味的高檔矽膠，他爸以前訂過半打，她嫌來價高，留一枝自用，存貨賣完幾在街頭絕跡。“也是上手留下來的。”阿富有點惶恧。衣子退到過道，見一扇黃門敞開，卻是方才延她進屋未及掩上，一直大聲播着歌劇。她不曉得那是普契尼的《藝術家的生涯》（LaBohème），只是在男人的大嗓門裡，藍幽幽水光掩映，瞟一眼房內，好大一個圓筒玻璃缸，四五隻水母，浮沉舒卷，竟像禁錮了幾縷幽魂似的。再一看，缸邊木架上還有個玻璃罩，畫中淫具的真身，竟一脈相承豎在裡頭。“我撿......撿的。”阿富大窘，臉紅到耳根。“搶的吧？吃三年？這一根就撐死你。”她暗叫不妙，凶宅租不成，一路跟着噩運走，恐怕已走進了賊巢。論身形，阿富跟那鴨舌帽劫匪相若；聲音不同，卻可能戴了口罩，變濁了。“沒見過像你這樣變態的。”她看着他，看久了，怨氣竟大半消了，只不明白這廝戀物，戀得興師動眾，怎不乾脆去戀人？”變態，而且死心眼。”衣子不住搖頭。“是我不對。”阿富覺得她看透他，越發膽怯，自悔沒把該藏的，先藏起來。“要不我......我把這根還你？”他兩步進了房間，連玻璃罩捧上那顫抖着的陰莖。”真寧願擱裡頭的，是一株玫瑰。”心裡這麼想着，卻伸手虛擋，“都讓你糟蹋了，我還容得？”語氣，到底是軟糯了：“放心，我沒去報案。”報案得列出失物清單，這變態，早算準當差的，不會認真偵辦。再去看那藍房間，越發覺得畫中七色塔，是這七間房的圖騰，摸上去，一層有一層的温度。“嫌這畫礙眼，可以摘掉。”“我嫌你礙眼。”她言不由衷。租，就是要跟這賊頭門當戶對，但瞧他臉皮薄，又給點了相，諒不敢再蒙臉來犯。以後大家和睦，興頭上，讓出一兩隻震蛋，誆他自己煨暖了的就是。“房間我租了，畫別拆。”她聳着鼻子出來：“什麼味道？”問完，察覺過道盡頭，半掩的朱砂紅門外，泊了一雙靴子，淺杏色鞋身，灰綠Palladium標誌，她識貨，要趨近看，卻讓撲臉一股惡氣逼退。“臭死了，這是人穿的嗎？”受這一熏，半晌楞了。“習慣了，沒這味兒，心裡還不踏實。”阿富生硬地笑着。習慣了好，百家姓結了夥來挺屍，照樣相安無事。一雙舊鞋，原來

精選小說33比一果欄的腐熟，更能隱惡。她憋不住驚歎：”遺臭萬年，油麻地，數這第一臭靴。”“l'unabruciainunsoffio......el'altrostaaguardare......lnquell'azzurro-guizzolanguente.Sfumaun'ardente-acenad'amor.＂忽然，一把女聲隨那旋律詠唱，幽幽婉婉的。回頭，卻不見有人。衣子瞜一眼那藍房，再吃一驚，一個女人頭顱，竟無憑無據的在房中浮着！“無頭......”驚駭之餘，不忘斟酌：“有頭鬼！”那人頭飄近門口，才現出脖子下面跟牆身同色的藍緞子睡衣，長衫袖，長褲筒，左胸口袋白線繡了HeLa。“一個水深火熱，一個冷眼旁觀......搖曳的藍色火苗竄起，愛情的場面，煙滅灰飛。”女人把現身時哼的歌，笑着譯了一遍。“遇上個黑背景的，算倒楣，怎麼又來一個藍背景的？”她心裡嘀咕：算你模樣脫俗，但腳丫子着地無聲，軀幹又如膠如漆融入一牆幽晦，這出場的派頭，就不怕嚇死人？“臉都白了，真這麼臭啊？”女人笑問。“臭還算了，剩一個頭還這麼好唱口，這宅，夠凶的。”“等我買了小雪櫃藏那靴子，以後要嗅，得預約了。”“這格子火鍋的間隔，好住不？”衣子鎮定下來，即打探這屋宜不宜居。“敢情好，這是皇宮。你男朋友沒對你落嘴頭？”她問。“這是他淫窟，能聽他的？”衣子嘴欠，卻沒否認這突發的男女關係，阿富甜滋滋的也不糾正，只解說門分七色，房東髹完漆，撞了邪祟，才叫這彩虹皇宮。“有窗戶，要補五百，樓外有樓，也不見遠景。”言下之意，是封死了好。要挑剔，是那殯儀館的藍調太陰鬱，好在她存貨多，箱櫳摞起來把牆身遮住，也沒個活口。“背着這座包山，不累？”她見衣子苗條，背囊卻脹得擋住去路，轉臉笑覷着阿富，擠眼提他去卸那重負。他笨手一伸，逕去牽衣解帶，衣子白他一眼：“你又來搶啊？”把肩帶拉得更緊，啐了聲：“自己有嘍囉，偏去聽女人指使。”“我喜歡你這種細腰的，擔心自己吧。”“這淫蟲沒人認頭最好。”衣子戒心漸除，見她斜簽着身子，過去敲阿富隔壁4號房門。“這大雨天，雀叔怎麼還沒回來？”那草綠門扇，正對鐵閘外大廈走廊，出入最不招眼。“你說的雀叔，是廟街擺檔那水獺頭林雀？”衣子問。那齊刷刷的灰短髮，的確像一頭食肉目水棲動物，她會心一笑：“我也不是要找他，我找他的鳥。”“他的鳥好玩？”衣子詫問。“那鳥替我討過些外快。”她展示手上一匣小卡片，過百張，每張寫了一兩個句子。“幹什麼用的？”阿富湊過來插嘴。“餐牌，選舉傳單，傳染病史，土特產論文學......”她解釋：“有不像人話的，我就抄卡片上，讓那文鳥去啄。啄出來，順序分行排了，就是詩。有個什麼編輯，見過我，雀叔介紹的，鼓勵我投稿他編的詩頁。登了幾回，據說反應很好。””你這是......”衣子也是懵了，瞪着眼等她點化。“Chison？Sonounpoeta.Checosafaccio？Scrivo.Ecomevivo？Vivo.我是何人？是詩人。我幹什麼？寫詩歌。怎樣生活？就這麼活！”她耳聽八方，跟巴黎某閣樓一隻波希米亞窮鬼的半段合唱，適巧回答了提問。“袁良月？那公信報編輯，死人導遊，他相中你了？”衣子心裡雪亮，懸樑雀叔這一蛇一鼠，兵分兩路討好她，還不是饞涎蒙了心，要吮她十隻臭腳趾頭？未搬進來，幾個劏房，原來早接連起一眾風馬牛的血脈，生活的軌迹，像地台下的水管和排污渠一樣暗通。“第一幕快完。”她沒搭理衣子，只撮嘴噓了聲，要兩人安靜，鄭重宣告：“《你那冰冷的小手》，咱們皇宮的主題曲。”默哀似的過了五分鐘，一曲終了，林雀還沒應門。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34“有空房不吭聲，等沒人過問，就去壓價，租來藏自己的雀蛋不成？”衣子怪他藏掖。“沒準真的在裡頭玩雀，我一會再找他。”見衣子盯着自己胸口，對就要啄破薄緞的乳尖吞涎沫，得瑟地，又接上樂曲唱道：“Si.MichiamanoMimi,mailmionomeèLucia.人們都叫我咪咪，其實，我叫露西亞。”“你叫咪咪？”衣子嗤的一笑。“《我的名字叫咪咪》是這曲子，我叫海孻。”海孻光着腳走回自己房間，紅門一關，剩下兩人四目相投，阿富期期艾艾問衣子：“要不要到......到屋裡看水母？”她想說：“我要看你老母。”但這一來，就陷入婆媳關係的泥沼，噤聲半日，盤問他：“你叫什麼富？”“田中富。”他答。衣子不由得暗歎：真是狹路相逢，一個田中，一個三代，倒匹配得可以補些床戲，重拍一齣《絕唱》。租了房下來，走近隔壁大廈樓梯口，見醛叔仍擺了摺疊椅，在晶晶女子理髮店舊招牌下垂頭坐着。“這長命雨，還有找女人的？”她停了腳步。“下刀子都有。”醛叔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看一盞燈染紅的雨絲。他像衣子一樣，也帶着個背包，只一向掛在胸前，黑沉沉的，把人穩穩地墩在椅墊上。他是衣子亡父的手足，以前在翻版影碟店，負責收銀和頂罪，一天兩百塊，道友迷迷糊糊幹的活，他酗酒，也迷迷糊糊幹得入型入格。蹲了幾趟小牢，忽然在樂生園隔鄰每夜坐鎮，帶上去一個嫖客能掙三十，替鳳樓的姐兒們兜攬過路人。“一個長得好，一個服務好。要不要上去玩？”他逢人就攛掇。“我是你世侄女。”“沒說女的不招呼。”他笑說。做這營生，就沒見過這般慈眉善目的，她也笑了，這算什麼選項？不就是一個貌醜，一個態度差，兩個都不行？醛叔膝上總擱一張報紙，這天，她才留意到頭版左上方一幅大圖，圖中就一個男人背影，倒是拖着的一隻棗紅行李箱，她覺得眼熟，自己分明就有個一樣的。“什麼新聞？”她問。再一看，報紙又黃又舊，想起這三四個月，見過他幾回，好像都盯着這版面，2014年12月的，報道的正是郭惠明那凶案。“烏燈黑火，看得見寫什麼？”“就看圖片，這箱子，我總覺得見過。”“案發在這附近，這人拖着箱子經過，你見過不出奇。”“是箱子，這一款箱子。總之......”醛叔眉頭緊皺：“要緊事情，就是想不起來。”說着，又端起報紙看。就近粥麵店吃飽了回去，要拾掇一下準備搬家，行李箱本該在床下，但棗紅箱套還在，箱子卻遍尋不見。“不會是爸拖出去了？”勞累了一日，漱洗完躺着，空虛就蔓延到臍下，彷彿有條邊界，蟲蟻都在那兒集結。要扔的舊貨，一半堆近門口，床頭櫃上八隻纈草紫小震蛋，有尖額，有圓顱的，算劫後的老相好了，想取些匹配名字以後隨身帶着，卻欷歔親友稀缺，畫了或悲或喜幾個表情圖案，就拿遇到的充數，林雀，蟑螂主任，醛叔，海孻，她替懸樑圈了副眼鏡，田中富的凹額在蛋頭上一勾了事，剩下兩個是移民了的姐妹淘。腹下水火相煎，實在癢得不成，心一橫，前後路各塞進去四枚，頓時，兩組渾球像隔着一牆絨幕開會，這邊廂，成頭潤滑膏的要一門深入；那邊廂，卻已頭頭碰壁，落得滿嘴的淫漿；七嘴八舌一疊聲議論，實在都當她一個簽筒，死命抖着往上挪。床上輾轉正忘了形骸，忽溜出來一個直腸裡帶導賞的。“又沒求簽，你掉出來作甚？”諒不是壞蛋，就是下簽，就由它縋着，套了絞索般亂顫。舊貨裡，有鏈條連成一嘟嚕的四個圈套，茜草紅皮革造的手鐐腳扣，不用一用，平白棄掉可惜，仍舊由得震蛋們鬧騰，併着足踝，拿兩個皮帶圈兒套牢了，就去束緊左腕，待塌下身子咬住皮帶梢兒，借力把右腕也縛了，這一來，不縮成一坨

精選小說35坐着，就只好屁股朝天額頭貼地趴着。還沒琢磨出按這德性去孵蛋，有什麼好玩，卻驚覺即興的這一羈勒，自個兒未必能鬆綁。果然掙扎到深夜，仍不能脫困，人也疲憊，一合眼，竟汗涔涔蜷縮着睡了。夢裡，漆黑緊壓着她，她覺得身體屈摺得不能再小，被迫用這自縛一樣的姿勢，封存在一個行李箱內。在這一箱黑暗裡，她記起蟑螂曾約過她，但沒成事。第四次私影，是懸樑後來私下邀她的。四個月前，知道她為繼承一屋寶貝心煩，就說要幫忙，拍照那天要她順道拖一箱子過去，除了充氣娃娃，矽膠屍塊，什麼都要一些。“假肉摸多了，怕對人肉沒感覺。”一陣嘿嘿笑，從電話那頭傳來。她就一個棗紅大旅行箱，露了貪饞不好，裝個大半滿，摻了些皮繩皮鞭、連皮帶塞嘴球、鑲大雞巴皮褲等，就硌蹬硌蹬拉着出門。那天，醛叔也在那樓梯口坐着，“去旅遊？”他問。她告訴他，有一個導遊訂了一箱能弄死人的貨，就在附近時鐘酒店交收。“大買賣。”她說。細雨黃昏，她走到騎樓的陰影下，萬國歌座敞開了門，難得沒傳出鬼哭，反而是好動聽的提琴音樂。懸樑，就在一碑粉紅燈箱旁候着，襟上插着好肥大一朵白菊花，笑意盈盈，那樣的讓人安心。“Lavieenrose，完了就上樓。”他陶醉着。然後，樂曲奏完，她就醒了。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36換心◎譚健鍬星期二，中午十二點，何捷還躺在醫院寢室的床鋪上半醒半睡。叮鈴鈴，手機一陣狂想曲把他驚得猛坐了起來，那劇烈程度儼然就如同昨晚被搶救的急性心力衰竭病人─端坐呼吸、直冒冷汗。作為A城綜合醫院剛入職的住院醫生，頻繁地值夜班是常態，夜班通宵更是司空見慣。因此，翌日下班休息是醫院制度的一部分。按理說，休息日的工作電話，何捷有理由不接。但，他還是不敢。平時習慣了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他，對所有的人都不敢得罪，所有的人，都是潛在的風險製造者。“喂喂！何醫生嗎？我是趙醫生啊！”“啊……啊……是……是趙主任吧？你好你好！”何捷使劲擺出畢恭畢敬的姿態，儘管聲音由於剛從被窩裡撈出來，顯得很是嘶啞，像感冒似的。“是的！何醫生。你在飯堂嗎？”對方似乎明知故問。“沒呢，昨晚忙了一宿，今早下了夜班，還……還在休息……”何捷如實道來。“沒關係，年輕人就是鐵打的硬漢！今天，醫院交給你一個艱巨的任務。”趙醫生直來直去地說。“什麼？我？我可以做什麼？”……十二小時前，一堆醫院領導正忙得焦頭爛額。A城綜合醫院醫務科主任李思，撓著幾乎達到地中海狀態的頭頂，一邊咒罵一邊焦躁地用右手指旋轉著圓珠筆，漫無目的。心臟外科主任趙山，雙手交叉於胸前，一臉的嚴肅，不時從口袋裡抽出香煙，點著，狠狠吸幾下，又摁滅。然後再點著，再摁滅。“我說，那個病人是不是瘋了？他來我們醫院幹什麼？”李思讓極大的不爽破口而出。“他都到了那種程度、那種狀態，你還能埋怨他嗎？要怪，只好怪他老婆，怪那個……那個死鬼光頭佬！”趙山板著臉，刻意保持著理智和鎮靜。“倒也是的。你看，他把我們搞到了多麼尷尬的地步？進退維谷！那個家屬也是無知，被他耍弄著還渾然不知。唉！真要耗下去，人財兩空啊！”“老李！事到如今，怪誰都沒用。光頭佬混飯吃的，說不定就是黑道中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厚顏無恥到了毫無所謂的境界！我們醫院今年才開始計劃引進做心臟移植的人才，這光頭佬就來攪局！真他媽的混蛋！”“病人和他的女人，其實，唉，真不開竅！想想，一個終末期腎病、需要長期依賴機器進行洗腎的人，又同時合併無法治癒的心臟病，還有哪家醫院願意給他做心臟移植？”李思拼命地搖頭，乾脆把圓珠筆摔在桌子上。“心臟移植這麼高難度的手術，全省一年也沒做幾例。更何況，能夠捐獻出的心臟，都是極其寶貴的資源，沒有醫院願意隨意浪費的，誰都想用在預期壽命長、生存質量高的患者身上。要是你當院長，就算我們醫院現在立刻能做移植，也不會把心臟給了這病人！你瞧瞧他的臉，像蠟紙似的，眼睛就是將要彌留的模樣，瞪大著，一點光都沒有，那是腎病毒素作的孽啊！我們心臟科大夫能幫得了他多少？J城中心醫院水平已經很高，他們從那邊出來，說是人家不給他治，其實，人家不好意思給他挑明而已，就是自己沒醒悟過來！”“三十六計，走為上！當下之急，是盡快把病人轉走！夜長夢多，我們除了有透析機幫他洗腎，

精選小說37其餘都是瞎忙乎！”李思把嘴唇一咬，扶了扶金絲眼鏡，發出果斷的聲音。兩人又耳語了一下，很快製定好了說服病人家屬帶患者離開A城綜合醫院的方案。因為據說，M城是特區小城，那裡的器官移植水平也不錯，而且市民由於宗教信仰的原因，覺悟相當高，願意捐獻器官的人比一般城市多得多。對！告訴家屬，去了那邊，也許會有一點希望。但是，派誰護送病人離開呢？從A城到M城，救護車一路鳴笛一路疾馳，最快也要一個小時，這中間，還有好多未知的不確定，危重病人的風險也就是醫生的風險。再說，車上坐著那個不穩定因素─光頭佬。怎麼滴水不漏地應對他？任務不簡單啊！一切麻煩，好像都是光頭佬造成的。說起光頭佬，那真是一個奇葩。星期一的中午，隨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鳴笛，一輛從外地過境而來的救護車投胎似的突然衝進A城綜合醫院急診科。病人禾泉頹然躺在擔架上。他的妻子呆呆地坐在旁邊。而光頭佬，就像禾先生的親弟弟一樣，緊緊握住他枯萎的手掌。“泉記！加油！不要放棄，來到A城就有希望！這裡是全國最好的醫院！加油！我們在你身邊的！百分之二百支持你！”一路上，光頭佬無數次重複著那句充滿勵志的話。急診大夫和護士趕忙迎過來。光頭佬機靈地瞅了一眼醫療人員的胸卡，對姓名迅速爛熟於心。“你好啊！王醫生，好久不見！最近好忙吧？真不好意思，一直沒空來探望你。”光頭佬拍著王醫生的肩膀，熱情地問候。王醫生一下子傻了眼，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瞪大眼睛把光頭佬從頭到腳掃描了好幾遍，心裡直打鼓：你是誰？我認識你嗎？我見過你嗎？“來！我們一會兒再聊。禾先生是我的好朋友，病情比較複雜，J城醫院已經給了明確診斷，但人家水平有限，無能為力，有心無力。還是要麻煩麻煩你們。A城綜合醫院全國聞名，你們是當之無愧的numberone!”光頭佬不理會王醫生一臉的不解和迷茫，單刀直入。一旁的禾太太，緊跟著就握住王醫生的手，半抽泣地懇求：“醫生，救救我老公，救救我們吧！”“阿嫂，相信醫生，相信A城綜合醫院！我們會有希望的！”光頭佬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像是自家人一樣，流露出一團融融的暖意，恨不得把女人的淚痕也一起抹去。王醫生再也懶得往腦海中搜尋這個光頭佬的存在與否，簡單了解了病情。原來，禾泉是一個慢性腎衰竭、尿毒症患者，已接受洗腎多年了，可禍不單行，半年前心跳呼吸驟停過一次，在J城中心醫院診斷為“擴張型心肌病”。這種心臟病目前單靠藥物治療，難以見效，理論上最好對病人進行心臟移植。可是，由於種種原因，J城中心醫院沒有在禾泉身上實施。當然，藥物是治標不治本的。眼看著丈夫每況愈下，妻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但又一籌莫展。這時候，一個神秘人出現了。他，就是光頭佬。某一天，他出現在J城中心醫院。據他聲稱，禾泉是他的好朋友，他認識A城綜合醫院的醫生，而且熟知那邊醫術高超，心臟移植開展得如火如荼，能夠疏通門路，讓禾泉獲得一線生機。禾太太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此人，也懶得跟已經迷迷糊糊的丈夫求證這個光頭佬的來歷，急病亂投醫，便把心一橫，帶走丈夫，跟著光頭佬前往A城。光頭佬說了，疏通門路還是需要幾萬塊錢的，但包在他身上。婦人說，拼死賭一回吧，我們家已經準備了一百萬─換心！我老公才四十五歲。於是便有了救護車直闖A城綜合醫院急診科的一幕。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38當王醫生帶著心臟科和腎科的專家，以及滿臉怨氣的醫務科主任李思出現在急診時，光頭佬的雙眼馬上迸發出久旱逢甘霖的淚光，一溜煙地說明來意，還恨不得挨個兒打躬作揖，不停地噓寒問暖、家長里短地套近乎。“趙主任！多虧你上次照顧我岳父！他的心臟搭橋手術太成功了。現在每天能吃能喝，還經常下樓買菜呢。真是妙手仁心、華佗再世！過幾天請你們喝茶。”“張醫生！前幾天又上報紙頭條了？我見到了，你的腎臟穿刺技術全國聞名，已經是享受國務院津貼專家的水平了。喂，什麼時候出來吃頓飯？慶賀慶賀？”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但又沒有一個人反問他的來歷。最頭疼的當然是醫務科主任。他的專業是談判和塗抹“萬金油”。而不恰當的病人被忽悠到一個不恰當的地方，這是他心頭的死穴。病人臨時被收進病房後。李思和趙山醫生便不得不緊鑼密鼓地運籌帷幄起來，這畢竟是場公關危機。經過反復研究，他們達成如下共識：一，盡快轉走病人；二，不能承認目前還不能開展心臟移植，因為本院已開始計劃引進這個項目，雖然尚未塵埃落定，但如果在這個敏感時期承認自己不行，將對日後的工作開展罩下極大的陰影、會嚴重損害醫院的名聲；三，對無賴光頭佬，不能來硬的，此人底細不淺，來路不明，最好將錯就錯，讓他和病人一起離開，重要的是不能懟他、刺激他；四，找一位合適的同事，護送這幫人離開，另謀高就。誰是合適人選？心臟科的張鳴？此人醫療經驗豐富，搶救水平更是有口皆碑，業務水平足以應對救護車上的突發事件。還有就是孫雷。此人絕頂聰明，足智多謀，社會經驗讓他如魚得水，足以應付油嘴滑舌的光頭佬。然而，經過磋商，他們都沒能承擔這項光榮的任務。而，剛剛畢業的何捷卻意外被委以重任！醫務科主任李思摸了摸自己的禿頂，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對！就是他！此人嘴笨、木納，正是合適人選！”“什麼？這小子怎麼行？”趙山大惑不解。但李思已經用權力居高臨下地拍板了。……結果那天中午，睡眼朦朧的何捷便被勒令上了救護車。而車上，病人禾泉面如死灰，呆呆地望著這位年輕的醫生，還有哭哭啼啼的妻子，還有滿臉“愁容”的光頭佬。救護車不管人情冷暖，反正就響起了急促而不耐煩的鳴笛，從市區一路狂奔，徑直奔向市郊。“泉記！加油！不要放棄，去了M城就有希望！那裡是全國最好的醫院！加油！我們在你身邊的！百分之二百支持你！唉，這次來得不是時候，A城綜合醫院的醫生說，最近心臟的捐獻有點緊張，貨源不足，現在手術有點難。沒關係，M城也有很多心臟的。等你去到那裡，再養好身子，一定可以手術！”光頭來死死握住禾泉冷冰冰的手腕，彷彿拼命給他注射強心藥。救護車顛簸著。車上卻漸安靜了下來，氣氛明顯沉悶下去。“喂，何醫生！這個禮拜做了幾台心臟瓣膜手術？博士論文通過了？”光頭佬瞅了瞅何捷的胸卡，便又開始天花亂墜。“嗯？我……我……我？嗯……畢業了。”何捷呆呆地望了光頭佬一眼，不知所云地哼哼。心想，我只是本科畢業生，連碩士都沒讀過呢。“阿嫂！這裡的醫生我很熟！全省好多醫院的醫生，我都認識的，放心，我會讓泉記好起來的！”光頭佬關切地對那女人說。“何醫生！我們一起努力！我相信你日後就是A城的numberone!”光頭佬又轉而使勁拍打何捷的肩膀，作出奮發圖強的姿態。“嗯……嗯……努力……努力。”何捷默默地點了點頭。

精選小說39“醫生，我老公還有救嗎？”女人抽噎著。由於車內空間很擠，女人的身體貼著何捷，胳膊不自覺地挨著。何捷平生除了和母親有過身體接觸，第二次碰到女人的身體，就是在醫學解剖課堂上，剖開一具裸體的女屍。現在是第三次，何捷身上一陣激靈，毛孔似乎頓時全部開放，擠滿了慾望的汗水，心臟搏動如雷。口渴得厲害，嘴巴更笨了。“嗯……嗯……有的，一定有的，努力，大家努力。”何捷偷偷瞅了女人一眼，大致三十七八歲，雖然憔悴，也算不上沉魚落雁，但染著些許棕色的長髮，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短袖襯衣薄薄的，裹著結實的圓胳膊，皮膚還算細嫩，透出一絲汗味，可能是生活困苦疏於梳洗所致。胳膊不乏彈性，居然還能有點暖感，通過白大褂傳入何捷身上。一切，讓何捷有點想入非非。“醫生，你們為什麼不給我老公做心臟移植呢？”女人的淚眼流出不解和懇求。“嗯……嗯……做的，我們做……”何捷竟然漲紅了臉。“那為什麼要轉走我們呢？你們醫院做過心臟移植嗎？”“嗯……嗯……還沒……沒事。做得不……不錯的，我們。”何捷瞪大了眼，不知該作何回答。光頭佬冷冷盯著，滿臉的嘲諷和得意。忽然，心電監護機緊急發出警報聲。原來，病人的手指血氧監測出現下降，由百分之九十八猛地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他劇烈地嗆咳起來，痰音呼嚕呼嚕地冒著。很快，病人陷入昏迷。女人嚇得大哭。何捷也驚得手足無措，一切醫學理論知識瞬間化為烏有。他慌不擇路地大喊：“禾先生！禾先生！快醒醒！快醒醒！振作點！我們快到了！我們都在幫你！”他也顧不上什麼搶救流程，也顧不上先上什麼藥後上什麼針，反正就是一股腦兒地使勁用雙手摁壓病人的胸部，頻率超過一百二十次，直把病人的胸骨壓得劈裡啪啦響……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打破了何捷與光頭佬、與禾太太的尷尬態勢，真不知是福是禍。那天夜裡，他從M城坐著救護車返回A城後，渾身上下都是濕的，如同水裡鑽出來求生之後。他好像記不清病人到達M城醫院後的情景了，只記得自己在情急之下的言語─居然那樣的果敢、流利。他還記得出發前，趙主任私下的特意叮囑，還有和盤托出的內情。原來，兩個最合適的人選，都因為各自的原因無法承擔這項任務。心臟科的張鳴，此人醫療經驗豐富，業務水平一流，但是，醫務科李思主任覺得，他性情耿直，過於剛強，又嫉惡如仇，萬一真的跟光頭佬頂上了，醫院一點好處都沒有。而那個孫雷，雖然絕頂聰明，但他圓滑世故，早就編好了不赴此行的藉口─M城是特區，自己的來往通行證過期了，暫時無法進入。選擇嘴笨、人笨的何捷，是李思的精心安排。至少在他眼裡，面對複雜的局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總比多說一句有意義的話，更有價值！何況，何捷只是剛入職的醫生，他出了什麼事，如果被處罰、被開除，醫院的損失也沒那麼大。畢竟，培養一個醫生，需要醫院巨大的投入以及漫長的時間。其他人出事，李思會很“痛惜”。何捷茫然地走回單身宿舍。十五年後，他卻成為了這家醫院的醫務科主任，以慎言著稱，但思維之縝密、手段之靈活、謀略之高明，令人乍舌。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切，都是因為那次難得的換心之行。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40黃昏◎陳侃“TeacherChan,Ithankyou.”書桌正對窗戶，朝向西邊，傍晚時斜陽剛好落在桌面，屋內黑，但不用點燈。拿著信紙的手慢慢移向鼻尖，不自覺嗅了嗅，但意識到自己失禮後，又立刻將信還到桌面上，他與信，他與她，總要留點距離。墨水的味道蓋不住她的體香，沾了紅的鋼筆在紙上走得利索，能在她的信裡烙上他的記號，已是最大的慾望。“ThankyouteacherChan.”公園長椅上，剛剛收到回信的唐太太，急不及待。他的字總是潦草，可她自己的字總是工整，像在模仿打字機的字體，望讀信的人能讀出她的誠意。初學外語，犯錯不要緊，但不能錯得狼狽，大方得體，是她用來遮掩內心不安的披肩，斜陽再艷，亦不能脫下。伸手去摸信上的劃痕，那紅筆走得堅定，差點便能把這層薄紙捅破，差一點。“Missyou.”老人中心內，陳先生移了移身子，好讓斜陽有個地方落腳。幾個人走過來，唐太太也在其中，拿著一封蓋滿郵戳的信，沒等她開口，在旁的人已代言，說她遠在北美的家人寄了封家書回來，但小孫子的信中英夾雜，她看不懂。不知是否夕陽刺眼，唐太太低著頭，那封信，也是旁人一個傳一個才遞到陳先生的手中。那是他看她的第一眼，卻不知道唐太太看沒看得見他。“Missyoutoo.”老人中心內，他說他想我了，陳先生說小孫子想我了，那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那是陳先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小孫子叫我回去，我叫小孫子回來，到底那裡是家？始終沒有結論，不是因為言語不通，也不因為分隔兩地，而是我與他們已經不像一家。不在同一片大陸，不在同一個日夜，相比起來，眼前人似乎更近。“Thanks,myteacher.”唐太太的信，總是要一個傳一個地，最後才拿到我的手中。她的家人總叫她回去，她總叫她的家人回來。最初看唐太太低著頭，挺軟弱的，沒想到還有點倔，說堅持要用外語回信給小孫子，這一寫，就寫了好幾封，明明已經是個老太太了。離天黑不遠，夕陽溜了，屋裡也不得不留一盞燈。陳先生的家裡，除了燈，好像就沒有別的。“You'rewelcome,mydear.”許久也沒有收到陳先生的回信。問幫忙傳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問，結果，來到了陳先生的家門前，敲了門，沒人回應，再敲，屋裡便有了些動靜，來應門的果然是陳先生，他打開門縫看了看，一見是我，他笑了，我的心也定了下來。進了屋，才發現他拄著拐杖，屋內黑，僅有那張朝向窗口的書桌，被夕陽照得正亮。

精選小說41“Thanks,mydear.”我沒想過唐太太會來，但，想也只有唐太太會來。為了換燈泡，摔壞了腿，燈還是不亮，人還是不靈。批改好的信就放在桌上，我讓唐太太自己去拿，她坐在椅子上，披著斜陽開始讀信，大概是陽光刺眼，我低下了頭，不敢看她。天很快就黑了，唐太太又遞來另一封信，讓我讀。燈是壞了，但我還有蠟燭，還有信，還有她。“Thanksbutsorry,mylove.”天很快就要黑了，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信交給了陳先生。信內，我對小孫子說不用回來了，我也不會再回去，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我找到了看得見我的人。我不確定這是否所謂愛情，但不重要，畢竟那種東西我早已忘了，此刻我只需要光，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我只需要光。天黑了，陳先生點起了蠟燭。“Goodluck,mylove.”蠟燭上，火苗前一刻還在搖曳，下一刻就被無情吹滅。唐太太朝龍鳳燭猛吹了一口氣後，就摸黑走了。回想起來，我真的很失禮，以為自己還記得愛人的模樣，卻發現差點就忘個清光，要不是燈泡壞了，要不是把當年的龍鳳燭找了出來，那些跟陳太太說過的話，我這位陳先生大概也記不起來。同一個日落，沒人能夠再看一次，天黑了，就該讓房間暗著，無需再點燈。“Goodbye,mylove.”飛機即將降落，空服員提醒唐太太打開遮光板，陽光刺眼，一時之間讓人分不清日夜。唐太太手裡拿著小孫子給她的信，全是用中文寫的，但她依舊會用英文回信，她知道，唯有向前走，才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機場上，巨大的夕陽慢慢落到地平線以下，唐太太拿起手機拍下了一段影片，作為旁白，她說：“同一個日落，沒人能夠再看一次。可是，陳先生，我在世界的另一端看見了，這就是昨天的日落，我就在昨天的黃昏裡等你，等你好好保管我的明天，好嗎？”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42上升的島嶼◎李懿一二月末，伊阿宋坐在住所附近的小飯館裡。店內有股濕漉漉的臭味，地上也是潮濕的，讓他很不快，只覺得這濕悶的氣息也沾染了他的大衣與皮帽，甚至連腳上那雙靴子也不再挺拔。他左側那桌的男人在咳嗽。含了痰的咳嗽聲在胸膛裡迴響著，轟隆轟隆，像天邊的滾雷。一個穿了大棉衣的女人緊緊攀著他的臂膀，腳踩在兩個極破的行李箱上，和著那咳嗽的聲音打瞌睡，頭微微靠著男人的肩膀。那桌上擺了一盤肉、一盤綠葉菜和一碗湯。咳嗽的男人看著菜肴，一邊咳嗽，一邊流著眼淚，過了會兒，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拿起碗筷埋頭苦吃了起來。他止不住咳嗽，把食物的渣子咳得到處都是，碎沫濺到伊阿宋的額頭上。伊阿宋伸手捻住那一星點渣滓，舉在眼前凝神望去：渣子像是小黑蟲，在來回搖晃的燈泡下微微顫動。一個小孩把一盤小炒肉丟到他面前，末了又跑開了。伊阿宋趕忙問：“筷子呢？”“筷兒！”小孩扭頭大喊，廚房裡好像也傳來了聲悶悶的“筷兒”。等菜已經不冒熱氣了，才有人把筷子給送過來。他挑開小炒肉上的蔥，先揀起一根細長細長的肉絲，送至嘴邊，舌尖微微探出，哧溜一下，把肉絲吸入口中，用後槽牙小心翼翼地撕碎，最後才順著口水給吞下去。他作出這樣仔細斯文的樣子，倒叫一旁還在咳嗽的男子多看了他幾眼。他一邊吃著肉，一邊暗自思索著身旁這對男女。我在哪裡見過他們呢？這樣的臉……那睡著了的女人的臉，死氣沉沉，但閉上眼睛，仿佛憂愁也隨之散去了，眉頭舒展開。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未來前途莫測，如果再不找到落腳處，大概死期也是不遠的了。是否因為大概是活不下去了，這女人才能睡得那麼安穩呢？咳嗽的男人喝完湯後，歎了口氣，栽倒在桌子上。女人驚醒，撲在他身上放聲尖叫，店員們忙著搶救男人身下的碗碟勺筷。伊阿宋站起身走開了，沒人攔他。在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追著他大叫“小偷！飯錢拿來！”沒人用了然的神情望著他，對他卑鄙的行徑心知肚明。說到底，他成功離開了，沒有留下飯錢，也沒有被人發現。伊阿宋快步往住所的方向前行，只覺得剛吃進肚子裡的肉絲變成了熱氣騰騰的火焰，在血管裡燒著。於是走到一半，他就改了主意，又想去看看凍海。他放緩了腳步，衝著玻璃櫥窗整理好自己的頭髮，這才繞過凱旋門，好不叫門口的保安把自己看成流浪漢。他不願意多看這賭場與酒店：飯點過去了，食客們在門口等著小轎車，乞丐們圍成了個圈兒伸長了胳膊。伊阿宋低下了頭，拐進下一個街口。他穿過超市通風管呼出的水蒸氣，像是穿過白色的森林。街心花園光禿禿的。地下停車場裡住著流浪漢，地上也住著流浪漢。他跨過橫躺在地上的人群，不耐煩了，就輕輕踢開他們的腿。人群像是睡著了，平鋪在地上，黑壓壓一片，只有非常輕微的呼吸聲。他走到花園的盡頭，停下來看了會兒觀音像。

精選小說43“鏽跡斑駁的神像垂下眼簾……”他默誦著許久前自己寫過的一句詩，絞盡腦汁想著下一句該是什麼。“垂下眼簾”，望著什麼呢？為了祭奠一位友人，他向觀音像走去。在凍海岸邊，他模仿銅像的表情，垂下眼簾，望著白色的海面，礁石，和隱約可見的冰層下的動物屍體。海洋死於寒冷，魚死於寒冷，他的朋友也死於寒冷：懷抱巨石在冰海上行走，深淵在腳下張開懷抱，自認為是詩人的人自然要像詩人一般自盡離世。伊阿宋細數著海平面上的裂縫，猜測屍體墜入何方。唉，我的朋友，恐怕是在死亡血腥甜膩的口臭迎面而來之時，你才明白過來：死亡是可怕的、邪惡的。浪漫與詩意和死亡毫無關係。要默哀嗎？要低頭向永不腐朽的死屍表達敬意嗎？他想起了三天前的葬禮，人們找不到遺體，就將一張照片擺在供臺上。不錯，大家都窮瘋了，可還是有足夠的錢去請和尚來做法事，若是餓著肚子去世了，好歹在陰間得能吃飽。在葬禮上聽著他們誦讀的經文，突然覺得難以忍耐，於是在心中默默向照片告別，提早離去了，如今想來，實在是不夠尊重人。現在，他倚在欄杆上。痛苦，盡可以說這是愛的痛苦，折磨著他的靈魂。朋友死時他不在場，可在朋友死後，身穿皮大衣的男人，在冰海上緩緩前進、直至墜入深海的情景，不知怎麼就印刻在了腦海裡。“垂下眼簾，看著海的遺骸。”看著海的遺骸，他感受到了恐懼。在幼時的科學課上，當老師訴說著太陽是多麼的巨大，地球與之相比近乎不值一提時，他也同樣感受到了這種恐懼。在太陽龐大的陰影下，生命之渺小逐漸顯現於人間；在海洋面前，人也是渺小的，跌進裂縫，就什麼都沒有了，曾經行走、吃喝拉撒的生命。他想著那張照片：在供臺的香壇後，在幾柱香後注視著世界，皺著眉頭，戴了副厚重的眼鏡，嘴巴斜斜地似乎在笑著。在拍照時，恐怕是不知道死後會以這樣的面目繼續看著世界吧！“我死後，請伊阿宋繼承我黑色書箱裡的書籍，和那件深灰色大衣。那件大衣他曾借去穿過。”在家中，伊阿宋把手插入到死人的衣兜裡，發現裡面空空如也，甚至右邊口袋還是破的。“我要穿上它迎接春天。”他對另一個朋友說，為了紀念，也是因為他的衣櫃裡已經沒什麼好衣服了。“須得回到人間。”在冷風中他對自己說。自殺是因為絕望。絕望從何而來？絕望從貧瘠、饑餓與羞愧而來。貧瘠、饑餓與羞愧從何而來？他一邊戴好帽子，一邊問自己。他的友人生前的臉也在問他：“從何而來？”“從貧窮而來。”他回答。“如何消滅貧窮？”“奪得金錢。”“如何奪得金錢？”靠他埋頭苦幹、努力攢錢麼？他不說話了。將臉埋在圍巾後，躲避著冷風。在他的胸膛裡，心臟劇烈跳動，另一張面孔，生的面孔，徐徐升起：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44一張女人的臉，雙目含羞，嘴唇像蘋果一樣鮮嫩可愛。有錢人的女兒，她的女兒也將會是有錢人。如果她能在我身上找到愛情，我便能在她身上找到財富。下一次相見，便會是在觀光塔開春舞會上。非得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全然的愛意不可。“如有可能，請帶一束鮮花……”在岸邊，他聽到了哨聲。“在抓流浪漢呢！”一個流浪漢對他說，“你也快走吧！”“我可不能再被抓到了，”流浪漢又說，“我已經進過三次了。”話雖這樣說，可他還是站在原地，和伊阿宋一起看著花園裡的騷動。“你進去過幾次？”流浪漢問，伊阿宋搖搖頭。“唉，你是幸運啊，大概他們看你年輕，不注意。我頭一次怕的要死，在洗澡時差的被水嗆昏過去。”他有些得意了，就連說帶比劃，“那洗澡間又大又冷，差點得了肺炎。洗完澡後還往身上撒藥粉，說是怕有蟲子，那麼冷，怎麼可能有蟲子？我睡了五天，到了第六天，他們的醫生看我沒什麼毛病，就在檔案上蓋個章，把我扔出來……”“收容所看上去什麼樣？”伊阿宋問。“可大了！好幾層樓高……”流浪漢發現有人過來，連忙跑開了。追逐的人經過伊阿宋身邊，看也不看他一眼。但伊阿宋知道收容所是什麼樣子的。那兒以前是醫院，在山頂固若金湯，朝聖者為窺探聖容，要彎下腰肢、像牛一樣拖動沉重的身軀，爬上無盡階梯，喘著粗氣去看醫生。後來有了電梯，後來電梯也失修成了另一種樓梯。現在那裡是收容所，是藏污納垢之所，是為流浪漢塗驅蟲藥、蓋章之所，骯髒的地獄，是人人都爭先恐後逃離之地。事不過三。流浪漢們口口相傳，若是第四次被帶進收容所，一經核實，就會被驅趕出城，不然如何解釋前日還一起搜刮柴火的友人，今日就已全然不見蹤跡？絕不會凍死，老錢那人皮糙肉厚，外套裡塞著報紙，像牲口一樣強壯，就算吃乾草也能熬住，怎麼可能會凍死？一定是被趕了出去……“寧當城內狗，不做城外人。”他朋友說。當時他們在博物館門口避雨，見雨勢過大，就乾脆偷偷溜了進去，只見已有好一些流浪漢藏在角落裡了。“我知道個好地方。”朋友說，帶著他在黑暗中摸索。踩在碎石子與玻璃上，叭嗒、叭嗒，吵醒了熟睡的人，角落裡有人翻了身，嘴裡嘟嘟嚷嚷的，但那說話聲太遙遠、模糊，失去了意義。在一個展館的盡頭拐進一道門，赫然是一座小圖書館。落地玻璃窗已破碎，在走動時，雨水微弱地觸及他的臉頰。“書是沒剩下多少了，都被他們拿去燒了取暖。”他的朋友說，“但其中有些……估計是沾了水，燒起來嗆人，就沒被撕掉。”他開了手電筒，在書架上摸索著，最後搬下了本畫冊。“看。”他朋友悄聲說。但他已經在看了。翻開的這一頁上是一副肖像畫，邊框是金色的，像一扇拱形窗戶。畫的是一個男人，看樣子是個國王，戴著頂帽子，穿著同樣是金色的衣袍，肅穆地注視著前方。畫的下方寫著一行字，他看不懂。書頁一大半都是濕的，頁角潰爛，顏色也褪得開始泛黃，可就是這樣，這也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一幅畫，因為這幅畫，哪怕是在一本被扔棄的書冊上，哪怕一半浸泡在雨水中，另一半在風乾後皺巴巴的，這幅畫也是正在他的眼前，他的手中，他呼出的空氣可觸及的地方。一個與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所承受的苦難毫無干係的世界，在這樣一幅畫上出現了。他的手指按在國王的臉上，腦海中紛紛浮起

精選小說45的遐想，不外乎便是兒時聽聞的童話故事、史書上記載的過往，等等。那天晚上他做了噩夢。醒來時，還覺著夢裡人的歎息聲仍在耳邊迴響，卻已經全然忘記那個夢裡有什麼。坐在床頭苦苦思索時，窗外飄起了雪。他看著窗外的雪，“原來這就是柳絮啊。”他說，稀裡糊塗的，直至雪逐漸兇猛了起來，最後風聲也變大了，在這時，似乎夢才已經完全離去。他裹著被子靠在窗旁，路上的行人被風雪驅趕，招牌前後搖擺，搖搖欲墜。他看著風雪，心中想著那所博物館，在昏暗的烏雲與雪光下，像是一塊巨石，因為歷史悠久而顯得醜陋、陰森、龐大。在展館空空如也的牆壁上，還殘留著介紹畫作與雕像的標籤，他和友人小聲讀出標籤上的文字，爭論著作品應當是什麼模樣，雖說當時展館為流浪漢的鼾聲與汗臭味所佔據，看不見的牆壁內還迴響著老鼠爬行的聲響。雪又停下了，他換好衣服出門上班去。但臨走前，他敲了敲樓道對面的鐵門，門鈴沒有反應，要麼是壞了，要麼是沒電了。他等了一會兒，直到不能再等了。在上班的路上，他思考著可能性：也許她在睡覺，聽不見；也許她付不起房租，也被管理員趕走了；也許她找到了工作，出門了；也許她死了。他的腳埋在雪裡，褲腳沾濕了，就停下來，往上拉了拉褲腰帶。可別叫主管瞧見，那男人顴骨高高，孤傲的很，卻不巧長了一張滑稽的臉：鼻子太大，嘴又太小。他看見辦公樓前的同事，急忙快走幾步去問好，差點滑了一跤。“下了好大一場雪。”開場白寡淡無味，正如雪本身一樣。同事點頭表示贊成，“我們大樓的門被封住了，找了好幾個人才推開。”另一個在前方的人聽到他們的對話，連忙也插了進來。“說起這場雪啊……”說起這場雪啊，真是沒完沒了。在電梯裡，他們談論著雪。在吃早飯時，他們討論著雪。在工作的間隙，他們也在感慨著雪。伊阿宋想，大概就是到了世界的盡頭，這群人也是只會討論雪的。吃午飯時，聽著周遭的人激烈地爭論下一次寒潮會在什麼時候到來，伊阿宋聽著，心不在焉，忙著用土豆泥把自己填飽，還得提防不被碎石子硌壞了牙。最後，所有人一致同意：只要好好工作，有工資，那麼家與暖氣便不會拋棄自己，那麼風雪寒潮也就無所畏懼。於是每個人都快樂地笑了起來，食堂也就顯得比以前更溫暖、更明亮了。“上個主管被開除後死在了寒潮裡。”臨走前，一個人悄聲對伊阿宋耳語道，“誰也逃不掉的。”他嚇了一大跳，可抬頭張望時，只發現所有人都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排著隊上交自己的飯盒，分辨不出是誰說的。瘋病開始了。起初只是一個人偶然地瘋言瘋語，再然後就是人人中了邪，發瘋，對著雪尖叫，跪在公司老闆照片前痛哭流涕，祈求不要開除自己。為了杜絕瘋病，隔離是必要的，需要上報管理員，告知對方本日中午十二點三十四分，我在公司食堂二號桌上聽到了病源。但他將這個：包括這句話、這件事，拋之腦後，因為這是他早已明白的道理，淺顯易懂的事實，無需驚慌。下午下班時，天還亮著，但天際已經出現了星星和月亮。看著月亮，想要見到她的慾望突然強烈了起來。雖說明天就是開春舞會了，在久違了的觀光塔上，馮佳音正在等待著，如果一切順利，那麼愛情之火或許會熊熊燃起。可現在，現在我想著的，是住在我門對面，一位臉色蒼白的女人。如果我能再見她一面，那麼說不定眼下的生活會更能讓人忍受些。伊阿宋提起精神，決心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46要去收容所一探究竟。倘若她在流浪時死去了，她便會在那兒；倘若她在流浪時被抓了，那麼她也會在那兒。即使是這樣安慰自己，在路上前行時，他也依舊在審視著流浪漢與乞丐，端詳他們深埋在兜帽和爛布下的臉。有好幾次他停下腳步，差點叫出聲，只覺著自己看到了那雙黑眼睛，然而終究不是。於是他往上走，踩上濕滑、破碎的臺階，嘴巴呼出的熱氣擋住了路。收容所問詢處的人告訴他，這幾天他們這兒沒收留過這樣的人，“停屍房在右側走廊盡頭，你自己去吧！”那老頭嚷嚷道，顯然是想專心去聽氣象預報。他看著老人的臉，“你有進去過嗎？”他差點開口問，“你有鑽進停屍袋排練過嗎？”但他制止了自己，垂下頭，穿過人群前往停屍房。這條走廊顯然是有著教育意義的，它的四壁是白色的大理石，掛著幾幅老照片，告訴過往者昔日收容所的長相、規模和作用。他磨磨蹭蹭，一會兒看看照片，一會兒讀一下小紙片上的介紹，但走廊盡頭白色的大門很有耐心，等著他。屈服吧。他推開大門，冰冷的觸感在他手上結了一層薄冰。又一個老頭，也在聽著天氣預報，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他。“我來看看……”他開口，但看什麼呢？“一個女人。”“這兩天確實有幾個姑娘。”老頭說，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這笑容比不耐煩的嚷嚷聲更叫人厭煩。他掏出鑰匙，為伊阿宋打開櫃門。不是她，都不是。我是該覺著高興，還是焦慮？他自問。收容所外，天已經黑了。不必沉浸在回程的艱辛中，放空腦袋，僅僅是想著她的臉，雙腿自然而然地會帶你前行。但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月亮，和月亮旁的雲。他注視著月亮消失，又再次出現，不過是一瞬間，明明暗暗，雲飄浮著，在黑暗中依舊是白色的雲。在回家前，他再次敲了敲那道鐵門，沒有回應。二伊阿宋在電梯裡理了理頭髮。他的外套過大，下擺蓋過了膝蓋，又很臃腫，像是獵熊人披上了老熊皮。他解開了扣子，見沒人打量，便舒了一口氣，擦掉鼻尖上的汗。電梯上升，永無止境。觀光電梯十分寬敞，站在裡面，穩穩當當的，暖氣很足，似乎彌漫著讓人昏昏欲睡的曖昧色調。“奢華的生活中，我最懷念高處的景觀。”一位富人落魄後曾這樣說。想起這句話，他便回頭望瞭望觀景玻璃外，只看到雪落在城市的頂上，黑夜從屋頂的雪中漸漸浮了出來。看的久了，便覺著暈眩，因為電梯越升越高，直到凍海的對岸也出現在了腳下。“聽說他們搞來了幾個舞女，”一個人悄聲道，“只貼了幾片金葉子，幾乎是光著的……”沒有人搭話。但夜晚昏黃的雪、夢幻般的雪似乎融化了。伊阿宋看到旁邊站著個穿著制服的侍者，臉上保持著禮貌、甚至像是諷刺一般微笑。話都被聽了去，伊阿宋因此十分沮喪，洩了氣，在電梯愈發渾濁的空氣裡低著頭。竭力攀上黃金塔，同行者卻沉甸甸地掛在褲腰帶上……到了六十層樓，門打開後望去，什麼都還未準備好。請柬上寫了八點，眼下已過去十五分鐘，場地嘈雜，近乎沒有客人，最多是像他這樣充人數的無足掛齒者，在牆邊角落裡焦慮地四處張望。“達官貴人們總會遲到好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說，“也不奇怪。”他聽出來，這就是在電梯裡提及舞女到那個男人，就想別過臉去不理會他，可轉念又想，若

精選小說47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舞會還未開始前，會多麼難受呢？於是便也搭起話來：“看樣子也快要弄好了。”“不錯，”那年輕人說，“我之前幹過這個，大概再過半小時……”他就開始事無巨細地介紹起眼前人在做些什麼，諸如移走桌椅、為舞池留出空地、給鋼琴調音，等等。伊阿宋不耐煩了，卻沒有擺脫的辦法，就找了把椅子坐下，做出副認真聆聽的樣子，實則看起了別人的熱鬧。若是有人因為被擋了道而吵起架來，或因力氣不足而摔了東西，這樣的動靜都吸引著他。服務生們在地毯上來來回回小跑，整個樓層都回盪著“咚咚咚”這樣悶悶的響聲，像是打仗前士兵會擊出的鼓聲。許久以後，蠟燭亮了起來。光亮在金色的牆面與大理石地面上間回盪著。正中央的水晶吊燈也亮起來了，似乎光終於喚醒了夜色中昏昏欲睡的舞廳，在這樣的光照下，玫瑰與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鮮花都失去了顏色，也變成金的了。如果一直注視著這樣的光線，或許人的腦袋也會發起亮來。伊阿宋看得津津有味，不覺有人在旁邊悄聲對他說話：“先生……先生！”“您坐的這把椅子，我們是要收起來的。”侍者說。他連忙起身，動作太大，把椅子掀翻了。“不要緊，不要緊……”侍者彎下腰去扶椅子。他的頭髮已經花白，面頰上的肉垂著，像空了的布口袋，裡面連牙齒大概也沒多少了。伊阿宋也俯低了身體，伸出手攙好他的胳膊。“謝謝，謝謝，您真是位好心人。”他笑呵呵地說，接著揮手招來另一位服務生，吩咐他扛走椅子。“先生，這是我兒子，是我做保人推薦他入職的。”老頭子滿面笑容地說，“主管看我做事勤懇，又是多年的老員工，就破例允許我保薦別人入職，將來他是要頂替我的位置的。”說完拍拍兒子的胳膊，“好好幹！”那兒子面無表情，誰也不瞧一眼，扛著椅子離去了。“奇怪，”年輕人在一旁嗤笑道，“怎麼淨想著讓兒子做奴才……”老頭子“啊”了一聲，站在原處，聽到這句話，臉紅了。會場安靜了下來，最後，便是燭火被湧動的熱氣熄滅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在這樣寂靜的沉默裡，侍者們四散著站在角落裡，舉著托盤，在金色的光線下十分蒼白，像是櫥窗中被剝光了衣服的假人。伊阿宋也屏住呼吸等待著，甚至饑餓也在等待著。電梯門開了，那“叮”的一聲是某種現實交響樂的開奏信號。樂隊演奏的音樂聲、孩童的嬉鬧聲、男人向女人大獻殷勤的恭維聲、女人們身上清脆的珠串碰撞聲，和著人潮湧了進來。伊阿宋深深吸入一口氣，只覺得剛才還全無蹤影的食物香氣，現在像熱浪一般席捲而來。侍者們來回走動，推著餐車，戴著高高的廚師帽的廚師們將一盆盆美食搬上餐台，銅鍋與陶瓷盤搬上桌子，聲音引得饑餓的人睜大雙眼。“去吃點，”年輕人躍躍欲試道，“再晚點好東西就都沒了！”他不願現在就上前去，拿著白淨的碟子，眼睛盯著那些吃的。他是真的餓了，音樂與人群吵鬧的聲音喚醒了他的身體，現在他甦醒過來，亢奮的血液在四肢與胸膛內急速流淌，胃裡空空如也，肚子攪動的聲音甚至蓋過了人群的尖叫。他跟在年輕人身後，擠進餐台旁饑腸轆轆、蠢蠢欲動的人群，他拿起了食物，眼睛卻羞愧地不願意在此處多加停留。在富人面前站著進食，像是猴子做雜耍，真叫人不安。他匆匆咽下口中的麵包，感覺硬塊哽在喉嚨內，緩慢地前進至胸口內，像是吞入了一顆石子。他見到有人往衣服口袋裡裝糕點，趕緊別過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48臉去不願再看，也不願意再吃了，於是他既餓著，又覺得噁心。年輕人見狀，便撇下他繼續去挑揀吃食，這麼一來，伊阿宋又是孤單的了。在角落裡，他躲在高大的人造棕櫚樹後，焦慮地四處張望，尋找馮佳音的蹤跡。但隨著時間流逝，人群越嘈雜，他也就越疲憊，直到決意要找地方悄悄坐下，便摸著牆角根，拐進帷幕背後通往雜物間和洗手間的走廊裡。他試著推了幾道門，最後進了樓梯間。沉重、笨拙的隔離門耗費了他大半力氣，他半推開門，半是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在他腳下，門刮擦出可怖的聲音。有人在樓梯間裡吸煙。燈光昏暗，且煙霧繚繞。恐怕這裡是沒有暖氣的，連香煙自肺與鼻腔呼出後也即刻變冷了。伊阿宋勉強看清楚一張男人的臉和一張女人的臉，他們對陌生人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依舊吸著煙。女人裹著一件大衣，裸著腿，靠在牆上；男人應該是一位侍者，坐在樓梯口，時不時看一眼這女人。“你確定了？”侍者問。女人點點頭，很不耐煩，仿佛被同樣的問題詢問過許多次了。兩個人沉默著吸完了煙，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而不是在黑暗的角落裡打發時間，他們近乎是同時扔掉煙頭，男人還用鞋尖狠狠地踩上去，左右碾了一下。他們離開時跨過伊阿宋攤在地上的雙腿，這時他才發現，那女人是裸著身體，外面隨隨便便套上了件外套。他看到那肉體刺眼的白色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並不像是玉，反倒是某種陶瓷做的刀刃。在離去後，她半敞開的外套裡肉體的餘溫遺留在了此處。他自己沒想在這兒呆多久。太冷了，且對於剛離去的那對男女，心頭又浮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與恐懼。在他眼前的地板上，女人丟棄的煙頭還在斷斷續續燃燒著，男人踩碎了的煙頭的殘渣隱約可見，“甲蟲和它的子孫生活在雲上。”他想起那首歌，就哼了起來。“什麼樣的歌？”他的鄰居問。那位瘦弱、瘦弱，皮緊緊纏在骨頭上的女人，躺在他的被窩裡，在他的手下，像是一具教學用的骨架。他打著瞌睡，半閉上眼睛，可他的鄰居睜著大大的雙眼，“什麼樣的歌？”她又問。“甲蟲和它的子孫生活在雲上，”他說，“巨人的雙腳踩不上雲端。”這是他現編的，可他騙了人，說這是小時候媽媽為他唱的搖籃曲。他唱著這不成調的歌，哄著骨瘦如柴的女人閉上眼睛，她的墜入夢境，乳房像是兩隻剛破殼的雀仔，在他手中憩息，微微起伏。帶著對這具骨架的回憶（溫熱潮濕的身體），他深吸一口氣，嗆人的煙味湧進他的身體，借著這個，他站起身，決定繼續下去。繼續下去，回到沸騰的人群中。拍賣會開始了，注意力集中在古董花瓶與珠寶上。他和別人一樣站在旁邊，湊熱鬧，圍著衣冠楚楚、舉止文雅的男人女人們，看他們舉起手來，為改善收容所伙食而舉起手，主持人報出價格，小錘子在空中晃動，每賣出一件無用的昂貴之物，大家都會鼓起掌祝賀這位買家，祝賀什麼呢？主持人揭開幕布：一幅油畫。森林與溪水，處女與天鵝。“這玩意兒我燒過，是臭的。”他身旁的人說。“你該留著，看現在多值錢……”他走開了，畫中的少女已被拋之腦後，但那天鵝高高展開翅膀的樣子，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如果天鵝還沒絕種，那麼一半會成為盤中餐，另一半會是富太太懷中的國王。找到幾個臉熟的人，微笑著向他們問好，挺著胸膛，時不時看看玻璃落地窗上自己的臉，那

精選小說49樣的笑容，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雙眼，陌生極了。他從侍者的端盤上抓起香檳，喝完後又喝了杯葡萄酒，酒精暖和了他的身體，鼻子紅了，女人們臉上脂粉的香氣，男人們身上古龍水的香味，水果放太久後古怪的味道，混著室內渾熱的氣息，讓他的腦袋昏沉了起來，等會兒不如去跳一支舞，隨便跳點什麼，為了掌心能重新觸碰到他人的體溫，做什麼都可以。哈哈大笑時，這笑聲在他聽來幾乎是震耳欲聾。“這次的魚不大新鮮。”和他聊天的人抱怨道，“我聽說前幾天禁漁了，真討厭。”你穿了一身租來的禮服，卻在富人舉辦的慈善舞會上抱怨沒鮮魚吃。思及至此，他又笑了。“紅肉做的不錯，”他也拿出這腔調，有滋有味地說，聲音被美酒浸泡得發膩：“這兒廚師的羊肉還算過得去……”他見對方還想接著往下講魚，趕忙裝做見到了熟人，遠遠地走開了。他也確實見到了熟人：剛進入大廳，馮佳音跟著她的父親出現在人群中央。她穿著黑色的裙子，從脖子到腳踝，像是用黑布條牢牢纏好的木乃伊。他在一旁靜悄悄地瞧著這對父女，等著他們交際完，和熟人都打好招呼，才膽敢靠近。不過，她父親是從不曾理會過他的，見他女兒與他聊起天來，也不過是冷冷地點點頭罷了。所以眼下他沒有上前去，而是等待著。上一次見面還是新年的時候，她躲在他身後，頭輕輕抵在他的背上，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等煙花結束後，又笑容滿面，拉著他去喝酒。但現在，現在，她的聲音與活力統統被這身黑衣服吸走了。在她父親身旁，她只會衝別人點點頭，再然後便是笑一笑。她的身體，在衣服的束縛與她父親粗暴而全無耐心的推攘下，僵直地前進。他明白過來：身體是她的牢籠。這樣看著，他才意識到兩人身上的共同點比他想像中要多一些。終於要開始跳舞了。伊阿宋悄悄接近了她，站在她身旁。“你非常美。”他小聲說。她沒有反應，顯然早已知道他就在旁邊，並且似乎也明白這是個謊言，所以不屑於去回答。但最後，在第一支舞曲開始前，她的身體到底還是貼向了他。在人群的掩護下，伊阿宋感受著她的溫暖，透過黑色毫無生命力的紗裙，透過亡友贈送給他的大衣。我們雖說不相愛，可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多麼美好。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手冰涼冰涼，一動不動。“爸爸喜歡跳舞。”她說。他們看著馮國梁，她的父親，尋著蜜味四處走動，所搭訕的女人大多都與他的女兒剛好相反：樣貌、衣著、表情。這樣一個惡棍，穿著高雅，頭髮也用髮油規整得服服帖帖，腳上的皮鞋鋥亮，大概是剛擦過鞋油。這樣的人怎麼就能活得如此快活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差點就要開口問了。馮佳音不再看著她父親，她注視著舞池，那眼神讓他想起以前在賭桌旁看到的賭徒的眼神，渴望又懼怕，但他自己是提不起力氣去請她跳一支舞的。“我想在床上和你擁抱，沉入無夢的深眠。”他想這樣訴說，但終究還是少了點膽量和勇氣。如果這句話他能說出口，是否可以如願以償？她的臉太嚴肅了，年輕的嬰兒肥還未完全消退，眼角的皺紋已經長了起來。能想像她老了之後，也會這樣端莊地站在尋歡作樂的人群外，穿著黑色的衣服，終生為不曾到來過的青春服孝，看著她的臉，他是無論如何說不出那樣的話的。舞女們徐徐走來，人群發出歡呼聲。她們確實像電梯裡的男人說的那樣，近乎全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50裸，只在乳房與肚臍下方用金線纏上了金葉子，做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遮擋。然而她們的臉卻用面紗圍了起來。她們的頭髮被金線綁好，梳成長辮垂在身後，辮子的末尾墜上了金絲纏成的花。她們默不作聲，對周遭的熱鬧毫無感知。赤足前行，金葉子沙沙作響，擦了油的白肉隨著動作微微顫動。待領頭者做了個手勢，便在舞池中央停下，圍成一個圈。人們安靜了下來，耳邊只剩下呼吸聲。音樂響起，舞女們手中抓著手搖鈴，俯下身，平舉雙臂去膜拜正中央領舞者，領舞者與其他舞女不同，她身上的葉子是綠色的，手腕上和腳踝上系著一圈又一圈的銅鈴。她併攏雙腳，張開雙臂，再收攏交叉至胸前，然後仰起頭，甜膩地笑著，踏出右腳，以腳掌擊打地面，鈴鐺的聲音指示著其他舞女們表演起來；鈴聲一頓，舞女們停下動作，停滯在原處，作出種種優美的姿態；鈴聲響起，便繼續旋轉身體，口中不忘吟唱歌詞。“她們模仿的是以前的林間女神，”背景裡有博學多識者做出說明，“正中央是春天本身，眾女神欣喜若狂，踏著消融的冰雪跳起舞來。”但他卻覺著這舞蹈粗鄙不堪，幾頭被扒了皮的金色大象抖著屁股，震天動地，地板都得被踏穿。舞女們圍著中央的春天轉著圈，但春天已然被眾人忘卻，只關心一個問題：葉子什麼時候被甩開？葉子什麼時候掉下來？馮國梁站在舞池邊緣，金葉子飛舞時會悄悄觸碰到他被裹在襯衫內的大肚子。貪婪是現下他唯一的表情，那雙被脂肪壓擠的雙眼，渾濁不堪，緊緊盯著舞女們的身軀。伊阿宋暗自好奇，想知道他是否明白，在這樣的燈光下，一切都無所遁形。他肥胖、被大金戒指勒成深紅色的手指興奮地指來指去，他身邊的朋友們適時哄笑著，開著種種下流的玩笑。一位舞女脫離了隊伍，婀娜多姿地朝他走去。那老男人的臉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肥厚的嘴巴也微微張開了，說不定下一刻就腦溢血倒地而亡。大家屏息注視著她的到來，已經不再去看表演……她動作緩慢地將面紗摘下，擲於地上，左手臂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說了點什麼，沒人聽得清，只見她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嫵媚，又揮了一下右手。馮國梁捂住脖子，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或許是因為他的面部表情過於駭人的緣故，在血從脖子裡噴出來前，就已經有人尖叫了，甚至蓋過樂隊歡快的笛聲。她用刀片割開了他的喉嚨。

精選小說51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52

詩之頁53春天裡◎姚風有些事一定要在春天裡進行比如香椿炒雞蛋或者愛上一個人如果這兩者同時發生那就是最好的春天而我卻蹲坐在人行道上垂下了頭但我沒有絕望我把十字路口竪立起來就看見了上帝我依舊篤信信仰的力量或者撥通寫在三里屯大街上的辦證電話辦一個永久居住證以石頭的耐心等待最好的春天到來2019.04.28，於帝都機場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54關於月亮◎姚風關於月亮我不關心任何登月計劃只關心嫦娥這離我們最近的素顏仙女我也替天帝原諒了吳剛不要再砍樹了亞馬遜的森林大火已經燒了七天七夜我依舊相信月亮是水水是最大的善良在水中，我游到彼岸我洗滌身心在水中我可以撈到月亮中秋之夜，眾人大啖月餅而我只是飲下一碗又一碗的月光2019.9.12.仲秋夜

詩之頁55散步◎袁紹珊黃昏的時候，習慣和自己散散步每天活好幾次，衣服的皺摺都有故事天朗氣清，往山上推一塊巨石如果下雨，摘幾朵小巧的蘑菇愛笑的星星，需要孤獨的儀式像襯衫需要口紅，像魔術師需要兔子白馬已至，我就是自己的圓桌武士一顆鈴鐺，一頭大象，一隻貓的日常蘆葦撐起萬物之謎一朵荷花在晚風中獨唱有些我瑰麗倔強有些我野蠻生長飛翔的時候，收起降落傘相愛的時候，打開遮陽板彷彿明天全無惡意彷彿往事皆可原諒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56澳門‧愁著◎望風澳門愁著該把靈魂交給誰一個眼色給我提示去撥弄歷史的航舵還是覺欠些什麼但已被迫快快駛離那遠古的回憶船的喇叭號就這樣響著　　　　　搔著而我不笑被臉破開的水紋既美麗又眩暈就這樣一路一路幽幽怨怨別去連帶我們的理解也分開了人坐著就坐在中間閉上眼依靠那一剎那

詩之頁57想著既然現代與過去如此之涇渭分明我們的天秤便不應再借給他們用但碰巧借了可怎麼辦他的確是好人啊只是在生中或許除了發展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沒有詩杜子美只能唱歌有時李太白會攪些文化來生活生活就是不愛鬧革命賭城的廣告走馬觀花旅團的介紹人家都說─這裡從沒有海只有島只是任誰也跳不出去某段時代再不是今天今天已不再是那年熟識的女子問她什麼名字她只皺著眉念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58拉薩◎拉薩面對布達拉宮，我搖起了經筒廣場上響起了的歌謠，那是丟失了多年的風鈴。我在大昭寺的門檻之外，上師在大昭寺的門檻之內，囚禁著祥雲一片他著紅衣紅帽，他有一雙熱烈看我的眼睛，他說你也可以這樣我度還是不度？我淚如磅礴濕了拉薩的天空最佳蟬民獎◎拉薩樹上的那隻蟬告訴我它們縣的最佳蟬民獎頒發給了廣場上的一隻蟬雕塑縣裡給的獲獎理由是它沉默

詩之頁59教育◎拉薩街上，一條狗被車軋死了一個人把他的寵物狗拽到它的屍體旁說看看吧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無題◎拉薩如果一個人小酌，最好是一個菜菜多了一個人會孤獨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60牛◎拉薩他朝牛槽裡放草他對牛說沒麩子了，只有草牛說好的牛吃完草，他對牛說咱們去犁地牛說好的犁完地，他對牛說我要把你賣到集市的鍋上牛說好的在集市的那家鍋上鍋老闆對他說沒那麼多錢要不你再便宜二百塊牛對鍋老闆說如果真沒有那二百塊那你現在把我殺了把我的雜碎讓他拿走世界上空無一人◎拉薩想我剃度的樣子想我穿袈裟的樣子想我敲木魚的樣子想我誦讀經書的樣子想我數珠的樣子想我盤腿打坐的樣子想我無欲無望的樣子……哦！媽媽您走後世界上空無一人

詩之頁61有一種孤獨◎拉薩有一種孤獨是明明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我可我卻找不到我有一種孤獨是明明知道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我可我還在滿世界的尋找著我單眼皮雙眼皮◎拉薩環衛工徐姨，一個眼睛單眼皮一個眼睛雙眼皮每每別人問起？徐姨說別提了這不是去年一美容店搞活動、大酬賓免費割雙眼皮這不，我也去了但人家只給免費割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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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散文63悼念穆凡中副會長◎湯梅笑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夜晚，我們一起懷念穆凡中先生。我和穆先生相識於1988年。當時我在報社編影視娛樂版。熱愛戲曲戲劇藝術的穆老在看了澳門戲劇的演出後，出於關懷和推動的熱情，將觀後感和小評論投來給我。穆老筆桿子很快，有時是昨晚看表演，今天便交稿了。他的評論很有水平，具有參考價值和指導意義。我知道穆先生是位建築工程師，可是三十年來，只聽過一次他說本業，也沒有聽他聊過房地產市場，話題大多是圍繞在文藝方面。穆老給我們的感覺是個學文學的，而不是學理工的。建築工程專業是他用來解決生活的技能，而陶養悅悆、滿足精神追求的，是文學藝術。穆老自幼喜愛戲曲，聽過他小時候到戲園子蹭戲的趣事，他看戲不計其數，欣賞過不少名角的演出，又涉獵廣泛，培養了上乘的藝術鑑賞力和理論水平。來到小城，他忙於謀生之餘有戲就看，因為當時戲曲表演少，他投向話戲演出以解渴，並很快便融入戲劇界，成了劇場人士口中的“穆老師”。穆老寫得一手優美散文，翻開1991年出版的《澳門散文選》，看看他的《窩頭戲曲》、《淘舊書》、《觀眾十怕》便領略到。穆老的文學語言很有節奏感，那種京味兒很有吸引力。但他將全副精力放在戲劇評論和戲曲史研究上。他將十年裡發表在多種報刋上的評論文章結集成《澳門戲劇過眼錄》，於1997年出版，是他對戲劇癡愛的心血結晶，是澳門戲劇的一個縮影，澳門文化發展的一個紀錄。而在他退休的歲月裡，他沉醉於研究，寫出了《昆曲摭談─廟台廳堂》、《東柳西梆》三卷。穆老當然是一位關愛後輩的藹然長者；然而僅是藹然還不全面，他為人耿直爽快，話隨口出，口隨心意，直來直去，快人快語。看樣貌，他的劍眉星目，就很能顯示他“猛”的個性。你請他提個什麼意見，就要準備他不跟你打哈哈，他會誠實地將意見提出來。對不良現象，他還會嚴正批評，不和稀泥。他是個嚴格的人，看他的來稿，三十年來，每一篇文章，無論長短都乾乾淨淨，字體端秀，相信是經過起初稿而謄寫的。他對人對事都嚴格。穆老曾是澳門筆會監事長和副會長，他對會務十分關心支持，給予意見，有時持否定態度時，因為着急了些，眉頭揚起，說：咁咁，咁唔得咖。真是音容宛在。穆老時常留意年青作者的創作，即使不是當面對着作者，亦為他寫出好作品而高興，記得好久以前他稱讚過我寫木屐的一篇小文，對我的寫作予以提點鼓勵。我以結識穆老為人生樂事、幸事，雖然不是常常相聚，但他在生時我常在念中。在穆老離去的前一天，我還跟他通過電話，他聲如洪鐘，高興地答應過兩天跟我們聚會……今晚我是話短情長，穆老，感謝您，永遠懷念您。2019年6月15日穆凡中先生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64文本衍生：跨界的飲食◎梯亞從小說到食譜喬伊斯（JamesJoyce）在作品裡提及的食物相當多，下面三段文字分別來自他的小說《尤利西斯/Ulysses》和《死者/TheDead》。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先生吃畜牲和禽類的內臟津津有味。他喜歡濃濃的雞雜湯，有嚼頭的雞胗鴨胗、填餡烤心、炸裹麵包屑的肝、炸鱈魚卵。他最喜愛的炙羊腰，吃在嘴裡有一種淡淡的尿臊味。（《尤利西斯》）她的薄餅烤得焦黃，她做的安妮女王布丁放有美味的奶油，人人讚不絕口。都是因為她有一雙靈巧的手，點火點得好，撒下自行發酵的細麵粉，總會往一個方向攪，然後把牛奶和糖調成奶油，把蛋清打勻......（《尤利西斯》）一隻肥肥的棕顏色的鵝擺在桌子的一端；另一端，在一張點綴荷蘭芹小枝的縐紙墊上，擺著一隻大火腿，外皮已經去掉，上面撒滿了麵包碎屑，脛骨處套著一圈整潔的紙邊，旁邊是一塊加過香料的牛肉。在兩道主菜之間，平行擺著一排排配菜：兩盤堆得像小教堂似的果子凍，一盤是紅的，一盤是黃的；一隻淺盤裝滿了一塊塊魚膠涼粉和果子醬；一個把如葉梗的綠色葉形大盤裡擺著一團團紫色葡萄乾和去了皮的杏仁，另一隻同樣的盤子裡是堆成一個堅實的士麥那無花果；一個盤子裡盛奶油凍（custard），頂上撒滿豆蔻；一隻小碗裝滿了用金銀紙包著的巧克力和糖果，還有一個玻璃瓶，裡面插了不少長長的芹菜莖。（《死者》）注以往，會研究文學作品裡飲飲食食的人，幾乎只限於作家和學者。然而在最近十幾年，這種作家、學者傳統上的“專利”工作，已失去了“壟斷”地位，很多人跨界進入這個看來極受歡迎的飲食領域。上面引述的三段文字，已被製作成有圖為證的食物或菜譜，分別現身在兩本書中：《小說餐桌/FictitiousDishes》（黛娜．弗萊德，DinahFried著）和《小藏書室食譜/TheLittleLibraryCookbook》（凱特．揚格，KateYoung著）。兩書的作者，一個搞設計，一個當廚子。《小藏書室食譜》提供了製作安妮女王布丁（QueenAnn’sPudding）以及無花果奶油羹（FigsandCustard）的詳盡食譜，跟一般烹飪書無異。然而身為設計師的弗萊德，雖然也親自下廚複製了炙羊腰（GrilledMuttonKidney），但目的是透過製成品的圖片展示，引領讀者進入小說中的某種情景。例如在炙羊腰這道菜的圖片裡，作者還同時設置一隻八字鬍杯（moustachecup）。這種杯子在杯口的地方置有一道橫樑，當中開了個小口，好讓蓄八字鬍的男人在喝飲料時避免弄濕鬍子。八字鬍杯在喬伊斯的年代流行一時，在《尤利西斯》裡，布盧姆就用它來喝茶。設計師跨界操刀，在文學、烹飪的行當裡大展身手，《小說餐桌》的作者並非特例。《宋宴》借助《山家清供》、《中饋錄》、《事林廣記》

精選散文65等飲食文字，重現七十道宋代佳餚。該書的三位作者徐鯉、鄭亞勝、盧冉不僅都有藝術背景，且還有人是設計師。上述兩本由設計師親自為自己辦嫁衣的書籍，從封面、釘裝到書的大小尺寸、圖片設計，都很富個性，精美異常，讓人讀來賞心悅目。近年，從小說衍生出來的飲食類書籍，大有蔚然成風之勢。除了《小說餐桌》、《小藏書室食譜》之外，還有不少同類書籍隨風而起，僅僅是我翻閱過的就有《狼吞虎嚥：一個饑餓讀者以巨著下廚/Voracious：AHungryReaderCooksHerWayThroughGreatBooks》、《文學午餐/LiteraryLunch》、《與狄更斯晚飯/DinnerWithDickens》、《巴爾扎克的煎蛋捲/Balzac’sOmelette》、《簡．奧斯丁食譜/CookingWithJaneAusten》、《村上食譜》、《福爾摩斯的飲食與生活研究》、《潘金蓮的餃子》、《紅樓餐宴》、《紅樓話美食》、《紅樓品酒》等等。此外還有一類衍生書籍，是據作家的實際的飲食喜好並常常結合其作品裡對食物的描述寫成的。這類衍生物同樣書多勢眾：《微醺．與大文豪獨酌》、《食魔．谷崎潤一郎》、《文人的飲食生活》、《作家的食桌》、《作家的點心》、《天才的餐桌》、《文壇食物誌》、《池波正太郎的食桌》、《池波正太郎之江戶味道》、《檀流食譜》、《作家的酒》、《權力的遊戲：冰與火之歌的盛宴/AFeastOfIce&Fire:TheOfficialCompanionCookbook》、《飲與再飲：海明威雞尾酒指南/ToHaveAndHave：AHemingwayCocktailCompany》、《回音泉之旅：作家與飲料/TheTripToEchoSpring：OnWritersAndDrinking》、《我不是在寫作，就是在往酒館的路上/BartendingGuildToGreatAmericanWriters》、《民國太太的廚房》、《民國吃家》等等。上述著作，有不少是出自職業廚師（當中還包括兩位日本名廚近藤文夫和野崎洋光）、料理達人或美食家之手。從漫畫、電影、電視劇到食譜跨界進入飲食天地的不僅有不同行當的人，還有不同媒介之間的相互串聯。一個廣為人知且非常成功的例子非日劇《深夜食堂》莫屬。《深夜食堂》原先以漫畫形式出現，因大受歡迎而一再改編成電視劇。出現在劇中令人垂涎三尺的平民美食，又催生了好幾種教授炮製食堂食物的食譜。飯島奈美撰寫的食譜《深夜食堂．嚴選之味》，做菜每個步驟都寫得細緻詳盡，只要依照指示辦事，相信就連油煙機都不會開的廚房新生也不易失手。身為料理設計師的飯島，在劇場版的《深夜食堂》裡擔當美食設計工作，她寫的這本食譜自有半分不請自來的權威感。而日本名廚笠原將弘的食譜《深夜居酒屋．絕品下酒菜》，則是《深夜食堂》美食的升級版。例如在《深夜食堂》第十三夜出現的青瓜（黃瓜）竹輪，落到笠原手上便點化成牛油果竹輪。飯島奈美還撰寫過一本叫做《電影食堂》的食譜，重現了數十種曾在電影裡露面的美食。該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66書所涉獵的電影範圍甚廣，單單是華語電影就包括有《飲食男女》、《洗澡》、《我的父親母親》等四、五齣。跟隨電影而出現的食譜雖不常見但也不算罕有，早前就有一本名為《吃你所看：影迷食譜/EatWhatYouWatch：ACookbookForMovieLovers》的新書出版。此書作者里亞（A.Rea）本身就是貨真價實的跨界“雙面人”─一面當廚子，一面做電影。里亞選擇的影片不如飯島開闊，但兩者都有個別相同的選擇。比如兩個作者都沒有錯過通篇講飲講食的《飲食男女》和《蒲公英》。從繪畫、雕塑、電子遊戲到食譜最早讓我注意到藝術、藝術家與飲食這個主題的，大概是2001年出版、由莉芙（A.Leaf）和里文（F.Leeman）合著的《梵．高的餐桌/VanGogh’sTable》。該書不僅探討梵．高的吃喝習慣以及在他畫作裡呈現的食物，還同時供應食譜。兩位作者，一個是烹調史專家，一個是梵．高專家，這個稍稍跨界的組合顯然是成功的，相信該書充實的內容隨時樂意挺身作證。繼《梵．高的餐桌》之後，類似的書籍陸續湧現，諸如《莫内的家宴/LesCarnetsDeCuisineDeMonet》、《莫内的畫板食譜/Monet’sPalateCookbook》、《塞尚的餐桌/LaCuisineSelonCezanne》、《現代藝術食譜/TheModernArtCookbook》、《現代藝術甜點/ModernArtDesserts》、《藝術家、廚子與園藝師/TheArtist，TheCookAndTheGardener》等即屬此類。由文學、漫畫、電影、電視劇、甚至繪畫、雕塑裡衍生的飲食書籍，大都可以從自身不算久遠的歷史中覓得一些先驅。但隨電子遊戲肚子裡鑽出來的食譜，則肯定屬新鮮事物。編寫過《權力遊戲：冰與火之歌的盛宴》食譜的夢露．卡塞爾（C.Monroe-Cassel），還為兩個電子遊戲裡出現的多款食物撰寫烹飪書：《魔獸世界：指定食譜/WorldOfWarcraft：TheOfficialCookbook》和《上古卷軸：指定食譜/TheElderScrolls：TheOfficialCookbook》。此外，去年出版的一本食譜《輻射：沃爾特德懷勒指定食譜/Fallout：TheVaultDweller’sOfficialCookbook》，亦為電子遊戲的衍生物。若要如實根據電子遊戲裡想像多於實際的食物來製作食譜，自然也得依賴更多的想像力來完成任務。儘管這些“官方”指定食譜不見得會忠於原著，自由發揮的情況確實不少，不過裡面的食譜還是很扎實、靠譜的。我試過依樣畫葫蘆複製過食譜裡幾道簡單的菜肴，例如《輻射》裡的“烤培根卷帶子”（bacon-wrappedscallops）就很美味，讀者不妨下廚一試。注：喬伊斯在《尤利西斯》裡提及的食物佳餚很多，但坊間兩個中譯本，無論是蕭乾、文若潔夫婦還是金隄的版本，在翻譯到這些食物時往往未如人意。筆者在參考兩個譯本並引用時，不得不斗膽擅自對引文作出一點修訂。同樣，收入《都柏林人》的短篇小說《死者》，王逢振的中譯譯文也有不確之處，例如把custard譯作“蛋糕”。其實custard並不是蛋糕，而是一種用奶、蛋、糖混合而成的、類似醬料的東西，一般譯作“奶油凍”或“蛋奶凍”。

精選散文67奶奶，走吧！◎雙口你們無法想像什麼是失智，當然我也無法想像。醫生說：“失智症不是單一項疾病，而是一群症狀的組合症候群，它的症狀不單純只是記憶力的退減，還會影響到其他認知功能，同時會出現干擾行為、個性改變、妄想或幻覺等症狀，這些症狀的嚴重程度足以影響其人際關係與工作能力。”醫生跟我說奶奶情況的時候，儘管詳盡非常，但這裡愈詳盡卻也愈失焦。活像一套冗長的悲劇，我們一家只知道由這刻開始，我們需要在裡邊扮演一個沉重的生命角色。而一場家族災難亦正式拉開序幕……一.在某一個夜晚開始有人說母親最熟識孩子的臉，但我呢！最熟識我的臉卻不是我母親，而是奶奶，畢竟與她一起生活已有十五年了，從小白胖的我便喜歡撲到她的懷裡，抱緊她，靠在她寬厚的肩上，騎在她背上，然後探尋那些花白的髮腳或者擠弄頸背的贅肉。若這一切能永久定格起來相信那將是一幅最能憾動人心的親情作品。“怎麼又刮破了頸？”、“這腰的紅斑又是怎麼回事？”、“今天又想詐病逃學？”所以說這裡不單是我的臉，甚至喜好、思維，以至情感，奶奶都會一目了然。但這一次夜晚我回來時，她就這樣擱坐在安樂椅上，我有點奇怪，畢竟一直以來的慣例都是當我第一個轉動鑰匙的聲音起，奶奶便會迅速站起來。這是我倆不知何時形成的默契，大概為了證明，她還耳聰目靈，但現在，當我們兩人相對，燈光下，我便發現她的身子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臉、眼睛、嘴、眉毛、頭髮、皺紋、呼吸……一切一切都仿佛完全兩樣了。她真的表現得非常懊惱，甚至因而有些極輕微的抖動，雖然不易被其他人察覺，但又如何能逃過我雙眼？她現在像是在很努力回想一些事情，這對一向記憶力猶好的奶奶來說，大概是一種非常新的經驗，以至她實在有點不知所措。“怎麼了，奶奶？這麼晚還不睡，到底發生什麼事？”我把她冰冷的手放在我的掌心搓暖，希圖讓她安穩下來。“我不想睡，一睡便忘記了，怎麼辦？”說着的同時露出一臉驚懼之色。“忘記了什麼？”“對了，忘記了什麼呢？到底是什麼呢？”她繼續喃喃自語，我也分不清她是為了尋找被遺忘的東西，還是求證她被遺忘後存在的自己？二.一句話我對這病的看法，恐怕與其他人一樣─害怕。我不會相信所謂的奇蹟，亦不會把它視作上帝的考驗來把它包裝得既神秘又複雜，我只是害怕，再害怕，而正正由於害怕的漫延，我便更努力地去準備，去防衛，我張口講話：“這是爺爺，你的老公，你們在公學認識，八年前不在了……”、“那是爸爸，在永樂戲院裡上班，來年便退休了。”、“大舅公穿了制服，一點胖也看不出來啊！”……我講着講着，又講不下去，時講時停，直到勉強講完一個句子。因為這裡不是没人聽，只是她不會再作出反應，不會用手臂來擁緊我，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68也不會發出同情的眼光和謂嘆，她只是耐性地聽着別人的故事，最後突然眼睛亮了，說：“他們是誰？”心理上，或許我多少都有了點準備，但我依然哭了，一直咬緊牙關，直至到由痛轉麻亦止不住淚水的流下。這種滴滴之痛足以石穿，奶奶你是知道的，我天性就是樂觀與歡快的人，我之所以哭，而且哭得像個女孩子，就是單純的為了你，為了你剛剛的一句話。三.回憶即是創造的確，這些年來我們見面的時候要比不見面的時候要來得多，但親情，大部分還可以依靠精神的層面來延續，想想吧，曾經每個下午放學，我和你追趕在那些大街小巷之上，我倆在樹蔭下抓着那甲殼蟲和金龜子玩得非常入迷，還有那些五毛錢的袋裝汽水，三毛錢的麥芽糖，你没少買給我，只是過去缺少了你，單向的回憶已構成我們之間的空白，我像被一隻手狠狠地挖，狠狠地淘，直至淘空了精神，空蕩蕩的，你可曾想像到其中的寂寞？此時此刻，回憶是一種不能想像的殘酷，雖然它提醒了我們一生裡最珍貴的部分，而且是如此的重要和美麗，但同時我也深深知道這再不可能在現實中又一次呈現。當然我們大部分人可以在此尋回過去聊以自慰，而奶奶卻失去尋找這樣的一個機會。在她說來，回憶只是一個故事，無論快慰，抑或悲傷，都不是重點，因為這已不是天賜於斯的路道，一段自我經歷的濃縮，可惜的是，她現在必須認定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很矛盾，但必須如此的選擇。這裡說得直白一些，這對她來說根本就是一個強加。雖然她現在還能勉強支持不抗拒這種人生的再創造，但這已是她付出最大努力的了，我可不敢想像再過一年，一個月，哪怕只是一個星期後她會因記憶的負擔而變成什麼樣子。我現在只好祈求，祈求她繼續保持這份忍耐。四.拖肥在警局爺爺生前說過：“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但今天我們都破例了，只因奶奶終於乘着傭人的不察，而偷溜到街上來，我們非常後侮不早點給奶奶衣服縫上姓名、電話，以及家裡的住址。可現在該怎麼辦好呢？正當我們急得死去活來之際，這時警局卻來了電話─“李二家人嗎？這裡是祐漢二分局，請快來人接回老太太。”聽到這裡才鬆了口氣……我們以為。當我們趕到時，我們卻為眼前那景象嚇呆了。這裡正籠罩着一片奇異的氣氛，不，應該就是某套經典的電影場景，但一時又說不上來。用最簡潔的字句形容，就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正與一個男人在爭奪一隻狗，而警察卻老鼠拉龜似的勸止不了。對，這裡還要加上奶奶那高亢喝喊聲，更強化了其中的喜劇感。“奶奶，你在幹什麼？”“冇陰公，你們來得正好，快過來幫我跟警長大老爺說一下。”她望向我，沉痛地說。其實這種痛即使不透過語言內容，單是聲線已令人心酸，以至此刻再無人與她爭辯是非，包括那頭狗，也只能低低嗚鳴，作温柔的抗議。她也不多理會，自是張臂向前跪撲，不斷用雙手輕撫着狗背，一遍又一遍，由前而後，由上而下，仿佛就是失散多年的至親。“先生，這位老奶奶在公園就這麼一把手的把

精選散文69人家的狗搶了─而且就在馬路上，那情況真是令人驚心，要是生了意外……”當我還在思索該怎麼回話，奶奶卻突然就一個站起，來了脾氣道：“我說多少遍了，這是我們家的拖肥。”然後把手繩一拉“走，走，走，我們坐車子回去，回去就給你大骨頭，不要理他們，他們全都是瘋子。”“奶奶”我心絞了一下，低低說着。奶奶拉着我說：“你看，拖肥都瘦一圈了，都說要我親自餵牠，牠才會好胃口，你們就是不行。”我没有再說什麼，的確，我又能說什麼呢？說拖肥已經死了廿多年？我把雙手一張就擁着奶奶，然後慢慢地把她推走，警長和媽媽也從旁勸着她，但此時此刻，這分離的現實哪是一個老人所能接受得了？她眼睛迅速通紅，一來就一陣乾哭。從小起，我就不曾見過奶奶哭過，即使爺爺去世的那天，現在我每進一步都無比沉痛，而她每退一步亦無比傷心。“奶奶，我們回家！”我没有流淚，原來真正的淚是流在心中的，我這時才真正讀懂什麼是淚。誰知那狗倒來事，居然又搖尾來嗅我們的腿和褲子，或許，牠已感應到這裡頭的愛，而且老太太應該再没有摸牠的機會了。大概現在再没有一個活物能像“拖肥”那樣明白她，了解她，儘管牠不是真的拖肥。五.穿衣服“穿衣服，穿衣服，寶寶自己穿衣服……”這是幼兒院流行的歌曲之一，走到房間外，我看見奶奶也在仿效那兒歌的動作，我心裡很清楚，這應該是永久伴隨的風景。現在她努力穿衣的影子就這樣全方位地倒映在我視網膜上，這裡緩慢的四肢與粗野的穿法不太配合，以至她在依依呀呀地痛叫。連同衣服的窸窣，這些平凡的聲響都被夜的深沉放大了。我突然覺得心寒得很，甚至有點喘不着氣，直想轉身就跑回房內。奶奶雖然發現了我，但並没有打算向我求救，而是更急躁地完成一個又一個的動作，這反而令我更尷尬了，我只能盡量在臉上撐出一個微笑。這裡大概演技真的拙劣得要死，那似笑非笑倒成了嘲笑，還沒來得及反應，奶奶卻突然拿起衣架就在我身上一通亂打……然後眼淚也跟着掉了下來，我没有反抗，我怎能再打擾她能做好的事呢？六.醫院裡一張木床，旁邊是張方型木椅子，再加上一個吱吱作響的儲物櫃，一個不大能放好衣服的衣櫃，這標準的配套，熟悉到我不願看它。說起來慚愧，曾有多少次親友病亡，我都盡可能避免前往，一次拖一次，一天拖一天，故現在到來也難免會心虛起來。但這不是醫院的病房，當然這是在狹義來說，因為無論在枕頭、地板、水杯、暖瓶、被鋪都漾着奶奶獨有的味道，這是長年的藥油、花露水與體味混成的，一舉手，一呼吸都不能避免，所以我說這是奶奶的房間。不是說奶奶精神已好了些嗎？能認出兒子，雖然仍然把二叔和父親攪混了，但畢竟也是兒子啊，誰先誰後，誰大誰小，又有什麼分別？難道上天急眼，不讓肉體和精神的健康同時兼得，才神推鬼使的讓奶奶爬梯擦神主牌？這是她的錯誤？還是……我没有選擇與父母同來，因為我真的需要長時間呆呆地佇足，這樣才能好好地望着奶奶發怔，現在她的臉上已是一片青一片紅，也鮮得很，鼻子也有點歪扭，手在床單外被鑲了石膏。多殘忍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70的造物主，你怎可忍心讓我看到這一幕。聽醫生說，這對奶奶來說已是萬幸的了，對啊，從圓竹梯上摔下來，還能有什麼指望？活着已算不錯的了。“我肚子餓……”奶奶突然睜大眼睛說。我慌忙尋找可以吃的，而旁邊護士卻冷冷說：“婆婆已經吃過了。”“到時間吃飯了。”她又更大聲地質問。“不好意思，我奶奶有病。”我一邊解釋，又一邊安慰她“奶奶，現在還未到飯點。”“餓死了，餓死了”滄桑的病聲從她的嘴裡吐出，回蕩在整個空間。奶奶的房間又再次變回普通的病房。七.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我們無法再在家裡照顧奶奶了，因為經過上次的摔傷，她的腿已經不大好使了，傭人亦無法再背着她走五層高樓梯，故老人院是我們家唯一的選擇。決定已經做好，奶奶就在一個烈日的正午被送走，人老去自然也就無法選擇的了，我為我有份下的決定努力地找借口。好不容易，這天我終於鼓起勇氣探望進了老人院的奶奶，我真的在院門邊踟躕了很久也不入內。原因？就是預感護士把輪椅推出後令我打的一個冷突，昔日那硬朗的奶奶已顯得更為傴僂，雖然粗麻黃衣包裹了她全部形體，但我依然感到那衣服底下虛弱的模樣……“我老闆加了人工，雖然還是拿得很少。”、“阿良（我二叔）要娶老婆了”“三表伯移民斯里蘭卡了”、“今天吃了熱騰騰的菜包”她突然談起很多自己的事。但這些都是什麼鬼話，要不時間出錯，要不人物出錯、事件出錯，甚至突然低下頭哼唱：“雞公仔，尾彎彎，做人新抱甚艱難。早早起身都話晏，眼淚唔乾入下間。下間有個冬瓜仔，問過安人煮定蒸。安人話煮，老爺又話……老爺……老，什麼？”但正當我想糾正或阻止之時，我卻忽然開悟了，我終於明白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這是精神已騰飛後軀殼在地的一種狀態，只有生命進入一定的歷程或特殊原因才會體會得到，當然當你體會到的時候，未來依然在遠方等待着你，但真實的過去卻跟你永遠告別了。但真實真的有那麼重要的嗎？現在望着你的笑容，你的自由，想來這又何妨？至少，在你的人生旅途上，少了這一份世人應有的負累，從此，無論對人、對社會、對生命，你更可昂首前行，毫無顧忌的了。奶奶，走吧！走得愈遠愈好。

精選散文71假期、地鐵和毛毛雨◎莊了之拜學校獨具一格的假期安排所賜，我不知道清明假期到底是怎麼放的，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又一覺醒來，基本上已經都是十一點以後了。再刷一下微博─必須先記住昨天晚上睡前刷到哪一條了，然後才能刷新，一條一條看，確認自己並沒有錯過什麼大事─萊昂納德·科恩死訊傳來的那個上午，我正在睡第二個回籠覺。好像可以說是被手機異化了，我更新了iOS10.3，覺得流暢得不行，越發熱愛它。雖然知道有毒，但也感覺離不開，就像那些電影電視劇裡演的，到婚姻諮詢所裡尋求幫助的中年夫婦，男的埋著頭，手掌心不停地搓著沒有頭髮的前額，“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一切都變了。”他還沒離婚的老婆穿著粉色的V領衫，紅頭髮，胸部下垂，哇一聲哭了出來：“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了，可我離不開他！雖然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說服不了自己嗚嗚嗚~”起床變得越來越艱難倒不是什麼人生雖然失敗但仍可以有自我安慰理由的契機，起床艱難多麼普遍，普遍到無法被包裝；真正可怕的是入睡艱難，一個哈欠打出來，一滴淚珠從眼角流出，以為終於困了卻又開始聯想起自己這一天碌碌無為，翻身想把淚珠壓扁在枕頭上，卻不經意被一根掉下來的頭髮戳到鼻孔，尚處於青年時期的中年危機悄然而至，就像阿部寬的臉，笑起來也像是剛賭贏最近八百場馬里的唯一一場。這些天唯一比較開心的事情就是刷牙了，直到今天為止。前幾天天氣好得不得了，尤其是從二教西門走出來，眼前一片紅紅綠綠的，感覺整個人都換了一副皮，想在學校裡幹點四年級會幹的事情─上一次是在7-11買了長柄傘後，因為太久沒有用長柄傘，我就在夜路上把它當做光劍耍起來，嘴裡念念有詞“原力與你同在”。路燈下走來一對女生，她們看著我撲哧一笑。那個時候我還有莊不了，還會在女生樓下被陌生女子問“你是莊不了那個莊牧羊嗎”，所以有點偶像包袱，後來我放開了，變得越來越不要臉─然後我們再說回刷牙，開心是因為通過其中一面鏡子可以看到窗外遠處的山，看得越清晰心情就越好。直到今天早上，霧霾嚴重了，山看不見了，非常失落地拿牙刷懟臼齒，本來是打算要去植物園一趟的。一個充實的世界一流假期大概是需要在周末雙休和法定假日之間插入一個正常工作日吧，為了讓自己過得足夠充實我還在周末拼命看書，看了個屁啊，讀書人就是屁事多，看完不爽還要上豆瓣罵，還要解釋：“不不不，我不是為了這本書專門開個條目來駡街的，何況我也沒駡街，我只是表達不滿，輕微的，悄悄的。”昨天晚上大家都在放假的時候我還跑去上日語課，上著上著就看到聖彼德堡地鐵挨炸的新聞，嚇了一大跳。很喜歡彼得堡這座城市，大概因為我也沒去過幾個城市，而在彼得堡呆的時間又相當長。那裡的地鐵令人印象深刻。我們住的地方離彼得堡一號線波羅的海站也就幾條街的距離，有意願走的話是一段不算太長的距離。第一次坐地鐵被嚇了一大跳，入口到月臺之間的扶梯長得驚人，一開始完全看不見底，長到足夠哼完一首《何日君再來》。站名全都是俄語的（廢話），因為認得幾個字母就勉強自己認一認，認出了波羅的海、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涅瓦大街等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72等。有一回在回酒店的路上，大概是趕得比較急，我們少數幾個人跳上了列車，但老毛子壞啊！老毛子沒有車門關閉前“嘟嘟嘟”的提示聲，其他人還在月臺上看著，車裡車外，面面相覷之際車門就關上了。然後就是孟什維克被流放一般到下一個站等布爾什維克大隊趕上，還要向布爾什維克坦白自己錯誤的革命路線。前幾天翻照片的時候意外翻出之前拍的一些涅瓦河的照片。想起來當時在彼得保羅要塞，站在涅瓦河邊看著浪打浪看了好久，後來被一個學妹拍了幾張照片，看上去很像他們說的像是要尋短見的人，而且是勸不回來的那種，但其實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想的事情大概就是“這就是涅瓦河啊~涅瓦河的水是這種顏色的啊~”然後浪不停地往岸邊拍，很有節奏，看著看著就精神污染了。彼得堡地鐵爆炸發生後看到關注的幾個俄羅斯當地的博主在發相關的資訊，配圖裡基本上都是去過的地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大致是一種親切和覺得“一定沒問題”的想法，不一定準確。人們在說這個城市能從八百多次的保衛戰裡挺過來，這是所謂的底蘊傳統以及精神。遺憾的是之後又點開了一段他們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總統獻花的視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非常彆扭，大概因為俄羅斯已經不是俄羅斯了；但普希金還是普希金，契訶夫還是契訶夫，托還是托，陀還是陀，老肖還是老肖……今天出門也坐了好久地鐵，想起了兩年前實習的時候上班坐地鐵，跟十號線都快產生感情了─後來戛然而止，每每路過北大東門站聞到地鐵的味道都會聯想起每一個網站出站時看到的畫面，好像都差不多，大樓，寬馬路，灰色的立交橋，盲人道上有兩到三灘痰。晚上回來的時候下了點毛毛雨，像是龍王打牌太激動了噴口水。一個莫名其妙的假期就過去了，路上聽到有人在賣房有人在買房，自己卻連未雨綢繆的可能都沒有。逛了會兒街，立下“回去賺錢吧”的宏願，跳上了地鐵，繼續成為孟什維克。在宿舍裡癱了一會兒，覺得很想喝喜之郎果粒凍，就下樓買了一個─我是覺得不能再這麼搖頭晃腦下去了，必須振作，所以講一個勵志故事吧─那個果粒凍在快要掉下來之前掛住了，我的心都快碎了，因為一共就這兩塊五的零錢，於是發了瘋地摁著自動售貨機上所有按鈕，然而無濟於事，於是我就在售貨機前歎氣，就在嘆完第二口的時候，果粒凍自己掉了下來。怎麼講呢，Radiohead唱得好，“butgravityal~~~wayswin~~~”回到宿舍想起之前那個宏願，我決定寫一篇流水帳。

精選散文73路漫漫其修遠兮◎李烈聲賀關保衛兄七秩嵩壽驅馳南北鬢毛斑　豈有神方可駐顏滿腹經綸扶弱勢　畢生心血付凉山人生誰卜千年壽　世事從無一字艱七秩不曾言退票　紛紛榮辱莫相關我認識關保衛先生遠在三十年前，那時候，我們一群朋友閒談，慨嘆加拿大安大略省沒有一座華人養老院，致使一些英語不靈光的老華僑擠在西人養老院中受人欺負，這群人中，就有關兄在內。後來，“頤康安老院”成立，我因捐款而獲獎，頒獎人就是關兄，我深慚浪博虛聲，但與關兄成為好友至今。在多倫多市，關兄是募捐聖手，無論華洋，一旦有事需要籌募鉅款，第一個想到的便是STANLEYKWAN(關兄洋名)，原因是他人脉廣闊，處事透明，深為各界所信任。最為難能可貴者，他是個慈悲為懷的人，不似某些人士攫取浮名以圖己利。所以，除了頤康安老院外，士加堡醫院，耆輝中心，安省博物館等增建籌募重任，都會落在他的雙肩上。對於這些吃力不討好的重責，一些聰明人都避之則吉，而關兄義無反顧地微笑扛起，從不“卸膊”，單是這份迎難而上的勇氣，已足令人欽佩。此次，他把全副心血傾注於中國四川凉山兒童教育，也是出自“慈悲”一念。因為，他是一個慈悲為懷的人。因此他聚集了一批好朋友。成立了福慧基金會。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抗戰時期，我曾到過凉山。可惜時日久遠，印象已很模糊。說來好笑，當聽到派我隨同隊伍到“凉山”時，我不勝雀躍說：“好過癮，此次到梁山，可以在忠義廳中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後來，才知道誤認馮京作馬凉，此凉不同彼梁，原來不是山東的水泊梁山，而是西康少數民族彝族人所居的高原。有人唬嚇我:“我的天！那是個生儸儸橫行的鬼地方，我怕你有命去，冇命返。”我是個不信邪的人，“超”一聲道:“我又信呀肓鬼。”那個時期，人們吸毒，不是海洛英，不是搖頭丸，而是鴉片煙，在戰前，廣東鴉片來自海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華南沿海港口全被敵人封鎖，半淪陷區與自由區的癮君子，只好靠山吃山，而“雲土”和“川土”，便是來自凉山。一些有“煙霞癖”的人，一聞雲土或川土，便垂涎三尺。路途雖長，凉山雖高，利之所在，仍有人不遠千里而來做買賣，我們這一趟，上頭以“觀察親善”為幌子，一部一部的雞公車（木製，獨輪，一人前拉，一人後推），車中載的是食鹽，布料，藥物和武器，以冀換回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那是一條艱苦與漫長的路程，路線如今我已繪畫不出來，（上頭也不會傻到讓我們知道詳情）只記得全程都是跑山路，偶然也有幾段路乘木船，回憶我們此行的艱苦，可以想見關兄與福慧團員的辛勞。我是一個“澳門仔”，熟悉珠三角水鄉景物，四川西南山川絢麗雄壯，使我非常驚訝，但是，物資的缺乏，民生的困苦，也超乎我的想像。那時期我還是個大孩子，許多東西都處於懂與不懂之間。如今想來，很後悔沒有深入打聽。只記得沿途雨後山坡，空氣清新，草木如洗，繁花如錦，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74美得不可方物。有人偷偷說:“別看這些花卉嬌美，她們都是罌粟花。”給我印象深刻的是天上滿是雲雨，地下滿是泥濘，天氣越走越冷，凉山位處高寒，一件軍棉襖實已招架不住，夜裡，山風刀子似地颳過來，我們不禁牙關打戰。已覺得高處不勝寒，我們偷偷說:“不是梁山嗰個梁，而是凄涼嗰個涼。”反而是看見儸儸男人身上披着羊毛披氅，不勝羨慕。數十年後，我橫度南美洲草原，草原上牧牛的“高楚”男人身上所披的羊毛披風，彷彿似之。道路艱難險阻，一言難盡，天晴，路上塵土飛揚，我們臉上七竅，變作吸塵機，下雨飛雪，泥濘滿地，草鞋甩掉，全身溼透，我們變成丹麥光雞。儸儸人又有“生儸儸”與“熟儸儸”之分，那不過是視其與漢人是否友善而定。而迎接我們的是“黑彝頭人”，他們有黑彝與白彝之分，前者是貴族，是頭人，後者是平民，不高不低，更有娃子，（彝族奉行奴隸制度數千年）都是奴隸，娃子多是漢人，戰敗被俘，替頭人為婢為奴，處境極慘。婦女更慘，一些事我不想（也不忍）寫出來。其時當地有一軍閥姓鄧，死後由其遺妻承繼，統領部隊。部隊駐地是雅讋江沿岸山上。黑彝頭人接待我們，宰了幾頭肥羊，稱為打羊。於是，我們終於得償“大杯喝酒，大塊吃肉”之願。站在山頭，一眼望去，地瘠人貧。彝人孩子前額留一撮髮，稱“天菩薩”，不許漢人觸摸，否則隨時大打出手。男女老幼，都愛蹲着。此地的男人，多愛吸食鴉片煙，他們一槍在手，萬事不理，耕耘和家務，都交付給妻子和兒女，真是令人嘆息。令我詫異的是在那個荒山裡頭，居然出現幾個紅鬚眼的歐洲人，我才知道他們為何要把我帶去，因為我懂一點英文，討價還價之際，懂英文畢竟方便些。被派來照顧我們的是一個骨瘦如柴，滿面煙容的青年人。奇怪的是他的妻子比他蒼老得多，旁人說：她是他的繼母，少數民族為了繁殖人口，是容許父死娶母，（不是親娘，只限繼母），兄死娶嫂，對此說獲得証實。比他年長的妻子，體格壯碩，面色紅潤，跑山路如履平地，犂田御牛，儼如壯漢。我們當兵的自愧不如。我們在凉山逗留好幾天，對於彝人的迷信和骯髒，到了無法忍受之境，他們雖然給我們好酒好肉，我們也難有好感，他們動輒談鬼，用鬼來唬嚇我們，令人不耐，我是不信邪的人，更感討厭。所幸，雙方貿易談判非常順利。很快便成交，我方的雞公車滿載而歸。可是，離山不遠的路上，我們就受到一幫匪徒伏擊，目的物自然是那些“黑貨”，我們倉皇應戰。經過一場激烈槍戰，互有損失，我方損失一位同伴，被對方俘為娃子，從此，我把凉山與鴉片劃成等號，不喜凉山。以後，雖有幾次“凉山行”，我托病不去，他們也不相強，這類不光彩行動，也覺得以不聲張為宜。從此，我忘掉那次絕不光彩的行軍。直至1949年，國民黨丟掉大陸前夕，殘軍撤至西康，一度高呼反攻，但經不起解放軍連番追擊，國民黨軍屢戰屢敗，胡宗南乘最後一架飛機離開西康，遺下殘軍，由參謀長羅列率領，最後，一場絕地之戰，全軍覆沒，羅列從戰場失蹤，輾轉潛逃到臺灣。從此，我腦中再無凉山一詞，而“西康省”也從地圖消失，代之以“凉山自治州”。有一年，我因報稅瑣事訪關兄，他問我有沒有聽過“凉山”一詞，凉山？那些迎風招展的罌粟花，那些長着天菩薩的頭顱，那場子彈橫飛的槍戰，霎時回到眼前。回憶當年凉山艱苦之行，

精選散文75我衝口說:“有呀！不是山東的梁山泊，而是西康省的凉山，我曾到過。”於是，我們滔滔不絕談凉山，我把束之高閣的凉山回憶再度找回來。我知道的關保衛兄是來自香港貧窮家庭，他廿二歲便留學加國，學成後成為多城華埠名會計師，我與朋友經營超級市場，他便成為我們的會計師，十年來，我們有時面臨許多營商難題，躊躇難定，都由他一言而決。與此同時，他致力於籌募扶貧工作。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組成“福慧教育基金會”，從事扶貧助學工作，已有十數年，在一個偶然機緣中，認識一位天津日報女記者張俊蘭女士，她把凉山彝族兒童失學的情況告知。瘠地高寒，山遙路遠，民智閉塞，民風強悍，經濟落後，毒品泛濫，這一切都令人聞而生畏。這真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但是，福慧是以專為啃吃硬骨頭而成立的團體，艱難二字，非為福慧而存在。凉山幅圓遼闊，學校佈置相隔很遠，有些學童上學，只靠走路，每天上學，動輒要花上兩三小時，回家也無差異，雨雪天氣，道途泥濘，不在話下，曠課逃學，也自情有可原。在荒涼野蠻的地方進行失學兒童教育工作的艱難，福慧同人並非一無所知，及至工作推行時，才體會到現實比想像中艱巨得多，彝族人民智未開，對於下一輩的教育，並不重視。春，夏季節，學校中充滿學生，秋風一起，課室中只剩下小貓三隻兩隻。因為，秋收時期，農家都需要勞動力，學生只好輟學，幫助家庭。一日打魚，十日曬網，“持續教育”成一句虛言，教育成績就談不上了。另一個問題是凉山孤兒特多。遠在唐，宋之間，凉山已有種植罌粟製造鴉片之說。清末民初，彝人由於鴉片便宜，癮君子數目大増。四川軍閥割據時代，X姓軍閥，差不多包辦廉價收購該地的鴉片，時序推移，海洛英取代阿芙蓉，那些癮君子又把目的物改向海洛英。改革開放後，彝族男女紛紛離開凉山，到大小城市打工贃錢，錢贃得不多，但愛滋病由針筒和濫交傳過來，當他（她）們回山後，愛滋病很快就在凉山泛濫成災，凉山醫藥稀缺，患了惡疾，那些呃神騙鬼的巫師一籌莫展，病人只能聽天由命。死於愛滋病者不計其數。其不少父母雙亡，遺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孤兒，衣食不周，生存已是問題，教育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有見及此，福慧從籌辦孤兒班入手，起初，初開始上學走出山區去參觀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76以為只辦兩班，出乎意料之外，報名的孤兒，竟達數千多人，要令這些孤兒入學，不但要照顧其教育，還要照顧其衣食，這些問題，令人想起就頭痛。福慧見招拆招，結果是這些凉山孤兒，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而且穿得有莊嚴，人人有書讀，這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除了衣，食和讀書外，福慧還要為他們排難解紛。彝族人的封建和愚昧，也令人吃驚，他們還奉行“指腹為婚”惡俗。例如，其中一位彝族孤女阿根麼此扎，遠在她未降臨這個世界前，父母已是把她許配給一個男孩子，她知道教育的重要，有機緣得到納入福慧助學，書讀得很好，她正準備攻讀醫科，希望將來能為改善凉山醫藥困難盡一分力量，誰料，一個男人冒出來，要她履行她父母昔日諾言，跟他完婚，這一來，她的醫生之夢粉碎無遺。這時，福慧人員只好挺身而出，協助她跟對方討價還價，經過一番向天討價，落地還錢，付給那男人一筆錢，解除“婚約”，阿根麼此扎終於得以進入四川大學醫科，完成她的夙願。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每次，福慧團隊進入凉山高原時，孤兒們都都如大旱之望雲霓，稱他們為“福慧爸爸”和“福慧媽媽”。互相擁抱不肯釋手，及至他們離開時，孩子們依依不捨，淚流滿面，失聲痛哭。這一份感情，不是多少金錢，多高地位所能換來的。福慧目前在中國的資助項目，包括：一村一校，整校文明，福星（孤兒）班，女童女子班，職業培訓班，大中學生獎助學金六個項目。今年九月新學年受惠學生超過六千人。因為福慧在中國助學管理架構走向專業化，後來的助學團體，都被當地官員勸諭向福慧學習。由於成績優異，今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夫人彭麗媛先後到凉山高原考察，落實扶貧優惠政起初踎地吃飯後來習慣坐下來吃原來這叫生日蛋糕

精選散文77策，使默默耕耘的福慧同人，大感振奮。旅加著名攝影家吳力昉先生，為了宣揚福慧的善行，不辭年高，不畏路遠，親自攀登凉山高原，拍下福慧同人在一輯圖片，把如今凉山面目，呈現人前，名為“凉山行”。我看了不勝感慨。福慧同人都是旅加華僑，他們並非只顧中國而忘掉僑居地（加拿大），早在2015年，福慧資助安省一所原住民學校的早餐營養計劃，從2017年開始，又在六間原住民學校和前加拿大前總理馬田家族基金會合作資助建立圖書館。近日更捐助二十萬元加幣。加國政府為了投桃報李，也捐贈二十多萬元，資助培養三十名學生攻讀社工碩士課程。以改善原住民社區的服務。誠如關兄所言：我們不需要漂亮堂皇的校舍，不需要亮麗的外表。我們付出的是愛，使這些孤兒知道：這個世界，除了名韁和利鎖，還有另一種看不見，嗅不到，摸不着的東西叫：愛。愛是無條件的，愛是不望回報的，愛是薪火相傳，永不斷絕的。但願福慧的星星愛火，燃點起中國人的愛心，照耀中華，照耀宇宙。孩子長大了,教育這條路不易走,我們還是堅持走下去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78既然仍然活着◎喬捷只要我們開始想安安樂樂過人生，一點衝擊都不想有的時候，我們這輩子大概也就差不多要結束了。人死了二、三十年，肉體才正式離去。在這個世界這是真實存在的，差別只是有些人是不得已的靈肉分離，比如失去了自理能力的那些不健全的人。有一些則是人活着，心已死。我們心中有渴望，但是沒辦法親身做到，那樣當然是痛苦的，但也有一些純然就是失去了尋找人生意義的動力，既沒有希望為後世留下甚麼，也沒有打算為今生創造甚麼有趣的過程……最好就是能夠每天上班、下班，幹着不知道為了甚麼的工作，也不特別在意組織家庭，即使有了家庭也並不覺得應該為家庭成員幹些甚麼。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可悲。如果人生本是無意義的，我總覺得做甚麼總比甚麼都不想做就那麼死去更加環保。平白地消耗社會資源，完全沒有產生人與人的交往，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活着，到底為了甚麼？“我不是不想死，我只是沒有勇氣死而已。”大概我們的一生中，也不是沒有聽過或說過這樣的話，這時候，說不定如果找到一些人生意義、說不定有了某個生活的小目標，就能把我們心靈的空洞真補過來了……必須要找點甚麼幹幹才行。最近我媽媽又突然跟我們談起生死問題，她說已經跟爸爸說好，如果她身體有甚麼狀況，千萬不要積極治療，就讓她痛痛快快的走好了。母親的意思是自己吃不了苦，目前看到自己家庭幸福，子女開枝散葉，已經了無牽掛。活下來，也不過是希望能多與自己的子孫見面，等大家不要那麼快忘記自己。還能走動時，就跟爸爸多出外看看，享受一下晚年的生活。我們家對於生死看得開，基本沒有甚麼宗教儀式的繁文縟節牽絆，以前說死後安身的問題，媽媽會說一切從簡，然後把骨灰撒到海裡去就好。最近她又改變主意，看到樹葬好像對樹木有益處，覺得撒到大海比較浪費，便打算能捐的就捐掉，不能捐的就讓它們回到大地。她說，他日子孫有空就到樹林看看自己祖先貢獻過力量的樹木的成長，那感覺就好像她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着。看得開死，也是對生的一種希望。對生活、對家族、對未來有某種憧憬，會讓我們每天都過得更加積極，更加充實，不會每天只是想着躺、睡、吃、喝，除了這些，人生其實還有很多別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每天為了這個目標向前走一小步、進步一丁點，把這些記錄下來，那麼後來者就能踏着前人的腳步，以後就能走得更快一點、走得更好一點了。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坐不住的人。必須要有某個假想的目標，每天為它想點事情來促進它的向前，我才自覺心滿意足。早先有段日子覺得自己頹廢，基本每晚除了宵夜，就是躺在沙發刷手機，甚麼都不想做。大家都說成名要趁早，安頓人生要及時。我雖然沒名氣，但組織家庭方面比人家早了十年，工作方面也很早開始東征西討，職業生涯也算是平安穩定。子女的功課，他們自己又能管理好，基本不用我操心。而父母健康，又繼續把我當子女看待，照顧

精選散文79得無微不至。若世界上真的有最幸福的人選舉，我雖不敢肯定自己能拿冠軍，但在前列的信心還是有的。這樣的人生，是非常容易讓人早頹的……澳門，就特別多公務員患有“早頹症”。幸福讓人虛弱，此話絕不虛。但我總結頹廢的原因，可能還是再早一段日子自己用力過猛，到休息調整期便開始懶出了習慣，也因為經常宣稱自己是個缺乏競爭力的“過期型號”，說着說着連我自己都相信了。於是乎，能懶的盡量的懶，能不做的盡量不做。大概這樣過了三個月，我嚴重覺得自己在荒廢人生，“已死感”非常強烈。還好，自己的伴侶也是差不多類型的戰鬥格，沒有太喜歡過安逸人生。這兩年在我的鼓勵下，她一個人帶着女兒開展了一段旅外工作的日子。過程很多痛苦，很多沮喪，讓我們都看盡了人性的醜惡，也好歹認清了甚麼人是可以溝通、可以合作、可以交流和可以信靠的。過一些跟平日不一樣的日子，才知道人生可以有很多面向，回過頭想才記得自己過的日子不是千篇一律，不只是每年幾天到外地旅行觀光體驗的簡單人生。過的生活能夠寫成不一樣的記事，那麼這一段日子就是有價值的。當年這樣鼓勵伴侶勇敢踏出第一步，今天我還是沒有後悔，但願她再回過頭看時，也不會埋怨我放得太開。早幾天，我便到了她旅外工作的地方幫忙。結果連續四天，我每天直踩十二小時呆在咖啡店泡咖啡、接待客人。由於天氣太熱，幾乎吃不下甚麼東西，最累的一天只吃了兩塊餅乾和很多很多的咖啡……話是那麼說，人反而心情極好。越泡咖啡越高興，看到自己能把東西賣出去，滿足感也非常大。我竟有那麼一刻在盤算，自己是否能把澳門的工作辭掉，直接靠承包一個咖啡茶座維生。當然，那只是一刻不成熟的玩笑而已。不過，難保有一天，當我的伴侶玩得差不多，也許那時候我也可以有那麼一段奇妙的旅程，讓我去試着追逐某些不一樣的體驗。人就是這樣，雖然生活很苦、很多困難，但是回過頭看它們，總是回憶滿滿。像這樣去幫忙我的伴侶，我就突然想到那些年和隊友一起辦運動會的經驗，一邊捱罵一邊受壓地幹活，然後一邊在慢慢的成熟和進步，最後，這些都寫進了我們的履歷，以及實際的工作能力上面去……既然那麼大的活動我們都能撐得下去，也再沒有甚麼事情更值得驚怕的了。很多人是怕投資出去的錢收不回來，這是俗人的觀念。真正心中富有的人，他們知道的是自己的價值和能力。心中富有的人，根本不去在意失去多少，而在意體驗了多少，能夠寫在自己日記裡面的有多少，甚至他們不恥於把這些公諸於世。離開籌辦大型活動的日子，其實已經十年有多，回想一下，我們那一幫人中，很多確實也在這十年間耐不住那顆辦大事的雄心，很多人都主動去接受其他挑戰。如果說我們跟十年前的自己有甚麼不同，可能就是老了一點、孩子們多了一點而已。我們很多已成家立室的人都相信，為人父母

澳門筆匯第70期老之所依80要做好榜樣，於是，還是想讓人看到自己是個有戰鬥力的人，不願意輕易退縮、不願意安逸的過活。我們始終相信，一個成熟的人，有承擔和責任感，慷慨和多為他人着想，這些都是能在籌辦大事情的時候建立起來，而且它是會感染和影響別人的。我們都希望下一代是有幹勁而又很可愛的人，對不對？這樣的人，在世上是存在的，我的愛人就是其中一個。我們去讚美這樣的人，推動別人去學習他們的做事方式。生活在澳門的小孩都太幸福，缺少了一顆承擔責任、接受挑戰的心，而且還有不少人只追求成功的榮耀，不知道失敗的價值和意義。與其鼓勵別人追求成功，不如教育下一代不要害怕失敗。害怕，我們就輸一輩子。這是電影《激戰》給所有觀眾的鼓勵。不管你是初升太陽般的孩子，還是走向夕陽的前輩。只要我們還活着，手腳健全，智力正常，請你為自己的人生找一點小目標，讓你繼續成為自己的驕傲。我們的人生也許到明天就結束了，但一天的生活，就該有一天的滿足。我想寫好一篇文章，然後我今天寫好了，這樣的滿足，一天一天的延續着，人才能真正的活起來，心靈才不致於進入雖生猶死的狀態。

精選散文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