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6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8回顧寫作五十年……◎魯茂在澳門這個小城，我生活和工作了近六十年矣。這塊蓮花寶地上，留下了我從青年時代一路走到垂老年月的足跡，同時，也留下了我近四十年從事業餘文學寫作的筆跡。我的本職，是一位中學語文教師，而由於這一門教育專業與文學創作有密切關係，於是很自然地，我又在課餘執筆，寫起一些小說和散文來鍛煉自己；大多數是發表在澳門的報刊上，也有少量是刊登在內地和香港一些報刊上的。歲月悠悠，近四十載的筆耕，日積月累，計算起來，總字數恐怕也有以百萬計了。不過，想起來也慚愧，圈內文友都說我是“多產”作家，而我卻為自己沒有出過甚麼精品而且對小城文學天地的貢獻太少而汗顏。我常常被朋友問起：茂叔呀（文友對我的暱稱），你最初為甚麼會喜歡以寫小說來作為啟動力的呢？這個問題，倒是觸及我幾十年來從事寫作的心路歷程了。回想青少年時代，我就是十分喜歡讀小說的了。少年時（上世紀四十年代）在內地小鎮唸高小和初中，舊式的教育設施由於政局的動盪、財力的匱乏、重視之不足而一切從簡，能夠滿足青年學子求知慾的地方，就只有藏書不多的圖書館了。於是，我一下課就往館裡鑽，在良師的鼓勵下，我借了和教科書課文有關的巴金、老舍、冰心的書籍；然後才提升到借閱魯迅和少數著名外國作家的小說。一經接觸，頓覺生活天地大大開闊了。仿如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便一本接一本地啃起來，如飢似渴，津津有味地，一直到中學時代，思想漸漸成熟，感情也愛憎分明了。於是，通過文學作品的薰陶，我從中使自己的理想漸漸萌芽、成長，追求光明和憎恨黑暗的心志堅定了。我開始向報社投稿，寫小說和散文，想通過寫作發揮我一分正能量。當我進入工作崗位—當上一名中學語文教師時，我一手執粉筆，一手握原子筆，更樂此不疲地幹起來，我的寫作熱情和快樂的來源，便是引用詩人的這一句詩：“用自己的火，點燃旁人的火；以心，去發現心。”

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9寫勵志故事　鼓舞自己◎周桐事中當然少不得悲歡離合情節。我很喜歡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打算把他們寫成系列小說，如郭靖黃蓉般但養出個帶著比地球人更先進基因的精彩兒子，有更多的俠義奇情故事……。最初以為人太累了，休息三幾個月會繼續執筆。後來三兩個月變成永遠，《再生緣》成為小說寫作生涯的句號。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是人生體力與精力到達頂峰之後回落，但一對手想做很多事，辦書店耗用元氣，創作意志消失，長篇小說寫作無以為繼。歷年所寫小說中，唯一內容全灰暗的就是短篇小說《楢山盟》。這短篇採用魯迅的《故事新編》手法，借日本深澤七郎小說《楢山節考》寓意，述說人類生存環境惡化至生物物種快速消亡，至無法提供足夠食物鏈，人類的應對法是不讓人口增加。這故事講的其實不是同性戀，而是人類要走到殺嬰及絕育以求存的悲局。而肩負生育天職的女性，遂成為遭懦弱男友背叛的受害者。寫出如此例外的一個故事，皆因這是個短篇，點到即止，心理折騰的付出不太大，化成長篇，作者首先承受不了。回顧過去，藉由小說創作，我把日常生活遭遇的困頓與掙扎，化作一個勵志故事：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走下去就是一條路。這不是一個專寫勵志故事來鼓舞讀者的作者，是她本身需要不斷地創作勵志故事來鼓舞自己，為自己打氣。可以說，是作者而不一定是讀者，更需要她小說中的那些情節和角色。應編輯之邀，以一千字談寫小說。用千字來概括差不多廿年的寫作經歷，說真的有點難度。但如今都流行把長文濃縮成小編代讀雞精版，讓人快讀易懂，在ppt的閱讀年代，文章無需起承轉合，只須有point。用千字來記述堅持廿載的寫作軌跡，也許真的夠了。我以為做為小說作者的先天條件，是膽子要夠大，想像力要豐富，最重要還是個感性的人，有包容和憐憫心。人世間到處都是生活挫折，無論讀者性格如何，即使是孤傲冷漠者，都需要溫情來滋潤，無論處於何種絕境，人間有情，人才能繼續活下去。而小說之所以感動人，就是作者流露在故事與情節中的涓涓溫情，喚醒讀者潛藏的悲憫心，讓他／她產生共鳴，得到撫慰。在我寫的十多個長篇小說中，無論故事的結局是悲是喜，是大團圓還是離鄉出走，前赴未卜前路，我都把它寫成是一個新的開始。只因作者無法接受一個沒有希望的明天。相信大部分正常的讀者亦如是。我最後寫的三部小說《香農星傳奇》、《除卻天邊月沒人知》，還有尚未整理出版的《再生緣》，是科幻背景小說，儘管當時（直到現在）我對人類前景很悲觀，但我在故事中安排一個死亡中星球的外星人，在尋找星際遷居地途中意外降落澳門，目睹一個如此美好環境的星球的居民，重複做他們曾經做過的自我毀滅蠢事，於是聯同他所愛上的澳門女孩，千方百計來阻止……。故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0我的小說創作經歷◎李宇樑“現代女性一般會較喜歡抽煙支纖細、帶有香味的香煙……”她的娓娓道來牽動著我的思緒。“她將那根特別纖細、修長的煙支輕輕擱在紅艷艷、油潤潤的兩片唇間。”“鮮紅潤濕的薄唇、粉紅指甲、潔白纖幼的煙支、橙藍的火焰……他為面前那幅充滿色彩的畫面出了神。”我面前的她向我描繪女性抽煙的細緻與靈巧。瞧著她的嘴皮一開一合，我腦海裡浮現出小說裡一個一個女性抽煙的畫面。為了寫《香煙》這個短篇小說，我特地訪問了她，一位有抽煙習慣的年青女演員，以了解香煙對女性所散發的感性與誘惑。我本身不抽煙，甚至討厭煙的氣味。寫《上帝之眼》的時候，為了了解賭場各方面的運作，花了不少時間訪問賭場叠碼仔、賭廳廳主、賭場保安監控室的操作員，甚至賭徒。我本身不賭錢，當時連“百家樂”如何玩也不懂。說了這許多，是想說資料蒐集在我的小說創作經歷裡所佔的重要性。對資料的看重是來自我多年創作舞台劇本所培養出來的自我要求和習慣。我相信，充實的資料不但為故事確立可信的基礎、可以讓作者易於發展故事，也會為讀者帶來“發現”。資料蒐集之外，“生活觀察”在我的創作工作裡也佔了很大的時間比重。一個中午在新馬路─這條我自以為熟悉、其實不大了了的馬路─短短的一段路面來回蹓躂了N次，是為《香煙》而體驗這條街的氛圍。然後赫然發現，它竟已變身為“周大福”馬路。為《血色迷宮》裡的德昌肉店老闆魏德昌在下環街找住處，一個月內三次走訪了下環街幻覺圍視察它的環境。為《狼狽行動》研究如何收取綁架贖金，我徒步往返舊澳氹大橋，觀察大橋環境以找出在橋上收取贖款而不被警方緝截的種種可行性。筆下不少情節是轉化自朋友或自身的真實經歷。《郵輪上的殺意》的某些情節就是自己的生活經歷與隨想。《血色迷宮》裡許多角色都有它的人物原型，有一些情節是根據真事改編，裡面提到的那幅山壁上的大青島啤酒廣告現在原址還依稀有跡可尋。小學時候常為父親當跑腿到書店租小說，那時就遍讀了金庸、諸葛青雲、古龍的武俠小說，讀懂了“娥皇女英”的艷福。諸葛青雲筆下的男主角通常都得到兩個女主角的垂青，結果是娥皇女英兼得。初中時期愛上了五四時期作家的作品，課餘就往“萬有”二手書店“尋寶”。我的青葱歲月就當然寄託給了瓊瑤的文藝小說，中學之後因為迷上了日本電影而旁及日本的推理小說和文學小說，之後移情於西方的翻譯小說。年青的時候，原來有志於寫小說，因為屢投（稿）不中，結果轉了去寫舞台劇劇本。可誰料得到，劇本創作卻成為我之後創作小說的練劍。源自劇本創作的習慣，每回創作小說都會投進內裡角色，當一次甲乙丙。於是，每經歷一個創作，猶如輪迴了一次人生。

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1小說拼圖◎梁淑淇我的小說作品大部分都是拼湊出來的，我所指的並非我寫小說時習慣性地摒棄線性的時間軸，將各章節的時間線打散，再如拼圖般加以拼湊才能還原小說的全貌。我要說的是，我甚少能夠從頭到尾順序寫完一篇小說，寫作時總是遊走於不同章節之間，有時寫完開頭便跳到三、四章後，有時寫完結局後又跳回中段填補各個段落，直至將小說補完為止。我知道這是一個壞習慣，但有時想到某個點子或某段對話，如果不立即寫下來，腦海中成形的段落很快便消失於不可靠的記憶中，因此我總是將想到的各個段落趕快寫下來，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到最後才將珍珠一一串連起來。如果小說開展順利，小說人物的生命力會越來越旺盛，他們會活出自己的路，不再完全受控於原定的劇情發展。雖然說我是小說世界的上帝，但如果小說人物要擺脫我的控制，我通常不會撥亂反正，就任由他們按自己喜愛的方式活下來吧。生命出現意外的情況本來就滿多的，而小說無法按既定的構思發展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壞事，靈光乍現的點子往往比四平八穩的結構更具靈氣，帶來更大的驚喜，這是連上帝也沒預期過的發展啊。有時小說人物會走進我的腦袋開展對話，因此如果你看到我在街上唸唸有詞，別擔心我的精神狀態，通常我只是在覆述小說人物在我腦袋中的對話，這有助我投入到他們的情感世界，說到激動時我甚至會七情上面，淚流滿面，說是被角色附身也不為過。我喜歡被小說人物附身的狀態，喜歡小說劇情不斷在腦海盤旋的日子，那代表小說已完全進入我的生命，我每天將生命一點點灌進小說內，讓小說也有了自己的生命。當小說完成，作者的任務正式完結，小說的生命在讀者閱讀時一次又一次綻放出光芒。由於習慣跳躍式寫作，我的小說經常出現情節被打散的情況。我並非故意跟時間線過不去，只是自從創作小說以來，我便無法停止探索兩個主題─死亡和時間。死亡不可逆，但時間真的不可以嗎？我一直在想，如果時間並非線性，那世間的許多遺憾是否就可以得到救贖？我寫小說從來都是為了療傷，有時難免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無能為力，不管如何努力還是無法掌控人生，在沮喪的時候創造一個小說世界，猶如開創另一個宇宙，生活讓人產生無力感，但在寫作的過程中，一切盡在我的筆下，我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一切皆是可操控的，這讓我感覺自己並不脆弱。寫小說從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因此每完成一篇小說也感受到能量得到提升。嘩，我又寫完一篇小說，還有甚麼做不到？於是生命重新注入力量，要是在寫小說時意外剖開埋藏在幽暗深處的自己，更可以強迫自己直視長久以來刻意迴避的問題癥結，說不定還能解開心結呢。生活可以很糟糕，幸好有小說伴隨，不管寫作或閱讀小說，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完美的救贖。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2我要寫小說◎寂然我要寫一篇小說，反映澳門社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特殊氛圍，揭露大量令人意想不到的荒謬狀況，以搞笑的方式表達生活在澳門的無奈與悲情，如果篇幅許可，還可以寫一點論資排輩的優良傳統如何磨滅社會精英的意志，一點專屬於澳門居民的冷漠與自私，一點小漁村的小風波與大笑話。我要寫一篇小說，深入介紹文創及與文創有關的各種騙局，以冷靜的筆觸描述文藝青年如何被妖邪誘惑，但苦無發洩機會，最終谷精上腦，然後做出種種反智舉動，不過又不失霸氣，最後也不知自己是發了一場文青夢還是綺夢。我要寫一篇小說，網羅所有離奇兇殺案，貫穿博彩業發展史與城市建設過程中各種人所共知但不太光彩的問題，再加入一名低調的神探，帶領讀者進入比小說更離奇的各個兇案現場，讓所有人都清楚看到賭博害人的最真實一面。我要寫一篇小說，講述一名文學愛好者一直希望得到文學獎的肯定，但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得到評審的認同，而另一方面，他的前輩、同輩、晚輩全都得獎了，而且他們都寫得不知所謂，水準低下，卻只有他不得其門而入，於是他把心一橫，決定要跟阻礙他在文學上圓夢的評審拼個同歸於盡、魚死網破。我要寫一篇小說，具備一切暢銷的元素，足以令讀者不忍釋卷，更要令一直認為澳門小說不成氣候的評論家喜出望外，無話可說。這篇小說描述幾個家族在澳門幾十年來的恩怨情仇，可以很煽情，可以很文藝，可以很寫實，也可以很言志，總之包羅萬有，讓理想變成現實。關於“我要寫小說”這件事，以上只是我隨便列舉的一些想法，也許大家會有更多更精彩的構思，正如我多年來始終相信自己尚有幾萬種題材可以寫，只是太忙、太懶、太累、太沒恆心、太沉溺於構思與想像，忘記了要寫出一篇小說的最基本要求，就是要定下來，逐個字寫，把心中的想法變成真正的作品，不能只有空想而沒有行動。如果真的想寫小說，首先要記住的絕對不是聽取他人意見，最好的態度就是快快坐下來專心寫作，把心中所想盡情化成文字，唯有透過用心書寫，你才會了解自己的優點和缺點，也只有真正的行動，你才可了解自己有沒有能力寫下去，這種事情是非常隱秘的，旁人都不會知道，只有你自己認真寫才能深切體會。“我要寫一篇小說”，的確是很多文藝青年的口頭禪，但真正的小說好手，通常不會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他們是以作品說話的，不必以說話來虛張聲勢，自欺欺人。我見過太多聲稱自己想寫小說的幻想型小說家，他們的作品非常罕見，通常只存在於想像之中，但，誰會希望成為這樣的人呢？

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3我的小說史略◎太皮我發表的第一篇小說叫〈問〉，講述古戰場故事，當時十九歲，還在讀高中，刊在《澳門日報》“鏡海版”上，至今二十年餘。後來重讀自覺不甚了了，故短篇小說集《神跡》並沒收入，但作為一次突破，這篇處女作也值得自己銘記。追溯我最早進行的“創作”，在小學某時期，學校流行畫迷宮圖，也流行寫有趣“古仔”，我有樣學樣寫過一篇，開頭一句是“在新美安發現兩條鹹魚”。新美安是北區的大廈名，鹹魚指的是屍體，那是一個警匪故事。小時候愛發白日夢，有創作衝動，讀了幾本書，妄想成為作家，開始寫東西了。初中階段斷斷續續寫些“小說”，學人投稿。當年靠謄寫，沒留底稿，只存得幾張草稿留念。有一篇描寫女工生活，投到廣東省的《江門文藝》（那是一本專門給打工仔看的雜誌），石沉大海。又投過澳日兩三次，也鎩羽而歸，專心寫詩矣，直到〈問〉獲刊登為止。老實說，中學階段，我對小說寫作一直不得其法。上大學後，集中閱讀文學作品，累積人生經歷，加上花心思琢磨，先後寫出兩篇小說，一篇叫〈替身〉，另一篇叫〈傷逢〉，前者分幾日刊登在澳日小說版“小小說”欄目，後者更得“格外開恩”獨開一欄連載。自那時起，我初窺寫出“獲編輯青睞”的小說的門路。我以“晉星空”之名創作長篇小說《草之狗》，成功打動編輯安排連載。這小說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一來是我首次創作長篇小說，堅定了我一生都要寫作的志趣；二來在當年的經濟環境裡，在超過一年的時間裡每月供給我二千元生活費（一般勞動者月薪只有四五千元而已），對我貧困的學生生活來說好比及時雨。那經歷雖不是獨一無二，卻也難能可貴，《草之狗》不單是文學作品，更是我生命的見證。再來就是三部獲獎的中篇小說了，三部作品各有不同的創作情景，回想起，自己也會不期然露出飽含溫情的表情，真是充滿情懷啊。2008年出版的《愛比死更冷》是一直想寫的小說，斷斷續續地創作了兩三年，原本是個概念先行的故事，想寫出“愛”可以是一個正面詞，也可以是負面的，寫着寫着卻把自己的經歷帶進去了，真真假假，由讀者自行玩味；2011年的《綠氈上的囚徒》是本人記者生涯和社團工作的一次總結，部分故事和人物都有原型，且是我至今唯一一篇（部）按照計劃有規律地寫作的中長篇小說作品，在比賽截止前的三個月時間裡，我每晚放完狗後就開始坐下來，寫固定字數並修改前一晚寫好的內容，由於已訂大綱，當我在某一部分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時，可先放下不管，改寫另一章節；三年後《懦弱》的寫作則是一次爆發，完成時間不到十天，那幾天我一早起身就寫，除吃飯上廁所放狗外甚麼事都不做不理，一直寫到睡覺，天天寫十六、七個小時，又幾乎每日飲一瓶紅酒和吃兩包M&M來提供“能量”。三次參賽在寫作時都不知道自己能否獲獎，但寫作過程是愉快且充滿希冀的，而最終的結果也令那些時光充滿了意義。“中篇小說徵稿”在第四次舉辦時與“澳門文學獎”合併，改了玩法，分兩階段，在第一關提交大綱時我已名落孫山，無緣產生其他寫作情景了。所謂“文窮而後工”，多少偉大作品都是那些受生活壓逼的人寫出來的（馬爾克斯差點連寄出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4《百年孤獨》的郵資都沒有，可見他多麼窮困），又或者是職業作家的產物（真的是手停口停）。澳門人沒生存壓力，且多擁有收入穩定的工作，寫作大多時候無名無利，確是有點“自我實現”的況味。如果自我實現加上吸引的獎金，那就更好。我的小說，大部分都是已構思好並積累了素材，只等“條件”許可就寫出來，獎金可觀的比賽，盛情難卻的編輯約稿，都是條件、都是誘因，當然，也有不少是純粹出於想表達（或想賺一些稿費）而寫的小說。短篇小說集《神跡》中的作品多為後者（按篇數而言），而《神跡》之後大概寫了二十多篇短篇，則多是為了應付約稿和比賽（無論得獎與否）而寫了─那也是一種“逼”，雖不是生活所逼，但異曲同工，同樣有可能逼出好作品，也確實逼出了自己較滿意的作品。我一直在積累和收集素材，也一直在發白日夢構思小說，從沒放棄，只等待誘因出現，再逼迫自己創作一番。最後，我得提醒自己，現在已不是幾年前，沒可能再有寫作《懦弱》時的爆發力，老實一點，不要等接近死線才動筆啊。

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5我這樣說……◎呂志鵬記得最初寫小說就是為了控訴，這個故事我已經說了很多次。聽過的再複習一遍，沒聽過的聽一下亦無妨。簡而言之，就是大學時期參加了一次騙人的文學獎，這是筆者第一次參加比賽，第一次得獎，亦順理成章地交了“得獎費”，對，是交“得獎費”，沒錯。然後書、獎座什麼都撈不回，於是一氣之下將事件寫成小說，再投稿去《澳門日報‧小小說》，竟然這篇小說可以無風無浪地登了，看來繆斯真有顯靈，不忍我這塵世中的迷途小羔羊被扼殺在羊欄內。至今這一幕我還清清晰晰，活像刀子一樣刻在我的心坎裏，每每一想起來，還會感到那種深刻在隱隱作痛。但無庸置疑的，這也是筆者創作小說的原點。年輕的時候，對於這個點，只是當成一件事件，一種憤怒，一段經歷，談起來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甚至引以為恥。但到了今天這個年紀，我才發現這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遇，因為把握住它才有可能於平凡的生活中產生不可估量的變化。曾幾何時會覺得這所謂的“機遇”，與我這平凡人的距離是多麼的遙遠，就如同外國科幻小說裏那不知多少光年以外的星球一樣。而且除了距離之外，“機遇”也被我認定為“正面”，而非“不幸”的同義詞，這自然是年少認識的局限，可成熟卻悄悄告訴我正如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這生命中的一次無用的被騙，看似失去，其實就是有用的獲得，亦成就了我小說創作的命途。以至在往後的創作道路上，我已再不能漠然於現實，更加注意着生活的日常，甚至是死盯着其中的那些“不幸”，然後再懷疑起不幸，探究着不幸。這裏由個人到朋友，由朋友到陌生人，於是一間老店的逝去會成為契機，一則公共電話亭上的廣告會是引燃……所以相對於天才的、個人性的創作而言，我的作品更為傾向於積累性的和社會性的。除此之外，無論是社會和人都無可避免地在前進着，速度也着實有點快，快到再無人注意到改變。有位老人家，他年輕時是村裏的造磚能手，以腳踏禾稻，以禾稻入沙泥，不少房子有了他才會出現，而他卻對我說，他家傳的手藝快要在他手裏消亡了，我看着他，無言以對。於是我提起筆，創作了屬於他的小說，這讓我可以用故事的形式去回望、懷念，以至思考。可細心想來，在這時空中，自己不也是一個小說嗎？或許在完成自我的同時，亦是總的幻想世界建構。最後不時有人會問我，怎樣才能在比賽中拿獎？這可真問對人了，畢竟我也是個被人稱為“拿獎專業戶”的男人。我亦可以非常實誠的告訴想問的朋友，由問這個問題的一刻，其實你已經輸了，不是輸了比賽，而是輸了未來所有的可能。而這種不思考世代，不思考生活，不思考過去與未來，結果就是有更多“比賽作品”出現的主要原因。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16

澳門八十後女詩人專輯17這座城已灌滿了火藥滿滿的祝福終究被套路一一粉碎了微笑的夢　　　─海芸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28

澳門文學創作29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他頂着啤酒肚坐在陽台的酸枝木椅上呼出煙圈的身影，想起若干年前他每個周末牽着我和弟去逛新八佰伴，想起他工作了十多個小時仍半夜教我執毛筆的姿勢……他終究沒有為我戒煙，但是，他愛我。我竟然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這件事。─安好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30寶寶公園◎張慕午後的“寶寶公園”忽然熱鬧起來，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蔭影在人群中，穿着整齊校服的小學生未等老師介紹完，便一窩蜂地跑到動物園。動物看見小朋友就如見到同伴一樣活躍起來，尤其是猴子，馬上跳到圍欄處，像演唱會的主唱下台跟觀眾握手一樣。有的小孩試着伸手去觸碰牠們，七叔走出來喝止，有小孩拿着糖果想餵猴子被七叔馬上推開，小孩大哭，八嬸就走出來安慰，解釋說猴子不能吃糖，否則會生病……園內的另一邊傳來歡樂的笑聲，原來孩子們已移師到最多人圍觀的黑熊身上。“Hello，寶寶”的聲音此起彼落，正在哭泣的小孩立時收起眼淚，跑到人群中去。七叔和八嬸是動物園的飼養員，他們勤力，盡忠職守，照料得動物非常好。三十年前他們是馬戲團的空中飛人，非常合拍。有次馬戲主管為了吸引觀眾，強迫他們跟猴子一起作空中飛人表演，而且故意收起安全網，七叔原本失手，幸好被一隻公猴救起，後來馬戲團解散，活潑好動的猴子和其它動物被關進籠裏，很多因為不習慣而生病，有的甚至死去，於是政府便撥出寶寶公園的一部分來做動物園。現在最年輕的一對猴子已差不多二十歲，牠們是來到動物園之後才出生的，七叔在樹上用麻繩和吊架造了兩個鞦韆送給這對猴子，還給牠們起了名字叫安安和樂樂。牠們每次跳上吊架蕩鞦韆，七叔都會露出罕有的笑容。他每天會記錄動物的狀態，因為識字不多，主要以動物速寫圖和符號代替文字。在寶寶公園長得比較大的動物如獅子和大象已經在很久以前過身，現在最受歡迎的是黑熊“寶寶”，牠的名字剛好與公園相同。最近牠病逝了，牠跟其它動物一樣，死後很快便被製成標本，放在“寶寶公園”後山的動物博物館，很多人覺得把寶寶製成冷冰冰的標本不人道，這刻的傷感喚起了人們二十年前的記憶。在第一次環保局要把獅子製成標本的時候很多人反對，甚至有過萬人上街遊行，但政府出於教育下一代愛護動物的理由沒有理會，還用巨資起了動物博物館，之後的大象、鴕鳥、孔雀、猴子，還有多種不同的鳥類……都被製作成標本放在動物博物館內，經過年月洗禮，市民習以為常，沒有人再反對製標本這件事。但黑熊寶寶這次過身，大家集體回憶，把以前跟黑熊寶寶的合照放上網分享，還做了一個寶寶公園合集，以前的獅子和大象也在其中，原來這三十年間寶寶公園帶給人們很多回憶。在寶寶過身後，猴子安安突然不願進食，過了幾天也相繼離開，安安離開的那個晚上，七叔整晚抱着牠，如抱着自己親生孩子一樣，八嬸也很傷心，勸他也沒有用，第二朝七叔把猴子安安放進黑熊的密室，不讓牠被發現，晚上又繼續抱着牠睡，到了第三天，八嬸無法忍受，對七叔吶喊：“你這樣抱着牠也不會翻生，規矩是動物一死便要馬上匯報的，我們就說今天早上才發現牠死吧！”七叔仍緊緊摟着安安，八嬸嘗試分開他們，邊拉扯邊說：“我們兒時已經過得夠苦，被賣進馬戲團，好不容易才有現在安穩的生活，再過幾年我們就退休了，現在被革職可不值得呀！”七叔慢慢鬆開雙手，安安被人帶走的時候七叔忍着激動的情緒，拳頭握得緊緊的，兩天時間動物博物館內多了安安的身影。同伴安安走了，猴子樂樂和七叔一樣心情低落。有一晚，八嬸夜闖動物博物館，眾多動物的身影站着一動也不動，館內瀰漫着藥水味夾雜着新家具的甲醛味道。八嬸手拖着樂樂，來到猴子安安的身邊，並用手電筒照着牠，安安死的時候很瘦弱，製成標本後可能棉花塞多了腫脹不少，牠跟其它猴子標本放在一起，幾棵假樹在背後，前方的紙板猴子笑容滿臉地持着“歡迎你”三字，周圍散發着詭異的歡樂氣氛。樂樂看見那麼多同類頓時活躍起來，不停跳躍並敲打攔着標本的強化玻璃，這裏冷氣開放，溫度很低，八嬸打了個噴嚏，她背後突然有人用手堵住她的嘴，硬把她帶走，那人正是七叔。他怕八嬸被保安發現，並叮囑她下次要告訴他，起碼多一個人照應。第二天樂樂心情很好，一切回復正常，一到晚上樂樂便拉着八嬸指着動物博物館的方向，這次樂樂有多一點時間，牠對着猴子標本比手畫腳，但面前的猴子木無表情，只

澳門文學創作31有紙版猴子露出歡樂的笑容。樂樂也靜下來眼瞪瞪看着，第三晚發生同樣情況，樂樂已沒有之前的興奮，只是默默地站着，眼睛濕潤一眨一眨的看着那群相見不相識的同伴。之後的樂樂整天發呆，雖然有進食，但時有嘔吐，八嬸又開始擔心，她原本想開解樂樂才帶牠去見安安，想不到會有反效果。城中反對黑熊製成標本的運動也越演越烈，有人甚至在動物博物館門外擲石頭，並弄傷了兩個保安員，市民聯署要求火化寶寶，拒絕標本。冬天未盡，春天的薄霧已提早瀰漫着“寶寶公園”的後山，猴子樂樂等不到春天便已離世。七叔被調職到動物博物館，這天距離“寶寶”過身兩個多月，沒有人再遊行或再提起，城市比站在博物館內的標本還要平靜，只有春蟬聲嘶力竭的叫着。黎明時分，人們睡得正甜時卻被消防車的聲音吵醒，“寶寶公園”後山冒起濃濃煙霧，動物博物館發生大火。火被救熄後博物館變成廢墟，標本化為灰燼，八嬸看到新聞報道後立刻找七叔但電話不通，他留下了一封信，信裏是一幅兩隻猴子的速寫圖。七叔一直都是單身，住在員工宿舍，八嬸問過宿舍的上下都沒有人見過七叔，就連警察想找他協助調查也找不到，其中一名探員在他的房間內拿走了幾本記事簿。這天早上博物館前史無前例的多人，大家不約而同地上來悼念並獻上鮮花。博物館縱火案一直成謎，所有人都懷疑是七叔所為，但七叔在事件之後一直失蹤，警方破案無門，在網絡世界，七叔被封為拯救動物亡魂的英雄。最近更有一則如日記一樣的故事在網絡上流傳。“三十年前的那一夜，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馬戲團被禁，負責人被公安帶走，表演者和員工全部要遞解出境，我卻被叫到一間大酒樓的包廂，兩個穿西裝的男人說如果我能讓猴子情緒平伏，就能給我身份證。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不答，我說我跟妹妹不能分開，可否也給我妹身份證，他們沒有說什麼，只叫我先進去廚房。裏面只開着微弱的黃色燈光，並充斥着廚餘的酸味、魚腥味和動物的體味，深處有兩隻猴子沒精打采地囚在鐵籠裏。牠們正是馬戲團最活潑也最有靈性的猴子，其中一隻還在空中飛人表演時救過我，我心裏害怕猜中他們想怎樣，我說我不要身份證了。他們冷笑，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們說，猴子腦是要活吃的，牠們這樣像重病了一樣奄奄一息不好看，叫我餵些香蕉並開解牠們。如果我配合，我和我妹可以有身份證，而且可以安排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伙食有員工宿舍。這兩隻猴子今天注定要死的，主席兩個小時後就會來，不要考慮得太久，他們說完便離去。我走到鐵籠前，嘗試撫摸牠倆，牠們害怕得瑟縮一角，我張開一隻手掌，開口叫牠們的藝名，開開、心心。在練習空中飛人的時候，我就是這樣伸出手叫牠們的，其中一隻猴子也伸出一隻手，我感到牠的手顫抖着，我緊握着牠，牠慢慢開始不抖了，另一隻也伸出手來，就這樣我們三個一直握着手。穿西裝的兩個男人不知何時再次走進來，滿意地對我微笑了，說我可以走，之後我和妹妹真的拿到身份證，我們的名字被改成陳七和李八。妹妹很高興，但從此之後，每夜一閉上眼我便看見我和牠們最後握着手的情境，我仍感受到牠倆手掌的溫度，而我卻永遠背叛了牠們。”這篇文章傳播度極高，大家議論紛紛文中的主席是誰，傳統媒體怕惹麻煩只輕描淡寫地報道，而網媒不停挖出新聞，如馬戲團的解散年份，陳七和李八確實是原本馬戲團員，懷疑有提供過猴子腦的酒樓名單等等。事件不斷發酵升溫，坊間多了很多故事的延伸。“你是不是瘋了，這種文章能放到網上去的嗎？標題還什麼‘讓全世界人震驚……’！”“你看得出是我的手筆？即是我的寫作還蠻有風格的吧？”“你這故事根本就是嘩眾取寵加抽水，放上網只會造成混亂，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不如投稿去報紙小說版說不定還拿到些稿費。”“投稿到報章又不會有人看，放上網比較好，你看，有過千條轉載訊息！”她每隔幾秒便刷新頁面，對轉載和like的數字增加感到滿足和開心。她的警察男友出門後，她把收藏在背後的那本七叔親手寫的筆記簿靜靜地放回原位，埋到床下底的鐵盒去。盒裏裝滿形形色色新舊不一的筆記簿，聽說原本是要銷毀的證物來的。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32短詩一束◎黃文輝一如果你是一顆塵要記住輕盈要記住飛颺要記住與風作伴要記住天空的廣袤更要記住你是一顆塵不屬於石頭家族二在盛世的光影前我們都剩下一個黑黑身軀沒有面孔沒有情緒只有腳步在光束容許的範圍亂舞，作為前進的方向三野草在寒風中搖曳著它不知道冰冷也不知道溫暖它只能站著一輩子地站著看見對面流水的時候它也想去流浪可是它無法離開腳下的土地從它被命運的風吹到這處海邊的小丘時起便只能面對這片風景以及岸邊來了又去的無數話語，像此刻兩個專注於《三國演義》遊戲憤青口中滔滔不絕的x你老母！

澳門文學創作33他終究沒有為我戒煙◎安好天色還是灰藍的，灰比藍多，使搖曳的火光更刺眼，突然聽到媽媽起床上廁所的聲音。我手一抖所有東西都跌落到地面，其實聲音很小，比我的心跳聲還小，但我嚇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才喘過氣把東西放回原位。以前，爸爸的煙都會收在西裝外套內格，或是鞋房那個雜物櫃的最深處。這一年，他的煙都在陽台，因為他不需要穿西裝外套，也不需要在鞋房準備出門─他失業了。陽台是他避開我和弟弟的地方，他無力出門，只得用抽煙去打發不知道起床是為了甚麼的時間。連撐飯蓋地說自己即使在家抽煙也是把自己鎖在陽台都沒有，而我和弟弟，也沒有，或者該說不敢，去挑戰他的自打嘴巴。只有一年而已，之後他便找到了新的工作。新工作不再需要西裝外套，之後，也只有我和弟的大學畢業典禮，他穿過兩次西裝，如此而已。那一年之後，他也沒再在家裡抽煙，只在外面過足了癮。弟弟已經不在乎了，他沒再丟煙包，也沒有去說甚麼話。反倒是我，我當起了學校裡的無煙大使，到處籌備和參加無煙活動，穿着引有“吸煙危害健康＂字樣的主題上衣，在爸面前走來走去。我常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跟媽媽說，某某同學也是無煙大使，她的爸爸媽媽都為她戒了煙。但爸不管，還是沒有戒煙。他沒有解釋，我沒有追問。不久，我成年了，面對畢業考、升大學、打工掙零用，我滿腦子都是外頭精彩的世界，很快便沒再把他吸不吸煙的事放在心上。這麼多年，我已麻木。這種麻木延續到我出來工作，活到要出席同輩的婚宴的年紀。好些朋友進度神速，很快便輩分榮升，當了父母。其中一個，很喜歡和朋友聚會，或喝茶或飲酒或逛街或看戲，就是不願意耽在家裡。她不是不愛孩子，也不是不願意照顧孩子，只是她沒有把每一天的每次他來接我下班，我都能嗅到他身上的煙草味。沒有電影裡形容的魅力，只有刺鼻與嗆喉的感覺衝擊着我。因為太習慣了，我通常會強裝作沒事發生，當然，如果氣味實在太濃烈的話，那聲咳嗽總會衝口而出。他每次都以沉默應對。他是我爸，我出生前他已經有吸煙的習慣。我弟出生後，媽勸他戒煙，如今我弟都出來工作兩年多了，家裡仍然看到煙盒，源源不絕的煙盒。我弟八歲那年，曾經悄悄把櫃子裡的煙全部丟掉。過了不到兩天，我爸發現，狠狠打了他一頓，仍然沒有戒煙。他自豪地說，他雖然抽煙，卻從不在家抽煙，所以我們不能管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會有破戒的一天，這是後話。到了小學六年級，我開始對煙感到好奇。好幾個同學的爸爸媽媽都有吸煙的習慣，我們聚在一起會討論不同香煙的氣味，紅雙喜、萬寶路是我僅僅記得的品牌。那時聽說有薄荷味的香煙，回家我還問他，為甚麼不抽薄荷味的，聞起來我或會舒服一些（至少我很喜歡薄荷味的紙巾）。他說，“薄荷味是女人煙。＂煙也有分男女嗎？我想不通，但他沒有解釋，我也不敢問下去。我漸漸感受到，他的吸煙習慣，已是神聖不可侵犯。十六歲那年，我開始了每天凌晨五點起床溫習的習慣。陽台外常常傳來鳥叫聲，帶着回音的，引誘我放下書本走出去張望。偶然到廚房倒杯水喝的時候，我會繞到陽台去坐一會兒。爸的煙包也在陽台，大剌剌地放在桌面，絲毫不擔心家裡兩個不懂事的青少年會分一杯羮。手上的熱水冒出蒸氣，模糊了眼前的景象，煙包上的禁煙廣告不清不楚，腦中閃現的是一個大大的問號：為甚麼爸爸這麼多年都不戒煙？這包煙的魅力是甚麼？我想知道，於是我伸手去把煙包拿過來，打開，拿出一根香煙，以及放在裡面的打火機。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34分分秒秒都進貢給孩子，把自己的生活公平地分配。她說，她當了媽媽，但她還是她自己，她要繼續過自己的生活。我開始為自己的將來思考這件事：當了媽媽之後，我還可以當自己嗎？在家還能刷我愛看的劇嗎？出門可以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嗎？周末可以用來和自己單獨相處嗎？我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情，有時間去做嗎？我去問我媽，問她有甚麼夢想。她說希望我和弟弟健康快樂。不不不，我說她自己的夢想。她思索良久，無法回答。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他頂着啤酒肚坐在陽台的酸枝木椅上呼出煙圈的身影，想起若干年前他每個周末牽着我和弟去逛新八佰伴，想起他工作了十多個小時仍半夜教我執毛筆的姿勢，想起他幫我瞞着媽媽簽了不及格的數學測驗卷，想起他為我親手修理家具，想起我看電視時隨口說的“看起來好好吃”的每一道菜都能在翌日成為飯桌上的美味……他終究沒有為我戒煙，但是，他愛我。我竟然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這件事。吸煙肯定不是甚麼值得鼓勵應當縱容的事，坐在爸的電單車後座，他的煙草味狠狠刺激我的嗅覺與氣管。但我沒有開口，沒有要求他戒煙。我終於從麻木變成了體諒─如果這是他做了會高興的事、能紓壓的事，我何必阻止他呢？他是我爸，但他也是他自己，不需要因為我的不喜歡，便徹底放棄他本來習以為常、愛惜如命的事與物。夜裡的風比較猛烈、比較清涼，把他身上的煙味吹散，漸漸，他身上的味道已不足以引發我的咳嗽。我偷偷盯着他的後腦勺，感恩他不是一個為了子女一聲哭鬧便改變自己的人，感恩他始終有自己的人生和主張。中年意象◎王和一我把照片交給夕陽希望能把影象帶回時間那端的你而你收到的　卻是獨立在晚風花叢中的一道長長的影子

澳門文學創作35二午後往一杯黑色的苦澀中倒進佯裝純潔的奶白色那炸開的渾沌一種不深不淺不明不暗的尷尬就是潦倒了半輩的日子都不用下糖了三越飲越清醒的那盅叫中年心事早把醉得嘔吐在朱門階前的日子忘得如午睡醒來的薄薄汗濕衣角的咖啡漬淒淒涼涼在訴說著散與聚的唏噓無非是幾行意象的堆積雪白的桌布不見得會明白眼眶的濕度祇有花瓶裡的蟹爪菊慢慢的灑下幾點淡黃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36我想去葡萄園走走◎龔剛我想去葡萄園走走它應該在法國或葡萄牙的鄉間沿著山坡或河流沒有煊赫的主人地圖上沒有標記可以在不經預約的午後坐著老式火車抵達我想在葡萄樹之間隨意走動踩著乾燥的紅土看陽光從葡萄葉上滑下暗影中的藤蔓潛藏著一個愉快的懸念一個衆所周知的懸念無須期待泛紅的秋天我只是想在葡萄園裏走走浩蕩的風吹過遠處的草原如果有一匹馬雕刻時光◎龔剛推開朱紅色的木門在二十年前的午後坐下獨一無二的玻璃窗外灰色的平房像灌木一樣蔓生仿佛天總是很藍仿佛永遠都有陽光生鏽的自行車鈴鐺像白樺樹一樣閃光點一杯咖啡不用喝完看一套二戰片不用看完虛構一段邂逅不需要結局那時候北大還有柿子林靜園裏種滿桃花小木屋的夜宵很可口一切都習以為常就像那時的青春

澳門文學創作37在櫻花盛開之時化上淡妝◎紫菱在停屍間慘白色的燈光下，就像一塊鋪上了白色麵粉的扁平肉塊。殯儀館的遺體化妝師為了令逝者看上去像活人，就在媽媽的臉上化了一層又厚又醜的白色妝容，想不到一生替別人化妝美容的她，死後卻沒能帶著一副美麗的妝容離開。突然，媽媽睜開了眼，當她睜眼那一刻，鋪在她臉上的那層厚厚白色粉末，瞬間就像山崩一樣從她的臉上塌下！同一時間，媽媽的遺體像安裝了彈簧一樣彈起，放上壽衣上的紙錢被掀起在停屍間內飄散，她坐在停屍台上把頭轉向我，然後她的口微微張開，好像準備要說話的樣子！看到死去了的媽媽突然發生屍變，在旁邊的我已嚇得說不出話來！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在叫我向著停屍間的門那邊後退，雖然動作很慢但我確實是在移動。“去死吧，你這個自甘墮落的婊子！”媽媽的屍體說出這句話後，她睜開的雙眼隨即流出兩行恐怖的血淚，然後一聲可怕的尖叫，媽媽跳下了停屍台，像喪屍一樣直撲向我！我連爬帶滾地跑出了停屍間，逃往同樣空無一人的靈堂內。靈堂中央放了媽媽的遺照，就在我經過時，遺照內的媽媽竟突然向我怒目而視，配合著從後撲至的媽媽遺體，同一時間再次向我大喊：“去死吧，你這個自甘墮落的婊子！”我推開靈堂的門，但想不到靈堂外面竟然是另一個靈堂！而且是一個四幅牆都貼滿了某人生活照的靈堂，在逃走中的我雖然沒時間去看，但只看了一眼我仍然認得出，這些照片都是我從小到大和媽媽一起拍過的生活照。而在同一時間，這些照片裡的媽媽，也和剛才那個靈堂的媽媽遺照一樣向我怒目而視，並且同樣說出剛才那句說話，我被眼前的情景和說話嚇得在空無一人的殯儀館停屍間裡，我默默地望著放在中間那張床上的屍體，那是我媽媽的屍體。我媽媽生前是一個化妝師，每日的工作就是為客人化上美麗的妝容，客人有男有女。我以前曾經問過媽媽，為什麼她的客人要化妝，媽媽只會說，每個人都有他要化妝的目的，有的是為了表演、有的是為了結婚，也有的單純就只是為了想變得美麗而化妝。但歸根究底，媽媽說人們要化妝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取悅別人，因為美麗的妝容就像一副面具，一副能令別人愉悅的面具。小時候，我每次見到媽媽幫別人化妝，我都會想，將來我也一定要和媽媽一樣，成為一個化妝師。有時，媽媽會把我拉到梳妝檯鏡前，給我一個化妝用的刷子，她會坐在我的前面，一邊告訴我梳妝檯上各種化妝品的名稱，一邊教導我如何使用這些化妝品。那個時候，她會一步一步地教我如何使用那把化妝刷子，如何使用梳妝檯上那些色彩繽紛的化妝品，然後，捉著我的手，將沾上了化妝品的化妝刷子往她臉上輕掃。“看，小燕將來也可以像媽媽一樣，用這些東西幫客人變得更美麗。”我有時會坐在梳妝檯前用自己的臉來做練習，為自己化上不同效果的妝容，每次只要我做得好，媽媽都會好好地誇獎我，能得到媽媽的誇獎，是那個時候我最開心的事情。那個時候，我的夢想就是要成為像媽媽一樣的化妝師！可是，大約在五年後，在我正就讀高三那一年的某天，她在外面工作期間突然猝死了。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說話。那個與我相依為命的媽媽，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我默默地望著已變成一副屍體的媽媽，她那張因為失去了生氣而塌下來的遺容，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38掩耳倒地。就在這個時候，流著血淚的媽媽遺體，已經撲到我身上！“媽的！又是這個令人討厭的夢……”從惡夢中驚醒，想起剛才那可怕的夢境，心有餘悸的我到桌子旁邊倒了一杯水徐徐喝下，之後我走到洗手間的鏡前，默默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就像當日默默地望著媽媽的遺體那樣，我被惡夢嚇出的淚痕，弄污了我一直保持著的妝容，就像夢中那個流著血淚的媽媽那樣，我害怕得立即將臉上的妝卸掉。然後，我默默望著回復了素顏的自己，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鏡裡面的自己很陌生，我看到的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已經放棄了夢想，還有和夢中的媽媽所說一樣，鏡裡面那個人，是一個自甘墮落的婊子！為了稍為忘卻一下惡夢帶給我的鬱悶，翌日我就跟公司請了幾天假，早上出門前我化了一個不用工作時才會化的淡妝，然後一個人出外走走。現在是三月下旬，市內種植了很多櫻花樹，現在這些樹上的櫻花正值盛開時期，整個城市就像化上了一層櫻花色的淡妝。我漫無目的地沿著市內種植了櫻花樹的道路散步，走過了繁忙的商業區大街，穿過了市內的小公園，又鑽進了安靜的住宅區小巷，微微的春風吹過，吹落的櫻花花瓣像雪雨般落下。偶爾停下腳步，拾起一些在地上的櫻花瓣，擺出幾個可愛的姿勢，用手機自拍了幾張大頭貼放到社交網站自娛。我應該很久沒有這樣在上午無聊地閒逛吧。不知不覺，在櫻花的引導下，我竟然走到了以前讀中學時的學校門前。說起這間學校，在市內也算是名校吧，因為它最有名的是校園內附屬了一個很大的公園，而且還是對外開放的，這個公園也是市內著名的賞櫻勝地。“你好，請問你是不是陳小燕同學？”就在我站在校門前正準備要穿過公園時，一名年約六十歲的婦人向我搭話。“是的，請問你是……哦！你是黃老師嗎？初一時教我們國文的黃老師！是呀，我就是陳小燕，就是當時一年二班那個陳小燕，想不到你會認得我呢。”“其實剛才你從那邊走過來時我已認到你了，雖然我剛剛還有點猶豫那個是不是你，但當你走近，見到你的樣子時我就肯定了，因為你和你媽媽化了妝後的樣子都是一樣的。”“怪不得你認得出我了，可惜我媽媽在我高三那年離開了。”“對不起……那件事，我知道，她當年曾經替我剛出嫁的女兒化過新娘妝，可惜還沒來得及向她道謝就……”“真的？我媽媽有替你的女兒化過新娘妝嗎？”“是呀，那應該是你準備升高三那年暑假的事吧，我女兒說，你媽媽幫她化的妝，是她有生以來化過最美麗的妝，她有時還會跟我說很多謝那個阿姨令她以最美的妝容出嫁。是啊，小燕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我記得你媽以前說過，你的夢想不就是跟她一樣，是化妝師嗎？那你有繼承你媽媽的工作嗎？”“唉，說來慚愧，我沒有繼承媽媽的工作，雖然我很喜歡化妝，但這種工作很不穩定，也賺不到多少錢，所以……所以我現在只是在一間普通公司做一個普通的職員吧。”“那真可惜呀，對呢！你想回學校走走嗎？我帶你回去，你應該會很懷念校園裡的櫻花園吧！”跟著黃老師，我回到了久違了很多年的校園。在學校西邊那個分隔著校園與公眾公園的湖邊，有一個由學校管理的櫻花園，那裡除了種植了顏色粉白得像化妝粉底一樣的染井吉野櫻，還有如胭脂般帶著粉紅色的山櫻和枝垂櫻。而花園裡最美麗的一棵櫻花樹，就種植在櫻花園中央小山丘上那棵被稱為江戶彼岸的巨型櫻花樹，那種就像介乎淡妝和素顏之間的淡淡雅致粉色，令每個看過的人，都無不回頭讚嘆。“小燕，今年的櫻花真的開得特別美呢。”“是啊，可惜櫻花的美只是一瞬間，就像小時候我們說過的夢想一樣，只是一瞬間的熱情，熱情消退以後，很快就會有另一個新的夢想。但最終這些夢想，永遠都實現不了。”看到櫻花飄落，我有感而發。“是嗎？但有夢想還是比沒有夢想好吧，我覺得有夢想的人，總是特別耀眼，你覺得對嗎？”

澳門文學創作39“嗯。”關於夢想，黃老師的話說得很簡單，但有誰又會知道，在這個城市為了生活，多少人放棄了夢想，然後幹著自己不喜歡幹的工作，有些甚至自甘墮落，走上了令自己也不能原諒的不歸路。但是，如果這條不歸路能令我在這裡生存下去，而且還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那我是絕對不會後悔走這條路的。“哦！小燕，我突然想起了，初一國文課時，我曾經叫你們寫過一篇給自己長大後的信，你還記得嗎？”“有嗎？我不記得了。”“當然有呀，那些資料現在還存放在學校裡，你想看看自己當年寫過什麼嗎？來，我帶你回去看看。”我還沒有應承黃老師，她就已經拉著我的手走進教學大樓裡面，由於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在穿過大樓的時候，我還聽到一些課室傳來老師的講課聲和學生們讀書的聲音。黃老師把我帶到檔案室，她打開了存放著舊生檔案的櫃子，並找到了寫著我的名字的一大疊檔案。她用了幾分鐘時間翻閱了我的國文科檔案，從裡面拿出了一張舊式的信紙，然後帶著微笑將那張記錄著我的筆跡的信紙交了給我。拿著那張信紙，眼前的景象仿佛像時光倒流般回到了初中一那年……“各位同學，請你們拿出信紙，將你想告訴未來的自己的說話寫下來。”初一國文課的黃老師宣佈了今天的作文題目後，我就拿起了鋼筆，鋼筆筆尖落在那張有著紅色分隔線條的老式信紙上，黑色的墨水渲染上信紙的纖維，瞬間由思想變成了文字，當時還是初中一年級的我，轉動著純真的大眼睛，帶著微笑為未來的自己寫下了這封信：“給成為了大人的陳小燕：你好嗎？今天老師要我們寫這樣的一封信，雖然我不知道成為了大人後的詩意澳大◎馮傾城一隻白鷺解開春的密碼三月的湖面瀲灩著鴨子游弋的弧度城市的家庭來到校園草坡野餐天空的風箏拴不住孩子們的夢想樹蔭與笑聲是五月的光合作用鳳尾蕉掩飾水中游魚的竊語粉蝶和蜜蜂在繽紛的繁花中寫下夏天的註腳湖邊的銅像靜靜凝視瞬變的晨昏圖書館的閱讀室鳥瞰窗外秋景在校園湖光山色的版圖看到歷史的阡陌澳門五百年濃縮了五千年中華文明的基因仰視蒼穹追踪雄鷹翱翔的姿勢在這珠江的盡頭飛向太平洋冬季的節日暖意洋溢的天才表演多元文化足跡黃、黑、白膚色紅色的血脈書院是地球村守護和平的生命樹澳大是伊甸園晨曦和夕陽霞輝流動的時光半月湖的白鷺在水草間梳理倒影在沙洲漫步在湖心島的杉樹林中啣來徐志摩的詩筆雕刻滿天的雲彩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40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那時你還會留著我現在的草菇頭髮型嗎？住在隔壁的哥哥經常說女孩子就是要有一頭長髮才好看，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也會留著一把美麗的長髮吧。成為大人後的我，你現在過得開心嗎？在外面的工作順利嗎？有沒有認識到喜歡的人呢？還有，你一直想成為化妝師的夢想實現了嗎？我一直希望，未來的自己可以跟媽媽一樣，在不同的地方為不同的人化最美麗的妝，將人們最美的一面展現在別人眼裡，然後成為一個很厲害的大人、很厲害的化妝師，如果你能做到這樣就好了。成為了大人的我，無論你在那裡，願你安好。還是小孩子的陳小燕敬上”我一邊讀著我以前寫給小時候的自己的信，眼前的時空仿佛碎裂成無數碎片後重組，然後我看到穿著初中校服的陳小燕拿著這封信站在我眼前，那個還是小孩子的我，在我面前向我讀完了這封寫給成為了大人的我的信，然後時空再次碎裂，陳小燕帶著微笑消失在無數的流光裡。這個時候，我的眼淚已忍不住汩汩而下，然後我緊緊地擁著黃老師大哭了一場！“對不起……我沒有……我沒有成為你想像中的大人，真的很對不起……”那一晚，我決定給還是小孩子的我回信了。“給還是小孩子的陳小燕：我沒有實現你的夢想成為一個化妝師，雖然我留長了頭髮，雖然我每天都化著很美麗的妝容上班。可是我每天都過得很不開心，雖然我很想談戀愛，但我知道我不值得別人去愛。因為我軟弱，因為我貪婪，就算我繼承了媽媽的化妝技術，但我還是放棄了夢想，放棄了自己，我選擇了一份墮落的工作，然後像這個城市中某個普通人一樣，每天都是為了取悅別人而在這裡艱難地生存下去。對不起，我沒有成為你想像中的大人！對不起，我沒有實現我的夢想！”我沒有寫完那封信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六時半，望出窗外，破曉的陽光就像為死而復生的城市化上了新妝，金黃色的陽光就像昨日我緊抱著的黃老師一樣溫暖！“傻孩子，別哭，只要你仍然擁有夢想，終有一天還是會實現的。”想起緊抱著黃老師時她跟我說的話，我鼻子一酸，淚已不知不覺湧上眼眶，然後我再次提起筆，把那封寄給小孩子的我的信寫完。“……還是小孩子的陳小燕啊，雖然現實是如此殘酷，但我或許還可以再努力一點，因為我還有夢想呀。所以，我還是想再次擁抱一下夢想。非常感謝你的來信！還是小孩子的我，無論你在那裡，願你無憂！成為了大人的陳小燕”數年後的春天某日，和每年這個時候一樣，城裡的櫻花再次迎來了盛開之時，而在城裡多如繁星的美容店中，從去年開始，就多了一間由陳小燕所經營的小小美容店。當晚，在城裡的高級酒店裡，一對男女在床上歡愉完畢，男人倒了一杯紅酒站在窗前。“今晚真是很難得呀，竟然能約到偶爾回去夜總會客串的你！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美麗，而且技術也沒有退步，我真的覺得很滿足！是呢，為何你會回去客串呢？你不是已經沒幹這行很久了嗎？”“嗯，我真的沒幹很久了，我現在開了一間小小的美容店，但不知為何，有時就是想回去客串一下。”“是錢不夠用嗎？只要你願意的話，我絕對可以包養你呀。”“不用了，我現在又不是缺錢。”“那你為什麼還要回去客串做這些事呢？”“要說的話，那或許是我還喜歡著取悅別人的感覺吧。”

澳門文學創作41忘苦茶◎林明曦你相信嗎？這世上蘊藏某種不可思議的稀世之珍，它能瞬息使我們忘掉悲愁哀痛，兼之讓腦海忘卻世間上一切惱人的煩瑣事，儼如壓下“重新設定”這個按鍵般，將記憶還原至較早前我們所選取的時間點，讓我們忘記前事、忘記所有不快的事，繼而以簇新的笑臉迎接每一天嶄新的人生。此稀世之珍的名字為“忘苦茶”，顧名思義，正是足以讓人忘記苦痛的茶。起初我也對此等傳說嗤之以鼻，但後來這份稀世之珍倒成為我的護身符咒。它每每保護我，令我安然度過每個危難時刻，乃至讓我得以佇立於此等倚強凌弱的殘酷社會中。任我遇人不淑，或任我上司如何無理取鬧地指著我臭罵一頓，我亦能不屑一顧，轉身將那些無謂人及無謂事統統碾碎為微乎其微的塵埃，再隨手一撥，乾乾淨淨，讓腦袋纖塵不染。忘苦茶的最大功效，是能夠徹底刪除內心煩懣及哀傷的情緒與記憶。我忘了當初是如何接觸這般神奇的寶物，也忘了嗣後自己是如何獲取這份珍品。究竟我是透過網上訂購的，抑或親臨某間店舖購買的？我對入手途徑可謂茫無所知，但每當我需要它的時候，它總會自覺出現在我家的廚櫃裡，傲然屹立，且早早被妥善地以一個透明的食物保鮮袋包裝，滿滿登登的，窩心得恰似一位真實存在的愛人般，既與我心領神會，又對我體貼入微，實在奇妙得令人大惑不解。然而當中最使人百思莫解的，是其烏黑的茶葉，以及其嫩綠的茶湯往往宛如街外銷售的綠茶般別無二致。茶葉當中亦沒有任何多餘的添加物，可茶湯入口卻異常甘甜，味道有點像喝蜂蜜水的感覺，清甜滋潤，登時令咽喉好生舒暢，甚而讓雙目睏倦得一直打盹兒，使人不知不覺逐漸步入黑甜鄉。我的忘苦茶既是忘卻憂愁的良方，亦是讓我酣然入夢的最佳安眠藥。久之，每逢我遭遇某些不快的經歷時，也不由得尋求這位小情人的慰藉。我喝一口忘苦茶，隨後依偎在它溫暖的懷抱裡，繼而踏進那個白雪皚皚的幻境中，瞧見眼前的記憶片段如同走馬燈般瞬間飛逝，再把心中的鬱結悲慟統統置之度外。爾後，那段教人悲慟的記憶將變為虛無縹緲的雪花。縱使眼簾紛紛揚揚，但我已無法記起相關的人和事。被腦海遺忘了的他們終究是人生的過客，或曾愛得轟轟烈烈，或曾親暱得如影隨形，或根本何足道哉。沒有苦痛，自然不愁沒有安適的日子。儘管如此，這份珍寶偶然亦會為我帶來些少困擾。譬如說，伴隨那些悲慟記憶前後的一點一滴也連帶被忘苦茶洗滌得一乾二淨，以至我年紀輕輕卻予人印象好不健忘。可此等滯礙始終無阻我仰賴忘苦茶的決心。為了保留記憶中某些重要的資訊，以及應對各種突如其來的狀況，我特地製作數十本隨身筆記簿，且頁面按各式各樣的場所與人物分類排序，當中蘊涵無數次聊天記錄，還有無數個值得攥緊於手中的職場是非。這統統皆是我每次刪除記憶前，均先將僅存的片段默寫於筆記簿上，慎防日後無故被他人翻舊帳，或當我陷入兩難局勢時，亦能迅即作出適宜的決擇。縱使間或少不免感到疲憊，但眼前這種只有歡欣愉悅、而沒有心痛的日子，或許才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人生。這秘密連我身旁幾位好朋友亦茫然無知。她們大抵是認為我有意對過往的戀愛歷史避而不談，故她們也沒有因此對我的記憶生疑。事實上，我並非刻意隱瞞，只是實在感到難以啟齒。試想一天某人乍然跟你說：“我身上有一種能夠使人忘卻記憶的茶。”相信大家聽後的反應必定如出一轍，往往認為那個人滿肚子壞水，抑或暗地裡嗤笑一番，卻始終沒有選擇相信那人誠摯的言語。沒錯，誰又會相信此等荒誕無稽的妄說？若非親身經歷，恐怕連我自己亦滿腹狐疑。既然如此，我唯有把秘密深深埋藏於心坎裡。關於記憶遺忘一事，寧被人譏刺，莫被人知曉。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42忘苦茶的美妙之處，只有我全然了解便行。我喝了一口洋甘菊綠茶，再吃了一口抹茶乳酪蛋糕，整理思緒，接著專心致志地傾聽好友們之間的對話。這裡是近期網上極為流行的咖啡館。我們嘰嘰嘎嘎地說笑，豈料言談間，我猝然聽見某個熟悉的詞彙，教我驚詫得連忙翹首張望！然而任我如何巡脧一遍，眼簾眾多的伴侶卻似乎顯得從容自若，且表情毫無異樣。煞是奇怪。方才我明明聽見有人提及“忘苦茶”這三字，莫不是我聽錯了？我扭頭繼續參與好友之間的對話，偏偏此時，距離我不遠的隔壁女子忽地怒吼一聲，隨後一手把杯中的熱咖啡潑灑在她對面的瘦削男子身上，破口大罵：“你這混蛋竟敢耍我？騙我上床後就裝作不認識我，還說甚麼喝了忘苦茶之後，對我的記憶就統統消失不見了？嘩，這真是我聽過以來最滑稽的笑話！我以後也不想再看見你！”說罷，女子氣得拂袖而去，至於那個依舊待在席位的瘦削男子則泰然處之。他先是從口袋裡掏出紙手帕，不慌不忙地抹去身上的咖啡漬，再若無其事地喝一口茶，宛如事情全然沒有發生似的，態度冷淡得實在令人為之驚駭。可我的目光明顯不在於別人的隱私上，而是有關忘苦茶的內幕。究竟此男子果真發掘忘苦茶的秘密，抑或只是信口胡言？好奇心驅使我逐漸遠離閨蜜間的繁囂。為了紓解心中的納悶，兼探問對方的虛實，我遂決定親自走一趟，甚而連對方的意願都無暇顧及，便毅然坐在他對面的席位上，以恭敬有禮的淺笑嘗試緩和僵局。“別擔心，就算你沒有失憶，我也不認識你。”我斬釘截鐵地開展話題。“不過我對那個忘苦茶相當感興趣。要是世間上蘊含如此奇妙的寶物，相信人生亦自然免卻許多不必要的痛苦吧。”“只是隨便想出來的分手藉口罷了。小姐，不用太認真。”他倒是對我的感慨漠然置之，可我還是有點耿耿於懷。“是嗎？但有時候我覺得挺神奇的。”我孤注一擲，乾脆把忘苦茶的口感如實披露。“明明杯中僅有綠茶葉，入口卻居然沒有一絲苦澀味，反而清甜無比，猶如喝蜂蜜水一樣，真不知道箇中原因。”他聽後不禁鉗口撟舌，終於對我的言語萌生種種疑團，更試圖以同一方式向我套問：“嗯，儘管是茶，但始終無法提神。”我緊接回應他的見解。“而且每次睡醒之後，那些無謂的人和事都徹底消失。”言談至此，我倆竟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時光宛若停息了，霎時一切皆變得好生羅曼蒂克。茫茫人海中，我倆偶然的相遇恍如隔世。他儼然是我曾經深愛過的前世戀人般，上一世完結後，儘管記憶盡失，但我倆依然一見傾心，冀望日後再度比翼雙飛，同偕白首。今後忘苦茶不再是讓人忘卻苦痛的茶，而是牽引我倆成為愛侶的紅線。或許我倆自感分手時大可咕嘟咕嘟地徹底忘記前事，故我倆談起戀愛時可謂變得極為恣肆。素來保守的我生平頭一遭應允陌生男子在我寢室留宿，且斗膽穿上透紗睡衣撩撥對方，兼放任自己在這慾火焚身之夜與他鸞顛鳳倒。這是我倆自接觸忘苦茶以來第一次對戀愛如斯不遺餘力。反正我倆離別時自然失去憶記，因而我倆每每將心事和盤托出，既不必擔心激怒對方，又能夠盡情地吃喝玩樂，日子過得煞是痛快。若此等悠哉悠哉的生活得以地久天長，那該多好。可惜人生本是百折千回。我很快察覺到各種不對勁的事兒，譬如說，我明明未曾親臨祐漢街市熟食中心與俊賢他共享小吃，但我偏偏對裡頭各式各樣的店舖萌生某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乃至對餃子的味道感到非常熟悉。在我的記憶裡，我從未品嘗這間店舖的香脆餃子，然而那怦怦躍動的心跳聲老是提醒我：沒錯，縱使地方現已遷移，環境亦較往年涼快，可我曾經與某個人放學後一道攜手來到祐漢街市裡頭排隊購買餃子。彼時剛熟透的餃子香氣撲鼻，我們互相餵食，那個人一口，我又一口，吃起來總是笑瞇瞇的，

澳門文學創作43感覺好不甜蜜。恐怕這段或曾刻骨銘心的記憶早已被我流放至無垠的大海吧。我實在無法想起那個人的身影，但自從離開熟食中心後，某種怪異的不安感覺竟陸續直湧心頭，教人如坐針氈，徹夜輾轉反側。這是我倚靠忘苦茶以來，頭一遭對失去記憶一事感到如斯忐忑難安。模糊的走馬燈片段使我更感難過，連胸坎裡怦然跳動的心臟都一直啜泣。我甚而焦灼得驟然渴望恢復一切向時的記憶，好讓我得以記起那個人的相貌，以及昔日的種種韶光。那側臉明明近在咫尺，卻恰如遠在天際的雲霞般，即使有多絢麗，亦終究稍縱即逝。為了追尋那個人的背影，我遂決定開啟衣櫃裡的抽屜，並嘗試從古舊的物品中探求些少蛛絲馬跡。後來幾經尋尋覓覓，我終在一個細小的木盒內找到一幀陳年大頭貼。合照中，我們親暱得互相依偎，且幸福得眉開眼笑。彼時思想純真的我們更為照片署名，乃至天真得以為只要寫上“願我們永不分開”的語句，我們就果真永不分離。可當日的山盟海誓，早已被洶洶海浪侵蝕得體無完膚，如今只僅存一口微弱的氣息，待這段封存已久的記憶重新被掀開後，才甘心瞑目。那個我曾深愛過的人，竟然是我眼下的戀人俊賢。沒料到儘管事隔多年，兼之縱然記憶盡失，但我迄今仍然朝思暮想的那個身影，居然歷來皆源自同一個人。也許當初正是忘苦茶把我們曾經相戀的經歷抹去，然而機緣巧合下，偏偏又是忘苦茶撮合我們，讓兩顆本應冷卻的心再度燃燒起來。我屏息凝視我們往昔的合照，頃刻間，只覺得一切變得神妙莫測，教我耿耿於心，遲遲亦未能令人釋懷。我們當年究竟因何事而分別，最後又因何事而服用忘苦茶？面對此等震撼人心的事實，我登時手足無措，更對我倆相遇及相戀的過程大感惶惑。後來幾經遷思回慮，我決定將往年的合照遞給俊賢，並試探他對此事的反應。果不其然，俊賢先是一臉錯愕，而後保持鎮靜地回答：“我對此事沒有印象。”但我的用意其實在於探問他首次接觸忘苦茶的時間點。“我可以問你一句嗎？你從何時開始記憶陸續出現斷層？”“高三畢業後。”俊賢不假思索地答覆，並對我的提問存疑。“妳懷疑我們因此事而開始喝上忘苦茶？”我略微點頭，兼憂心忡忡地道出自己的看法：“我也是從高三那年開始失去記憶的。我想，大概是因為當年曾經發生某些不愉快的事情，才導致我們不得已只好忘記對方吧。”他聽後倒是輕裘緩帶。“既然是不愉快的經歷，妳何必太執著於過往的事情？只要現在我們感到高興便行。”“但是……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因何事而分開嗎？要是能夠預先知曉，或許我們能夠避免相同的事情再次發生。”我窮追不捨，他卻一語破的，使我頓時啞口無言。他云：“我們選擇忘苦茶的理由，正是因為能夠選擇忘記悲傷。我們又何必舊事重提？”俊賢淡漠的話語聽起來雖然頗為殘忍，可他的觀點亦確實不無道理。當日我們作出此等抉擇時，恐怕或曾心如刀絞，或曾尋死覓活，翻來覆去，最終無可奈何下，唯有依仗忘苦茶的力量才得以苟延殘喘。然而如今我卻試圖揭開瘡疤，讓那本應痊癒的傷口復又袒露無遺，按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我始終很想弄個明白，乃至很想挖掘當年被我們親手湮沒的秘密，以及有關忘苦茶的種種。該是時候拿定主意。這一次，我堅決奮勇向前，為自己填補記憶中的缺失。我遂把以往的短訊逐一翻閱，希望能找尋昔日的歷史殘骸。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徹夜未眠，終於透過其中一部摺疊式手機找到當年我與俊賢互相傳遞的訊息，然而夾雜其中的，竟是大量源自一位名叫“阿風”的文字。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44儘管我對阿風這名男子毫無印象，但從他發送過來的訊息可見，他似乎是喜歡我的，乃至分外積極地對我展開追求。阿風閒時對我噓寒問暖，閒時又邀約我共享晚膳，而且縱使我與俊賢早已互生情愫，我依然時時回覆阿風，且每每應約與阿風會面。內情猛然變得牽絲扳藤。莫不是我最後腳踏兩條船，導致事情演變至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我不禁對自己的言行感到疑懼，甚而深怕自己壞事做絕。老實說，自服用忘苦茶後，我從未為自己過往的所作所為感到如斯焦慮不安，可如今我卻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自己果真成為了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此刻我豁然曉悟。或許忘苦茶確實足以讓人忘卻不快的記憶，但就算記憶被抹去了，往日曾行走的殘餘痕跡也終究存活於世上。任時光荏苒，我與各人的經歷從未泯滅。忘苦茶大概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玩意。我冥思苦索。為了進一步了解昔年的實情，我遂嘗試登入社交網站平台以阿風的洋名字搜尋相關人物。阿風的洋名字算不上通俗。悠悠搜尋結果中，唯一合符年齡條件的，且疑似阿風的個人帳戶頁面裡，清楚地顯示我們皆有一位共同的女性朋友：阿詩。我知道阿詩是誰。她是我高中期間任職補習社導師時的其中一位同事，為人親切敦厚，兼總是循循善誘地教導學生，在補習社裡頭均是大家值得信賴的好伙伴。相信要是阿詩願意解答我心中的疑問，一切謎團自當真相大白。我於是鼓起勇氣約請阿詩到舊時補習社左近的咖啡館相聚。由於往事距今已相隔約十年，阿詩對我驀地提及阿風一事明顯驚詫得有點傻眼，可當她得悉我曾經失去記憶後，她還是禮貌地抱持一貫和藹可親的態度，且不厭其煩地勉力回答我的問題。“說實話，我真的被嚇倒了。原以為你們任何一個都不想再談及這件事，沒想到竟然是妳率先向我問起來。”阿詩開誠布公地說道，而後試圖向我解釋當年曾發生的事情。她說：“該如何說起呢？以前我們幾個皆是同一間補習社的導師，同時是關係很親密的好朋友。記得當時無論誰去哪裡遊玩，剩餘的人亦必定結伴同行。那時日子過得非常快樂，所以任誰都沒料到於往後的日子裡，竟然會發生如此令人震驚的事。”言猶在耳，阿詩不禁喟然而嘆。“我想，大概從妳和俊賢陷入曖昧關係開始，一切已逐漸變得不再一樣吧。當時我們愛開玩笑，常常嘲弄你倆是一對感情如膠似漆的小情侶，可你倆總是矢口否認，弄得我們滿以為你倆真是好兄弟，而沒有暗自互生情愫。”“後來阿風公然向妳展開追求。因妳對阿風的態度溫柔體貼，你們又總是出雙入對，於是我們認為妳和阿風兩情相悅，妳和俊賢之間的緋聞亦陸續被人淡忘。誰不知道，一天晚上，我們竟親眼瞧見妳和俊賢手牽著手於南灣湖散步。此時我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至始至終，妳和阿風只是好朋友，而且從來沒有正式交往過。”“我們恍然大悟後，當然興奮得立刻為妳和俊賢慶祝，但阿風顯然對實情難以接受。從那天起，阿風很少與我們結伴嬉戲，連補習社的工作亦總是急急巴巴地及早完成，一副厭惡與我們呼吸同一份空氣的模樣，使你和俊賢尤其難堪。這種尷尬的局面約莫維持了兩、三個月。直至妳生日那天，我們一道為妳慶祝生日時，妳突然收到來自阿風母親的電話後，我們才終於覺察到事態究竟有多嚴重。”說罷，阿詩復又搖頭嘆息。至於我則一面傾耳細聽，一面屏息以待，且急躁不安地等候緊接而來的事態發展。我暗自巴望阿風別作出任何令人惋惜乃至心疼的自殘行為，然而不出所料，阿風彼時的抉擇果然成為我和俊賢人生中的一大憾事。阿詩難掩悲傷之情，云：“最後阿風為了迫使妳和俊賢分手，不惜在妳生日當晚利用玻璃碎片割脈自殺。”我聽後迫不及待地追問：“難道他過身了嗎？”“那倒沒有。不過恐怕對阿風以及他的家人而言，他當時已將近半死不活的狀態。”阿詩繼續解說。“他因為喝得醉醺醺的，所以割脈時可謂毫無痛覺，以至玻璃碎片深深傷及血管，而且割斷了好幾條

澳門文學創作45神經和肌腱。雖然他後來成功被救活，但左手大部分的活動功能幾乎喪失。當時醫生建議阿風暫緩學業，要他專心接受治療復健，還判斷他至少得花上一年甚至兩、三年以上的時間才可稍稍恢復以前的狀態。就算日後康復了，亦不能完全排除後遺症所帶來的嚴重影響。總而言之，就是難保阿風能夠像正常人般生活下去。”我聽後心坎難過得噙滿淚水，實在無法想像世間上竟然有人因為我而落得終身殘缺的下場。然而尤有甚者，是我居然妄想借助忘苦茶的力量忘卻一切關於阿風的事跡，希圖藉此掩沒我的罪愆，甚或將他與我曾經歷過的種種歲月深深湮沒於茫茫記憶之外。此等行徑令我更鄙視自己，亦對阿風更感歉疚。事已至此，我該怎樣做才足以彌補阿風身心的創傷？“妳也別太責怪自己。”阿詩彷彿看穿我心裡的念頭，於是出言撫慰。“我們都知道妳比任何一個更痛心難受。而且由始至終，妳都沒有答應與阿風交往。當日是阿風他自己鑽牛角尖，實在與人無尤。何況事發之後，妳已經立刻跟俊賢分手，還天天到醫院探望阿風，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以往的事情就由它過去吧，別放在心上。”我得悉自己當時並沒有因此落荒而逃後，總算略為釋懷，遂拭乾眼淚，嘗試保持鎮定地問道：“那麼，請問妳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阿詩坦然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自那件事發生後，我們就很少聯絡，只聽說他後來遠赴美國接受治療。啊，對了，前幾天我看到他的一張海報，好像擔任了某間大學所舉辦的講座嘉賓。”說罷，她隨即掏出行動電話，並打開阿風於社交網站的個人頁面，把相關海報遞給我瞧。“妳看，這個人就是阿風。”我仔細閱讀海報上的文字，發現講座正是澳門大學於翌日所舉辦的公開活動。由於講座接受公眾人士報名參加，我決定戴上墨鏡偽裝成為學生前往，希望親自了解阿風的近況。講座主題圍繞阿風的復健生涯與其身為職業治療師的專業領域發展。我一面凝神諦聽，眼淚一面不覺悄然落下。試想這十年間，阿風是如何度過各種痛苦與煎熬？當我和俊賢每每喝上忘苦茶，大大咧咧地咕嘟咕嘟忘掉一切苦楚的同時，阿風卻一直孑然一身孤單地竭力奮鬥。他堅持不懈的信念，簡直令我更為羞愧，亦令我不得不重新檢視忘苦茶的優缺點。或許忘苦茶並非神奇的稀世之珍，而是間接鼓動我們逃避現實的可怕毒藥。因為忘苦茶的出現，我和俊賢才不停的原地踏步，以至終日只懂忘記前事，卻不像阿風一般懂得如何勇敢地面對困境。一如他所言，倘某些事情不幸發生了，我們受傷過後，哭過、痛過後，始終仍需要鼓起勇氣接受現實。與其終日怨天尤人，倒不如積極迎接各項挑戰，才不至於白白糟蹋剩餘下來的日子。阿風勵志萬分的演講贏得在場人士絡繹不絕的掌聲。我本打算悄悄離去，可我的蹤影還是被目光敏銳的他察覺得到。他毅然把我截住，兼之看似一臉高興的，為我們舊雨重逢一事感到異常興奮。他說：“很久沒見了，沒想到妳竟然會出席我的講座，真是令人大感意外。”阿風格外親切的態度反令我更覺不自在。我先是恭敬地與他點頭問候，並向他撒謊，希望能夠盡快終止我們之間的對話：“我手上有個項目是關於職業治療師的，碰巧日前留意到大學的海報，便前來打聽一下。”他聽後卻露出失望的表情。“真掃興，我還以為妳是故意來看我的。”阿風的言語倒讓我顯得更為尷尬。我有點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可他卻驟然噗哧一笑，接著，以戲弄別人的語調迅即打圓場：“別緊張，只想跟妳開個玩笑而已。”“是這樣嗎？哈哈。”我唯有嬉皮笑臉地附和他。其實就算阿風肆意調侃，我又有何等資格對他發怒？我已有心理準備被他奚落一番，沒料到他對我倆之間的嫌隙果真如斯淡然，更試圖安慰我此刻極為慌亂的情緒。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46“一切都已成過去了。”阿風坦然道出這番說話的時候，予人的感覺竟然溫柔得宛如被微風輕輕吹拂的蒲公英般，皎潔而輕盈。“謝謝妳仍然留意我，但我對妳已沒任何留戀，也沒有所謂的仇怨，所以妳現在可以放心吧。”他淡然的微笑讓我確實相信對方已經把這段沉重的前事放下，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而寬心，反倒更感愧疚。“你為何要原諒我？歸根究底，我也是害你落得這般田地的罪人。若非我拖泥帶水，遲遲未肯跟你說個明白，恐怕你早已實現兒時的夢想，成為一個優秀的小提琴演奏家。”“妳錯了，發生這種事情並不能只怪罪於妳，我亦需要負上全責。”阿風的思維簡直成熟得令人欽佩。“當時是我太執著於眼前曇花一現的幻影。坦白說，當初我真的自覺很愛妳，但百死一生後，我反而覺得自己很愚蠢。其實執念只是一場夢，人甦醒後，那些執念終究亦會變成可有可無的閒事。時間久了，待你我日後驀然回首時，自然發現當初的執著根本微不足道。現在唯一剩餘的，大概只有警惕自己以免重蹈覆轍的想法吧。”阿風的演講與言辭儼如當頭棒喝，使我回家後不由得翻開筆記本，為此反覆思量。倘我從未接觸忘苦茶，或未曾依賴忘苦茶，我的日子又會變成怎樣？我是否仍為了些許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費周章，每每默寫我是日的對話與行程，待喝上忘苦茶後，依然日日夜夜翻查記錄企圖記住自己連日來的旅程？抑或我能夠過上悠閒自在的生活，只待時間悄悄流逝後，腦海自當忘卻一切悲憤憂愁，乃至看破昔日的執著？我心雖沒有明確的答案，但唯獨可以肯定的是，若我從沒借助忘苦茶的力量來逃避現實，實情自當一如阿風所言，我必定能夠從過往的失誤中汲取各種教訓，或避免覆車繼軌，或從中學習如何長大成為一個更老成持重的成年人，然後透過往昔的經歷鞏固自己脆弱的心靈，通過各式各樣的人生歷練蛻變成為一個更堅強的人。我或許能夠自行撫平傷痛，兼為自己留下最燦爛的回憶，以珍惜以及珍重曾經與所愛之人一道共處的美好時光。這大概是忘苦茶永遠無法為我們添補的瑕玷。我將我們三人之間的恩怨情仇鉅細靡遺地告知俊賢。俊賢起初淡然置之，甚而對我的嘮叨顯得有點嫌惡，可當他得悉我根本無意再度依仗忘苦茶的能力來忘卻這件陳年往事後，其原本強硬的姿態明顯有所軟化。他直楞楞地瞪著我，彷彿被我的決擇嚇唬了，又猶如神思恍惚似的。我遂決定打破沉默，特地以輕快的語調嘗試緩和氣氛。“真是的。我又並非打家劫舍，用不著如此驚訝吧。”我含笑說道，及後向他坦白自己想要分手的念頭。“放心，若你想忘記一切，我也不會苦苦糾纏，但倘你喝上忘苦茶後，恐怕我亦無法懷著這種心情與你繼續相戀。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分開一下比較好。”俊賢聽後雙眉緊蹙。“既然當初我們都一致選擇逃避承擔過錯，妳又憑甚麼認為自己足以克服昔日的負累？”我不禁苦笑。“說真的，我亦無法擔保自己能否完全戒掉忘苦茶，但自從與阿風重遇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果真錯過了太多實際上值得保留的珍貴回憶。譬如說，我和你互相邂逅的瞬間，或例如，我和你漸生情愫的歲月。”俊賢卻冷笑一聲。“這些事情重要嗎？”我猛烈點頭。“因為每逢當我碰上任何不如意的阻礙時，至少我的腦海裡仍然存有某些愉悅的情感，而非只有記錄於筆記本上的幾個詞彙。”沒錯，因我渴望牢記我與俊賢以及阿風之間的種種，所以這一次，我立志戒除忘苦茶這般令人紙醉金迷的誘惑。雖然迄今我仍然摸不清忘苦茶的底蘊，但或許忘苦茶出現的契機，正是因為我老是小看自己，兼認為自己脆弱的心靈永遠無法承受哀傷徹骨的苦痛，結果才屢次三番逃之夭夭，將遺留下來的爛攤子棄之不顧。然而刻下我已不想再為此而東藏西躲。我要時刻記住當日的教訓；我要親手收拾自己的爛攤子。爾後我決定以阿風為榜樣，以我自身的力量打敗世間上一切的苦楚。

澳門文學創作47忘苦茶？不了。現在我期望於今後的人生裡，腦海除了保存有關忘苦茶的記憶外，還增添每每教人痛定思痛的“憶苦茶”。此茶顧名思義志在讓人回憶舊時，並謹記昔年的痛苦與失誤，從而引導人們從中汲取經驗與教訓，以避免日後復蹈前轍。我的世界裡已容不下忘苦茶，因我只喝這杯嘗起來總是先苦後甜的憶苦茶。“老闆，我想要一杯憶苦茶。”今天我又特地親臨咖啡館光顧。這咖啡館的老闆是我的閨蜜，恰巧此時，她正埋首調配一杯又一杯色彩斑斕的憶苦茶予她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閨蜜她瞅了我一眼後說：“妳來了嗎？快坐下，等會兒再來嘗試我的新作品。”縱使咖啡館內繁多的訂單已讓她應接不暇，但她仍然體貼地為我端上冰涼的憶苦茶。其實除我之外，相信館內不少年輕人也是為了憶苦茶慕名而來，當中不乏形單影隻的單身貴族，亦吸引眾多成雙作對的情侶前來約會。“最近生意似乎好多了。”我為此而感高興。“自從妳這個憶苦茶的概念出爐後，我這間咖啡館幾乎天天座無虛席。妳看，那幅留言板早已貼滿了客人的苦水，我還煩惱該往哪兒擴展呢。”言猶在耳，閨蜜她一手指向我身後的留言板。這是一幅牆掛式的大型軟木板。當初確實是我向她提議調配憶苦茶此等仿雞尾酒的飲料以打響其咖啡館的知名度，以及訂造留言板讓顧客們將自己難以釋然的苦痛記錄於此。彼時我有感而發，渴望顧客們每每喝上憶苦茶時，嘗到先苦後甜的滋味後能夠豁然開朗，明白世事並非只有遺忘才得以邁步向前。間或讓腦袋牢記那些哀痛的前事，從而讓自己引以為鑑，於某程度上亦算是一種難得的幸福。我用心閱讀留言板上的每一個文字，偏偏此刻，竟然讓我察覺到某個熟悉的名字，直教人驚詫萬分！我毅然拈取那張便利貼，果然發現便利貼上的署名正是那個人的姓名。對方許下的心願是“願我們能夠相戀第三次”……等等，這根本不像話。為何他仍然記得我？莫非連他亦最終放棄忘卻我們之間的事跡，而甘願選擇這杯入口苦澀萬分的冰茶？“麻煩妳，我想要一杯憶苦茶。”驟然間，這把熟悉的聲音乍然從耳邊廂傳來。我知道聲線的主人屬誰。我知道，皆因我記得。我迄今仍然記得他獨一無二的嗓音，以及他臉頰上總是呈現的迷人笑靨。無論是他的相貌、他的氣味，抑或他沉睡時猶如孩童般可愛的模樣，我統統都記得一清二楚。因為他既是我的初戀，更是我一輩子難以忘懷的人。我揚起手中的便利貼，朝向他回眸一笑。“這算是我們第三次邂逅吧。”俊賢他先是被我嚇一跳，再莞爾而笑。“難道不是我們第三次交往嗎？”我聽後刻意裝傻充愣。“說甚麼？剛才有人在表白嗎？”說罷，我倆不禁相視而笑，且為我倆重遇一事感到無比欣慰。雖然我倆兜兜轉轉還是返回原點，但今後忘苦茶已不再是讓我們忘卻苦痛的茶，而是鼓勵我們攜手同心一起度過順境和逆境的寶物。儘管我倆自此失去稀世之珍的神秘力量，然而我們相信只要堅毅不撓，兼努力學習如何以微笑面對挫折與困難，安適的日子終究來臨。最後，至於忘苦茶的秘密，就讓它成為不可思議的傳說好了。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48傳真畫像◎譚健鍬在澳門街，見證彌留和死亡的大概有兩種人，一是醫護人員，這個很好理解，早在中世紀，歐洲大瘟疫流行期間，那些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醫生除了治病救人，就是探望將死之人，記錄他們的遺願，登記死亡的具體時間，甚至要將這一切呈給神父。時至今日，澳門的醫生大可不必在業務之外如此地節外生枝，因為澳門有專門的死亡登記官，屬於公務員編制，報紙說這位先生專擅此行多年，幫無數的彌留之人了卻心願，當然也閱盡人間無常。其實在很早很早以前，澳門街還有一種人，是有資格、有機會見證死亡過程的。那就是畫師。林瓜便是其一。在十九世紀八九十年代，他是澳門街著名的畫師，在大三巴後面的快艇頭里開設了一家“松雪軒”，專營人像畫，幾乎壟斷了澳門畫像界。他之所以能以此謀生，當然不是為了追求藝術這一崇高目的，因為他畢竟只是匠人，並非藝術大師，且目不識丁，也從不與文人相交，對文人書畫更是一竅不通，能做到成行成市，皆因當時攝影技術尚未普及，平常華人要麽沒有資金和機會接觸這一西洋事物，要麽拘泥於迷信，認為被照相機閃光拍著就等於勾去了靈魂，恐懼不已，以至拒之千里。普通人家要留下生活寫照，自然得拜託林瓜了，而更讓林瓜賺得盆滿鉢滿的，其實是所謂的“傳真”。你以為這是清朝末年的寫真繪畫嗎？猜對了一半，真實情況是，一般人都忌諱這個詞，因為，這是為死人和將死之人作畫！在那個時代，老一輩的澳門人絕大多數沒有留下自己的影像資料，到了他們行將就木時，家人才想起來：日後祭祀怎麼辦呢？單純有文字的神主牌顯然是蒼白無力的。總該給後人留點祖宗的相貌印象吧？特別是那些混出點名堂的人家，就要求更高，除了族譜上大書特書，把祖輩跟歷史名人攀龍附鳳一番之外，還要讓自己的先人留下端莊乃至神聖的容貌，傳之後世，永垂不朽，流芳百世。林瓜自然得益於這些人家，他從十幾歲幹到五十歲，從獨力小本經營到帶上學徒闖天下，也練就了非凡的功力。當然，給死人和病重者留下的，不能叫“遺容”，那時候叫“喜容”，而且，不能畫成閉上眼睛的衰朽模樣，必須根據眼前所掌握的對象五官特徵，還原出他生命力旺盛時的音容笑貌，所以才叫“喜容”，所以才能遵從中國傳統的視死如視生，所以才顯得難度非同尋常，不是普通畫師臨摹肖像的技能所能應付，必須非林瓜莫屬，必須是像他這樣，擁有一雙超越眼前生死，以及穿越時空的火眼金睛和靈巧雙手。能把死者最煥發的一刻留給後人，哪怕帶有某種想像成份和誇張臆想，只要死者和家人滿意，又無傷大雅，未嘗不是積德。於是，林瓜的松雪軒便高懸著一幅街坊贈送的匾額，上書“傳真聖手”四個隸書大字，每每令林瓜沾沾自喜。老實說，澳門街在光緒年間的人口不過數萬，住在大三巴至關前後街、快艇頭里一帶的，也不滿一千，林瓜見過的人估計不少，再加上在澳門生活了幾十年，真可謂閱人無數，即使沒有刻意對某某留下印象，在走到病床前“臨門一腳”，也大致上能畫出準確度的八九成，令家人嘖嘖稱讚。今天，林瓜便接到一門生意。話說在十月初五街有個李姓人家，長輩李翁得了重病，估計回天乏術了。李翁膝下二子一女，李大、李二均自小混跡江湖，長大後一個經營賭場，一個在紅窗門街經營青樓，錢是大賺，家是大發，二李手眼通天，與澳葡勢力也多有勾結，成為地方一大豪強。李女是李翁的小女兒，低調善良，早早嫁人，夫家在路環船廠打工，默默無聞，李女生育過一個先天癡呆的女兒，便再無生育能力了。李翁的妻子早早撒手人寰，晚年兩個兒子“出息”，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如今人生七十古來稀，一生還算清白，勉強有點小茍且，終於接到了閻王爺的請柬。林瓜帶著學徒張生，從快艇頭里出發，緩緩而

澳門文學創作49行。張生拎著一小箱，裏頭有畫紙畫筆之類，以供緊急素描所用。他是初學者，自然離不開行業的法器，不過林瓜是嗤之以鼻的，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只需要一眼便能捕捉到死者或重病人的五官輪廓。可謂成竹於胸，那床上之人哪怕是第一次進入他的法眼，也定然在他腦海中形成比照片更準確的影像，哪個地方長了一顆痔，距離下巴有幾寸，鬍鬚長度幾許，黑白比例如何，有沒有美髯，眼睛有沒有雙眼皮，額頭是高還是低、人中長短與否……統統被林瓜的眼睛攝走，幾乎無一漏網。唯一不用關心的是，病人的頭髮多寡和髮型。這想必各位看官可以理解，清末的澳門男人也如同京城的旗人一樣保留髮辮，前額頭髮剃掉，這全國統一性比起地方政權的改動似乎更為堅挺，再加上林瓜的“喜容”只需要給人留下正面觀感即可。大多數情況下，畫像主人公還戴帽（女的戴冠）正襟危坐，髮型就更加顯得畫蛇添足了。在腦海中完成了五官建模後，林瓜通常會與家人進行有效的溝通，通過拉家常的閑聊方式或者乾脆在對方情緒穩定、心情平和（也就是家人早就認定老人家必定要往生了）時侃侃大山，充分了解他們的服務需求，比如，有的人希望死者的老人斑若隱若現，有的人希望死者英武得像關羽，有的人希望死者文質彬彬得像孔子─事實上誰也沒見過孔子，誰也沒在意過孔子其實也是武人之後，身材魁梧之外也擅長射箭，估計英武程度不輸關羽！總之，林瓜會盡量滿足他們的需求，在打下初稿以後，他會徵求家屬的意見，再添添改改，試過有一次還九易其稿，終於獲得家屬贊許，這種事一般發生不多，而且能如此折騰的，也自然家資豐厚，出得起超高價錢的。過了四十八歲，林瓜接活時已刻意讓門徒張生嘗試接手，自己從旁指點，只在關鍵位置一槌定音，不過，這是在松雪軒裏面幹的，在患者家中，老林還是自己現場比划，當場留下素描，以便家人心滿意足。那一天，林瓜來到李家，但見各色人等魚貫進入，個個面帶哀色，有的還擠出幾滴眼淚，有的還留下價值不菲的探病禮物。老爺子真的不行了！這時，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迎面走來。林瓜見此人風度不凡，且面生，便主動上前搭訕。敢問先生尊姓大名。鄙人姓林名瓜，號“松雪軒主人”。我姓孫，名文，號逸仙。香山翠坑村人氏，在香港習得西醫技法，來濠江之草堆街開設“中西藥局”，懸壺濟世。先生神醫也，李翁能有救乎？不瞞您說，李家延請各家中醫治療多時，均無起色。最後，家人邀我用西法診療，我到場查看時，見李翁已病入膏肓，大概是肺結核晚期了，即“肺癆”之末也，恐性命旦夕。我如實告知，家人明白大限如此，也再無強求了，唯知命也。林瓜目送孫逸仙瀟灑地離開李家，心中不禁感嘆，西學之盛，西風東漸，“傳真”技法在澳門還能傳多久？也恐怕就是我這一輩便到此為止了。入得門去，李家人誠懇地請林瓜進入李翁的臥室。林瓜誠惶誠恐地緩緩步入，臉上強掛上莊重敬仰的神色，張生在其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值隆冬卻滿頭大汗。李家黑白兩道通吃，表面上畢恭畢敬，背後不乏心狠手辣的起家往事，張生早有所聞。李翁僵硬地躺著，頭枕瓷枕，面如蠟灰，鬚髪皆皓白，雙顴高聳如骷髏，那是久病不得醫的惡果。此刻，他偶爾發出幾聲苦悶的痰鳴，雙目緊閉，似乎已經對世間一切毫不關心了，但求速死解脫。林瓜打開畫紙，用鷹爪似的右手熟練地拿工筆勾勒了臉部輪廓線條，心裏想，這個老人，我年輕時見過，挺老實的一個人，賣雜貨為生，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如今兒子們“出息”了，但錢來得畢竟不乾淨，老人家沒多享幾天鴻福，也算是清清白白地了卻一生吧。一旁的張生也仿效老師的動作，他的素描將會是林瓜原作有力的補充。兩刻鐘後，林瓜一行出得廳堂，準備告辭而去。李大隨機奉上厚重的訂金，臨別時，他鄭重帶給林瓜一幅畫像，說要作參考之用。還說，事成之後，賞金翻倍。林瓜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中年婦女的畫像，這人估計是李翁的原配，身穿明代四品命婦的朝服，頭戴鳳冠。心知肚明，林瓜當然知道其時的風俗傳統。有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50錢人家都希望光宗耀祖，即使先人沒有真的獲贈朝廷的任命，也要死後能在祭壇上給各路神仙和子子孫孫留下顯赫的冠冕堂皇容貌，於是官帽朝服便不可或缺了，哪怕主人生前碌碌無為或僅僅是一介販夫走卒，只要後人有了權勢，這在陰間補贈的榮譽是不難獲得的，就如同明代嘉靖皇帝追贈自己沒有當過皇帝的生父興獻王為“先皇”一樣。至於大清開國皇帝努爾哈赤，他的祖輩也被封皇，這些早逝的先人，生前不過是幹著挖人參販賣的苦活，不曾想有一天也搖身一變成為龍的祖先。民間也大體上遵從這個法則。清末民初的澳門，一般的“喜容”畫像是穿清代朝服的男主人，配上穿戴明代貴婦服飾的女性配偶。為什麼女人穿明代服飾呢？傳說，清朝剛剛建立時，叛明投清的大將洪承疇回家探望母親，母親懷民族氣節而大罵不已，最終絕食而死。順治皇帝為了籠絡漢人，特許她用明代命婦的禮制和服飾下葬。於是，後世民間便有讓女主人畫像穿戴明朝服飾的習俗。到了晚清末造，粵港澳之人接西風猶盛，對大清更加不屑，服飾上的搭配便愈加隨心所欲了。中土人士，大概謂之“禮崩樂壞”吧。業務精通的林瓜早就對民間這種服務需求心領身會。他接過李大的畫卷便回到松雪軒，帶著張生一起完成這單生意。這一次，他要把這夫妻二人同時在畫紙上留下最傳神的容顏。既然妻子是四品命婦，那麼李翁應該是穿四品文官的朝服才對。這一點都不難對付，因為林瓜的畫廊裡，早就儲備了各式清朝官服的圖像，文武皆備，甚至冬裝夏服都考慮周到。畢生沒當過官沒離開過澳門一步，甚至沒親眼見過清廷官員的林瓜，卻對大清的官服研究得滾瓜爛熟。什麼是披肩，什麼是補子，他早就能娓娓道來。什麼品級畫獅子，什麼品級畫仙鶴，頂戴花翎上多少圓圈的孔雀羽毛象徵什麼地位，朝珠的顏色材質，帽頂的珠子是東珠還是寶石，林瓜更是信手拈來，準確無誤。這次接活，唯一的難度就是讓李翁的模樣鮮活些，要在紙面上達到起死回生的效果，最好畫得像五六十歲，精神抖擻，容顏飽滿。好在，積累了數十年創作經驗的林瓜，處置這些難關也根本不在話下。很快，李翁栩栩如生的形象便躍然紙上。他囑咐張生把衣著穿戴照圖譜一一補上，這屬於後續工序，是最沒難度最機械的階段，卻是不可或缺而費時間費顏料最多的。張生也做得一絲不苟，連衣服的紗布層次感都描繪得逼真如照片，完全不輸西洋的透視技法。四品文官，按制使用藍色涅玻璃頂戴，穿八蟒五爪蟒袍，補服圖案為雪雀。張生一邊畫一邊搖頭、偷笑，他讀的書比老師多，深知，四品官員相當於幹什麼職務的，在地方，可以當上府丞、各省守巡道員；在中央，可以當六科給事中（紀律監察員）的！眼前這位土財主，小小的鄉紳角色，最多也就是八品的縣丞或知事而已，奈何家人異想天開地將他如此拔高！很快，張生便拿著成品到了李家。但奇怪的是，李家將畫作退回，也沒有付錢。林瓜大惑不解，這是他數十年“傳真”生涯的第一回，於是趕忙問個究竟。師傅，李家的人說李翁還沒去世，所以畫作不能付錢。這看似表面原因。你覺得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讓李家不滿意呢？李家誇你將李翁畫得形神兼備、紅光滿臉，只是，他指著李翁那一身袍服猛搖頭啊……他說老頭子一輩子想當個清官、好官，但是沒有相應的權位，他想為地方幹點政績也只是有心無力啊……死不瞑目。林瓜茅塞頓開，長嘆一聲，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儘管有些所謂的“災”是對方自己瞎找的。於是他重新把李翁夫婦的臉部形象畫了一遍，讓張生補充服飾。補充什麼呢？林瓜一拍大腿，行！給他正三品得了！正三品文官，在地方可以擔任府尹、按察使，在中央可以擔任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太常寺卿！按照今天的理解，是國家的部級幹部了！張生眉頭馬上皺起來，但礙於師傅的指令，只好搖著頭，將李翁的穿戴改畫成藍寶石頂戴、九蟒五爪蟒袍，補服為孔雀。相應地，李翁夫人也由四品擢升到三品。

澳門文學創作51第二次，張生將畫卷送到李府。可是，李家還是退了回來，原因是，李翁曾經夢到自己見過光緒皇帝，理應在現實生活中兌現他的夢境，不兌現，他咽不下最後一口氣。林瓜聽聞，狠狠地跺了一下腳，沒辦法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啊！三品官員還的確無資格直接與皇帝對話呢，張生說。於是第二次升級，李翁成了正二品大員，地位相當於總督、巡撫，在中央可以擔任內務府總管了！張生無可奈何地把他換成紅花珊瑚頂戴，補服的孔雀華麗轉身，成了錦雞。第三次，張生惶恐而忐忑地將畫卷雙手高舉過頭、奉上，差不多要跪下了。李家的人打開一看，又搖了搖頭。退回去，老爺子還沒有咽氣，心願未了！錢嘛，暫時不給。這一下，久經沙場的林瓜傻眼了，他第一次遭到如此尷尬，難道，難道這地方小財主要當正一品的官員不成？張生憂慮地告訴他，正一品，擔任的是直隸總督、大學士啊（相當於二十一世紀的國家領導人、中央政治局常委）！你把“傳真”畫像掛出去，不怕鄉里說三道四，甚至嘲諷你們沐猴而冠嗎？你們的貪婪不怕被傳為千古笑話嗎？林瓜一籌莫展，要是萬一畫成正一品，老爺子還是不滿意，李家的人興許就瞬間翻臉了！他迫不得已，只好帶著之前畫的所有畫像，前往李府拜訪。在門口，林瓜忽然遇到一個衣冠不整的小女孩，十二三歲的樣子，卻傻乎乎地對著客人流口水，還不時坐在地上吮腳趾。顧不上那麼多，在徵得李家同意後，林瓜再次進到李翁的病榻前。這次看到，李翁的狀態比之前差得多了，是真正到了彌留的時候。林瓜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問安，問老人家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是不是還夢想著當宰相，哪怕當皇帝都可以，你想做，我們照畫就是了，反正你們不怕被取笑，反正此地是澳門，葡萄牙人管轄的地方，大清皇帝也奈何不了，拿你沒辦法的……兩天之後，林瓜帶上兩幅畫作來到李家，讓李翁一一鑑定。李翁過目後，長長舒了一口氣，輕輕閉上眼，安然與世長辭。李家見老人辭世且首肯，也只好將金錢付給林瓜。奇怪的是，林瓜和張生並沒有給他再次創作畫像，用的還是最原始那幅四品官員像而已。師傅，李翁生前給你說了什麼？他不是要當高官嗎？你怎麼成全他的？沒有，李翁根本就不想當什麼官員，他臨死前念念不忘的是自己那個癡呆的外孫女啊，聽說，活宰一條黑狗，取出牠的膽煎藥吃，能治療癡呆，可是，如此簡單的辦法，李大李二都不屑於去想，去做，只是忙著分家產，爭吵不寧，完全沒有人想著侄女的事。那，你能幫得了他？幫不了，但是我還是騙了他一回，我說家裡黑狗有的是，殺一隻又何妨？明天給你外孫女帶上一副狗膽，很快就能藥到病除！說完，我趕快回家，憑著我在門口見到他外孫女的一面印象，火速畫出真容，我把這女孩子畫得像沒病孩子似的，而且盡量顯得聰明伶俐！那舉止呢，我畫得知書達理……啊？是的，當我把這幅畫像和四品官服畫像一同帶到他病榻前時，李翁感動得熱淚盈眶，口裡念叨著：好啊好啊，乖孩子，你終於好起來了……說完就兩腿一蹬。這件事，很快過去了。林瓜心裡卻很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實在騙人太深，從此便把“傳真聖手”的匾額撤走了，再過幾年，乾脆洗手退出江湖了。又過了一百多年，快艇頭里一帶，成了旅遊區，很多古董商店生意火紅，而販賣的古人“傳真”朝服畫像，真真假假，掛滿每個店舖，倒也成了地方的標誌性景象，但是它們沒有多少能賣得出去。而最近聽說，一幅清末的少女畫像在拍賣行拍出了天價！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52普濟禪院◎凌谷世人相信物質在火焰中進入靈性我卻迷戀微塵的神聖回首只為祈求尋覓緣於心印暮鼓晨鐘讓現實變得遙遠讓歷史歷歷在目愛情才是最不平等的條約

澳門文學創作53德成按◎凌谷每個巷口都是一種亘古的凝望每一筆賬目都是一線絕望的希望不以為意的慾望不以為意地輪迴時光為我們劃掉每一份無可贖回的衝動只有風記得巷口的承諾你的笑讓一切重回凝望中的亘古我在那裡贖回了我的愛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54市政廳◎凌谷坐在綠色排椅上感受一個海洋帝國衰落所需的勇氣時光忠誠不渝我確信無疑你的目光沿石卵波紋劃分著我心中憂與喜的版圖四百多年地球儀依然飛旋我們依戀的片刻卻已天翻地覆這裡是我們相遇相愛的城市的起點這裡有你離去後的虛無在這個虛無的海洋中我一直航行探索

澳門文學創作55等你下課◎陳志宏“你怎麼遲到了！”一聲怒吼伴隨著哭聲，你撲進了我的懷裡，一張圓臉深深埋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淚水濕透了衣服，還沒有足夠時間內疚，我只好緊緊抱著你，連忙道歉。“下次不會了，不會了。”那是我第一次單獨來接你的舞蹈班，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舞蹈班提早了五分鐘下課。現在回想起來，那五分鐘對你來說是多麼漫長和煎熬。我的口頭禪是“還等什麼？”，我一直認為人的一生最沒有意義的事，就是等待。出門等車、餐廳等位、銀行等籌，日常生活中有多少時間因為等待而被壓縮，所以每次赴約，我也把時間算盡，甚至不負責任地想，我寧願遲一點到，也不願意先到等人！我狂妄地認為，我的時間是最寶貴的。從那一次開始，每個周末送你到舞蹈班上課時，你都用凌厲的眼神瞪著我，留下一句：“爸爸，你不要來接我！我要媽媽！”然後氣沖沖地轉身走進班房。對於我上一趟遲到，你已經失去了信心，深怕自己要再一次面對那份恐懼和徬徨，深怕自己會再一次受傷，你不願意再承受了，哪怕是再多一次也嫌多。看著你又小又胖的背影，我決定要把這份信任重新經營起來。如是者，我每次提早五至十分鐘到達班房門口，以免突發情況再度出現，伴隨著家長高談闊論和外傭交頭接耳的嘈吵聲，我安靜地站著，手裡挽著你的小書包，眼睛凝視著房門，期待著它打開的一剎。“哼！”你不情願地走向我，伸出小手拉著我，默不作聲地離開。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情況並沒有太大改變，我心中不禁失落，然而只好繼續堅持下去。有一次等的時候悶得慌，不禁打開你的小書包，小書包一向由傭人收拾，打開一看才發現自己從不知道內裡乾坤。一個水壺、一包紙巾、一件小外套、幾支顏色筆，還有一件小玩具，那刻我意會到自己從未真正了解你的生活。有一次無意間聽到旁邊家長討論有關小孩的遊戲，那是一個關於儲卡升級的遊戲，他們正分析如何在遊戲中獲得更佳分數。我恍然大悟不就是你經常提及，在大型百貨商場玩具部放置的那台遊戲機，每次經過你都苦苦哀求一番，想要排隊玩上一局，我何曾想過，遊戲中的知識竟然成為家長間交流的親子資訊。還有一次因為過於匆忙，手機遺留在車中沒有帶在身上，還記得那一周極為繁忙，經歷了排山倒海的工作，這十分鐘忽爾而來的清靜，是忙碌一周過後最好的禮物。那一次，你笑了。拿著一張卡通貼紙，你朝我走來，向我炫耀手中的戰利品，說道那是老師的獎勵，我沒有想過是一張貼紙打破了一個月以來的僵局。那次之後你沒有再目露兇光，我試探地請你分享上課的情況，你便告訴我你哪位同學哭了，還有老師如何教你們扮小青蛙跳舞，這些小事件漸漸成為我們放學後的話題，也成為了我等你放學時的一份期待。在忘了多少個周末後，你臉上掛著笑容走出班房，因為眼睛比較小的緣故，笑得成了兩條直線，熱情地奔向我，大叫一聲爸爸，亮出手中三張貼紙。那一天你說不想立即回家，於是我帶你到附近餐廳吃午餐。到達餐館找到座位後，你接過小書包，嫻熟地拿出小外套穿上，把玩具放在枱上，手執顏色筆開始在餐紙上繪畫。用餐後我問你要不要到大型百貨商場逛逛，只記得你雙眼發亮，雙手高舉說好。玩樂過後你累得在車上睡著了，看著你一副滿足的睡相，我明白到作為一個父親，我沒有做的遠比有做的多太多。數個月堅持等待中，縱使結果不盡如人意，仍然三番四次迎來你的不滿，我還是願意繼續，只要我所期望的一刻出現，一切都是值得的。生活節奏不斷加速，我已經很久沒有去期待一件事。在每一個等你下課的十分鐘裡，我學會放慢思緒，單純地期待你的笑臉、期待你分享學到的知識、期待你談論同學間的趣事、期待你牽著我的手，走過大街小巷，正好有這些片段，讓我重新認識等待的美好。等待，並不一定迎來滿意的結果，而是充滿著未知，雪國等待放晴，沙漠等待甘霖，那一份期望也許就是等待的意義。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56大吉利是快樂◎郭妙瑜墜落的筷子打翻了斟滿愉悅的酒瓶，奶白色的月光通過酒杯照射到她掛在睫毛上的委屈眼淚，是透明的鍊墜，項鍊是金屬造的，圈住了一雙正為原罪告解的小手。她又犯了忌諱，她又忘了要記著的許多忌諱。村子裡，雞鳴犬吠是日常的唱片。她生到這個家十二年，生肖剛好走過一圈，今年正沖太歲，春節前她已被領到廟中向不同的神像拜拜，一張張紅紙貼在家中的指定方位，不同的吉星凶星分佈著。師傅說，家裡有許許多多的不妥，要聽他的指示移位換運，師傅的口中很多事情聽起來都不好，甚至她的名字唸起來也不好，終究是要計算筆劃瞄準五行改一個新的名字。但名字是爸起的。因此她堅持著。這方面，奶奶是她的支持者。村子裡仍有許多事情讓她不明所以，像是筷子掉落地上的聲音為什麼撼動一桌。不管那是與遠房親人久別團聚的一頓盛宴，或是普通不過的家常便飯，餐桌傳來最可怕的聲音，是掉筷子後的鴉雀無聲。一頓日常的溫暖晚餐，歡欣笑語盈盈滿室，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每人都在咀嚼著由米飯連繫的家庭幸福，夢幻美好得像一屋飄蕩著不會破的泡泡球。一下唐突的丟物聲不協調地出現，驚醒了沐浴在家庭樂的人們，桌間長輩原本的和藹眼神瞬間蒸發，面容變冷，一雙筷子惶恐地躺在地上不知不措，媽的冷面是一盞向犯人逼供的大燈，她不知道可否彎身去撿回筷子，不敢郁動。時間冷卻下來，沒人要說話劃破僵掉了的氣氛。直到奶奶撐著拐杖來到飯廳，吐出一句：沒事，大吉利是快樂，媽的冷面才回復血色。她心裡讚嘆到底是誰想到把“筷落”說成快樂，拯救了一切寂靜。當筷子終於被拾起，這場飯局得以解咒。三年以來，媽都不說話。曾經溫暖溫柔的媽，失去了要說話的需要。奶奶說，在媽的耳裡，一切不吉祥的說話連帶筷子掉落的聲音都躁動得像一場風暴，像爸的離開那樣，震碎了她的心。媽列了一張規矩紙貼在廳堂：初一十五不能洗頭，會倒楣；吃飽不能喚作“吃完”，會倒楣；早上起床見到任何人要立即笑著說早晨，如果垂頭喪氣，也會倒楣。不依照這些規範統統會觸犯鬼神，把幸福劫走。忌諱蠶食著院子，每個人都極力配合規條，循規蹈矩做事。別人說這家院子籠罩了烏黑的霉氣，路過的小鳥都不唱歌。聽得越多，她開始順著指引躡手躡腳做事，害怕鬼神，晚間睡覺生出了幻想，覺得有雙手會來抓她。害怕，讓她每天過得害怕。是否爸的離開和她有關，或一切不好都彷佛和自己有關，她是否自帶霉氣？不然媽為何不說話。有一次媽剛好初一到廟堂吃齋去了，她溜進媽的房間，寂靜的媽劃地為界，把自己困在房間只有吃飯時才會離開，但房間除了神佛便沒有甚麼，除了留下另一份不明所以，沒讓她多明白了甚麼。奶奶擔憂著這屋子的人，寒冬中終於重病倒下，媽與她急得用木頭車推著奶奶到省城治病，看病的黃郎中看見一旁的她，分明就是認識的面相的倒模，說起三年前他聽說過水龍捲的故事，他遇過爸。三年前村子颳起水龍捲那天，爸和媽剛採買完正要趕路回家，在風暴近在咫尺時，他為保護媽，把媽送到一間石屋避難，自己則走避不及被捲到半空，重重掉下，飄流遠方，一息間消失眼前。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來，醒來也不知道身處何方，帶著重傷在街上透支昏倒，黃郎中把他治好，但他已不記得自己是誰。翻遍整個村子都找不著的爸，以另一個身份在省城生活下來，在黃郎中的家打工，每天在想如何回

澳門文學創作57家，他是否有家。而媽三年來天天自疚連累了爸，她認為自己是掃把星滿身霉氣才會讓鬼神帶走了他。黃郎中領著三人來到院子，不遠處站了一個男子，媽揣看著熟悉的臉龐上多了的幾道創疤，熱淚已在兩頰流下。縱然對面的人不認得彼此。一切僅是意外，天又賜予重逢。“阿松，我們回家吧”，爸的眼睛轉了過來，是熟悉不過的聲線，發麻的觸電感讓他記起了風暴，記起了他名叫阿松。暮色漸臨，淚水浸沒了媽的眼睛，月色照射到她掛在睫毛上的眼淚，她的左手纏著右手，撫摸著曾經認為有的罪，交織思念，泣不成聲。奶奶明白媽其中一份愧疚是把她的兒子給剋走，甚至在家中非得必要都不跨出房門相見。但她一直不信命運操作在鬼神的手，還用老邁的軀體支撐著脆弱的媳婦。“請忘記鬼神的枷鎖吧，鬼神不會懲罰善良的人，但會困擾迷失的人，你把自己折磨夠了，我從來沒有怪你，在月盈月缺的循環中，所有事情自有出場的安排。”以後的千億個夜裡，阿松和一家人吃飯，掉筷子時整個桌子的人還是會齊喊大吉利是快樂，但這次換上了真正快樂的空氣。廳院樹上的鳥叫聲，與阿松一道回歸。她看著爸、媽和奶奶微笑的臉，廳堂裡的規矩紙已被撕下。這一刻，所有的忌諱都被解放。以為避不過的不幸，是自己給自己設的騙局。鬱葱的青草旁，那月色，已是明朗。贗品◎霜滿林胎記可以偽造但傷疤不能出身可以虛報但父母不能鑑定專家們鐵鎚在握 打假但痛是真的 這身體也是這不值錢的破玩意 碎了何嘗不一樣能成利器這沒人要的笨娃娃 有家不一樣能傳下去 成為寶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58德先生、賽先生和馬克思先生◎泰來名銜或言論，更在於他的言行是否一致，有沒有呈現“剝削”的舉措？我們不惜一切從資本主義社會革命起來爭取更美好的生活願景，到頭來卻陷入了一些主宰社會、甚至世界經濟的富豪掌握之中？這是在走回頭路嗎？革命是為大家爭取更美好的實現，貧下工農可以抬起頭來是因為革命，將他們從被剝削之中解放出來，何以現在的知識分子反過來再受到資本家的箝制和剝削？我們還對得起馬克思嗎？遇到不公，馬克思是怎樣教導我們？就是要組織起來抗爭和革命。資本家不會良心發現，只有工人革命才能爭取到較昔日封建時代有較好的生活；女人是怎樣得投票權？是男人良心發現嗎？還不是女人肯組織起來爭取的嗎？如果大家仍然可以在資本家996制度這種謬論下俯首稱臣的話，我實實在在感到可悲，先是為了五四運動先烈曾為了爭取德先生和賽先生在我國發揚光大，一百年後仍然未能取得成功而痛心；再者是為了兩百年前出生的這位社會學家而痛惜，有先見有理論教化，卻未能讓更多人醒悟，這簡直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悲哀。一百年前的五四運動，我們依稀還記得，更會在媒體上侃侃而談。偏偏我們好像忘記了那位剛巧冥壽201歲的社會學家、革命主義者、政治學家卡爾‧馬克思，他在1818年5月5日出生。看過不少文章指年青時相信社會主義是一種浪漫，而我更相信社會主義的本質是有多美好，正如當年馬克思提出的論調，其實也很有愛心和善良。出身於富裕的中產家庭階級，他由上而下望到的是資本主義對工人階級的剝削。曾幾何時我所看過有關社會主義的書本，總少不了這兩個字“剝削”，更令我驚訝的是近日坊間談論的996工作制，身在內地的馬雲竟然公開表示要弘揚996精神，豈不是要公開宣揚該如何剝削工人？馬克思曾經說過，在資本社會裡，人們只能出賣他們僅有的勞動力，用來換取金錢，換得生計。這種薪資勞動，絕對不是一種機械化只追求效率而盲目工作的成果，更要有一種自由的過程，改善勞動環境，而並非讓人刻板而單一地、無休止地工作。至少馬克思仍期望大家可以從工作中得到滿足感和幸福感，而不是資本主義中一味追求生產及利潤。馬雲到底是社會主義者還是資本主義者？不在於

澳門文學創作59場五之二take零◎赤弦現場準備不好意思請等一下這織女星的位置放遠了可以幫我移移嗎不！等一下　請不要動我可用鏡位來彌補這隔著銀河的距離三、二、一對不起我還沒準備好在妳喊Action的時候好！cut沒關係我把拍完的影片剪接成妳想要的樣子上傳到雲端好讓妳能立即看到我想像中的畫面就算是這樣也難以將彼此的距離拉近一厘米在場記大喊場五之二時我只能默默補一句take零

文學大中華61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64條條馬路通馬路◎朱國珍頭顱自鼻孔以下總是蠕動個不停。那天就是在回程路上，他獨自坐在小貨車的駕駛座位等候徒弟去便利超商買冷飲，車子沒熄火，靠在店門口外面臨停。他的嘴巴依舊咀嚼不停，檳榔嚼著嚼著需要吐汁，剛好車上沒紙杯，他自然反應將頭左轉，順勢吐到車外。“反正是鄉下。”馬路心想：“而且這是汽車道，如果吐到別人的車子上，等到下雨的時候就可以洗車。哈哈！”“啊！！！啊！！！”突然間，車子外傳來一陣又一陣女人驚恐慌張的高分貝尖叫聲。馬路將頭偏向左邊，從照後鏡裡看到，明明應該是汽車行駛的道路，卻出現一個站著的女子。那女子身著純白色斜紋軟呢套裝，也許是衣服質料太好，陽光照射在這套白色衣服上竟然會閃閃發亮，但是，現在這位女士更令人矚目的地方是整身衣服自右肩以下至胸前，渲染了一攤不規則潑撒的腥紅色檳榔汁。“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差勁？有沒有禮貌啊你！”女人一邊咒罵著，一邊不可置信地向上伸出雙臂，彷彿這樣做可以讓時間回到過去，或是能夠蒸發晾乾身上沾染的恐怖外星物質。馬路趕緊打開車門，這一倉皇，也沒算準距離，猛然開啟的車門又正好撞到女人的鼻樑，這次她不只是表情充滿鄙視，更是整個五官都痛苦到令她雙膝彎曲蹲下，撫著鼻子和激動的眼淚。馬路沒見過這樣的小姐，一點點髒一點點痛就要蹲在地上哭。家鄉的女人經常比男人還勇猛還要兇，馬路的老婆就是其中之一，她說話的聲馬路在名片上的職稱是“全有工作室負責人”。“全有”顧名思義就是全部都有。在這間一人公司裡，只要能做的事他都做，不能包的工程他也包。他總是有辦法找到出路，就像他小時候生過幾次重病，例如敗血症腦膜炎之類的，他都能夠存活下來。“馬路”是太魯閣族名，正確發音其實更接近“媽嚕”。他的漢名是古學良，但是他喜歡用馬路這兩個字，他說這兩個字非常可以代表自己。一生都在馬路上流動，條條馬路通馬路。他在十六歲時經人介紹到彰化一間統包工程公司做學徒。郭老闆看他體型瘦小，無法挑磚打樁，便安排他學習駕駛挖土機。沒想到馬路跟挖土機的八字很合，怪手儼然成為他的人生連體嬰，無論何種機型、地形、氣候、高度、深度都難不倒他，讓郭老闆對馬路讚不絕口，從此封他為“怪手之王”。馬路開怪手出師之後開始自立門戶。他駕駛一輛得利卡小貨車南來北往跑工地談生意。他給這輛小貨車取名“汽車旅館”，因為開著它，到處都可以睡覺。車廂裡應有盡有，啟動引擎就有冷氣，打開小型瓦斯爐就可以煮泡麵，他甚至放了一個筆電，讓汽車旅館兼網咖。這次的工地剛好在故鄉花蓮，馬路剛剛才開著“汽車旅館”去林董家裡泡茶，他確定自己沒喝酒，頭腦很清醒，他只是愛嚼檳榔提神，造成

文學大中華65音像打雷。但是，馬路心想：男人做錯事了就應該要負責任。他在這方面的教養是足夠的。“對不起啦，我會賠妳洗衣服的錢。”馬路一邊嚼著檳榔一邊說。馬路此時已經是個兩鬢銀花斑白的中老年人，破舊的牛仔褲上好幾處補釘，短袖尼龍襯衫已經重複洗到顏色掉落，藍不如灰，紫不如青，零星漂染著不知是醬油還是瀝青的黑色污垢，交織在藍灰紫青的格子中形成另一種落敗的花色。“你知道我這一件外套多少錢嗎？而且是白色的，怎麼可能洗乾淨？你這個殺人犯，弄髒了我的衣服還想要撞斷我鼻子，你根本是想要謀財害命！”女人氣極敗壞地批評，她還蹲在地上，連頭都沒有抬起來。那女人的國語字正腔圓，顯然不是當地人。捲曲波浪的中長髮，自然垂落在肩膀，她的頭髮在陽光下也閃閃發光，但是原本在耳際飄逸的頭髮此時沾黏著檳榔汁，且不幸夾雜檳榔渣而形成一團糾結，如果當作卡通片來看，可能會以為她練過耳朵噴血排毒的特異功能。馬路看到這畫面，噗嗤一聲笑出來。哪女人更火大：“你再笑，我就叫警察來，再告你一條公然毀謗侮辱罪。”女人終於站起身來，她叉著腰，這姿勢看起來真像周星馳電影裡的包租婆，但是她可沒那麼神氣，因為她似乎很憤怒，而且氣到奔淚。小鎮裡的警察幾乎都是馬路家的親戚，她若是報警可能只會讓更多人來看戲，那些人的幽默感比馬路強一百倍，肯定笑得更劇烈。不過，馬路是個有禮貌的紳士，他還是收斂情緒，再度表達願意賠錢送洗的誠意。女人問乾洗店在哪裡？馬路才意識到他自己的衣服向來都是丟給洗衣機，什麼叫做“乾洗”？有這種店嗎？。去便利商店買飲料的徒弟終於完成任務，提著一手啤酒傻笑走過來。馬路問他知不知道乾洗店？兄弟老實回答，這種店可能只有花蓮市才有。女人順勢問：“到花蓮市要多久？”“大概要四十分鐘。”馬路回答。女人又問要怎麼去？馬路指著身邊這輛老舊的小貨車，說：“開車去。”女人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馬路猜她可能根本搞不清楚這裡是哪裡，花蓮又是哪裡。但是她很顯然為了這件珍貴的衣服願意勇闖天涯，她竟然逕行走去貨車右邊的駕駛座，打開車門坐上去。只見她扣好安全帶後，另一隻手緊緊抓住窗邊的握把。馬路看她上車，便叫徒弟坐去貨車後面的“包廂”，他也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開車。女人的神情看起來略顯老態，大約有五十多歲吧！但是她細皮嫩肉，目視感雖然有點年紀不過樣子很福態，應該是個每天都在保養的千金小姐吧！大概是乘車太無聊，女人開始說話，她說這次是她生平第一次自助旅行，她一個人到火車站隨便買了有空位的太魯閣號火車票就來到花蓮，因為什麼人都不認識，只好獨自在花蓮火車站月台枯坐兩個小時，接著隨便跳上一輛莒光號列車繼續南下。這時候發現肚子餓了，突然想喝牛奶，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66剛好火車開到鳳林站，她往窗外一看，錯把“鳳林”當作“林鳳營”，趕緊跳下車。下車之後發現弄錯了，但火車已經開走，下一班要等到晚上七點以後。她勉強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到了小鎮就隨便逛逛走走吧！沒想到才漫步到距離火車站不到一公里的街上，剛剛放鬆心情造訪一個對她而言全新的桃源國度，又莫名其妙地被吐到一身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檳榔汁。女人說著說著，開始流眼淚。這輩子，馬路從來沒有看過女人哭。馬路嫂太堅強，如果馬路嫂也會看書而且剛好身邊有一本，那本有字的印刷品會叫做銀行存摺。馬路的女兒哭過，那是為了心愛的小狗瀉肚瀉到脫水而死的緣故。這女人，又為什麼哭呢？她說她和先生是大學班對，從讀書的時候就開始交往，他是她第一個男人，而她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先生有外遇的女人，連她在加州唸書的孩子都跟那位“阿姨”一起吃過飯，只有她，始終被蒙在鼓裡。當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決定帶著護照和信用卡離家出走。但是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只知道信義計劃區住家附近有間寒舍艾美酒店，她時常招待朋友去喝下午茶，於是她跑進去住了兩天，每天都躲在房間滑手機刷視頻神遊世界找機票。她本來想去瑞士秘魯俄羅斯聖露西亞或象牙海岸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能逃離眼前這一切虛偽與騙局。後來她鼓起勇氣告訴自己應該直接飛到美國找小三談判，於是她刷爆老公的無限卡買好頭等艙機票準備出發，就在飛機起飛前六個小時，徵信社傳給她的最新資料顯示她老公除了小三，還有小四、小五、小六……，各行各業包括球友酒友飯友炮友股友，人數多到幾乎可以組個足球隊。她整個人虛脫了，千里迢迢跑去美國吵完一個，後面還有十個。她已經年過半百，缺乏褪黑激素，去到美國還要調時差每天睡不著要吃安眠藥，為了一個矯情賤人傷害身體健康不值得。其實她更傷心的是，老公到處採野花也不是昨天才開始，這幾十年，知道內情的人沒有一個願意說實話，那些口口聲聲的好朋友，姊妹淘，原來都是一場鏡花水月。馬路聽完這個故事覺得太高端，裡面有幾個關鍵字他這輩子有聽過沒想過，像什麼“信義計劃區”、“無限卡”和“頭等艙”，其中只有“聖露西亞”感覺比較熟悉，和他小時候去教堂經常聽到神父說“恭讀‘聖瑪谷’福音”很接近，那應該是個差不多的地方。如果有機會，馬路也想去看看！抵達花蓮市區已是黃昏，各式各樣的霓虹燈招牌閃爍，馬路探頭探腦往路邊大小店舖仔細瞧，希望能幫身邊這女人找到一間乾洗店。“算了。”那女人突然說：“別傷神了。請你帶我去找間好一點的飯店，飯店裡應該有乾洗服務。”好一點的飯店？馬路出門在外從來都是睡在“汽車旅館”……就是這輛全部都有的小貨車。他這輩子走進飯店的時機幾乎都是為了大便。喔，他也曾經參加過兒子的婚禮，在亞士都大飯店，馬路記得，那次他是主婚人，第一次穿上西裝打著兒子送的領帶。“我想住在海邊，看看大海。”女人說。在海邊需要住飯店嗎？如果住在“汽車旅館”甚至不必關門，海上稍來的風中裡帶著水氣，一邊吹拂一邊像是洗蒸汽浴。馬路的老家在花東縱谷，他小時候沒有看過海，直到去彰化工作時郭老闆帶員工去大肚溪口濕地旅遊，他才第一次看到海。這是一條，緩慢的、沉默的、伴隨下沉的太陽、好長好長的、沙子好細的、潮濕的馬路。馬路的盡頭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馬路的另一頭好遠，馬路不想去。“馬路，好像那個什麼熊的飯店就在海邊，可以看到大海。”徒弟在貨車後面的包廂喊話：“上

文學大中華67次林董帶我們在那邊挖過墳墓，我有看到海。”馬路的徒弟坐在用來放置貨物的後車廂，他身邊的啤酒有一半已經空了，隨著車行速度滾來滾去。當馬路第一次走進挑高28米的什麼熊飯店的迎賓大廳時，他心裡的念頭是“哇！我到了外地喔！”馬路不懂什麼是浪漫維多利亞風格，他甚至連歐洲在哪裡都不知道，但是站在鍍金和大理石裝潢的圓拱屋頂下，他抬頭仰望牆上壁畫，那好像是聖經故事，許許多多的人物，色彩濃重，穿著古時候的衣服，聖母瑪利亞聖約瑟聖子聖殤。馬路抬頭靜靜瞧著這間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酒店，好美！他心想：原來美麗與他之間的生命距離，可以這麼近又這麼遠。“謝謝你帶我來這裡。你不用幫我找乾洗店了，我自己處理就好了。”女人說完，又接著說了一堆讓馬路聽起來有點深奧的話，好像是什麼人生旅程中常常會有出乎意料的遭遇，這些遭遇比起她所歷經的生命刻痕，實在算不了什麼。她只想放輕鬆好好的旅行，沒有目標的飄移，實踐從青年時期就嚮往的壯遊。一個人的旅行。因為沒有人會知道明天又會遇到誰或發生什麼事。是啊！馬路說：“條條馬路通馬路。”“什麼？”女人不解地問。就是一直走下去一定會走到你想要去的地方，那時候就不會傷心了！喔！女人有點遲鈍的回答。“你第一次來花蓮喔？”馬路問。“是啊！每年夏天我都去歐洲避暑，冬天去新西蘭或東南亞。就是沒來過花蓮。”女人說。“那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石垣島？”女人臉上露出從來沒聽過石垣島這三個字的陌生表情。就是那個，那個日本的一個小島。從花蓮坐飛機過去，一個小時就到了。因為石垣島有跟花蓮直航，每次包機要飛去的時候，如果人數不夠重量不夠，飛機還飛不起來呢！所以旅行社會招待我們鄉親一起去旅行，不用花錢，只要記得帶護照。明天中午就有一班要去石垣島，我們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搭飛機，妳要不要一起來？石垣島有什麼好玩？就是出外旅遊，吃飛機餐，看空中小姐。女人笑了起來。她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馬路心想：“原來都要長這麼漂亮的人才能住在信義計劃區。”“要怎麼去機場？幾點鐘？”女人笑著問。馬路要她不用擔心，時間到了就會來接人。第二天，她依照馬路的說法，“中午”就在飯店大廳等候“時間到了就會來”的人。她在挑高落地窗海景的咖啡廳裡喝茶翻閱時尚雜誌，直到馬路帶著徒弟出現在迎賓大廳，他們今天穿著全新的襯衫，但是沒有燙，有點皺皺的。女人向他們點頭微笑，馬路揮手向她打招呼。女人跟著馬路走出飯店大門，看到外面停著一輛遊覽車，她拎著自己的隨身行李走上車，發現車上已經坐滿乘客，裡面八成是老人，還有一些小學生。女人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跟整個原住民部落的人相處。飛往日本的航班提供和風日式餐盒。女人低頭看著餐盤，裡面有喬麥涼麵與炸天婦羅，她輕輕啜了一口涼麵醬汁，柴魚味太濃口感偏甜，容易入口但是會膩。她已經習慣了香港頤和園三年以上發酵御品醬油，或日本天皇級御用藏神泉雙重釀造生醬油，精釀大豆之後的濃純香，光看色澤就像琥珀寶石般光輝透亮，怎是一般平價醬油敢來排排站的。她轉頭看看其他人，每一個人都把眼前的餐盒吃得乾乾淨淨。不到一個小時的飛航時間，女人聽著飛機客艙裏嘈雜喧囂的交談聲，逐漸理解出今天這個旅行團的組成分子，除了老人小孩，還有孕婦、退休教師、待業工人。他們非常看重這次的出外旅遊，有許多人是第一次搭飛機，為了表示慎重，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68其中有幾位婦人早晨特別去美容院吹整頭髮，擔心機場風大把造型吹亂，額頭刻意吹高的髮際佈滿半白半透明的化學髮膠。也有幾個老先生穿上西裝，過寬又下垂的肩線與寬鬆的腰身讓穿西裝的人看起來像是五十年代黑白電影的戲劇人物，懷舊的思古幽情中瀰漫淡淡感傷。這班飛機的氣氛，該怎麼形容呢？無論是不會講國語的原住民老人或是吹著高聳劉海的婦女或是穿著不合身西服的老先生或是好奇睜著大眼一直東看西看的小孩，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歡愉。所有人有志一同，那就是能夠出外旅行。她問坐在鄰座的老太太還要不要多吃一份？雖然她碰過醬汁，但是甜點和水果還是可以吃的。老太太聽不懂她說的國語，一直咧嘴對她傻笑，再隔壁的中年婦女用山地話幫她翻譯，只見老婦人微笑搖搖頭，指指自己的肚子，輕聲說著一堆女人聽不懂的語言。她努力從老婦人的肢體動作中拆解意思，好像是“吃飽了”。“她說謝謝妳，她吃很飽。”中年婦女替老太太解釋。女人微笑，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風景，海面上已經出現島嶼蹤跡，時間過得真快。落地之後在領隊指揮下，大家排隊出關，一起進入日本國領土。這個地方充滿貝殼裝飾和椰子樹，和女人印象中的日本印象很不相似。她陪先生去過東京好幾次，在六本木最高的麗思卡爾頓飯店，天氣好時從房間窗戶可以遠眺富士山，入夜時也能夠俯瞰萬家燈火的璀璨夜景，她習慣高樓大廈，而現在，這個地方，只有貝殼和椰子樹。女人感到有點疲倦，她轉頭問馬路：“今天晚上住什麼飯店？”馬路說，沒有要住在石垣島。什麼？女人聽到這回應，似乎瞬間嚇走疲倦。“一個小時後，我們就搭原來的班機回台灣。”馬路嘴裡還嚼著檳榔，導致他說話有點結巴，而且速度很慢。他好奇的看望四周風景，上下左右，突然看到女人手上拎著一個印滿很多英文字母的褐色提包，這才突然有點明白什麼。於是他說：“喔，難怪妳會帶著行李！”馬路解釋：“但是我們不能住在這裡，今天這個班機是專門來接日本人到台灣度假的，就是我昨天跟妳說的，座位有空很多，所以旅行社就順便帶我們來一趟，因為要幫他們把飛機坐得重一點，這樣可以飛得比較高比較快。但是我們今天一定要回去，因為等下這班飛機飛回去花蓮之後，下次什麼時候再來石垣島就不知道了。”女人臉上不再出現表情，她轉頭去看遠方。馬路心裡偷偷想，我從來沒有騙過妳，這就是我們的“出外旅遊”，吃飛機餐，看空中小姐。這群人就在機場外面的小街上走了一圈。女人跟在人群中，額頭與頸項逐漸冒出汗滴。終於，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女人逕自走進去想買個飲料喝，她選定季節限定的純果汁，另外又拿了一包洋芋片。她打開鼓鼓的錢包，裡面至少有十萬日圓，那是她今天早上為了“出外”旅遊，在飯店櫃台用很不划算的匯率換來的。有幾個團員跟著她走進便利商店吹冷氣，這些人沒有買任何食物飲料，就是一直看著女人做什麼動作。女人覺得有點尷尬，她指指冷藏櫃裡的飲料，抬頭指指自己的喉嚨，又指指自己的錢包，向這幾個人比手畫腳，意思是她可以請客。而這些人只是傻笑看著她。女人直接拿了好幾罐飲料到櫃檯結帳，付錢之後想請這些新朋友解渴，回頭一看，他們都不見了。她提著裝滿飲料的塑膠袋走出便利店，發現團員正圍著隔壁店家門前的一隻九官鳥瞧，有個小女孩跟九官鳥說“你好”，九官鳥就跟著回答“你好”。有人跟九官鳥說“回家”，九官鳥也重複同樣語言，說得一模一樣而且非常標準，把眾人逗

文學大中華69得樂呵呵。那麼醜的九官鳥。女人心想。她家以前養過黃冠亞馬遜鸚鵡，除了會學人說話還被訓練到會跟人對話，但是她從來沒靜下心來欣賞一隻鳥，更何況那隻鳥還是小孩和印傭在飼養，那好像是個跟她無關的樂趣，因此最後鸚鵡怎麼消失的她也不知道。那時候她到底在忙些什麼？時間到！領隊召喚大家回到機場。女人把手上的飲料袋交給馬路，請他拿去招待大家喝。馬路沒有問為什麼，他接過塑膠袋，拿去一瓶一瓶發給團員。機場響起飛機即將起飛的廣播，一群人又高高興興地回來排隊準備出境，這個觀光團的團員沒有任何戰利品，但是他們笑得比誰都開心。女人心想：“我有很多錢，可是他們有好多快樂。”女人這次坐在三人座中間的位置，她默默地把餐盒裡的食物全部吃乾淨，沒有剩下一顆飯粒。她試著跟旁邊臉上有刺青的老太太聊天，兩個人語言完全沒有交集，但是老太太無論聽到她說什麼都會點頭表示贊同，而且笑瞇瞇。右邊那位斷掉門牙的婦女用著不太流利的國語幫忙翻譯，但是她說來說去都是同樣那幾句：“她說妳是好人。天主保佑。”女人坐在空中巴士320單走道飛機的客艙裡，她的護照上蓋滿世界各地城市的入境證明，這些新朋友的護照裡，很可能永遠只有一個石垣市。即使只有一個出入境戳章，他們還是笑得如此開心，也許永遠記得這一次的“出外旅遊”。不知道為什麼，女人竟然覺得心裡酸酸的，有點想掉眼淚的感覺。下飛機之後，有人邀請女人到部落的家裡玩，有個小孩說他家偷偷養著果子狸，有個老師說他家可以烤肉。他們都關心她一個人來花蓮自助旅行，旅行的時候沒有朋友容易孤單寂寞喔！“找馬路就對了。”突然有人這麼說。“馬路的‘全有工作室’，就是全部都有。”馬路滿佈皺紋的黝黑臉頰上，泛起一抹過度的嫣紅，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太平洋小島上的豔陽曝曬過度，讓他傻笑的臉上刻印著成熟紫葡萄般的光亮，絕對不是那種憤怒的葡萄。“謝謝你。”女人說：“謝謝你招待我‘出外旅遊’。”“這沒有什麼啦！”馬路摸摸頭：“妳還想去哪裡玩我如果有時間就再帶妳去。”女人笑笑：“我玩夠了啦！人都要學會長大，時間到了總會知道該做些什麼事。”“是啊！”馬路接著她的語意說：“不是有一句話說，條條馬路通馬路。”他的嘴裡依舊嚼著檳榔，這次他對準紙杯，朝向杯底安全地吐出檳榔汁。女人看他說出語焉不詳的“條條馬路通馬路”，以為是他嚼著檳榔的關係。後來想想，這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而露出會心一笑。眾人解散之後，馬路回到家剛坐在沙發上休息，還來不及打開電視機，便接到馬路嫂的電話。馬路嫂現在人在台中，幫遠嫁台中最近生小孩的女兒坐月子。可能因為手機收訊不良的關係，馬路嫂在電話那一端大聲說著：“聽說你現在去作導遊了？好不好賺？客人一天給你多少錢？”馬路回答一千五。馬路嫂連忙指示，一千五是亂開價錢，就連計程車導覽旅遊的行情一天都有三千塊。馬路嫂更大聲說：“明天你去跟她說，第一天我們是盡地主之誼，一半招待。之後就要認真做生意，要不然家裡人這麼多，大家都要吃飯，這樣怎麼活下去。”馬路在電話這邊點點頭，默默等待著馬路嫂的訓示完畢。“媽嚕！你到底聽到了沒有？”馬路嫂再度高分貝提示。聽到了。從頭到尾馬路只有機會回應這三個字。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70與澳門結緣◎步緣藍天下的澳門，與珠海共用一片藍天，卻是一個小而精、窄而香的世界。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澳門不論是市容市貌，還是城市文化內涵，都發生巨大的變化。且看博彩業和旅遊業，日益保持著旺盛的態勢。澳門如一本意境深遠的書，每翻開一頁，都能品讀到其與內地不一樣的味兒。走在古老或嶄新的街道上，都能探尋她與祖國的絲絲情愫。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曾是我夢鄉中的一個神秘驛站。那燈火通明的街道，在那個年代，也只有在露天電影片得以感受一下，而現實的零距離接觸，也只能成為一種夢想了。除了街道，那些可謂形態各異的建築更是令人歎為觀止。抑或燈塔的召喚，對我有著更為強大的吸引力。一直夢想著往澳門看個究竟。以為那座毗鄰珠海的城市，一定和我們有著某種聯繫。那遠遠近近、絲絲縷縷的燈光和情感，不斷地展現其內涵的畫面，多麼令人嚮往。而嚮往，需要機會，更需要寬而廣的路徑。這樣的路徑，便是改革開放。改革開放，總能給人一種機遇。生得逢時，與澳門結緣，來自於我的求學夢。讀研的夢想，終在澳門得以實現。澳門就像我的故鄉，總讓我牽掛萬千，內心深處日夜陪伴，也相互傾訴衷腸。置身於澳門，一切都那麼美好，心靈的空間是如此的寧靜……走在大街或小巷，儘管這些老房子看上去依舊華麗，但年代的久遠、內裡的斑駁還是能夠感覺到的一種滄桑一種心聲。牆上的枝蔓枯萎，鐵欄銹蝕，猶如一件件藝術品，講述著那風風雨雨的時光。每一座古跡都能對外開放，每一扇窗內也許都深藏著迷人的舊往。每一個人都是鐘錶的秒針，遊歷之處，總能留下點點滴滴的回憶。我感恩這幾年時間，讓我在澳門享受中西文化的交融。回想起求學經歷，我應感謝的是改革開放帶給我的一次次機遇，造就了海外留學的精彩經歷。改革開放，文化的流動令一切變得和諧。澳門的客流、物流，成就了大街小巷的繁榮景象。不論是拱北口岸、橫琴口岸，還是新建成的港珠澳大橋澳門口岸，嶄新的景色吸引著川流不息的客流、車流。人們湧入澳門，走向境外或飛往其他國家或地區，都是因肩負使命，為祖國的壯大而奔忙。這便是我目睹改革開放的變遷。變遷，並不僅僅限於建築或具體物體的改變。我每一天都能自然感受到中西文化給人帶來新的感受。在我等年輕人的認知世界裡，同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放眼歷史長河，四十年只是一個短暫的時刻。在通往明亮的人類的發展進程中，內地學生們像澳門星空中閃閃耀眼的星星，成為社會發展的一道道風景線，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發出光和熱。

文學大中華71詩由情生◎王瑞來一“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說到情，人們大多會想到“你儂我儂”的男女戀情。其實，這只是情的一種。“桃花潭水深千尺”的友誼之情，“感時花濺淚”的憂時之情，“漫卷詩書喜欲狂”的喜悅之情，“悲哀激憤嘆，五藏難安恬”的悲憤之情，“自將磨洗認前朝”的思古幽情，“問渠哪得清如許”的格物之情，諸如此類，都是情。詩由情生，便是由這些情生。“詩言志，歌詠言”，廣義地說，所言之志，亦為言情。詩最需要激情。古羅馬尤維納爾所說的“憤怒出詩人”，也正是此意。激情是詩的生命，詩的靈魂。沒有激情的詩，語言或工、對仗或整，技巧或佳，中規中矩，一眼看去，像是被稱作“詩”的東西。然而卻如失去生命的木乃伊，內裡沒有躍動的活力，表面也無鮮活的光澤。僅僅是分行的文字堆砌，至多不過是蒼白的無病呻吟。只有當心中之情猶如驚濤裂岸般的潮水拍打著胸口，促使你非得開啟筆端的閘門來疏導不可之時，流出筆端的，才是詩。消胸中之塊壘，此之謂也。激情也有多種，不僅有澎湃湍流，也有潺潺小溪。那讓你心有所動，並產生出想寫下的創作衝動，便是情了。因此，同一枝筆下流出的，“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是詩，“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也是詩。情乃詩之第一要義，舊詩詞、新詩歌皆然。形式則如衣服，雖然重要，不過是生命的裝飾。一般來說，青春勃發的年輕人大多激情澎湃。那麼講詩由情生，是不是說詩就是年輕人的專利了呢？當然不是。這不光有古今中外的詩人詩作可以證明，手頭的這本詩集更是絕好的證明。髮小亞明業已年逾花甲，依然詩情迸射，如井噴泉湧。幾乎滿目皆詩意，日日有詩作。我想，亞明的精神血管裡一定奔湧著激情。不過，年長者的激情，與年輕人表達的形態必然有所不同。年輕人是激情燃燒，熊熊如燒不盡的野火。年長者由於歲月的積澱，轉向沉穩，如爐中的煤火，雖無烈焰，卻也熾熱。這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深沉雋永之情。不論形態如何，情無疑就是詩人的生命。詩人的生命終結於情枯。二在過去，讀詩叫作吟詩。就是說，詩是用來吟誦的。格律詩和詞，之所以要有平仄之分，要合轍押韻，就是要在吟誦時，琅琅上口，讓聞者在聽覺上產生一種跌宕起伏、錯落有致的音樂美。漢語的音韻、聲調，為許多語言所沒有。這種語言本身的優美韻律，成就了一個詩的國度。內容與形式，固然內容更為重要，所以詩首先要講究立意，要表達什麼。其次還要講究構思，如何將想要表達的內容，即把某種情思、某種心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72境貼切完美地表達出來。然而，僅僅做到了立意深、構思巧還遠遠不夠。詩為別裁。詩之所以為詩，是因為它是一種不同於其他文學樣式的獨特的文學體裁。舊體詩包括詞，有著千年以上的傳統。新體詩的歷史不過百年。百年間，經過幾代詩人的探索，大體上，基本形式已為詩人與讀者所認同。那就是，至少要分行，要押韻。不過，新詩也還處於不斷探索之中。從朦朧詩的時代開始，近二、三十年以來，詩不押韻、不講節奏變得很普遍。近年，尤有甚焉。我並不守舊，並不認為不押韻、不講節奏的就不是詩。舊體詩詞過去在印刷和書寫上還不分行呢，也沒有人否認那不是詩詞。在我讀到的詩中，雖不押韻、不講節奏，但詩意很濃，詩味十足的作品很多。必須承認這些作品不僅是詩，而且還是好詩。然而，讀這些不押韻、不講節奏的詩，一直心有慊慊然，總難揮去。固然，僅僅分行，未必是詩。只是押韻，擁有節奏，而毫無詩意，也只能歸於打油之屬。我心有慊慊然，是為那些好詩遺憾。這些詩，大多只適合看，不適於吟誦。因為不講節奏，沒有聲韻的呼應。讀起來詰屈聱牙，聽起來沒有餘音繞樑。不利用漢語聲韻的得天獨厚，實在可惜。詩不僅應當可以看，更應當可以念。念，就是發出聲來讀。南宋人周密在他的筆記《齊東野語》卷20《讀書聲》條中講述了蘇東坡的一件逸事：昔有以詩投東坡者，朗誦之，而請曰：“此詩有分數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坡徐曰：“三分詩，七分讀耳。”周密在講述這件逸事之後評論道：“此雖一時戲語，然涪翁（黃庭堅）所謂‘南窗讀書吾伊聲’，蓋善讀書者，其聲正自可聽耳。”的確，逸事中的蘇東坡不過是在婉轉地表示那人的詩不大好，只是朗誦得不錯。不過，也道出了朗誦之於詩的重要性。我建議寫詩的人不妨做兩個試驗。一是朗讀一下你的詩，甚至是當眾朗誦一下你的詩，自己感覺一下效果如何，再看看聽眾的反響如何。二是把詩行合併，寫成文章的樣子，看看還像不像詩。如果此時依然詩意盎然，那就是詩。當然，第二個試驗是屬於另一個層面的問題，這裡只是順筆觸及。“三分詩，七分讀”，坡公戲言可當真。套用周密的話說，善為詩者，其聲正自可聽耳。清人何紹基在《與汪菊士論詩》中就說：“自家作詩，必須高聲讀之。理不足讀不下去，氣不盛讀不下去，情不真讀不下去，詞不雅讀不下去，起處無用意讀不下去，篇終不混茫讀不了解。真個可讀，即可管弦樂府矣，可管弦樂府方是詩。”何紹基的這段話，也是強調吟詩的重要性。不過，我從這段話中還讀出了評價詩作高下的標準。“理不足讀不下去”。這是強調詩的立意的重要性。無論是感性還是理性，一首詩想要表達什麼，作者首先應當明確，是為立意。立意之高下，決定了詩的基調。詩雖重抒情，亦需尚理致。情以理貫之，詩中顯現的哲理，就像是只撥弄琴弦的手，撥動讀者的心弦，讓人讀後為之心動。形成一種詩人與讀者的互動，這是心靈的理性契合。“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些詩句便是如此。好詩不見得通篇都是哲理，但一定會有理性的星光閃爍。“理不足”者，不惟缺乏主題，意象也散亂，不知所云。詩不是精神病患者的臆想，也不是夢遊者的囈語，詩言志，其志即理，亦即以藝術形式體現出的邏輯關係。“氣不盛讀不下去”。氣者無形，不過，我以為氣之於詩，無論豪放，抑或婉約，或高昂，或

文學大中華73低沉，或華嶽干雲，或黃河九曲，皆一以貫之。因此，盛者，非一味高亢，延綿不斷之謂也。延綿不斷之盛，我以為還與詩之韻律相關。以漢語作新詩，也須借鑒古人上千年歸納出的平仄韻律。此中妙處，自是體現有音律之的規律。還有對仗等修辭手法的運用，也能令節奏鏗鏘，琅琅上口。無視韻律之詩，或可觀之，難以誦之。究其原因，則是氣有不屬，斷斷續續，難以呵成。“情不真讀不下去”。情是詩的生命。詩之真情，雖不至驚天地，泣鬼神，但足可點燃作者，感染讀者。情不真，即無病呻吟。誦之觀之，皆味同嚼蠟。僅僅說理，那不是詩，理融情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方是好詩。“詞不雅讀不下去”。詩之於詞語，較之小說、散文，要求更高。達意僅僅是最低要求，有限的篇幅，文字須得凝煉。不惟凝煉，還追求優美。此即詞雅之謂。詩不是一碗白水，而是一杯醇濃的老酒。詩不是荒山禿嶺，而是疊翠層巒。理者，氣者，情者，穿著的衣服便是詞。打油不是詩。可以白話入詩，俗語入詩，須得剪裁得當，水乳交融。畫有寫意、工筆，詩亦千姿百態。風格可以各異，語言則須講究。遣詞造句，推敲煉字，出神入化，鬼斧神工，語不驚人死不休。“起處無用意讀不下去”。起承轉合，起尤重要。此猶音樂作曲，第一個琴鍵按下，旋律便已確定。鳳鳴第一聲，便當非同凡響。一句既出，便當虜獲讀者之心。平淡也好，瑰麗也好，須得出乎意外，入乎意中。共鳴，從這一刻便開始。要達到這種效果，不可“起處無用意”。這裡的“用意”，非指詩之立意，而是講構思。構思須巧須新須奇。“篇終不混茫讀不了解”。“混茫”即含蓄。不僅文似看山喜不平，詩尤講究言有盡而意無窮。如果說情是詩的生命，那麼含蓄便是詩的體徵。含蓄尤其體現的結尾。結尾往往一首詩的昇華之處，可以一唱三嘆，可以戛然而止。不過，須得如“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餘音繞樑，三日不散。正如有人講什麼是幽默，一下子就讓人發笑的是滑稽，讓人想一下才笑才是幽默。詩亦同然。一個好的結尾，足可以使人回味無窮。一首詩結束了，讀者用回味與想像接續了下去，參與到再創作之中。如此方入佳境。三亞明作新詩，有四行一段比較完整的詩作，也有行段均有參差的詩作。用韻既有隔行而韻者，亦有幾行一韻者。無論形式如何，節奏與韻律，都令人讀來琅琅上口。因此說，讀亞明的詩，儘管風格或內容各異，但總比很多一些雖好而無韻的詩多出一份音樂美。我們來看《海邊的晨思》中的一段：“月夜擴張了浪漫，漁火也在閃爍呼喚。潮汐在短暫的兩極，拍打出有刻度的時間。”且不講內容本身，光是節奏和韻律，讀起來就讓人感到上口悅耳。詩不押韻，不講究節奏，實在會影響好的立意與構思。這也是一定程度上的以辭害義，形式妨礙了內容。儘管文學體裁無高下軒輊，可我一向覺得，詩屬於陽春白雪，是高雅的藝術。最起碼，詩體現的是最為凝練的語言藝術。既然稱之為藝術，便不是可以率意為之的東西。稱得上詩，就不能褻瀆了這一體裁的那份高雅。舊體詩與新詩之間，沒有鴻溝。寫新詩的人，不應與舊詩老死不相往來，應當從經典的古代詩詞中汲取養分。古典詩詞，除了內容，在形式上，最講韻律與節奏。所以，有平仄之規、協韻之矩。遵從了這些古人多年歸納出的規矩，的確會吟不繞口，讓內容也在涵泳綿長中得到完美的表達。格律詩的悠揚韻律，詞曲的跌宕有致的節奏，都應當成為新詩的寶貴借鑒。詩可以說是最上乘的語言藝術。從古典詩詞

澳門筆匯第69期七位小說家談小說創作74中，還可揣摩煉詞煉句，使表達更為凝練。更可以“聽唱新翻楊柳枝”，將古典詩詞中的名句乃至意境點化到新詩之中。對於這一點，亞明的詩無疑也是留意的。我們來看《懷念妻子》中的一段：“晴空裡寫滿你的名字，遙望中找不到白雲的容顏。蘇軾的《水調歌頭》吟誦了千遍，我已是那杯酒中不散的殘片。”《風景》寫道：“風景，是傳播中的演義；神秘的斷代，省略了開始。”古典的素養，讓人領略到歷史的滄桑。《九月，去江南》以“那幅淡淡的水墨，讓小雨，落得很慢很慢”展開江南的畫卷，接下來，“被古色濡濕的意境，泊著張繼的客船，楓橋的碧波，是留給後人的詩篇”，點化和烘托出的完全是《楓橋夜泊》的意境。《蘇州、蘇州》寫道：“很想打開心扉的一角，讓過去對話現在。這是一個嚴肅的命題，小橋流水淡化了探討的感慨。”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讓詩人神馳遐思於古今。《魚的啟示》寫道：“以人的角度，詩化物種分析。仿生的理論，沿用古訓，探討如何成為快樂的魚。”這是詩人用詩的語言來複述古人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讀亞明的詩，不光感受到一種韻律的美，還有詩人在遣詞煉句方面的匠心。作為一首好詩，除了表現在立意、構思和意境之外，辭義可視的語言美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評價標準。北宋詩人宋祁有一句“紅杏枝頭春意鬧”，王國維說，“著一鬧字，境界全出”。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的一個形容詞動化的“綠”經過十多次改動才定稿。這裡的“鬧”和“綠”，都是所謂的“詩眼”。這樣精彩的詩眼如果在詩中點在，無疑也會讓詩分外增色，熠熠生輝。亞明的詩讓“境界全出”的詩眼俯拾皆是。《海邊的晨思》“我喜歡聽藍色的水聲”，這是聲音的顏色；《朋友》“用東北小燒的度數，灌醉這個夜晚”，夜晚也可以灌醉；《世界，在你的傘下乘涼》“現代牧童在都市放牧陽光”。在詩人筆下，陽光也可以放牧。詩的表達，有時不能用慣常思維去衡量。比如，有人批評海子的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說面朝大海，看得見的只是海，哪裡能看得見背後的花開呢。對這樣的批評，我想到了蘇軾的兩句詩：“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如果沒有一點言外的想像，那麼鑑賞力未免就太低了些。看似矛盾的詩眼，也考驗著讀者的鑑賞水平。除了有詩眼，詩還要有趣，有趣才能咀嚼出味道。亞明的詩就是這樣。《我們的節日》寫同學會：“即便是酒後的步履，也充溢著藝術的搖晃。”這樣的醉酒好幸福。我們看《回憶》：“一把搖籃，把我搖出很遠。月亮飄到十五，成為碗中的湯圓。”巧妙想像，直叫人拍案擊節！唐詩講情，宋詩說理。無論古今，詩皆在情理之中。冷靜的情，平靜的情，流淌出的就是理致。還是《回憶》中的詩句：“人長大了，也不想失去了心中的底片。／看不見的鹽，調劑著生活的鹹淡。”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存在的遊戲》第一段：“用宗教的色彩，塗抹哲理。選擇和放棄，都是難解的命題。”詩的本身，就是一種哲學的思考。《靜》的最後一句：“越是簡單，越是沒有答案。”這也是讓人回味的哲理。《一個人的海灘》寫道：“心靜，海潮也平了。物我合一，道家美化了孤單。”試問，學者有這樣闡釋道家的嗎？《俯視一棵樹》寫道：“仰望不一定是尊重，人們太在意象形的禮數。這個世界太多講究，紛雜的學說都有出處。”從仰視一棵樹，延申思考的是人與社會。一扇門，讓詩人做了多角色的聯想：“囚徒：幸福莫過於，開啟。／學者：打開和關閉，是哲學問題。／詩人：門外的月亮，圓著門裡的期冀。／賊：分秒之間，是財富和監獄。／戀人：一門之隔，我與你。／鄰居：他家之門，關我何事。”日常與歷史，都成為詩人筆下的訴說。我們來看一首詩，《荒原上的紀念碑》寫道：“有故事的地方，總讓人，丈量時間的短長。百年千年，石碑也不能，冷卻雨雪風霜。／曾經是一段，迷茫和猜想。宮殿木屋草房，簡化了，繁華與消亡。

文學大中華75／箭鏃和陶片，被後人擦亮。在柔軟的絲綢之上，淡化戰爭的瘋狂。現代的眼光，試圖重新解釋收藏。／草荒涼了，土地依然悲壯。歷史，是部鴻篇巨帙。一旦打開，誰也無法合上。”這首擁有沉重而深厚歷史感的詩，居然讓浸潤在故紙堆中的我一句也不忍割愛，全文引述給了讀者。詩的妙處還在於道人所難道之意會之處。儘管人皆有此同感，卻未曾明確歸納。這樣的心曲思緒被你道出，便可以產生讀者的共鳴。我們看《歸來》的最後一段：“下雨了，此時的雨，讓人煩。而遠方的雨，有點甜。”人皆共有的正常心理，透過凡常景象道出，似乎還沒人如此描繪。我們再來看《人生，應該有一杯酒敬自己》：“也許，沒有人喜歡，翻閱自己的履歷。那些記憶的碎片，卻是人生的真實。那些跋涉中的執著，那些波折中的失意，那些成功後的充實，那些孤寂時的空虛，那些傷感時的眼淚，那些邂逅相遇的驚喜。”六個連續排比的“那些”，是不是道出了每個人的共感？在這首詩中還有一組“為”的排比：“是該有一杯酒，為自己而高高舉起。為曾經的痛楚，為如今仍砥礪前行的勇氣，為沒有在物慾橫流中墮落，為珍惜和擁有的情感和友誼，為不曾玷污家族的榮譽，為挺直腰板做真實的自己，為對得起父親、母親的崇高稱謂，為至今還在為兒孫的付出與堅持。”讀之，琅琅上口的詩句，會在心中共鳴。《印象陽朔》寫道：“陽朔，走不出山水的名字。讓世界的愜意，都來這裡，擁擠成四季的，花花綠綠。”四季花開，賞心悅目，陽朔山水就這樣自然而貼切地流出了詩人的筆端，簡直直接可以用作桂林旅遊的宣傳稿。還是這首詩：“在陽朔，誰是誰的記憶，誰又能走進，誰的故事。今晚，劉三姐的歌，又在漓江上約你。”家喻戶曉的傳說，被結合得如此巧妙。訴說一份細膩的情感，捕捉一絲瞬間的感覺，其實，詩有時也不需要宏大敘事，一草一木皆關情。四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與亞明同時學詩、寫詩，近十年間，也發表過幾十首帶有那個時代痕跡的詩。當時是認認真真地學詩，除了背古詩，新詩的幾個名家賀敬之、郭小川、梁上泉、李瑛等都成為我們模仿和學習的對象。遺憾的是進入大學之後，一頭鑽進故紙堆，人生大幅度轉彎，成為一個詩人的夢想落空，出版詩集的夢也未能圓。不過，欣喜的是，鍥而不捨的亞明，代替我們那一輩詩友圓了這個夢。借亞明的酒，澆自己胸中之塊壘。一個對詩情有獨鍾卻已遠離的人，寫下了上述對詩的思考。我不是高明的廚子，炒不出像樣的佳餚，但至少可以做個不甚合格的美食家。以愚者之千慮，冀讀者之一得。門外一孔之陋，方家幸勿見笑。不過，必須打住了。冗長的文字已在考驗讀者的耐心。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喧賓奪主。己亥初夏記於日本千葉寓所（作者王瑞來，歷史學博士，日本學習院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北京大學客座教授。此文為王亞明著《在你的海裡不需要岸》詩集所撰寫的序言，詩集即將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