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交流拓闊創作視野編輯手記◎陸奧雷“大灣區文學巡禮”是個忽然想到的點子，也是因緣際會遇上了個交流活動，所以第一站是中山，中山這兩個字放在任何華人生活的地方，都有想像。這是澳門和中山兩地寫作人的一次文字碰撞。可能這期出完就沒有第二站了。誰知道呢？沒有第一站又怎知道會不會有第二站……好稿太多，版面不夠，經費也有限，真的委屈了來稿的作家朋友，沒辦法把所有作品都用上，字體和版面也相應變緊湊了。難得一次能讓澳門讀者認識一下中山的創作者，作為編輯已經用盡全力，希望大家多多包涵。說是文字碰撞，那澳門文學的寫作力量自必然要在本期登場，我也盡量鼓勵有參與文學活動、有得獎的朋友把生活變成書寫，好讓中山的文學的同道能對我們加深瞭解。當然，澳門優秀寫作人的陣容，遠不止本期這些名字，正如中山方面，相信也還有更多的創作人未及登場。沒關係，就當開個頭吧，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繼續挖掘。粵港澳大灣區加強區內交流嘛，文學就是其中一個良好的渠道。澳門既然是大灣區四大核心引擎之一，那就由我們開始，試着拉動其他區內城市的文學互動與交流，也好讓澳門的寫作者增加更多下筆的契機……再搞一期珠海站的文學巡禮如何？今期還有座標香港的趙曉彤，在寶島的朱國珍姐姐，移居加國的不清哥以及大馬的eL交來新作。佳作無處不在，讓人目不暇給。本期雜誌很厚重……

澳門文學創作11十年◎微風十年算得上一個時代，時代的變遷是必然的，可是，偏偏我們心虛地意識到，原來十年過去了，我們並沒有跟著時代進步。十年前我們不懂愛情，十年後我們多少次被情所傷，卻依然未學會好好地愛；工作還是十年前的工作，安身立命留在舒適圈不敢踏出半步；拘謹固執的性格還是沒能變得和善圓潤……回望三千六百多個日與夜，我們是怎麼過來的？這麼多個日日夜夜，練就了甚麼？又磨平了甚麼？十年的分界，有甚麼值得慶祝？又有甚麼需要緬懷？下一個十年該如何生活？我們變老了，但有沒有成長過？……想著想著忽然變得黯然神傷。時間果真如白駒過隙，我們無法與之抗衡。我們活得營營役役，沒有自我，或庸庸碌碌虛度光陰，或以忙碌掩飾空虛，彷彿常常在時代的邊緣搖搖欲墜，好像一不小心就墮入時間的洪流消失無蹤。我是誰？誰是我？每個人都用各自的生命在演繹自己的故事，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十年前如膠似漆，愛得甜蜜，十年後已成陌路人。我們羨慕友人與先生十年的相廝相守，不離不棄。他們沒有共同的信仰，沒有相當的學歷，不靠生兒育女維繫感情，而是以獨特的適合彼此的相處方式，十年來一直守護著對方。每次友人跟我們外出，先生都親自護送，並將妻子的手鄭重交到我們手上，托我們好好照料。我們狂吃狗糧的同時，更多的是被深深感動。我們祝願友人跟她的先生往後每個十年都一樣甜蜜，至於我們遺失的十年青春，就讓它化成幸福的踏腳石，因為總得堅定自己的信念：幸福一定會降臨。十年一覺揚州夢，也許順著時間的長河活出獨一無二的自己才是當刻最重要的事情。十年是一個怎樣的概念？以十年做分界，會勾起多少往事？十年生死兩茫茫，十年人事幾番新，十年的相濡以沫，十年的愛恨嗔癡，還是十年的渾渾噩噩？十年，一個剛從母親肚子裡出來的嬰兒已成為小學四年級生，期間小孩經歷過多少次跌倒再爬起來，病倒再康復；父母又是經過多少個不眠之夜的悉心照料，把白紙般的嬰兒養育成一個開始變得獨立，有自己思想的兒童。十年就是這樣的概念，你回頭看，日子過得辛苦，樂趣也不少，你盼望兒子快點長大，又感慨他大得太快。原來，一個轉身，已是十年。近來網絡興起十年挑戰熱潮，友人也興致勃勃地在群組傳來十年前的婚宴大合照，慶祝她和先生的十週年結婚紀念。我們都默默在照片中尋找十年前的自己，慨嘆時光易逝，青春不再。我們嘲笑十年前彼此的形象多麼土，笑著笑著就滲出了眼淚，因為心裡清楚，那才是真和純，無論今天的打扮多麼時髦，妝容多麼亮麗，十年前的神韻無論如何復刻不出來。我們的十年挑戰失敗了。不得不承認，我們都老了，老了十年。友人說，我不想老。我幽幽地答著，誰想老呢？可是誰又可以不老呢？十年了，老是必然的，當“老”要來的時候，我們可以抗拒嗎？只能接受了，還要時刻提醒自己要坦然接受，要優雅地老去。看著這張大合照，除了對時間的感慨，對歲月的唏噓外，也有深深的挫敗感。有的機會當初沒有把握，有的選擇當初沒有堅持，有的人當初沒有珍惜。那時候的轟轟烈烈，若是重來，是否還有勇氣再經歷一次？只是，時不與我，已沒有再次選擇和經歷的機會，一切回不去了。

澳門文學創作13“沒事吧？”“可疼了！但好像沒傷到。”“你呢？”“腳好像扭了一下，應該還能走一段路。”“扭個腳看你臉色多難看，都嚇綠了！”“你才綠！這都是草，是草！”“你先撣一下身上的土吧。”“不是土是泥呢！瞧他摔個四腳朝天的樣子。”“哈哈哈哈……”兄弟們七嘴八舌地互相問候着，因為山邊樹多，加上穿滿了衣服，大家受的都是輕微的擦傷扭傷，一個翻身就爬回原路去了。正要再次前行之際，卻發現羅勇掉了隊。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再不趕緊下山，這條山路怕只會越來越危險，兄弟們搜尋了一輪還沒找到羅勇，只得先下山到小村去，回頭再找。“哎喲！我我……我的腰啊……”羅勇扶着腰緩緩爬起，檢查一下全身，幸好穿着大衣，沒有傷到別的地方了，就是腰有點疼，也可能頭撞到樹了，額角擦傷，人也微微暈眩。環顧四周，沒看到別的人影，這下麻煩了，和同伴兄弟們走散了。他又看看天色，摔下來的時候還未到黃昏，如今天色黑如墨斗，羅勇推測自己可能暈倒了好一會兒。淡淡的月光映照忽明忽暗，霧氣似乎又再聚集，連月光也越發朦朧。他放棄逞強爬回原路，相信伙伴們明天會來打救他的。披着大衣，這秋夜並不寒冷，他蜷成一團躲在一邊再睡一覺。二“喂！等等我啊─”“別走那麼快嘛。”“不快不快，我等你，把手給我，我扶着。”“我也要扶！”“好好好，一起走。”天一亮，羅勇就沿着崖邊爬回山路。他老覺得這道崖跟他摔下來的時候不同，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畢竟昨天是摔下來的，也不知何時暈倒，記錯了也不一定。他手腳並用地爬着，不久就開始聽到山路上傳來途人的談話聲。口音和他不同，大概不是兄弟們，但有人就有救，至少可以賞他一塊光酥餅吧，他已餓了一整夜了。爬到路面，霧不如昨天濃厚，沙地也乾爽了不少，雖然還有一點濕氣。當羅勇從路邊探出頭來的時候，路上的一群人着實嚇了一大跳，連羅勇自己也嚇了一跳。眼前的人穿着奇裝異服，鞋子也從未見過，背着煞大的包袱，但不是由灰布所包的，也不見打結，形狀各異，五官相貌也似熟非熟，有的人鼻樑上還架着透明的像鏡片一樣的東西，有圓有方，不時還用手去推，古靈精怪的樣子和羅勇格格不入。“你們是誰？”雖然羅勇的口音和這群人不同，但還是能夠聽懂他說的話。一個戴着透明鏡片的男人回答道：“我們是澳門的文學團，特意來歷史悠久的岐澳古道採風的。”“澳甚麼？聞殼團？奇甚麼道？”羅勇實在搞不清楚這是甚麼情況，肚子卻在此時響起長長的一聲“咕─”。那群穿着奇裝異服的人立刻拿出水和包子遞給羅勇，雖然看不懂那個盛着水的容器到底是甚麼東西，也弄不清楚包子外那層白色的、摸上手就發出蘆薈般窸窸窣窣的聲音到底是甚麼，但他直覺認為眼前這群不是壞人，加上實在餓得慌了，還是骨碌碌地把東西全部咀嚼吞下。這時，那團人裡一個戴着毛巾似的帽子，中國人面孔卻頂着金色頭髮的小姑娘突然發問：“大哥，你叫甚麼名字？你記得今天是幾月幾日嗎？”這個問題一出，大家都熱鬧起來，發揮起無窮的想像力。羅勇還在吞嚥未及回答，他們卻已得出了推論：羅勇是古代人，他穿越到廿一世紀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問着羅勇，知道他是明朝人，正在前往濠鏡澳的路上，昨夜失足，穿過濃霧跌落山崖，天亮爬上來就穿越了。羅勇雖也聽長輩說過甚麼朝代甚麼時間翻來倒去之類的故事，但一直都當是騙小孩的故事，哪想到今天自己遇上了！羅勇滿腦子都亂了，也不知自己該擔心還是該如何，而且也不知怎麼回家，突然就想起家中爹娘和五個小弟妹都在等他，早知不要貪財跑到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4那麼遠。掙甚麼大錢呢？在家種田也勉強能糊口，現在連回都回不去。他悲從中來，紅着眼睛說：“我人到了這裡，在那裡不就沒有我了嗎？那和死了還有甚麼分別？”淚水未流鼻水先流，昨天還帶着期待來擦汗的衣袖，今天已染上悲傷的鼻水。太陽越曬越猛，但看着羅勇沉重的心情，文學團眾人都無暇享受陽光。那個戴着毛巾帽子的小姑娘又開腔了：“這條古道歷史悠久，大概發生的故事也不少，你這種情況可能不是第一次。我們一起想想辦法吧！有來就有往，能夠從古代來到現代，應該也能從現代到古代去的。”走在前頭那個高個子的男子沉吟半晌點了點頭，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討論着該到哪找資料。羅勇暗想，這群文學團的人，穿得稀奇古怪，人倒是挺古道熱腸的。三算着日照，羅勇相信這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小莉─戴帽子的小姑娘、文朗─走在前頭的高個子、阿華─鼻樑上架着鏡片的男子和其他羅勇還未記得名字的、文學團的人，問路一般四處堵人，張嘴就問：“你聽過這條崎澳古道有甚麼穿越時空的傳說嗎？”這樣問，真的能問得到結果嗎？羅勇雖然懷疑，但還是任由他們問，畢竟，他自己想不出甚麼好法子。坐着坐着，他又餓了。整個上午，他把文學團帶在身上的包子全部吃光，想買點吃的慰勞大家也身無分文─倒也不是真的沒有，但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用的錢，也就等於沒有了嘛。他翻出胸前藏着的幾枚銅板，無意識的撫摸着。這時，阿華剛好扭過頭來看到了羅勇的銅板，本來還沒甚麼反應，正打算繼續堵截路人，轉身間他突然想到：“這不是明朝的銅板嗎？那不就是古董嗎？不對不對！是文物！”他好奇地坐到羅勇身邊查看，羅勇見他目不轉睛，便給了他一枚。“不不不，我看看就好，你還是留着吧。回去還得用！”羅勇本來是一分錢都想掰開一半來用的人，但在這坐了半天卻反而不計較起來，也許是覺得把人家的乾糧吃光了不好意思吧，他堅持請阿華收下銅板。“我回得去的話，應該會趕到海邊的村裡去掙大錢，那就不差這一枚了；我回不去的話，這留着也沒用。所以你拿去吧。”阿華珍而重之地收下這枚銅板，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多想立刻回大學找教授討論研究，但首要的還是把羅勇送回他所屬的年代。於是他把銅板收好，又重新回到堵人提問的隊伍裡去。中午已過，這樣問着還是一點苗頭都沒有，團長文朗想改變策略，正好看到羅勇把銅板送給阿華的一幕，靈機一動。“既然問經過的遊人沒有用，我們找專業人士問問看吧！阿華不是歷史系研究生嗎？應該可以回大學找歷史系教授問一問，說不定找到甚麼記載呢！”“有道理，教授們手頭上資料應該很多。”“贊成！找專業的，比在這裡漁翁撒網有效得多！”阿華興奮地回應：“我們系上有正好專門研究大香山歷史的教授，問他說不定真能找到讓羅勇回去的方法！”“那我們先帶着羅勇回澳門吧。”羅勇聽不懂甚麼大學、甚麼教授，但知道大家有可能找到方法讓他回去，他也期待起來，跟着他們便沿着這條山路走下去了。大概是後人修葺過，這段路走得比羅勇昨天走時穩妥得多。雖然還是有落葉，石面仍然潮濕，沿路有沙泥路面，可以繞過石階而行。濕了水的沙泥反而堅實，羅勇走得自如多了，不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平地。四文學團的大家登上一個帶輪的鐵箱子。羅勇

澳門文學創作15聽大家介紹，這東西叫車子，和馬車一樣有輪子，有可以坐的地方。但馬車由馬拉動，這鐵箱子如何動起來？驅車的人怎麼也坐到裡面來，他手上轉來轉去的又是甚麼東西？羅勇還是想不透，但他已經冷靜下來，接受了自己已經穿越時空的事實，不再對所有稀奇古怪的事物發問。鐵箱子……啊，車子才對。車子靜靜地走着，羅勇在晃動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滑落山崖在山腳睡着，然後被同村兄弟們叫醒，帶着他一起回到本來的山路，繼續搭着肩走，到了那個蠔甚麼打工，掙了好多錢帶回去給爹娘，弟妹們都一湧而上和他嘻嘻哈哈的。和樂融融之際，一聲響亮的鳴咽劃破畫面，鐵箱子不知從哪裡出現，直直朝着羅勇家的小土房駛去，準備狠狠撞個稀巴爛……“啊！”登時把羅勇嚇醒了。坐在羅勇旁邊的小莉見他滿頭大汗喘着氣，體貼地問：“做噩夢了嗎？”羅勇邊擦汗邊點頭，小莉接着說：“別擔心，快到了。很快就可以回去。”羅勇再點點頭，然後看去車窗外。幸好有這車子，不然憑他羅勇兩條腿，要走到何時才走得到呢！仔細看看這外頭的一草一木，都和他的年代不一樣。樹幹塗着一節白色，不知甚麼用意，還有一枝一枝鐵灰色的、不知用來做甚麼的東西，每隔一段路便豎着，而且這路上車子比人還多，到底住的是人還是車？他已無力再問，這天發生的事超出他所能負荷的，多希望一閉上眼便回了家，大錢不掙也罷。這時車子停下來，文朗說，到關口了，大家檢查身上的證件，下車過關吧。話音剛落，有些人已經開始翻背包，好幾個突然停下動作，望着羅勇。“怎麼現在才想到！”“就是說啊，真是笨啊！”“這可怎麼辦呢？”“還要送回去嗎？一來一回大概要到半夜了。”還有更小的聲音說：“我很想幫他，但我也想回家。”“看看團長怎麼說吧。”羅勇沒有過關證件，怎麼可能進得了澳門呢！文朗等人竟然現在才想到，今天真是急迷糊了。文學團行程也沒有如原定安排那樣進行，現在已到關口，怎麼辦呢？文朗又再開腔：“各位，今天沒有走完岐澳古道，也沒有走本來的行程，非常抱歉。時候不早了，既然已到關口，大家就先回家吧。我們擇日再進行一次活動，真是不好意思！”小莉和阿華看到文朗已放下背包，就知道他打算自己一人陪伴羅勇。他們兩個也放下背包，陪文朗把團友都送下車後，一起和羅勇回程。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回去要怎麼辦，但既然過不了關到澳門去，那留在穿越時空的地方附近，似乎比較方便。這時車上人少，大家便聊了起來。羅勇仔細地描述昨天是如何踩中滑石，掉落山崖，又形容那濃重得不尋常的霧氣。小莉他們像是聽懸疑故事一般投入，良久說不出話來。這時，開着車子的大哥搭訕：“嘩！難道你是古代人嗎？原來外婆說的都是真的！”甚麼外婆？甚麼真的？小華聽到司機大哥的話，眼睛頓時瞪大，立刻追問。司機這才娓娓道來：“岐澳古道的霧啊，很神奇的。小時候曾聽外婆說過，她奶奶的同村小哥，試過在霧中迷路，走着走着踩到滑石，摔了一跤便走到遠古時代，還看到穿着漢服的古代人呢！”小莉問：“不會是戲服嗎？我今早看到羅勇時，本來以為他是穿戲服來拍戲的呢！”司機接着說：“那個年代哪有甚麼戲服？好像電影電視劇都未有，大家都是看粵劇崑曲那些的。後來，他走着走着，在同一個地方再次摔一跤，起來就回到本來的時代了。是不是很神奇？”大家聽完，鴉雀無聲，司機覺得尷尬，心想，剛才他們說的話不會是編故事而已吧？根本沒有發生甚麼穿越的事？這群人可是作家，說不定正在編甚麼小說劇本呢。他便又補充：“不過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6是外婆說來騙孩子的，家家戶戶都有類似的故事，可能是怕我們小時貪玩闖霧裡會危險吧……”小莉興奮地叫了一聲：“終於找到了！”文朗和阿華都跟着笑了起來，阿華托了托眼鏡，說：“可能我們今天問的都是遊人，去遊玩的，都不是當地人。司機大哥是當地人，所以只有他才聽過穿越的傳說！”羅勇也聽懂了，堅定地說：“我現在就要回去，回去再摔一次！”五他們終於回到山路的中段，找到那塊讓羅勇昨天摔下山的滑石。羅勇找好位置，準備再摔一次，但因為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怎樣摔，都沒有掉落山崖，只摔在路邊。試了幾次都沒有用，這時小莉像是想到了甚麼：“現在，好像沒有霧。”文朗說：“真的，能見度很高，上面的路都看得清。”阿華細細回憶：“無論是羅勇的經歷，抑或司機大哥口中的傳說，都是在濃霧中發生。所以要有霧呢！”他們扶起摔得手腳瘀傷的羅勇，坐在路邊等霧氣聚集。等了好一段時間，天色漸漸暗下來，但霧氣仍然稀薄。“你們先回去吧，我自己等就可以了。”羅勇不願繼續耽誤文朗幾人。這一天下來，文學團的各位已經幫了他很多，又是給他食物，又是幫他找路回家，總不能還要人家一起在荒山野嶺中等通宵吧。文朗幾人自然是想回家的，卻又不忍心讓羅勇自己一人留在此處，萬一今晚無霧，他豈不是要再等天亮？正在掙扎之際，司機大哥竟然走上山來。“大哥怕是來催大家的吧。車子也要回家休息的，大家還是回去吧。大恩大德，羅勇沒齒難忘─”“食不食土茯苓餅？”司機大哥見大家還不回到車上，怕他們肚餓，竟買了停車處附近的土茯苓餅和水拿上來。羅勇肚子適時地咕嚕一聲回應，大家便吃了起來。“我娘常說，大城市裡的人，都會計較，人也冷漠。看你們個個一臉亮麗，大概都是大城市的人，沒想到人這麼好，都陪了我一天。”羅勇拿着餅和水，想到一整天的經歷，少不免感嘆起來。小莉活潑地回答：“是嗎？我倒沒有遇到誰很冷漠，或許是我比較幸運吧。”年紀稍大幾歲的阿華則是有點感觸：“今時不同往日了，從前的澳門人才真的叫善良呢！不過太善良了，老吃虧。未發達之前，怎麼虧都還好，本來無一物嘛。後來大家寬裕了，多了東西可以被虧，反而更不捨得、更計較……”說完咬下一口土茯苓餅。說着吃着，霧已悄悄聚起來。霧裡帶着輕微寒意，惹得羅勇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擦着鼻子再張開眼睛，這眼前的景象和昨天幾乎一樣！天色差不多，霧的濃厚也差不多，他回去的時機到了！“就是現在了。”羅勇和大家交換了眼神，沒有再說那些客套的、道謝的話，徑直走到那塊滑石前面，再一次回憶前一天是如何摔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要動身時，小莉打斷了他。“司機大哥買多了，還剩好幾塊餅，你帶在身上，有需要的時候也有乾糧傍身。”他接過小莉遞來的餅，好好放進懷裡，抱拳向大家道了聲謝，便閉上眼睛，一下踩到滑石上，狠狠地摔下山去。“啊！”小莉自然地想伸手去拉，文朗及時阻止：“不要碰他。”滾落的聲音沒響多久就聽不見了，也不知道是深山阻隔了聲音，還是羅勇半途中已穿越回去。大家等了一下，大聲叫喚：“羅勇！羅─勇─”好一會兒，還是無人應答。小莉說：“他應該成功回去了吧？”再等一下，天快黑了，還是沒看到羅勇。這次文學團留到最後的三人，也回去澳門了。

澳門文學創作17六過了兩個月，文朗再次召集文學團重遊岐澳古道。“上次遇到小插曲，沒能好好登頂。今天我們再好好把這段路走完吧！”“下山之後要吃石岐乳鴿！”“還沒上山就想下山，真是跳步。”“今天霧氣不重，感覺清爽多了。”“對啊，越走越舒服，還有一點涼風，是登山的好日子呢！”“聽說岐澳古道上很多古石都是很有意思的，有些還刻了字。”“真的嗎？那我們邊走邊找找看吧。”“嘩！你小心一點走，不要只顧着看石頭，要看路啊。”大家吱吱喳喳地說着，小莉突然想到了甚麼，走到阿華和文朗身邊，說：“我們找找看羅勇踩的那塊滑石吧！”三人沿路都仔細地盯着路上的石頭，但就是找不到那塊滑石。“奇怪了！怎麼找不到呢？”“這陣子在修山路，會不會被拆掉了？”“有可能耶！那羅勇就不能回來找我們了。”“人家在自己的時空活得好端端，有甚麼好回來找你？小傻妞。”“甚麼嘛！說說而已嘛！”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登了頂，拍了好些照片，然後便下山準備吃午飯。小莉餓得累了，興沖沖的走到前頭，三步併兩步，一不小心就踏中了落葉，滑倒了。她沒有摔落山崖，只是跌倒在路旁，大家急不及待扶起了她。原來，落葉正好蓋在一塊滑石上，一下子沒看到就踩上，所以便跌倒了。小莉定睛一看，這不就是羅勇踩中才掉落山下的滑石嗎？她爬起身來，發現山邊不遠處還有一塊大石。“嗯？上次來的時候有這塊大石嗎？”文朗和阿華朝着小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上次沒有的石頭。但是這石頭面上有不少青苔，不像是新出現的，而且，誰會大費周章搬一塊石頭在這裡呢？團裡有人喊餓，大家也沒空多想，便轉身往山下走去了。沒有人看到，那塊像人一樣大的石頭，下面壓着髒兮兮、變了形的布料和棉絮，還有數個銅板和幾塊伏苓餅。

澳門文學創作19九星連珠下的異數◎三十三我與我們，同在城市長大的，非常普通的城市人一樣，當我們遇到重大，不，只要是不在生活預期內發生的事時，都會是這樣的駝鳥，這樣的希望遠遠避開。至於我，也是數十年如一日地堅持着這種信條，甚至可以說我是在縱容這種城市風土病。“叮噹叮噹……”大鐘樓的正午報時也蓋不過那聲響，不，那是張飛式的大喝才是。“你幹嘛”當然這是十分自然的，只要一個男人進入到女人的近距離範圍，女人都有權說這話。但不要忘記，有權歸有權，但事主是城市女人，所以如上所述，她没有說出這句話，但當事人没有，不等於其他人就没有，所謂林子大了就什麼鳥也有，加上今天九星連珠，壓根就是個充滿異數的一天。他抓住了他的手，就飆了這句“你幹嘛”，對，色狼是驚訝的，但被摸的女孩也是驚訝的。色狼逃了，女孩也不說一句逃了，這是個奇怪的城市，大家都不想遠離生活的軌跡，亦不想出什麼意外。這大概應該不能怪他們，色狼事敗自然要逃，女孩怕醜也自然是要逃的，若然面對不是要獻醜嗎？就在我小時候，曾經有個西裝革履的人跟我說，孩子，我賭輸了，没有錢吃飯，連坐船都無希望了，你能借我五十元嗎？明天中午就在這裏還你，多麼的誠懇，多麼的聲情並茂，但結果呢？我借了他一百五十元，整整一個月的零花錢，當然不要說明天，即使後天，大後天，下月都没有再見他踪影了，這是一個不守自我生活軌跡好管閒事的傻子所應得的下場。此時電話響起，我趕緊接起，是傳銷電話，我果斷不發一話就斷了綫，不想為這無聊事分了心，這心情你們應該懂的。現在那個好管閒事的他走了，嗑瓜子的群眾都散了，你們看就在一分鐘前，當真就發生過這個城市的小插曲？那些人和事當真就出現過？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相信往後再没有任何人理會。想起拎着那準備送他的外賣，碗內的雲吞麵再不吃大概就要糊了，這時才有些感覺貼身的掙扎，但失敗的英雄救美結局還是挺吸引人的，最後我還是艱難地選擇跟了上去，你不是說要在生活預期之內嗎？好吧，我承認我今天要出軌了。我過去總是幻想，在生活預期之內能遇上不平凡，如去銀行，可以遇到劫匪，“呯呯呯……”，而我則像《黑客帝國》內的基努‧里維斯那樣後弓着腰閃避子彈，然後一個掌風，把賊人推倒在地，人們在興奮中得把我高高舉起，三呼萬歲。又或者這樣，在驚濤駭浪中，眼見婦人和女孩將要被吞噬，我立馬魚躍入水，乘風破浪，最後乾坤一臂勇救他們於危難之中，單是想着也爽得流下眼淚來。但跟踪一個陌生的男子，注意這可是個男的，而不是女呢！撇開對與錯及其他可能性不談，壓根就是變態一名，但我是知道的，男人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最懂得就是做錯事，然後道歉，跟着又繼續做錯事……一直的循環，總之我現在就是想跟，去追逐那種非常奇特的感覺，這具體是有點害怕又不像，有點興奮又好像不是。似乎我現在跟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慾望，一種被放大了百倍千倍的慾望。想着，想着……對了，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這麼多石仔路？我不由得想起三十多年的秋天，我第一天上學就經過這裏，父親把新買的書包掛到我背上，那陣陣的塑膠味與重量到現在也還記憶猶新，但最令我難忘的卻是……“爸，快要遲到了。”“孩子，快了，你看，這裏掉鏈子，扣也壞了，再弄一弄就好。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嘛。”我不清楚什麼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我只知道那天我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和一件毫不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20何能為阿媽積陰德，既然在廟前討活，自然就要相信因果，該知道那是當年種下的因，才會結今天的果，而且若真正相信神佛，那麼神佛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如果神佛不救，那即是證明他們該死，即使你再多的幫忙，也是逆了神佛的意旨，既然一切自有定數，那麼你現在做的又有什麼意義？”　父親搖了搖手，没有說什麼，只是繼續默默放錢，一個又一個……那一刻我好像真正體會到媽在生時那種暴躁的由來。好不容易走完了一圈，我們終於來到了內堂，父親恭恭敬敬地為媽擦香爐，換鮮花和上香，我站在那裏，乾脆閉起眼就向媽投訴：“爸又做無謂事了。”在朦朧間我看到媽微笑起來，老實說我從未看過媽如此温柔的了，這令我非常不滿：“媽，你忘記了你是怎麼死的嗎？”“放下吧！”“手能放下，燒肉能放下，奠酒也能放下，其他……又怎麼能放下？”“你阿爸没有錯的，是媽自己走出馬路不好。”媽嚶嚶地哭泣着。“天啊，自不自己走出馬路，除了父親知道之外，真是只有天才曉得，做人有必要那麼實誠嗎？而且這種實誠已讓在他周圍的人受到了一股莫明的巨大壓力了，明明人家可以負擔醫藥費，但現在，現在……媽，你是可以暴躁的，你還應該要暴躁的，因為最直接承擔後果的就是你，最苦的也是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子的温柔？”媽摸着我的頭，没有回答我的問題。“拜託，拜託，請多多照顧她……十八號床位，就是那個被車撞的……”父親像隻盲頭蒼蠅一樣在醫生和護士堆中亂碰着。太遲了，媽不是被人撞的，就是被你撞的，你難道就不知道嗎？一些碎米，幾籮筐魚蝦想人家特別照顧你老婆？這是哪門子交換？要不是白痴，就一定是神經。重要的事而遲到了，同學跟老師還疑惑地問：“你怎麼遲到了？”我實在說不上，難道說就是為了一個三唔識七的陌生人裝鏈子嗎？我没有聽清老師暗駡的是什麼語言，我只是低下了頭，一言不發，讓困窘在我身上流過，而那一年也實在太背了，老師就是有心針對我，若然一定要找個頭的話，我一定會選這校園七不思議之一─開學禮遲到。當我回過神來時，他已來到竹林寺，這裏出了名廟小神靈，或許。而這並不是重點，反是那些由孤寡老人組成的最強難纒乞丐陣需要破關才是核心。向前走自然就能到內堂，但回頭走卻是我最經常的選擇，這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來廟自然要拜神，又或者要往偏廳內堂祭拜先人，可以說是非常具目的性的，怎麼會說走就走呢？這應該是對的，但我也有自己的理解和計算方式，既然這是目的，只要有心，我們便不需要拘泥於過程……進與不進只是個狀態而已，誰說只有對着靈位才能說心事，靈位又怎麼不是個門口，既然廟外是門口，靈位也是門口，站站也就可以了。現在他畢恭畢敬的把零錢放到小碗內，這裏十分值得一提的是“放”，十分招我討厭，就跟我那老爸一樣，其實即使是“拋”也夠俾面了，因為那些所謂的孤寡老人根本就不需要這些碎錢，政府已給了他們大量的老人金及生果金，普通人没有三四十塊換不來一句多謝，不上百塊交不出恭敬的裝模作樣，你看，現在回敬的不就是白眼？他們成群坐在這裏說白了就是打發時間，是為了避免一個人坐在家裏獨自面對如漆黑夜深的寂寞景象，或許附加一些外快。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這是在神明眼皮底下生活的一群蠹，在蠶食着世人的善心。父親還沖我說：“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也為你阿媽積陰德。”我心底頓時就是一陣無名火起，嚷着說：“那些臭老蝦蟆，憑什麼要給他們錢，他們又有何德

澳門文學創作21而且現實的確是没有人來探過母親，一個都没有，完全應驗了那句窮在路邊無人問。那時我想問，往後我也想問，但最後始終都没問，因為太直接太傷人了。“鈴……鈴……”又是一通電話，電話那頭已急不及待地掃射着：“我們銀行推出最新的投資優惠計劃，有專人為你分析資金出路……”他媽的，這城市怎麼攪的，為什麼一日會有十幾通無聊電話？氣得我把電話直接掛掉，並死按成靜音。若要說分析還是二舅分析得最好，他說根據〈論四端〉的理論原型來看，人都是有善心的，若没有的話就是非人了，那全世界大部分不都是非人之人？原來就是因為後來成長了，所以善心亦漸漸流失了。我聽得一頭霧水，若按生物原則一直都是正向成長的，怎麼又退化了？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既然流失得就一定是没用的，就好像人的尾龍骨，不就是有一截是尾巴變來的嗎？二舅笑說：“太對了，但你要知道，生物學上就有可能出現返祖現象，如不懂飛的雞鴨鵝，某天有隻卻突然曉飛了，至於用人來說明就是決定這種性狀的基因在演化過程中已經被阻遏蛋白所屏蔽，但由於某種原因導致阻遏蛋白脫落，被屏蔽的基因恢復了活性，於是又表現出了祖先的性狀，當然你的父親就是心理上的返祖。”心理上的返祖？這能說通嗎？能說通如何？不能說通又如何？世界不是已有甘地？已有墨子？已有德蘭修女？他又算老幾？我繼續調整我倆的距離，其實還可以再走近一些的，但這樣做太刻意了，容易引起人家的警覺，還是現在的距離最合適，也能把人看個清楚，小平頭，黝黑皮膚，淺色鬆身襯衫，工人褲，搭配真有點土，年齡大概就是二十三至三十左右，不排除保養特好例外，我看着他就一直在猜想對方的身份，是警察？不可吧！走路的姿勢不大像，是做賭場的？不，都没有穿制服，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在穿的，要不，是老師？有些像，否則那來的正義感和大嗓門。說不定只要能跟他搭訕，還會發現是我朋友的朋友，或是某疏堂親戚，畢竟這城市這麼小。但親戚，親戚，“什麼！”這詞在腦海裏就是這樣的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真的是很眼熟呢！停，我對自己說，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了，若什麼都把父親扯進來的話，什麼美好的一天都會毁了，現在甚至還真有點倒胃的感覺……“爸，你怎麼瀨尿了。”看着褲管濕了一大片，我吼叫着，大概以為透過吼叫就可以把這清理乾淨。“我記得我上了厠所的。”多麼無力軟弱的辯解。“你不能讓我省點心嗎？我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其實他忘記了，但不是今天，而是在多年以前，就忘記了我和媽的辛苦，小時候，光靠父親那碼頭魚欄運工的工資基本就不夠養家，母親要在汽水廠上班，一站就是十多個小時，我放學後就一直看着她，她咬緊牙關把樽洗了又洗，連皮也洗破了，夜裏還要在家兼差做穿膠花、鑿爆竹、貼電池……基本是有什麼就做什麼，父親啊，你不是不知道母親眼睛不好使，做精細的工作本身就是費神，而且為了省電，她經常大燈不開，把鐵門一推，就靠那微弱的街光完成細活，我每每想到這個畫面都覺得我們家很悲哀，但這裏最悲哀的並非是我需要經歷窮苦，反而是作為頂樑柱的父親，一轉手就將錢都借給他那些所謂的工友，“人家家裏添孩子了……人家老婆有病……人家孩子入學了。”人家，人家，人家，人家是人家的事，既然有餘錢，為何不能全用來養自家？你說，你看見人家受苦就於心不安？但為什麼你看見我們家就不會於心不安？為什麼你就不能了解一下我們的感受？我突然覺得心寒得很，甚至有點喘不着氣，以至很長一段時間一見他身影就會轉身跑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22回房內。“你還小，你不懂。”曾經的呢喃。“你大了，爺爺和母親走了，就你最大了，為何還會瀨了一褲子？”今天的回應。父親没有向我求助，我亦没有打算施以援手，我賭氣地坐在沙發上，與父親背對着背，塵封了不知多久的淚終於也奪眶而出。他正在過馬路，這時電話又震動了，我没有理會，就當是腿內側的電動按摩好了。我追了上去，誰知車亦同時追了上來，但你們萬没有想到，眼看就要撞上的一刻，他卻一個熊抱把我從鬼門關的入口推開。然後一個急剎，連帶一串髒話，司機也就離開了，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這實在有點不對頭，至於具體是什麼又一時說不上，總之在我還來不及回過神，他已清醒地安慰說：“你還好嗎？有没有受傷？要不要上醫院？對了，還是去做個檢查好。”我爬了起來，畢竟兩個大男人擁扭在地，成何體統？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冷寞的城市，又有誰會理會你呢？我搖了搖手表示没有需要，他也跟着說：“老兄，不要命了？”“相士說我流年不利，但有吉星高照。”我還真是没有想到我倆會有對話的機會。“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我急忙把他拉住：“怎說也是救命恩人？有時間的話不如去喝杯什麼的？我知道八百伴附近有間露天咖啡館，環境氣氛都可以的，有空嗎？”“八百伴在什麼地方？”我吐了吐舌，在城市中不知有八百伴的還真是罕見，於是我問：“你是來旅遊的嗎？不是本地人？”“什麼混話，我們家三代都在這裏，反倒是你奇怪才對。”我皺了皺眉，本地人還不知道？這怎麼說得過去？但怎說他也是救命恩人，實在不應太計較才對，於是我準備提議其他地方，但話還在肚內，他已接過口。“今天魚欄很忙，没有空。”“魚欄？”“魚欄，有什麼問題？”“這當然是問題啦，現在還有中年青人幹這苦差事？不是都在賭場或政府工作嗎？”“我才不要去賭場，染缸不宜待……”“做人要方正。”我不知為何順口就溜上這句。“對，做人要方正，你也知道吧！”做人要方正，想不到這句老話居然到現在還流傳……“老師佈置的作業，你為什麼還不做？”爸臉上已罩起了一片黑雲。我趕緊辯白：“因為老師說不用交。”“不用交不代表不用做，做人要方正啊！”“太好了，今天好運爆燈拾到一圓，可以去二婆那裏買糖果，蜜蜂糖、可樂糖……”“這是人家不小心掉的，你這孩子怎麼能起歹心？快還回去。”我聳了聳肩，說：“在街上拾到的，怎麼還？”“交去警局，學校没教嗎？做人要方正。”諸如此類的我小時候也不知聽了幾百幾千遍了，看來魚欄中人依然食古不化，大概夕陽行業都有這種特性。“其實喝東西不用上館子，喝我這瓶就好了。”他把瓶子拋了過來。幸好我眼明手快地把玻璃樽接住，不是我吹牛，要接到那個樽真不是什麼易事，因為一事出突然，二我想不到今時今日還有人會在背包內放玻璃樽，當然相比起飲料本身，那還真不算什麼鳥事。這玻璃樽居然是亞洲汽水廠的沙士，天啊！還是我媽當年工作的汽水廠呢！你們看，那種深褐色，一望而知，真的是真的假不了。這玩意還未送進博物館嗎？難道出了復刻版？於是我好奇地問：“兄弟，你還喝這個？”

澳門文學創作23“我老婆喜歡喝，偷偷在廠給我拿的。”“OK，OK，但你不是想一邊走一邊喝這玩意吧！”“對，你若有空的話可以跟我一道去碼頭邊，看着大船出海蠻有情調的。”我心想：或許與個美女才會更有情調呢！難道兩個大男人在海邊唱：“斜陽裏氣魄更壯，斜陽落下心中不必驚慌，知道聽朝天邊一光新的希望，互助互勵又互勉，那怕去到遠遠那方，前程盡願望自命百煉鋼，淚下抹乾，敢抵抗高山攀過望遠方……”想着也毛管豎。不過話說回來，這人，這人就是有點眼熟，剛剛看背影感覺還不是太厲害，現在一個正面下來就強烈多了，他也不理會我是否同意便開步起動，我猶豫了百分一秒便跟上去了。來到碼頭，我……我已累死了，大氣地牛喘着，那人卻完全一副輕輕描淡寫的模樣。老實說，我對這真的很驚訝，這不是鐵人28，又是什麼？我衝口而出“你的腿裝了摩打？”他白了我一眼：“你真係‘打壞後生’，打仗實死先。”“天啊！今時今日還有人會講什麼打仗，你以為在非洲？還是在拍民國片？”我以鼻嗤之。他不以為然地接着說：“你以為你知道很多嗎？世界是很大的，它不只是地圖那些藍藍綠綠的部分……雖然我没有打過仗，但我小時候也走過難，捱過餓，你見過你最親的親人倒在你身邊，而又無能為力嗎？你見過為了一條地瓜兩兄弟要叉死對方嗎？”“我，我……”我被他的氣勢雷倒了，不敢反駁一句話。反倒此時他卻輕鬆起來，笑着說：“悶着你了？”我搖了搖頭。他又問：“你有什麼夢想？”夢想？這不是小學作文才會出現的詞？怎麼還會出自活人之口？我隨口就應道：“發達囉，買樓囉，有個不會伸手問我拿錢的老婆囉……城市人都是這樣的吧！那你又有什麼夢想？”“我的夢想？”按套路原以為會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回應，誰知真是大跌了眼鏡，他竟回應：“我的夢想就是……發達囉！”唓！頂你，玩咩？大佬，說了這麼多，不又是想發達？我立馬吐嘈：“那不就是跟我一樣？”“我是想發達，但發達的因由跟你不一樣。”“唏，發達就是發達，那有什麼因由不一樣？”“我想用錢幫更多更多有需要的人。”“你是耶穌嗎？在這個時代無人會感謝你的，他們只會說你扮嘢，搏出名，這又何必呢？”“嘴巴生在別人身上，要說什麼隨他人，而且你亦永遠無法滿足別人的嘴巴。”“對啊，你有捱餓的經驗也知道，你連自己的嘴巴都滿足不了，還談人家。”“你說得不錯，人與人之間有時就像在拔河的兩端，誰也不相讓。”他坐到石墩上，一個人點了菸接着說：“你試過死嗎？”“死？”真的，誰站到你面前，然後跟你說死過，你都不知怎麼回應才好，難道日光日白見鬼？還是來了隻活跳屍？大佬，誰死過快告訴我，我把他賣去馬戲團表演。“我就試過了。”看他的語氣表現，倒像是隻驕傲雄雞似的。“試過？怎麼又能坐在這裏？”我順着他的話問。“那年鄉下大飢荒，不要說動物，村內連樹和草皮都被吃光了，我們從早到晚都在走，就好似跟死神賽跑似的，先是妹妹倒下了，然後是爺爺，跟着就是母親，還未到澳門，就只剩下父親跟我，我們聽人說坐船快，但哪來的船票？只好摸黑偷了上船，誰知船卻遇風暴翻了，父親在浮沉間大叫‘活着，一定要活着’，‘爸，爸……’其實活着誰又能有把握呢？最後父親失踪，我一人拼命游啊游，再游啊游，我見到很多發脹的屍體在載浮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24載沉，地獄，除了地獄還有什麼能說呢？在這裏過了一天？還是兩天？我不知道，時間就好似過了十年似的漫長，最後還是那個陌生的他救起了我，其實他可以不救我的，因為怎說他也是遇難者之一，而且我們還非親非故。就是聽人家說剩下來的人，即是那些在鬼門關前走過來的，他們即使不去救人，甚至殺人，閻王爺都不會責罰的。”他向我吐了口煙圈，又看了我一眼便繼續說：“結果那人卻傻傻地把我死拉上岸。其實他即使一走了之，我也會非常感激他的，起碼我不用做隻水鬼，能讓我在堅實的土地去那個地方，本身也是一種福，誰知他把我拉上水不止，還照顧了我，讓我跟着他上路，我們一直走，一直走，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可是我竟不爭氣的生病了，可能是瘧疾，可能是其他，但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倒抽了口涼氣，的確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最普通的感冒都很有可能會死人，而且素昧平生的，對你又没有任何的義務，要拋下就拋下，真不需要擇日子的。我有點吞吐地問：“你怎樣度過這難關？”“若然他走了，我也真的不用過什麼難關了，直接跟家人去報到就是了，誰知他為我煮了湯，還是肉湯……”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大呼：“這不合邏輯啊！”他點了點頭：“都饑荒了，又遇水難，哪來的肉……”“就是了，哪來的肉？”“有的。”他定眼看着我。“没有可能。”我搖了搖手。“有的。”他再次強調。“若有，我就……”我還想反駁，但忽然憶起了一個故事，一陣寒意便從脊骨直衝頭部─從前有位孝子為了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於是便剜了自己的肉來熬湯，結果喝了後母親的病果然好轉了。雖然這裏例子是有的，但怎說也是母親與兒子的關係，怎可能發生在陌生人的身上？除非你是佛祖，只有佛祖才能做到割肉餵老鷹。“你猜到了，他犧牲了自己。”“世間哪有人能做到這樣？血肉受諸父母，這即使未到佛，也是高僧的境界啊！”“你說得對，他真的就是個赤腳僧人，但他給我的不只血肉，還有他的命，後來我的病好起來了，反而他卻因為感染而過身了。”“他一定會回到佛的座前，阿彌陀佛。”“我吃了他的肉，他亦在我身體內。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最後的遺言：‘如是因，如是果。’”“如是因，如是果。”“我覺得他希望我繼續為他種善因，雖然世界很複雜，但大部分人以為只有一條路可行，其實路是很多條的，神是不會指點我們，我們都可以自己選擇怎樣去回應。從前我都會問為什麼？但漸漸卻發現愛就是愛，没有什麼為什麼的。我愛所有的人，就是愛所有的人，如果有輪迴轉世的話，我也還要選擇當人，而作為人只有付出愛才是唯一一途，人本來就是如此。”這明顯是他個人的意願，不，他在實踐着自己的道。聽到這裏，我無法再插話了，這裏所包含的是一種何等簡單又複雜的感情。不知為何，腦裏忽然閃過了一些片段─“爸爸，我要吃蓮蓉包和叉燒飯。”“好，吃，吃……”“爸，你不餓嗎？為什麼不吃？”“爸爸不餓，你自己吃就好了。”“爸爸是騙子，我都聽到你肚皮在打鼓了。”“孩子，爸爸工作忙，没空陪你，你會寂寞嗎？”“不寂寞，媽媽說你工作很辛苦，但每天依然堅持早起送我上學，晚上下班後又一定會教我功課，還有每次病了都是爸爸背我去醫院的，爸爸是最偉大的了。”當我還在思索什麼是最偉大的時候，他卻站

澳門文學創作25了起來，兀自朝海大喝一聲後，便轉頭笑着對我說：“剛剛，你也欠我一命啊！”我嘴是動了又動，但始終没有發出任何聲音，難道要我說：你說得對，我陪你一齊種因咩！他大概猜透了我的心思，馬上說：“你的命也是我種的因，你就請我食碗雲吞麵好了。”我錯愕了一下，便把外賣提了上來：“你不介意的話，這裏有碗糊了的。”　“你看，上天待我多好，想吃麵就有麵。”他一把手的把麵搶了過去，然後迅雷不及掩耳的把蓋和筷子打開，嗅了一下便灑了浙醋，整套動作來得行雲流水，我吃驚，不只因為他的利落，反而是怎麼如此眼熟，剛剛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怎麼跟爸的吃法……我心猛地往下沉，但在我未及細想時，他眨了眨眼後，盯着我問：“談了這麼久，還未請教你貴姓？”“我？我姓黃，叫天晴。天空的天，晴朗的晴。”“想不到我們還同宗呢！黃天晴，黃天晴，天天天晴，好名啊！黃天晴，不知怎的，跟你好像認識很久了，若果將來我有兒子的話，都要叫天晴，希望他可以每天都像晴天一樣精彩燦爛……我要開工了，謝謝你的麵，天晴，有緣再會。”說着已飛過了馬路。我愣了一下，“天晴”應該多陌生，但又多麼的熟悉，急忙趕上去，但這裏就如肥皂劇一樣，緊急關頭就一定會有車阻住，我隔着馬路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停了停腳步，做了個含糊的手勢，然後便揮手没入人群中了。還是那一下不合時宜的電話振動，我心底一股無名火起，也不理什麼號碼就按鍵開駡：“你們幹什麼，不按我號碼會死嗎？機主已經死了，不要再打來。”“對不起，黃先生，我們是醫院打來的。”我心中打了個突，四周像突然出現了萬隻鳴蟲，低聲嗡嗡，此情此景，我的第一反應只能是囁嚅。“黃先生，你在嗎？”“對不起，我在，我在……”“我們剛剛一直不停地找黃先生你。”“對不起，我剛有急事要處理。”“抱歉，我們非常遺憾的通知你，你父親黃萬年先生經已去世了。”我整個人還是呆了，雖然這裏我已或多或少的有所預感。“請問我父親是什麼時候去世的？”對，我承認這是個非常奇怪的問題，因為一般人都會先趕去醫院辦理後事，想不到還有人會問這一條，以至醫生那頭都像突然慌了手腳：“等一等，我翻一翻資料……”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交頭接耳和翻頁聲後，“是十二點，十二點令尊心跳正式停止跳動，腦電波消失。”“噢，是十二點嗎？那不是我跟他的相遇時間？”“相遇？黃生你確定你没有事嗎？”“没有，我怎麼會有事呢？我剛剛還跟父親在一起。”“黃生，你先冷靜一下，要不……”我把電話掛掉，醫生大概以為我發瘋了，他没有懷疑錯，我的確是瘋了，今天是九星連珠嘛，人自然會瘋狂一些，一切都是異數異數！“救命呀，有人溺水了，救命呀……”如是因，如是果。我立馬魚躍入水─在驚濤駭浪中，乘風破浪，最後乾坤一臂勇救他們於危難之中，單是想着也爽得流下眼淚，何況實踐起來……

澳門文學創作27我把鬼影七吹擂成西關七少，自己也覺得好笑，不過，這是遵照他吩咐而為，他來賀壽，目的便是以富家少爺身份出現，誰叫我們在戰場上共過患難？不一會，澳門市上的富商鉅賈，環頭環尾的大難友，陸續登樓。沙膽鴻是澳門街的黑道大佬，黑白兩道，都得和他聯絡情感一番，故而這頓壽宴，顯得份外熱鬧。開席時，沙膽鴻把我們一群記者，編輯安排到一席，鬼影七也濫竽充數，與我們同座，我們正在飲得微醺時，幾位阿姑聽說大作家柳雲在此，都捧着酒杯走過來，要我介紹柳雲給她們認識，及至發覺這位言情聖手竟是一個小老頭時，不免有點失望。而坐在柳雲側座的關七少，衣飾華麗，風度翩翩，言語便給，談笑風生，對他格外垂青，就中紅牌阿姑小喬，娉娉嫋嫋地走過來，微笑向我說：“杜生，打張好牌我上都得啩。”說時，把櫻桃小咀向關七一呶。關七是個眉精眼企的人，站起身來，向小喬拱手：“不敢動問芳名，我姓關，家中排行老七，西關個關。”我開玩笑說：“敬請喬姑小心，他是關人個關（澳門俚語：一切不管）。”小喬佯嗔道：“關你個頭，人家冇你咁薄情，琴姊提起你仍然嬲爆爆（不開心）。”關七不讓她繼續數說我薄倖往事，深情款款地挽著她的小手，菜也不吃，坐到一旁，絮絮叨叨地情話綿綿起來。弦索高奏，鑼鼓喧天，酒過三巡，肴登五品，不一會，沙膽鴻夫婦帶領著一大群徒子徒孫到席上敬酒，我們隔席是聚賢堂堂主黑仔賢和他的馬仔，一見沙膽鴻夫婦，便包圍起來，拉拉扯扯，鬧起酒來，粗話與“三字經”滿天亂飛，關七也趁機湊進去，和那群三山五岳人馬，攬頭挽頸，鬥酒猜拳，這一鬧直至酒席將闌，主家坐下來喝“葛仙米”（一種溪水中藻類，粒小而脆，是製糖水主要原料），關七才酒氣醺醺回座。敬酒方罷，酒席才安靜不久，鴻嬸便大叫起來：“哎喲，我條珠錬呢？去左邊？死嘞！好貴重架。”她這一嚷，把丈夫的酒嚷醒了。鴻嬸在丈夫壽宴中嚷出“死”字，可見她如何張皇失措。沙膽鴻問她：“是不是那串東珠錬？堅嘢（真貨）嚟架。”“正是那串東珠！”鴻嬸哭喪著臉：“當然堅嘢，咁大喜慶，難道叫我戴朱義盛咩？真係冇陰功咯。”柳雲低聲告訢我：“東珠產自東北鏡泊湖，又圓又大，是滿清皇室專用飾物，個人私藏，便屬僣用上物，那是砍腦袋的罪名。東珠珍貴無比，是珠中極品”。他的話我相信，因為他祖上是旗人，知得比我們詳盡。鴻嬸的哀嘆聲尚未結束，黑仔賢那副破鑼喉聲又響了起來：“我隻寶路華錶呢？剛才尚戴在手腕上。媽個Ｘ！連條皺紗帶都割左，幾撇鹹龍（數千元港幣）都冇埋！呢勻老貓燒鬚啦！”沙膽鴻臉上酒色加怒色，漲紅著臉駡道：“丟那媽！邊個咁大整古（開玩笑），剃我沙膽鴻眼眉？”兩方一班馬仔聞得大佬被小手光顧，人人氣憤填膺，喊打喊殺，可是，小手是何人？我們誰都不知道，打誰？殺誰？擾嚷了好一會，畢竟自已身為黑道，珠寶金錢被人瞬間盜走，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便不再繼續駡娘，賓客雖然心中暗笑，不得不上前安慰幾句，順道辭席散去，我為了要回報館發稿，亦告辭回青草街報社，一邊發稿，一邊發笑。※　　※　　※　　※　　※關七確是廣州西關人，但我們相識卻在抗戰時西江前線，那時，我們駐守鶴山沙坪墟前線，與日軍隔江對峙，我和關七都是投筆從戎的學生，但我們任務不同，我是英文翻譯員，常與英，美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28派來協助作戰的教官作翻譯，他置身特種小組，神神秘秘，很少與其他軍官們廝混，只有一回，上頭派我和他師徒二人一同潛入澳門，因為，我是來自澳門，地形較熟。關七的師傅是蛇仔貴，戰前，他在落鄉戲班當小丑，常在有空時唱詼諧粵曲。據人說：他是“關帝廳人馬（雞鳴狗盜，偷盜，詐騙之徒）”，但曾協助盜取重要情報，戰區司令對他另眼相看，特許他蜷縮祠堂一角，和線人朋友“打三星（三人相對抽鴉片煙）”，他與關七父親是世交，雖是貧富懸殊，不知何故，還是把關七“過繼”為義子，故關七在人前稱蛇仔貴為“老竇”。飲食方面我和關七臭味相投，蛇仔貴不知從何處弄來滷水猪頭皮，滷水猪下水（內臓）和雙蒸酒，招我同享，戰時，軍營中罕見肉食，一聞招呼，飛奔而往，食得咀角流油，酒氣醺醺，大讚“過癮”。那次澳門之行，是因鶴山瘧疾蔓延，許多軍士病倒，由於太平洋戰爭爆發，治瘧特效藥奎寧丸被奸商躉積居奇，軍隊哪裡找錢去滿足奸商大慾？師長愁得吃不下飯，蛇仔貴挺身而出，願意携徒前往澳門，憑他的空空妙手，向奸商倉中盜取躉積的奎寧藥回來，拯救袍澤。可是，內地與澳門之間的秘密小徑，以我最為熟悉，他們需我同往，才可順利把藥帶回。老實說：我平生從未幹過盜竊勾當。我向師長說：“我書香世家，家教極嚴，從未作賊，異日東窗事發，老父要打死我，請師長代我作証，免得變成寃枉鬼”。師長說：“不要你偷，不要你搶，只因你地形較熟，他們得手後，帶他們脫身，把藥丸帶回前線治療患瘧兄弟，便算上上大吉，你父親要打你，師長替你吃棍棒”。事後証明果如師長所言，我們三人潛渡西江，混入澳門，盜藥是他們師徒二人的事，他們並不要我跟隨，他們只用一個晚上，趁我在小旅店沉沉入夢時，便把一批奎寧丸盜到手中。加以一天功夫縫紉在棉衲中，由我領頭避開關閘，從走私者秘密小徑偷入中山縣境。再由古鎮偷渡西江，回到師部。秘密小徑是各地大天二走私的孔道，也是他們生財之路，偶然遇上另一幫人馬，便會槍來槍往，常有驚險情節出現，不過，盜亦有道，當他們弄清真相，便放我們一馬。我們不辱使命，把藥丸帶到師部，獲得師長誇獎，使我大喜過望。從此，我才曉得人們為何稱蛇仔貴是“關帝廳人馬”，對他們師徒的神技，佩服到無言可說。軍隊從此給關七的綽號為“鬼影七”。經過此役，我和鬼影七關係變得比前更密切，他們師徒弄到一點酒肉，總是把我找來，一起吃喝。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裁撤雜牌軍隊，我們一群學生軍退役，求學的回學校，謀生的回社會，我們各忙各的，學科煩重，我們只能書信來往，訴說現況。數年後，我到廣州投身新聞界，有一天，有電話找我，接聽之下，才知對方是鬼影七，我大喜過望，於是，我們在一家冰室重逢，亙訴別後衷情，才知道他家在西關的大宅，燬於戰火，家財更遭“五子登科”的國民黨貪官，搞得家道中落，他父親一氣之下，一命嗚呼，現在，孓然一身，跟他師傅蛇仔貴以盜竊爆偷為業，擔著西關大少之名，擇肥下手。最後，當他知我月薪少少，工作多多時，嗤我以鼻說：“這一點小錢，買塩不鹹，買醋不酸，做來把屁咩？不如跟我做賊仔？”我一臉正氣地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勸你改邪歸正。”他把咀一歪：“你懜就好喇，不要指望我跟你懜埋一堆，如今，哪個做官不是賊？不過，他們是大賊，我只是小賊，盜人財物，為賊則一，老兄，高調子誰不會唱？請勿向我扮聖人為盼！”他口舌便給，靈牙俐咀，我拙於言詞，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則站在一旁微笑欣賞我的窘態。雖然如此，我們的交情並未由此而中斷，因為，當我們杯酒言歡時，他常常把一些“秘聞”向我透露，例如，某名人和某交際花分手，勞煩杜月笙出馬講數，杜雖是我父親朋友，但他決不會向我透露。諸如此類的秘聞，我用巧妙筆法描繪，使報紙銷路大增，可惜，時局轉變得太快，1949

澳門文學創作29年10月，解放軍越過五嶺，廣州岌岌可危。前頭部隊攻至白雲機場。報紙停刊，同事四散。廣州解放前夕，廣州市面十分混亂，撤往港澳的交通工具很少，幸得有力人士送我一些赴澳船票，鬼影七知有其事，便向我討取，我說：“你現在是如假包換的無產階級，跑什麼跑？”他嬉皮笑臉說：“書呆子，你懂什麼？我自從退役，不履澳門久矣，聞說花事尚未闌珊，正擬一遊，何況，大批發接收財的人在澳門當寓公，是我大顯身手的地方，別太孤寒，一張船票所值幾何？還說什麼沙煲兄弟？”於是，我們一行十餘人上船，船過海珠橋不久，“轟”然一聲，水浪澎湃，衝擊船身，輪船劇烈震盪。船抵澳門後，碼頭上的人都說：“海珠橋炸燬了。”※　　※　　※　　※　　※初到澳門，大家都窮得要命，我們都望門投止，現錢化光，便拿東西典當，來澳時是十月初，天氣還熱，但是，秋風一吹過松山，氣溫便迅速下降，單衣不耐五更寒。沒錢買寒衣，人人都冷得像隻寒鶴，只有鬼影七，帶來一身行頭，決不典當。他說：“一個人身腥口臭，衣服襤褸，誰都怕了你，怎能擠進高尚場所？打荷包就該向高尚場所那裡的富人下手，窮人沒錢，就有幾文錢，也不忍下手，你衣裳楚楚，誰敢懷疑你會下手？那副行頭，一件不能缺。”他那套盜竊絕技，並未因地頭不同而失色，一套合時而又合身的西裝，髮染上髮乳和玉桂氣息古龍水，香氣四溢，加以衣冠楚楚，儀容修潔，大搖大擺踱進那時唯一的高級賭場—中央賭場，與賭客談起攤路，頭頭是道，三兩舖後，不管勝負，悠悠然轉移陣地，待到賭客發現有所損失，也決不會懷疑到他身上。鬼影七常在朋友面前自誇“義氣”，不過，他確乎有點義氣，每次做成一單“買賣”，就會招集那群來自廣州的窮朋友，登上十月初五街的“七妙齋酒樓”，大杯喝酒，大塊吃肉。宴後，每人都收到多少不等的錢，一些窮得三餐不繼的人，收到一筆小錢，無不感激涕零地說：“多謝七哥。”他就說：“別謝我，謝我老竇蛇仔貴，沒有他教我偷盜絕技，我早就餓死了。”經過沙膽鴻一役，他發了財，那串東珠，由珍寶掮客賣給一位富豪，港幣十萬塊，當時是無大不大的數字。他常電約我到妓寨找小喬打水圍，我在編餘之暇，也應約而往。小喬是紅牌阿姑，臺腳很旺，難得有空坐下來娓娓清談，不久，他就轉移目標到一個“老妓”桂香身上。以老妓稱桂香，似乎有欠公允，她不過三十出頭，其實，正是女人味道最濃郁時代，然而，花月場中，過卻豆窛年華，便會被人稱為老妓，她出身琵琶仔，曾獲全澳古箏冠軍，但是，這社會是一個殘酷社會，人老了，一切都變成垃圾。加以，她看不起那些暴發戶，不肯吹拍歌頌，善頌善禱，不輕易滅燭留髡，便下沉成“籮底橙”，不過，她早在當紅之時，蓄金贖身，如今已是自由身，不由龜婆操縱，臺腳旺不旺，一點不在乎。鬼影七戀上桂香，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也覺得桂香不無可取之處，她雖不是艷如桃李，卻有點冷若冰霜，那時，跳舞是妓女時髦玩意，她會告訴邀她參加舞會的客人：“對不起，我不懂跳舞，你找別人吧！”。鬼影七偏是情有獨鍾，我們打水圍時，幾款小菜，半樽白蘭地，清談半宵，便心滿意足。有一晚，我們在桂香房中打水圍，鬼影七問我：有沒有見過史可法的書法？知不知道他會寫詩？我說：我不是書法家，從未見過他的書法，不過，知道他會寫詩。鬼影七便拿出一個詩軸給我看，詩是：天黑雲寒閉水城　饑兵守牒夜頻驚此時自在僧寮下　風雨蕭蕭聽柝聲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30我點頭說：“史閣部確有此詩，這是他督師揚州時所作。書法是否真跡，我說不準。”鬼影七低聲說：“這是我從一個闊人家中順手牽羊拿來的，給古董經紀看過，他說，有猶太漢學家出價要買，你看……”這時，桂香突然發聲說：“不要賣，要賣，我買。”我和鬼影七愕然：“你？你懂詩？”“我不懂詩，只記得老師教過何謂意境。”桂香把酒杯放下，苦笑說：“想想史可法當時的處境，想想他後來的下場，我們能不珍惜他的遺物嗎？此物是不是真跡很難說，萬一是真，你讓它流出海外，我們會遭後人唾罵的，你要錢，你賣給我，我借錢還你。”我對這個妓女肅然起敬：“桂姑，我一向看小你，現在向你道歉。”鬼影七注視桂香良久，把詩軸雙手遞給她：“不！桂香，我送給你，萬一我他日失手，死於非命，請你記得世上有過關七此人。”※　　※　　※　　※　　※不久，朝鮮南北戰爭爆發，這場戰爭，使許多生靈塗炭，也使許多地方受益，日本，就憑這場戰爭接獲軍事物資訂單而從戰敗中回魂，也使臺灣國民黨政權喘一口氣，由於中國派出志願軍，使聯合國通過禁止向中國輸出軍事物資法令。美國派出第七艦隊沿着中國海岸巡弋，攔截軍事器材和藥物進入內地，當時，中國新政府剛從抗戰和內戰後接收這個一窮二白的爛攤子，還未能生產抗生素一類藥物，禁運令一下，只餘香港和澳門兩個窗口輸入，英國派兵參與朝鮮戰爭，當然嚴格執行禁運令，澳門由葡萄牙統治，葡國也是聯合國會員國，表面上不得不遵從禁運法令。在朝鮮戰場上，中國軍隊的軍備和對方有很大的距離，傷亡不少。一些藥商，把盤尼西林躉積起來，待價而沽，澳門市面上，簡直買不到手，即使千方百計，乞求藥商出讓，藥價過高，也不是一般低收入者所能負擔。許多病家，都因此藥奇缺而死亡。我在報社，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編輯，無拳無勇，看不過眼，在副刊中寫點小評，發發牢騷，也逃不過新聞檢查官的法眼，被迫把小評抽起，開了天窗，翌日被社長駡得擡不起頭。報紙開天窗，除了編輯要挨駡外，還會引起讀者關注，我是罪魁祸首，編輯室中，電話響個不息，安慰者有之，謾駡者有之，我只能苦笑以對，突然，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響起：“杜先生，你認識鬼影七嗎？你是與他一起盜藥的杜松子嗎？”“對！我就是杜松子，也是開天窗的主犯。”我沒有好氣：“怎麼樣？要報社炒我魷魚嗎？”“不！不！”對方道歉：“對不起，你誤會了，我是你抗戰時隊友肥龍呀！天天看你的文章，我怎會要報社炒你魷魚，我們曾是戰友呀，我想請你飲咖啡，請你替我把鬼影七找來，好不好？。”我才釋然，把鬼影七找來，相約晚上到福隆新街桂香香閨細談，桂香是個頗識大體的人，主動避開，她只在小廚房中料理小菜，供應茶酒。肥龍是鶴山一位大地主的兒子，但思想前進，投身到軍隊，要保家衛鄉，但他捱不起軍中清苦的伙食，常常竄回家中，大吃一頓，營養充足，身體健碩，不似我們個個癆皮病骨，稱他肥龍，其實有點誇大。軍隊被遣散後，多年不見，他健碩如故。“我現在負責到澳門採購藥物，一如你們報界報導，國內軍用藥物奇缺。”肥龍憂形於色，開門見山說明：“尤以抗生性藥物為然，在朝鮮戰場上，我們的戰士受傷流血，得不到適當藥物治療，傷殘增加，而市上貨物奇缺，價錢由奸商定，數目由奸商決定。我使出渾身解數，成效甚微。我身膺重任，採購無方，焦急得想跳樓，忽然想起抗戰時，買不到奎寧丸，師長派出你們三人赴澳，幾天後，藥物到手，藥到病除，我也是倚靠

澳門文學創作31那些奎寧丸治好，往事並未如煙，我不失憶，怎能忘卻？於是，試試撥通報社電話，聽到接電話人是你，我歡喜得差點跳起來。現在，請你二位大發慈悲，救救小弟則個。”這傢伙是軍中演話劇高手，如今演技並未生疏，感激涕零，七情上臉，一躬到地，連連拱手。我遜謝不遑：“老兄且慢行禮，折福折福，當年充當白素貞盜藥的人，不是小弟，而是蛇仔貴父子，我只是嚮導，這禮我受之有愧，原璧奉還。”鬼影七初見肥龍時，他鄉遇故知，笑容可掬，攬著肥龍不肯釋手，可是，一聽蛇仔貴之名，便笑容盡歛，搖搖頭說：“那趟盜藥，全由老竇主持，當時我只是助手，如今，老竇仙逝，如此重責，不是我一介小子能所能負擔得起。對不起，你另找高明吧。”我憬然想起，我真是胡塗人，從未詢及他的老竇蛇仔貴近況，從鬼影七神情和“仙逝”一辭而言，情況不妙。肥龍一聽，亂了章法：“喂！阿七，請勿大托手踭為盼，你是我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談到盜藥，還有誰有此本事？另找高明？這一行，誰還比老兄更高明？”他著急了，聲調愈來愈高。鬼影七絲毫不為所動，也高聲說：“他媽的！我老竇冒著殺身危險，為國盜藥，誰記得他的功勞？到頭來被人鎮壓，老襯（傻瓜）做一次就好，做第二次老襯，祖宗會在棺材中跳起。我是鬼影七，不是傻七，觀世音住在觀音堂（普濟禪房），這裡是福隆新街，大慈大悲另有其人，不是我阿七。”肥龍情急，說話失了分寸：“喂！阿七，一場兄弟，我們在沙場上曾經並肩作戰過，如今居然吊起來賣，兄弟有難，翻轉猪肚就係屎，因住收尾幾年至好呀（小心你的下場）！”鬼影七勃然變色：“哎吔！何謂翻轉猪肚就係屎？我老竇遭人鎮壓，如今，還要我賣命？命，我確有一條，但決不輕易出賣。”我見兩人快要決裂，正要居間調協，忽然，桂香翩然進房，低聲向鬼影七說：“七少，不要發怒，請聽桂香一言。”說罷，雙膝一低，跪在鬼影七面前。我驚訝得張口結舌。鬼影七伸手把她扶起：“桂香，我們兄弟嗌交（爭吵），與你無關。”桂香潛然下淚：“中國人的事，與你有關，也與我有關。我雖微賤，也是中國人，戰士在戰場上，流的是中國人的血，你可以賤視，我可不能賤視，龍少央求你出手，是為了戰場上的中國人，別人受傷有藥相救，我們的戰士受傷流血至死，這算公平嗎？”我站起來，向桂香鞠躬為禮：“桂姑，你的話使我對你改觀，我從來不曾想過你是如此深明大義的人，我多年來的書算是枉讀了。”“杜先生，請你不要這樣說，你這鞠躬我不敢受。”桂香輕輕拭淚：“我不知小義大義，我只知我們都是中國人，我不能眼睜睜看中國人流血而袖手旁觀。”轉頭向鬼影七說：“七少，你呢？”。鬼影七長嘆一聲，把桂香扶到酸枝椅上：“這是不是前生冤孽？讓我遇上了你們幾個。盤尼西林市面絕跡，偷，只是一個字，你以為是一件易事嗎？”桂香轉悲為喜，偎在心上人身邊說：“我也捨不得讓你冒險，可是，棋局走到這一步，兵行險着，由不得我只顧兒女私情了。”肥龍見桂香幾句話，使鬼影七鬆口，愁容盡去，也乖巧地向桂香抱拳致謝，桂香側過身子，不敢受禮，閃身到房門說：“你們兄弟商量大計，我去準備宵夜。”於是，我們三人閉門研究。據肥慮探得資料：原來，市面盤尼西林絕跡，並非無貨，而是香港英國人嚴格執行聯合國禁令，滴水不漏。澳門一個黑社會集團從他處購入一大批，以操縱存貨獲取暴利。貨物躉存在離島路環一個貨倉中，由黑社會組織派人看守，這些人都持有武器，看守嚴密。鬼影七自負技高人膽大，對於這方面並不擔心，所擔心的是得手後如何運回澳門，那時，澳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32門與路環之間，尚無長橋可通，只靠船運。因為，黑社會在各碼頭都有馬仔，一旦發現遭竊，他們一定注意碼頭，遭其發現。便會功虧一簣。此點確是可慮，因為，鬼影七平日盜竊，都是珠寶金飾，易於收藏，而大批藥物，面積龐大，由離島運回澳門，一定避不開他人眼目。鬼影七繞室徬徨，我是個笨人，更是一籌莫展。我們正在愁顏相向時，桂香推門進來說：“吃宵夜，天大事情，吃飽再算。”一鐣臘味絲苗白飯，一碟冬菇絲，肥肉絲蒸黃腳鱲（澳門是鹹淡水水域，盛產黃腳鱲），我們四人放下愁懷，張口大嚼。臘味還可以，冬深魚肥，兩條黃腳鱲肥美異常，吃得我們非常滿意，鬼影七說：“魚肥且大，廚子買手夠眼光。”“那裡關廚子的事？是我哥哥魚棚撈獲的。”桂香嫣然說：“哥哥錫我，每每撈獲好魚，便送給可憐的妹妹打牙祭。”鬼影七把筷子一放：“攪掂！得手後，小船泊近魚棚，吩咐哥哥把魚網掛起，我們把貨物放進魚網，不需經由碼頭。”我們一聽，愁雲盡散，大家都有了笑容，鬼影七卻愀然說：“講實話，我有殺頭的勇氣，沒有坐牢的耐性，此行兇險異常，萬一失手，拜托兩位兄弟替我照顧桂香下半生。清明重九，替我上墳。”語畢，向我們一揖到地，站起來時，淚盈於睫。桂香把他抱緊：“無論生死，桂香永遠是你的人，不許亂說話，鬼影七是誰都殺不死的。”事情談妥，我們都站起來。分手時，鬼影七低聲說：“肥龍，請你替我弄一支短火，說不定我要開殺戒。”※　　※　　※　　※　　※那是一個寒冷之夜。澳門的冬季，等如中原的初秋，偏偏我們動手的晚上，寒流南下，凜洌的西北風，捲著冷雨，括過九洲洋，吹向十字門，下弦月常常被黑雲所掩，我們乘的是一艘小木船，划船的是兩個年老船夫，肥龍和我充當接應，下手的是鬼影七一人，他一身黑衣短打，手槍插在縐紗帶上，腰間纏著桂香的布製箏囊（箏囊為青樓女子盛箏之物，形長質堅，可以儲物）。小木船停泊在路環一個荒涼偏僻的亂石海岸，依賴亂石掩飾，無人發覺我們。離此不遠就是黑社會藏藥倉庫。“伙記！我去了。”寒風中，他與我們擁抱說：“緊記替我照顧桂香。”北風凛烈，他貓著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我和肥龍躲在小船短篷下，風聲虎虎地響，我那件從廣州帶來的棉衲，穿了多年，衲內的棉花早已硬成一片石頭，薄絨褲子太薄，冷得全身發抖，肥龍比我好得多，他身披茄士咩厚大褸，頸上繞著駱駝絨圍巾，襯上圓圓的臉頰，真不愧肥龍大名。為了不讓倉庫看守人發現，我們嚴禁燈火，老船夫要吸兩口“大碌竹”（粵式竹狀煙管）頂癮，也被肥龍喝止，事實是肥龍的香煙癮起，他自己也抑制得難受。寒夜候人，感覺到時間過得特別緩慢，肥龍心焦，頻頻看錶。我已捱了兩晚通宵，換來今夜假期。正想打個瞌睡，無奈肥龍不斷提話：“老杜，不能入睡呀！阿七的性命要緊呀！”正等得不耐煩之隙，忽然，微弱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肥龍喜形於色：“菩薩庇佑，阿七得手了。”我們二人躍上海岸，準備接應，微弱星光下只見鬼影七背上負著飽滿的箏囊，接近海岸時，看見我們二人，急腳飛奔而來，可是，忽然一聲槍響，“轟！”只見他一個蹌踉，仆倒在地，箏囊脫手跌出。肥龍飛跑上前，把箏囊接過來，揹負肩上，飛奔回船，我雙手把鬼影七攙扶起來，他挺直腰身，北風把他的一頭亂髮吹得直立，他怒目圓睜，閃電也似的拔出左輪，回轉身來，向槍聲響處咒罵：“仆你嘅街！你想殺死老子？”他並不需要瞄準，扳機直射，火光一閃，北風傳來一

澳門文學創作33聲哀嚎。我把鬼影七揹負在背上，飛奔回船。鮮血沿着我的棉衲流下，小船已緩緩開出，我艱難地踩着海中亂石，趕及回船。狂風如吼，冷雨似箭，短篷底下，鬼影七咬實牙齦，忍着劇痛，一聲不響，把褲子脫下，發覺中槍處是膝蓋，血流不多，膝骨卻被打碎了。他撕下褲子作繃帶，包紥起來，問道：“有酒嗎？”肥龍遞過一扁瓶白蘭地，他一仰頸喝下幾口，蒼白的臉開始回復正常，肥龍脫下絨褸，蓋在他身上。吩咐船夫駛向澳門，小船很快到達澳門，轉到桂香哥哥魚棚，肥龍把箏囊投進魚網。再攙著他走進魚棚。“七少還好嗎？”魚棚傳來桂香的聲音。她一見鬼影七便撲過來把他抱在懷中，淚如雨下：“菩薩有靈，我們還可以做夫婦。”“我在鬼門關兜一轉，閰王不留人，只得回來陪你過世。”鬼影七裂咀一笑：“膝骨碎了，我失業了。”※　　※　　※　　※　　※不久，失業者是我，報社有人把盜藥事件報告給社長，加以常和新聞管理署官員爭吵。我一氣之下，遞上辭職書。跑到南美洲一個島國混飯吃，以後，我匆匆去國，工作忙，很少和澳門朋友通訊，同時，我和統治者鬧翻，來往書信常常遭到拆閱，為免煩惱，把通信減到最少，於是，鬼影七與肥龍的行蹤，漸漸不大清晰。二十多年後，我在加拿大經營超級市場，需到亞洲辦貨，路過澳門，撥電到華僑報，找到柳雲，知交重逢，杯酒言歡，談到舊友：“趙鍵走了，謝覺紅走了，只餘你我尚存。”談到五洲酒家東珠項鍊失竊舊事，柳雲說：“你的朋友鬼影七，他還在世，可是，已是易名‘跛腳七’了，聽說是盜竊失手，遭人把腳打跛，現在在街市當小販。”接著，把街市地址寫給我。我依址把街市找到，買餸的主婦，熙來攘往，一個我都不認識，終於，在一個凍肉檔，一頭灰髮，幾粒缺牙，我認出她是桂香：“七嫂，我是杜松子呀，剛從外國回來探你。”桂香對我左看右看了好一會，才恍然大悟：“哎哟！你就是杜先生？哎喲！你和七少是沙煲兄弟呀。”說到這裡，一個跛子一拐一拐地走過來。“阿七！我是杜松子。”我一把把他抱住，“兩度做過你盜藥助手的阿杜呀！”“杜編輯，你還記得我這個窮鬼嗎？”這傢伙一本正經地說。“編你個頭，我與你一樣是街市佬。走！，我們去飲幾兩和興（土酒），人世難逢開口笑。”我扯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收市！收市！”鬼影七吩咐桂香：“打電話給翠園訂位。”坐在酒樓上，我才有機會仔細察看這位老友，他與我一樣；塵垢滿面，鬢髮如霜。他告訴我，路環盜藥得手後，桂香脫離花藉，和他註冊結婚，賃屋居住，醫療傷膝，兩年後，膝蓋治好，可是，已成跛子。當年我勸他改邪歸正，被他取笑，不料，到了桂香手中，他收拾歪念，轉行在街市做小販。他說：“盜竊時很有錢，花天酒地，不見得很快樂，如今，與桂香清茶淡飯過日子，反覺得很開心。”稍後，桂香登樓，我們要了幾個小菜，一瓶土酒，吃喝起來，談起昔年舊事，付諸一嘆。最後，我們都醉了，攬在一起唱起抗日戰歌：“槍口對外，瞄準敵人……”酒樓打烊，夜已深沉，我和鬼影七夫婦告別，獨自走回旅店，又是寒流襲澳之夜，北風捲着冷雨，向我襲來。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34鼠王◎譚健鍬晚上十點，我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草堆街的家中。從早上六點開始，我在餐廳裡幾乎沒消停過，老闆吆喝、大廚吆喝、客人吆喝，作為侍應，我差不多被練就得如同武林高手。可惜當餐廳打烊時，後遺症就冒出來了─頸肩酸痛，腿腳酸軟，精神恍惚，飢腸轆轆。一隻蘋果被我揣在手裡，那是餐桌上剩下的，不知道是客人放棄還是同事不屑於帶走，反正成了我的免費夜宵。我家在樓下底層，距離餐廳不過隔了一條小巷，穿過小巷的時候，我見到跛腳盛的診所─盛記醫館，依舊燈火輝煌，半透明的玻璃門內，人影綽綽。據說，草堆街一百多年前是國父孫中山行醫的地方，那時他把西醫第一次引入澳門。中山先生的診所匾額早已不知去向，坊間傳聞，那叫“仁濟醫館”，先生最擅長抽腎積水，往往手到病除。跛腳盛把自己的診所也喚作“醫館”，估計是有某種精神寄託吧。不過，他的確生意火紅，只是他以醫治花柳性病聞名江湖而已。走進家中，我便像灘爛泥一樣碎在椅子上。那一刻，我非常感謝我自己─太沒出息，以至於住在破舊不堪的街邊小屋，連上樓梯的力氣都免得花！這房子進出固然方便，然而我得時常忍受周邊生活垃圾的滋擾，尤其是半夜垃圾車呼嘯而過時，不僅地動山搖，把我從睡夢中拽醒，而且隨之而來移動垃圾巨箱時翻滾出的臭味足夠讓我第二天喪失吃早餐的食慾。此外，蚊子、蟑螂更是把我的居所當作天堂。蚊帳裡往往血跡斑斑，那便是我手刃蚊子的戰績。我本想吃掉那蘋果，但實在太睏了，便隨手扔在桌子上，自己倒在床中，聽著窗外盛記醫館傳來女人的笑聲，竟不捨得把窗門關掉，直到昏昏入睡。深夜，一陣涼風從窗外吹入，一股撥得我心頭瘙癢的香水味竄進我的房間。我聽到銀鈴般的女人言語，還有她們“噠噠”的高跟鞋觸地聲，隨即想像出她們渾圓的臀部和短短的裙子。我趕緊趴在窗口張望，這正是跛腳盛和流鶯們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的居所在三條巷子外，夜間有時不回，就在診所過夜。朦朧中，我似乎看到跛腳盛在用手向我示意，示意我湊過來。他一頭油膩而稀疏的灰髮，一臉肥肉外加一雙精明而輕佻的小眼，身邊都是些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妖艷女孩。我便迷迷糊糊地聽命，不料剛走到門口便被門檻絆倒，摔得鼻青臉腫，屋內頓時爆發出哄堂大笑……一剎那間，我從被窩中驚醒，原是南柯一夢，這時只見窗口大門洞開，窗框在夜風中挑釁般隨意搖晃。由於我上半夜睡得不安穩，下半夜便睡得死沉，清晨鬧鐘響了無數次才把我叫醒，一看，壞了，已六點整！平時這個時間早已出門、直奔餐廳，今天恐怕又要挨罵了。我倉皇跳下床，撿起衣服胡亂套在身上，便想著拿起桌上的蘋果當早餐，一邊走一邊啃。忽然，我發現蘋果上有一個不小的傷口，像光滑的臉上被刨去一片肉，那是昨天沒有的！一整天，我心神不寧，在餐廳裡像夢遊似的。因為，我擔心家中來了不速之客。

澳門文學創作35還有什麼人會光顧我家？還有誰對窮困潦倒的我感興趣？下班回家後，藉著微弱的燈光，我拿起蘋果仔細端詳。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口，創面變成了褐色，邊緣極端不整，鋸齒般的，顯然是啃咬後的痕跡，會是蟑螂的傑作嗎？我心裡很希望是，因為這些小蟲，我視之如草芥，發現後一腳踩死，清理門戶易如反掌。但是，那蘋果的傷口在哭泣著告訴我蟑螂的嘴巴沒那麼大，啃咬的力度也沒那麼強，更何況牠們就算整夜偷吃不停，恐怕也沒能力造成這麼明顯的傷口。答案呼之欲出，那是我最不願意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的─家裡進了老鼠！我直埋怨自己昨晚貪戀花花世界而忘了關窗，讓老鼠有機可乘，牠們最喜歡晝伏夜出！可眼下，沒有後悔藥吃。那天晚上，我狠狠地把窗門關嚴。但一切都晚了，整夜，我聽到床邊的桌子上有“淅淅沙沙”的聲音，然後聲音又轉移到廚房裡，似乎碗筷被碰得“哐啷哐啷”作響，繼而還出現了細微的動物腳步聲，“滴瀝滴瀝”地好像朝我走近，瞅著我。我惶恐得輾轉難眠。凌晨三點，我猛地坐起，拉開床頭燈。燈光呼啦一下把聲音震住了，使之暫時消遁，但我心頭似乎殘留著那怪物留下的爪印，唯有趕緊把蚊帳拉上。許久，我才依依不捨地關燈。然而，幾分鐘後，那些怪聲死灰復燃。我索性亮燈而眠，只有這燈光能幫我驅走部分的恐懼，能幫我稍稍震懾那來自陰暗角落的怪物。我覺得自己過著原始人的生活。據說，盤古開天之際，先民們都是用篝火的光與熱阻嚇野生動物的。起床時，我發現那個蘋果又多了幾處傷口，案上的牙膏赫然露出兩個整齊的牙齒印─原來牠居然還想把牙膏當零食吃！我愈加恐懼，便找時間溜去盛記醫館。“盛醫生，有毒藥嗎？”“屌你！你以為我是殺人滅口的嗎？我是妙手仁心的醫生，哪來的毒藥？”跛腳盛一臉的嘲諷，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打算把我轟走。他的腳什麼時候壞的一直是個謎，有人說是他自幼得了小兒麻痺，落下後遺症；有人說是偷情，被女人的丈夫打殘的，莫衷一是。我眼下只好把困難和盤托出。跛腳盛一聽，樂了。不過就是隻小老鼠嘛，偷吃點東西算什麼？老子偷吃的，可不僅僅是食物哩！“出門左拐，有個雜貨舖，裡面有驅鼠器賣，像充電器一樣插在電源上，它發出的低頻聲音，我們人類聽不到，是專門設計給老鼠聽的，那是牠們同伴被大卸八塊時的淒厲慘叫，老鼠聽見，定會嚇得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光顧！”我便如法炮製，可全無成效。或許，那儀器發出的聲音被牠識破了，人家就當是留聲機。夜間，老鼠依舊活躍，而且對燈光開始習以為常，全無退縮之意。清早，我又發現不少食物被騷擾過的痕跡，米缸旁邊還有一顆顆稻米大小的黑粒！惶惶不可終日，我走在路上，看見小花─一隻斷尾的流浪貓，這是我給牠起的名字。有時候我會把餐廳吃剩的魚骨留給牠，於是牠便和我熟絡起來。這時，牠又朝著我“喵喵”作聲，估計餓了想討吃，半截斷尾挑得挺高。我馬上打起了主意。中學生物書講，老鼠身上的牛磺酸能引起貓的強烈興趣。“死傻仔！”跛腳盛聽了我的計劃後隨即搖頭反對，“你不懂，這貓兒原本是富人家的小姐，不料那家人搬走後把它遺棄。小姐沒多少生存能力，連汽車都不會避，生生給軋斷了尾巴。牠見了死鼠都驚恐得直哆嗦，又怎能被你帶到家裡完成抓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36鼠的艱巨任務？”用藥毒鼠也不可行，首先不安全，其次萬一老鼠吃後在某個角落毒發身亡，你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屍體，腐爛後滋生的病菌可是要命的！跛腳盛這樣告誡我。他給我支招─用老鼠膠做陷阱，把牠生擒活捉。於是，我在雜貨舖買了五六張老鼠膠，那是A4紙大小的紙板，打開之後，露出漲滿粘力的膠面，日光下，發出鋥亮的光芒，在我看來，那是寒光閃閃，殺氣逼人。天黑時，我把一塊老鼠膠打開，放在廳裡最顯眼的地方，膠面正中先是放了花生米。我心想，如此貪婪的傢伙定然會被美食迷惑，就像流涎的色狼，很快上當。牠愈是掙扎便愈是讓皮毛充分地被膠水粘住，最終束手就擒。那一夜，我依然聽到牠到處遊走的聲音。第二天醒來，只見老鼠膠上的花生米紋絲未動，邊緣除了被不經意粘住的小蟑螂外，並無戰果。也許花生米這樣的小吃不足以填滿牠的欲壑，我又改放了糖果，後來甚至連餅乾和水果都放上，可仍一無所獲。有一次，上面的香蕉還被咬了幾口，可我連一根鼠毛都沒見到。幾輪下來，蟑螂等無辜小蟲倒成了殉葬品，或許，老鼠看見這些殘骸，還提高了警惕。我黔驢技窮，再次去找跛腳盛，他便一瘸一拐地來到我家實地勘察。“死蠢！你怎麼把老鼠膠放在廳正中央！好沒見識，你以為老鼠像你一樣蠢嗎？”跛腳盛對我的方法嗤之以鼻，“我小時候在農村住，對老鼠的習性瞭如指掌，牠們最喜歡沿著牆和建築物的邊緣走，越隱蔽越陰暗，牠越喜歡，根本不會在敞開的地方呆。你這樣做，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老鼠可比你聰明！”我一聽，馬上茅塞頓開，便把老鼠膠設在廁所附近的牆角中。為了製造隱蔽的自然效果，我還在老鼠膠上擺了凳子。深夜，我又聽到了牠亂竄的聲響。在廁所那一頭，似乎走動的聲音最響亮最頻繁，我知道牠在看著食物流口水，正徘徊不前呢。翌日，我從廁所的門縫中偷看。天！只見一頭毛茸茸、黑漆漆的傢伙伏在牆角的老鼠膠上一動不動，身長四五公分，尾長十公分有餘，用恐懼而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我，好像還在微微喘氣，估計是折騰得精疲力盡，就像我從餐廳打工回來一樣。那眼神反倒把我嚇得渾身泛起疙瘩。大功告成！我又喜又憂，喜的是終於抓到了罪犯，憂的是，怎麼處置它呢？我看見牠就噁心，更別想接近牠、收拾牠了，儘管我已是“刀俎”，牠成了“魚肉”。跛腳盛一聽我的難處，馬上一拍大腿，說要見識見識老鼠膠的威力。他又一瘸一拐地來到我家。“處理牠，倒是挺方便的，我是下鄉佬出身，也不嫌髒。把老鼠膠一折，用腳一踩，就結果牠的性命了。如果你怕見血，那就燒一壺開水，直接淋到上面去，把牠燙死也行。”跛腳盛冷冷地說。我是兩種方法都接受不了，最後還是拿了一個大塑料袋，委託跛腳盛幫我把整張老鼠膠連同上面的獵物一起扔進去，再拋到垃圾池中，代價是請他喝下午茶。那一刻，我如釋重負，既消除了心頭大患，又沒有殺生。我為什麼不敢殺呢？一是怕髒，二是對鼠有一種天生的恐懼，三是，我覺得牠委實有點可憐，牠只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動物，尋找點可吃的東西聊以度日，這是本能而已。跛腳盛離開我家時，表情絲毫不見放鬆。“元兇還沒抓到。”

澳門文學創作37“什麼？難道這還不是？”“你別高興得太早，這，估計是牠兒子或孫子。大老鼠還在某個角落盯著你。我之前在你家見過老鼠屎，那一顆顆的大黑粒。我敢斷定，以那些屎的直徑大小來看，肯定不會是眼前這隻四五公分長的老鼠仔屙出的，我猜，罪魁禍首應該有十幾公分的身長！你得小心。”跛腳盛突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一掃往日的嬉皮笑臉。我頓時覺得後背冷汗發涼。果然不出他所料，當天深夜，老鼠活動的聲響比以前更頻更響，簡直就是肆無忌憚，連廚房的餐具都被牠踩得“劈哩啪啦”，驚擾得我無法入睡。一連數天，我發現塑料袋、衣物、日用品等出現多處被啃咬的痕跡，慘不忍睹，令我心寒。我知道，牠在發狠地報復我。更惱人的是，一本書上居然被一灘黃而臭臊的液體弄濕。尤其恐怖的是，一到深夜，某些角落甚至床底下會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叫個不停，好像無數扎在我皮膚上的細針。也許，牠是在呼喚它的孩子，也許，牠是在向我示威！我不得不再次向跛腳盛求救。這一次，跛腳盛參考了抗日根據地軍民對付日本鬼子的辦法─堅壁清野。他讓我把所有可食的東西都用金屬器物嚴密包裝起來，連水龍頭都擰緊，不殘留一絲一毫的食源、水源，也不開窗門，堅持半個月。是要餓死牠或困死牠嗎？不，跛腳盛可沒那麼仁慈。時間到了之後，我按照他的意圖，在房門角布下陷阱，那是一張最好最堅實的老鼠膠，上面放置了一塊大餅，還撒了香氣誘人的芝麻。這份美味大餐足以讓那飢渴多日的老饕做一隻飽死鬼！一連幾天，晚上竟出奇的安靜，陷阱依舊空空如也。我耐心地等待。忽然某一天深夜，我聽到房門附近傳來急劇的騷動聲。聽得出，那是動物掙扎的聲音，果然，牠抵擋不住飢渴的煎熬，喪失了理智，企圖孤注一擲地撲向食物，終於被繩之以法。當夜，我睡得格外甜蜜而深沉。當清晨的陽光灑進時，我躡手躡腳地打算去窺視戰利品。然而大失所望，除了那被擾動過的老鼠膠外，什麼都沒有，大餅無影無踪，只有老鼠膠上殘留的帶血黑皮毛和直徑一公分的爪印隱隱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麼─牠太強悍了，連老鼠膠都能掙脫掉。我沮喪至極地回到餐廳上班。可令我更沮喪的還在後頭。“我看你最近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你已對餐廳的工作不感興趣了吧？這樣下來，會給我們種下隱患的……這是半個月的工資。明天，你可以不用來了。”老闆說。他的語氣就像風刮落一片葉。晚上，帶著最後一次餐廳賞賜的飯盒，帶著一瓶啤酒，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屋。飯菜我沒嚥下幾口，便被扔到牆角。萬念俱灰，我撲倒在床上藉著酒意，淌著眼淚，昏睡而去。醒來時，我發現飯盒上殘留的肉不知所踪，我心知肚明。其實，我和牠，不都是為了兩頓飯打拼嗎？牠顯然混得比我好，顯然比我有本事，既餓不死，也活得逍遙。沒有人天生要破壞什麼，一切都是為了生存。我把飯盒弄到遠離臥室的牆角，在裡頭還刻意擺下一些吃剩的餅乾。奇怪的是，往後的日子，夜間的干擾聲響幾乎絕跡了。而早上我起來時每每發現，飯盒中的殘羹冷炙總是有所減少。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38失業的我走在草堆街的小巷裡，跛腳盛恰好迎面走來。我把近況和新發現一一告知。他又是一陣的恥笑。人如何能與鼠平安相處？過兩天我回鄉下給你帶一個鐵製老鼠籠來，深藏機關，是出名的“黑科技”，專治鼠王！這時路邊的電視新聞稱，八月二十二日，熱帶颱風“天鵝”正向本澳逼近，預計明日風力可達八級。“澳門自開埠已來，哪一年沒颱風的記錄？小題大做！局長都沒通知學生停課呢。”跛腳盛哈哈大笑，拖著殘腿推開診所大門，迎向眾病客。我機械地關好門窗，撒下食物。睡到半夜，猛然地，我聽到牆角和窗台前傳來“嘶嘶”的叫聲，撕心裂肺似的，接著又是“噗噗”的撞擊聲和恐怖的“呼呼”搔爬聲。我知道，牠又開始發飆了，瘋狂得空前，為什麼？我孤身一人，害怕一隻只有我身軀百分之一大小的動物，此刻，我額頭上滿是不知所措的冷汗。我也不敢開窗，怕更多的不速之客趁虛而入。無奈之下，我披衣出門。在巷口，盛記醫館的燈依然亮如白晝。輕輕敲門後，裡頭傳來陌生女人的詢問聲。跛腳盛赤了上半身，滿臉通紅地開門，眼神浸泡著慾望和不耐煩。得知來意之後，他慷慨地把鑰匙給我，容許我在三樓的家中借宿一晚。“別亂翻我家東西，少一毛錢都宰了你！哈哈！”他今晚其實情緒很好。這時，一屢燥熱的風從屋後刮來，來得異乎尋常。老屋的樹影竟有點猙獰。我一眼發現那隻斷尾貓正漫無目的地亂逛，踏著我的影子，有點反常地煩躁不安。我在跛腳盛家睡到六點，正準備起來走走，看看有無招工啟事。突然，灰白的天空被黑幕遮掩，繼而雷電交加，暴風驟雨瞬間降臨，地動山搖般，全部門窗都被風雨敲打得瑟瑟發抖。窗外，只見廣告牌被颱風掀到半空中。遠處高樓上的玻璃被風力擊碎。倒灌的海水裹挾著風雨聲、呼救聲、慘叫聲，呼嘯而來，幾分鐘就把整條草堆街淹成一片澤國。二樓以下的所有店鋪和屋子，還有躲避不及的人，全部被海水吞噬……三個月後，我得到一筆政府的補助費，重建家園。那被海水浸泡後的小屋仍是我的住處。只是，草堆街從此不見了紅燈區一樣的盛記醫館，也不見了跛腳盛、斷尾貓、我服務過的餐廳，以及那些妖艷的流鶯。而我家，晚上安靜得很，沒有老鼠的動靜了。

澳門文學創作39回鄕◎承鈺賀知章寫的《回鄉偶書》多年來成為遊子的心聲：“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隨著社會進步，過去動輒四、五個小時的車程，現在都縮短成一個小時生活圈子內。那次倣效古人走岐澳古道，赤手空拳已然是“上氣不接下氣”，實在難以想像古時那些中山鄉里如何從中山徒步走到珠海，甚至走到澳門，擴展他們的生活圈子。我的籍貫是廣東中山，小時候每到要填寫身份表格，有這籍貫一欄我也很好奇，不就是“中國”二字可以涵括了嗎？再不然便說廣東人，那麼的簡便，小小心靈中從來不曉得廣東人和河北人有何分別？廣東省不同鄉鎮又何必分你我？鄉情在當年小孩子心目中，只不過是過了那道關閘便是中國的領土，還不是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用不著分得那麼細吧！若真的要再細分，我家鄉在中山北台，同村最有名的是在村口牌坊冮刻有名字的楊仙逸，簡歷就說他在美國學習飛機製造及駕駛技術，後來加入中國同盟會，並組成飛機隊，參與革命工作。提到中國同盟會，國父孫中山的名字應該更不會陌生，身為中山人亦與有榮焉，中山之所以從香山易名“中山”，與孫中山這段革命歷史息息相關，當然不難想到中山人似乎亦有點先進、有點革命，想法開放，與西方接軌得亦較早。以我家為例，曾祖父輩被“賣豬仔”到檀香山，苦苦經營發跡了還接了兩名兒子到檀香山上學和做生意。前陣子我跟從波士頓回來過節的堂外甥團年，席間談起家中祖上的事跡。堂外甥還提到祖上建立的徐信公司，當年在檀香山開設的牧場，至今仍在經營，不過物事人已非，幾代下來滄海桑田，人的經歷亦乘著歷史的演變，變得甚是傳奇。以堂外甥祖父，亦即我的伯父為例，他生於民國，太平洋戰爭之前，一生中有過三個姓氏，伯父本來姓林，來自另一條村子。堂外甥娓娓道來，說伯父其實是過繼給我祖父同宗的一名兄弟，話說這位我理應尊稱叔公的長輩，因為在學校參加體育活動，進行撐竿跳時給竿子挺了上半天，但失手沒有落在墊子上，卻硬生生的跌在地上給摔死了。由於尚未成婚，家人給他辦一場冥婚，甚至“做戲做全套”，給他買了個鄰村初生孩子作為繼承人。堂外甥說他外公就這樣，變成一對鬼夫妻的孩子，托付給我祖父母照顧。命運到底對伯父是慈悲還是殘酷？自出娘胎便與真正的家人割斷情份，還好當年我家祖上是生意人，孩子們生活甚麼都不缺，倒過來想假如伯父仍留在林家，肯定沒有如此富足的童年。伯父長大成人後，為了移居美國，不曉得怎樣又買了個身份，換作李家人飄洋過海，他兩夫妻捨棄自己家人，包括一對未成年的子女數十年，甚至取得美國公民身份後，因為怕被秋後算賬會取消其一切在美的福利，也只能以李氏身份生活著。以前飛越重洋移居外國，加上政治的變故，回鄉的路就要比翻越岐古道更難。難怪當年伯父衣錦還鄉之日，亦是我初踏鄉土之時，他跪在我祖母跟前號啕大哭，甚是激動，當中夾雜著多少複雜而我又不解的情感。前陣子我重返中山石岐，在石岐西山寺附近找到首次回鄉的記憶。一種心靈感應下，只花了五分鐘尋覓家人舊居，人去樓空，不到四十年的光景，小巷亦已三度易名。今日的永禧別巷，昔日的東風路，中途又化身成民權路還是民族路，如此剛性又革命的名字，一如伯父，姓氏可以三度更易，無意中與這條小路的命運，有著微妙的契合。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40中山文學交流隨想◎石城年初剛寫到粵港澳大灣區文學交流的話題，早前就有了澳門文學界人士到中山市參訪，並與中山文學界人士交流的活動。這可是新年伊始的一件大好事。粵港澳大灣區現在特別強調相互融合、共同發展，因此，“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這個概念的提出也是順理成章。而澳門與中山的關係更是特別的密切，這既是因為澳門與中山地理位置接近，更因為澳門歷史上曾屬於現在中山的香山縣。我們澳門人要瞭解澳門的前世今生，許多時候要在中山這個大的範圍的歷史當中去尋找。僅從文學的角度來說，澳門與中山即有許多足供共同開掘的絕好題材。中山市當然以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而得名，但孫中山的早期革命活動則是在澳門展開的，澳門和中山都有許多中山先生活動的勝跡。如果要有中山先生那個時代歷史題材的作品產生，怎麼少得了中山與澳門交錯的背景？鄭觀應的情況有點相似，他本人就是文學中人，不止是《盛世危言》這樣的宏文大論，就是他的詩歌詠唱，不都有澳門、中山相互滲透、交融的場景？至於今天改革開放弄潮兒的活動平臺，澳門與中山的距離還不是咫尺之遙？澳門與中山文學交流的內容太豐富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來到澳門之後，我就瞭解到中山早期的鄭氏家族是從福建的莆田來到中山的，中山隆都等地的語言屬於閩語系。我想，如果要有那麼一部家族史的歷史小說，一定離不開中山和澳門這兩地的緊密聯繫。長篇小說《十字門》就是把澳門和中山串聯起來，通過一個家族坎坷的經歷，反映澳門四百多年來的風雲變幻。這次澳中文學交流，收穫甚豐。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印證了澳門早期歷史研究需從大香山著手。座談會上，中山本土作家歐陽小華介紹了他創作《香山魂》的體會。歐陽先生從香山建縣八百多年歷史長河中，遴選出不同時期、不同領域的十五位代表性人物，謳歌他們的絢麗人生和社會貢獻。我對他以基因解析中山人才輩出的緣故深感興趣。文學即人學，而文學的地方特色則基於對當地歷史淵源、風土人情和習俗文化的推崇認定。歐陽的作品特別以“南宋四大忠臣”之一的馬南寶勤王開篇，掀開南宋滅亡之際宋室南遷、香山勤王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他以大批南宋精英隨宋室避居香山，佐證自己香山名人井噴的“基因說”。說的也是，宋端宗在元軍的追殺下，曾逃到香山躲避，大批皇親國戚、士族文人緊隨而至。當時或南宋滅亡之後，他們中的一些人留了下來。他們帶來的優秀文化，代代相傳，提高了香山人的整體素質，人才輩出應在情理之中。據史料記載，宋朝時人口約一億一千萬，經過金國滅北宋，後蒙元又滅南宋，共損失人口八千六百多萬。而歐陽先生說，當時香山的人口卻是大量增加！澳門地處香山南隅，許多澳門歷史書籍都說，早期在澳門定居的人在此形成小村落，依靠捕魚

澳門文學創作41與務農為生。那麼我們要問，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顯然，我們也只能從南宋遺民這個方向去尋找，何況還有宋元兩軍的十字門大戰。前有《十字門》，今有《香山魂》，都以家族史的敘事觸及澳門，反映澳門和大香山血肉相連的關係。這兩部作品的成功經驗，都給本地區或者大灣區歷史小說的創作提供了寶貴經驗。歐陽小華說，南宋滅亡時香山人口不降反升，給了我很大的觸動，也使我進一步堅定了澳門史研究至少要從南宋開始的想法。我們說的澳門先民，一般是指形成一定群落甚至出現村莊這麼一種情況，大體定在宋代。澳門屬於大香山地區，香山是南宋時才立縣的。之所以立縣，就因為人口夠多了。不過由於澳門位於香山縣的南端，當時人口仍然較少。香山人口不降反升，連帶澳門也人口大增，就是因為發生了蒙元南侵南宋滅亡這件大事。宋室南遷，張世傑率領的宋軍及民兵五十萬人，簇擁幼主端宗，曾經來到過澳門地區。至於張世傑敗於蒙元之後，船隊潰散，勤王之師中有許多人流散當地，定居下來。從此，澳門有了較多人居住，早期的望廈、龍田等村落出現了。為什麼中山甚至澳門會有濃厚的閩文化因素，包括族群、語言？就是因為宋代有不少福建人來到這裡，尤其是南宋，大量的閩籍遺民留了下來。跟大香山有著相似情況的是雷州半島、湛江地區，那裏說的話並非廣東話，而是閩語的一個分支；許多人家的族譜都記錄了祖上因躲避戰亂而從福建特別是莆田逃亡至此。誰說無用是書生？南宋末年，莆田人南宋狀元、參知政事兼權知樞密院事陳文龍歸守興化軍抗元，不屈身死。其族叔陳瓚傾家財三百萬緡助張世傑抗元，並親自組織鄉民為文龍報仇，力盡被執，壯烈殉國。陳文龍的子孫、族人乘船同輔幼主帝昺從福建南下廣東。宋亡之後，這些人或留新會外海，或散居雷州半島、湛江一帶。共同的歷史自有共同的故事。澳門與中山兩地文學界的交流，應該更加熱絡。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42那山那字那人◎鏏而“已經是第十五個城市了，然而所謂的大山和大字，卻還是沒有影。這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外公照片中的故鄉？”在長達一個多月的尋親之旅中，一航和妻子，還有嶺南文化專家王若然教授差不多走過了廣東省大部份的城、鄉、鎮，還是沒有見到外公留下的風景。”景觀或許是已經消失了，但山可以移走，海可以填平，外公的遺憾卻搬不走─”我人生最大的遺憾是記不起他長什麼樣子。”“不記得又怎樣了？那人又沒有養育過你。”一航帶著一種無法解釋的憤恨去對待外公的深情，因為他同樣有著沒有養育自己的父親，雖然，其父不過住在紐約州南邊的新澤西州，而且他的樣子就深刻地印在自己的臉上。“別這樣好嗎？”每次他要冷言冷語前，美裔妻子海倫總是按住了他的無情。一如今夜，妻子又提醒他，並以溫柔的懷抱撫慰他的無依。一航的媽媽在他十歲那年癌病去世的，而離異的父親卻竟然沒有回來接他。幸好他還有外公相伴，外公中年喪偶，晚年再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兒，非常孤苦，他身邊也只剩下一航。他們兩公孫就這樣情同父子地相依相伴。雖然媽媽和外公長得相像，可一航卻長著父親的臉容，唯一讓他感到快慰的是，還能夠在外公的臉上重溫媽媽溫暖的笑容。“不要這樣！怎麼生疏，他還是你爸。你比外公幸運，你還有爸，而外公則沒有，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了!”那一天，談起尋親的時候，外公又嘆氣了，而一航卻總是不肯讓他半分。因為一航打從心底裏就不認同這種沒有實質關聯的親情是重要的，他會把自己對父親的不滿投射其中。“如果父子情重，為什麼當年可以賣掉兒子？如果還念親情，為什麼之後不去把兒子找回來？”“你太公當年也是逼不得已，如果我當年留在鄉下，哪有如此好的生活條件？再說，你太公那年個代，那種生活狀況，如何千里尋親？一航，公外老了，唯一的心願就是回鄉認祖歸宗，無論如何，請你將就一下！”外公手上拿著一張陳舊的彩色照片，照片中藏著他唯一的尋親線索─廣闊的大山上有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還有他的養父母。其實外公並不是沒有爸的，只是他不到四歲就被送人了。那年頭不容易呀，一家八口，外公的爸長年在舊金山打工本來衣食無憂，可惜天意弄人，他因工傷摔斷了右腿，唯有辭工歸故。回來不久，妻子就患上發族遺傳的乳癌離世，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年長的孩子只能外出打工，而作為最小的兒子，連吃奶的錢也籌不到，唯有以一百元人民幣賣給了鄰村在美國打工的兄弟。赴美國當天，天色如煙，只見遠方一拐一拐的身影前來送行，外公的眼睛模糊了，再努力睜開也留不住黑影的輪廓，只有不遠處一片綠色的山巒和一行讀不出來的大字還刻在他腦海裏，一生也難以忘懷。為免孩子認祖歸宗，白花了自己的米飯錢，養父母一直到死也不肯提及他的身世，也從沒帶他回鄉，他跟養父一樣姓梁，而原來的祖宗叫什麼名字，則無從稽考。

澳門文學創作43“為什麼一直乘車去找，不可以把照片發佈到互聯網嗎？”教授提議他們透過互聯網尋親。一言驚醒夢中人，於是他們在王教授的幫助下，組織了尋親聯盟。不到一星期，臉書已收到成千上萬的回覆，而最接近相中地形的城市在中山。那裏不僅有一座大山，山上還有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寫著“孫中山故鄉人民歡迎你！”。“是中山了！是中山了！”大家不禁歡呼，可一航細看之下，卻發現照片中的句型是“XXXX─XX”，明顯和中山山上的大字不一樣。“唉!真是空歡喜一場！”一航非常無奈。然後大伙兒失落地離開中山向粵北進發。越過一個城又一個城，一座山又一座山，始終未能找到更相像的景觀。“回去吧!別找了。”一航輕嘆，腦中不其然想起十年前，父親離家前的情景：“有些情感永遠是搬不動的，好像一座山……當你留下受傷的血跡，怎也擦不掉。”這是父親最後留下的話，他為著媽出軌而出走，悲痛不已，直至媽離世，他也沒有回來。那種怨恨也許太沉重了，重得讓他連兒子的愛都負擔不起。他走了之後，一航寄過很多信給他，但沒有回音。十六歲那年，他趕去新澤西州想和他渡父親節，去到家門口才發現父親一早搬走了。人去樓空，那天晚上，他喝得半醉，蹲在父親舊居門前痛哭，說著同一番話“回去吧!別找了。”，後來，外公為他找到了父親的新地址，他決意不去。記憶太沉重了，如搬不動的大山。為此，他和外公的爭論沒完沒了，害外公錯過了圓夢的時機，這令他份外痛心。“去找找吧！當陪我去個旅行，我這一輩子還沒去過中國廣東省呢。那次你帶我去北京，不是說過什麼有些東西今天要做……不到長城非好人嗎？既然你知道自己的故鄉是廣東，就應該回去看看……不回故鄉非好人！”“唉！是好漢，不是好人。你的中文真太爛。”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一航依著妻子策劃的行程回鄉，而第一站是香港。香港是個華洋集處之地，比較適合中文不好的她取得資訊。她前往香港中文大學找她之前的大學同事─一個專門研究嶺南文化的學者王若然教授幫忙。王教授首先問了外公一家的生活習慣，如：喜歡吃白米飯、飲中國茶、玩麻將等，其中比較有趣的線索是，外公比較喜歡做一些如磚頭樣的肥肉和用魚剁成的肉塊，另外他又提過太公會找些小鳥來吃……但說了這一大堆也是毫無頭緒，因為幾乎所有廣東人都有相類的飲食習慣。“唉！還是回去吧！”一航每次遇到困難都會說倒氣話。就在他們準備回美之時，王教授竟然找到了線索。據一位廣東公安局的朋友稱，中山可能只是換了歡迎詞，因為近年更換歡迎詞的城市也真不少。結果在公安局朋友的引領下，他們終於找到了真相。那照片中的大山大字的確在中山，只是歡迎詞近年改了─由“偉人故里─中山”變成“孫中山故鄉人民歡迎你！”“好好的，為何要改？”一航覺得不可思議。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44“沒有為什麼，配合政策吧！想換新氣象吧！何況那不過就是個廣告詞，又不是什麼文物古蹟。歡迎詞是城市給客人的第一聲問好，早晨說多了，換個你好而已。”公安局的職員陪笑道。“是的，不過是個廣告詞。”一航自己也笑了。中山是個奇異的地方，不特別繁華，卻富足；不特別美麗，卻祥和；不特別張揚，卻有她特有的文化氣息。雖然從沒回來，一航很快就愛上這小城，因為那裡有他外公的鄉音，還有他熟悉的味道，原來磚頭樣的肥肉叫扣肉，用魚剁成的肉塊叫魚球，而外公提到的小鳥美食叫乳鴿，石歧的乳鴿可是聞名全國的。而最令一航感到意外的是，這小小的地方，竟然還是名人產地，他在王教授的推薦下，讀到本土作家歐陽小華的《香山魂》“不過數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卻誕生了總統1名、總理1名、副總理4名，一大批以“父”冠名的名人─現代音樂之父肖友梅、博士之父王雲五、航空之父楊仙逸，還有維新派領袖鄭觀應，上海小刀會領袖劉麗川，一代名伶阮玲玉，這些名人涵蓋了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藝術等領域，群星璀璨，流光溢彩，人數之多，影響之大，令人浩歎！”“是什麼讓這樣一個平凡的地方出產那麼多偉人呢？”夫婦兩不解。“就是因為平凡呀！因為平凡讓人有一種樸質的、不計成敗的追求，人們特別願意吃苦，不會拘泥於守舊的教條。中國有句老話‘水清則無魚’，有時候，正是因為平凡簡單，才可以孕育出脫俗的靈魂。”王教授娓娓道來。為體驗先祖的精神，他們到岐澳古道走了一回。沒有長城的莊嚴壯麗，泥路和斜坡之上，出現一堆零碎分佈的麻石，由奇形怪狀到正正方方，越是向上，麻石的分佈就越整齊。“那石階是前人艱辛地從山下拉上來的。”導遊說。“為什麼要在山上鋪設石階？”“山路陡峭呀，鋪設石階才易於攀登！”一路走來，一航感觸良多。相對於統治者強逼軍民用血肉築起的長城，人民自發地為攀越高山築成的亂石顯得那樣樸實而高貴，那才是真正的革命者的精神。臨別的時候，他們也去參拜了外公養父的梁氏宗祠。本來此行的目的是千里尋親，但最後因為線索太少，當年的知情人士早已離世的關係，無法如願。然而一航相信外公再無遺憾了，因為外公從小一直強調的認祖歸宗的情懷，他總算學懂了。“中山不大，宗族不多，各村村民千百年前本是一家，何需太執著呢。”王教授說罷向他們揮手道別。送別他們的，還有那移不走的大山和醒目的紅色大字。

澳門文學創作45我差點成了燒乳鴿◎凌雁早前，我參加了澳門中山作家交流團，行程之一是漫遊岐澳古道。平台處，沙土梯級讓我蹰躇，就與同樣猶豫的鄧景濱教授與楊秀珍教授借坐小販的椅子閑聊。所謂閑聊是能聊出大學問的，因為楊教授是英語專家，鄧教授是華語專家。問我是甚麼家。我說是“鴿語專家”。他們不信，我就以鴿語演唱了世界名曲“鴿子，可愛的鴿子”。樹上一隻少年鴿飛下來：“專家，你是好人嗎？”“我當然是好人。”“那我可以和你聊天嗎？”“哈哈，可以啊。想聊甚麼呢？”“你是幹甚麼的？”“我是寫小說的。”“那你把我的故事寫給人類看好嗎？”“好啊。”牠就開始說了……※　　※　　※　　※　　※我媽叫“谷咕咕”，是世上最漂亮的鴿媽媽。我爸叫“古唂唂”，是世上最俊朗的鴿爸爸。我叫“古唂咕”，是世上最聰明的美鴿子。我媽很單純，不知世途艱險，被人類設陷阱捉了。我爸正追求我媽，奮力營救，也被人類捉了。同被關在一個籠子裡。籠子很大，關着很多鴿子，都整天嘰嘰唂唂，左轉右轉，想轉出去。怎麼可能呢？日子長了，見是出走無望，又覺得好食好住的，便安心住下，各自找對象結婚生兒育女算了。鴿叔叔鴿嬸嬸們就這樣生了一窩又一窩。忽然，有幾家子女剛長出雙翼硬毛便無故失蹤了，大家雜七雜八商議一輪，認定是給黃鼠狼吃了。─因為有伯伯在野外時見過黃鼠狼。又忽然，另有幾家子女剛長出翼毛又無故失蹤了，大家雜八雜九議論一番，認定是給大莽蛇吃了。─因為有嬸嬸在野外時見過大莽蛇。不久，我的哥哥姐姐出生。“你哥你姐都肥肥白白，好可愛。”我媽說：“我和你爸每天眠乾睡濕的照顧你哥你姐長大，眼看他們長出雪白的絨毛，眼看他們長出翼毛，想像他們將會羽毛豐盛、有機會飛出牢籠，就高興了。”我媽轉喜樂為憂愁說：“有一天，一隻髒手趁我們不覺，捧走了你們的兄姐，令我們憂憤如焚。”有好心的鴿嬸嬸說：“你們別擔心，可能是替他們洗澡吧了”有見多識廣的鴿伯伯說：“可能是打禽流感預防針。”又有的說：“抱出去打‘百日咳’預防針也說不定，人類自己都是這樣的。”可是，我和你爸焦急地等了半天都不見你兄姐回來。隔了一天，懂人話的順風耳鴿伯伯驚呼：“他們要把你們的子女油炸了吃啊！”大伙都吃驚說：“不會吧？人類怎會這樣殘忍？”“真別說，人類甚麼事做不出來？─你們看那人餵飼我們的眼神，就不懷好意的。”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46“想想也是。”“呃！”有大嬸猛醒：“難道先前失蹤了的……都給、給……炸了……？”“噢！可能！”我和你爸聽得既心驚、又心痛。不久，一個牌子掛出來，白底、紅字。你爸在名牌大學中文系的窗台上做過旁聽生，懂得中文，細看：本店供應　紅燒石岐乳鴿　每隻優惠價35元看罷，正想大叫，已聽得你哥你姐尖呼：“爸！媽！救我！他們拔我的毛！哎！……喲！……嘩！劏我的肚！……挖我的內臟！喲！……好痛！……好痛！……嘩！滾油啊！啊！……要炸……我……”隨着一聲慘叫，沒了聲息。我和你爸悲憤難當。此時，那人又不懷好意走近，你爸立即吩咐，你們躲在後頭鼓噪，我和我太太在門口裝死，等會兒大伙趁機逃跑……大伙二話不說就鼓噪、踢水、踢盆、拱籠網。我和你爸立即打個跟斗裝死，你爸在門前，還腳伸伸翼抖抖的，似是快要死去的樣子。那人大驚，以為是“鴿瘟”吧？立即三步拼作两步走近鐵籠子，打開籠門，雙手捧出你爸。你爸出奇不意翻身而起、猛力一啄，啄得那人一鬆手，你爸飛起、沒頭沒臉一抓，抓得那人掩面大叫！我已飛出，也給他補上一爪一啄。那人痛極倒地，群鴿蜂擁而出，走得一個不剩。齊齊歡快地飛向藍天。其時，我已懷孕，幸虧沒有早產，逃走時又幸虧沒有小產，否則就見不到你了。我聽着嚇出一身冷汗：“媽，如果你早產，我就走不了，日後必定變成紅燒乳鴿！”※　　※　　※　　※　　※說時還口顫顫，他的樣子仍顯得相當驚惶。“想着，想着，我現在還心驚膽跳！”“噢，這真是慘絕人寰的事。”我說：“但也是你們死裡逃生的大喜事。”這時，鴿爸鴿媽來了：“唂咕，要去午餐囉。”小唂咕向我點了個頭：“專家再見。”“再見。”我送出鴿語：“祝福你們！”“謝謝你，記得寫出我的故事啊。”“好的。一定，一定。一路飛好。”※　　※　　※　　※　　※昨晚，香港朋友在微信問：“上水居民居水上的下聯怎麼對的？”回說：我明早去中山，如今要睡覺，不動腦子了。此刻，看見鴿子遠去，下聯順理成章跑了出來：“中山飛鴿飛山中”。

澳門文學創作47夜雨觀潮聽雷聲◎蓮生“愛情的感覺是什麼？”阿雷是個偵探小說作家，今年剛滿三十歲。本來他不必考慮，甚至有意迴避這個問題，但編輯今期居然叫他寫個愛情故事，給他一個月時間寫稿，更特意對他說：”你這樣有經歷的人，怎麼會寫不出刻骨銘心的愛情？讀者都等著看你表演呀！”這三十日裡，他用了二十八日想像愛的感覺，但思來想去，都是別人的故事。腦海中的情侶渾然忘我，在月下的海灘山盟海誓，而他只是一個負責把這一切記下的旁觀者。但這樣戰地記者般的阿雷，是讀者想看的嗎？阿雷自己也清楚，讀者最想看他提槍上陣，戰個酣暢淋灕，然後大獲全勝，凱旋而歸。但是他們沒料到，連阿雷自己也沒料到，他已經習慣了躲在暗角，避開戰火，若把他推到戰場裡，無疑是讓他送死啊！可惜時間不等人，明天就是截稿日，今天是情人節，在黑沙海灘坐到天黑的尋找靈感的阿雷，也沒時間去體驗愛情，沒時間去找他那個問題的答案了。“阿聲，你來陪陪我吧，我寫不出稿。”他連地點也沒有說，就放下了手機。今天是情人節啊！阿聲才華洋溢，又會寫詩，上回的新書發表會，會場被女粉絲擠了個水洩不通，盛況更勝假日的關閘。阿雷也是個小粉絲，當日捧著阿聲的詩集，想請他簽個大名，卻連他人也沒法見到。平時他在公司，看著隔壁部門的阿聲，每日都被女同事眾星捧月，桌上不乏大小貢品一一應該說是零食。阿雷也想請他喝杯焦糖咖啡，但應付桌上那些，也夠阿聲血糖超標了，怎還有空閒赴他的約？今日這個特別日子，但凡男生都會留給他的specialone，他這個麻甩佬算老幾？但他雖然自認是個不需要愛情的麻甩佬，對阿聲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雖然不同部門，但阿聲總喜歡一放工就過來找他，和他一起午飯。阿聲在阿雷面前總是顯得特別健談，阿雷也是，一看見阿聲，平日寡言少語的他，口才就特別好。阿聲總說他是停不下的浪子，四處闖蕩，但心裡還是很渴望有一個可以牽掛的人。阿聲說這句的時候就像在吟詩，聽得阿雷猛地叉起一塊沙律：“你不如去算命呀！”阿聲不禁看著他笑：“雖然我只是認識你兩三年，但我比你媽更瞭解你呀！”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飯點一過，回到公司，前台的阿瑩馬上迎上來說：“聲哥！中午去了哪裡吃飯？怎麼不叫我們？”這時阿雷就識相了，默默走回座位，剛才的午飯就像一場夢，只有塞在牙縫的肉渣是真的。阿雷做夢也想和阿聲能獨處久一點，多聊幾句無聊的話，不惜犧牲睡眠，也要在睡夢中找他。難得有一次他和阿聲到香港開會，同行還有阿雷部門的同事阿愛。阿聲和阿愛是同屆的中學和大學同學，比阿雷大兩年。阿雷以為此行可以和阿聲講幾句話，但阿愛和阿聲似乎更有共鳴，從初中被老師罰抄講到昨天見老闆的事情，細聲講大聲笑，把阿雷晾在一旁。散會後，三人吃過晚飯，便去旺角逛街。阿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48愛和阿聲聊得投契，綠燈亮了，她竟然挽住阿聲的手臂！一齊過了斑馬線！阿聲一直手插著袋，任她挽著，兩人步調一致，來往的人流都擋不住他們的腳步。他跟在那兩人身後，穿行在旺角鬧市，周圍的一切喧鬧，他都聽不到了。一直以來，阿雷以為阿聲只是他人生的過客，只是一個飯腳，一個聊天對象而已，直到他看到阿聲被別人挽著，彷彿心被人撕去了一塊，那個傷口黏著他對阿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鮮血淋漓，讓他意識迷糊，漸漸放慢了腳步，任由前面的一對人漸行漸遠，自己也迷失了方向。後來怎麼回到澳門，阿雷已不記得了。有一天在公司，他剛好看見阿愛在沖咖啡，便隨口說：“恭喜你呀，阿愛。”阿愛反而不明白：“恭喜我什麼？今晚要OT嗎？”“恭喜你……和阿聲。”阿愛喝了一口咖啡，聽到這句幾乎噴了出來：“你這衰人！亂講什麼啦！”“你不是喜歡阿聲嗎？”“不是呀，哈哈，我們只是朋友！”“只是朋友？那你憑什麼挽他的手？憑什麼挽得那麼理所當然？”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洶湧而至，卻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他阿雷算什麼？憑什麼這樣質問人？為什麼他這麼難過？為什麼那個夜色中手挽手的場景，在他腦海中來來回回，劃了他一刀又一刀？“憑什麼？憑什麼？”阿雷越想越亂，此時已夜深了，黑沙海灘只剩下他一人。潮湧潮落，害他思潮起伏，看著手機記事簿準備交的稿上還是只有一句“愛情的感覺是什麼”，他幾乎把手機摔了出去：“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是什麼感覺？這稿我不寫了！”接近一小時過去，阿聲還是沒有回音。阿雷嘆了口氣，心想阿聲不會來了。現在阿聲一定在和他的戀人一起，說著屬於他們的笑話，而他和阿聲之間的所謂回憶，就好似面前的海浪，拍在沙灘上，粉身碎骨。天開始下毛毛雨。阿雷有些發冷，但他還是不肯走，想著正好把自己凍醒。突然頭上多了個傘影，伴著一把男聲：“焦糖咖啡。”阿雷轉身一看，只見一對皮鞋，皮鞋的主人一手撐傘，一手拿著咖啡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猜的。”“今日是情人節，你不用去陪你的specialone嗎？”“已經在陪啦。”阿雷望著阿聲，忽然面上發熱，差點也要哭了。幸好天夠黑，保護了他的尊嚴。“謝謝。”“你寫不出稿嗎？”阿聲坐在他身邊，和他一同躲在傘裡。阿雷接過咖啡，嚐了一口，忽然文思泉湧，打開手機的記事簿，飛快地寫道：“愛情，不是險象環生的冒險，而是細水長流的陪伴。”阿聲不說話，在旁邊撐著傘。黑暗中，沒人看見他望著阿雷認真的樣子在傻笑。阿雷一邊打字，一邊偷瞄阿聲，悄悄倚在他身上。只要記下這份感覺，交了稿，那就可以了吧？不會有人猜到，女主角的原型是阿聲的。

澳門文學創作49詩兩首◎賀綾聲他們依舊熱情族譜說，我們是未來的先知，永恆的象徵關於他們的血，值得考古2057年，穿過月亮後，DearS！我們的飛船起航了神秘的母體，高高在上的我們俯望地上的尋人啟事我們必須離開我們必須離開這座星球。航行的軌道，陌生的星座，未成型的平原流浪者寂寞地打開了一張地圖DearS，我們在沙灘上尋回最後一個信息遠處漂來的貝殼，是我們家鄉的殘件。淚珠不停地擊打地面，風按下門鈴，我們開啟記憶走過清冷的街道我們在夢中建立一座圖書館，記下祖先昔日的文明我們默默地為和平祈禱啊！可惜，啊！DearS─最後一天，我們繞著梯間、走廊離開最後的旅程風在告別我們坐在飛船上飾演過的角色逐一在掌聲中衰老阿門，同一樣語言讓太陽每天升降，又讓生命詞語滑落地球某個街頭車不再運作，大廈站在零度以下城市的名字我們經已記不起森林在地震中損毀沒有再盛開的木棉花鞦韆老在明信片裡夏季開始在沒有人知道的下世紀守候我們幼蟲翻滾著土壤餘下的最後個性墓園美麗地長出了新的花朵據說，我們就在這裡與親人告別……一種熟悉的感覺從碑中傳來陌生的驚疑一、最後一天—《流浪地球》觀後題記：索倫在一次遊埃及時，從埃及老祭師處聽到亞特蘭提斯之說：在地中海西方遙遠的大西洋上，有一個以驚異文明自誇的巨大大陸。大陸上出產無數的黃金與白銀；所有宮殿都由黃金牆根及白銀牆壁的圍牆所圍繞。在那裡，文明的發展程度令人難以想像。有設備完善的港埠及船隻，還有能夠載人飛翔的物體。它的勢力不只局限於歐洲，還遠及非洲大陸……在一次大地震之後，使它沉落海底，它的文明亦隨之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50我們的神下落不明整群山塌地而毀，愛啊，在盛世變得輕盈人們浮成一座座孤靈DearS，緊記以前世界的色彩我們繼續航行，守護初生意識夜間在旅館失眠白天深沉地呼吸著寂寞的長度DearS，我們終於停下來了看見眼前的島嶼輕輕用泥土和唯一的淚水去建造屋子然後把手浸在水中化成船我們在新生的角落讓歲月來區別風景新亞特蘭提斯、太陽城、烏托邦、塔莫、艾卡利亞共存的世界我們一直在等待從不到來的郵差眾山沉寂萬物開始重新排列DearS，我們穿過黑暗的地球後將會被光明握緊新的精靈佇足海上天空有多高，世界就有多大，星星充滿疑問，是宇宙別個星球智慧的光DearS，最長的夜也不過是永恆中的一秒在爸爸死後，請把我植成一棵種子我會為你開出陽光、陸地和水二、這一次我一個人來到這裡（2018版）沒有吻別的夜內心安靜得彷彿沒有所有逐漸遠去且稀釋的年代有些人總在懷念有些人永遠不願想念我討厭自己輕輕一吻便結束了一個愛情故事在那個感覺很受傷的日子你喜歡他我卻喜歡你一個人離去？或許泛黃街燈糖果衣紙大頭貼還清楚記得我們每個分手段落你喜歡結他我喜歡鋼琴彈奏害羞的黃昏你嘆氣我轉側

澳門文學創作51風搖晃一樹悲愁這時柔軟你彷彿告訴了我貓還是偏愛有你陪伴的日子我討厭自己輕輕一吻便結束了一個愛情故事在那個感覺很受傷的日子你喜歡他我卻喜歡你即將破曉的黎明無盡止男女風景我想像成最美好的時光冷了的手　斷線的箏繼續摸索發黃日記誰還記得我愛你在煙蒂落下那一剎飄浮沒有吻別的夜內心發生過一場狹窄戰爭愛情充斥著浪漫有些人總在懷念有些人永遠不願想念在那個感覺很受傷的日子你喜歡他我卻喜歡你這一天我一個人來到這裡這一天我們只能屬於　　過去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52情志交融的詩意書寫─澳門詩人賀綾聲詩歌賞析◎步緣隨手翻開賀綾聲的詩集，閃進視線就有這些閃光的詩行：“像我這樣的閒人，喝了幾杯酒後就會跟陌生人談論起/倒後鏡後樓市消失的現象/太皮啊，年齡大得漂亮連聽覺也損毀了/只記得這座城市體積不大/但每天碰到的建設都很新穎”。（《於一個盛夏午後在高士德55號遇上了太皮》）他的詩作，正是中西文化交匯的一種結晶。他以澳門為創作地，放眼世界，於漢語詩歌而言，又多了神秘的西方味道。他的幾本詩集，積聚的力量令人不能漠視，貌似平緩的詩句背後有一種深藏的靈性，慢而靜，心境致遠之時，方能細品到其中的深邃與奧妙。賀綾聲通常在詩歌作品中，類似這樣的描述：“時間溶入咖啡杯中/翻起一頁下午/黃昏坐在椅上傾斜/我飲了一半時間在杯裡/還餘下一半時間在杯裡/望著鴿子啄/啄十八世紀的石仔路/雲，愈飛愈近/秋無聲地墜了下來”。（《旅遊記事》）既有情，又有志的語境，其實難以構建。但賀綾聲做得天衣無縫，令人驚歎，詩歌原來可以這樣創作。當下，文學作品由以往反映政治、社會或具有政教諷諭，漸趨發展為個體以己之感或以物之思來反映創作主體的審美經驗，由此兩者交互表現出詩歌之特色，即關注群體共同價值及個體存在價值之創作意向的實踐。所謂的“情”與“志”，其所承載的內容太多太多。這裡面，對於詩人來說，要求過高。但再難以實現的事情，對於賀綾聲來說，其實是信手拈來的事兒。情與志融合不是一般意義的參雜交織，而是賀綾聲是澳門本土詩人。在澳門詩壇，他常常穿梭於古老的大街小巷裡，撩拔到詩歌那根隱秘的弦，以極其熟稔的筆法，勾勒出中西文化交匯的古城“澳門”轉瞬即逝的攝人心魂的人文美學元素。透過他呈現的文字，一窺他在詩歌這塊幽謐的境地的精神內核。賀綾聲為世界文化遺產之地的青年詩人，身兼資深報人，其詩歌作品呈現情與志，其詩作語言之凝練且蘊含中西文化之元素，極具特殊的文化特色。本文所指“情”，應是內在情感，正如王國維《人間詞話》所指：“一切景語，皆情語也。”而“志”，即為“寄託志向，抒發感情”。一、情與志融合的語境中國詩學素來有“詩言志”“詩緣情”的傳統，分別源於先秦兩漢以前及魏晉六朝以後，詩歌由社會詩用轉向個人抒情的發展。“詩言志”是中國古典詩學理論的奠基石，朱自清先生稱之為“開山的綱領”(《詩言志辨》)。而“詩緣情”出自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從《尚書•堯典》提出“詩言志”開始，由先秦而迄魏晉，“言志說”始終處於優勢。其實“言志”是一切文學作品的共同特徵，由於詩歌是一種最早的文學樣式，就把這個屬於一切文學樣式的共同特徵歸之於詩歌。至漢代，《毛詩序》承《禮記•樂記》之後，首先提出“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漢書•翼奉傳》也說：“故詩之為學，情性而已。”已開始涉及詩與情的問題，但都未把“言情”提到與“言志”同等的地位。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54澳門文學的豐饒與豐滿─讀張堂錡《邊緣的豐饒－澳門現代文學的歷史嬗變與審美建構》◎黃文輝慶幸和鼓舞的。如果上面對澳門文學研究現狀的描述，讓您覺得澳門文學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兒，那我要趕緊告訴您：澳門文學誠然是沒多少人關注，或用大部分人都同意的一個詞來形容：處在“邊緣”位置，但澳門的作者並沒有因此自憐自怨，反倒是自尊自強，創作不輟，量不多，但依然堅持。我們不怕沒有人評論，畢竟，大伙兒拿起筆來寫作的初衷都不是為名為利，但我們，起碼我，最怕那些以高高在上姿態來指手畫腳胡亂評論的所謂研究者。澳門文學研究文章最常見的通病就是不認真─就是說研究者的水平其實不差，但就是不願意踏踏實實系統地找材料看文本，而是應付式地東打一槍西放一炮，2018年寫的文章用的還是2008年的材料，有觀點沒論證，有論證亂戴帽，拿到什麼評什麼，甚至左抄右改不註出處。這種不認真，往輕說是不重視，往重說就是輕侮了。有研究者說：“另一種奇怪現象是，和台港作家把上文學史當作自己終身奮鬥的目標相反，澳門不少前輩作家對編寫澳門文學史興趣不大。他們不是爭入文學史而是怕文學史的編寫者打擾他們的清靜生活。對外來的澳門文學史編寫者，他們多半不信任，不合作，而不願把自己珍藏的《澳門學生》、《新園地》、《紅豆》一類刊物借給研究者。”甚而說“他們對外地學者更是存有戒心”1。台港作家是否就那麼在乎文學史的一句，以及澳門前輩作家的心思如何，我通通不敢妄加揣測，只想說天道酬勤，影響人際互動的因素有許多。作家大都心靈敏感也自矜自重，別以為你願意研究就皇恩浩蕩要三呼萬歲俯首聽命。收到張堂錡教授寄贈的《邊緣的豐饒─澳門現代文學的歷史嬗變與審美建構》一書後，我在社交媒體發訊息推介說：“張堂錡教授是目前澳門文學研究學者中用力最勤、用心最誠，論述最廣、見解最精，以及最重要，最接地氣的，沒有之一。張教授辛苦經營澳門文學研究二十多年，一個個作者去認識，一篇篇作品去細讀，一本本書去翻看，才這有了這本《邊緣的豐饒》論文集。張教授實在是澳門文學的大恩人，有了他的研究，澳門文學才有可能豐饒。”以上這些話，字字真誠，句句感嘆。“相對於澳門文學在創作上的蓬勃發展，澳門的文學評論顯得冷清許多。”張教授這句概括澳門文學評論現狀的話，基本上是所有參與和關心澳門文學的朋友的共識。冷清到什麼程度呢？用張教授的總結是：“大陸上因1999年回歸熱潮而做出了一些成果，但熱潮一過，又恢復先前的冷淡與平靜。‘台港澳文學’常常變成‘台港文學’，澳門文學成了尷尬的缺席者。至於澳門學者，多為業餘的批評者，而且少有主力置於澳門文學，導致澳門文學的研究缺乏系統性與完整性。澳門大學的中文系課程或通識課程也不把‘澳門文學’視為學科加以討論或介紹，似乎澳門文學的創作成果至今仍未獲當地學者在學術上的肯定和接納”。身為澳門人、澳門文學創作的一份子，我非常羞愧地要承認這是個事實：澳門文學（從作品到評論）遭受冷待，首先要怪的是自己，連自己都不重視，人家無視你，似乎也是自作自受吧！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澳門女婿”張堂錡教授願意關心和研究澳門文學，對澳門作者來說絕對是值得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56看到了澳門新詩的精彩與新穎，不論是歷史社會的深度挖掘，人情世態的生動反映，還是對精神世界本質的拓展，她們的作品都清晰傳達了一種遼闊的想像，折射出面向未來的深厚可能性。”相隔十幾二十年的時間，相距台灣海峽的空間，今天張教授回望懿靈與林玉鳳的詩作，多了一種判斷的從容，眼光也更為精準。比如他從懿靈第一本詩集《流動島》中作者簡介規規矩矩的資料呈現，相比十多年後同時出版的《集體遊戲》《集體死亡》中作者簡介的隨意自在，就讀出懿靈在澳門政權回歸前後的不同和“成熟”：“她超越了一些現實條框的桎梏，不再拘泥於一種僵化的思維，對澳門社會、中國命運、人類出路，因而有了自身的洞見。”這可算是見微知著了。又比如他指出“翻看《集體》二書，不得不承認，懿靈仍在‘破’的範疇打轉，而少在‘立’上著墨。當然，批判本就是她的強項，挖掘和呈現問題是作家的良心，但具體解決問題則不是作家必須承擔的責任。何況，當她將百孔千瘡的真相全盤道出之際，她的人道立場、批判精神與現實關懷已在其中。”這是史家應有的“了解之同情”襟懷。相較懿靈與林玉鳳，張教授指出袁紹珊“完全是屬於新世紀的詩人，沒有太多沉重的包袱，全球化與網絡化是她熟悉的生活型態”。然而，儘管袁紹珊有機會以形上與形下的流亡方式穿行於全球與網絡，可是無處不在的政治依然纏繞著認真求索的詩人，不同的只是換了壓逼的主體而已。這一點，張教授敏銳地看出袁紹珊不同於前輩詩人之處：“全球化、社會不公、勞工問題、中西差異、消費經濟、民主運動以及對第三世界的關注，開闊的視野、廣泛的閱讀，在澳門同一輩詩人中無人能及，即使是前行代詩人懿靈、林玉鳳，在她這個年齡時也未必能如此成熟。”早慧的詩人，痛苦的是她自己，幸運的是她的文學，在不斷“出走”之間，張教授提醒我們注意袁紹珊最新一首紀念父親的長詩〈進化史〉，看到她試圖“回歸”的必然與釋然。“她把父親的苦難史和澳門的發跡史混融交疊”，“袁紹珊為小城／父親舉行葬禮的用心，是對這塊土地割不斷、離不開的血脈相連”─這真是文學史家的犀利眼光。在張教授剖析下，袁紹珊的精神流亡完成其正反合的螺旋辯證發展，而更重要的是，從懿靈至林玉鳳至袁紹珊，澳門文學也從“殖民世代”進入“回歸世代”。眾所周知，澳門於1999年回歸，到2019年就是二十年了。這二十年間，澳門絕對可以當之無愧地用“天翻地覆”用形容城市的轉變─天際線被聳入雲霄的酒店高樓覇佔，地面也擠滿了一座又一座的賭場與當押店，更不用說不夠七十萬的人口每年要接待三千多萬的遊客，更不要說那高昂的樓價擁堵的交通怨憤的民情……我們有錢了，我們也狀況百出了！這便是回歸後的澳門政經社情輪廓，我們的民心變了，我們的文學也與民心共患難同呼喊，但沒想到的是，澳門再富貴，澳門文學依然沒法得到文學評論貴族的青睞─土豪能有什麼文學？幸好，張堂錡教授的研究為澳門文學填補了空白，在別人轉身不顧澳門之時，他告訴世人：“回歸書寫”可以說是澳門文學近年來一個深具特色的主題。其實，廣州暨南大學的龍揚志博士也意識到“以‘回歸’為話語場域考察20世紀90年代以降澳門華語文學的創作，不僅有助於理解文學趣味與觀念的正史生成，也有助於呈現制約澳門文學發展的諸種內在命題，尤其是面臨的文化主體性建構。”3應該說，這是有理論眼光與深度的，遺憾的是，龍博士拈出了問題，卻沒有提供具體的文本分析來佐證和發展其觀點。就在這一空白處，張教授以〈新世紀以來澳門文學中的‘回歸書寫’〉

澳門文學創作57和〈浮城／我城：從澳門小說看回歸後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兩篇力作，旁徵博引，以大量的詩文和文化評論文本為據，條分縷析地刻劃了澳門回歸以後的文學形象。在〈新世紀以來澳門文學中的‘回歸書寫’〉中，張教授首創地概括出：“從‘懷舊書寫’到‘我城書寫’，是新世紀以來澳門文學發展的一次深化與成長。”澳門人懷舊，是因為從外國管治者手中拿回的治理權，使澳門人當家作主的自主意識覺醒與增強，反映在文學上，“通過社會現象進行深刻反思的作品直接而鮮明地表達出他們的澳門本土意識，以及對回歸後帶來的生活改變所產生的憂心與不滿。”隨著憂心與不滿而至的，便是“對記憶中澳門的美好世態人情頻頻回首，‘懷舊書寫’遂成為新世紀以來澳門文學的一個新的主題。”在全球化的當代消費景觀中，全球都在懷舊，消費懷舊，澳門的懷舊書寫特別在於，“澳門作家以文學抵抗記憶的消逝，也試圖為自己和澳門的位置找到一個清楚的定位。‘我城書寫’因此成為近幾年來澳門作家難以迴避的新命題。對他們而言，澳門的過去不僅是‘詩意的存在’，更是安身立命的起點，歷史，城市，記憶，家園，在他們的筆下，因此有了新眼光的審視，新思維的觀察，與對城市未來新的想像與思索。”也就是說，澳門人一邊在挽救頻將消失的物質與非物質記憶，一邊在借助這些物質與非物質的記憶認清與重構自己的主體性，而在這緊張又緊迫的對峙張力中，張教授告訴我們：“新世紀以來的‘回歸書寫’因此格外令人動容，毫無疑問地，澳門文學已經翻開了歷史的新頁。”澳門文學史這新的一頁具體是何面貌呢？張教授通過〈浮城／我城：從澳門小說看回歸後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一文給予回答。文中，張教授通過一個外人─旅美作家嚴歌苓以澳門賭場為背景的小說《媽閣是座城》切入，追尋澳門賭城形象的前世今生，鎖定於鄧曉炯（李爾）的中篇小說《浮城》：“故事中充滿預言／寓言的浮城敘述，讓我們看到了澳門本地作家對賭城形象的憂心忡忡，惟恐‘澳門’這座浮城有朝一日變成不知名的廢棄、消失之城。”進而發人深省地指出：“方向的迷失，主體的解構，加上漂浮的虛無，意味著生命靈魂的空洞與扭曲。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維時空裡穿行，無根的漂浮感使鄧曉炯筆下的浮城澳門形象，沒有隨著‘回歸’而消失，反而被凸顯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政治焦慮和歷史焦慮，而且在這樣的焦慮下，使自我意識的確立顯得困難重重。”困難當然是有的，但“令人欣慰的是，如何在賭城、浮城的陰影下突圍而出，尋回自身的文化自覺與精神家園，澳門作家已經有所覺醒，並且付諸實踐，一個理想的‘我城’形象，不再是海市蜃樓，而是奠基在這塊自我認同的土地上，逐漸成形。”張教授舉出的證據是呂志鵬的《傳承》、初歌今的《泊之東鄰》、陸奧雷的《逐夢者的天空》、鄧曉炯的《迷魂》等等小說，通過這些“關於自身歷史文化的挖掘與反思”的作品，“一種澳門論述正漸漸建立，一種澳門人的身分也逐步被探索書寫。”在這本《邊緣的豐饒》中，澳門文學被論述與建構的，還包括它的傳播史，這就是〈澳門文學的域外知音與海外傳播〉和〈台灣／澳門文學關係史研究體系的建構與思考〉兩文。誠如張教授所說，“對於台灣文學與澳門文學交流、比較、影響等‘關係史’的研究，是學界尚未觸及的學術議題，筆者首度提出這個議題，相信可以活絡及深化兩地文學的學術發展，如能將此一學術體系建立起來，應該可以填補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某些隙縫與空白。”事實上，這整本傾盡張教授二十多年情感與心力的《邊緣的豐饒》，已經填補了澳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96別有天詩社新年詩會2019佳作選刊由別有天詩社、望德堂區創意產業促進會、瘋堂十號創意園主辦，引文化有限公司協辦的“母親的梔子花”詩歌朗誦會於1月11日19:30假瘋堂十號創意園舉行。詩社精選22首佳作，作者包括盧傑樺、邢悅、甘草（香港）、洛書、賀綾聲、陸奧雷、祁紫、雪堇、小房（香港）、作業、鏏而、海芸、赤弦、關曉泉及蔓華，還有中學生甘遠來、蘇曉怡、蔡雪敏、劉天頌和李采瑜，以及台灣詩歌愛好者王士敬和雲崢等。詩人憑詩寄意，到場朗讀作品抒發對母親的情感。澳門中聯辦宣傳文化部文體處辛建波副處長、《藝文雜誌》社長劉阿平到場欣賞，澳門語言藝術協會會長楊瑞英、理事長穆進春以專業的朗讀技巧演繹詩歌，黃重凱、樊釗雄以吉他伴奏，婉昭及Aprille獻唱以甘草及洛書詩作改編之歌曲。詩人邢悅亦在詩會上發佈其第五本個人詩集《唇》。

別有天新年詩會佳作選刊97黃昏的房間◎甘草我在永不關燈的房間中等待妳要睡眠的一刻那夜　我遇見了妳正如我的寶寶遇見了我廚房的炊煙升起小龜在樸實的碗裡打著呵欠童音未消　翻身妳的手指成為唯一的嚮導還有午飯後　在那條陡斜的山坡上一隻螞蟻停留在妳的手背時間彷彿從未走遠那佻皮與睿智的靈魂也曾在汗水與笑聲間迷路我在永不關燈的房間中等待　也許　我不會覺得意外妳已忘記　寶寶也曾在妳懷內入睡窗台外吊起的咸魚照起窗台的鱗光那年夏天一個床下的鐵箱也是我最後的堡壘小心翼翼地翻看　一張一張藏在青絲裡偷偷難過的照片我的寶寶　侷促不安地睡在時間的背影麻醉針在島嶼邊陲長出了皺紋沿路風景在如雷的儀器聲中不斷敲打病床的天空蓋被　握手某條門匙正悄悄轉動我知道無須逗留待在永不關燈的房間中單薄的響笛消失於指縫間的空洞妳撐起傘怕我們在妳到達之前被眼淚打濕像這麼多年後我一直懷念遺在懷內的行李箱奧義─致我的母親◎盧傑樺為了我這種孩子你已不計較三億五千萬忍眾的圍剿保家護國的女忍者靜靜的霧霾山林裡，悄悄握著背劍他們大部份死在你布下陷阱的暗道內有的就走著走著走不完你堅忍的迷宮尚有最後一名強弩之末的死士你感化他以一個懷抱不悔的懷抱從此，我要在你體內大大的報恩縱使這種報恩，一天一天把你傷害像地殼親近地殼觸發的火山噴發像苗子吸吮泥土不斷抽取養份你的身體在不斷的崩壞與釋放同時又在建造與接納你創造了我在世上最安穩的忍屋空間狹少卻何其遼闊，過於宇宙你在我孤獨的宇宙回蕩千萬光年的母音你要我獲得將來所有的快樂你允許我經過苦痛的產道這時我差點忘記你發動奧義的那天我們一起痛苦並一起獲得快樂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98你去看，一個字的拐彎處─給母親◎邢悅你去看，一個字的拐彎處好像暴露着連篇的罵聲還有你看不見的猙獰面孔我現在給你一首詩的安撫，它沉默像我回家時，總是你的欣慰你去想，有空你會織毛衣讓我跑到遠方也穿上你針下的溫暖所以你不要感到呆滯你心中有很多愛的草圖如今你看，現在幾行的詩情夠不夠稠密假如我們都不要鮮艷的玫瑰那一定是黑色的字注滿了我們它現在的瀟灑和凝重紀念了我們的初衷逆光◎洛書還記得那年夏天天空很藍潮水般淹沒投影一片荒蕪白色逆光令大地上的所有變成點然後消失當時的你對我說過了這個夏天一切都會變好一切都可以擁有我們會很幸福地生存下去我望著你那真誠的眼睛以及嘴角揚起的可以溫暖所有季節的微笑相信了你給我的神話然而無論如何我應該明白　　會者定離你走了沿著向日葵瘋狂滋長的旅途走了你是只蒼鷹想要停留卻又眷戀遠方的你是個渡船人把人從此岸渡到彼岸卻一直在漂泊的當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成了倒計時當回憶一片一片地成為秋天里的落葉時當我站在收割之後的麥田我就忘記了曾經翠綠成一個天地的誓言我知道你會與時間一樣向前行走，繼續沒有任何理由而我，只能永生在此守候用沙啞的長蕭為你吹平流浪的路

別有天新年詩會佳作選刊99鹹柑桔◎雪堇被擊倒的某夜我連聲音都被奪去猶如要出動秘密武器你搬出了一瓶　鹹柑桔顆顆柑桔與熱水之間你在調配在掂量如何才是最適當的濃度金黃的青春終會逝去你就選擇了跟鹽粒相守當兩者緊靠得沒有一點縫隙你如何在摩擦中耗損又如何傾出自己的柔軟直至相融玻璃瓶總透出一片平靜安身於廚房一角你將所有心事小心封存我曾問你要再醃多久你只回答直至我能說出味道喜歡與否以外的答案這夜你終於揭開瓶蓋光管下你夾起了褐色幾顆一道道小皺摺或許單純記錄著你眼角或許紀念著　那改變一生的妊娠還是你告訴我的如今心揪起來的模樣帶著不會錯認的鹹香你湧向我哽塞的鼻腔和咽喉一陣溫熱擁抱沒記載於任何醫書卻早已超越一切藥理只想留住妳的溫柔◎關曉泉只想留住最美的時光七彩斑斕的時光無盡漆黑夜晚貓兒躺在最溫暖的強褓遙控器隨機點選愛便在兒童時重播不遠處，飄來搖籃氣味像多年來寫下的日記筆墨褪色了餘下的也化成另外的藝術只想投注揭開一個難解的鎖陽光吹散因愛凝聚成妳獨有的溫柔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00成年生活◎海芸是否還在等待一次脈搏是因為我需要愛我需要微笑需要我偽裝自己過得好工資過戶人人需要償還貸款償還卡債他需要秘密能自動不被提起而我需要快樂緊緊擁抱我早餐我需要是看早晨新聞的需要幾片洋蔥在油鍋中炸開需要被壓碎的辣魚作配角我需要再加雞粉再加咖喱粉生活只需要平淡如水而我們必須接受箇中的催化是否還在長大需要我找時間在海上飄我的願望需要玻璃瓶承載不再獨自浮沉而不需要聽你議政的聲音一件嫁衣被生活蠶食光芒的回憶婚鞋需要我提起所有走過的路是因為我們需要繼續下去不需要愛我不需要微笑需要我黑暗地瘋狂呢喃◎祁紫耳邊的呢喃反覆糾纏成一張綿密的網好讓我躺着造夢與世間的惡不沾任何關係溫柔並堅強成為孤獨的靶心輕輕驅趕我心上的荊棘多少個晚上卻又把濕痕遺落任歲月與斑駁無情埋葬你眼裏的歷史與星光黑夜裏，我們都只是孩子我沿着腳印牽起你的手正如你曾經做的用剩餘的燭光替補築成了新的圓圈

別有天新年詩會佳作選刊101瑪格麗特的密語─致母親◎作業有些傷口來不及清洗便已吞進體內有些話語未被嘴嚼便已吐出我總想練習道別道別臍帶的連結卻又在你日漸消瘦前止不住嘆息所以我學會逃避逃避你的碰觸尋找一條安全軌道默默運行又不脫離你的重力我總是練習去愛練習去愛一場大雨，去愛風暴每當看到風暴過後的狼藉又止不住嘆息總有些話未能說出便已褪去那一年生日◎赤弦那一年我哭著來到你的懷裡你用雙手的溫度溶化了這條充滿稚氣的臍帶那一年我笑著來到你身邊假裝成熟地遞上那張如今被你藏在櫃底下的母親節卡片曾經叫著媽咪的小孩現在已被社會化成一句阿媽請不要介意那是我成長的借據這幾年來我獨自於遠方遊蕩雨水依舊難以釋懷當年的哭聲就如與你分離後再也寫不出那首關於你的詩篇在快門中片片凋零的碎片被溶接成那一年生日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02初雪◎甘遠來請允許我擷一株杜若浸潤春風的溫柔別在你的耳畔看你沉沉睡去昨夜下了初雪一夜白了山頭（所謂伊人，所謂伊人）雪偷襲了青山掛滿了星辰的枝椏（在水一方，在水一方）來不及收捨盥洗盆裡的碗碟雪便光臨了，在萬籟寂寂的夜（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央）於一株蘭花的清晨我拂去雪的痕跡浸潤在春風的溫柔裡還有一株小小的杜若永遠的娉婷多姿別在你的耳畔看你慢慢醒來春天，母親的小院◎小房（一）小院半畝好春眠，一枝一葉自天然。不求詩文銘青史，但願此心得平安。我打開落伍的木門這是妳離去的小院牽牛花在矮牆上合唱白楊樹上，喜鵲們傳遞著陌生沒有妳的舊宅，早就成了歲月的帳簿，我的歸來是突然，還是偶然?（二）日出踏青日暮還，春風徐來半捲簾。莫悔往昔跎蹉日，詩心遲來更波瀾。槍聲，炮聲軍人的腳步聲妳的青春，被聲音鎖在了一座小城裡四街四關，整整齊齊，像棋盤在拒馬河邊，留下風雲的殘局弓一樣的生活彈力漸漸消亡脊椎成了弧線一顆發光的海膽，仍然把自己懸在空中墨水與七色染料，交替使用

別有天新年詩會佳作選刊103（三）桃花開處春水暖，炊煙起時落日圓。為等明日東風舞，孤燈黄卷宜參禪。纏足，纏足，纏足……如是者六年一雙小腳，撐起嬌小的身軀妳接受了這艘船的搖擺而妳身體的重量總是顯得微不足道每棵草都有記憶她們是天地的女兒妳看見她們領受了夏天的洗禮而後生命歸於永恆草的寂寞很深邃，我想應該封神（四）醒來日上已三竿，篷窗開處有餘寒。不負青春楊柳色，此生何必作奇傳。空冥中享用自己的渺小餘温散盡，用凉茶催動思考窗外，鳥兒的叫聲是天國傳出的密碼東邊日出西邊雨天上有的是空間，而我內心的空蕩，如誦經的鐘鏧遠去，沒有回音（五）杏花微雨濕衣衫，蜂蝶依舊戲翩躚。歲月悲欣付春水，陌上高吟心自寬。月亮掛在樹梢上千年之前的意象在詩文中腐爛但妳還是喜歡這個景色月光下，妳欣賞以往，卻喝令小狗不要追咬自己的尾巴有時，妳就是要向這個世界微笑不必有任何內涵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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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06參賽◎趙曉彤冠軍。鬆一口氣。這是她的作品第一次獲獎。超齡廿年參賽，不過，沒有人知道，因為得獎者是他的名字。他六歲，讀小一。廿年前，她曾用自己的名字參加同一比賽，一直落敗。他非常威風地走到台上，與頒獎嘉賓握手，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的戶口多了二萬元。這是一個作文比賽。她在頒獎禮的觀眾席上，第一次看見他。一個月前，他的母親致電給她。“一個小孩子，憑著自己的實力，參加了很多次作文比賽，每一次都落敗……”“我就去看那些得獎作品，那些文筆實在是─好到不得了，一定不是小學生寫的，真過份，不公平。─你收多少錢？”“我只想我的小孩子得獎一次，增加一點自信心。”她拒絕，掛線。她記得這個比賽，小一時，她第一次獲老師推薦參賽，落敗而回。以後，老師年年都推薦她參賽，年年落敗。老師總是說：“你寫得很好。”她到圖書館看看那些得獎文集，別人寫得真好，她愈看愈自卑，忽然，她發現每個“得獎者”旁邊都有另一個名字是“得獎指導老師”。腦裡閃過一念：到底那個作文獎項，是頒給誰的？升上中學，老師仍是拿她的文章投稿參賽。她把文章雙手遞給老師，問：“可以指導我嗎？”老師一愣，笑道：“真希望你的獲獎文章，完完全全是你現在交給我的模樣，這樣，你才會心安理得地獲獎。”那年，她覺得老師不負責任。那年，她一次次落敗，然後升大學，然後工作。至今，她仍在參加各種各樣的作文比賽，仍在落敗，像是參與某些生命必須經歷的年度儀式。第一次，老師在課堂裡公開表揚她的作文，她就夢想成為作家。那是小一，他的年紀。只是，作文比賽屢戰屢敗，而她的作文是愈寫愈差。現在，她的工作與作文完全無關，惟一可以爭取的寫作機會，就是寫一份通告，貼在大廈出入口。她寫了一份颱風來襲的溫馨提示。一個住客停下來，仔細閱讀，問人取了她的電話號碼。“你的文筆幾好─你教作文嗎？”問來問去，不過是問：“你可以代我兒子作文參賽嗎？”她掛線，感到氣結又委屈。住客便天天傳來短訊，見她不覆，就開價再高一點。某天，她忽然感到對方的誠意，感到自己的作文值得一個價錢。成交了。她的作文，竟然還值得一個獎項，一些好章。他在台上接過獎杯，滿臉光采的地到台下。“滿意了吧？”住客問。他點點頭，“很威啊！”

文學大中華107詩兩首◎eL一、減減看日子減去日曆可好？減去一次的挫折不時的空跑但保留一張卡片與乾花凝望與沉思旅程減去地圖可好？減去足夠的景點商場與手信但保留一次的走丟和鎮定星空與蟲鳴窗減去遠方可好？減去繁忙的回憶滿滿的要事記但保留詩、小規模的失敗與沒營養的發獃廚房減去鹽和胡椒可好？減去芫荽、苦瓜與蔥圖文並茂的食譜與衝動但保留車鑰匙與手機導航定位與餐廳二、連連看-和老瞎貓遠方和惆悵書和玻璃窗麻雀和假期眼淚和鹽拖鞋和蟑螂逝者和鞦韆冬日和蚱蜢凌晨和夜貓子愛麗絲和垃圾車後院和往事絕望和鐵山谷和水窪家人和信箱獨處和獨處我和你檸檬和檸檬草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08大部分醫學院學生從大學四年級開始參加醫師國考，順利的話，可以在畢業前通過兩階段國考取得醫師執照，畢業後順利就業。第一階段國考最難，通過率大約六成，刷掉近一半的醫學院畢業生；第二階段比較容易，約有九成可以過關。古恩和大多數醫學生一樣從大四開始考國考，但是光第一階段他就考了六次沒通過，一年只考兩次的醫師國考他幾乎無役不與，頗有屢敗屢戰的奮鬥精神。這樣的革命精神持續發揮到職場，結束第一年不分科醫學訓練之後，古恩正式升等為R1住院醫師。過去在念書的時候一直有個說法，想要在大醫院工作或是鴻圖大展，光靠聰明才智或PR99.9是不夠的，必須具備3B條件才能出人頭地。這3B就是Background、Beauty、Brain（背景、顏值、腦袋）。其中第二項Beauty，有時候也可以換成Breast古恩的B，只有在考試成績單上出現。應徵台北市十二間中大型醫院，全部落選。只有兩間醫院的放榜名單上，古恩發現自己終於條列在候補順序中。現在，他來到北區這間CH區域型醫院，這是古恩面試名單上的最後一間。前面幾次失敗的經驗並沒有讓他修改履歷表，古恩就是古恩，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無不良嗜好只是很喜歡跳熱舞的太魯閣族原住民醫師古恩。CH醫院的面試地點在急診部辦公室，只有急診部主任與培訓教學負責人兩位醫師，陣仗比前面應徵的幾間大型教學醫院顯得小規模許多，當天在廊外甚至未見排隊人潮，猜想可能是院方與考生各自“客製化”安排面試時間，不是大鍋菜式的聯考。主任推推眼鏡，打開古恩的檔案夾，只見他原本緊箍的眉心和紊亂無序的抬頭紋漸漸平緩，他的表情出現一種像是在看武俠小說或科幻小說的那種奇妙專注，而且嘴角不斷上揚，認真翻閱至最後一頁，徐徐道來：“你的履歷很鬧唉！”“我還準備了PPT，如果有時間請讓我介紹自己。”古恩回答。主任把眼鏡摘下，放在桌上，伸展雙臂交叉撐在後腦勺，在高背辦公椅上前後晃了一下，笑著問古恩：“以後忘年會或尾牙有表演，就麻煩你了。”“沒問題，要出什麼任務我都願意。”古恩立刻回應。主任轉向旁邊的教學負責人，嘴角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開心地笑：”這個很活潑，我們就選他了。”這是古恩連續應徵十一間醫院，第一次聽到這麼有建設性的對話。在連續被淘汰十一次之後，他的本能告訴他要把握機會，於是古恩立刻說：“真的嗎？好！那個簽約單趕快拿出來給我簽。”農曆七月還沒到，辦公室裡瞬間出現鬼片氣氛，主任和教學負責人幾乎是驚嚇滿分，幸好他們忙到沒時間喝一口咖啡，要不然這時候一定會從口中噴出黑墨汁。“單子拿出來吧！”古恩緩和的情緒，恢復平靜。返鄕是一首遠行的情詩◎朱國珍

文學大中華109兩位醫師些許交頭接耳，主任先開口：“我們回去再討論一下，你不要衝動！”“我們絕對會把你放在第一順位。”幾乎沒開口的教學負責人終於說話了。官方機構都說在鬧醫師荒，內行人都知道，缺醫師的地方都在偏鄉，缺醫師的病房幾乎都是重症，在首都大醫院裡的熱門專科，還是讓金字塔高端的人中之龍擠破頭，想要留在台北的大醫院，豈止是萬忠選一，根本是要有人中之龍的條件，神人級的命運。遠在家鄉的古正義聽到次子古恩醫學院畢業後終於在台北找到工作，還是個知名貴族醫院的專任專科醫師，按照太魯閣族習俗，他歡喜地準備殺豬向父老及親朋好友宣告這項天大的好事。“古家從此以後終於出了第一個醫生，這是喜事，我們要殺三頭豬。你帶女朋友一起回來吧！”古正義聽到好消息之後，在電話中對古恩說。殺豬這件事，古恩從小到大已經看習慣了，但是錢盈君到現在都無法接受。“你們要私宰豬隻？”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殺豬的反應。“不是私宰，是慶祝。”古恩解釋。那是她第一次和古恩返鄉。旅程剛開始的時候就像是一首遠行的情詩，恩愛伴侶從頭到尾都是手牽著手，從流線型雪白底色的普悠瑪啟航，如子彈列車般優雅的弧度緩緩迎向後山，沿著蔚藍太平洋海岸一路向東，陽光蜜如楓糖，晝裡白雲彷彿是玩著隱身術的少女，忽隱忽現如處子。如連沿途行經的車站站名都美得令人嚮往，例如和平、新城、吉安、萬榮。小鎮瀰漫著一種香味，像是紫色羊蹄甲花被春雨洗去羶氣，又像朝陽蒸發龍眼樹上的露珠，彷彿千年檀香木被拿來燻烤一片褪色的楓葉，在密蘊的氣味中似乎重新瞥見那滿山崢嶸的朱紅槭楓，漸漸飄落，炊煙四起。鄉間農舍多數使用空心磚與油毛氈搭建，舊式晒穀場挪為活動空間，也許還有人烤肉，也許有人起灶，過去部落經常將廢棄的乾燥玉米梗作為火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炭燒植物香，燃燒玉米梗之後的煙霧裊裊盤旋，從挨家挨戶的煙囪裡流動而出。有時，在午後雷陣雨過後的傍晚，山間瀰漫薄薄的霧嵐，失去陽光襯托的山色在入夜前彷若中國水墨畫的黑與白，一棟棟矮小的平房，冒出陣陣白煙，煙裡有淡淡的氛香，是返鄉者嗅覺中的基因，惦在記憶裡。錢盈君和古恩邊吃邊玩邊自拍邊打卡邊上傳IG，終於在黃昏時挺著飽滿肥肚腩抵達古正義夫婦經營的路易士民宿。當年古正義擔任鄉代會秘書，雄心壯志建設家鄉，他除了兢兢業業完成業內工作，還多管閒事去整理舊檔案，無意間在陳舊的地政資料中發現這塊登記在父親古和平名下卻早已經被遺忘的土地，經過重重手續過戶到古正義名下，古正義就在萬里溪邊蓋了一棟恢弘的兩層樓洋房和妻子宋美怡經營民宿，將近一百坪的庭園全部種植韓國草，滿地綠油油加上中央山脈的景深，如果再加上幾隻調皮的聖伯納犬，可真像極了風景月曆在人間。“你家好像是安藤忠雄設計的！”錢盈君發出讚嘆聲。　路易士民宿的外牆並不是那種大師級的清水混凝土，它就是混凝土，因為沒有錢繼續貼磁磚而裸露的原色混凝土。古恩第一次帶女友回家，自然被家人視為訂親等級的大事。此時古正義已經五十七歲了，曾經的風霜如今換做白髮在他的腦門上蒼蒼，因為喝酒嚼檳榔腐蝕了門牙，笑起來缺兩個孔縫，帶點漏風的口音，即使如此他還是愛笑，特別是在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10自家門口經營飛行傘事業不亦樂乎。他是軍人出身，公務員特考及格，一輩子在政治圈裡打混，晚年做起生意來也有模有樣，只要接到客戶來電詢問飛行傘活動，不管他是不是前一秒還在抱怨生意清淡，或是正坐在帳棚下喝著已經變熱的啤酒，望著一輛輛從門前呼嘯而過的遊覽車，然後比出中指幹醮這些不懂得體驗飛行傘樂趣的旅人。每當他接聽到打來預約體驗飛行傘的電話時，必定是氣勢高亢地回應：“明天？明天嗎？明天很忙喔，我都排滿了……這樣啊，我看一下時間，盡量幫你安排進去……”古正義的聲音和體型一樣龐大。錢盈君第一次面對面見到古正義時，很懷疑他這麼胖怎麼飛得起來？古正義說，就是要胖才能穩住氣流。上次一個瘦瘦的外國人自己一個人飛上去之後就因為太輕了飛不下來，在空中盤旋了三天。“盈君，為了祝福妳和古恩交往，我們明天殺一頭豬。”古正義說。什麼！錢盈君喝水差點嗆到，這句話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難以理解的中文文法。她是佛教徒，阿彌陀佛，不殺生。“一定……一定……”錢盈君驚嚇過度，說話不禁結結巴巴起來。“當然是一定要的啦！”古正義說。“一定……一定要這樣嗎？”錢盈君終於把話說完整。“我們太魯閣族殺豬是一種文化，住院、出院、運氣差、大壽、生日、落成、感覺不好、當兵、特殊日子慶祝、往生、往生40日、往生100日、往生周年都要殺豬。”“可是伯父，這裡面沒有談戀愛的選項呀！”聽完一連串殺豬的理由，錢盈君顫抖著說。“當然有喔，殺豬以後分給親戚和族人吃，是一種分享，是讓大家感受喜事。我已經訂好了一隻山豬，明天早上四點鐘起床殺豬。古恩你來見習，要不然你以後進開刀房不知道怎麼拿刀。”古正義說。古正義的妻子宋美怡在一旁撒嬌道：“人家那個刀和你這個刀又不一樣啦！”“我，我想喝飲料。”錢盈君感到毛骨悚然，她想喝點冰涼的東西讓自己冷靜些。“我幫妳拿。”古恩體貼的說。“沒關係，我自己去冰箱找。”她說完便起身，朝冰箱走去。古家民宿蓋在河埔新生地，面積大，房子也蓋得氣派，光是從客廳的東邊走到西邊估計至少須走二十步，走到冰箱的距離也是。古恩和父母親一同坐在檜木原木桌邊，椅子並排面對超大液晶平面電視機，像是電影院那樣排排坐的位置。古家人的娛樂和任何家庭一樣，吃飽飯後團團圍坐看電視，偶爾指著電視機裡不合常理的劇情批評幾句，大部分時間都會從任何聲光效果中投射自己的遭遇而不斷複述過去發生的事，比方說從一個嬰兒奶粉的廣告裡會回想起古恩小時候喝母奶之後轉換配方奶的過程。因為這段光陰就像一個嬰兒會慢慢長高長胖一樣再正常不過，所以這種喝奶的小事平日不太容易激起任何羅曼蒂克的回憶，只有在受到外來訊息（例如連續劇或廣告故事）的刺激時，古正義和宋美怡才會想起，哦！原來這孩子也曾經這樣子。“啊！！！”冰箱旁傳來一聲驚恐尖銳的女性尖叫聲。古恩邁開腳步，把二十步的距離縮短為十步，他幾乎是模仿武俠小說人士施展輕功般飛奔至錢盈君身邊，因為她身子癱軟似乎快要昏厥，伴隨的尖叫像是有人驚恐地發現命案現場成為目擊者。

文學大中華111錢盈君打開冰箱後，看到一個從脛骨處削斷的完整動物小腿，通體金黃，毛質細密，雖狀若虎斑貓腳，但鬃毛緊實顏色均勻不若貓科鬆綿參差，仔細看也不是狗腿，因為順著茸毛延展的肢體末端連結著一隻黑色偶蹄，裸露著極不協調的膚質像個器官移植失敗的隕石。這肯定是一種動物，應該也是個曾經可愛的動物，但是它現在只剩下一條腿孤單地存在於不屬於它的太平間。“哈哈！那是山羌，昨天剛剛獵到的，大家分一分，還來不及冷凍。”古正義說。冰箱裡滿滿的都是粉紅色的生肉。用紅白相間的塑膠袋一袋一袋分裝，堆疊在冰箱內的分隔層，有些袋裝的隙縫中還滲出血水，在攝氏七度的低溫下凝結成宛如溪流的冰血遺跡。真實的血可以暫時被冰藏，靜止狀態似乎也隱藏了殘暴，彷彿所有的殺戮都未曾發生過。但是味道，是不會被冷凍的。古恩家族所居住的摩里沙卡部落，也有人稱為馬里巴西，位在光輝鄉林田山邊。“摩里沙卡”部落有政府公文立案，因此讓更多人熟知，相較之下“馬里巴西”目前只是一小撮人嚷嚷的文化血脈。光輝鄉人口數約6400人，這裡的原住民族除了Rubas、Takahan還有Mgmxeyan、Klapaw、Tpkow等各部落，彷彿一國多治。Hidaw（太陽）出來的地方在東方太平洋的那一邊，與山地村遙遙相望，隔著海岸山脈看不到太陽像水煮蛋似的浮出來，只有金黃色光芒無遠弗屆，掠過高山掠過白雲像母親呼喚著嬰孩般聲聲溫柔穿越，空氣和水都不是距離，太陽永遠都會升起。而味道是一場儺戲，它戴著面具翩翩降臨，幻化天使或鬼怪。力比多分泌旺盛的時候自動製造多巴胺香水激素，纏綿在體液交換之間不會在乎他/她上一餐吃的是和牛或鹹魚，喝的是香檳或保力達B。飢餓的公式也差不多，三天不吃東西可能看到皮鞋都想吞下肚。更別說烤肉香，那是人間最催情的味道。查爾斯.蘭姆說人類是因為意外燒掉房子才發現烤豬這種美味。養豬戶的傻兒子寶寶玩火燒毀豬圈，九隻新生乳豬慘死祝融手中，寶寶卻流著口水循香而至，戳一口脆皮乳豬肉送入口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他一口接一口，惶然不知返家發現三次火燒屋悲劇的父親將手中棍棒像冰雹似的不斷抽打在寶寶身上，而寶寶只顧著拼命吃，因為肚子裡頭感受到的極大滿足使他對於身上別處的疼痛完全無動於衷。故事的最後是父親也抗拒不了烤乳豬的滋味，和寶寶坐下來一起將九隻小豬吃個精光，同時父子倆雙雙起誓絕不將這個秘密洩漏出去，因為烤豬不是上帝賜給人類原本樣貌的食物，若被街坊鄰居發現他們斗膽改變上帝的規矩，肯定會把他們當作一對邪惡的壞人用石頭砸死。原本的樣貌？就像是清晨四點傳來的腥味嗎。先是獸類的哀嚎，嘶逼淒慘，震碎鼻腔的悲厲，一聲接一聲用盡殘餘地表上的最後一絲力氣。接著是味道，滲透包圍空氣中每一個水分子濃重襲擊，如深海漩渦將每個物體全數吸進黑洞，想躲都沒地方躲，身上每一個毛細孔每一個孔穴無法逃脫地浸溺在羶腥腐臭中，這是血的味道。新鮮的血會帶著一股鐵鏽味，如果在舊式公寓鐵窗內經歷過下雨的人可能熟悉，鐵鏽味常在濕濡的環境中徹底被洗滌。但這是災難的血。動物在非正常死亡前的本能都會釋放強烈腎上腺激素，尿酸也在此時大量提高，懷抱著強烈恨意而停止的血液循環，十分鐘內身體細胞會自動產生溶解醛破壞分解，酵素開始蝕化肉中細胞組織，腐敗的

澳門筆匯第68期大灣區文學巡禮─澳門╳中山112過程開始，代謝出黃鹼毒素。這是憤怒的味道。錢盈君被這味道嚇醒，枕頭上磨擦著一些宿醉嘔吐物，依稀能辨識出是前晚宵夜吃進肚裡的鹽酥雞配料炸九層塔，她下意識舐舐嘴角，有些酸。原本睡在身邊的古恩不見人影，她循著說話的聲音走下樓，看見空蕩蕩的客廳，檜木桌上零散擺著菸灰缸還有平躺的啤酒瓶，在某個時間點卡住了；紅色檳榔汁隨意噴吐在垃圾桶外懸著一條赭痕；寬廣的玻璃落地窗外有人影閃動，她一步一步走進，打開厚重的鋁製玻璃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鋪在地上的紅藍白色尼龍帆布，彷彿傾塌的帳篷屋頂，顛倒了世界視角。她一度懷疑這是夢境，眼前的人們太陌生，紅藍白色尼龍布上站著許多走動的人，古正義手裡揮舞著會反光的大鋼刀，正在肢解一隻豬。旁邊幾個人圍著一座用半個汽油鐵桶製作的簡陋灶爐，鐵桶中燃燒著枯木與樹枝，熊熊不斷的烈火頂著個幾乎像砂石車輪胎一樣大的鍋子，鍋子裡正煮著滾開水，有人用一雙特製大筷子正在涮燙麵條，不！那不是麵條，那根長長的東西是個洩氣的帶狀圓柱體，一摺一摺還有些長短不均的間隔，它從臉盆裡撈起來時還是粉紅色的，送入沸水中汆燙之後變成白色，“麵條”在大鍋中雲雨浮沉時，有個籃球似的東西也放在裡面一起煮，二者參差上下相擁，頗有“翻滾吧！阿信”的勇姿。錢盈君鼻腔竄進更直接濃厚的臊味，那隻豬早已脫離肉身型態，支解成3D立體拼圖，滿地紅色顏料。是的，錢盈君寧願相信這是作畫的顏料，或是油漆塗料，昨天還以為自己住在安藤忠雄設計的清水模現代化洋房裡，今天怎麼就穿越到西班牙內戰和畢卡索一起格爾尼卡。哦！格爾尼卡只徘徊在黑白灰的邊際，而現在，呈現在錢盈君眼前的是鋪天蓋地的赤化，就像她最鍾愛的香奈兒99號唇膏那般冶紅，渲染著偏冷的鍛光，是她用來面對難纏的銀行客戶時最溫柔的武器。還有一群人在烤肉，一條剛剛解凍的巨型台灣鯛魚直接放在鐵網上，抹塗上厚厚一層鹽巴，慢慢等它熟，附近沒有人在認真烤肉，他們或站或坐，閒談交換杯飲，時間在觥籌交錯中配合滴滴答答演出，正如同大鍋裡沸水糾纏長麵條。水桶裡放著一根真正的水管不斷流進活水也湧出滿溢的水，裡面泡著各種紅色的器官。鐵絲網架上除了巨鯛魚尚未熟透，其他食物已經漸漸飄散出查爾斯˙蘭姆形容的快樂香味，除了分食的人群，也引誘了許多蒼蠅，蒼蠅們到處沾惹，穿梭在所有的杯盤上，蒼蠅低空飛過高溫冒煙的烤肉，黏一下青蔥又染一下水果，蒼蠅最愛煮熟的食物，不管是大鍋菜還是剛烤好的雞腿、或是被遺忘的烤香腸。大軍出動的蒼蠅，專門在烤肉區發動空襲，什麼都要探索，就連水杯的邊緣也不放過，黑色身影在杯緣稀鬆站立排列，像是偷親著人們留下的唇印。有人靦腆微笑說：“好奇怪，蒼蠅好像也特別愛吃烤肉呢！”說罷，拿起水管到處噴水沖洗地板，暫時消滅蒼蠅大軍，洗滌黏膩塵埃，卻怎麼樣也洗不去殘酷的陰影。錢盈君終於看清楚，鍋中載浮載沉的不是麵條，是豬大腸；和豬大腸一起翻湧的也不是籃球，那是一顆豬頭顱，在某個片刻它剛好露出鼻孔與耳朵，那是它最明顯的特徵。錢盈君再度尖叫，這次她沒有軟癱身子，她直接蹲到地上嘔吐，從喉嚨噴出的穢物中有一部分剛好是昨晚宵夜中來不及消化的酥炸肥腸。古正義看到嘔吐不止的錢盈君，他轉過頭去問古恩：“盈君懷孕了嗎？孕吐這麼厲害。”

文學大中華113需要幾多光年◎不清來到海灘以內城市的邊緣之延伸我沿破爛的石階往下登上一艘不能航行的鐵船沒有左右而我只有往前的視線卻仍然不小心擦過妳低垂的肩膀。慌張的妳說有水才會有倒影才會令夜空塌下好讓已經遷居外星的地球人回來，回來看看自己是否仍是那畏水的魔鬼在天使缺席的場合捕捉雛鴿把翅膀長到手心底下她的背部，促使她在枯葉前飛舞如死亡來臨之前的蛺蝶又如旋轉即將完結前的芭蕾舞者默默計算著陸的時間以及方向而這刻我已經以第三宇宙速度往妳恤然的中心部位逃離，成為第六個脫落的人造之物進入太陽系以外的世界海灘以外、地球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