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作家的餐桌時刻澳門筆匯第六十七期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快意江湖98所有未能綻放成詩的，就先留下心靈的註腳　　─台北風雅頌・2018亞洲詩歌節札記◎陸奧雷都相當認真，據瞭解，除了有名家推薦之外，主辦方還要閱讀詩人的作品及其“履歷”，才確定每年的嘉賓名單。第一屆亞洲詩歌節，澳門應邀出席的是賀綾聲。他的詩歌作品，澳門詩歌愛好者有口皆碑，能獲得台北方面的邀約，也算是海內外同道人對他的一種肯定。2017年，看到他在亞洲詩人、台港詩友和一眾文學愛好者面前朗讀詩歌，心裡特別替他、也替澳門文學高興。澳門的詩歌一直被文學界略為低估和忽視，我認為這樣帶着好作品走出澳門，親身呈現在讀者眼前，也是一種最直接、最有力的文學宣傳。而在此之前，袁紹珊和凌谷也曾踏進齊東詩舍的舞台，在2016當代華文詩薈，也就是亞洲詩歌節的前身亮相。上面提到的三位詩人，他們就以自己的詩歌與一言一行，為澳門文學樹立起一種有力的形象。2018年，亞洲詩歌節以“台北風雅頌”為主題，活動籌組得更加精緻，陣容也更加鼎盛。除了一眾台灣本地名家如向陽、楊照、楊澤、羅智成、朱國珍、顏艾琳等應邀登場，來自香港的陳滅和陸穎魚，不讀詩都會聽過其名字的內地詩人余秀華，以及文學活動策劃人兼詩人林東林的到來，確實讓今年活動的關注度大大提高。至於其他亞洲國家的詩人如泰國的札卡里亞．阿瑪塔雅、韓國的朴賢洙、日本的和合亮一、越南的陳黎山意以及印尼的勞達．丹邛．巴努瓦，只要稍為在網上瞭解一下他們的背景，讀一讀他們的作品，也大概能知道他們都是獨當一面、得到自己國家的讀者認同的優秀創作者。而一如所料，我也確實從他們作品的朗讀中，在他們講座的分享中，找到他們對文學、對自己身處的土地、對人性理解的巨大能量。如果不是賀綾聲鼓勵，我是不太想參加這樣盛大的文學活動。因為經過與主辦單位協商，我將要承擔一個和陳滅老師合作的講座，以及參與兩次朗讀沙龍。也就是說，我必須面對所有參與詩人和觀眾至少三次……這幾年，我已經有意識地減少參與文學活動，主要原因就是覺得自己的文學創作越來越少，寫作的過程越來越困難。沒有作品，卻以詩人之名參加活動，以一個沒有代表作的創作者來說，我總覺得太對不起人家對詩人的尊重和敬意了。詩人只以兩種東西影響世界，一是他的作品，二是他的人格意志。如果你無法向讀者提供這兩種東西，並能讓他乘著風，我們來到彼此面前所有語言不能盡解的就讓它們綻放成詩─林家鵬很多事情，在還沒有實現以前，我們是無法理解當中意義的。先把動機放下，我們才能在書寫的過程中，漸漸發現自己真正想說的話。先把動機放下，我們才能好好享受過程，漸漸發現當中的樂趣。這是我自覺最理想的創作態度，也是我在2018亞洲詩歌節的參與過程中突然領悟到的東西……一場講座，兩次朗讀2018年9月底，我應印刻文學的邀請，到台北的齊東詩舍參加“台北風雅頌・2018亞洲詩歌節”。印刻文學每年在邀請各地詩人方面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快意江湖1110們由衷的敬佩，那麼我們再多也不過是個詩歌愛好者而已。因此，我便不由自主的問自己：“我有資格以詩人之名代表澳門嗎？”可是，賀綾聲卻不那麼理解，又或者說，他就是知道怎樣去開解一個悲觀的人，就像一個編輯去鼓勵他的作者一樣。“海外讀者大多對澳門文學毫無認識，不管是新作也好、舊作也好，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的體驗。你只要帶着自己的好作品，不卑不亢地向讀者介紹澳門文學的情況就行了。就像帶着自己的老朋友去與新朋友見面一樣，互相討論交流就可以了。”我們有時候，是因為把事情想得太複雜，才感到害怕、才因此卻步。但往往只要你下定決心，堅定的走下去，便會發現後面的路豁然開朗。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相信自己的“老朋友”是有善的、是成熟的，是可以和別人溝通的類型，我們要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而今，我慶幸自己有參加這次活動。所有事前的焦慮、中間的不安，到今天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因為這是我的一次收穫之旅，它讓我獲得了前所有未有的肯定和鼓勵。流動城市，從澳門飛寶島公路音樂，從台南到台北對澳門人和香港人，台灣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那裡是我們暫離高壓生活，可以停下來、緩口氣的地方。面對兩個特區的高速發展，特別是像澳門那樣的微型城市，台灣也是我們嘗試尋找機會，找到理想生活的地方。不管是澳門、香港還是台灣，只要有條件，很多人都不得不努力嘗試跑出去，在不同的城市中流動。很多台灣人跑到港澳和內地工作，香港和澳門也越來越多人選擇移居台灣，離開高強度的生活；當然，也有主動參與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甚至希望在神州大地獲得更大發展的個案。而這種“漂”的方式，其實內地同胞習以為常。他們為了謀生和發展，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過跑到一線城市的想法吧。反正，作為一個自由的人，不管是寶島的小日子，還是北望神州的奮鬥，只要那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真心的選擇，無怨無悔，那麼每一種流動方式都應當是好的，哪一種勇氣都應當被肯定。像我的家人，近年也是輾轉開始了在台灣南部落地生根的計劃，讓我經常有藉口在周五搭上從澳門飛高雄的尾班機，到台灣歡度周末。以藝文工作者來說，很多創作者始終與台灣保持緊密的接觸和頻繁的交往，除了很多人本身曾經在台灣求學，也確實是跟我們自身城市不同調的發展狀況有着密切關係，而台灣似乎就是一直保留着、守護着我們家鄉一些本有的或快將消失的東西。反正，“去台灣”如同香港人的“過深圳”、澳門人的“過珠海”，已是今天港澳人另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了。為甚麼我們就是不能好好的留在自己的城市呢？因為死氣沉沉啊，因為無處容身啊，因為一切已經和往日不盡相同了……當然，我們也許還該慶幸仍能把台灣當成自己的精神家園、第二個故鄉。雖然是應邀到台北參加亞洲詩歌節，但我肯定和香港的陳滅老師一樣，我們的感覺跟其他地方的詩人是不一樣的。我們不是出遠門，而是像去廚房一樣的自然而然。為了給予自己一些新的體驗，我跟印刻那邊負責協調的小鵬說，不用接機、不用接待，我會從台南自己開車到台北的飯店。當香港詩人陸穎魚、香港影評人蒲鋒都在台北開書店，而從馬家輝到今天的廖偉棠，當越來越多藝文工作者駐紮在寶島，我相信像我這種根本就在台灣可自行到活動現場的港澳嘉賓，將會越來越多的在台灣的國際性活動中出現。為甚麼大家都願意在台灣重新開始？因為很多事情，在我們的城市已經沒有辦法好好做到、體驗到，就像開長途車跑高速公路，就像以合理的價錢吃到健康和安全的食物，就像水果特別的甜，人們特別的親切，就像在體面的居住環境內有尊嚴地過活……帶着各種各樣對台灣的所思所想，一邊回看着自己城市的狀況，我開着休旅車，帶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在微雨的夜裡沿國道一號從南往北，伴隨播放了三小時的公路音樂，便到達了位於羅斯福路的捷絲旅飯店。想起早前過身的詩人余光中先生曾說，“與其把生命交在別人手裡，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詩人說的是自己駕駛的哲學，我想到的卻是我們的生存環境。世上總會有某個地方，包容你、接納你，給予你希望。你認同那個地方的價值觀，漸漸地，那個地方就成為你的家。要認定一個地方，是屬於自己的地方，我們大體上都會經過這樣一個轉變過程。也許，正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城市、我們城市的管治者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我們才會這樣放開手去擁抱他方生活，積極在其他地方尋找自己想要的幸福吧。濃縮的亞洲，世界的主題人類的命運是相通的，詩歌的主題到最後也指涉着大同小異的東西。像今年參與亞洲詩歌節的詩人，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家鄉，似乎都在面對着各種各樣的苦難，雖然我們使用不同的語言，可是每一個詩人，都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關心社會，推動着讀者關注着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有兩件事我印象特別深刻，一是在台北的第二天深夜，我在飯店大堂遇見剛好到達的和合亮一。和合先生原先應該是跟我同一天到台北，然而因為颱風的關係，行程就被耽誤了一天。記得2017的亞洲詩歌節，也是因為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快意江湖1312颱風的關係而在活動臨舉行前改期。感覺這幾年，不管我們身處何地，或多或少都曾遇過自然災害。出生在福島，經歷過東日本大震災和福島核洩的和合亮一，自然更明白人之於天的渺小。而面對災難時，所有藝術形式的意義和力量，也許就是透過某種介質撫慰所有受傷者的心靈。和合亮一在活動期間朗讀了一首當年為福島災難而寫的詩歌，朗讀到一半，好幾段的詩句只有或長或短，或哀或怒的呼喚與吶喊。這些聲音本身沒有特指的意義，但從詩歌的上文下理和翻譯者的解說中，我們便明白一個人、特別是詩人，當他們在面對重大災難時，有時候想要說點甚麼，卻無法準確把心中的情緒轉化成合適的語言的痛苦……然而，和合亮一的詩、他的朗讀，卻異常地有力量，即使不懂日語的人，在現場也能感受到一種強大的氣場，可以明白到自然災難底下一種倖存者的無盡痛苦，以及看着家園盡毀的悲傷。作為澳門人，我們的城市前不久才經歷過天鴿風災的洗禮，聽着和合的詩句，自己也悲從中來。可是，還來不及為過去的災難哀痛，亞洲詩歌節接下來的幾天，電視新聞播放的就是印尼蘇拉威西大地震和海嘯慘劇。這也是第二件一提到亞洲詩歌節，我的腦海便自然而然地出現的片段。最後一節在閱樂書店舉行的詩人朗讀沙龍活動上，當我開始朗讀自己的作品〈我和你，共生的城〉以前，我向在場的觀眾和與會的全體詩人說：“很不幸，昨天知道印尼那邊發生地震，死了很多人。我也知道這段日子我們很多地方都遇上颱風，很多城市都被雨水浸沒……看到這些，我想到的是地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共同家園，因此，我們除了要愛自己的城，也許還要一起愛護這地球。‘天’這東西有時候會傷害我們，但我相信如果我們真心愛它，人類的命運可能會變得不一樣……”人和自然、人和城市、人和社會是共生的東西，要所有的東西能和諧地相處，永續地發展，我們便必須要對一切心存敬畏。每一位詩人，都要用他們各自的方式，讓讀者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認識這個星球。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以生存，如果人類不能為保護環境團結起來，當人已經不再存在，那麼詩也終將毫無意義。語言的阻隔，藝術的共感世上有各種各樣的詩人，有些像記者介入政治與民生、有些像哲學家提供啟迪、有些是語言學家發掘文字的無限可能、有些是社會學家關注弱勢社群；有些崇尚自然主義、有些堅持唯美。而詩人之為詩人，其共通唯有對文字的雕琢、對意象的追求。我們用詩句的美，用詩歌的甜來引人來採摘思想的果實，我們讓他人從詩句的獲取中，學會在生活中的奉獻。我們以文學寫人，以藝術談大愛。我特別喜歡今年亞洲詩歌節主題中“風雅頌”的設定，它反映了參與詩人的作品中所包含的地域特色（風）、詩句的節奏感與音樂性（雅），以及一些詩歌所包含的抒情性。以詩經之義，重新召喚中華文化的詩歌源頭，也切合於齊東詩舍“詩的復興”的宏旨。齊東詩舍的整個氛圍就是充滿美感，每一個詩人朗讀的演繹各有特色，賞心悅目。配合齊東詩舍工作人員精心挑選的或詩人自備的背景音樂，當是從聽覺的享受來說，詩人的表演力、音樂性以及他們創作概念，早已經超越詩句本身，能夠讓觀眾找到共鳴。那是美的享受。我還特別要感謝那些強大的翻譯人員，日韓詩人的幽默開朗，泰越詩人的純樸幽雅，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主因，大概也在於協助轉達他們說話、翻譯他們詩句的人，他們不光是普通的翻譯，而都是專業的文學創作者、研究者、翻譯者。他們能夠理解詩人的話語，繼而把他們的情緒和真實的相法，轉化成我們能夠理解的語言。自己的作品也曾被翻譯成其他語言，我知道很多原文裡的文化底蘊、詞語帶有的某種相關與歧義，一旦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是很難保留下來的。然而，有了明白文學、理解文學的專業翻譯者解說和導陸奧雷朗讀其詩作〈兼職抒情詩人〉及〈我和你，共生的城〉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快意江湖1514賞，作為觀眾的我們至少明白到詩人的意圖，以及原文中他能達到的某種效果。那樣聽起來不過是長知識，更能讓詩作的藝術性和感染力在現場大大的加強。最好的鼓勵如果你問，參加文學活動最大的收獲是甚麼，在參加亞洲詩歌節以前，我會告訴你就是為了提高知名度，就是為了賣書，就是為了讓自己獲得更多參與活動的機會，然後繼續提高知名度、繼續賣書以及繼續收出場費及更高的出場費……大概每一個開始有點知名度的寫作人，慢慢都會跌入這樣的思考迷陣裡頭，漸漸忘記了我們最初開始寫作、我們能夠成為作家或詩人的原因。我們開始有了與原來熱情地書寫的原因不盡相同的其他目的與動機。參加這一次亞洲詩歌節，我才漸漸的明白到，上面的種種情況也許是結果，但並不是我們核心的目的。一個創作人參與文學活動，應該是為了把自己認為好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讀到、聽到。人海中，好的詩歌、優秀的詩人也是多如繁星，如果我們有幸能夠參加一次文學活動，那麼請不要吝嗇於分享自己喜歡的佳作、請不要吝嗇於推薦自己喜歡的詩人。就像當我談到澳門文學，你還要知道寫詩的黃文輝、盧傑樺，寫小說的李宇樑、太皮、呂志鵬和李爾，你還要知道寫散文的穆欣欣……一大串優秀寫作人的清單，你可以透過每一次文學活動的機會，一點一點地擴散。如果你有優秀的作品，更應該把握好與海內外讀者、同行交流的機會，讓他們瞭解你的創作，互相討論，一起激發新的創意。我在閱樂書店讀完〈兼職抒情詩人〉，活動結束後陳滅老師說：“我喜歡你那首詩，這樣帶着黑色幽默很好。”我們就着彼此的詩，開始聊到港澳人的生活困境，以及這些年我們本土文化所受到的各種衝擊。我們也許難以改變當下的境況，可是透過詩歌，我們大概能讓讀者，或者讓以後的人，瞭解到港澳回歸後的某一段時間裡頭，我們對自己家鄉、對我們自己的城市、對身處其中的人的一些想法。陳滅說，事物都是一體兩面。有時候我們笑着把一些可悲的事說完，心裡沒那麼難受，就有力量奮力為自己尋找另一些出路了。後來，在網上搜到在齊東現場有參與者記下了我的一段話：“一個世代作品的流向，並不是短時間內能看出的，而是留給下一個世代的人去評斷。”她說，聽完講座，想要透過聽到的一切，再重新檢視自己。有時候，文學對一個人的感動，對一個人的改變，是無法量化，是無法被觀察的。正因為這樣，文學創作有時候才很難體現它本身的價值。文學的力量，往往一直隱身，直至它被當事人描述。吳爾芙（VirginiaWoolf）就說：“一切不曾發生，直到它被描述。”有時候如果你不把事情記錄下來、把感想寫出來，時間久了你就會慢慢忘記，你的記憶也經常因為自己後來經歷過的事，而慢慢被大腦改寫。唯有書寫下來的東西，我們才會真真切切的記得那刻的想法，當時的感動。這是我近來最滿足的一次文學體驗，整個書店裡的人，靜靜地聽着詩人誦讀詩作，隨詩句整齊地翻閱着手中的詩頁。“他們真的有在聽啊。”當你有過懷疑，覺得自己寫的東西毫無意義，那些翻頁的聲音彷彿告訴你：事情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壞，還是有人在聆聽、在感受。“不要想太多，只管寫好自己的作品就對了……”我對自己說。感謝齊東詩舍和印刻文學，他們以用最好的方式給予創作人最好的鼓勵，他們以最好的方式召集了最好的觀眾。心裡面，也由衷的感謝當天到場的參與者，他們是最優秀的聆聽者。我會一直用那些翻閱詩頁的聲音來鼓勵自己，並提醒自己我可以是個詩人，至少，我還是半個詩人……曾寫出過好作品的人，會對寫作上癮，會越來越對創作的成果不滿足，於是也會越來越容易沮喪。我大概就是這個原因，越來越無法寫出好作品來吧，又或者在眾聲喧嘩的網絡世代，好像發一張自拍還比較容易引起討論。每次在臉書或群組裡面發放詩歌或小說，來來去去閱讀的、回覆的都是那幾個熟悉的朋友和讀者，漸漸讓我失去了寫和分享的興趣……直到我在這次亞洲詩歌節參與詩人沙龍，在一眾詩友和詩歌愛好者面前閱讀過自己的作品，我才終於放下了自己的某些執念。那是我在台北參與亞洲詩歌節的最後一天，在九月最後一天的黃昏，閱樂書店裡坐滿了聽詩的人，店內溫黃的燈光，讓我想起那些秋天和朋友圍在爐火邊聊天的日子。陸奧雷（右）與香港詩人陳滅（左）對談：＂老街坊‧霓虹燈：在地記憶和現代性的抵拒＂。由香港詩人陸穎魚（中）引言。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22餐桌時刻我既嫌惡美食權威，也瞧不起美食的保守主義者。就像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對幸福快樂的理解南轅北轍，美味沒有、也不該有劃一的標準……─袁紹珊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2524尤利西斯的午餐◎梯亞一立心要讓一幫學究忙上好幾個世紀的喬伊斯（JamesJoyce），不僅愛寫嚇人不眨眼的天書，還鍾愛寫食物。他在江湖上行走的那兩本著名天書《尤利西斯／Ulysses》和《芬尼根的守靈夜／FinnegansWake》，內裡談及的食物，實在多。多。多。多。多。（很明顯，我盜用了喬伊斯的句法。）歷來，傳聞總比事實誇張放大，天書自然更難幸免。但其實，無論《尤利西斯》還是《芬尼根的守靈夜》，都沒有如傳聞那樣拒人於地球之外。兩本書都很有趣，特別是《尤利西斯》。想要輕輕鬆鬆地進入喬伊斯的世界，不妨從食物開始，從《尤利西斯》的第八章開始。不管是哪個版本，厚度至少有五厘米以上的《尤利西斯》，寫的僅僅是一天發生的事。而第八章正好是主角布盧姆先生的午餐時間。這是全書講飲講食講得最多的一章，所提及的食物和飲料就有一百多種。目前坊間有兩個《尤利西斯》的中譯本，一個是蕭乾、文潔若夫婦翻譯的，另一個是金隄的。兩個譯本旗鼓相當，各有所長亦各有得失。然而個人以為，金隄的譯文更有喬伊斯味。原因不難解釋：蕭家的譯文相對“正路”，金氏的譯文相對“邪門”。比較一下兩個譯本對《尤利西斯》結尾那個有名的、全無標點符號的“意識流”章節的處理，我們有理由相信，金隄的翻譯更切合原著的“邪門”寫法。試看其中一段：只要花上十一先令六便士就能減肥消除臀部那難看的贅肉顯出曲線美我的肚子太大了點兒得戒掉晚飯那杯烈性黑啤酒可也許已經喝上癮了呢奧羅克那家店最後送上來的那瓶都跑了氣像白水一樣他的錢賺得可容易啦大家都管他叫做拉里過聖誕節的時候他給送來個髒巴稀稀的舊包包裝著一塊沒有糖糖霜點心和一瓶泔水他原想當做紅葡萄酒來硬塞給人家可誰都不肯喝但願上天讓他省下唾沫吧不然的話我怕他會渴死呢也許我該做做深呼吸運動我倒是想知道那種減肥藥是不是有點兒靈驗我也許會喝過頭如今晚兒瘦削形的並不大時新了（蕭乾、文潔若譯）花上十一先令六即可消除後腰下部一大堆的難看模樣可以收緊肥肉我的肚皮是大了一點晚飯那杯黑啤酒看來不能不免了我是不是已經喝慣捨不得了呢他們上回從奧魯爾克送來的已經完全走氣和水差不多了他賺錢也太容易了他們都叫他拉里他在聖誕節送的老破包裡面是一塊家常蛋糕一瓶餵豬的泔腳是他找不到人喝的玩意兒也充紅葡萄酒送來了讓天主保佑他連口水都不吐一口吧省得乾死要不我下決心做點氣功吧我納悶那種減肥辦法有沒有用處也還可能做過頭了呢瘦的現在並不合時哩（金隄譯）一股仿甲魚熱湯的蒸氣，摻和著新烤果醬鬆餅、果餡卷餅的香味，從哈里森公司裡溢出來。濃郁的中午氣息，刺激著布盧姆先生的食道頂端。仿甲魚湯在這一章裡，喬伊斯兩度提到仿甲魚湯（mockturtle）。這是利用動物內臟燒成假甲魚湯，在英國已有兩百多年歷史。對“作假”這回事，我們又怎會輸給番邦？按《東京夢華錄》、《夢粱錄》，宋朝人做假菜的whatdidtheysaytheygiveadelightfulfigureline11/6obviatingthatunsightlybroadappearanceacrossthelowerbacktoreducefleshmybellyisabittoobigIllhavetoknockoffthestoutatdinneroramIgettingtoofondofitthelasttheysentfromORourkeswasasflatasapancakehemakeshismoneyeasyLarrytheycallhimtheoldmangyparcelhesentatXmasacottagecakeandabottleofhogwashhetriedtopalmoffasclaretthathecouldntgetanyonetodrinkGodsparehisspitforfearheddieofthedrouthorImustdoafewbreathingexercisesIwonderisthatantifatanygoodmightoverdoitthinonesarenotsomuchthefashionnow因為考慮到九泉下的喬伊斯對有點正常的蕭家翻譯可能會滿肚怨言別忘了當年他寧願長久無法出版《尤利西斯》也不肯應出版商的要求作任何修改所以接下來我會一律采用金氏的版本就算有些地方翻譯得未必比蕭家高明。二《尤利西斯》這頓午餐，一吃便五十頁，就讓我們從一盤仿甲魚湯開始品嘗喬伊斯的私房菜。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2928克倫敦（JackLondon）、阿加莎克裡斯蒂（AgathaChristie）、納博科夫（VladimirNabokov）和把吃蠔形容為“吞嬰孩”的薩克雷（WilliamMakepeaceThackeray）。美食家蘇軾肯定不願意和這撥人一起混。遭貶官成癮的他，在南海嘗過牡蠣後，大讚美味，更警告弟弟蘇轍切勿張揚：“無令中朝士大夫知，恐爭謀南遷，以分其味。”估計急著向蘇軾豎大拇指的洋人一定不少，動作最快的可能是達利（SalvadorDali）、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沙丁魚意大利詩人、未來主義運動的奠基人馬裡內蒂（F.T.Marinetti），寫過一本叫做《未來主義烹飪》的書，裡面的菜肴頗具革命色彩，比如他教人做的開胃菜：“把一隻沙丁魚放在一片菠蘿上，然後鋪一層吞拿魚，其上再放一隻核桃。”五可是有人就是喜歡吃不太新鮮的東西。變質的野味。壇子兔肉。首先你得逮得住兔呀。中國人吃存了五十年的鴨蛋，都變成藍的綠的了。一頓飯三十道菜。每道菜都沒有害處，吃下去卻會混合起來的。用這個主意，可以寫一篇下毒疑案小說。鹹蛋、皮蛋喬伊斯說中國人會吃存了五十年的蛋，（原文用的是eggs，並無特別點名是鴨蛋），究竟指的是鹹蛋還是皮蛋呢？鹹蛋有一個遠為高倍的別名“千年蛋”。中國鹹蛋之所以名揚海外，很可能始於1909年的南洋勸業會上贏得的讚賞。喬伊斯自1907年動筆寫《尤利西斯》，一直寫到1921年才完成。說不定作者也是由此而得知中國鹹蛋的大名。隨便翻開任何一本提及鹹蛋的書，都把記載它的源頭歸於北魏的《齊民要術》，那就沒必要在此再囉嗦一遍了，反正鹹蛋歷史悠久得足以藐視任何未滿一千五百歲的加工食品。另一方面，英語會把皮蛋叫做“百年蛋”（hundred-year-oldeggs）。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時，國宴的英文菜單上便寫有hundred-year-oldeggs。估計喬伊斯未必分得清何者鹹蛋何者皮蛋，但按他“變成藍的綠的”的描述，則更可能是皮蛋。六吃魚的鳥，它們的肉也像魚，一切海鳥、海鷗、瓣蹼鷸。誰會喜好甚麼，真是難說。安娜利菲的天鵝有時會泅到這裡來炫耀一番。誰會喜好甚麼，真是難說。天鵝肉不知是甚麼滋味。魯濱遜克魯索就不能不把天鵝當食物。天鵝肉聽喬伊斯的口氣，魯濱遜好像是迫不得而才吃天鵝肉。但其實魯濱遜未必真的吃過天鵝肉，那不過是喬伊斯的主觀臆測。何況在笛福寫《魯濱遜漂流記》的十八世紀，天鵝肉根本就是美食。生於十九世紀的大仲馬，仍對天鵝肉一再點讚：“從烹飪學的角度看，天鵝，特別是野天鵝，之所以擁有如此之高的地位，皆因其肉比任何蹼足動物的肉都更細嫩鮮美。天鵝肝也可做鵝肝醬，與名聞遐邇的阿眠鵝肝醬做法相同。”吃天鵝肉，從前都是屬於貴人的口福範圍，癩蛤蟆很難染指。早在商代，鵠羹（天鵝羹）已是一道宮廷名菜。到後來投江獻身餵魚的屈原大夫，也沒有忘記天鵝肉的美味，還在《楚辭》裡記上一筆:“鵠酸臇鳧，煎鴻鶬些（微酸的煎天鵝肉、野鴨羹，煎鶴肉）。”七瘋癲之中還是頗有理性的呢。在教育奶品社吃藏紅花甜麵包喝牛奶和蘇打水的午餐。吃飯看著秒表，每分鐘嚼三十二下。藏紅花（saffron，蕭譯作番紅花）是西式烹飪很常用的香料，尤其是甜點，對其反感的人無疑會錯過許多美食。小說家康拉德（JosephConrad）堅稱藏紅花毫無味道可言，更曾為此與另一位作家福特（FordMadoxFord）爭論得面紅耳熱，場面難以想像地激烈，旁人只好扯開話題。八喬伊斯曾經暗下決心，不要像父親那樣酗酒，結果他還是和父親一樣，成了酒神的關門弟子。雖然是酒鬼，喬伊斯卻相當執著地不願白天喝酒。有次，他和莎士比亞書店的老板娘比奇（SylviaBeach）、大詩人龐德（EzraPound）等人在一起的時候，因為是大白天，人家怎麼勸酒他也不喝，最後還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扣過來。這時龐德惡作劇般把所有酒瓶都排在喬伊斯跟前，弄得他很窘。─是津凡德爾嗎？─別露風聲！班塔姆萊昂斯眨著眼睛說。我準備獨自下它五個先令。─你這人要是還有點意思，你就告訴我們完事，派迪倫納德說。是誰給你的消息？布盧姆先生正向外走。舉起三個指頭打了個招呼。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3130─再見！長鼻頭弗林說。另外那幾位都轉過頭去。─就是他給我的，班塔姆萊昂斯壓低了聲音說。─呸！派迪倫納德輕蔑地說。伯恩先生，你哪，我們在這以後還要你的兩小杯詹姆森威士忌，加一瓶……詹姆森威士忌愛爾蘭名牌威士忌詹姆森（Jameson，現在還有一個更為流行的中文名字，叫“尊美醇”），最受喬伊斯青睞。他曾在訪問裡解釋過當中的原因：“所有愛爾蘭威士忌都用利菲河（RiverLiffey）；所有的釀酒廠家都過濾，只有一家例外，約翰詹姆森釀酒廠（JohnJamesonandSon）就連帶甚麼都用。這就給了它一種特殊的味道。”喬伊斯對愛爾蘭沒幾句好話，總是一副冷嘲熱諷的態度，唯獨對祖家這款威士忌死命恭維。在這裡賣一回免費廣告還不滿足，到創作《芬尼根的守靈夜》的時候，他還要裝神弄鬼再品題一次，隱晦地寫成“geeandgees”。愛爾蘭十九世紀有句流傳的名人語錄，“愛爾蘭斷了酒，愛爾蘭才自由”。酒鬼喬伊斯不久就將之改成：“愛爾蘭斷了酒，愛爾蘭就斷了氣。”津凡德爾恐怕連酒鬼也搞不懂津凡德爾是甚麼，但要是說“仙粉黛”（Zinfandel）這個頗有兩分妖氣的名字就不會讓人那麼惆悵。仙粉黛是一種著名的葡萄，雖然也會拿來釀造紅葡萄酒，但讓其揚名立萬的卻是白葡萄酒。喬伊斯不愛喝紅葡萄酒（還戲稱作“牛扒”），白的仙粉黛自然就成了他杯裡的永恆存在。米馟◎林中英食慾往往在嗅到米香之時升起，這是一鍋閃着油光、玲瓏雪白、冒着鮮香的大米飯，扒一口多咬幾下便清甜滿口，沒有餸菜都可以吞兩碗。可惜我極少聞到自家的飯香，倒是午炊時份經過大廈管理處，經常嗅到管理員蔡哥弄膳的飯香，不由得深吸兩口氣。每每此刻便生出吃一口香飯的願望。哪來的好米？蔡哥說得有點靦覥，不是甚麼貴米啊，是居於珠海斗門的母親從市場買來的，叫小農粘，廣東省內許多農民都有種植。哦，小農粘是好多年前新會農科院研發的雜交稻，是優良的品牌。好長時間我是個不知稼穡的人，加上少理廚灶煙火事，對有關白米的一切不用心，家裡買入甚麼便吃甚麼。但從口味而言，滑糯肥圓的短米─珍珠米─較合我胃口，日本、泰國和我國的東北地區等都是產地。眾多長輩只讚頌纖長細粒的廣東絲苗，愛它較為乾身而柔韌，有“咬頭”，尤其用作炒飯和煮煲仔飯，不粘不糊，吃出了質感，他們還覺得吃珍珠米易脹滯，整天胃裡有一團不消化的東西。飲食業界中人也認為煮煲仔飯以增城上等晚造絲苗最佳，米粒細長，晶瑩呈玻璃狀，泛絲光，煮成飯後芳香柔韌可口。生產白米的學問當然大矣哉、專精矣哉，非我等未親近過泥土的人所能深入掌握的，但為了要買心水米、吃靚飯，做個泛泛之輩，有點常識，知些根柢，比僅憑市場價格作導引顯然懂得生活了。如今港澳大米市場，以泰國米佔了絕大部分份額，泰國盛產香米，米身較為軟熟。米香的濃淡，也與是新米還是舊米相關。新米是指當造收成後保存不逾一年的大米，時間愈短香味愈濃郁，飯滾之時罩也罩不住，嗅之不厭，連帶食慾高漲。舊米是存放了兩三年的貨，米的油份已大減，何來香味？家裡人曾經錯買了“老花”回來。其實新花、老花除了有文字標明外，米袋也用紅線綠線區分的。“老花”不受水，煮後會脹大，也較硬身，看起來飯也多些，老人家稱之為“見飯”，在消費觀念上比較化算。若再買來“新花”與“舊花”勾兌，口感便變得不一樣了。追求精食的人，愛把不同產地的幾種大米混合，配出了恆定組合與黃金比例，弄得像勾兌咖啡那麼私人口味和富有情趣。要吃好飯，也不能只知新舊米之別，須知早造和晚造。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3332大米主要有兩大類，一類是與耕作方式相關的，如旱田或水田；另一類與播種、收穫時間相關，如早稻或晚稻。吃米之人，實無必要清楚米從陸裡長還是水裡來，唯知道早稻或晚稻方選得好米。大致而言，早稻在上半年播種生長，成長期為九十至一百二十天；晚稻的播種期為下半年，由播種生長到成熟，需在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天。這是上半年與下半年氣溫、日照等自然條件不同而形成的生命規律。算一下，晚稻成熟期比早稻長三十至八十天，如人之懷胎一樣，足月兒比早產兒壯健、個頭大，晚稻多吸收了天地精華，營養豐富些，油足而芳香，口感柔滑。反之早稻米質地疏鬆，甚麼都比不上那個姍姍而來的。不過早稻自有好去處，用來磨粉做糕點米粉，不必為她擔心。辨別早造晚造，把米拿上手，倘不透明的白腹米粒多，是未成熟透的樣子，那便是早稻了。每到十月末十一月初新造米登場時，友朋互相關照：買晚造米去！稍緩兩天糴米都嫌遲，哪怕當造米初期價錢會貴些些。間或會收到內地朋友相贈的好米，今年十月末收到的是五常稻花香。黑龍江省南部的五常以出靚香米著名。不同於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南方米，五常米成長周期長，一年僅此一造，出米率低，由於澱粉含量高，嚼着嚼着品出微甜。早前作順德行，剛好全國農產品展銷會就在陳村花卉世界舉行，我找到東北大米貨攤，試吃了長粒香米和稻花香大米後，忍不住即使負重也立即購買，與東北大姐加了微信，就不怕澳門東北米市場細小無貨了。由大米變成米粉，再做成糕、粿、餅、糍、粉等副食品，是一次華麗轉身兼之精神升華，從此被塑成千個不同花樣。在順德的兩餐都吃上陳村粉。薄薄半透明的陳村粉，炒吃爽，蒸吃糯，滾湯吃韌，涼拌吃軟，素吃澆上熱油醬油，撒上點青葱，可集中感受其清新的米香和與別不同的粉質；用排骨、豆豉炒之，肉香米香兼而得之。好吃的陳村粉連洗米都講究，放在盆子裡搓二十分鐘，再經泡浸後磨漿，所用之米乃經保存了半年的新米，據說這樣才能做出爽的特性來。在那兩頓中，我箸箸伸向陳村粉，它比其他佳肴更吸引。米香是幸福指數的一個小單元，從小吃好米的人沒能體會到有難吃的米，有無米可炊之痛。童年時期吃的是米碌，草根階層的口糧，一種加工時或因久放而乾燥斷裂的碎米，因為是倉底貨，混雜了砂子和蟑螂屎，淘洗不清時，砂子硌牙也就算了，咬到蟑螂屎，漱幾回口也除不掉為之嘔心的氣味。米碌是陳米，買回來好快生蟲、長穀牛，這樣子的米發出怪異的氣味，廣州話言之為“一　‘慷’馟”（馟粵音除，氣味），任怎樣淘洗也除不去，也深留在記憶中。吃米碌不算不幸，當年有個別同學吃不上乾飯，只吃粥。為了懷舊，我曾尋找過米碌，只有專營米業的店舖才遇上，價錢比其他米低一倍至數倍，但品相相當乾淨，質量遠勝從前那些，米碌也在見證了生活水平的提高。“米馟”其香有異，懂得其來源成因，便是對生活事物多所了解，俗語指人不諳世情不了解社會，是為“唔嗅米馟”，現在改說“唔接地氣”，大減粵方言的神韻。從中卻看到白米在人心目中已不像從前那麼要緊了。時時刻刻處於飽飽滯滯，吃飯猶如吃藥，只有餓了，才有吃的愉悅滿足，等待着飢餓感，但難得它翩然而至。便是無飯吃吧，也有其他雜食，總之不會餓死。米馟，又是一道代際的鴻溝，或許到年紀大了，才能真正認識米，體會到米香。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3534小哈瓦那的古巴菜◎袁紹珊每次進入古巴餐廳，就好像穿越一扇“任意門”；每道古巴菜，都是一個壓縮的時空，等待你一探虎穴，或重臨秘境。若從未造訪過古巴，古巴菜極有可能令你大失所望；但如果你有幸年輕的時候去過並愛上這個群島，往後只要有人提起古巴菜，我保證你馬上精神亢奮兩眼發光。相比起其他地區的菜式，古巴菜最能調動食客的眼耳鼻舌身，它讓你記起黑豆飯的軟糯、莫希托的清爽、烈日下的慵懶、加勒比海的鹹味海風……至少我就是這樣。※　　※　　※　　※　　※去一趟古巴，比去一趟北韓還要艱巨。若有機會在古巴以外吃到像樣的古巴菜，就絕不能輕易放過，所以我去邁亞密旅遊的時候，便連續幾天往“小哈瓦那”（LittleHavana）跑。和遍佈歐美的韓國城、小意大利、唐人街相若，“小哈瓦那”無可避免地在復刻過程中產生變異。“第八街”名人大道（CalleOchoWalkofFame）上，盡是腦洞無限的彩繪公雞雕塑、酷斃了的壁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塗鴉。遠近馳名的多米諾公園（DominosPark）人氣旺盛，像微型版的澳門“三角花園”，老年賭徒們沉默、淡定、不疾不徐地使出渾身解數。連斜陽都像毛茸茸的小黃狗，在桌邊乖乖待著。古巴人酷愛的“多米諾骨牌”，說白了就是中國的“牌九”。但古巴與中國的千絲萬縷又豈止於此呢？二者除了是有金援關係的社會主義兄弟，文化上的揉雜，在飯菜裡亦可見一斑。十九世紀被“賣豬仔”的廣東華工、美國反華運動中被迫害的華人移民，在古巴落地生根以後，既使米飯成為古巴的主食，還帶來了炆煮、快炒等典型的中式烹調手法。難怪許多初嚐古巴菜的中國人都嘖嘖稱奇，沒料到遠在加勒比海的異國風味，居然暗藏舊相識的驚喜。我想在晚餐前喝杯小酒，一頭鑽進不遠處的知名酒吧Ball&Chain。黃昏時段有迷人的古巴爵士樂表演，我不能免俗地點了杯“自由古巴”（CubaLibre），一個人在鬧哄哄的吧台坐了下來。把古巴的樂天精神放到美國這片“自由土地”上，就注定每天過得像“嘉年華”了嗎？以陽光、海灘、成人樂園聞名的佛羅里達州，終年洋溢著一種享樂主義的調調，“小哈瓦那”作為流亡古巴人的最大落腳地，卻連音樂也帶三分悲情。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後，古巴領導人卡斯特羅推動土地改革和國有化政策，且與蘇聯越走越近。美國開始對古巴實施禁運和經濟制裁，同時執行抵壘政策，鼓勵古巴流亡者和難民投奔自由，保證美利堅的大門會為之而開。卡斯特羅為了報復美國，在1980年決定開放馬列爾港，放任異見者離開古巴。結果短短七個月內，共有十二萬古巴難民逃至彼岸的邁阿密（這些人被稱為“Marielito”，即“馬列爾來的人”），當中包括大量死囚、妓女、無業流氓和精神病患。其後古巴封鎖邊境，至今卻仍有無數古巴民眾前仆後繼冒死偷渡，包括眾多渴望到美國打職棒的古巴運動員─有些順利到埗，在美國一戰成名；有些年紀輕輕便葬身怒海，大業未竟。※　　※　　※　　※　　※“那兩個小夥子彈得真好，對吧？”旁邊的男人是說台上的年輕鋼琴手和大提琴手，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來美國之前還會手風琴呢，呵呵，但後來都忘得一乾二淨。”他說他叫荷塞。退休老人，身子還算硬朗，腦子也靈光，英語和西班牙語說得很溜。我以為他也是一個“馬列爾來的人”。“我是光明正大到美國來的。”他說他跟六十年代的“古巴修正法”，以及克林頓時代的“乾濕腳政策”無關，不是用傳統的水路或陸路方式偷渡入境。“我是極少數的、以合法途徑被空運進美國的古巴人。”荷塞在古巴哈瓦那出生，六歲時和兄長一同被選中參與著名的“彼得‧潘計劃”（OperationPedroPan）。1960年至1962年間，天主教福利局和美國國務院聯手，把一萬四千多名古巴兒童空運到美國，以免他們受到社會主義的洗腦教育。這些語言不通、無親無故的小孩，被安置到了寄養家庭或臨時營地，命運從此改寫。少數人後來在美國與家人團聚，更多的人從此斷了六親孑然一身，而大多數人，這輩子再也沒有踏足過古巴。荷塞自稱是幸運的。他和兄長，最後被寄養在美國中部某個牧羊的大家庭，沒受虐待沒受霸凌，其他小孩都待他們如親兄弟。最折磨人的，不是從零開始學習英語的過程，不是牧羊的粗活，而是飲食─“一年四季除了羊肉就是羊肉。你以為是在餐廳常見的那種肥美羊腩、幼嫩羊鞍嗎？姑娘你真是誤會大了！我們一家只能吃風乾的、最硬最柴的部位，稍為好一點的都要拿去賣錢。我吃了十多年的羊肉，我他媽恨透了羊肉，離開那個‘家’以後，我發誓這輩子絕不、絕不再吃一口羊肉。我現在看到羊肉都他媽會吐。”“之後有回過古巴的‘家’嗎？”我一向不敢問陌生人國仇家恨事，這次卻忍不住破例。“沒有。我再沒見過我的親生父母。”荷塞敘事，波瀾不驚，一點兒傷感也沒有，也不容許聽眾有傷感的空檔。“後來我唸大學了，當機械工程師，結婚生子，快快樂樂直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3736到前幾年，公司嫌我們老了，強迫退休，我就搬回來‘小哈瓦那’。沒辦法，對西班牙語和古巴菜就是有歸屬感……姑娘，你若有朝一日見識到真正的哈瓦那，那真是美啊……”我不客氣地接過話，拼命述說兩年前去哈瓦那的所見所聞。除了讚美建築、音樂和調酒，當然還有美食：“就像在葡國的餐館點‘葡國雞’，在古巴硬是要找所謂的‘古巴三明治’，完全是緣木求魚！那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炭烤龍蝦、黑豆飯、燉牛肉、烤乳豬……真是驚喜處處。很難想像這些佳餚，竟來自於一個還有糧食配額制度、被美國經濟制裁超過半世紀的國家啊。”話剛出口，我就後悔得想往自己的肚子狠揍一拳。我們這些用外匯披索（CUC）、上高級餐廳的遊客，跟有家歸不得或不想歸的遊子訴說故園的美好，在道德上有近乎愚蠢的惡意。情況比起對古巴老百姓，誇讚折合三十美元的古巴龍蝦大餐好便宜好好吃（等同於大部分當地人的月薪），更罪不可恕。“但是！我是在卡斯特羅去世一個月後到古巴的。老爺子還在的時候，估計是另一番光景了。”我試著亡羊補牢。“大家都說，歲月在哈瓦那是凝固的，這大概又是觀光客的一廂情願。”“我只記得老卡斯特羅掛掉那天，‘小哈瓦那’完全是徹夜狂歡，鑼鼓喧天，滿街的人都在喊‘Cubasí!Castrono!’。酒吧裡的人都和你一樣，一邊喝‘Cubalibre’，一邊高呼‘Cubalibre’（自由古巴）。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相信荷塞所言非虛。經過幾十年的難民潮，邁阿密的“小哈瓦那”，早已儼如古巴的境外首都和“流亡政府”總部，就連卡斯特羅的親妹妹JuanitaCastro也倒戈相向，成為邁阿密著名的反卡斯特羅代表之一。古巴人在邁阿密建立了活躍的社群，也慢慢在佛羅里達州建立了強大的政治力量，多年來左右著美國政府對古巴的外交政策。歷史畢竟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美國、古巴較勁多年勝負未分，歷史還未蓋棺論定，雙方的說辭都有替天行道的意思。同樣是“你好大，我不怕”的外交回應，北韓兩面三刀，動不動就聲稱要全人類同歸於盡；古巴卻在孤立無援中保有傲氣，擼起袖子幹實事，在住房、醫療、教育、社保等公共福利方面，做出叫美國汗額的成績。但我更感興趣的，是老百姓的心底話。“所以你覺得卡斯特羅怎樣？”※　　※　　※　　※　　※我在古巴哈瓦那的國營雪糕公園Coppelia，也問過一位願意跟我聊的當地人。那個人是牙醫，請我吃了三球古巴雪糕，那時候卡斯特羅剛去了地府報到。牙醫左右顧盼、壓低聲說：“卡斯特羅是真的關心人民，是個好人好領袖。只是，好人也會犯錯，但瑕不掩瑜，不能抹殺他的偉大。”我原以為離鄉別井半世紀的荷塞，對這種提問會火力全開，他卻好像誰也恨、誰也不恨：“說實在，沒甚麼感覺，活到這把年紀，我只想享受人生，我在‘小哈瓦那’就過得挺好的。你說社會主義壞嗎？資本主義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辛辛苦苦幫公司賣命一輩子，他們卻只覺得年輕的工程師好，給退休金也很摳門。沒錯我們年紀大了，體力也許不如小夥子，但有的是厲害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啊。現在倒也好了，每天來喝點小酒，這裡的年輕酒保我都熟悉。你看那邊那個帥帥的，在酒吧工作是很容易泡到妞，但學歷不夠終究是不行的，我老是提醒他要存錢上大學。我們眼前這個嘛，人太好也上進，已經有未婚妻了。”酒保小哥笑而不答，彷彿習慣了老人的套路和說辭。老人用西班牙文叫小哥在高球杯裡猛加冰塊，再幫他去弄一杯足料的莫希托請我喝。趁小哥轉過背去忙的時候，老人偷偷拿出西裝口袋裡的不鏽鋼小酒壺，把伏特加倒到自己的玻璃杯裡兌著喝。一想到拮据的老人在用退休金請我喝酒，實在過意不去。可是荷塞堅持，酒保小哥也一唱一和。荷塞摸出褲袋裡的古董手機，給我看早前在生日會上拍的全家福。我原以為流亡古巴人的生日會，都有近似《教父續集》裡的奶油蛋糕，刻意畫上黃色的古巴地圖，生日願望就是祈盼卡斯特羅政權徹底倒台。“這是我的孫子、兒子、兒媳婦。”照片裡沒有別的女人或老婦，我才注意到荷塞沒戴婚戒。“他們在西岸，我們很久才見一次面。”荷塞語調輕鬆：“雖然‘小哈瓦那’的街頭巷尾都有所謂‘同胞’，但說不寂寞都是騙你的。我上半輩子受的苦夠多了，卡斯特羅政權垮不垮台我也無所謂了，我現在的人生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找─樂─子！”我沒有接過荷塞的話，試圖把話題重新導向政治、歷史、生活和古巴菜，窗外已日落西山。荷塞越挨越近，開始有意無意觸碰我的膝蓋，問我今晚有甚麼計劃。他兌冰多次的酒估計比水還淡，不可能醉，眼神卻變得深不可測。“今天逛得挺累的，明天一早要去大沼澤地，我也是時候回飯店了。”我刻意不提晚飯的事，算是禮貌回絕。荷塞既深感人生苦短、反覆強調要及時行樂，我就不應再浪費老人家所剩無幾的良夜春宵。就在荷塞希望落空之際，剛好有三個講西班牙語的辣妹靠在吧台點雞尾酒，荷塞馬上和她們攀談起來。我趁機上洗手間，回來安安靜靜請酒保結帳。酒保小哥嘴角帶笑，大概已聽過荷塞無數次向陌生女孩講述人生故事，看過無數女孩最後說聲謝謝全身而退。這裡畢竟是醉生夢死的邁阿密，充斥著只爭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3938朝夕或伺機反撲的流亡者的‘小哈瓦那’，好歹見過大江大浪、在此打滾良久的荷塞，又怎會只是個健談和藹、無欲無求的老頭呢。我輕拍何塞的肩膊，向他道謝告辭，他終於把視線從三個辣妹那裡短暫移回我身上。“好啊！多保重！”他抱我的時候，雙手緊貼著我的背，用力上上下下掃了幾遍。天下沒有白喝的雞尾酒，也沒有白聽的故事。我笑了笑，沒有把荷塞的手打斷。就當繳了學費，當日行一善，當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與一段真實得荒謬的歷史偶爾擦肩。※　　※　　※　　※　　※流亡、異鄉、革命、社會主義、導彈危機⋯⋯這些關鍵詞加起來就像烈酒一杯、春藥一碗。不管有沒有親身上戰場打過游擊，有沒有參與過反革命，只要是二十世紀下半葉的古巴人，你就天生有無窮無盡的談資和韌力。美國和古巴之間半世紀的波雲詭譎、命運的再三轉折、一生的顛沛流離，流亡的古巴人似乎沒有白雲蒼狗這回事，說不在意卻還是念茲在茲。流亡的人很難、甚至不想揮別過去。荷塞就是典型例子。在時代巨輪下苟且偷安這麼多年，也許是真心樂意分享，或只是賣弄著流亡者的過去四出獵艷，反正機會主義在荷塞身上有了某種正當性。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他今夜大概不會一無所獲，我也不能餓著回去。我小心翼翼拐進對面的LaCarreta古巴家庭式餐廳，點了古巴名菜RopaVieja。靜待上菜之際，我一邊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暗中觀察荷塞如何對新的女孩重施故技，又提防被他逮個正著─畢竟我拒絕了他的晚飯邀請，卻又出爾反爾偷偷跑去吃古巴料理。等女侍應把那盤熱騰騰的RopaVieja，粗豪地往我桌上一甩，我的注意力已完全回到古巴菜上。RopaVieja即古巴燉牛肉，西班牙語的字面意思為“舊衣服”。牛肉經過八九個小時的小火慢燉，吸飽了番茄醬汁，化成縐巴巴的條狀絲狀，入口即化，味道濃郁，十分下飯。雖然做法地道，美國牛肉也理應更肥美些，但說實在，並沒有在古巴本土第一次吃到時那麼驚艷。古巴最感動我的，是那種“逆境鬥志”，這完全反映在飲食上。在一個要拿“糧油配給簿”到“國營糧油店”買菜的國度當巧婦和廚子，首先要克服食材短缺的挑戰，偶爾想吃點牛肉已困難重重，計較肉質是否上乘、油花均不均勻，比“何不食肉糜”更神憎鬼厭。旅居古巴多年的法籍記者魯多．曼德斯（LudoMendès）在《被遺忘的古巴人》一書寫道，古巴老百姓吃牛肉雖算不上罪大滔天，但“根據他的觀察”，過去在古巴吃牛肉“可能”會坐上三年、八年、甚至二十年的牢，當地“流傳”私下殺牛取肉販賣，刑責比誤殺他人還嚴重。現在由政府統一宰殺分配牛肉，但大多只在餐廳供應。古巴政府此舉，是為了應對美國的禁運政策，穩定糧食供應，需要耕牛來取代短缺的拖拉機，也嚴格控管母牛數量，以確保孩子可以喝到配給牛奶。古巴百姓一般只能在“國營糧油店”取得雞蛋、油、鹽、糖、黑豆、咖啡粉、白麵包、豬肉、雞肉等基本物資，一切都是原始、簡陋、粗糙。是的，古巴菜很粗糙，但它提醒了我們，精緻和美味之間，並沒有必然關係。許多人指責古巴菜只求温飽欠缺精緻，卻忽略了它隱含的濃重生活氣息和應變能力─沒吃過甚麼米芝蓮星級餐廳，也沒有進口的時令食材，但古巴的廚子、媽媽、祖母們，仍能化腐朽為神奇，端出一道道讓你舔淨盤子的好菜。當我在哈瓦那一棟棟危樓似的餐廳，吃著此料不及的RopaVieja和古巴大菜，還有民宿裡的阿嬤每天為我準備的豐盛早點，都讓我覺得有必要重估一切─歷史書上讀到的、新聞報道裡聽到的、互聯網流傳的、旅人間道聽塗說的，種種今是而昨非的所謂“真理”。我並不是教你大吃四方時，非要帶著虛偽的慈悲心（“第三世界國家嘛沒餓死就很好了還想怎樣”），或只會拿A地的標準套進B地（“古巴海鮮飯比西班牙海鮮飯差太遠了”），這種井底之見會讓你錯判很多事情。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聽到嗜辣的湖南人數落粵菜淡然無味，我不會火大；聽到從古巴回來的旅人抱怨古巴菜味同嚼蠟，我只報以微笑─我既嫌惡美食權威，也瞧不起美食的保守主義者。就像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對幸福快樂的理解南轅北轍，美味沒有、也不該有劃一的標準（若只有甜才是美好的，那苦瓜怎麼辦呢？）。人身自由受限的古巴人，都敢豁出性命去選擇不同的政治陣營；一個自由行走的旅人，為何在口味上要急著劃地為牢呢？※　　※　　※　　※　　※如果古巴的哈瓦那和邁阿密的“小哈瓦那”是兩個平行時空，古巴的餐廳和古巴老百姓家裡的飯廳，也是兩個平行時空─古巴菜則是帶你進入這些神奇時空的鑰匙。它不一定有心靈淨化的功能，也不保證能一口燃起革命或反革命的熱情，但它卻一次又一次提醒你─要不斷、不斷重估一切價值。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4140開餐須知◎王禎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不知是誰說的，但説這句話的人如果曾經以一個普通人正常地活過的話，怎會不知人類跟鳥類一樣，為了覓食，營役一生？不同之處也許只是我們當中總會有人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挖空心思將一道菜式盡善盡美。萬世師表孔子教人要按照物産熟成收穫季候不時不食，甚且講究烹調衛生的肉不正不食，連座席不合身份禮儀也不入局，這麼幾千年下來一日三餐事事執著，大概也是人類膽敢自稱萬物之靈的道理。唸完高中離家出外以來，打工謀生讀書進修所到之處，都只能用居無定所來形容，短的一個月搬兩次，長的也不過兩三年，這種流離感真的不知是好是壞，個人而言，每到之處，別人總誤會中國人來自廣東的，一定懂得煮兩味，到如今，仍是活在這種狀態中。然而，少不更事時是努力鑽研食譜回報別人的知遇之恩，年長了，偶爾下廚仍得友朋謬讚，自是開心得很。複雜的料理確實嘗過不少，真要去煮，始終覺得最好由別人操刀。三十多年前某聖誕夜，女主人送別行將大去的父親，煮了一道傳說中的功夫菜，一個像袋子般的東西，上桌時算好是病人的嗎啡鎮痛劑剛好生效，那時胃口最好。這道菜她放在湯水中用極小文火浸了近兩天，刀子像切豆腐般輕易地將它剖成兩半，一陣説不出的奇香撲面而來，原來是一個巨大的豬肚套着一已經脱骨的大母雞，母雞套着一隻山雞，山雞套着一隻乳鴿，打開了的乳鴿，內有三四顆鴿子蛋。病人一言不發很開心地吃了一顆蛋子，不久就給護士推回睡房。我再沒看過這樣的菜式，也沒再看過這種送別的場面，大家都很盡興，都很明白能得“嘗”所願的死而無憾是種福氣。小學時我問過老師，鳥兒一口就把蟲仔連毛帶沙幹掉，沒像人類要為一頓餐點左右張羅那麼費事，不是更聰明頂透？老實說，幾十年過去，我還記得老師瞪眼鄙視我這小毛頭的面容。時代當然不同，老師亦已物化，他所追慕的古人智慧早已不合時宜。自從出現了大型超級市場和網購系統，冬天可以買到地球另一面的夏天産品，熱帶城市能吃到北冰洋的魚獲，只不過是頃刻之間的事，甚麼不時不食，只視乎閣下願否略解腰間錢而已。從這道理出發，我們不難理解怎麼澳門回歸二十年不到就榮登世界美食之都地位，此無他，當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日廿四小時都有一大票窮奢極侈吃喝玩樂的賭客，怎樣匪夷所思的桌上奇珍都會有人弄出來一嘗口腹之慾，更何況博彩企業的酒店越開越多，無論從建築的外型和遊樂設施的爭奇鬥艷，以及住房和旅客交通服務的精益求精，彼此競爭到最後就會落在這最實惠的感覺之上。畢竟，每年擁有三千萬訪客的一個小城，任你如何不事生產，生意總是富貴逼人來。所以，當政府一推出青年創業貸款這種扶助措施，坊間除了立即多了許多小型時裝精品店，橫街窄巷也雨後春筍開了很多咖啡店，小巧精幹，大多看得出小老闆參考了許多歐美或日本的食店裝璜，可惜春筍長成節節上升的例子絶無僅有，有些還未開張就彈盡糧絕打了退堂鼓，能捱到一年半載繼續下去的，算是難能可貴。這些讓人喪氣的現象，喜歡四出覓食嘗新的朋友自是心知肚明。當爐掌勺的揮灑自如，美女嘉賓讚不絕口是電視飲食節目加工過的糖衣陷阱，小朋友填好申請表格，拿着身份證去商談面試一下，然後按指示上幾課管理常識入門，很快就本錢到手，剩下的，就是一大早去街市尋找新鮮上市的每日食材，開始幾乎手停口停的創業之路，以本土嬌生慣養的小朋友質素，由零開始邊做邊學而修成正果的，百中無一。所以，前陣子澳門筆會辦大食會時聽到蘇偉良師父談特區即將引入內地的廚藝養成及資格認證，可謂是對有志向飲食業發展的朋友最大的福音。喜歡平日在家弄幾味的人，終於有機會以“開餐廳”的大前提去了解整盤生意的對策須知，總好過一時興起浪費社會資源，既誤已亦誤人。（王禎寶繪）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4342食得是福◎吃貨雙唇閉上，舌根稍稍用力，喉嚨收緊……大好清晨，多得失眠讓我能在正常時段吃頓早餐。整夜未眠，大腦仍捨不得就這麼閒著，於是我分析起吞嚥這與生俱來的技能，除了為求生，還能有何意義？畢業後，第一份在賭城裡找的工作，我試著按牌理出牌，設計系的畢業生到設計公司上班，學以致用，沒毛病。電腦熒幕前，我能接觸到各大娛樂場的最新宣傳方案，工作內容主要是更改宣傳品的尺寸，海報、燈箱、室外橫幅、室內橫幅、網頁橫幅……工作的難易度如同吞嚥，吞嚥是很難出錯的，偶有失手時，大不了咳嗽兩聲，或被咳嗽兩聲；可是，持續吞嚥確實累人，尤其當你的身體已經吃不消時，尤其，當你因吃不消而自疚時，那種狀態下的累，並非休息就能解除。如果工作也是種與生俱來的技能，除了為求生，還能……於是我浪費了我的天賦。離職後，我成為了文化範疇的自由工作者，以“自由”之名，在文創之城裡招搖撞騙，除了吞嚥，還學會了咀嚼、撕咬、反噬。過程中，我遇過份量更大的食物，然後消化不良；遇過質量更佳的食物，然後消化不良；遇上過對口味的、不對口味的，便宜的、昂貴的……然後統統消化不良，最終我連草食性動物的反芻技能也學到了，卻始終覺得自己仍吃不消。用醫療劵看中醫，中醫說這是因為脾胃虛，得補；用醫療劵看西醫，西醫說這是因為食無定時，得改。於是中醫勸我花錢買補品，西醫收了診金勸我養生。我幾度懷疑自己是由於過於厭世才導致消化不良的，厭世是不治之症，既不能自癒，亦不能貪圖世界因你的厭惡而變；但看過醫生後，才發現我的病還有轉機，一切還有得補，有得改。假如我的健康與這城市息息相關，那麼我的消化系統康復過後，我城的消化能力是否也能跟著增強，不能的話，那麼我們吃得再謹慎一點，對大家是否都好？例如堅持每天清晨吞食一碗麥皮，我的脾胃養好了，心血管暢通了，是否我城的地下水管也就能暢通起來？緊張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吞口水。口乾舌燥，投身社會的時間長了，人的危機意識會逐漸提升，但面對危機時的緊張感，會日漸減退。所謂緊張，是遇見未知事物時的本能反應，跟吞嚥一樣，與生俱來，但經過後天的訓練後，這些感官上的刺激全部都能被緩衝，正如我們一直所追求的成熟穩重，或叫麻木；像味蕾失去靈敏度後，對極酸或極苦再無反應，從此抵得起酸楚，捱得起苦。颱風再襲時，我們汲取了凝在玻璃碎上的教訓，用搶購得來的膠紙，為窗戶披上戰甲。我們早已訓練有素，備好糧草，準備在斷水斷電的戰場迎擊長夜。晨曦初照時，希望一切皆能康復，血壓能正常，電壓、水壓都能正常。可是，我失眠了。碗內飄著一層白煙，像晨霧，剛煮好的麥皮燙手得很，誰也碰不得。那些炙手可熱的東西，往往都身處迷霧中，窗外新樓盤起得太高，不知道住在霧裡的人，能否看得清美食之都的酸甜苦辣，還是早已清歡寡淡，正施施然啜飲著一碗滾燙麥皮。麥皮下肚後，脾胃真的會變好嗎？或許現在尚未知曉，但可以肯定的是，每個朝早亦要直面那些急不得亦急不來的事，脾氣，確實不得不變好。食得是福，食得是福……福是甚麼，食得的嗎？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餐桌時刻4544着我的身體，使我鎮靜下來。憑着記憶，我展開身體，和他，演一齣雙人默劇。活着的氣息一湧而上，奇妙地為無聊平乏的生活注入了新血，存在於我體內如舞蹈般流暢而亮麗。就在行雲流水的一瞬間，我察覺到自己在演的，是簡單的出走戲碼。戲中的我整理好行裝，邁步走進郊野，在大自然中學習生活。而他一直在我身邊，陪我走上這趟“冒險”。默劇演完，我回過神來，仍舊不發一語，凝望着對面坐在沙發上吃紅豆餅的年輕男子。當然，我希望此人就是他。不過，就憑那眼神，我知道這不是他。隨着默劇演完，他再一次離我而去。我默默地走出男子的家。不過，我有了找到他的把握。於是，在下周日的相同時間，我繼續我的儀式，去下環街買了一塊熱騰騰的紅豆餅，搭上巴士，離開澳門半島，直往黑沙海灘。我幾可肯定他會在那兒等我，他在他的劇中已多番暗示，只怪我沒及早發現。我脫了球鞋，沿海邊一直走。遠處有一些人，一些音樂，一些掌聲。隨着距離縮短，眼前的人顯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我加入圍觀的人群，他們大多是來自東南亞的移工，臉上都掛着笑容，正在欣賞一齣默劇。清涼的風滲進我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他就在那兒，戴着素白面具，沉浸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他在演一齣我不熟悉的戲碼，一個男人，孤身一人在大自然中，收拾行裝，走進城市，並且努力融入現代化的城市生活。看見他在想像的城市中一個個滑稽愚蠢的舉動，我彷彿看見了自己。漸漸地，像此刻他身後的海浪一樣，我退回到原來的地方，他和這些人一起，離我越來越遠。我似乎明白了甚麼，關於他，關於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關於手中冷掉的紅豆餅。回家路上，我才第一次嚐出紅豆餅的味道。紅豆餅◎古冰你試過讓陌生人走進家門嗎？總會有吧，民意調查、人口普查、維修電器、換石油氣之類的。不過，對於這些人，你也疑心重重，嚴密看防。所以，我敢打賭，你從未讓一個戴面具的不速之客，踏進你家半步。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他每逢周日下午四點，就準時按下我家門鈴。第一次，我打開木門，剛好門外燈泡壞了，屋內只我一人，沒開燈，他頓成剪影，戴着面具的臉黑成一團，似乎連呼吸也隨電燈一起失靈。我膽戰心驚，一名瘋子立於門前，恐怕難有好運上門，何況只有我一年輕女子守候在家，更是危險。我打開室內電燈，從素白面具的縫隙中，窺見一雙明亮眼眸。那雙眼睛很大，眼神透露着無辜與純真，善良掩蓋了神秘。我大膽打開鐵門，他隨即遞上一隻香氣滿溢的紙包。我小心翼翼地望進去，原來是塊紅豆餅。我接過紅豆餅，也許路途遙遠，只剩微熱。我問他來意，他未回答，卻用兩手，在襯衫口袋外翻弄無形之物，作呵護之勢，然後向我遞過來。那是一朵無形之花，我噗哧一笑，收下了。就這樣，憑直覺，我信任他，從此他每周來訪十五分鐘，在我獨自留守的家中，為我演默劇。起初，我仍會猜測戲的內容，但不十分確定，後來漸漸轉而留意他動作中的細節。每一次，他都演出相近的戲碼，我對這齣戲便有了親切感。沒多久，我發現自己已離不開這戲碼。每逢周日午後，我總會睡個午覺，然後等他來訪。他每次都遞給我一塊紅豆餅，我邊吃餅邊看戲，那是我們兩人獨有的默契。三個月過去了，我未曾跟他有過一句對話，而他卻突然不告而別，連續幾周消失不見。我反覆尋思，他最後一次來訪並無異樣，甚至連他演的默劇也是一樣的。讓一個陌生人到訪我家三個月，我竟然連他的臉都沒見過，卻對他的身體很是熟悉。每次想起此荒誕體驗，我的臉就一陣紅一陣熱。接下來的日子裡，此事一直困擾我。某周日午後，我獨自走到那家老字號紅豆餅店，在旁苦候良久，仍不見他影蹤。我買了塊紅豆餅，忽發奇想，展開長達數月的“演出”，走訪了大半個澳門。我買了一隻白面具，挨家挨戶地按門鈴，重覆他的技倆，不發一語，遞上紅豆餅。可是無一例外，所有人都把我當瘋子。仍未正式踏上戲劇路之前，我已成了一名失意的默劇演員。直到有一天，一名年輕男子讓我走進他的家。得到意料之外的信任後，我反而緊張起來。我驚覺，自己其實從未演過默劇。數月以來，我吃過無數閉門羹，到真正有機會演出，才意識到自己技藝的淺薄。我竭力克制自己顫抖的身體，回憶起那個印象中極其善良的他，開始我的表演。我漸漸發現，他的每一個動作，我依然歷歷在目。我感覺到他正輕輕扶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歲月易逝4746生活並不只是給你甘露和雨滴，它還會給你帶來垃圾。那麼，每個人都得嘗試去尋找適合自己的﹁處理垃圾﹂的方式，才能避免積少成多，避免生活陷入絕望的狀態。｜花非花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6564街上人人都是小孩／切勿玩火的宣傳片一再重播／但愛本該明亮／有誰願意一直高舉火炬／與生命一樣長─雪堇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6968三、流行病學語癌蔓延整個世界現代漢語淪陷產生抗藥性一個詩人自告奮勇用一首三行詩拯救衆生處方如下：1.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2.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3.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四、觀音雨後有蚊我把你的肉與我的血混合在掌心然後奮力用愛捏成一座觀音在心中給自己參拜但願你的死亡有梵音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7170溫度◎葦鳴沙漠中一朵從仙人掌頭上偶然長出來的花有人每天經過時不停地質問你會堅持燦爛嗎這花被拷問得終於枯萎了也許是一種自殺或崩潰思無邪（之一）◎葦鳴用琴聲推卻世俗羈絆，守護一丁點自我的空間，還有那短暫的時間。長安一片月，萬户搗衣聲。惆悵，感覺到了秋風不徐不疾的悲涼。昨夜的夢裡，分明有一股香氣。晨曦曬溶了我的歎息。剩下的，是沉静。窗外的細石上，一滴露珠閃爍着微光。時間在宇宙中只是一把虛幻的聲音從來留不住總有些說話的溫度比沙漠更熱較烈陽更像火焰蒸發出一個個海市蜃樓一顆垂死的心升起的時候裡面總有一兩條毒蛇三兩隻蜘蛛蠍子等等在尋覓那一朵早就該死的苟延殘喘的存在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7372中年歌◎甘草人到中年會得到甚麼？在一般時間裡將時間還給辦公室那張座椅青春和房價一直掛鉤你安靜地流汗叫咗杯生啤尋晚個女先當肚腩係枕頭當膽固醇和“三高”流過心臟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口內逐漸融化你都唔明：後生嗰時飲極都唔醉─依家一杯就醉仲有好多諗唔明─晚晚加班都搞唔掂老闆身邊嗰隻馬屁友老陳話聽日又冇工開　抽根煙隔離老劉又輸馬仔邊個邊個又同老婆嘈完只有你安靜地流汗　老婆曾經靚女但都已經中年了佢以為只有廚房才可以容納佢佢都唔明：其實你一樣咁愛佢或者值得紀念的日子（越來越少）送她一枝花？或者乘著今夜有風用眼神和她做愛又或者　我哋都明白周慕雲係《花樣年華》入邊有一個花樣中年他在格子裡做愛又像撩起霧又像在十幾歲時遇見吹起的那條碎花小裙但你安靜地流汗繼續為小便掛號睡在雙人床上特別容易迷路夏季熱得太擠　街邊檔越來越少兌換店　藥房都是聽不懂的買賣風光時你一樣學著炒金炒樓（……都俱往矣）不經不覺秒針都生鏽了城市（……都俱往矣）你想著：那條失修已久的水喉只希望下次颱風來時不要沖走馬桶上那僅餘的安靜你也曾想過：廿年前跑過那條高速公路最後為甚麼走了這麼遠呢？你多麼希望　尋回那對同樣被汗水掩蓋的臂彎還有在公園中的韆鞦旁努力地向你擠出一個魚眉紋的煙屎牙原來剃掉了頭髮就不再長回來你話飲多杯啤酒就要走“醫生話過要早睡啦”今晚電話訊號都收得不好又唔記得帶鎖匙唔知屋企仲有冇人等你門呢？老黃話咪再想咁多啦─“無謂問過去，盞心碎，有酒應該今朝醉”今夜他一直醉倒旁邊同樣擔起了　一個無聊的中年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7574我的一切與鏡子◎士心是的我從來都不會懷疑人們在這無盡的鏡面上會用炮彈，用槍火來決定萬物粉碎的角度原諒我沒有抓住那朵被炸飛的小菊讓這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儘管這裡都是虛幻的但卻是無數現實的滙集當然我們明白少至足印都是折射的一種屬於沙灘的足印始終無法存在於逆光的原點存在就是這樣乏味的存在令我們的思考力也一同世代一樣貶值下去青筋浮凸地試想一下即使你在這裡大搖大擺連結形神在老硬繭下翻手掀起滔滔深海在胸肌的體毛上再插上七彩羽毛來妝點純黑的烏鴉縱然能突破癢癢牙縫成為生涯規劃的傳說成為一個時代的風姿但跨過門門過去後便再無法闔起來風卻會斜斜的切入所有哲理與常識都會時長時短地搖晃而萬象亦會紛飛而去我強迫着自己正眼一看但左右卻相反了正如真理一樣千萬，再加多一個千萬不要相信童話的火柴那小女孩劃出的微光那絕對找不到太陽最終只會在書內成為珍奇的觀賞　　物種這是成人為了兒童能隔離現實病毒的一項不得已措施（對了，我為甚麼就不能當個小孩？）唯可惜的是這裡的成人自身最後亦會深陷其中無法呼吸，這是反叛過自己時空的人的特徵可在鏡內還需要呼吸？這到底是形式？還是懷念？怎麼也好，總之離開這裡就好永遠的離開我只知道這是對的去，去一處不屬於我的地方，可跑在鏡內即是踽踽彳亍逃在鏡內即是深入虎穴多麼熟悉的荒誕正如路沒有底，跌了下去自己也無法還給自己而就是這荒誕讓我終於鼓起勇氣把那隻腐手伸到鏡外讓你們看見那存在等着你等着你明亮的笑臉黝黑的皮膚一切最美好的而神則在那裡找了張舒適的靠背椅放着比憐憫更厚重的眼光向我望來他說：“可憐的孩子，到我這裡來吧！”說真的這在某程度來說像極媽媽搖籃曲的調子我亦明白只有他才願意收留我但我還是要懦怯的問：“你那裡有鏡子嗎？”可同時我的腿便沒有那麼理智了十步　　　八步　　　六步……我正慢慢靠近你鏡子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7776成年生活◎海芸是否還在等待一次脈搏是因為我需要愛我需要微笑需要我偽裝自己過得好工資過戶人人需要償還貸款償還卡債他需要秘密能自動不被提起而我需要快樂緊緊擁抱我早餐我需要是看早晨新聞的需要幾片洋蔥在油鍋中炸開需要被壓碎的辣魚作配角我需要再加雞粉再加咖喱粉生活只需要平淡如水而我們必須接受箇中的催化是否還在長大需要我找時間在海上飄我的願望需要玻璃瓶承載不再獨自浮沉而不需要聽你議政的聲音一件嫁衣被生活蠶食光芒的回憶婚鞋需要我提起所有走過的路是因為我們需要繼續下去不需要愛我不需要微笑需要我黑暗地瘋狂關於火◎雪堇豐收過後的田野裡燃起了火如果也可指認為理應結成稻粒的　愛為何偏要焚燒這和諧的土地下一次青綠之前的所有回答似乎與謊話無異包括漫天白煙下杜絕了的蟲害就如蠟燭不惜燒掉身上華美的雕花只為照清一切面容以及所有包括醜陋的角落無論停電與否　天陰或天黑街上人人都是小孩切勿玩火的宣傳片一再重播但愛本該明亮有誰願意一直高舉火炬與生命一樣長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以詩之名7978雷鳴邊緣◎S撥開陽光，有一個灰色的黃昏一片菅芒白浪，雷鳴邊緣懸浮著，睡得天荒地老夢見那心冷的小孩奔向了摧滅盡頭在漩渦深央蜷身成珠子在吶喊與長大以前有無數個永恆我緊緊抱著他。失婚◎張煙遠離某人，並不容易但可以做到我承受着孤獨早上醒來不期待手機短信夜裡強忍突然崩潰的裂痛生命中，哪有永遠可言人必須學習放手然而，距離結束的時間多久才可能學會？別再回憶了別再重溫曾經的感動別再安慰我讓它沉默逐漸消失走過這苦澀的路就不會再被人所傷所以，要堅持到底並為此驕傲卻不是為誰而活而時間，總是打擊我無論多努力都不能走向美好整日的陽光也照不進陰溝朋友勸我做個不出惡聲的女人簡直就像跟被虐的人說請你善良就像跟憂鬱的人說你要開心

細菌、流鶯、臭水、老鼠、針筒、無人清理的垃圾、尼龍床、修路的噪音以及黑暗廊道內的爭執聲，有時候是隔壁流鶯沒有控制好音量的激烈叫床聲，我和K愛把耳朵貼在牆上，聆聽和想像牆後方的每一個動作，幻想他們的世界。這就是祐漢新邨的主要元素，它們在我腦中不斷地堆積與膨脹，直到覆蓋了一切。—莊志豪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8382一秒一念◎梁淑淇愛情究竟有沒有正確的答案？每到夜深，我都會思考這個問題，倒不是有甚麼迫切的愛情問題，相反我所面對的問題太沒有迫切性，不思考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這樣說你能夠明白嗎？你不明白也沒所謂，關於愛情的問題，從來沒有旁人能夠明白，一個也沒有。正如我無法理解樓上那對夜夜爭吵打架哭喊做愛的男女的愛情世界，要是相愛，為甚麼不能一直相親相愛。假如要互相傷害，何不乾脆分手，一次痛個夠？總不能排除有人享受泅泳於痛苦與折磨之中，認定愛無法以一種純粹的姿態獨立存在，必須依附著掙扎或沉淪，化成無止盡的淚海，又深信只有經歷過極端的痛才能煉成極致的愛，而透過這份極致的愛方可讓生命完整。見鬼。我暗罵。那些享受痛苦的人都是無可救藥的神經病，偏偏我家樓上就住著一對徹頭徹尾的神經病怨侶，每晚三更半夜吵架，而且越吵越兇。本來兩個人關上門在自家爭吵旁人無權置喙，問題是他們發出的聲浪太大，我總是被他們驚醒以後，久久無法再入睡。一開始必然是扯破喉嚨互相叱罵的喧鬧，接下來可能是物件被故意摔落地上的聲音，可能是強力的關門聲，也可能是打架聲或撞擊聲，但絕對少不了女人淒厲的哭聲，偶而加上歇斯底里的尖叫。我未必聽到他們吵鬧的每一句話，但粗口倒是聲聲入耳。吵到最後，他們往往將多次宣之於口的髒話實踐起來，換成完全忘我的激烈叫床聲，這樣言行合一的結果令我啼笑皆非。最初被驚醒的那幾次，我總是提心吊膽，擔心他們爭執下去會鬧出人命，但隨著每次他們都以做愛告終，我漸漸習以為常，放下憂慮，開始思考一些與愛情有關的問題，諸如愛情之成立與寂寞的頻率之間的不必然關係、愛海的浮沉如何將一個人溺斃等等，全部沒有答案，而事實上，我並不需要答案。我開始幻想聲音轉化成映像的畫面，要多慘烈有多慘烈，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色情就有多色情。隨著影像一次又一次產生，畫面變得越來越清晰，我甚至錯覺以為自己躲在樓上的臥室中，窺探著他們的閨房秘密。由於不知道他們的長相，因此主角的面貌每次也不同，有時是隔壁的黃生黃太，有時是公司的人事部經理和他的秘書，有時是娛樂雜誌封面的藝員，有時是我自己和丈夫……我從來沒有見過樓上那對夫婦（或情侶），不，說不定我們曾經碰過面，在電梯或大堂，也許我們還交換過一個善意（或虛偽）的微笑，也許我們連左鄰右里式的招呼也懶得打一個，反正是無關痛癢的陌生人，表現得再親切也不會拉近彼此的距離。我寧可跟每一個鄰居保持著安全距離，這樣便沒有必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譬如說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呻吟，叫床聲叫得跟樓上的女人一樣大，不再害怕騷擾別人，也不害怕被視為淫蕩。但是我做不到，即使有天鄰居都搬走了，整座大廈只剩下我和丈夫，我依然做不到。被吵醒以後，我屏息靜氣關注著樓上的動靜，直至聽到充滿節奏感的叫床聲時才敢用力呼吸。真是越叫越銷魂。我幻想著男人一邊抽動身體，一邊揉搓女人那豐滿挺拔的乳房，下意識把手伸進內衣探向自己的胸部，觸感溫熱柔軟，這就是丈夫撫弄我的乳房時的感覺嗎？我翻過身體，在幽暗中觀察丈夫熟睡的輪廓，不管樓上的爭執有多激烈，他也有本事發出不遑多讓的鼻鼾聲。有時我十分羨慕丈夫，即使有一搭沒一搭的生活著，日子還是過得好好的。我常常笑他對生活無感，他就聳聳肩表示一切都沒差。我看著丈夫打呼，心想要是我現在將手伸進他的褲襠，他會醒過來嗎？抑或在半醒的狀態下以為這不過是夢，轉身繼續睡去？我從來沒有在性愛中得到過高潮，我不知道愛要做得多狂野才會發出驚濤駭浪的呻吟聲。我一直疑惑，女人真的會得到高潮嗎？誰能確定這不是男人騙女人上床的把戲？我看過許多有關高潮的描述，可是再細膩的文字也無法轉化成肉身的快感，而每次跟丈夫交合我只感覺痛楚，有時輕微有時慘烈。任何程度的痛楚也無法帶來歡愉，何來享受？何來高潮？不管怎樣痛楚，我總是閉上眼，咬著牙，繼續迎合丈夫的節奏。我不能確定丈夫是否享受跟我做愛，雖然每次他也能得到高潮，但他感到滿足嗎？有些問題是不管兩人如何坦誠相對也無法問出口。樓上的聲音戛然而止，但我彷彿仍然聽到高潮過後的低迴，我伸手觸摸丈夫的臉龐，從鼻尖開始，以此為中心向四周擴展，豐腴的嘴唇、飽滿的顴骨、扁平的鼻樑、深邃的眼窩；再向外擴展一圈，額頭的弧度、耳垂的柔軟、腮子的鬍渣以及下巴的曲線。這就是五年前跟我結婚的男人，我的丈夫，跟我最親密最親密的人。我真的愛他嗎？不愛又怎會嫁給他？但有多愛呢？既不如電影電視上演的驚天動地，也沒有愛情小說的浪漫激情，一切都是淡淡然，白開水一樣，沒味道，卻又不可缺少。人們常說細水長流才是終極幸福，努力勸世人珍惜當下，但如果當下感受不到快樂，那是不是還有必要珍惜？我沒有任何不快樂，丈夫疼我，工作順利，衣食住行不虞匱乏，只是當我對一切太習以為常，難免對生活失去熱情，甚至開始質疑起幸福與愛情。我想我真是太閒了。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8584翌晨我向丈夫埋怨昨夜又被樓上的吵鬧聲吵醒，我以為他要麼關心我的睡眠質素，要麼擔憂那對夫婦的安危，沒想到他只輕描淡寫指這座大廈的用料實在太差勁。“你認為我需要報警嗎？”“都已經廿年樓齡，現在要控告承建商也無濟於事。”我花了好些時間才明白他還未從大廈用料的胡同裡走出來，沒好氣地說：“我是指他們晚晚吵架這回事。”他的表情十分錯愕，顯然因為鄰居擾人清夢而報警從來不在他的選項之中，反正他睡著以後甚麼聲音也無法將他弄醒。“如果真的太吵，他們的隔壁應該會處理吧。”他不明白，我想報警從來不是因為對方的聲浪擾人，而是憂慮他們長此下去終究會演變成不可挽回的悲劇。鄰居的冷漠有時是悲劇的幫兇。假設現在我們聽到小孩的嚎哭聲，伴隨躁父狂母的打鬧聲，鄰居可能毫不猶豫報警處理，虐打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最能觸發人類的正義感，因為小孩都是無助的，父母傷害他們的話，他們根本無處可逃，只能默默承受，幸運的話最終能長大成人，只是無法認知內心受到多大的扭曲；不幸的話可能身體出現不可逆轉的傷害，甚至死亡。因此，旁人發現小孩受虐，總會較勇於發聲。但即使如此，還是有更多的人抱著少管閒事的心態，對受虐的小孩視而不見，心想總有人會挺身而出，拯救受苦受難的孩子，直至新聞中出現一宗又一宗的虐兒致死個案，才驚訝為甚麼沒有人能救出水深火熱的孩子？面對小孩受虐尚且如此，如果受虐的是大人，旁人的猶豫肯定更大，因為成人都有選擇權。受虐卻依然不離開不求助不反抗，那也是一種選擇。默默承受現狀，不管有多痛苦總能欺騙自己，痛苦都是暫時的，只要捱過了就好，只要熬過了就會抵達幸福的彼岸，直至自己對痛苦麻木，對遙不可及的幸福連期望也感到無力。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怪不得別人保持沉默。與其指望別人來救你，不如堅強自救。我突然想起父親，以父親的個性，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理，而我的猶豫卻源於母親的教誨。母親從小就叮囑我別多管閒事，我能夠理解母親的憂慮，因為在父親那短暫的生命中，為了打抱不平而吃過無數次虧，因此母親總覺得好人沒好報，做好自己份內事就好，明哲保身比打抱不平更重要。父親助人從不求回報，就算得不到一句感激也毫不在意，可是看在母親和我眼裡，這對我們一家實在太不公平，因為我們總是受苦的一方。很多人都說女性找結婚對象時會以父親為原形，但偏偏我的丈夫沒有任何一點像父親。我很崇拜父親，但在潛意識中，我害怕找一個跟父親相似的丈夫，我擔心丈夫會跟父親一樣短命。好人總是沒好報。母親的口頭禪不時在腦中響起。我有時會想，在愛情之中，我真的擁有絕對的選擇權嗎？是我在選擇這個人做我的丈夫，抑或是丈夫選擇我做他的妻子？要兩個人同時認定對方，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想到這裡，我稍稍感到安心。我和丈夫之間，確實存在過愛情。我依然記得跟丈夫首次相遇的情景，在一個潮濕的早上，我穿著新買的高跟鞋，剛剛從咖啡店買了一杯美式咖啡，正打算過馬路時突然滑倒。如果是在韓劇之中，我應該會剛好被出現在我身後的型男扶著，我們會四眼交投，然後全世界變成慢鏡。可是我並非韓劇的女主角，所以我結結實實地跌在地上，咖啡灑滿一地。你以為丈夫將我扶起嗎？錯了，別忘記，丈夫跟我的父親是完全相反的人，他並不是那種會主動幫人的類型，即使看見一個女人如此狼狽的情境，他也沒有出手相助的意圖。我迅速站起來，為了掩飾尷尬，視線始終落在地面，以為只要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觸盡快逃離現場就能忘記剛才的糗事，但當我的目光落在右下角時，看到身旁男人的灰色西裝褲染上一大片咖啡漬，我立即意會到是被我倒瀉的咖啡濺到，慌忙向對方道歉。這時對方才意識到自己的西裝褲弄髒了，他笑著說沒關係，但我堅持要賠償給他。大概是受父親影響，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們也不可有負於人。因為有了後續的接觸，我跟這個叫做王克南的男人交往了。跟他相戀後，有一次我跟他重提舊事，他說他心裡渴望幫助我，只是當時見到我就呆了，完全不懂得反應。是一見鍾情嗎？我追問。他但笑不語，直至現在他依然沒有將答案告訴我，反正不重要了吧，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結婚五年就算是老夫老妻嗎？我不禁輕嘆。如果我當初沒有跌倒，大概就不會認識到他，當然不會跟他結婚，我的人生應該會完全不一樣。所以說，我跌倒是命運的安排嗎？抑或只是一種足以影響我整個人生的偶然？我想得出神，丈夫吃完早餐後告訴我明天是我母親的生日，而他已經訂了酒店的自助晚餐替她慶祝。我笑笑，“虧你年年都記得。”他不但記住外母的生日，還主動安排好慶祝活動，母親有他這樣的女婿，總算是苦盡甘來吧。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8786所以我能嫁給他真是幸福，像是補償給我從小失去的父愛，丈夫總是給我滿滿的愛。他為人雖然粗枝大葉，卻從來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紀念日。“我在手機日曆上記下來，每年都自動提醒我嘛。”丈夫淡然地說。雖然說是很簡單的訣竅，但也得先有心將日期記在日曆上吧。我很少向別人提起自己的婚姻生活，更加不會在社交網站炫耀丈夫對我有多好。真正的恩愛不用向別人展露，另一方面，我從來沒在性愛中得到高潮同樣不需要跟別人討論，所以當新來的實習生主動與我談論性生活時，我完全不懂回應。我本來一個人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吃午飯，剛好實習生阿寶推門進來，我見對方一個人，便主動提出一起吃飯。阿寶爽快地坐下來，點了午飯套餐後跟我閒聊，最初聊聊公司的人事問題，但當侍應捧上主菜後，阿寶突然對我說：“妳別怪我多事，但我感覺到妳欲求不滿。”我不明白她所指的是哪方面的欲求。“就是無法得到性滿足啦。”我臉色一沉，如果阿寶是男人，我肯定要控告對方性騷擾。“我只是有點睏，最近晚上也睡不好。”我心虛地找藉口。“與妳的臉色和黑眼圈無關。”阿寶將切成一半的豬頸肉放進嘴，“不管妳信不信，我在這方面有特殊感應。”我眉頭一皺，真是越說越荒謬，我怎麼可能相信一個正常人會有甚麼感應能力。“也許是遺傳吧，我媽媽是性治療師。”性治療師？這是我首次聽到這種職業，完全超出我的認知範圍。事實上，我對性方面的認知本來就十分匱乏。母親從小向我灌輸性是骯髒和可恥的行為，潔身自愛的女孩根本不需要性愛。在潛移物化下，我一直對性有著濃厚的罪惡感，認為這是不潔的、下流的，即使婚後跟丈夫做愛，心裡還是覺得這是一種背叛，性行為令我羞愧，肉體衝不開心理枷鎖。後來我知道我的問題是家庭教育導致長期性壓抑，讓我一直排斥性行為，無形的抗拒令我難以從性愛中得到快感，但這是我在接受性治療之後的事，在此之前，我對性的認知其實還是幼稚園學生。“你多久跟丈夫做愛一次？”阿寶問得直接，我也就自然地回答，“一個月一、兩次吧。”“難怪嘛。妳丈夫能忍耐得到嗎？”“他沒所謂的。”我從來不會主動提出交歡，雖然興致缺缺，但會盡量配合丈夫的需要。他也不會勉強我，我要是不願意，他總笑說沒關係。阿寶嘟嘴笑起來，“他要麼很愛妳，要麼不再愛妳。”我盯著阿寶，對方提起一個我從沒思考過的問題，但問題一出現，我才赫然發現我一直在尋求著此問題的答案。婚姻生活過得久了，戀愛的熱情在不知不覺間冷卻，沒有徬徨，也沒有慌張，兩個人自然而然地習慣了對方的存在，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習慣了愛情的可有可無。所以，丈夫現在是很愛很愛我，還是愛情早已不存在？或者，我應該先問問自己，如果我不再很愛很愛丈夫，就代表我不愛他嗎？愛情並非二元對立，在愛與不愛之間，寬廣得令人忘記愛情的本義。“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我決絕地說。阿寶吐吐舌頭，“其實沒甚麼難以啟齒，很多夫妻因為性生活不協調而離婚，而每十個女生就有三個沒有高潮經驗。”我驚訝，我從沒想過因為得不到性滿足而離婚，問題出在我的身體，不管嫁給誰，結果大概也一樣。至於無法享受高潮，確實印證了母親的性愛無用論，對我不至於做成困擾，不過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異數，原來我從不孤單。我沒有答腔，阿寶也沒有說下去，只是在結賬後，阿寶將一張名片遞給我，“有需要可以尋求輔導啊。我們身體最大的性器官是大腦，所以妳要是不調整心態，永遠走不出目前的困局。”我接過名片後隨手放進外套的口袋裡，就算內心深處有股蠢蠢欲試的衝動，但我想像不到自己主動尋求性治療。每次想到性，我都會想起母親有關性髒骯的言論，因此我不想承認我在性方面有任何問題，雖然會疼痛，雖然得不到高潮，但我跟丈夫之間的房事總能完成啊，就像學生交作業，只要有做就好，我才不管那份作業是否無懈可擊。性生活在婚姻中的比重到底有多大？我知道確實有夫婦因為性生活不協調而離婚，但這會發生在我和丈夫身上嗎？這時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站在丈夫的角度考慮性這回事。他得到滿足嗎？他有欲求不滿的情況嗎？雖然帶著滿腦子的疑問，但我還是鼓不起勇氣跟丈夫認真談論這個話題，反正丈夫沒有表達不滿，我可以選擇繼續無視已知的暗湧，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8988並一直說服自己，我跟丈夫過得很好。怎麼我好像聽到有一把聲音在厲言指責我自欺欺人？噢，我又想起了母親。明天就要跟她慶生，每次跟母親見面之前，我都會感到無形壓力。因為我們每次見面後我的心情都會跌落谷底，但我不能因為這個原因而拒絕跟她見面，畢竟她是我的母親。我跟母親的關係從來說不上親密。父親死後，兩母女相依為命的生活並沒有令我們成為親密戰友。母親的怨念比父親在生時更嚴重，她覺得她前半生的所有不幸都源於嫁了給我父親，而我的存在只是不幸所伴隨的結果，是阻礙她追求自由的牽絆。也許我該感激她當年沒有在父親死後棄我於不顧，可是當我每天跟一個不斷散發著濃厚怨氣的人相處，實在說不上愉悅。母親每次開口就是破口大罵，對命運、對社會、對貧窮、對我，每一句說話都充斥著滿滿的負能量，令生活的氛圍都被昏暗所籠罩。有時我以為自己對母親的話語免疫了，可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她的說話刺痛，很痛很痛，痛得無法呼吸，痛得只想就這樣了結母親口中毫無意義的人生。有一次我竟然羨慕父親以死亡擺脫母親的陰影。當然，死亡並非他所願，那是一場教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但在母親的眼中，父親的死是他咎由自取，即使沒有那次意外，他還是早晚會被自己的個性害死。父親對於別人的請求來者不拒，能力所及他都會義無反顧幫忙。那一年，父親的一個朋友要借一筆巨款，並找父親做擔保，他沒考慮過這是一筆他負擔不起的債務，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結果朋友一走了之，他一個人默默償還那筆與自己無關的債務。你可以想像母親對此事有多抓狂，但父親還是沉著應對。因為負擔不起沉重的債務，他除了地盤的正職外，還兼職夜更的士司機。因此我跟父親見面的時間不多，但在記憶中，我跟父親一直很親很親。父親出事那天他本來休假，工頭打電話來說有一個工友家裡有事無法上班，問他可不可以頂更，雖然極度疲累，他還是答應了，結果陰差陽錯遇上不該發生在他身上的工業意外，他和另外兩名工友因為工作台倒塌墮地，全部在送院前身亡。保險公司賠償的保險金，剛好足夠支付他所擔保的債務，連殮葬費也付不出來，母親只能向親戚借貸，父親死後我們的生活當然更加艱苦。沒有了父親所帶來的陽光，我就只能活在母親的陰沉之中。我不明白為甚麼父親會跟母親結婚，他們的個性截然不同，父親值得擁有更好的妻子，但如果他沒有選擇母親，我大概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上，所以我還是該感激他們這一對“錯配”。我一直認為是父親拯救了母親，但母親卻認為父親拖累了她。每一對夫妻也是因為相愛而結合嗎？所以父母之間也理應存在過愛情吧，但母親不曾承認她愛過父親，怨念似乎戰勝所有愛意，一如她的怨念令我們的母女關係變得越來越緊繃，也越來越疏離。即使已經嫁為人妻，我還是無法不受母親的言論所影響。她總有方法令我感到不快，她彷彿以此為樂，所以見面時總是樂此不疲地損我，對我的每一個決定諸多批評，並企圖控制我的行為。以前我會默默承受，近年我開始作出反抗，可惜總是徒勞，在母親面前，我像獅子爪下一隻受傷的羚羊，根本無處可逃。丈夫說過，他每次跟我母親見面後，就會對我的了解加深一點，因為他總能在我母親的身上找到我某些言行的出處，他視之為一種趣味，但我對此只有厭惡。“每個人都會受原生家庭所影響，而妳所受的影響似乎比大部份人嚴重。”丈夫的結論使我驚懼。我討厭成為母親這樣的人，但我偏偏就是母親的複製版，我只能盡量克制自己口中的惡言，盡量發掘生活中的美好，避免對一切作出埋怨，但我的負能量已滲入骨髓，驅之不去。我想擺脫母親對我的影響，第一步的“叛逆”是在這夜主動向丈夫求歡，他開始時顯得有點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客為主。他的興奮和熱情令我明白到他的欲求一直被囚禁，而我就是那個獄卒。我嘗試讓身體更加投入，也嘗試注意身體的每一個感受，可是到最後我依然感到疼痛，也依然無法產生高潮。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尋求輔導？我帶著這個迷思入睡，到半夜又被樓上的爭執聲所弄醒。在半夢半醒之間，我開始懷疑這些夜裡我所聽到的爭執聲的真實性，怎麼可能有一對夫婦可以夜夜爭吵？我有一個衝動跑到樓上的單位按鈴，可是直至聽到女人的叫床聲，我依然躺在床上猶豫著沒有移動半分。如果決心遵循母親的教誨，對別人的事置之不理，那倒好辦，買一對降噪耳塞就行，可是這樣等同於表明立場我只求安睡，不管別人的死活。母親經常強調好人沒好報，可是要我完全拒絕接收別人的求助訊號，我還是做不到。我依然記得父親曾經將我抱在懷裡，對我說過我們做好事並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見到別人有需要就去幫忙，晚上便能心安理得睡覺，不用掛心自己少做了甚麼。我每晚被樓上的打鬧聲吵醒後難以再入睡，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9190是因為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所以才無法心安理得睡覺。這樣說來，我的確需要採取行動嗎？父親和母親彷彿跑進了我的腦袋交戰，母親說這是別人的家事外人不便過問，父親說這是家暴，並非單純的家事；母親質問對方又沒求救，怎麼肯定對方需要幫忙，父親反駁如果有人暈倒街頭，我們並不可能等到對方醒來求救才提供協助；母親說這幢大廈有這麼多人，為甚麼偏偏是我們好管閒事？父親義正嚴詞地表明這絕非好管閒事，況且要是每個人也在等待別人出手，對方可能永遠等不到救援……我喜歡想像父母爭吵的畫面，因為在現實中他們從來不曾爭吵。記憶中，總是母親一個人在吵，父親從不反駁。我多想父親還有機會跟母親吵個沒完沒了，可惜他離開得太早。他是百份百的好人，為甚麼就不能長命一點享享福？但至少他按照自己的信念生活，沒有退讓過，大概沒有甚麼遺憾吧。我忍不住悲嘆，如果父親真有遺憾的話，那一定是無法看著我長大。我在黝黑中睜著雙眼望向天花板，心裡暗暗對父親說：“爸爸，我已經長大成人啦，雖然未必長成我想成為的模樣，但我會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我知道你對我的期望就是想我活得快樂。我現在過得很好啊，我已經嫁了啦，有自己的家庭。我的丈夫是有點粗枝大葉，但他待我很好，所以你可以放心。爸爸，我好想你，如果你沒有遇上那次意外，我現在就能好好孝順你啦。媽過得很好很健康，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我代你送花給她好嗎？”眼淚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流滿一臉。逝者已矣，我以為哀戚早已煙消雲散，但突如其來的觸動，卻讓思念變得濕潤，將壓抑多年的情感洗刷得黏黏稠稠。當我終於願意探究內心的幽暗，只發現一直被埋藏的情感呈半透明，處於確切與虛無、存在與消失之間。如果真有輪迴這回事，父親大概早已再世為人，說不定還跟我有過交集。上輩子他受過太多苦，但願這輩子能交上好運。生活的苦難要麼令我們變得更堅強，要麼令我們脆弱得不堪一擊。母親肯定屬於後者。她被苦難痛擊之後，任由憤怒和怨恨佔據人生。她自以為對全世界張牙舞爪等同向命運作出嚴厲反擊，可是處處與人為敵的結果，只是把厄運招來而又無力招架，最終只能憑著對我的操控來平衡她在命運面前的無能為力。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出路，跟丈夫交往之前，我談過三次戀愛，三次也是因為母親的關係而無疾而終。我的初戀發生在十八歲，明明已經到了可以自主的年齡，但母親從沒想過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我和初戀男友交往的第三個月，有一晚他送我回家時巧遇提早下班的母親，當她注意到對方的左手正放在我的腰間時，立即走上前將我拉開，並當眾罵我下賤，之後更多不堪入耳的說話我就不覆述了。當時的無地自容至今仍然深深影響著我。那夜之後我就跟那個男孩分手了。我的第二個男朋友是速遞員，母親嫌他賺錢能力不高，天天向我冷嘲熱諷，說對方沒有前途，說我在重蹈她的覆轍，早晚要受苦。我不怕對方不能給我幸福生活，只怕母親會為他帶來不幸，結果我主動放棄這段感情。其後我跟一個公務員交往，母親雖不滿意仍勉強接受。可是，對方抵受不住我的母親而提出分手，他沒有愛我愛到能愛屋及烏。不管我跟誰交往，母親大概也看不順眼吧，除非我能找到一個億萬富翁，但她忘了她的女兒不過是一個平凡女子，灰姑娘的浪漫奇蹟並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母親對丈夫其實也有諸般不滿，可是我已經決定不管了。我跟丈夫雖然不至於愛到義無反顧，但是我們很早就認定了彼此，當時我心想，如果連他也行不通的話，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找到另一個能跟我廝守一生的人了。丈夫一直十分尊重我的母親，縱使面對她的口不擇言，他也能一笑置之。他的脾氣好得我懷疑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惹他生氣，有時他會化身成我和母親之間的調和劑，化解大小衝突。感激丈夫的存在，如果沒有他，我早晚會崩潰或跟母親決裂。其實我心深處渴求得到母親的認同，可是不管我做甚麼或不做甚麼，也總無法令她滿意，就像這夜跟她慶生，我本來期望我們能開開心心共渡一夜，結果我的熱情隨著母親吃完冷盤便冷卻下來。導火線是丈夫問了一個合情合理卻又不該問的問題，他問母親有甚麼生日願望。她斜睨了我一眼，嘿一聲冷笑，“我還可以有甚麼願望？想你們快點生個孫子給我玩玩，講到喉嚨生繭卻連屁也等不到一個。”我已跟母親說過無數次，生兒育女從來不是為了好玩。“上次叫你們做檢查你們做了沒有？你們快點弄清楚到底是誰不行，哪有結婚五年還懷不上的道理？你知道我替你們求了多少次神作過多少次福嗎？你們就是一點也不著緊。阿南，要是你的精子不行的話，現在趕快出去拿多點生蠔吃。”“媽。”我趕忙制止她說下去。丈夫表現得不太在意，“好好好，我多吃點生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9392蠔，今晚再努力一下。”我的臉漲紅了，一半因為對母親的話生氣，一半因為丈夫的回應。母親繼續肆意批評我的肚皮不爭氣，我想轉換話題，便告訴母親我最近加了薪金，母親卻指我的工作根本就是雞肋，做了這麼多年還是低級職員，錢賺不到，樓買不起，又不生兒育女，然後又將話題回到生育這件事上。先是說某某抱完內孫抱外孫，接著質疑我們是不是害怕養不起小孩，她見我沒有回應，就指我們不生育也是好事，因為像我太蠢，像我丈夫就太醜，所以上天才不給我們子女……當時我氣得想一走了之。我可以忍受母親對我的諸多批評，但為甚麼連還未存在的孩子也不放過？我忍不住爆發了。往後的事我可以直接跳過嗎？我連一個字也不願再記起。總之，這頓飯不歡而散，我不願跟母親同車，丈夫就先送她回家再回頭接我。回家路上，我繼續埋怨母親多年來的種種不是之處。丈夫只是聆聽，既沒有附和，也沒有表現反感。當我終於停下來時，他有感而發的說：“我其實挺羨慕妳能跟母親鬥嘴。”我差點就要問他為甚麼，然後才意會到他的父母在多年前已離世，對他而言，有機會跟父母鬧意見已是難得的幸福。我明白他的感受，我也寧願父親跟我天天吵架也不想跟他天人永隔。然而，現在我的怒氣就是難以消解，母親的無理只會令我更想念父親。車子駛至我們居住的大廈，按習慣我會在大堂門口下車查看信箱有沒有信件，而丈夫則會將車子泊進停車場。當時我的左手已經拉起了車門，正要推門而出，丈夫突然叫住我，我轉眼望向他，他溫柔地對我微微一笑，靦腆地說：“我愛妳。”除了求婚那天，丈夫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我愛妳”，而他更不曾在我下車的時候叫住我，所以這絕對不是一種巧合而必須視為一種天意，因為就在他對我說“我愛妳”的那一秒，一個龐然大物從天下降，正正落在我的車門旁。當時我還來不及對丈夫的“我愛妳”作出任何反應，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影，接著就是一聲隆然巨響和一下極大的震動，我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低叫了一聲。我和丈夫呆呆地對望了好半晌，心臟噗噗亂跳，我要用手按壓著胸口才能稍稍平服心情。“是甚麼跌了下來？”丈夫問。我望向車窗外面，一眾路人走近我們的車子圍觀起哄，我將視線移向下方，嚇見車門旁邊躺著一個人，或者直接說是屍體吧，因為一眼就能確定對方已經死翹翹。死者身穿的米黃色連身裙墮落時給掀起，露出的雙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頭顱爆裂，腦漿四溢，鮮血染滿一地。“有人跳樓了。”我抑壓著想尖叫的衝動，雙手一直在顫抖，“而且就死在我旁邊。”丈夫聽後立即用力將我拉近，緊緊地擁著我的胳膊，讓我的頭靠向他的胸前，輕撫著我的手臂。他喃喃地說著，“別怕別怕。”這時我才開始感受到內心滿溢的恐懼，哇一聲哭起來。“對不起。”他不斷向我道歉。他大概認為他不該讓我望出窗外以至受驚，但我心裡明白，如果他剛才沒有叫住我，我應該已被壓死。我從來沒有想過一秒，竟然已是生和死的距離。想到自己差一點點就死掉，我哭得更厲害了。我早一秒步出車廂，又或死者墮下的位置偏移跌中我們的車頂，對我和丈夫來說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這一秒、那一秒，生存或死亡，這麼近、那麼遠。為甚麼我會避過這一劫？到底是誰掌控命運，又是誰在操縱生死？從前我不信命，現在卻不得不相信一切自有主宰。本來怒氣沖沖的我，現在只有驚惶與震撼。我對母親的不滿放在生死面前，頓時變得微不足道。誰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與其花時間怨恨生活上的種種，不如全身投入去愛。轟轟烈烈是愛，平平淡淡也是愛，而轟烈的愛並不比平淡的愛高級，愛根本沒有可比性，唯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真實的。所以，丈夫此刻厚實的擁抱確實讓我感受到飽滿的愛，他要用最大的力量保護我，驅走我所有惶恐和不安。警察很快到來，丈夫先下車，我再從他那邊離開車廂。丈夫一直護著我不讓我看到遺體。警察向我們問話，又索取我們的地址和聯絡資料。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9594從死者墮落的地點來看，肯定是從我們居住的大廈墮下，警方向管理員查問住戶情況，又逐家逐戶查看有沒有失蹤人士。當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死者會是住在我們樓上那個夜夜跟丈夫爭吵的女人嗎？天啊，是我害死她嗎？如果我在之前的任何一晚報警，又或者主動關心他們，她就不會死嗎？如果死者真是那個女人，即使她的死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還是會為自己的不作為而感到愧疚。丈夫等到警方將現場解封後才能將車子泊回停車場，並將車子徹底清洗三次才回家，待他安頓好後已過了凌晨。我跟丈夫一起躺在床上，我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卻遲遲聽不到他的鼻鼾聲。“你睡不著嗎？”我問他。“嗯。”他應了一聲，隔了半晌才接下去，“我今天差點就失去妳。”“真的只差一點點。”“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我倒過來安慰他，“我沒事，我現在好好的。”“我的腦袋無法停止運作，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失去妳怎麼辦？我想我會徹底崩潰，所以妳千萬不要離開我。”生命無常，這種事我不能作出保證，所以我更應抓緊機會好好去愛，“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他吻了吻我的額角。“對了，你今天為甚麼突然在車上說我愛妳。”“因為我真的很愛妳。”我感到心甜，“但你以前從來也不說。”“不說不代表不愛。”他呼一口氣，“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必須讓妳知道我愛妳。”“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這個念頭，讓我避過一劫。”他哭了出來，“真的很險。”我也忍不住哭起來。愛有高潮低潮，早前當我在質疑我們之間的愛情是否還存在時，大概是處於低潮期吧，而現在我們又回到高潮期。不管如何相愛，沒有一段關係可以永遠保持在高潮期，偶然的高低起伏，讓二人有喘息的空間。休息夠了，再向前衝，讓愛更持久。至於性愛的高潮，我可以繼續無視這方面的缺失，一切依舊，這樣毋須冒險，也沒有任何損失，可是人生苦短，我為甚麼不努力爭取快樂？人生總有需要改變的時候，雖然大部份的人因為無法跨出第一步而一直故步自封，但我在大難不死之後，決定邁出這一步。趁著這個難得的感性時刻，我鼓起勇氣向丈夫坦承我想接受性治療，我強調問題出在我身上，與他無關。我害怕我坦承自己從來沒有在性愛中得到快感會對他做成打擊，因此盡量避重就輕。他深呼吸，“我大概需要時間消化一下，不過感謝你對我坦白，我會盡我所能配合妳。”“多謝你。”我抬頭吻向他的嘴唇，他小心翼翼地回吻我，深怕弄痛我似的。我深情地吻著他，“我愛你。”我決定明天就向阿寶請教性治療方面的問題，待這方面解決後，下一個目標就是跟母親和解。我跟母親之間當然沒有甚麼化解不了的怨恨，只是我們的關係也不親。世上唯一跟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只剩下她了，她的言行令我不悅，我應該直接告訴她我的感受，而不是暗地裡埋怨。如果我從來沒有試圖改變她、改變我們的關係，我憑甚麼認定我們的關係無藥可救？俗語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句話應用在我身上的話，所指的後福並非甚麼好運氣，而是在我走過生死邊緣後，對生命的重新體悟。這夜我跟丈夫促膝長談，這大概是我們婚後最漫長最深入的一次交流，由談情到性愛、由生育到夢想，再由命運到藝術，無所不談。我跟丈夫聊到天快亮了，樓上始終一片安靜。多天以來難得的安靜卻讓我的心情如墮冰窟。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聽到樓上那對男女的爭執聲，以證明死者另有其人。雖然還是有另一個可憐的女人死掉，但只要不是樓上的女人，我便毋須背負一條性命。待會只要向管理員打聽就可以知道死者來自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9796哪一個單位，可是我害怕真相會將我帶進地獄。我不想以任何理由為自己的不作為開脫，一如早前一宗殘酷的虐童致死案發生後，大家都質疑為甚麼他們的鄰居、學校的老師沒能察覺到異樣及時拯救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只要他們做一個小舉動，也許就能將女童從深淵中拯救出來，可是誰也沒有伸出援手。那些曾經接觸過女童的人會愧疚嗎？但將所有人的愧疚集合起來，也無法令女童起死回生。因為昨夜受驚，加上一夜無眠，我決定請假一天，而丈夫因有重要會議必須上班。待丈夫上班後，我上網查看報章新聞，幾經搜索才找到有關女子墮斃的報道。由於事發時已是晚上九時多，報道內容十分簡單，並沒有提供我想知道的資訊，例如墮斃女子是從哪一層樓墮下，以及墮樓原因等。想知道真相只能向管理員打聽。我來到大堂，已有多人在管理處議論紛紛。管理員口沫橫飛地講述昨夜的墮樓事故。我很輕易便知道死者是住在二十八樓的女戶主，而我住在十七樓，所以我晚上不可能聽到二十八樓的吵鬧聲。我暗地鬆一口氣，同時好奇樓上的男女昨夜為甚麼變安靜了。我走進電梯，心血來潮按下十八樓的樓層。我站在C座的單位前，門外並無異樣，也沒有警方曾經進行調查的跡象。我按下門鈴，沒有回應，接著我又按了三次，等了大概三分鐘，依然沒有任何回應。這時隔壁一個中年婦人打開門，狐疑地向著我。我有點心虛，慌忙說：“我住在樓下，因為廚房的天花滲水，所以想了解一下他們家的情況。”“他們搬走了囉。”對方說。我愕然，“甚麼時候的事？”“搬了兩、三個月吧。”“不會吧……”我差點就要說我每晚聽到他們的爭執聲，但這樣說未免太嚇人，所以就此打住。“哎，他們搬走就好，之前他們經常吵架，家無寧日。有一次半夜他們還大打出手，我聽到女人喊得淒涼就報警啦，警察來到時，女人的額頭又紅又腫，手臂還有刀傷。過不了多久女人就搬走了，那個男人也沒再回來。”“那妳最近有沒有聽到別人半夜吵架？”我還是沒弄懂，我明明聽到樓上的爭執聲。“沒有啦，耳根清靜多了。”“幸好妳當初報警了，否則可能演變成悲劇。”“舉手之勞嘛。不管事情與我有沒有關係，該理的就要理。”“世上總需要有熱心人。”我真心慶幸還有人願意主動伸出援手。她微微一笑，“如果妳的廚房滲水問題嚴重，就跟管理員說說吧，說不定他可以聯絡業主。”“哦，好的，謝謝妳。”回家後我一直在思索晚上聽到的吵鬧聲到底來自哪裡。如果現實中沒人爭執，我為甚麼會聽到爭吵聲？一切只是我的幻覺嗎？也許第一次被驚醒是真的，其後我半夜醒來所聽到的都只是幻聽？我上網搜尋幻聽的資料，顯性幻聽是聽到外界發出的聲音，而隱性幻聽則是存在於腦子內的聲音，一如我聽到父母在我腦內爭論的聲音。我真的出現幻聽嗎？所以我是患上精神分裂症或躁鬱症或其他精神疾病嗎？我深呼吸，冷靜，冷靜。昨夜我不是沒有出現幻聽嗎？這種事不能自行判斷，真有問題的話就求醫好了。現在我的待辦事項包括：﹒尋求性治療﹒與母親和解﹒解決幻聽問題﹒幫助有需要的人問題天天都多，但現在我得先睡一個好覺，有甚麼問題也留待我睡醒後再說吧。世界也許滿目瘡痍，但我慶幸我還活著，慶幸還能愛與被愛。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9998癮◎莊志豪“你記得嗎？那時候，全世界人都在觀看那場沒有懸念的比賽。”“有這樣的事？但，對手是葡萄牙耶，他們怎麼可能會跟澳門隊比賽？”“你不曉得，澳門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我告訴派對上那名短期工讀生：“我記得那個時候黃牛賣得飛起，所有人都是為了看路易斯﹒菲戈。”許多年後，我都認為路易斯﹒菲戈是一整個時代的標誌，但似乎沒有多少人記得他得過世界足球先生的榮譽：“我敢說，當年的葡萄牙隊比現在羅納度時代的葡萄牙隊還要屌很多。”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是，這場理當七比零或八比零以上的比賽，直到比賽結束時，澳門隊的大門只讓葡萄牙隊攻下一球。到了今天，我都認為葡萄牙人因為此前長期殖民管治澳門，對這個城市手下留情了。而我在聊到足球時，還是會經常跟別人提起那場友誼賽，它是澳門足球的代表作之一，但我會記得它，主要是因為那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永生難忘的事情。儘管許多年後，網路上再也不能夠找到這場比賽的資料，全世界人都遺忘了它，但那場比賽的種種細節，卻仍然留在我的心中。一場只有外國人的派對裡，我和工讀生阿豪在廚房邊洗杯子邊聊天，我們先聊到各自的女友，然後又聊到了小時候的趣事，接著是菲戈，以及當年的葡萄牙隊。阿豪洗杯的速度比我快一些，因為他不曉得偷懶，他把大部分的活都搶了去做。沒有杯子要洗的時候，我們就走到酒吧大廳邊緣觀看派對上的洋妞，但基本上，礙於無法說出一句完整英語，我話不多，只是默默的觀看，看著場面傾覆、引爆。大多數時候，我們會尋找哪個洋妞的胸部最大，找到了，我們就會顯得特別開心，彷彿這是某種玩笑式的勝利。但我們都曉得，我們都不是胸部的狂熱者，此舉只是為了增加一些工作和聊天時的樂趣，因為男人理當說這些。現在的我，不算是一個成功的男人，甚至有些糟糕，例如那天之後，我就失去了工作。進入深夜以後，派對變得特別瘋狂，我不知何時溜了出去和一群白人男女喝酒，和他們一起懟了幾支一千毫升的伏特加（我不曾拒絕過別人），他們說我酒量很溜（他們真的是用中文說“溜”），並且搖晃著“六”的手勢，不久我便短暫地失去了部分記憶。在我重新回到軌道上的時候，我發現我打了其中一個上司一記耳光，我對那個耳光記憶猶新，掌心碰觸到他臉頰的時候，引發嗡嗡的回響，我的心跳也嗡嗡地回響。但是發展到後來，派對上的場面實在太混亂了，所以幾乎沒有人留意到我打了他。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不得而知，第二天我在賭場大街的垃圾桶旁邊醒來，陽光明媚刺眼，昨夜的傾頹仍在胃裡，身上殘留著濃濃的酒味。有時候我很討厭酒，尤其是隔天醒來之後發現身體被酒精的化學物包裹，而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時，我就會格外的空虛。但不曉得為甚麼，我常酗酒，這件事情說起來也十分矛盾，我不喜歡許多事情，可是又不斷地重複做著這些事情。我失去工作的那段時間，小愛又剛好待產，她並不知道我被裁掉的事，我告訴她我請了幾天假。她住院那兩天，我就在醫院休息室內待了三十多個小時，一個人坐在角落喝了不少的酒，只偶爾到醫院食堂去用餐或到外面抽煙。這種等待，反而更加突顯了我像一個無所事事的人，於是我想起了許多年前K說：“我們正在收集這個城市的夜。”我到現在才明白這種被黑夜吞噬的感覺。我看著醫院各門診外的家屬們，他們眼神畏懼而沉默，而我不斷地收集他們的沉默。我在醫院廁所梳洗，好讓自己更清醒一些，每個禮拜有那麼三到四天我不怎麼清醒，但怎麼說都好，我每天都還是會希望自己能夠逃離當下。我會設法在小愛面前表現得有條理。這就是我的二十五歲：酒精、消頹，以及等待。小愛住院的第二天，我在網路買賣平台上看見賣家說，他在搬家時從抽屜裡找到一個被遺忘十多年的玩意，打開後發現它還能操作，“這是第一代的日本黑白Gameboy。”他說。於是我把它買了下來，它是一部1989年任天堂出品的Gameboy，但在2003年全面停產了，而那一年，我和K就捉住了Gameboy時代的尾巴，瘋狂地迷上它。那幾天，無所事事的我常在公眾場所裡玩Gameboy，並發現自己原來很畏懼旁人的目光，有種說不出口的彆扭。在醫院附近的公園，一個年紀相仿的上班族問我這款遊戲的事情，他先是在一旁斜著眼睛看了我手上的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101100東西很久，也猶豫了很久，最後才鼓起了勇氣和我說話。打擾了！他說，這，已經沒有人玩了耶？怎麼可能，現在竟然還能看到它，太不可思議了。他和我交流了許多關於“寵物小精靈”的事情和故事，然後我們都討論到了第一百五十一隻精靈─上太空捉“夢夢”的事情。其實我並不相信太空的存在，因為我曾經廢寢忘餐去玩這款遊戲，為的只是一隻夢夢，但最後落空了，而且，後來經過許多人的口頭證實，上太空捉夢夢，只是一個謠言。2002年年初，我媽辦好了漫長的移民手續。於是我爸領我們舉家搬遷到澳門。剛來到這個城市，我們就住在祐漢新邨裡，它是幾棟古舊唐樓的合稱（不少磚瓦脫落，我一直認為它隨時可能崩塌）。該怎麼說呢？它就彷彿是這個高樓佇立的城市之中隱藏的另一個世界。細菌、流鶯、臭水、老鼠、針筒、無人清理的垃圾、尼龍床、修路的噪音以及黑暗廊道內的爭執聲，有時候是隔壁流鶯沒有控制好音量的激烈叫床聲，我和K愛把耳朵貼在牆上，聆聽和想像牆後方的每一個動作，幻想他們的世界。這就是祐漢新邨的主要元素，它們在我腦中不斷地堆積與膨脹，直到覆蓋了一切。我的朋友K說，在這裡沒有人真的會在意你是誰，他們只會在意你幹過些甚麼鳥事。但是那時候K還小，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帶有一點港產片情節色彩的話來，這句話是他在他老爸身上學來的。K是我拋棄了過去所熟知的一切、來到這個城市之後，第一個推心置腹的友人。來澳之初，我的廣東話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屬於相當滑稽的類型，同儕調侃和模仿我的口音，基本上他們只要聽見我說話，就會判斷我是“大陸喱”。我不是那麼喜歡這個稱呼，所以大部分時候如非必要我都把嘴巴縫上，鉗默走在獨自的軌道上。後來我認識了K，並且無話不說。因為K的家庭背景基本和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爸同樣是偷渡的成功者，沒有多少教育背景，而K比我早半年來到這個城市，我們上同一所天主教學校，也都過著相當粗放式的生活，不常有門禁。我和媽來到澳門的第一年，因為世界盃的關係，我爸開始關注足球，並且很快就成為足球賽事的狂熱者，還真的開始研究起足球來。我爸曾經換過很多份工作，直到今天，我媽都常說：“保守估計你爸可能做過世界上一半以上的行業了，但是沒有一個工作是做得久的，所以你爸一事無成。”三分鐘熱度的我爸，只對一件事情始終如一，就是從那年起，到現在，不管是從事甚麼樣的工作，他都始終沒有放棄看歐美的足球聯賽。我爸也不曾放棄過賭球，他說：“我一直不認為賭球是一件壞事，假如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人賭球，那些足球員就活不下去了，因為它至少會讓球賽少一半以上的觀眾。”這個理由我不難理解，長大後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我也開始迷上了賭球。我媽說，你們這些賭球的人也真是偉大，養活了多少博彩公司的職員。那一年我爸以計程車為業，只要一下班，他就開車去賭球公司買球，甚至有時候連班也不上，待在電視機前一整天，就是為了看世界盃。久而久之，他認識了同樣住在這棟唐樓、也同樣熱衷於賭球的K爸，他們經常一起討論球賽，而且他們同樣看好巴西奪下該屆世界盃冠軍，因為他們都認為巴西足球是無法被任何國家超越和取代的，除非他們打假球。直到十二年後的世界盃半決賽中，巴西以驚人的比數慘敗在德國人手裡，那場比賽震驚了全世界。為此，我爸還失落了好一段時間。除了一起討論足球以外，其實我爸並沒有很喜歡K的爸爸，他常吩咐我：“不要跑去K的家，他爸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粗人哪。”但偶爾我還是會到K的家，K家裡的電風扇是年邁房東留下來的，有些故障，運轉起來嘎啦嘎啦地響，而且扇葉積了厚厚的灰塵。我就在他家吹著這個半故障又骯髒的電風扇，那些嘎啦嘎啦的聲音是我對他們家的主要印象之一。K的爸爸，他是當疊碼仔的。他每天都會在賭場內外尋找客源，並向客戶借出“疊碼”，引導他們賭博。最後，賭場會按照一定比例，給K爸提成。他就是依靠這些提成金，以及客人的打賞過活的。有一次我好奇問K，為甚麼他爸爸要做這個工作時，他告訴我是因為陳叔。“因為陳叔？”“是啊。我爸認識了另外一個當疊碼仔的陳叔。”後來我才知道陳叔的家住在中區最貴價的地方，手握許多物業，平日揮霍得很，也很大方。K告訴我，是陳叔介紹他爸做了這工作。K還說，陳叔對他爸很好，事事關照和提點，在工作和生活上予以他許多的幫助。而且陳叔還多次邀請他們到他家。在K的印象中，他們家有一個漂亮的露天游泳池，幾張名貴的意大利牛皮沙發，窗外整個城市的景致躍入眼瞼。後來，在兩個大人的談話中，K發現他爸的雙目閃爍異常，那天，他就知道他爸需要這份工作了。入職之後，很快K爸就發現，這個職業並不像此前他想像的那麼好，甚至情況還有點壞。雖然在一般情況下，他的收入很高，但是另一方面，疊碼仔本身就是這筆債務的擔保人，所以偶爾遇到一兩個客人潛逃或無法償還巨額的欠款，都讓K爸吃不消。每次遇到這種情況，K爸就會非常生氣，半夜回家後，他就把K和K媽從床上叫起來，狠罵一頓，或者拿K出氣。接著，K爸會氣沖沖地持刀子跑出門口，嘗試去尋找那名欠債的人，他甚至真的砍過那些欠債的人。因此我一直都很擔心，哪天如果K爸喝了酒回家，會不會誤砍了K和K媽？在那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可能不下一百次聽見K爸辱罵K和K媽。種種原因導致K不愛留在家，只要一有空他就想方設法到外面流連。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103102到了第二年，非典型肺炎佔領了媒體版面，我們在人心惶惶之中度過了十二歲。我和K以及我們的爸媽，都不曉得非典的可怕程度，那段時間，他們還是每天任由我們到處閒逛。我們幾乎每天在小巷流連，看著騎樓的女人，招攬行經的成年人。到了五月中旬，我們在暗巷裡搶了一部黑白Gameboy，它本來是屬於一個低年級生的，當時我和K念五年級，而被搶Gameboy的男孩大概是二、三年級，他並沒有辦法阻止事情的發生。不久我們在公園搶下了第二部，屬於另一個低年級男孩。K爸和我爸都並不知道這兩起事件。我把Gameboy藏在床底下的夾縫裡，我可以肯定那個地方如果藏了一些動物的屍體，若不發臭，我爸媽都不會發現。因為他們從來不打掃。我爸出門後，我就拿Gameboy出來玩，它就像我和K共同的秘密。上學、放學、玩“寵物小精靈”（Gameboy最具代表性的遊戲之一），日子漫長且單調。周末，偶爾我會陪K離家，到鴨涌河捉池塘裡的小烏龜，然後拿它們去水族館賣給一位一直跟我們壓低價錢的老闆娘。或者帶著Gameboy到望廈山上玩“寵物小精靈”，有時候是一整個下午，有時候則會到傍晚，有幾次甚至讓我們的爸媽都出動去找我們，回到家就是熬一頓藤鞭。但我們從來沒有在望廈山逗留到夜晚，關於望廈山的傳說，我們都是戰戰兢兢地看待。傳說屬於深夜黑人士兵的鬼魂，據說一百年前這一帶駐守了許多黑人士兵，因此望廈山又名“黑鬼山”。傳說幾名士兵每逢休假，就會跑到當時中區還帶有一點清代特色的妓院鬼混，後來他們得了性病客死異鄉。於是每年七、八月，他們就出現在望廈山上，有些人還看見士兵低著頭坐在路邊的木椅上，穿著一百年前的軍服，像是被時間凝結了，而士兵思考著。傍晚六點鐘，路邊的街燈就燃了起來，為山路蒙上了一整面黃褐色的面紗，讓它更顯得陰沉和荒涼，因此我和K在山上的時間永遠都不會超過傍晚六點。望廈砲台是我們常到的地方，它位在山頂，因為日久失修、平日鮮少人到訪，石階上都長滿了蕨類植物，平台的四周被大葉合歡、棕櫚樹、以及各種不知名的樹木擠滿，它們蜿蜒爬到平台上，我們能夠輕易地伸手觸碰到它們。整個平台的大部分油漆已經褪色，黑色和白色斑駁地渲染著。在平台的中央，有一個洞口，洞口的上沿寫著1887的數字，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是砲台完工的時間。洞內被潦草的塗改液寫滿，寫的全是俏皮情話和戀愛紀念日之類的事情，我們看著這些塗改液留下的痕跡，覺得還挺有趣的。山頂的白天，陽光分外猛烈，把我和K的皮膚都曬得黑黝黝，我們不喜歡太猛烈的陽光，曬一整個下午第二天皮膚會出現撕裂般的痛。但我們之所以會跑到砲台上面，主要是因為那裡沒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可以將自己隱藏在城市之中。在山頂，我們鳥瞰平時生活和上學的地方，發現它就在半截手指的距離內，可以清楚看見賽狗場裡跑步的每一個人，他們在跑道上悠然蠕動。人們如此渺小，城市的浮躁、工地衝擊錘製造的噪音，在這裡都變得格外的安靜。7月的某天，在望廈山上，K拿著他的Gameboy、頭靠過來跟我說：“你知道嗎？”他指著精靈圖鑑裡的第一百五十一個格子。那時我才留意到，這個格子和其它格子不同，它並沒有顯示精靈的背景圖，而是顯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知道甚麼？”我問，內心渴望他能夠說出一些有趣的事情。“知道這個格子裡的東西。”K說：“我查到了，它是夢夢，電視上會使用超能力的那隻精靈。它是真的，真的有這隻精靈。我是聽說只要破掉所有的關卡，再收集到精靈圖鑑裡的一百五十隻精靈，把它們帶到最後一關後面的太空博物館，就可以上太空。”“夢夢就在太空上面！”他興奮地說。因為夢夢的關係，爾後的日子，我和K對這個遊戲更加著迷，平日在房間、假日在望廈山砲台，基本上每天除了上學放學吃飯和睡覺以外，剩下的時間，雙手都離不開Gameboy。我們把自己關在遊戲的世界裡，隔離了一切聲音和煩擾，讓沉默不斷地啃蝕皮肉。有時候到了深夜，我會偷偷爬起床，摸黑找到我的Gameboy，只為了趕快破關，趕快捉到一百五十隻精靈，把它們帶到太空博物館。於是，我幾乎克服了睡眠，經常玩Gameboy到半夜兩三點才睡，第二天迷迷糊糊地上學，白晝的陽光和黏稠的汗液讓我近乎虛脫。幾個月之後，當我捉到了第一百二十隻精靈，便越來越難遇到新的精靈了，我找遍每一片森林與土地，都只是不斷地重複出現已得到的精靈。捉到了第一百三十隻精靈以後，要捉新的精靈更是困難了，有時候一個月才會發現一隻新的精靈，基本上每次看見新的精靈出現時，我都會高興地跳起來。我以為我已經很瘋狂很努力，但我永遠都不能夠理解，儘管我多麼瘋狂和努力地去玩這個遊戲，K還是捷足先登。他比我更早一步把最後一關破掉，比我更早一步捉到第一百隻精靈，因此我很擔心，他未來可能還會比我更早一步登上太空，同時也有些擔心他在還沒登上太空之前，身體就垮掉。到了十月底，K爸認識了一個大客戶，他是一個大陸知名商人，K形容他爸甚至差點把那名商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舔了一遍。後來K爸去了幾次氣派豪華的餐廳，還收到了不少錢，也因此，他久違的笑容又重新出現在臉上。趁著那名商人回內地的空檔，K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105104爸帶了他們一家人去香港海洋公園，吃了幾頓讓K十分難忘的晚餐。知道此事的我，替K感到開心，然而不久後我就發現我的開心更多是來自他去了香港玩三天，這代表我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多捉幾隻精靈，並且有可能趕上他的進度。但是K家如此和諧的光景，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K爸的這名頭號客戶就被陳叔搶走了。K爸再怎麼樣也無法聯絡上那名商人，陳叔叫K爸別再去煩他，他們嫌棄K爸太土，K爸罵陳叔是個老油條。不久，K爸就跟陳叔翻臉，他們在電話裡頭互飆了半個小時四字經，最後K爸很大力的把電話摔在地上，碎片和他的憤怒一同散落一地。這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聽K提過他們家的事情了。自從接觸了Gameboy，我和K的成績一落千丈。小學六年級的第一個學期，他由班裡中游的成績降到了倒數第二名，我則是從中上游降到了倒數第五名。老師一直找我們爸媽問話，希望藉此了解我們的狀況，但始終沒有人知道我和K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存在著甚麼樣的秘密。那段時間，除了英語本身就和本地小孩有著不少差距，我一直讓我爸引以為傲的數學成績，也開始跟不上，而K的情況比我還要糟一些，老師已經通知他爸媽替他做好了留級的準備。“幹！”有一次我終於按捺不住問K：“我們整天沒日沒夜的玩Gameboy，你不覺得這件事情其實沒有多少意義嗎？我爸都差不多發現這個東西了。”我指著我手上的Gameboy，那時候，其實我很希望結束這種若有似無、誰也不願意承認的競爭。“不會啊！”他說：“我覺得捉夢夢比我們爸媽做的工作有意義多了。還差十隻，嘿嘿，我快要收集到一百五十隻精靈了，等我上太空捉到夢夢之後，我就會超認真上課和睡覺，我要把這幾個月沒睡的覺一次的補回來。”不曉得為甚麼，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太累了，那時我覺得K的面貌像極了一個易碎品。到了六年級的學期末，每天彷彿都是噩夢，因為我們必須面對升學和留級的問題，為此，班主任還多次通知我們的爸媽到學校了解狀況。她說，你們的孩子最近像失去了靈魂似的，經常心不在焉，是不是家裡出了甚麼狀況？我們有甚麼能夠協助的你們儘管說，只希望能夠解幫助到你們的小孩，畢竟你們的小孩從大陸過來，年紀已經比一般同學大了，如果再留級的話……我在旁邊聽我爸媽和老師的對話，我媽偶爾喝斥我，我爸則是感到不耐煩，他們說因為他們倆工作都特別繁忙，所以疏忽管教，並頻頻道歉。剛開始時我甚麼也沒想，不久後我想起K，他們家被老師問話的時候是甚麼情況？他爸呢？他會怎樣？這實在是不得而知。我想像在這種沉默之後，K突然當著老師和家長面前說出一句髒話，然後說這實在是太他媽的智障了。後來老師邊說，我媽邊哽咽，他們不斷丟出許多假設，像是我失戀啦、被同儕欺負啦、討厭某位老師啦、或者跟一群問題少年廝混啦、甚至有沒有吸食毒品之類，他們把我全身上下都猜了個精光，但始終沒有發現那部Gameboy，K的情況也如此。我媽害怕了，她不再讓我外出，家裡設門禁，在那個月之中，她替我找了好幾家補習社，最後被一家補習社高價收留。自此我經常補習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回家，每天都像施打藥物，把那些棄置一整年的課本知識壓縮灌進腦門裡，讓我失去了自由的空隙。也因此，我漸漸地將Gameboy和上太空的事情拋開了，我也和K失去了聯絡。爾後，我升上一所澳門中游的中學，也因為我媽在接下來一年生了我妹妹，所以我們家搬到沙梨頭區一棟較寬敞和雅致的公寓，在那裡開始了新的生活。而K，他留級了。K的爸媽並沒有為他找來那些嚴苛的補習老師，他還是經常一個人，拿著他的Gameboy，外出流連。那時，他依舊常跑到望廈山砲台去打Gameboy，假日在那裡睡一整個下午，甚至一整晚不回家，回到家總會被他爸毒打一頓。初一有一次我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看見了K，我們坐在公園的鞦韆上聊了一會兒，當時我就發現K身上多了一些瘀傷，但我並沒有問那是甚麼。後來我們聊關於Gameboy和現在生活的事情，我問他還有沒有玩Gameboy？他說他還是每天玩，說起Gameboy的時候他的臉彷彿有了希望，但他說他被第一百五十隻精靈絆住了。我說，就差那麼一點點啊！加油。語氣中或許還帶有一絲調侃的意味。而後我告訴他，我已經不玩Gameboy了，而且在初一那一年，我聽大部分玩過Gameboy的人（甚至遊戲機店的老闆）說，上太空是個他媽的笑話，它只是一個謠言，但它瞞騙了許多人，包括那個老闆。“夢夢是任天堂的一個例外，夢夢是不能捕捉的，只有在任天堂的活動中靠交換才可得來。”遊戲機店的老闆說。但不曉得為甚麼，我並不希望把這件事情告訴K。“你還去黑鬼山的砲台嗎？”我問K。他回答說他還是經常去，而且他最近常在山上看見那些黑人士兵，K還可以聽見他們小聲地討論女人呢。對於K所說的事情，我並沒有多做甚麼辯駁。不久，我就和K告辭。那段時間，新學校的新鮮事物把我腦中的K沖淡了，而他，還是穿著和兩年前一樣的那件土氣十足的校服。到了初二的某一天，我得知K還在念六年級，又到了初二第二學期，某天傍晚，我爸在家裡看足球賽，澳門隊和葡萄牙隊在氹仔體育場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友誼賽，氣氛正沸沸揚揚，大街小巷店舖和飯店內的電視機，都播放著這場比賽，不少行人停下來觀看店舖內的電視轉播。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澳門隊化解了葡萄牙隊的許多波攻勢，到了下半場，兩隊依舊是零比零，我爸頻頻地說這真是不可思議哪！下半場第十一分鐘，沉默了大半場的路易斯﹒菲戈擁有了一個約二十碼

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魅影重重107106左右的自由球機會，在這場比賽準備開打之前，幾乎所有人都渴望看到這位當家球星的演出，因此解說員激動的措詞讓比賽進入了高潮，在電視上也能聽到和感受到現場觀眾高漲情緒發出的呼喊聲。這時，整個世界停頓了。不曉得為甚麼，我的心跳也因為這種停頓而顫動著─就在那一刻，我聽見急促敲打鐵門的聲音。我去打開木門後，發現一雙疲憊的眼睛木然地看著我。幾秒鐘後我才回憶起來這個人是K爸，他瘦削和憔悴了許多。K爸著急地問我們有沒有看見K，我爸問K怎麼了？K爸又再問了一次有沒有看見，我爸說沒有。我也說沒有。於是K爸離開了，他沒有多說些甚麼。他怎麼知道這裡？我爸問我。我說不知道。我內心出現了一股不祥的預感，但同一時間，我被路易斯﹒菲戈一個非常離譜的射球給黏住了目光，我爸形容他把這個自由球踢到了外太空。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K爸的情境，如此倉促又迷濛，但日後他那張木然的面孔，以及這個罰球的連結，仍然在我腦海裡不斷地繚繞著。發現K在望廈砲台山坡上那天，天空下著大雨，是山上的環境管理員看見了他。就在那場足球賽的三天後。K的衣服沾滿了坡地的泥濘，黑眼圓又大又厚，深深地印在眼瞼周圍，救護人員發現他身上有一些瘀傷。他們在他手中看見了一個Gameboy，摔下山坡後他仍然緊握著它，於是我想，他當時可能還嘗試去捉夢夢。救護人員說，他在那個坡地裡接近一個星期了，他們猜測他是在砲台上的圍牆玩耍時失足墜下山坡的，山邊密密麻麻的不知名樹木和雜草把他的身體裹了起來，讓他隱藏在蔓藤當中，所以平日在山上步行的人們，全都錯過了他。K過世後幾天，我病了，高燒到四十一度，意識迷糊如同魍魎，不管吃甚麼喝甚麼，我都會把它們吐出來，拉肚子和嘔吐的次數讓我的身體無法承受，最後疲軟無力暈倒在床上。那個月我沒有上學，我爸媽送我到山頂醫院，躺了一個星期，第二個星期我開始出水痘，臉上像長了天花，讓我不敢凝視自己。那段時間偶爾我會想起K，但我並沒有特別刻意的讓自己想起他，而是他的臉在我腦門的縫隙之中出現。我的病一共持續了四十多天，病床上的我偶爾會夢見K，夢見他帶著一百五十隻精靈上太空，還有他終於達成目標而竊喜的樣子。往後的日子之中，幾乎每個重要的人生階段我都會夢見他，在高三畢業考的時候、在我第一次和女生做愛之後、在我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時候。醒來之後我懷疑這並不是夢，而我的過去，我的Gameboy早已消失在夢裡。再若干幾個年頭之後，智慧型手機出現，電子遊戲機的檔次也大幅地提升，那時，我可以確切地肯定，K已經被這個世界遺棄了。星期天，我一邊回想童年末梢的種種片段，一邊迎接小愛和寶寶的出院。我們回家時，天空正下著暴雨，豆大的雨點猛地打下來，在雨傘中打出叮咚叮咚的聲響，我用力地撐舉雨傘，但還是感到力不從心，她問，你喝了酒嗎？我側過頭嗅了一嗅我的衣服，只嗅到一絲雨水的味道。這時小愛說她累了，想要小竭一會，我們看著彼此，我開始明白這天之後我們的日子將截然不同了。我們進入計程車。Gameboy在我的口袋中，它就像不存在於現實的事物，或許它就只存在於過去，存在於某個時空裡，存在於我和K之間。在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忘記關掉電源，Gameboy在我口袋中不時閃爍著。小愛和寶寶躺在計程車的軟座上，寶寶被嚴實地包裹著，車外迷幻的光影挑起我的睡意，不知不覺我就失去了意識，直到計程車輾過一個水溝，我才頓然驚醒。我身邊的小愛和寶寶睡得很熟，而我早已沒有力氣了，酒意吞噬了這一切。霎時間，我發現口袋裡的Gameboy震動不斷，我把它取出時，看見遍佈刮痕的水晶熒幕裡，小治坐上了太空船，直奔宇宙。而那時，夢夢真的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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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67期澳門文學盛宴，上桌人間百味閱讀快樂119118《不要在該奮鬥時選擇安逸》作者：老楊的貓頭鷹出版：高寶“你不是我，怎會明白我的困難？”但自己在書中看到，就會覺得“怎麼説得那麼中肯？”本書正是我遺憾遇見得太遲的書。送給拖延症、懶癌和假情懷患者；送給對自己用心太少，對生活用力太小的人。你很累，你說不出累在哪裡。你煩惱，你不知煩惱來自何方。你懷疑自己的生活出了問題，卻無從解決。看完這本書，或許你的人生會有所改變。《你有多自律，就有多自由》作者：小野出版：高寶一個人的素養，在於“自律”。自律，是對自己有所期待，為了遇見更美好的自己，擁有更多選擇權的自己。自律的人，不為明天留麻煩，不為失敗找藉口，而是努力成爲更好的自己，這樣的人，最容易達成目標，最容易邁向成功！不要在人生還未完全展開之前，就被自己設下的坎攔住了前進的腳步。你準備好向前邁進了嗎？《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作者：吳曉樂出版：網路與書“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讀一間好學校，將來找一份好工作，生活過得好一點，難道這樣也有錯嗎？孩子還年少，不懂事，難道我爲他計劃好也不應該嗎？”相信這是許多家長曾經有過的疑問，作者以家庭教師的身份，把她曾接觸過的九個孩子的故事記錄下來。每個故事都發人深省，我真誠地認為，每位教育工作者及父母都值得一看。《情感的溫度》作者：金昞秀譯者：鄭筱穎出版：三采情緒會傳染，孤單是，幸福也是。每一種情緒都有溫度，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在冷漠與熱血之間，還有不冷不熱、忽冷忽熱、半冷半熱……此時此刻，你的心是幾度呢？“寂寞醫師”金昞秀透過四十篇文章，帶你認識內心真實的感情，修復你與自己、與別人的關係，每篇還附有一個控制情緒的小練習，誠意推薦給每一位渴望追求健康心靈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