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筆匯第六十六期

這一期的《筆匯》收錄作品自由散漫，近無主題。勉強要敲敲黑板劃重點的話，編者以為散文部分份量最重。林中英的〈家傳之寶〉以家中老舊的衣車引出對往日歲月尤其是母親的追憶；林大香的〈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寫孩子在追尋螢火蟲的過程中，向大人們提出的澳門或全世界人與大自然關係的大疑問；閆紅以她細膩的閱讀考證，還原李清照的愛情故事；陳思呈看了電影《摔跤吧爸爸》寫母親對自己的培養和重視，和由此而產生的影響與壓力，同樣是一種沒說出口的懷念；穆欣欣以“雨過天晴雲破處”的藍串起她對古今中外文人藝術家關於孤獨的聯想；張陵寫的雖是惠州荔枝，展現的卻是文化主題；魏心宏的文學觀值得所有作家深思；譚健鍬寫他故鄉的樹，表達對故土的情感；為人母不易，洛書寫育兒的辛苦；徐煥華介紹第編輯手記◎谷雨三十二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的開幕演出，歌劇《愛情靈藥》的創作背景；許鈞銓寫華僑的他鄉故土情懷；思正寫初戀的苦澀與因之而來的成長；沈慕文寫人到中年時回顧昨日夢想的無奈……。詩歌部分收錄澳門名家李觀鼎、小脂、袁紹珊及小曦、魏展鵬的作品，風格各異。小說部分有太皮的兇殺案，給讀者幾個開放式結局。李爾對狗場圓滿結局的想像、水月中年男人的人生小插曲、雙口對阿嫲的愧疚與愛、蔣秋至寫愛情的無奈，烏合寫年輕男女的邂逅……帶給大家的故事各自精彩，細讀似又有所關聯。秋天是收穫的一季，本期奉上的碩果，盼讀者諸君喜歡。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76跑狗場的最後一天（平行時空版）他的座駕剛駛近狗場大門，已被記者團團圍住，“請問，狗場裡五百多隻格力犬的安排最新進展情況如何？”他才邁步下車，已有記者率先發問。“其實我們大半年前已在著手處理這事了，我們一直在聯絡寄養的單位和個人，以及相關動保團體、政府機構方面也有接觸，目前格力犬的領養問題已經基本解決，這幾天我們的同事正在努力衝刺，協助辦理相關的手續。請大家放心，我們一定會照顧所有的格力犬，保證一個也不少。”圍成一圈的記者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他掃視四周，繼續補充，“今天晚上的慈善賽事之後，我們會交接剩下的最後一批格力犬，到時候也歡迎大家來採訪。”“聽說今晚的慈善賽，所有款項都會捐給動保團體？”有位漂亮的電視台女記者提問，“你們有沒有預計大概會有多少收入？”◎李爾08:00夏日清晨，陽光尚未刺眼。他拉開窗簾，立刻湧入一室明媚。“嗶─”擺在案頭的蘋果手機收到訊息。他拿起，打開，是助理莎莉發來的：“昨晚到今早一直收到很多媒體追問，您看是否十點左右安排時間見見記者？”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輸入“OK”，再按了一下發出。10:08這座擁有八十年歷史的跑狗場，最近成了全城的新聞焦點：跑狗場即將關閉、土地將被政府收回，但幾百隻格力賽犬，將何去何從？此事引起了從動保團體、政府部門、新聞媒體，以致於社會公眾的關注。今天，來到了跑狗場的最後一天，狗場的動向成了全城最熱門的話題，而他作為這間機構的代表，更是記者媒體爭相追訪的對象。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98他點頭回應，“關於這件事情，相信大家都應該一早收到新聞稿了。”的確，早在上個月，賽狗會已決定，將在最後一晚舉行一場慈善跑狗比賽，希望辦成一次嘉年華式的大派對，而當晚所有收入將分捐給各個動物保護團體，此舉自公佈以來就備受社會各界好評，也吸引了不少媒體對後續進展的關注。“收入不論多少，我們都會按承諾捐出。”他笑了一笑，“另外，我們公司的管理層以及員工還會捐出一筆錢，希望作為啟動資金，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涉資多少？”“成立目的是什麼？”“如何運作？”他的消息引發一眾記者紛紛提問。“各位，各位─”他伸手向下壓了一壓，“目前還是初步構思，這基金屬於慈善性質，將用於促進動物保護和自然保育工作，我們希望能推動更多市民來一起關注和參與。至於詳細內容，等到時機成熟，我們會再向大家專門公佈的。”“今晚的慈善賽，你們預計到時候會有多少觀眾入場？”又有記者拋來問題。“其實，出乎我們的意料，今晚的賽事，社會反應非常踴躍，目前已售出超過五萬張門票。”他公佈的這一數字，又引起記者群一陣騷動，“雖然我們估計可能有不少市民是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捐款，自己並沒打算入場。但無論如何，我們到時會採取必要措施，確保場內人員安全─”“那你還請我們去？”那記者半開玩笑地抱怨，“就算我們來了也進不去啊！”大家發出一陣轟笑。“請媒體朋友放心，公關部已經幫大家安排了。只要你們來，我保證進得去！”人群又笑了起來，現場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起來。“還有那個雕塑比賽呢？”又一位記者提問，“有結果了嗎？”記者口中的雕塑比賽，是政府在決定收回土地之後，考慮到賽狗場多年的貢獻，以及凝聚了幾代人的集體回憶，因此，經過公開諮詢之後，特別劃撥出一小塊地方給賽狗會，允許其建一座紀念物。賽狗會方面經過討論，決定向社會公開徵集，邀請本地藝術家提交創意設計方案，再經過評審之後，最終獲選者的方案將於此建立，而設計者也會獲得一筆豐厚的獎金。“這個嘛！”他狡黠地一笑，“我在這裡，要先賣個關子。我們將在今晚慈善賽前揭曉。還是那句話，歡迎大家到時來採訪啊！”13:28中午，賽狗會包下了狗場附近的一家酒樓，安排所有員工在此用餐，為了犒勞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今天午休時間特別延長至兩個半小時，讓大家放鬆心情，慢慢享用。在酒樓裡，他和其他幾位管理層都成了員工爭相合照的目標，臉書、IG以及微信朋友圈上，到處都是歡笑洋溢的照片。助理乘著間隙，將他拉到一旁，“你看─”在手機上，從臉書到網絡新聞，全都是和今晚慈善賽相關的消息，“今早會見媒體的效果非常理想，今晚的慈善賽，大家都說一定要來呢！”他高興地笑了，“我剛才也收到銷售部報數，說門票銷售已經破了紀錄，現已賣出近八萬張，大概很多人都把今晚的門票當成紀念品了。”“現在狗會已成了全城焦點，尤其是你剛才公佈那個基金的消息，聽說現在有很多海外媒體也在紛紛趕來採訪，看來，今晚慈善賽的規模和場面，也要破紀錄了。”莎莉嘆了一口氣。“你嘆什麼氣？這樣不好嗎？”他忍不住笑了。“好是好，但我們就做到死囉！”“最後一天嘛，”周圍有更多員工湧上前來，搶著要和他合照，他拍了拍莎莉的肩膊，“就當給自己留個美好回憶吧！”19:35“各位，今日，是這家跑狗場的最後一夜。老實講，也是我在這裡工作了十五年、見到最多觀眾的一夜。剛才銷售部告訴我，今晚賽狗場售出的門票，已超過十萬張！”賽場看台裡，坐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們聽到這個數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片雷鳴般的掌聲。“但是，相信大家也看見了，這裡並沒有十萬人。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早前宣佈今晚所有收入將分捐給動保團體，所以很多買了票但沒有來的朋友，是想透過這種方式來捐款，表達他們的一片善心。我謹在此代表賽狗會，向他們、以及在場的各位，致以最誠摯的謝意！”熱烈掌聲又響起。“我們和大家一樣，非常關心那533隻格力犬的命運，我現在可以告訴大家，經過公司上下各級同事這兩年來的共同努力，截止這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1110一刻，所有的格力犬都已成功和領養者配對，大部分更已送往牠們的新家，今晚剩下的，也會在賽事結束後送往相關機構暫時託養，並儘快送到牠們的新家去。我在此承諾，一定會確保牠們得到最好的照顧。因為，每一隻格力犬，都是我們的員工！”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另外，為了傳承大家的這片善心，並繼續將之發揚光大，我也告訴大家，公司董事局及全體員工，將共同捐出一筆款項作為啟動基金，待基金正式運作之後，也接受市民的小額捐款，用於推動動物保護和自然保育事業，齊心合力，將這座城市建成更美好的家園！”台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他微笑著掃視全場，“今晚這裡真是人頭湧湧、濟濟一堂。舉目所見，有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朋友，對不少人來說，這更是他們人生中觀看的第一場、亦是最後一場跑狗比賽。老實講，看著走過八十年風風雨雨的賽狗場，將要關門、被拆掉，我內心還是非常傷感。”他停頓了一下，略為平復心情之後，繼續發言，“跑狗場凝聚了幾代人的集體回憶，此時此刻，雖然一個時代結束了，但另一個新的時代─一個更加注重與身邊的大自然和生物和諧共處的新時代─也開始了。我希望，狗場的舊記憶，將帶來新意義，不但讓大家覺得驕傲，也讓後世為之自豪。”“好了，最後，讓我來公佈今晚的最大懸念─”他揮揮手，一束探射燈光照亮前方空地，那是政府批出興建紀念建築的位置，“關於紀念賽馬會的公共藝術裝置，經過了一年的徵集、評選，我們現在將公佈最後的得獎作品。”全場觀眾屏氣凝神，他轉過身，向控制室的技術人員做了個手勢。賽狗場的現場所有大屏幕上，都出現了一張模擬圖片：在一塊長方型基座上，有一隻躍足飛奔的格力犬雕像。這設計看起來似乎沒什麼過人之處，大家一時議論紛紛。他靠近麥克風，“這尊雕像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其實可是大有乾坤─這個基座是一座能夠收集太陽能、熱能等能源的裝置，形成自給自足的電力體系。至於基座上的格力犬雕像，其外層採用全息投影幕，我們會將最後這批533隻格力犬的全息影像，輸入數據庫，覆蓋在雕像身上，令它看起來就像活的一樣。”聽了這話，人群連連發出驚嘆。“這裝置將設定每天輪換一隻，到時在這裡─”他伸手遙指，螢幕上雕像的底部基座也隨之放大，上有一塊突起的黑色顯示屏，“將顯示當日這隻格力犬的名字和性別。而我們還從最後這批格力犬之中，收集了一百隻格力犬的DNA樣本，封存並收藏在雕像裡。”他停頓片刻，再度開腔，“我不知道人類未來的科技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但我們希望用這種方式，來感謝所有曾經在這塊土地上奔馳過的賽犬。”潮水般的掌聲，在觀眾席上像海浪般捲起。“謝謝大家。現在，我宣佈，今晚慈善賽的第一場，正式開始！”人群騷動起來，賽場的燈光亮起，領犬員將牽引的賽犬送進起跑格。“砰─”電槍聲響起，起跑線的狗欄小門猛然打開，一群格力犬爭先恐後地向前狂奔而去。23:59終於，歷史一刻到來了。隨著燈光漸次熄滅，原本人聲鼎沸的跑狗場，此時已歸平靜。但在狗場正門，仍有大批人圍著不願離去，人們三三兩兩地拍照，似乎想留住這最後的時光。狗場大門打開了，最後一批員工邁出大門，有眼尖的民眾一眼認出了他，歡呼聲、掌聲紛紛響起。“好，大家也都辛苦了，早點回家吧！”他揮手向人群致謝之後，停下腳步，和身邊的職員們一一握手道別。“對了，明天上午還有幾個媒體訪問─”助理莎莉話音未落，已被老闆制止，“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你不是說自己做到死嗎？那還不快回家休息？”莎莉笑了起來。他們回轉身，狗場正門上方的巨大招牌，在黑色深夜裡，依然清晰可見。附錄：〈格力犬被當波踢〉摘自：2017年7月21日（星期六）《澳門日報》頭（A1）版【本報消息】逸園狗會專營合約昨日到期，社會關注五百多頭格力犬後續處理。之前逸園賽狗公司執行董事梁安琪雖發話“養晒”、稱不會放棄，但一直無講如何處置。今日凌晨零時，民署進入逸園狗房證實格力犬遭遺棄。雖然政府強調格力犬不屬政府接收的資產，但最終格力犬只能由民署暫時接收。民署限七日領犬隻今日凌晨零時，民署人員進入逸園狗房，再次確認逸園公司遺棄五百多隻格力犬。民署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1312管委會委員吳秀虹表示，署方正式按動保法開展處理程序，給予飼主七個工作天領回犬隻，否則會依法律起訴和處罰。在逸園狗場任職保安十多年的李先生難掩失落之情，表示自己是最後一個離開狗場的員工，心中不捨得格力犬，覺得很可惜，昨晚十一時四十五分完成交接手續便會離開。暫時未知日後工作安排，相信過兩日會有消息，但不擔心會失業。場現格力犬視遺棄前日，政府收到逸園信函提出狗場內之的格力犬屬於交還政府的財產，認為可按《動物保護法》第十七條的規定，將格力犬隻交予民署。對於逸園推卸安置格力犬責任的行為，民署即時予以讉責，重申安置格力犬是逸園作為大型企業及飼主應有的責任及義務。並稱二十日後狗場出現有格力犬被遺棄，將按《動物保護法》處罰，並確保退役格力犬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得到應有的照顧。資料不足取消記招就狗場格力犬安置問題，傳媒昨日上午再追訪梁安琪，她上午稱，狗會和所有股東絕不會棄養格力犬，下午會舉行記者會交代格力犬的安置問題，並稱一直有和逸園狗會員工溝通，結業後會按勞工法賠償員工，亦會向員工提供工作。但下午，梁安琪到逸園現場表示，由於資料準備不充分，經律師建議，昨日不適合召開記者會，未來幾天會整理多年來逸園狗會的工作資料，再通知傳媒到指定地點交代。對於現場傳媒多番追問格力犬後續處理，她沒有回答。男人四十◎水月回家的路上，曾嚴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雅麗的話。這天他們又剛巧遇上了。“你的車停在這兒嗎？”“我的車？”曾嚴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啊，前幾天我好像看到你在停車場，你不是說現在坐巴士上班嗎？”“呃，對，我是租了一個車位，不過也是坐巴士，車停在這裡。”“哦，原來這樣啊。”曾嚴覺得不自在，自從上個月在路上碰見雅麗，好像隔幾天總會在同一位置遇見她。沒來往二十年，突然再遇，曾嚴本來沒有多想。但是，她到底甚麼時候在停車場看到他？曾嚴隱隱感到說不出所以然的不安，不經意敲敲自己的腦殼。唉，想多了吧！雅麗是他的中學同學。他們，還有過一段情；或者不能算是情，是有過一段曖昧的時光。中學畢業後，雅麗才吸引到曾嚴的目光。那天，八角亭的巴士站很擁擠。雨水撕開天空的烏雲，像海水倒灌一般傾瀉下來。哈哈，佳句！曾嚴有一個老毛病，愛瞎想，又三不五時做做詩句。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詩句的句子。回憶對他來說，更是可以天馬行空做詩的活動。此刻，他正是想起與雅麗在滂沱大雨下相遇的情境。剛才在路上，雅麗的長髮飄動，眉稍眼角含笑翩然而至（這是曾嚴的腦部活動，不是我的）。雅麗在前方走來，相互sayHi之後，在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喊住了他。說的就是本故事開始的那幾句話。“曾嚴，我看你是心癢了吧。才幾句話就令你胡思亂想。”“不是啊老同，無端端的她又不開車，怎麼會在停車場看到我！”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1514我是曾嚴的老同學，中學同學之中就他一個人老同、老同的叫我。聽起來好像我是同性戀似的。我由生氣到沒氣說他這麼些年，要他改口他改不了。“我說啊，曾嚴大佬，你都四十了，她也是吧，還會偷窥你嗎？”“偷看！不是偷窥！”曾嚴更正我。“還偷看啊，你以為人家暗戀你二十幾年？你不看看自己肚腩大過胸，呵呵。”“哎，你不知道，我們……”曾嚴欲言又止，摸摸下巴，手肘支在桌面稍一用力，上身向前傾，“我們有過一段。”他右邊眉毛向上揚了一下，眼珠子不動地注視著我。是在等著看我驚訝的表情吧。我稍微移動，雙手放在腦後靠在椅背上，作沉思狀。“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俯身向前哈哈大笑這個反應果然湊效，嚇得他幾乎從椅子上彈起身來。“兄弟，你正經些好嗎？”曾嚴喝一口啤酒，忽然嚴肅起來。正是在這個環境下，他向我透露二十年前的曾經有過一段。就是以上所描述的巴士站偶遇之後發生的事。抱著懷疑的態度，我不聽白不聽，彈個響指叫侍應生再來半打啤酒。那天烏雲蓋天，下著大雨，曾嚴和雅麗在八角亭巴士站遇上。擁擠的巴士站讓他們站得很近，打過照面之後，曾嚴注意到雅麗的連身裙是白色的，而且是濕透的。可想而知，那時候他用色迷迷的目光下流地非禮了人家，所以他說，那時她才首次吸引了他的目光！雅麗不算是美人，臉有點圓，五官倒是端正，個兒不高。中學時代來說，是屬於普通但也有幾分可愛的女孩。她沒有讀大學，曾嚴也沒有。曾嚴進了銀行做櫃枱員，不久便交了女朋友，幾年後升職，之後便買樓結婚。銀行職員供樓有低息優惠，存錢有高息優惠，那時候樓價低，他的三房單位成就了一個甘於平淡過日子的男人。兩個兒子現在都上中學了，還幻想舊同學偷看他。要不是後來他說到的情節有些離奇，我才不會再多叫半打啤酒。在八角亭巴士站偶遇之後，他們沒有巧合到同車回家，而是各自上了不同路的巴士。曾嚴說，那次以後，經常會遇到她。有一次，就在他送女朋友回家後，雅麗就出現在他眼前。正確來說，是雅麗的雨傘撞到他的雨傘。噢，又是下雨天！這麼一撞，雅麗的雨傘掉到地上，一條傘骨折了。曾嚴說不知哪來的碰撞力。然後，當然是兩人擠在一把雨傘下。“在雨中，我送過你”曾嚴以這句歌詞描述他與雅麗同傘的感受。我沒有笑，因為一點都不好笑。“雨中漫步啊，曾嚴你對得起那時的女朋友，現在的阿嫂嗎？”“不是這樣的，”曾嚴清一清喉嚨，“我送她回家，她說害怕有人追殺她。”“啊？”正是這個情節，讓我來了精神。雅麗有點顫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淋雨了覺得冷。冰冷的手抓著曾嚴的手臂，說出害怕被人追殺的話。那夜，她穿的也是白色連衣裙。曾嚴沒法推唯有陪她回家（曾嚴自己說的）。她的家在二十樓，出了升降機燈光刷白，走廊的牆上有被清洗過的痕迹，隱若殘餘一些暗紅的污漬。進屋後，曾嚴發覺她的家很凌亂，不像一個女孩子住的模樣。廚房裡的杯盤碗碟推積如小山，垃圾桶滿是即食麵的包裝袋。客廳的沙發上有幾件衣服，桌上也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你一個人住？”曾嚴問。“啊，不是，我父母這幾個月回鄉了。”雅麗一邊收拾衣服，回頭向曾嚴做了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雅麗進房換衣服時，曾嚴打量了一下這個兩房一廳的單位，搖搖頭，嘀咕女孩怎麼都不打掃。那一夜，雅麗告訴曾嚴她的父母欠了人家很多錢，被追債上門，走廊上被人用噴漆寫了“欠─債─還─錢”四個大字。所以她害怕。“大耳窿（高利貸）不殺債仔的，禁錮就不出奇”此話一出，曾嚴都覺得恐怖，連忙安慰雅麗說不會的、不會的。雅麗說昨天債主又派了兩個兇神惡煞的人來，警告她叫父母還錢。但父母囑咐過不能報警，怕惹殺身之禍。剛才她就是不敢回家才在街上遊蕩。說著說著雅麗哭了，倒在曾嚴懷裡抽泣。“呵，有這段飛來艷福，藏了二十年也不早些告訴我啊，還說是兄弟！”“你別打岔，聽我說完。”曾嚴說他是正人君子，那一夜甚麼都沒發生，他坐了一會安撫了她的情緒就離開了。“之後也沒有！”他強調。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1716只不過，從那夜以後，他遇到雅麗的次數多了。有時候在白天，有時候是黑夜。碰巧都是在他一個人的時候。雅麗總是驚弓之鳥的樣子，讓他陪她回家。一來二往，曾嚴畢竟是個男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們的友誼差一些就過了界，但還是發乎情止乎禮（曾嚴的話）。有一點曾嚴覺得異樣的是，雅麗總是穿白色衣服或裙子，看起來多麼清新整潔。然而，她的家卻凌亂不堪。而且，奇怪的是曾嚴沒有遇到過大耳窿上門追債，雅麗卻說有人跟踪她。曾嚴自覺不能再深陷下去，但又擔心雅麗一個人不安全。於是他建議她也回鄉避開一段日子。雅麗卻說要上班，要不然儲不到錢還債。也是，曾嚴想。有一天，他在洗手間小解的時候，好像隱若聽到雅麗在跟人說話，但屋裡分明沒有其他人。如是者一個月過去了。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一個同學（曾嚴忘了她的名字），是雅麗同班的。問起同學們的近況，這個同學說大家都沒怎麼來往，不過聽說雅麗出了狀況，還問曾嚴記不記得誰是雅麗。曾嚴故作無知說好像記得，但很模糊之類的話。那個同學卻湊近他耳邊說：好像是精神病。說完還用手指戳了兩下太陽穴。此刻，曾嚴有些發毛，起了雞皮疙瘩，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不會吧，你們不要亂說別人壞話。但是那個同學卻嘻皮笑臉，留下一句“信不信由你”便走了。說來奇怪，那天以後，曾嚴沒有再遇到過雅麗。這件事便在他往後二十年的人生中湮沒在記憶的塵埃裡（這也是曾嚴的話，不是我的），直至二十年後。“曾嚴大佬，佩服佩服，你是真無情啊，人家不出現你一點不關心，轉個頭就忘了她二十年。”“我有女朋友啊。”“呵，好歹人家也在你胸膛哭過，曾嚴，我鄙視你！”我故意逗他。“不是，老同，你幫幫我，查一下她的底細”，曾嚴把杯中的啤酒乾了，擺出一個是兄弟就不能不幫的表情。“嘖嘖，警匪片看多了啊，都二十年了，人家是不是神經病你看不出來啊。”“如果是真的呢？我怕被她纏上了。”“那你報警嘛。”“少囉嗦，幫不幫，兄弟？”曾嚴忽然握著我的手腕。“幫、幫、幫”真要命，四十歲人這麼點事就怕成這樣子。我嘴裡說會幫忙，其實心裡知道沒甚麼可查，人家又不是罪犯，我也不是神探，只是一個交通警而已，頂多在巡邏的時候幫他留個神，但說不準我連現在的雅麗也認不出呢。曾嚴大概沒有想到這一點吧。世事就是如此巧合，沒想到一個月後，一個讓我“調查”雅麗的機會來了，她居然出現在一宗交通意外的聽證席上，更巧的是她竟然認得我。作為目擊證人的雅麗作證時有條不紊，一點不像精神病患者。為了讓曾嚴安心，我冒著被老婆誤會的風險，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帶雅麗去了旅遊塔喝咖啡。“雅麗你怎麼一點沒變，保養得這麼好。”女人聽到這樣的恭維戒心就放下一半了。“我也一眼便認出你啊。”雅麗回敬我，喝一口咖啡。“對了，好像二十年沒了你的消息，同學聚會也不見你。”“我離開澳門好多年了。”“甚麼？你離開了？哪時候的事？”有戲了，我想。“呃，大約九八年吧。”“喔，移民外國了吧，美國？”“不是啦，我回福建了。”“啊，怪不得，有同學還傳說你病了呢。”我試探。雅麗的笑容稍稍收斂，有那麼一瞬間木無表情，我必須說明，就那麼一瞬間，若不是我眼快，絕對察覺不到。“呵呵，沒有的事，誰說的啊？”她又回復了燦爛的笑容。“哦，不記得了，”我摸摸額頭，“不說這個吧，對了，有見過其他同學嗎？”“沒有啊，都不認得了。”這就怪了，我想。難道她真是……“不過我和你也不是同班，沒有幾個大家都相熟的同學，要不然，下次約食飯。”我再試探。“好是好，但我很快就又要回去了，家裡的事多。”雅麗用餐巾擦一擦嘴角。我發誓，她擦嘴時眼神突然變得黯淡，就那麼一瞬間，要不是我眼快，肯定察覺不到。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1918“回福建嗎？”“對啊，這次回來幾個月，處理完一些事就走。”“那我趕快約，哦，曾嚴，曾嚴你記得吧，我這就給他打電話，”我步步緊逼。“不不不，我今晚還有事，而且呢，也不記得你說的曾嚴了。”再一次，她臉色一變，就那麼一瞬間。“喔，好吧，那算了。”面前這個雅麗，是有些令人懷疑。我們再聊一些學校的往事便散了。雅麗不承認見過曾嚴，怕的是甚麼？這倒讓我更懷疑了。想到這，立刻給曾嚴打電話。“喂，曾嚴，我見到雅麗了。”“喔，是嗎？”曾嚴的語氣好像漠不關心的樣子。“大佬，是雅麗啊！”我沒好氣，“你不是要查她的底細嗎？”“……”居然DeadAir！真想揍他。“算了，不用查了。”十來秒後，他說。“好，好，好，你說的。”我用食指狠狠戳了一下掛線按鈕。一個星期後，半打啤酒上來，曾嚴猛灌了幾口，然後手肘支在桌面，上身稍微傾前，說了以下的故事尾聲。“老同，你不知道有多尷尬。半個月前我又遇到她，忍不住問她當年的事。她說因為被債主的人馬跟踪，最終決定一走了之，回福建了。然後我直接問她是不是故意跟著我。她問我為甚麼這麼說。我又忍不住說了她精神病的傳言。誰料她反應過敏，當街罵我才是神經病。說她當年被追債精神壓力太大，長期失眠才去看醫生，醫生給她開了鎮靜劑而已。尷尬死了我！”“所以，你真的和她甚麼都沒發生過，我指當年。”“沒有，真沒有，”曾嚴擺一擺手。“那，是你自作多情，又神經過敏啊大叔！”我揶揄他，“怪不得我提到你她的反應那麼奇怪。”“甚麼反應奇怪？你跟她做甚麼了？”曾嚴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甚麼做甚麼，曾─嚴─大─佬！省省吧，都四十歲了我們！”故事◎蔣秋至過往雲煙裡那些被視為珍寶的人和事，在歲月的層層堆積之下，終有一天會找不到埋藏之所。即便有人提醒，一時半會兒居然一頭霧水，仿佛從來就與自己毫無瓜葛。所幸的是，如今的她尚且還能回想起那時的他。每每此時，她的腦海裡總是首先浮現出三個場景，好像它們就是兩人之間全部的故事。（一）她第一次去他的新家，裡面空蕩蕩的。近四十平米的客廳裡只有一張長方形的老木桌、三把木質靠背椅和一張寬到可以直接當雙人床的沙發。客廳的一個牆角裡堆了近百本書。她坐在地板上，輕輕翻閱著他當年的博士論文。他臨窗而立，窗外的那棵樹在春風的召喚下長出了新的嫩葉。那一刻，兩人的愛情猶如眼前的滿庭春色，生機盎然。（二）某日午後，她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身體倚靠著沙發，腦袋耷拉著，手指漫無目的地順著那張老舊地毯的花紋來回遊蕩。他從廚房裡走出來，問她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坐在地上。她回答：“我第一次來你家的時候，還是春天。我總記得那個場景，你站在窗邊，窗外樹枝長滿新葉，隨風搖曳。現在居然已經是秋天了，樹葉都快掉沒了！離我回國的日子越來越近，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最近這段時間，我一個人的時候，只要閑下來，我就會忍不住想你，然後就覺得難受，有種大期將至的壓迫感。”他像她一樣，坐在地毯上，腦袋靠在沙發的邊緣。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你，“這是我給你的‘信’。”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情書嗎？”她故弄玄虛地笑了一下，“我以前總是把自己的文章讀給你聽，這次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2120然後走到窗邊。她看著他的背，以及窗外枯老的樹枝。（三）或許是因為屋裡的暖氣太熱，讓人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她坐在面朝窗戶的那張木椅上，問道：“十一月已經過去大半了，十二月份的時候維也納會下雪嗎？”他聳聳肩，“一月份下雪的可能性更大，不過那時候妳已經回到澳門了。但是，也沒什麼值得遺憾的。剛下雪的時候，維也納確實特別美，可沒過幾天，街道上仿佛哪裡都有一團團髒兮兮的半融不融的雪堆，所以妳並沒有錯過什麼。”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可是我錯過了你。”他輕輕撫摸著她的耳垂，一言不發。他站起身，走到木桌那頭，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我上次讀了妳給我的‘信’，妳把我們的經歷寫成了一篇小說。這是我給妳的回信，不過它的的確確是一封信。”她走到窗邊，頭倚在冷冷的牆壁上，默默讀完了信。他在信裡向她道歉，因為各種現實因素，兩人無法攜子之手。她抬起頭，努力在眼前黝黑的世界裡找到那棵歷經春夏秋冬的樹，“我們終將會忘了彼此，對嗎？”他走到她面前，“我想是的，畢竟妳在亞洲，我在歐洲，相隔遙遠……”她看著他，“而且還有六七個小時的時差……我給你的‘信’，你還收著嗎？”“我把它放在一個自己專門存放賀卡信件的紙盒裡了，我會一直收著。”“我在那篇小說結束之後，特別手寫了幾句話給你。在以後的日子裡，請你好好照顧自己，好好保護自己。你說的沒錯，總有一天，我們的聯繫會徹底斷掉，我們也會把彼此忘得一乾二淨。可是，這些都不能掩蓋一個事實，我們曾經出現在對方的生活裡，哪怕與我們漫長的人生比起來，它只是一瞬。”“謝謝妳，把我們的故事改編成了一篇小說，我讀完之後很感動。如果哪天發表了，請妳務必告訴我。”那篇文章，那篇記載兩人曾經美好的文章，後來發表了。那一刻，她特別高興，仿佛是對過去有了一個交代。往昔的你我，終究成了故事裡的人，仿佛只存在於某個虛構的小說世界裡。妄念◎雙口人去，樓空。明天過後這裡就不屬於我們家了。扭動鑰匙，門吱吱發響似微弱哽咽，推開，陽光下的陳舊微塵病態似的撲過來，我努力捂着嘴，直至它們都回歸平靜。或許是撤了家具，現在空無一人的空間放眼望去實是通透，想不到這老房子居然如此之大？對了，這感覺還真不陌生，我隱約記起當年曾經也有過一樣感覺，而那場景仿佛就從記憶中某個不起眼角落跳了出來，角色對話也紛雜渾濁地如幻聽出現。那年父母親嫲嫲和我一進屋，嫲嫲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住大屋囉！”然後就是一輪狂想佈局：“這應該放廚櫃”、“側樑底應加光管”、“客廳就要刷藍色”，沙啞嗓子發出嘎嘎的低沉喉音是她的獨特標誌，乍聽之下活像不能反駁的軍令。這裡不單是說廚櫃、光管和顏色。嫲嫲壓根就是要其他人按自己的方法做妥做完才安心的人，所以我們的生活是相當具“規劃性”的，甚至是絶對一絲不苟，不信？好的，就以廚房調料為例，前排是生抽、老抽、九江雙蒸、蠔油、生油、雞精、精鹽、粗鹽和沙糖，後排是紅片糖、冰糖、陳醋、腐乳、花椒和八角。我可不是記憶厲害，而是那些瓶瓶盅盅真的十年如一日高低肥瘦的完全有序可依。有人說這是條理啊！然而我告訴你當這並不只局限於廚房，那“條理”會多麼的恐怖，它會像蟲子一樣繁殖到整個屋子，甚至生活上每個角落，若然我們說煮者在廚房是有絶對話事權的話，那麼浴室便應該是公共領地了，但嫲嫲竟規定自己先洗，然後父親和我緊隨其後，最後才輪到母親，為什麼會有此安排？這裡還真有個說法，由於父親和我都是安份守己的好分子，連沐浴都是用安排好的番梘，故我們有優先使用權，但母親卻是反動分子（按嫲嫲說法），硬要用味濃的洗液，結果每次完事，嫲嫲都像對付疫症般，第一時間戴上口罩衝入肇事現場，打開窗戶，利用滴露消毒洗刷。這能行嗎？你們的懷疑是對的，要知道我也是親歷者，所以我知道結果，就是母親一定會大吵大鬧，直駡：“當我是病人？你們家就老犯潔癖？”當然一天工作回來，誰願這樣被家人看待？加上母親本身就是個剛烈胚，哪像我和父親軟柿一個。但後來發現，事情真不是想像的這麼簡單……我以為一直確守中立，恍恍惚惚地隨人擺佈，即可天下太平，但現實哪是這回事，原來憤怒早也在我身上星點積累，而導火綫恰恰就在我最愛的爺爺身上……爺爺是在旅館工作的，但由於工作關係，每天只有十一時至一時之間才會回來，其餘時間都要待在旅館候命，按正常上學時間，每周也只能碰面一次，所以我是十分珍惜我倆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2322佛廟的小窗，廟依然在那，只是多年風雨，有好幾處即使遠望也能看到那些淺裂縫，還不要看今天這樣子，廟當年可火了，尤其對我家而言。那時午夜過後新春來臨之時嫲嫲都必定會趕去睡佛作福，我也一定跟着死活不睡，希望能被帶上，當然奸計總是會得逞的，我拉着嫲嫲衣衫，一邊聽梵音南嘸，一邊跪地點香，最後籤筒一搖求得諸神指引，若睡佛解籤說：“今年忌水。”嫲嫲定必嚴格奉行，往後那三百六十五日，不要說游水了，甚至連喝水都要小心。老人迷信不怪，問事也不怪，怪就怪在嫲嫲當年居然沒有動身去求神問卜，只是望着那窗呢喃，背影流露出足夠的落寞，雖然品神的聲音是含糊的，我在床上病得一塌糊塗也是真的，但部分語句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就是保佑我家獨孫身體安康、多福多壽……我聽着聽着手就不自覺地捉緊枕頭，胸口熱浪翻滾，正欲坐起，誰知爆竹突然劈啪劈啪地響起，似乎提醒我倆應有的距離，就這樣我們白白錯過了交集的可能。後來我終於知道那籤原來是嫲嫲幫我求的，小時候和嫲嫲一起參廟拜佛的畫面又湧上心頭。那年憶起會哭，今天憶起也哭。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這裡已不能再用日月來量度，既然不欲解脫，便須與埋藏斟酌，也好，反正升學壓力已十分沉重，甚至令自己月朦朧鳥朦朧似的，什麼情感之類都應該被放在二綫，但嫲嫲依舊時刻守着我，以至那段時候每個回憶都有她依稀的身影，現在想來，我最惱她之時，反而是她最疼我之時。窗側一旁就是嫲嫲與我分房後的房間，這是一間沒有窗的房，既沒有那明亮陽光，也沒有習習涼風，磁磚地也翻着潮，格外髒濕，而牆身也龜裂剝落不少，果然嫲嫲自己選的房間就是最差的一間，那年我還笑她眼光拙劣，今天看來拙劣的竟是自己，信步入內，依然有着那股淡淡藥味，獅子油？雲南白藥？或許根本就不是，而是嫲嫲的氣味，它沒有因為別離而消失，在這碌架床下，爸爸就曾告訴我，“嫲嫲是大家閨秀，但爺爺年輕時就沉迷賭博，連家當都輸清了，那時二叔才剛出世，一個女人需要面對何種壓力？箇中辛酸，實不足為人道，於是她整日蹙眉深鎖，脾氣也自然變得很大，到最後甚至需要去青山調理，唉……雖然後來嫲嫲有點專橫，但一想到過去，我和你阿爺也就自然而然讓着她，這也是沒辦法的，她也不想……”每思及此，內心都感慨萬千。那年我考上大學，臨別依依，嫲嫲緊握我手說：“一個人在外要小心。”“我……”這是我倆的最後一次接觸。砰然一聲，門關上了，一個世界的回憶就這樣被塵封，等待轉讓。這天，我終於鼓起勇氣去看望進了老人院的嫲嫲，護士把輪椅推出，昔日那硬朗的嫲嫲已走了樣，雖然白色罩袍包裹了她全部形體，但我依然明白地看到那只剩下傴僂骨頭的模樣……“嫲嫲”“餓，餓……”我望向護士。護士安慰：“阿婆，未到食飯時候呀！”然後怕我誤會，轉身跟我說：“她唯一的感知就是，餓了。”居然是餓了……爸不是說嫲嫲和平常一樣，一點也沒變嗎？胡思亂想着當她離開世界時，只有餓成為她唯一的陪葬品，那種物質與心靈回饋缺欠的感覺一點點地鑽入心頭，很慢但很痛，然後只得把這一切最終化成低訴：“嫲，對不起。”嫲嫲側攤在椅上，嘴角直流口水，似笑非笑地對着我。我說：“嫲，你聽到嗎？”“餓，餓……”我像隻硬殼蟲一樣僵在那裡，事情本該如此，真的本該如此！答案不是很明顯嗎？這時我才真正意識到什麼是“遺憾”，但要彌補，又如何能實現？這裡就好應是一個活人對着一個活人，在神志清醒時透過互訴來解決，那人生才不會為憾。但全無神志的對話還能有寬恕的可能嗎？有人說：“揮之不去，又必須靠他人才能完成的，叫妄念。”大概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妄念，連我也不例外。爺孫的相聚時間。那時爺爺一回來就會煮他拿手的麵條，水一開，筷子輕弄一提，那種爽利的口感我喜歡極了，吃得很純粹也很狠吞，但大家一想便知道當中會產生問題，就是時間不對，若吃了，肚子哪還有空來裝午飯？結果幾次下來嫲嫲勃然大怒，亂駡爺爺一通，什麼“老不死”、“滾到邊去”……最後甚至將麵蹬腳就踢翻，我實在想不通，哪來不通人性的脾氣？結髮之情又何以淡薄至此？但相對於疑問，我還是坐言起行的，先是咆哮一番，然後又大力拍枱，大有高祖當年斬白蛇之氣魄，嫲嫲大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呆了，乖孫何時變得如此忤逆？但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分水嶺，此事也不例外……“菜煮好了，有你最愛吃的蟛蜞，我還加了很多蔥頭。”、“圍巾給你，脖子暖了，人就不易着涼。”“錢夠用嗎？這些給你買聖鬥士。”嗯、哦、好……我佩服自己的惜字如金，以後即使再長的問題，答案依然如一，開始還以為這是蠻勁，是屬於短期的生理和心理綜合障礙症狀，但日子慢慢告訴我有些事發生了便不會再逆轉過來。當然對嫲嫲那種無視，很可能就是我有意把她置在失憶區域，而且完全是屬於主動拒絶的，在往後相處中，這再不需要任何話語動作就能徹底表現出來。“雨難晴，風難息，冰結霜凝天又黑，晨昏畫夜同一色”這支是睡佛廟求健康的籤語。這籤一直都被偷放在我的錢包，看着籤紙我又不自覺地來到睡房窗前，就是那扇能望到睡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2524拿鐵小姐“小姐，不好意思，今天很多客人。那邊還有一個空位置，妳是否介意拼桌呢？”白麗琦剛踏入朋友推薦的咖啡店，人如潮湧的顧客使她很想打退堂鼓。“就是想享受一下悠閒時光才來的。這麼多人，一點都不悠閒了。”白麗琦心想。但就在此時，她看到店員手指的空位置，對面的一位男子正低頭凝神看書，不禁有點好奇。這份好奇，加上咖啡癮發作，使她決定坐下來。男子看到白麗琦坐在自己對面的位子，略一點頭，眼睛旋即又回到書上。就讀外語系的白麗琦在中學時代可以“書蟲”來形容，當時的她每天埋首於歐美文學中，大學時代更是瘋狂。但在社會工作數年後的今天，拿起書本的次數已變得屈指可數。白麗琦點了一杯熱拿鐵及一件芝士蛋糕。她每光顧一家新的咖啡店，總是點這個組合，原因在於她認為這些是最基本的東西，而愈基本的東西愈能顯示出該店的水準。點餐後，她的眼光游移到男子手捧書本的封面，是《冰與火之歌第一部(上)》。她兩年前也曾嘗試挑戰此巨著的英文版，但看完第一部的“上”就放棄了。故事內容固然非常精彩，但工作及生活種種使她難以專注在書本中的世界。咖啡及蛋糕都在水準之上，沒有令白麗琦失望。在她結帳時，男子杯中的咖啡已然一滴不剩，書頁則持續著規則的翻動，看似仍沒有離開的跡象。能如此無視外界環境，盡情在書中世界馳騁的男子，教她不禁有一點羨慕。八月二十五日終於到來，這是白麗琦大學畢業六年後任職的第二所中學。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她不免有一點緊張及期待。在校長介紹新入職老師時，一位名叫周智禮的物理老師讓她覺得很眼熟。思前想後，她才驚覺原來是在咖啡店看《冰與火之歌》的男子。想不到大家同一學年在該校入職，不過他大概不認得自己吧，畢竟他當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書頁上。冰火先生“剛買的這本書還真精彩，本來只打算在咖啡店休息一下，哪知道書一翻開就停不下來了。”周智禮一向對歐美的奇幻故事情有獨鍾，被譽為奇幻文學中的巨作《冰與火之歌》雖然又長又厚，而且尚未完結已出了十多冊，但他仍願意冒險入坑。在咖啡店點了一杯凍檸茶和芝士蛋糕後，他便一頭栽進故事之中。他故意挑了店內角落的位置，主要是不想被人打擾，想不到還是有一位女士走過來拼桌。看到女子眉清目秀，身材苗條，感覺頗有氣質，他內心不禁歡呼一聲。但向陌生女子搭訕畢竟非他所長，只一點頭算了。眼前女子看似對自己正在閱讀的書有點興趣，大概覺得現今還有人在咖啡店看小說很稀奇吧？八月二十五日終於到來，這是周智禮大學畢業十年後任職的第三所中學。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他不免好奇有多少一起入職的新老師。在校長介紹新入職老師時，一位名叫白麗琦的英文老師讓他覺得很眼熟。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咖啡店遇到的女子。想不到大家同一學年在該校入職，不過她大概不認得自己吧。拿鐵小姐不知不覺，入職已有一個多月。白麗琦今天與4位英文科組的同事吃午飯時，大家談論起今年入職的新同事。他們認為由於8位新同事都有教學經驗，因此暫時的表現都還不錯。胡Sir提起物理老師周智禮不太懂為人處事，大家好奇地問他原因。他說數天前，他在教務處聽到校長和周Sir對話，內容大概是某學生測驗59分，校長跟他說“這學生很乖的，今次應該是一時失手，那1分就給他，當作鼓勵吧。”“哈哈，真的很像校長的作風。”MissChan聞言失笑。“周Sir好像是教初三級，你說的學生大概乙班的是霍天強吧？”MissHo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MissHo，初三級這麼多學生，你怎麼會猜是這個學生呢？”初來報到的白麗琦不明所以。“因為他的父親是超典型的怪獸家長啊，他以拿鐵小姐與冰火先生◎烏合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2726前每次測驗是58分或59分的話，他父親也一定會打電話給班主任。班主任不願意就範的話，他就會去煩校長。”MissHo詳細道來。從語氣中，感覺到她可能曾身受其害。“Bingo，但你們猜猜周Sir怎麼回應。”胡Sir一臉賊笑。“既然你說他不懂為人處事，那一定是拒絕啦。”MissChan理所當然的說。“他說‘既然他是一時失手，那下次也失手的機率很低。假如下次合格的話，平均分是可以拉回合格的，所以這1分不需要給他。’”“哇……這個回答充滿科學性的理智，但這樣不給校長臉子又很不理智。他這樣算理智還是不理智啊？”MissHo問了一句有點玄的問題。“他初來報到，不清楚狀況吧。我們應該提醒他嗎？”白麗琦認真地問。話音方落，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以驚訝的神色望著她。“想要在這學校生存，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只需謹遵十六字真言。”MissHo一臉認真地用右手比出“六”的手勢。“校長說的，都是對的。其他科組，唔理最好。”胡Sir猶如唸喼口令似的唸出所謂的“真言”。“明白……”作為一隻菜鳥，白麗琦自知不該多說什麼。冰火先生大學畢業十年的周智禮，剛畢業就任職中學教師。但外冷內熱的他總是熱血過頭，在之前任教的三所中學都得罪了高層的他，被辭退了三次。今次任職的已是第四所中學，他總是告訴自己“依照高層和校長的意思就是了。”入職至今已三個月，今天是派發第一學段成績表的日子。而依照學校慣例，今天會邀請家長親自前來領取成績表，目的當然是為了近年最流行的“家校合作”。因此，每一位班主任在今天都是忙得焦頭爛額。在上了一整天的課堂後，從下午四點就開始迎接第一位家長的到來。根據家長的職業及時間，每位班主任約見的家長數目各有不同。一般不會少於10人，最多也就20人左右。而周智禮約見的家長人數是15人，算是平均數目。但別忘了，人數與時間不一定成正比關係。總有些家長比較寡言，數分鐘就想離開；但相反，亦有家長好像要把家裡的大小事情全告訴班主任似的，甚至無視班主任“禮貌性的暗示”，屁股硬是黏在椅子上。終於送走最後一位家長時，周智禮猛然發現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一輕鬆下來，他才發現自己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步出課室，長長的走廊黑漆漆的，讓他心裡不禁有點發毛。他急步走向教員室，突然瞥見走廊轉角處有一抹黑影閃過。這種時間，還有誰會在？是保安嗎？“哇！”就在周智禮還在胡思亂想之際，一聲驚叫把他嚇了一跳。拿鐵小姐與冰火先生“我看全校就剩我們兩位班主任弄到這麼晚了，你那邊有很囉嗦的家長嗎？”周智禮和白麗琦倚著走廊的欄杆聊了起來。“算是吧，我一共見了20位家長。其中有幾位最少談了快半小時，真是心力交瘁。”白麗琦苦笑搖頭。“唉！我見了15個，雖然人數比妳少，但是……”周智禮嘆了一口氣說。“是霍天強嗎？”白麗琦馬上回應。“啊？你沒教我們班，加上又是新老師，怎麼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知道他的家長很囉嗦？”周智禮滿頭問號。於是白麗琦就順勢把英文組飯局的對話告訴他。“唉！這已是我的第四所學校了。我告訴自己，今年再被辭退的話，就會離開教育行業了。”周智禮苦笑著說。“什麼？太可惜了，你有作為教師的原則和熱誠，是校長太顧忌家長的看法。”白麗琦正色說。“你太誇獎我了，可惜原則不能當飯吃啊。”周智禮為自己又再一次得罪高層感到無奈。看到周智禮灰心的模樣，白麗琦一時為之語塞。“對了……”一陣沉默後，二人竟同時說出相同的話。對望一眼，二人不約而同的笑起來。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2928也不知是笑意會傳染？還是對辛勞工作一整天的發洩，二人由微笑變成大笑，最後竟笑得淚水也飆了出來。“哈哈，我們是見家長見瘋了還是怎樣？”白麗琦忍住笑意說。“哈，其實我是想問你，記得《冰與火之歌》嗎？”周智禮“當然，所以你也記得熱拿鐵和芝士蛋糕囉？”白麗琦“說實話，我認識的朋友之中，有看《冰與火之歌》美劇版的很多。但你是第一個會挑戰小說的，而且還是英文版。”周智禮豎起拇指。“彼此彼此啦。你不僅挑戰小說，而且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在星巴克不喝咖啡的人。”白麗琦說。“沒辦法，我怕咖啡的苦味。”“原來如此。”二人再閒聊一會後，一起離開學校，結束漫長的一天。拿鐵先生與冰火小姐時光荏苒，轉眼間已是學年的最後一個上班日。按照校長的習慣，今天會“召喚”某些教師到她的辦公室，向他們派“大信封”。還有半小時就到下班時間，這時候還沒有被召喚的話，基本上就是安全了。白麗琦經過周智禮的教員室，看到他不在位置上，心想“唉！校長又扼殺了一位好老師了！”她默默地把要送給周智禮的東西放在他的桌上，返回自己的教員室。在走廊上，二人卻不期而遇。“你還好吧？打起精神來！”白麗琦安慰周智禮。“很好啊。”周智禮感到疑惑。“什麼？你不是去見校長嗎？”白麗琦不期然感到一陣愉快。“沒有啊，我剛去洗手間。”周智禮頓時明白過來。“那就好，我先回教員室收拾東西。”白麗琦有點不好意思。周智禮回到教員室，看到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旁邊有一張小紙條。他拿起一看，只見紙上寫著“拿鐵是咖啡加牛奶，這一杯我幫你特別加多些牛奶，應該不會苦喔。拿鐵小姐”周智禮拿起久違了的咖啡，淺淺的啜了一下，忍不住露出微笑。白麗琦回到教員室，看到一本書放在桌上，旁邊有一張小紙條。她拿起一看，只見紙上寫著“半途而廢可不是好事，這本《冰與火之歌》第一集英文版就交給妳了，你看完再找我要第二集吧。冰與火先生”白麗琦拿起久違了的小說，輕輕的的啜翻一下，忍不住露出微笑。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3130合歡奇案◎太皮為完成《澳門筆匯》編輯谷雨姐姐約稿的一篇小說，我搜刮枯腸，苦思冥想，靈感仍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甚至懂得金蟬脫殼，就是不給我抓到。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許已瀕臨江郎才盡的境地。我構思了好幾個題材，也不止一次打過退堂鼓，最後在谷雨姐姐鼓勵下，終於在雷雨之夜靈光一閃，想出下面這篇小說來：這條街當年曾發生一宗轟動一時的凶殺案，事件中，“金合歡麵店”老闆一家被殘忍殺害。那天晚上，麵店裡滲出的汩汩鮮血一直流到街上，被一些沒留意的途人踩到，一直穿着沾滿鮮血的鞋子回家去，踩了一地血腳印，揭發凶案。警察接報到場，破門而入，發現麵店內有如血池地獄，五具屍體伏屍不同地方，死狀各異：有兩人頭顱被斬去、一人內臟被掏空、一人的嘴巴和耳朵被剪下，還有一人的雙手被齊肩斬斷。警員認得被斬斷手的人就是老闆，他曾經吃過老闆用那對手製作的美味竹昇麵。警察以為老闆一家被滅門了，搜索時卻嚇了一跳，只見一個年約十歲的小孩瑟縮一角，雙手捧着一團沾滿鮮血的用來做麵條的麵團。他大大的雙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好像那裡吊着一個人似的。後來證實那小孩是老闆的小兒子，竟然毫髮無損。麵店老闆也就是打麵師傅和煮麵師傅，其招牌竹昇麵一直深受歡迎，在濠城十分有名，伴隨他身亡，美味已成絕響。社會人士紛紛譴責凶手殘忍，食客和街坊自發悼念，傳媒批評社會治安變差，這些都給警方造成巨大壓力。可惜的是，警方投放了大批警力，做了大量工作，始終沒能偵得凶手的蛛絲馬跡，就連指紋也套取不到，對凶手犯案動機仍然毫無頭緒。到底誰下的毒手？是獨自犯案還是一夥人？凶手與店主到底有甚麼血海深仇？為何要以如此凶殘手法殺害這和藹可親的一家人？由於凶案過於殘暴，社會上開始流傳一些恐怖的謠言，有傳警方發現死者被大量放血，現場一個用來盛放鴨血的鋁盆不翼而飛了，又有傳死者的殘肢和內臟在警察到場時均已消失無蹤。案件發生後，大概有一個月，濠城居民都不敢買鴨血和豬血來吃，也不敢吃雲吞、牛雜和豬頭皮。倖免於難的小兒子，其下落無人知悉，傳說被一個外國人收養了。凶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一切詸團，隨着時光消逝，像掉進泥沼中的生鏽鐵罐，慢慢被人遺忘。時移世易，當年旺盛的街，如今像風燭殘年的老者，在繁華盛世中日漸凋零。發生凶案的店面丟空幾年後，重新有人租用營商，無巧不成書，竟又是一間專售竹昇麵的店舖：“銀合歡麵店”，經營者似渾不知當年曾發生凶案，起一個如此相似的店名。—當然，也有人說，經營者只是為搞噱頭，兵行險着，以期達到宣傳效果。初時，顧客確實少得可憐，人人都說在那裡用餐毛骨悚然，就像有靈體坐在對面盯着你吃麵似的。後來客人漸多，因識貨之人都知道那裡的雲吞真材實料，鮮蝦與豬肉比例恰到好處，也知道那裡的竹昇麵夠“筋度”，簡直是濠城中首屈一指。店舖倒也支持下去，一做十幾年，比起原先的麵店經營時間還要長。麵店經營者是一位女性，街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都管她叫“老闆娘”，現在大概四十多歲吧，看起來像三十多，樣子有點像達文西的蒙娜麗沙，總是笑意盈盈，像心靈中有一方樂土，無時無刻不藍天白雲、朗月清風。她不似麵店老闆，倒像個藝術雜誌編輯。由於店舖位置特殊加上店名可疑，街坊對老闆娘身份有不同程度的臆想，有人言之鑿鑿說她是已故金合歡麵店老闆的舊情人，有人乾脆判斷她就是當年的殺人凶手，更有人懷疑她有通靈陰陽眼，表面上賣雲吞麵，實際是在店裡設結界超渡亡靈，總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老闆娘不理那些閒言碎語，一心一意搞好麵店。每有顧客來到，她就奉上茶水，替客人點餐。餐牌內容簡單，只有幼麵、粗麵、米粉和河粉，而配料則主要有招牌鮮蝦雲吞、柱侯牛腩、咖喱雞翼、蠔油冬菇、豬皮香腸魚蛋，以及新鮮鴨紅。鴨紅，就是鴨血，廣東人嫌“血”字不吉利，改稱“紅”字。這種廣式粉麵搭配各式澆頭配料的食品在濠城十分尋常，隨處何見，但當中的靈魂—竹昇麵，在濠城中卻買少見少，接近失傳。甚麼是“竹昇麵”呢？作者懶散，這裡直接將維基百科上有關“竹昇麵”簡短而粗糙的解釋，幾乎不作修飾地複製下來：竹昇麵，是使用竹竿（廣東人因“竿”音不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3332吉利而改稱“昇”）壓製的麵條，多是用鴨蛋做的全蛋麵（又叫銀絲麵）、擔杆麵，為香港、澳門、廣東、廣西及貴州等地區的雲吞麵的常用麵條。竹昇麵師傅坐在竹昇（一根大茅竹竿）的一端，重複用力下壓竹昇另一端下的麵團，壓薄後再切成麵條，而且在水中煮麵時要用猛火加熱。有說法指竹昇麵起源自清朝末年的廣州西關，而其種類亦分做兩種，一種是加入鴨蛋及鹼水的竹昇麵，另一種則是全用雞蛋製造。前者加入鹼水的製作方法可使麵質更有口感，後者則令麵質較為爽身且使到雞蛋的香味更濃。（摘自2018年8月某天）問題來了，誰是銀合歡麵店的竹昇麵師傅呢？熟客知道，麵店店面一般只能看到三人，都是女人，除老闆娘外，還有一個叫“水姐”的煮麵師傅，一個叫“阿月”的樓雜兼洗碗工，三人其實也是廚師，包括雲吞在內的澆頭配料都由她們起早貪晏一手一腳選材購料、清洗醃製和烹煮熬燒而成。雖然配料的準備也不輕鬆，但製作好吃的竹昇麵卻講求力量和耐力，三個女人皆頗瘦弱，如何應付得來？若然製麵師傅另有其人，卻不知是誰了，未有食客目睹過其人出現。於是，人們又編造了有關老闆娘與製麵師傅的故事，最令老闆娘覺得離譜的，是“三女共侍一夫”的版本。呸！才不要和那兩個猴子共侍一夫！每想到這個流言，老闆娘就會睥睨廚房裡的水姐和阿月一眼。曾經經常光顧金合歡麵店，而現在也是銀合歡麵店常客的街坊賀伯向我表示，銀合歡的竹昇麵口感更勝一籌，且色澤紅潤，味道鮮美。可以看出，金合歡與銀合歡的竹昇麵一脈相承，師傅之間必有關聯。不過，他不敢到處宣揚，怕萬一牽扯出甚麼來，就會導致他以後再吃不到這美味麵條，損失的只會是他自己。後來，八卦竹昇麵師傅的人越來越多，老闆娘逆其道而行，將餐牌中的“傳統竹昇麵”幾字刪去，不再強調人手製作，客人問起，就說是機械製麵，只是食家總能品味出，這一條條幼細而有韌勁，口感富有層次，蛋香中又保留少許鹼水味的麵條，必是反復壓製過多次的竹昇麵無疑。也是合該有事。平靜的日子，被香城旅遊雜誌一篇報道打破。中午，附近一個地盤的工人按過去兩三個月來的習慣，陸續到銀合歡麵店來用膳，他們發現，平常冷清的小店，這天卻擠滿人。一問之下，才知道最近一篇有關“濠城隱世美食”的報道廣泛流傳，當中被編輯評為“鑽石級”的竹昇雲吞麵，就出自這間麵店，大批城裡城外的食客聞風而至。老闆娘、水姐和阿月三個女人，難以應付突然暴增的食客。小店座位本來就少，加上上菜慢，流轉率自然低，大部分地盤工人等不及走了，有三個卻堅持下來，只因竹昇麵實在太好吃。當他們終於趕頭趕命地將雲吞撈麵吃完，走出店外，卻發現等候光顧的食客仍然大排長龍。盛名之下，有傳媒希望訪問到竹昇麵師傅。幾天之後的下午，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輕記者趁休店期間，強行越過那條攔着門口的繩子，闖進店內，向正在收拾清理的老闆娘說道：“靚女老闆娘，求求你給我機會採訪打麵師傅吧！我在外面等了幾日，都看不到那師傅現身啊！”“又是你？我不是說過沒有打麵師傅嗎？我們這裡的麵條都是訂的現成貨，，嗱，這張是麵廠卡片，你打去問問吧！—其實你是不是政府的人，打算收集我們冷氣機滴水的證據？”“靚女老闆娘，不要戲弄小弟啦！我一定要採訪到打麵師傅，你知道這篇訪問對我多重要嗎？採訪不到，我連工作也不保啊！”記者一臉愁容地哀求。他一米八身高，結實的鋼條身形，衣著得體，架着眼鏡卻又顯得文質彬彬，說起話來，那不標準的廣東話竟令人想到明星金城武或吳彥祖，性感到不得了。“我們收舖了！想吃東西就兩個鐘頭後再來吧！”老闆娘盯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只自顧自收拾餐具、抹枱擦椅。那記者卻一屁股坐下，向廚房中正打算清理煮食工具的水姐叫道：“靚女姐姐，一碗清湯雲吞麵！”這幾天來水姐也一直注意這美男子，此刻聽他叫自己“靚女”，竟下意識地想要開爐煮麵，卻被老闆娘喝住。老闆娘走進廚房一看，叫道：“雲吞賣光了，牛腩要不要？”“也好！”未幾，老闆娘弄了個牛腩河粉給他。“麵條也賣完了，只有這些。要不是見你等了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3534幾天，一早把你趕出門去！”“靚女老闆娘，我們雜誌與之前報道你們的那本雜誌是競爭對手，編輯一定要我採訪到打麵師傅，以此來表示我們更勝一籌……幫個忙吧，這是我的卡片。”記者將名片遞給老闆娘，老闆娘沒接，卻瞄到了上面的名字：賴明月除了雙眼出現輕微的顫動，老闆娘幾乎不動聲色，沒停下手，將收拾好的碗碟搬去給阿月清洗。也許，她感到好笑，畢竟現場有一男一女兩個阿月，男的英俊高大，女的瘦削齙牙，對比強烈。那叫賴明月的記者聳一聳肩，將名片放在桌上，美滋滋地吃起河粉來。“嗯！嗯！好味！好味！這牛腩是牛坑腩，這河粉沒有加明矾，湯裡簡直找不到味精！果然是牛腩有牛腩味，河粉有河粉味，湯有湯味！”賴明月讚不絕口，站起身，一手擦嘴，一手豎起拇指！水姐與阿月兩人見麵食獲這俊美小鮮肉稱讚，不禁心花怒放，像少女般笑着互碰了一下肩頭。老闆娘睨了她倆一眼。賴明月吃完河粉，又去纏老闆娘：“靚女老闆娘，我相信師傅一定就在閣樓，求求你！讓我上去吧！”老闆娘似怕他再次硬闖，叉起腰，攔在當路，橫眉怒目。“不能！想也別想！”賴明月退後一步，與老闆娘對視了幾秒，忽然垂下頭來，用憂鬱的眼神看着她，口中緩緩吟出詩句：“賴明月曾知舊遊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老闆娘一愣，呆呆地注視了他一陣，喃喃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就知道，當年那個死淨種，一定會回來索命……”賴明月苦笑地點了一下頭。“好，好，要來的終於要來……你上去吧，他就在樓上。”循着築在牆邊的木梯一步一步登上去，賴明月到達閣樓。環境昏暗，窗戶都拉上厚窗簾，只有一個氣窗透光，陽光透過轉動的透氣扇強硬地照射進來。側身背對着賴明月的竹昇麵師傅正跨在竹竿上，一彈一彈地，用心壓製一塊麵團。只聽他像自言自語般說道：“你來了？等等，等我先壓好這塊麵……你看，就像這樣，要來來回回壓最少七八十次，做出來的麵條才夠韌勁—當然，打麵師傅的力度要控制得好，若彈得太高，下壓的力度就過猛，造出來的麵條會‘生骨’，麵質不均勻，不好吃；若力度輕了，麵條則不能‘起筋’，煮熟後會吸收湯水，口感好差。哈哈，你知道嗎？做一碗爽、滑、彈牙的麵條可真不容易啊！”“你慢慢來，我不打攪你，等你打完了，再訪問你。我可以拍照嗎？報道需要。”“可以，但請不要拍我的容貌。”師傅慢慢轉過頭來，只見那是一張異常醜陋的臉，一隻眼珠快將掉出來似的，兩片厚唇拼命地往下垂。用一個應景的比喻：他的臉像一塊被擀得七葷八素的麵團。賴明月全身一震，露出又驚懼又滿足的神情，眼前人的樣貌就算化了灰他也認得，在二十年前的一個晚上，在這間店舖裡發生的凶殺案中，他也曾定定地看着這個人！師傅問：“如果你殺了我，還會刊發這篇竹昇麵的報道嗎？”賴明月答：“會，反正這篇報道一定有十足的新聞價值。”我不知怎樣接下去了。我說過我才思枯竭，小說能堅持到這裡，着實不容易。文學作品若不能感動讀者，就不算成功，而這篇小說顯然不動人，更糟糕的是，我仍不知道如何自圓其說。也罷，我唯有玩玩花樣，以掩飾作品的低質。以下，我先將構思過的三個轉折寫出來，再作打算。轉折一竹昇麵師傅再壓製了一會兒麵團，跳下竹竿，將壓平的麵團重新摺疊揉搓，忽然停下來，轉過頭，苦笑道：“你知道我當年為甚麼放你一條生路嗎？”“說來聽聽……”賴明月忍住內心憤恨，對面前這張醜惡的臉說。“因為我是你的親生父親……”“No！—”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3736賴明月作出有如路克天行者得悉自己是黑武士兒子身世時的反應，大叫一聲。只聽師傅續說：“這些年來，你的生活費都是我支付的，那個‘長臂叔叔’，其實就是我……”賴明月雙眼一黑，昏死過去。轉折二賴明月拍下了竹昇麵師傅打麵的照片，由於光線不足，他下意識地低頭檢視照片，以確保質素。竹昇麵師父目露兇光，翻轉麵團，抽出藏在麵團中的一件物事。寒光一閃。賴明月心口一涼，一把尖刀已插在他身上。師傅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只聽他咬牙切齒地說道：“等我告訴你前因後果，讓你死得瞑目吧！當年我偷渡來濠城投靠你父親—也就是我師兄，他收留我在麵店裡打麵，我工作勤力，他也待我不薄，原本也相安無事，反正我無親無故，有地方容身我就心滿意足了。後來，碰巧政府特赦無證人士，我大喜過望，正要去登記的時候，你父親那狗雜種，怕我不再替他工作、怕被人發現他欺世盜名，竟下藥謀害我，將我禁錮起來，百般虐待，要我像奴隸一樣為你們的麵店打麵！“也是天有眼啊，我終於等到一個大好機會成功逃脫，那天晚上，我潛回麵店去，將你一家人一一殺死，割頭的割頭，斬臂的斬臂，一雪心頭之恨！只因你在我被禁錮後才出生，我並不知道那狗雜種還有一個小兒子，否則我又怎可能放過你？“你知道嗎？我帶走了你家人的血，用來和麵、打麵，獨創鮮血竹昇麵，我足足用那盆血打了一個月麵，每日以低價供應給多間街市麵檔。看着顧客有滋有味地把麵條吃完，那滿足感簡直難以言喻！現在既然你自投羅網，就用你這死淨種的血來為這麵團加點顏色吧，也是時候給新老顧客驚喜了！哈哈哈哈哈！”賴明月吃驚地聽着打麵師傅所說的一切，胸口一痛，尖刀已被師傅使勁一拔，鮮血噴薄而出，射到麵團上。轉折三賴明月趁着竹昇麵師傅埋頭苦幹，掏出已準備好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刀插在他背上。鮮血飛濺。賴明月抽出尖刀，再插一下。竹昇麵師傅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個結局，他沒有反抗，也不哼聲，扒在麵團上，像保護着一個初生嬰兒般。賴明月又接連插了三刀。最後一刀並沒拔出來，他倒退幾步，四周張望，發現一個盆子，一邊怪笑着，一邊拿過來，放在師傅身下，盛接其流出的鮮血。只聽賴明月怪笑道：“誰又想得到當年我的一家人都是我殺的？誰叫他們不給我零用錢？還敢打我？警察真笨，竟然想不到人就是我殺，還以為十歲的小孩沒有這個能力？呸！略施小計就能達到目的啊！當年我差一點就能連你也殺死，只可惜被你逃走了！想不到你一直藏在濠城做黑市居民，一做二十年！現在只能說你不好彩，誰叫你做的竹昇麵這麼好吃呢？樹大招風啊！說！你帶走的兩個人頭和一對手臂，到底藏在哪裡？”上面的情節，一來有點狗血，二來着實奇情，我左思右想，都好像無以為繼，也難凸顯小說有何獨特之處，“感人”更是妄想。既然如此，何不草草了結，就認一次衰吧！正當我動筆之時，忽然靈光一閃，想起我們的城市是“美食之都”，理應將小說與這名號沾邊，例如寫寫美食感動人心的力量，才顯得我識時務，也凸顯小說政治正確。我想到了用以下的內容來作結。首先情節要倒帶，一直倒至賴明月走上閣樓之前，將時間點設在他吟出詩句的一刻。那其實是一段宋詞，出自北宋詞人賀鑄的《天香》，在這裡再重複一次：賴明月退後一步，與老闆娘對視了幾秒，忽然垂下頭來，用憂鬱的眼神看着她，口中緩緩吟出詩句：“賴明月曾知舊遊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老闆娘聽到這段宋詞，臉色一沉，正要說話，卻聽連接閣樓的木梯吱吱吖吖地響了，一個中年男人，捧着一盤麵條慢慢地走將下來。他徑直步進廚房，重新將石油氣爐打開，燒開了麵鍋的水，開始煮麵。中年男人先在開水裡將麵條滾煮約三四十來秒，撈出來“過冷河”，再放回麵鍋裡攪了幾下，撈起，瀝水，“咯”一聲將麵條彈入準備好的碗中，舀上大地魚豬骨湯頭，澆上少許牛腩汁，最後灑上一些青葱，在衣服上擦擦雙手，將麵捧到賴明月面前的桌面上。“請你把麵條先吃完，我們再說話。”那中年人一邊說，一邊坐在賴明月對面。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小說3938賴明月打量眼前人，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相貌堂堂，有點像費翔，寬鬆的衣服遮擋不了他結實的身軀。中年人看着賴明月，微笑着點了一下頭。賴明月像受到甚麼魔力驅使般，拿起雙筷，夾起麵條，低下頭吃了一口，稍為咀嚼，他忽然像吃了仙丹般定格了，撲簇簇地流下淚來。他流着淚慢慢地把麵條吃完，連湯頭也喝得一滴不剩。站起身，說道：“謝謝你！”深呼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從此，老闆娘再也見不到這個記者出現，而銀合歡麵店的打麵師傅的身份，至今仍是一個謎。那中年男人就是銀合歡麵店的竹昇麵師傅，至於他與當年的凶案是否有關，賴明月又是否那小兒子，那段宋詞又有甚麼含意，由於改寫了故事，我不想花精神去思考，這裡也就不作正式的交待，大家只須知道這是“美食之都”裡一個貪吃鬼寫的一篇有關食物的小說就可以了。在這裡，我比較有興趣交待一下老闆娘及兩位店員的背景：人稱“老闆娘”的老闆娘出生於秦朝，她具有長生不死的能力，歷史上不少美女都是她的化身，例如“四大美人”等，她可以按照自己在現世的角色，隨意改變容貌。在目前這個身份設定裡，其中一段主要經歷，是在“沙士”期間以低價購入幾個物業，後來在樓價大升時出售，成為一個小富婆。未來，她打算移民到瓦努阿圖，在那裡建立她的雲吞麵王國。煮麵師傅水姐則是一個外星人，來自迪奈星。迪奈星人是全宇宙最高等的生命體和能量體，牠因得罪了該星球權貴，被貶至低級別星球—地球生活，現在與一隻癩皮狗相依為命。至於牠要如何才能回到迪奈星，其實有法何依，就是必須在地球經歷十世輪迴，以獲得一次回迪奈星的抽籤機會—中籤概率約1,300萬分之一，跟中六合彩一樣。樓雜兼洗碗工阿月其實是一名隱世的超級英雄，她身負異能，曾化解十多次地球被毀滅的危機，而在最後一次執行任務中被敵人的能量魔咒擊中，異能遭禁閉，成為尋常婦人。若果找不到深愛她的男人，再狠狠地傷害他，她就不能恢復能力，只是以現在的外貌身材，要達到這個目的真有點困難啊。有趣的是，三個女人都不知道另兩人的真正身份，但既然同時聚集在一間店裡，冥冥中一定有甚麼特別的安排。其實她們的故事當有一點趣味性，但設定與本小說內容不太相襯，因此就不展開了，還請讀者諒宥。最後，要解釋一下麵店的命名，之所以叫做“金合歡”和“銀合歡”，是因為我當初想寫一篇有關金合歡樹與銀合歡樹的小說，已開始動筆，並在《澳門日報》一年一度的作者聯歡宴上跟谷雨姐姐說過要寫這麼一篇東西。後來發現那題材暫時處理不來，於是改為寫目前這篇奇奇怪怪的小說，以“合歡”為麵店名，作為一個紀念。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4140漢字的啓迪◎李觀鼎偉大的匠人精神居然是一把規尺造就的一把彩色羽毛編織的美麗傳說一種　公平如水的剪除來自　將心比心的寬容再熱鬧的兵戎相見　也是假的心中的田園荒蕪了我們將　如何歸去來她的重要性全在於　拒絕陽光一種　閉合的想像　可大可小歷史選擇關老爺當財神的根本原因僅僅僅僅僅僅是　私有的嗎田陰圓義財工鳳法恕戲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4342人們啊　千萬不要迷失在　對速度的渴望裡休小看了纏綿的　力量在不斷地攀比中　消失殆盡生命　打磨的成品　都如金子般閃光麼看見了嗎　冬的盡頭正吐著　一絲絲綠意人言不誠一如犬吠敬而近之　乃因他與人性相通聽了　就能說出民心所想的人神性的缺席讓它　成了一句口頭禪自己給自己戴帽子　不大不小才好暖暮共和國◎小脂附記：暖暮為日本著名拉麵連鎖店，於日本沖繩名護市暖暮拉麵店候位期間，見所有等候顧店均為來自兩崋四地的華人，有感。車絲樂鑄終信與狺神聖祝冠站了又站等了又等為著能飽吃一碗拉麵暖暮牌的，即便血不用流，汗也願意灑，即使犧牲個多小時的生命看著前面後面左面右面顧客都是一眾炎帝黃帝後裔，雖則他／她們不一定認同／識這個遠祖卻都用腳步的實際行動與胃酸的高調炒作證明我們來自同一動物部落，在生存需要的時候我們的牙齒舌頭之間非但沒有爭吵遑論噬咬，而是咀嚼著同樣的麵條品味著同樣的豬骨湯底所以，世界大同是低級的境界，我們部落已統一於暖暮共和國旗幟下味蕾與味蕾之間邊日式濕吻邊締結和平協議，至於愛與包容與自我與解放由於胃酸不能消化，故此拒絕批准入境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4544潔癖◎袁紹珊鐵窗上有幾隻蜘蛛，在暴雨天結網。為了摧毀我們用盡了肺活量，它們折返，重建又逃亡。我們投票，沒有殺生，以為已夠人道高尚。遠處的流動是美好的，譬如看一群斑馬渡河，大雁扶老攜幼，飛越戈壁。過敏◎袁紹珊這座城巿已夠錯綜複雜公共水池的發財願望溢滿大街小巷再豎立一個沒有見解的雕像再填一個島然後忘記它的發音和長相狗屎與賭桌城巿充滿迷人的傳奇漆黑的格言代代相傳閒事莫理黑夜沒收了夢的通行證逾期居留被遞解出境告解我習慣到巴羅克教堂前那塊空地告密每個人都是灌滿墨水的打字機這裡的哪吒升仙後言行謹慎這裡禁售夢想的可卡因我對某一種類的狗和謊言過敏有朋自遠方來也是好的，如果他們只是喝杯茶坐坐。流動一穩定，民眾就想到雞毛撣子和洗潔精。害怕湧進的難民，害怕利他主義的道德刺激。沒有任何器度，只有無窮的肺活量，民粹主義是最骯髒的潔癖。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4746畫磚◎袁紹珊美勞作業是可恨的更可恨的是學習過程用紙碟造一個無用的鐘我那時還未學會數數畫一面磚砌的牆我在城巿未曾感受磚的重量更不用說書上的戀愛與湖泊成人世界的偽善與造作我畫那幅磚牆畫了一個深夜父親說他不會幫我我那時只知道破壞喜悅經常處於周轉不靈的狀態對自由至今仍是一知半解父親說他不會幫我有些安穩要自行建造有些哀痛要獨自拆解刻章◎袁紹珊他帶上我去琉璃廠刻一個章挑了玉橢圓形沉甸甸啥也不做已很好看在他眼裡愛的世界只能這樣“美是傷害”“美是釋放”好漢◎袁紹珊中國人嘛總有那麼一點懷古的基因明天就辭職縱身躍上馬鞍押一趟鏢用碗喝酒拜師懂輕功飛簷走壁束胸佩劍心口碎大石忘記宮闈劇的無聊路見不平學會點穴畫符和女人們上梁山按辯證唯物主義一妻多夫通古今之變重新修志續寫《第二性》飛鴿傳書聽說厚厚的《二十四史》有八百三十九名女子普遍不作瓦全我讀過的大部分古代史不是烈女傳就是惡棍列傳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4948微型花園◎袁紹珊她送你一座微型花園而你放在桌上日夜照料它給它雨滴暖氣人造光她送你一座微型花園而你放在床上日夜照料它給它希望甜食搔癢世皆是洞是銳器群山再度交換位置土撥鼠開始心癢地　亂竄如此用心良苦地靠近你就好好愛她吧我的愛無法壓縮修剪計算要麼萬山遍野要麼星火燎原春天傾斜銀河全身濕透嫉妒的藤蔓爬滿死去　的星球宇宙每個絕望的角落都有新的欲望抽芽破殼如果愛是花圃我是森林裡野蠻熟透的芒果如果愛是戰場我是守墓人熟知四季與挽歌然而愛只是接枝法時間被大自然浪費得不明不白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詩之頁5150愛情既成歷史◎小曦風沙縱橫在歷史的脈絡腳不沾泥土卻踏上未知的征途歷史卻活在彩虹的頂端手抓一把風沙抹在電子化的面容上不回首地前奔洪流獻上蒼白的烽煙夢醒了的圖騰低首後再度抬頭抬起頭來沖洗沖洗城市的是寂寞的支流好如乾一杯汽泡酒都在混沌中飲勝而我苦候於愛你的距離搖曳中飄浮同時間閃著淚光雨點甜甜塵土酸酸歲月悠悠如踏踏的梯田延綿地深耕細作種出愛情和紙幣等待歷史註定的一個牛市彎曲了的戒指◎魏鵬展金戒指已彎曲變形紋理間，有污漬經歷苦辣夾雜甜酸或者浸染於莫名其妙的味道戴在無名指偶爾指腹微痛輕輕一抹我還能看到名字的清晰名字旁還有年月日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5352家傳之寶◎林中英媽站在二樓通道轉角處，掀起蓋着衣車的藍印花布說，車斗破了，車頭挽不起來，不能用了。這又何干？到年底便九十歲的媽早已倦於縫紉，能不能用不是問題。此刻，從露台門縫楔進來一縷西斜陽光正好撫着殘褐斑駁的車板上，讓它泛起古銅般的黯黯光暈，老舊卻仍尊貴着。這座衣車，曾經在我缺乏自信的少年時光漂亮過我，至今回憶繽紛依然。只是它已榮升古董，忠誠地繼續記錄着流光。在我十一歲那年，埋在我媽腦裡的縫衣夢終告實現了，她拿住一疊抵受住其它慾望省下來的私己，跑到營地大街衣車店買了一座縫紉機。這筆為數不少的錢媽儲了不短日子，她早跟爸商議好，每天爸販賣麵包西餅回來，錢斗裡的港幣碎銀都歸她；二是爺爺每月分給她的做炮竹手作工錢。本來媽負責打理了十二口人的起居飲食，已夠忙一整天，再沒有時間做手工，但爺爺公道，從祖母的收入中分撥一些給媽。有了這座手搖腳踏的名廠勝家（Singer）衣車，陋屋掛上了彩虹。那時市場上成衣少而貴，人們絕大多數到裁縫舖量身縫製。街區裡，便有些婦女在家居為人縫製欵式簡單的衣裳。區裡的蘇姑婆專造女裝，一式大襟衫，結兩頭錘布紐扣，小孩穿的跟大人同一個式樣，沒有童裝之分。她的大女兒也是個縫紉能手，在同一街道裡承接年輕一些顧客的女服。另一位住在我家對面的李師奶，她是母女合營，能力高些，兼造男裝。媽稍閑時會揹着孩子串門，看人家在布料上劃粉，如何下刀剪裁，看兩片布料在縫針下於軋軋聲中轉彎抹角縫合成型，看怎樣開紐門打棗，此時她正一邊築着夢。我媽讀書不多，卻有慧心和巧手，四根竹針擱在腕上，就能將一兩團毛線變出一件圓領或反領或心型領的毛衣，開胸衫、外套都能織。孩子長高了，她把顯細的毛衣拆掉，摻合現成的另一色舊毛線再編織，巧妙地將雜色毛線編作橫間等圖案。她會織好幾種花紋，看看樣板便能織，不明白的便跟人學，織不好，拆了再織，終織出個模樣來。一個痴迷故事曾發生在媽身上。她在路上看到迎面來的少女其毛衣所扭花紋煞是好看，便什麼都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5554不顧上了，一轉頭黏在女孩背後，跟着走了幾條街，直至看個清楚、有了理解為止。她既有這股勁，根本沒把縫紉看成一件難事。有了衣車，我媽顯得更加聰明。她拆下舊衣服，將部件放在紙上剪作紙型，再把紙型畫在布料上裁剪縫合。如是者造了好些一式一樣的衣裳後，這一年新春便是她手藝大發揮的時刻了。還未為造年糕舂米曬粉，她已籌備好幾個孩子的布料，又是褲子又是上衣，還有加料的禦寒棉布夾衲等。年初一清早我們甫睜眼，搶着在那疊新衣中抽出自己的一套，手忙腳亂地穿上。我爸的短褲殘破了，媽自己縫，被男裝褲後袋的縫製卡住了，她走到李師奶身後再看看怎樣開袋，記住了竅門。布片在她的手上掉過來反過去，後袋終於成型了，如此，我媽一口氣為爸造了兩條短褲。我哥的裇衫西褲開始也由我媽縫造了。哥初中畢業後把讀書的機會留給弟妹，不再上高中，但澳門沒有多少職業可選擇，他由蛇頭帶着坐大船過海謀職。臨行前，我媽到營地街銀宮匹頭店買來布料，淺藍色的一塊做上衣，深灰色的作長褲，哥便帶着這套新衣到了香港。孩子多，連帶着雜事多，吃口熱飯飲碗茶湯都用柴爐和木糠爐來燒，生火就耽費不少時間，遇着不好燒的柴，還悶在煙裡頭，可是媽就能擰出縫衣的時間來。她也是個省儉人。在李師奶和蘇姑婆處討得無用碎布，一塊塊剪成大小一樣的三角形，併接縫成百家被，舖在床上如一壇繁花。我入讀商訓夜中學時，媽為我添裝。她拈出姑母捎回東家十七少要扔的西褲，裁去壞了拉鍊的褲襠部分，兩個肥褲腿正好夠為我縫一條褲子，黑色麻質面料的直挺西裝褲，配上白恤衫，我穿上了走進新校門。回想起來，我打小自卑不僅嬴瘦之故，還為了媽不讓留長髮，不給買圓頭束帶的學生鞋，把哥穿過的皮鞋、褲子給我。讓我最害怕的是下雨天，不能動雨傘，那是留給大人用的，更沒有雨衣和塑膠雨鞋，微雨時尚能腳踏風火輪般跑回學校；雨大了每人得戴上媽遞過來的寛邊圓竹帽，披一片塑膠布，還有一個木衣夾，將膠布固定在頷下。要是不穿，暴雷響在後頭，而且也不能淋個一身濕透上課呀。我知道美是什麼，即使同學不取笑也難過，這身古怪寒酸的裝扮令我覺得丟臉，一路上好委屈，未到校門便恨恨除下來，卻也得提着它們閃閃躲躲進課室。天色決定着我的心情，當烏雲堆積欲雨未雨，我便開始陰翳起來。其實我媽打點我們沒省半分力，老師曾經背地裡表揚她的幾個孩子乾淨，更沒有當時交叉傳染的頭虱。當然了，夏天媽勤為我們洗頭髮，洗澡用藍色有強烈鹼臭味的洗衣皂，還把皂擦在毛巾上磢臉磢耳殼，磢得臉皮乾又緊。那舊竹帽和塑膠布，是媽在用度缺乏時關愛我們的無奈之物。有了衣車和技術，我媽的愛美意識滋長快，眼光轉向時尚，開始縫製裙子、工人褲、背心裙，我們真正地被打扮起來。媽為我縫的第一條裙子是半身褶裙，襇比較寛，布料是我喜歡的白底粉紅色蓮花圖案；另一條是鵝黃與啡色組成大格子的工字褶裙，前後幅的格子線條嚴嚴對正，裁剪頗花一番心思，我在初中畢業禮時便穿上這條裙子參加詩朗誦和拍畢業大合照。最花手工的一襲是深天藍色的夏季套裝裙，圓領短上衣，領襟、袖口、衣腳綑上鈷藍色的包邊。我穿上它參加婦聯學校校友聚會，猶如一隻南美洲的藍色大閃蝶捨不得快要收住的陽光，盡情在樹木葱籠的校園裏飛飛停停。可能這身衣裙在活動中顯得有點隆重，也可能裙子做得好穿來也好看，主任也留意到問我誰做的裙子。蘇姑婆的媳婦惠珍姨是我媽的好友，有一回她急着要新衣出席飲宴，又不好讓婆婆趕製，早上由我媽陪着去選衣料，回來後把家務撂在一邊叭叭聲裁縫，下午便把新衣送到好友手上。其時我哥有了收入，隔兩三個月匯錢回家，便有銀行匯欵部的職員阿叔把現鈔送上門來。媽手頭鬆動了，買下好花色的布料，縫了兩條背心裙送給惠珍姨的大女兒。她的手藝還惠及三妹的好同學。學校低年級學生排演舞蹈《白毛女》時，么妹與部分同學的斜襟花衫褲舞衣也是媽在邀請之下義務縫製的。她的手藝名聲已傳到學校了。說起我哥，到了香港後寄寓姨母家中，做過一陣點心學徒、電器學徒，都不喜歡。鄰居黃先生看到這個從澳門來的青年沉實有禮，樣子也合眼緣，主動介紹他到商行做事。我哥一放工便去補習英語，才在後來有機會到外國接洽業務。國家經濟改革開放一來，他立即學習普通話，多年後他獨自創了業。我看我哥做事也有我媽誓破樓蘭的作風，只要認定是喜歡的，就以心許之，以力從之。寒門也有家風的，這是一種不立文字、無意識宣之於口的樸素自然的身教。到我工作後，媽再沒有為我造衣服了，我沒問過是什麼緣由，猜想那時我喜歡穿青年裝黑布鞋之故。此時我媽的興趣是為比我小的幾個女兒縫裙子、睡袍。我對簡素服裝的固執，連鄭師傅都說不愛為我造衣服了，因為我沒有要求變化，沉悶，也顯不出他的手藝，何必要找他？況且他準備改行了。彼此曾經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5756是小學同學，他就不怕實話直說。我索性嘗試自己動手，還能省點錢呢。同事偉端的媽媽為我裁出西褲、恤衫的紙樣，我依樣葫蘆地縫了幾件，穿制服似的，自己也悶起來，主要因為縫紉真不是我鍾情的手藝。做了人妻後，婆婆也有一部電動衣車。在日本出生的她，家政是讀書時的必修課，編織縫紉刺綉烹飪都有一手，曾在澳門中華教育會擔任編織班的導師。家裡的衣車只作為我偶爾縫補脫綫、更換褲頭橡筋之用。往後愈來愈懶時，針綫工夫讓我媽來代理，我將她奉之為“大後方”。大後方的任務就是支援前綫的。我媽從少動衣車到不動衣車，退行性地變化着，在忙碌中過日子的我心肝頗大，我媽的晚年，全是妹妹們買好衣服、好鞋子來打扮她的。我們寄寓在光陰中並由它主宰，去歲日頻，人老琴也在老。這座衣車靜靜地待在家裡不爭不妒無求無怨，倘物知人意人解物情的話，她與我媽仿如一雙至交，幾十年互相依靠，彼此快慰着，白了頭也心意互通。這個黃昏，我拿起手機為老衣車拍了個照，對媽說，衣車店還在，我去問問有無方法把車斗修好。兩個字看李清照婚姻真相趙明誠疑似月光族，每月初一和十五，他都要把衣服拿去當掉，換五百錢，去相國寺購買碑文和吃食。無傷大雅的匱乏自有樂趣，許多年之後，李清照回憶兩人共賞碑文的日子，說“自謂葛天氏之民也。”但這快樂很快被終結，李格非被打成元祐黨人，親家趙挺之倒是平安無事，因為他們屬於不同黨派。據說李清照求公公幫忙，遭到拒絕，她因此寫下“炙手可熱心可寒”的句子。我對這句詩總有些存疑，按說李清照情商不該這麼低，況且，他們家碰上的那事兒，也不是趙挺之就能擺平的。不久，朝廷清理黨人子孫，連李清照都無法在京城待下去了，回到原籍山東明水投奔娘家人。李清照和趙明誠團聚，在兩年之後，黨禁之爭解除，但政治風雲變幻莫測，很快，輪到趙家倒霉，趙挺之落馬，李清照和趙家人去了趙家的原籍青州。幾番輾轉，未曾影響李清照和趙明誠的感情，李清照的不離不棄也許因為古代女子嫁雞隨雞，而趙明誠在李家倒霉那兩年，對李清照◎閆紅有很多年，我對李清照頗感隔閡，她的人生太優越而文辭太─順滑，像一盞晶瑩薄脆的玉碗，讓人退三步欣賞，而沒法時常捧在手上，於一蔬一飯間生出戀戀的情意。當時李清照改嫁的事兒還沒有被眾所周知，我單知道她和趙明誠的這段婚姻裡，既有“賭書潑茶”的風雅，也有“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的嬌嗲，雖然最後趙明誠先她而去，留她在亂世裡顛沛流離，但也是那大時代裡普遍的命運，國家不興詩家幸，這鑄就了她筆底的蒼涼之色，她的不幸能夠得到補償。要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有多無知。這也不能怪我，我少年時候能看到的讀物，作者大多習慣於為尊者諱。他們不會告訴你，李清照這輩子也挺糟心，甚至，可能比大多數女人更糟心。不只是她再嫁人渣張汝舟這事兒，她和趙明誠所謂“佳話”，也沒有被人描畫出的那種光鮮。一開始倒也是天作之合，吏部侍郎的兒子、太學生趙明誠，娶了禮部員外郎李格非家的小姐李清照，但不能算那時代高富帥和白富美的聯姻，李清照說“趙、李族寒，素貧儉”。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5958一如既往就透著一個仗義。不過，看了李清照的《金石錄後序》，我卻產生了一個陰險的懷疑，我懷疑趙明誠如此淡定，也許因為他心思就不在這些事兒上。他的所愛是什麼？是那些書、畫和彝、鼎之類啊。在《金石錄後序》裡，李清照講了這樣一個細節，說他們家的書，不但藏在書庫裡，還要上鎖，拿出來看必須登記，若是不小心弄髒了一點，必須趕緊揩淨，趙明誠對這些書緊張之極。李清照不耐煩，“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採，首無明珠、翠羽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遇書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趙明誠覺得書是用來藏的，李清照卻認為，書是用來看的，她節衣縮食，買來普通版本，追求的是與古人的心心相印，而書不過是個載體。用現在的說法是，李清照是以人為本，趙明誠正好相反。在《金石錄後序》裡，還有個更極端的例子，靖康之變後，李清照和趙明誠一度打算卜居贛水上，他們路過安徽貴池時，趙明誠收到朝廷的任命，要他去湖州做知州，先要趕赴建康上殿朝見，趙明誠一個人去，李清照暫留貴池。趙明誠非常高興，李清照以文學高手特有的刻薄描述了他當時的形象：“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她心情壞透了，他們本來商量好了找個地方躲這亂世，現在丈夫興高采烈地要去當官，把她一個人丟在這陌生的時刻可能發生戰爭的地方。如果她是董小宛，也許還要歌頌丈夫為國為家不以女色為重的偉大，“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於我者，乃以我牽君之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但她是李清照，出身名門，才華橫溢，一路被肯定中，自我意識早已被喚醒，她不覺得自己微末如草芥。於是，她又寫到，她問趙明誠，萬一形勢緊急怎麼辦，“（趙明誠）戟手遙應曰：‘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捲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馳馬去。”我對趙明誠馬上“戟手”這個動作頗感興趣，百度漢語裡解釋為：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以其似戟，故云。常用以形容憤怒或勇武之狀。語出《左傳·哀公二十五年》:“褚師出。公戟其手，曰:‘必斷而足。’”我模擬了很多回，很戲劇化的一個手勢，那麼趙明誠是在生氣嗎？有人說趙明誠這裡是在呵斥李清照囉嗦，但是若解釋為“奮勇”，是不是更諷刺？趙明誠即將赴任，意氣風發，以這樣一個不無戲劇化的手勢給李清照發出指令，要她與自己家族祭祀用的宗器共存亡，然後馳馬而去，真是戲精本精。李清照則冷眼旁觀，呵呵無語，“戟手”的描畫犀利之極，透露出來他們婚姻真相，差不多可以借一句歌詞來表達：“演戲的人假正經，看戲的人最無情”。更可悲的是，趙明誠急火流星地趕到皇帝駐蹕的建康就病倒了，李清照得信趕來，趙明誠已經病入膏肓，去世前寫了首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曹操臨去世前，對他的妻妾們做出分香賣履之安排，後人以此取笑這位梟雄的婆婆媽媽。不知道趙明誠絕筆詩寫的什麼，是“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大情懷嗎？反正沒有對李清照做出安排，按說李清照不應該有意見，那時“正常”的男人都應該先國後家，曹操都算是晚節不保。可自恃“學詩謾有驚人句”，連天帝都要“殷勤問我歸何處”的李清照卻要一個交代，“殊無分香賣履之意”是蒼涼的一笑，話外之音也許是甄嬛的那句哭喊：“這些年的情愛與時光，終究是錯付了”。相對於這種空心，之前趙明誠納妾倒不算什麼大事，之後張汝舟的騙婚也不算什麼大事。直到李清照到五十二歲那年，經歷了各種困厄苦痛，她仍然記得那些細節，他的目光、手勢，語調，他對自己的無視。五十二歲的李清照翻開《金石錄》，如見故人，她還想跟他辨一辯。她說起當年趙明誠對這些身外之物的珍重，又說蕭繹江陵陷沒，不去惋惜國亡，先去毀裂書畫，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變成鬼也要把圖書取回來，事實上，這世上哪有什麼東西會永遠歸屬於哪個人呢？她好像在跟九泉之下的趙明誠掰扯三觀，如何面對物質與人生，但我覺得，她最想對趙明誠說的那句話是：你那樣對我，是不對的。世間有多少傳奇，經不起再三推敲，有些當事人寧可緘默，乃至於自欺欺人地推波助瀾，想給平凡人生添上一些色彩。可是優秀的寫作者總不能忍住不發聲，寧可玉碎，甘願瓦全，以其粗糲的質地，讓這一生可觸可感，一篇《金石錄》，猶如一把鑰匙，在那字句裡，也許你才能讀懂一個真實的李清照。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6160惠州荔枝◎張陵這個季節去惠州，當然要吃荔枝。正趕上水口鎮在舉辦水口荔枝節，就放開了吃，還上荔枝園採摘體驗。看滿山紅果，一串串墜掛在樹上，隨摘隨吃，一嘴鮮甜，十分開心。這些年，到過廣東的一些重要的荔枝產地品嘗荔枝，各種品種也大都嘗過，無非就是黑葉、妃子笑、糯米滋、掛綠、桂味等。當然，要讓專家細分，還會很多。品種之間味道肉質有一些差別，口感也不一樣。現在一般都比較喜歡糯米滋和桂味，比較對當代人的口味。這些品種，廣東各荔枝產地也都有，吃來吃去，有品種差別，但地域差別倒不算大。不過，說起荔枝文化，各地就有很大不一樣。在惠州吃荔枝，當地人一定給你講蘇東坡《荔枝詩》“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名句。在荔枝節裡，寫的，說的，唱的，都是這兩句。蘇東坡曾寫過好幾首關於荔枝的詩，就這兩句膾炙人口。不在荔枝節裡，只要說起荔枝，當地人脫口而出的也是這兩句。在其他荔枝鄉里，也常有人提到這兩句詩。因詩中有“嶺南人”三個字，說詩人寫的是廣東荔枝，大抵上也沒錯。但是，誰都清楚，蘇東坡當年這首詩，是在惠州一帶農家荔枝園裡寫的，可以說是為惠州荔枝而寫。所以惠州人讀起這兩句詩，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自豪感、自信心和精氣神。就因這千古名句的代言，惠州荔枝名揚天下。我小時候，曾在福建的荔枝鄉生活過一些日子，對荔枝很有感覺。記得那時比較流行的是黑葉品種。黑葉荔枝的特點是一棵樹上，有肉薄核大的果實，也有肉厚核小的果實；前者多，後者少。摘下來，堆在一起，能把後者挑選出來，是一種專門的本事，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我們家裡，就只有我母親有這個本事。我們小孩，怎麼學也學不會。母親把要領傳給我們，可我們怎麼選都是咬到大核。直到現在，我們還經常依賴母親這手絕活。當然，現在的品種改良得都是肉厚核小，甚至無核了。那時，我可以把荔枝不停地吃，可以當飯吃，一直吃到打飽嗝。但是一天吃掉三百顆荔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知宋代荔枝品種是不是如當今的糯米滋、桂味那樣，個大肉多核小。如果是這麼優良，一天吃掉三百顆，是非常考驗腸胃的。想詩人到惠州時，已經是近六十歲高齡，雖是豪放不羈之人，喝三斤酒也許不在話下，可要吃掉三百顆荔枝，肚子恐怕受不了。他有一首詩《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讚美了荔枝這人間佳果。有人認為，農曆四月時節，惠州的荔枝核大且酸。嘗個鮮可以，一般吃不了太多。那兩句名句是在第二年荔枝最鮮美的季節裡所寫。詩人可以每天喜食荔枝，但一口氣吃那麼多倒也未必。所以，我傾向這“三百顆”應該是個虛數，主要在傳達出詩人那種歡快的心情。蘇東坡是個經世之才，本可以在政界大有作為。無奈仗義直言，得罪權貴。因“烏臺詩案”，斷送政治生涯，被貶外放。是惠州這塊富饒的土地接納了他。魚米之鄉，有吃有喝。南蠻之地，民風純樸。他聲望高，名氣大，當地官員奉為座上賓，凡事也不為難設礙，讓他自由自在。老百姓更是喜歡他。這麼大的文豪來到這麼偏遠的地方，是個重大新聞，可以傳得很廣。在惠州，蘇東坡如魚得水，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特別是與王朝雲的百般恩愛，在當地傳為佳話。王朝雲出身貧寒，但有情有義。在詩人落難之時，始終不離不棄，跟著到惠州，三十多歲就病死他鄉，安葬在惠州孤山。今日孤山，已經建成公園，在西湖中央，風景極好。到孤山，別的地方可以不去，王朝雲的墓地不可不去。當地人在這裡塑了他們倆的雕像。蘇東坡的還好，就是王朝雲塑得有如漁家女那般健康，有些走調走神。如果能病態一些，可能更準確。他們的愛情故事也會更淒美。受貶入惠時期的蘇東坡，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旺盛期，豐收期。才華橫溢地寫了百多首詩歌，書法藝術也突飛猛進，“蘇黃米蔡”中的“蘇”的地位已經突現。他的荔枝詩生動折射出他此時的生活狀態和精神狀態，非常感染人，也朗朗上口，自然讓老百姓容易傳播開去，成了一個文化亮點，一直閃耀著，讓惠州人傳誦享用千年。其實，廣東其他重要的荔枝產地，都在尋找自己的荔枝文化亮點，講述自己獨特的故事。比如高州荔枝，據說由高力士帶入唐宮進貢給楊貴妃而成名。想當初，要把很嬌嫩的荔枝由快馬一站一站運到西安，送入貴妃嘴裡，還要保鮮，原汁原味，所調動的人力物力資源無異於一項重大的高科技的國家工程，恐怕很難計算成本。有人因此懷疑這荔枝不是從廣東起運的，認為可能來自離京城比較近的四川。不管來自哪裡，也不管是否有誇大成份，這個故事把荔枝和古代中國宮廷著名的悲劇主人公聯到一起，突出了傳奇色彩，也是很動人的。當代散文家楊朔先生的散文《荔枝蜜》把從化荔枝推出了名。楊朔先生的寫作角度選得很妙。他不直接寫荔枝，而是寫荔枝開花的季節，蜜蜂釀蜜的辛苦，從而歌頌了勞動和勞動者。他沒想給從化荔枝做廣告，卻不經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6362意地給從化荔枝文化注入了一個偉大時代的資訊，提高了進步文化的含量，從化荔枝的品牌亮了起來。這是新中國散文的精品，可惜現在好多人反著讀，把這篇作品給否定了。如今，好多有價值的東西都被顛覆了。而增城更樂意借助資本的力量來提升增城荔枝的知名度。他們策劃了一個拍賣會，把一顆掛綠品種的荔枝拍到好幾十萬元人民幣。轟動效應是達到了，增城荔枝的名聲一度蓋過了廣東所有地方的荔枝，成了廣東荔枝的代表。那幾年我正好有機會到增城活動，沒參加過拍賣會，但聽過當地主要領導眉飛色舞地報告拍賣荔枝激動人心的場景，說這是劃時代的創意。說實話，增城荔枝很好吃，和廣東所有的荔枝一樣好吃，只是吃著吃著，心裡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荒誕感泡沫感。想到那幾十萬元一顆的荔枝，就不覺想問，一顆荔枝真的值那麼多錢嗎？這是讚美荔枝，還是膜拜資本？這小小的荔枝是不是被資本給綁架了。那些年，資本的力量特別強大，連國家民族都敢綁架，何況小小的荔枝。這個劃時代創意會不會把增城荔枝文化的價值觀搞錯亂了？我看是。還是惠州荔枝文化發展得良性有秩，風調雨順。沒有大起大落，也不火急火燎，更不急功近利，而是順應尊重漫長的歷史，積累充實著文化內涵，終於換得了品牌效應。蘇東坡的貢獻是巨大的。他的口碑，不光來自喝酒吟詩，而更多的來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美譽。他每到一處，都盡自己和力量給當地老百姓辦些實事好事。在惠州期間，他一個貶官沒有任何決策權，但並不影響他獨善其身還兼濟天下。至今，惠州的百姓還在講述他千方百計為老百姓修橋鋪路的故事。最值得稱道的是，他積極引進推廣一種叫“秧馬”的新農具，大大減輕了農民插秧時的勞苦，提高了工作效率，解放了生產力。後來的文化人多以他為榜樣，學會從失意逆境中走出來，達到人生更高的智慧、情懷和境界。其實應該學的是，蘇東坡怎樣把自己的才能和當地生活，當地人民融在一起，得到了當地人民的信任和愛戴，進而昇華了自己。這才是人生的大智慧，深情懷，高境界。有了這個基礎，他寫下這首荔枝詩最初看似隨心的個人行為，卻傳遞出熱愛這片土地，熱愛這裡的人民的高尚情感。近千年來，當地人民用自己的勞動精神和美好情感，注入了詩句之中，不斷加厚文化內涵，積澱成集體的意識，凝聚成文化的共識，在今天的時代發揚光大了。也許，這就是優秀文化的生成規律吧；也許，這就是大文豪的價值吧。思緒還得拉回惠州水口荔枝節。現場有人說了在實話：這真是讓人流口水的荔枝啊。說這話的乃當代大作家高洪波是也。《摔跤吧爸爸》的勵志在我這裡走了樣◎陳思呈初中時我成績差不說，課堂表現也不好。有一次我大概又犯了什麼事，老師讓我去教務室坐著反省，我到了教務室去，恰逢那裡有另一個老師，她正要給熱水瓶換水，見到我新被發配來的，十分高興，說，你趕緊去幫我們倒熱水。我百般不情願地去了。實在不記得被發配的原因，卻記得了倒熱水這件事，這樣的教育有沒有效果，你們說說。我媽看我已經快上初三了，開竅的日子還是遙遙無期，看我的成績估計考不上好的高中，然後考不上大學，然後一輩子完了。某次輾轉反側之後，天亮她決定採取行動。她去求老師們給我補課。這事是個創舉。八十年代的小城很少有人請補課老師。老師們自己都不願意，第一個反應是拒絕。我媽並不輕易絕望，一連幾天，晚飯後她迅速做完家務，便提著一袋水果出門，去這個老師家裡坐著。不知坐了幾個晚上之後，數學老師終於答應幫我補習。數學老師是個帥又幽默的中年男人，奇怪的是，他站在課堂上講些什麼，即使全班都聽得津津有味，我也提不起興趣，但他單獨對我講的時候，我就仿佛因存在感而獲得激情，突然都能理解和觸類旁通了。我的數學本來是考了十幾分還不知道這十幾分是怎麼得來的，才補習了兩三節課就突飛猛進，對老師來說，這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看著一個學渣在自己手裡成績變好，那感覺大概像一個醫生看著快病死的人在自己手裡活過來一樣。我也記得當時補習數學很愉快，每次做錯了題目，老師並不直接說我錯了，而是露出十分震驚的誇張表情。那個滑稽的表情裡顯然包含兩個意思，一個意思是，天哪，這是多麼荒謬的錯誤啊！第二個意思是，天哪，你居然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我心情一愉快，就突然明白了正確答案。人的腦回路真奇怪。多年後和當年那位數學老師重縫，他津津樂道於在給我補習的好效果，他說，因為他瞭解按我的個性，不能直接講題，要弄出點好玩的來吸引我的注意力，所以我們每次名為補課，卻要先閒聊好長時間。我不得不在多年後再一次佩服他的智慧。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6564但我的英語還是很差，心理上我徹底放棄了它，原因是什麼呢，因為英語老師告訴我，她覺得我媽全在白費勁，她覺得我媽為了我，熱臉貼在別人的冷屁股上，為這麼一個女兒，根本不值得。她還補充說明，如果她有一個我這樣的女兒，她一定會少活十年的。她的態度讓我實在不願再見到她，但我也不想跟我媽複述這些話，只能以硬碰硬，堅稱我媽如果再讓我去補習英語，我就徹底綴學。不要指望我從此變得懂事。儘管每一天都奔波在被補習的路上，但我還是忙裡抽閒的、時不時地逃一下課。有時候我不但自己蹺課，還要拉上同桌小葉。有一次又在學校後面的山上，小葉說，你可能就是英語書上說的Luckydog.我驚問為啥，因為我成績又不好，長得也不漂亮，灰頭土臉的有什麼幸運的？她的眼睛突然紅了，說，我很羡慕你有那樣的父母。小葉有兩個弟弟一個哥哥，她是唯一的女兒，她每一個暑假都處於“下學期可能不能再念書了”這樣的恐慌之中，或者說，不僅僅是讀書這件事，在任何事上她都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支持是什麼滋味。我第一次意識到命運的神秘可能是小葉的話，但也沒有一個命運是不沉重的。在當時的我，有點像電影《摔跤吧爸爸》中那個女主角，她去參加鄰居閨蜜的婚禮，她羡慕那個新娘美麗滋潤，她抱怨爸爸太狠，不但讓自己天天天未亮就受高強度的摔跤痛苦折磨，還讓自己剪短髮，過著男不男女不女的生活。而那個盛裝的美麗新娘卻流著淚對她說，我多麼羡慕你有這樣的爸爸，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培養你。現在回想，在當時的小葉眼裡的我，之所以幸運，就是因為我的父母也一心想培養我，希望我有個好前程，並不因為我是女的而把“嫁人生兒”當成我的最終歸宿。但媽媽確實用力過猛。也可能因為她的過於用力和過於有力，我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人。我用大半生的力氣去克服一個心理，那就是：“如果離開我父母，我屁也不是。”最開始，是用拙劣的方式去抵抗我媽的過度保護，比如說故意毀掉她的安排，故意讓自己更渣。後來又變成懦弱和持久的、不知不覺的自我攻擊，被過分的母愛植入了終身的愧疚感，因為那種自我犧牲的愛是無法回報的，既然已經有人為你付出這麼多，用自己的身體為你鋪墊這麼多，那麼，你的失敗還不是一般人的失敗，不但是對這份心血的辜負，也是說明自己加倍的、比一般人更甚的無能。但再後來，人到中年時，這種自我對抗，又變成了報復性的我行我素。我成為自由職業者，不僅是職業，在各方面，可能都有點過分自由和過分放任。從某個角度講，是我把自己年輕時想要的狀態，在中年的時候才報復性地發揮到極致。這雖然是一種修復，但也許是帶有情緒化的修復。而小葉則是另一個命運，她像個棄兒一樣成長，在這個世界上無遮無攔地流浪，為了安全感，她早早地逃進另一個家庭裡去，是她自己建設的家庭。她成為一個以安全為最高目標的家庭主婦。我們的命運後面都有家庭的鏈條。但我們生來就只能接受，並儲蓄著自己的力量，也許在一生裡的某一天，也許就是在今天吧，我們開始著手修改。總之不管如何吧，中考的時候我的數學考了114分（滿分120分）。其實今天我還是數學白癡，只有中考的那個好成績，讓我意識到我是有一定的數學潛能的。也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智商是受情緒控制的。我媽攻克了數學老師之後，又逐一攻克物理、化學老師，連語文老師也不放過。其實那時候我語文成績還可以，她可能為了萬無一失。語文老師補習時候的開場白也十分有趣。他問我：你家的親戚有哪些，姨啊姨丈啊姑啊姑丈啊什麼的，一個個從事什麼工作，你講給我聽。我茫然地沉默著。前面說了，雖然貴為初中生，但我可恥地尚未開竅。連自己的事都是糊塗懵懂的，哪裡知道身邊親戚們從事啥工作啊。親戚們在我家裡來來去去，我除了禮貌性打個招呼之外，他們說些什麼幹些什麼我都一無所知。語文老師就對我說，你很有靈氣，語言很有特點，但是不關心身邊的事，這樣對寫作是很不好的。至於為什麼這樣就寫不好，他還說了很多，從巴爾扎克到杜甫再到魯迅，把我熟知的名字都舉例說了一遍，我終究，也沒有搞清楚巴爾扎克魯迅杜甫他們的親戚們是從事些什麼工作。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6766那些偏愛藍色的藝術家們熟時期的代表作。群鶴在淡石青添染的天色背景下上下翻飛，姿態不一，翱翔靈動，無有同者。是的，正是畫面的天空，是由淡石青烘染出大片的美妙天色。作此畫時，他的內心應是快樂的，北宋國都汴梁，也曾祥雲朵朵，引鶴來翔。創作此圖後的第十五個年頭即西元1127年，徽宗被俘，北宋滅亡，後人再觀此圖，卻透過這天空的青色讀出這位最有才情的皇帝內心的孤獨，也仿佛能聽到群鶴哀鳴繁華易逝之聲。藍色屬於冷色系，她在眩目的五色中保持遺世獨立之姿，屬於高冷型。喜歡藍色的人，在喧囂的世界裡，有著內心深處无法言说的孤獨。梵高的《星夜》，便是用蓝色系將孤獨推向了極致，每每凝視之，便會生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來。宋徽宗和梵高，一中一西，更遑論中間相隔著七百多年的時空，卻同樣用藍色表達出深刻的內心世界。而就在梵高畫出第一幅《向日葵》的1887年，馬克．夏加爾出生了。這位出生在白俄羅斯的猶太人曾長期生活在法國南部，他和同時期的藝術大師有畢加索、蝶影是藍色，紅梨苑開滿紅梨，舞臺确实美輪美奐。過後讀了小思老師的文章《翩翩蝴蝶影》，講了一段有意思卻極有啟發意義的往事:“那蝴蝶，一身之美該是什麼顏色?泥印本和歷來舞臺演出，都是紅色。一九五九年電影版本卻是藍色。今回上演版本，全出多依泥印本，獨獨〈窺醉、亭會〉中，蝴蝶與素秋所穿之色，均改用了藍色。”關於何以泥印本是紅色，偏偏電影版是藍色這一點，小思老師的分析是，唐滌生曾讀上海美術專門學校，懂得西方美術技法。小思老師從西洋色譜裡尋索藍色的意義:“藍色:代表寬容，代表真愛。蘊含溫柔與遐想。在某些畫家筆下是沒有戀愛結果的記憶，一種夢境般的轉瞬即逝的顏色。”宋徽宗、梵高、夏加爾、唐滌生風馬牛不相及的藝術家，卻不約而同地在作品中大片大片地運用了藍色系。也許，正因為內心有著無法言說的孤獨，偏愛藍色的藝術家們才找到了對這個世界最深情的表達方式。馬蒂斯齊名。這個夏天，我們不必嚮往地中海的蔚藍海岸與明媚風光，到文化局轄下的澳門藝術博物館看正在舉行的“命運的色彩─夏加爾南法時期作品展”，滿眼的蔚藍色能同時讓眼睛和心靈充電，那份如夢如幻的蔚藍，是畫家生命的寄託。夏加爾筆下的蔚藍是令人見之難忘、足以帶我們入夢的色彩。初觀夏加爾，半月後又在澳門文化中心欣賞陳寶珠、梅雪詩演出的唐滌生經典粵劇《蝶影紅梨記》。這一次，我竟在舞臺上撞見了夏加爾之蔚藍色。《蝶影紅梨記》是一個傳奇故事，看慣大戲的觀眾都不會糾纏於梨花到底是紅是白、有無藍色蝴蝶一類“槓精”問題。王維畫過的中國繪畫史上爭論最多的《雪中芭蕉》，熱帶植物芭蕉如何出現在北方寒地，又如何能在大雪中不死?這給“槓精”們留下了千古爭論不休的話題。然而，超越現實世界的藝術是既是抒情更是寄意。“莊生曉夢迷蝴蝶”，已是人蝶難辨;更何況劇中由翩翩蝶影引書生趙汝州到紅梨苑，眼前人深交已久卻認不得，作者有意讓劇情延宕，觀眾意緒無窮。◎穆欣欣還是做學生那會兒讀的元散曲:“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繞清江，買不得天樣紙。”愚笨如我，百思不解，“天樣紙”是什麼紙？後來我在北京一住經年，直住到霧霾深重，卻獨創了對“天樣紙”的理解，那就是湛藍的天空有變幻的白雲作底，這是深受霧霾之苦的帝都居民最嚮往的天空色。我一直深愛藍色，愛一切的藍。而藍色系的豐富也著實可觀。從我們常說的天空藍到矢車菊藍、皇室藍、哥倫比亞藍、愛麗絲藍、國際奇連藍等，種種都在想像之外。如果宋代的工匠們對藍色系有深入的瞭解，就不用被藝術家皇帝宋徽宗的“雨過天晴雲破處”的顏色要求難倒。據說這是源於宋徽宗的一個夢，夢到雨過天晴，遠處天空的天青色，醒後他要求造瓷工匠造出“雨過天晴雲破處”這樣令其著迷的瓷器，最後由技高一籌的汝州工匠造出，從此世上多了一種傳世瓷器─汝窯瓷器，天青色釉便是這種瓷器的典型特徵。我想，宋徽宗是偏愛藍色的。他的《瑞賀圖》是為國運永阼祈福，堪稱珍品，是其藝術成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6968寫生活消極面不等於不是正能量◎魏心宏罵人家資本主義，而我們就做不到呢？我怎麼也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事實上，這麼多年來，我們的很多文學創作就是在這樣一種簡單的思想支配下，始終在玩著這種簡單幼稚的遊戲，而結果是，連讀者和觀眾都感到了厭煩。生活的基本概念就是機理的多樣性，複雜性，不是什麼簡單的命令式教條式的結論就可以左右的。但是，不要小看了這個問題，這樣簡單幼稚的問題確實左右了我們的文壇那麼多年，直到今天，我也不敢說就已經不存在了。事實上，在當前的所謂“正能量”的一片呼喊聲中，這樣簡單的主張又開始捲土重來，試圖再次涵蓋我們的創作思維，必須引起警覺，加以堅決地反對。在現實生活當中，社會的消極面不是一種很小的因素，很低微的存在，在很多領域內，這些消極面在一定程度上來說，幾乎是左右全域的。從製造和販賣假貨、醫生直接參與販賣人口、偷盜劫財，一直到高官貪腐、塌方式腐敗、高額尋租公權力、賄賂包括中科院院士評選人員、包庇新高衙內式的人物等等，可以說幾乎連聽都沒聽說的壞事到處都有。逼迫國家的政改部門不得不採取各種同樣是眼花繚亂的手段來收拾這些腐敗分子和現象。反腐無禁區，反腐無時限，反腐無指標，中紀委在這種反腐鬥爭中越戰越勇，成為國家最為有效率的部門。現在，在我們每個人的微信中，每天不知道要傳出多少貪官的令人恐怖的消息，而各種譴責這類現象的文章也是鋪天蓋地地傳播著，可是，為什麼獨獨文學作品一寫這些就成了問題呢？這個從道理上來說是說不過去的。作家在作品中寫到一些社會消極面，不等於作家就是欣賞或者期望這樣的消極面能成為現實，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判斷。我不清楚為什麼總是有那麼一些人希望作家能對這些消極面保持一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坦率地說，持這些主張的人更希望我們的讀者和觀眾對這些都保持一種不聞不問的狀態，否則就會有損於讀者觀眾的純潔的內心，污染他們的視聽。這樣一種純粹實行掩耳盜鈴式的文化管理長期持續地左右著我們的創作，甚至“理論”，在這樣一種管理方式下，我們的文學創作只能走越來越單調，越來越遠離生活，最後只能走上瞎編亂造一條路子。在主張我們自己的文學以及其他各種文化藝術形式創作實行這樣一種所謂的“正能量”管理的同時，有意思的是，我們還批判很多西方國家的藝術。我記得八十年代在中國放映過一部日本電影《金環蝕》，當時引起觀眾的極大震驚：這樣的題材他們也敢寫？後來，觀眾不僅在電影和小說中看到了很多西方國家批判自己國家管理方式的作品，更多地還在各種新聞報導中看到了類似的現實故事。觀眾們逐漸地平靜下來，漸漸地他們在觀念中開始形成了某種新概念，那就是西方國家的作品，什麼都可以寫，而我們的作品都是需要經過允許，經過審查，尤其是，把社會消極面都要嚴格地控制在“正能量”的有效控制範圍內才行的。這樣一種文化觀念和管理方式，我認為應當到了可以清算一下的時候了。因為如果再不解除這些套套，我們的文化是不可能有什麼真正的創造有什麼進步的。我們的國家在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什麼正直和正常的國家。在中國文學當中，寫社會消極面一直是一個敏感而且是爭個沒完的問題。從我入行以來，這個問題好像就一直沒消停過。一些作家認為，社會消極面是一個客觀存在，不是你願不願意寫的問題，作家處於生活之中，不會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到這些消極面，因此，作家在作品裡寫一點這方面的現實，應當是允許的，而且是必要的。而持相反觀點的一些人（多數都是所謂文化管理階層）認為，文學作品不是簡單地對生活拍照式的錄取，而是要作家做出科學藝術甚至思想的選擇。社會當中的消極面可以寫，但是，需要做一種壓迫式的處理，所謂“壓迫式”就是要將這些消極面控制在一個合理合情的範圍內，尤其是，不能讓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佔上風，當然，最後的結局也就是必然達成正面因素壓倒消極面的結果。這樣一種一正一反的簡單討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一直纏繞在我們的所謂文化爭議之中，歷史上甚至還有一些作家因此而丟了性命，喪失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實際上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文化爭議，而是一場戰爭，一場兵不血刃的戰鬥。當我們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後，感覺非常無聊。難道我們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文化就是這樣的嗎？為什麼同樣的道理我們總是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7170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川井深一大道的紙醉金迷讓鷺鳥長期保持清醒，也讓螢火蟲長期處在戰鬥的壓力。總之，我找不到它不燙人的光。2.與黑夜做個朋友和一班對生態保育有共見的家長，組成了號稱“澳門兒童山海共育社”的共同學習圈，其中有環境教育工作者、生態運動與健行行山的大人，大人讀書參與環境、原住民、性別等議題，也帶著孩子們親自身處動植物的生存空間，和它們平視世間最巨大與最微小。我們沒有想過，探訪螢火蟲的棲地，會在此生成為生態旅行的一種可能。菜耕太太說，在她的童年記憶裡，螢火蟲的出沒與蟋蟀如鈴一般夜鳴，是多麼一般的日常風景，她怎麼也想不透，今天我們的孩子竟然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探訪到它們。這些小朋友，都是生活在澳門，用極度城市化的“乾淨”姿態成長的年輕生命。活在人類史上最光亮的時代，不知道陰翳是什麼東西，我們在天未暗的時刻上山，孩子們還沒意識到，接下來，我們會身處在黑暗的森林裡

搭乘小巴一到山口，自然脈絡的幾位志工已經在等著我們，但同時還有一隻獼猴坐據迎接。事前知道這座山也同時是獼猴的棲地，再怎麼肚餓也沒人敢拎出食物，深怕招來猴子大軍。為了避免太多人同時騷擾螢火蟲，在聽完繪本故事之後，我們就分成兩個小隊出發。人少少在黑暗中步行，多少需要一點勇氣。但聽說牠們真正的“戰場”在燒烤區，與人類共食，實用人類的“廚餘”竟然是獼猴的生存樣貌。想起阿部弘士在《動物園的生死告白》裡紀錄了一母猴因為吃了人類食物，造成嚴重腸胃炎最後竟腹瀉而死，就不禁為與人共食的獼猴打了冷顫。3.蟲光華華，似有人聲聽過母親說起少時在深山裡，同行的大姐突然壞了車，大家安心地推著轎車走在山路上，只因為見著山谷裡有燈火人聲。未料下到山谷尋求支援卻什麼都沒有。當地人說這兒以前是日本人聚落的村莊，常聽說有這樣的事情，在遠處見著的村落燈火，走到近處卻只見到一片荒野。但今天我懷疑當時他們遇到的是螢火蟲。光總在最黑暗之處發出，黑暗聯繫著人類演化記憶中對自然與時間的恐懼。螢火蟲的光充滿寂滅之感，不聯繫故事是不可能的。前季節：夏日。港澳螢火蟲交配時間為夏日七月左右。地點：香港荃灣帶領人：自然脈絡的志工1.澳門也有螢火蟲？長子出生那幾日，房間飛進了一隻小蟲子。它長時間停在牆上，喚醒我初為人母的恐蟲症候群，急急呼喚外子前來處理。不知道為什麼，外子並未一掌拍死它，反而小心地捧蟲在掌心。他走到露台，看見蟲子向黑暗飛去。那時海埤外豪宅燈火未明，大海除了月光也未有陸地，小蟲子點起尾部磷光，向無際黑暗飛去。啊，是螢火蟲

說起我在澳門與螢火蟲相遇的這段經歷，總沒什麼人相信。這個大化都成了謊話的城裡，螢火蟲它們究竟在哪裡。聽說龍環葡韻因溼地綠化“成功”，連帶螢火蟲在此復育，夏夜走在乾水的“溼地”，卻什麼都見不著，若是真有螢火蟲，那是因為這兒本就是它們的家園，一平方吋的黑暗與一平方吋的寧靜所需要的其實一樣，是方圓千哩的闃與黑，金光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7372方樹叢並沒有誰在點火，不過是窗螢寶寶在蠕動前行。穹宇螢喜歡聚集在溪谷兩岸，在流水淙淙中彼此對映，光影非常像是在對話。除了紅光會讓它們誤以為是路過的同伴之外，其他光芒都會嚴重影響到螢火蟲的生存。螢火蟲必須要把力氣花在吸引配偶上，而不是活在張揚自己對抗天敵的壓力裡。在黑暗中，我們多少希望能真的與人相遇，但真見著人形晃晃，又有幾許驚懼。環水庫邊上，有幾盞暗燈，是需要領牌才能進行釣魚活動的釣客。他們多是一人坐鎮，四周也沒有誰能打擾。孩子們小心地走在路上，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一隻巨大的癩蛤蟆，冷眼看著那些深怕踩到牛屎草蛇的腳步。笑你都無謂。4.看見真實的生命狀態，問真正的問題兩個小時的解說與探訪，其實孩子們都陸續問起澳門的螢火蟲在哪裡。在完整的野地調查環境裡，香港尚有進行保育的民間團體，蒐集物種資料與數據，為維護生物多樣性與守護人與自然完整共生的生態環境做努力。我說我們也回來找找看吧，興許你能找到新物種，像澳門細蟻的發現人螞蟻哥哥那樣呢。執迷不悔◎洛書在這一年裡，有好多事要說，好多心情要分享，但很多時候的瞬間，因為一些無法排解的情緒，便不願去記錄，總覺得當時太苦，不想留下這麼心酸的時刻，讓以後的我看起來，心疼。然而一年過去後，當初覺得會心疼的事，依然還在。它還在那裡，就算我刻意忽視，以為它已經走遠了，不在了，被時光撫平了，在不經意的某個觸動下，就像被燙傷的印記，依然會掀起如火般灼傷之感。身邊的朋友，陸陸續續都有了孩子，我們之間的交談，自然而然地，已經無關乎要買什麼名牌袋子，要在什麼最適合的季節去旅行，要去哪間美妙浪漫的餐廳去大吃一頓。我們更關心的是，孩子生病了要去哪裡看醫生，看中醫好？還是西醫？這麼小的孩子，能吃藥嗎？要吃多少份量？看他病了，恨不得自己可以為他承擔下來。母乳吃得夠不夠？要不要補配方奶？什麼時候可以給他喝水？晚上睡覺要穿長袖還是短袖？要不要開空調？我們樂此不疲地討論這些看似渺小，卻又事關重大的事，完全不自知，自己的生活，已經被孩子填滿了。生活已經不是我們原本應該有的、理想中的、要有的樣子。我們甘願放棄原本的生活狀態，那優雅的、自由的、緩慢的日子的狀態。不自知，完全沒有感覺，就成了滿心滿意將所有時間和精力都付諸在孩子身上的媽媽。是的，當這樣想的時候，才真的發現自己是個媽媽。一個無法提前預習，不能倒帶重來，不能暫時喊停，不能中途而癈，不能舉旗投降，沒有人知道要如何做只有當下發生了才知道要怎麼做的一個角色，一種身份，她似乎被冠上了無上的光輝和榮耀，實際上，她的所有心酸和苦痛，只有自己知道。然而，只要喊出她的名字，那兩個字的名字，那獨一無二，專属於她的的名字，一切就都值了。這也是，過去的一年，我就這麼撐下來的原因。且不說那生兒子的過程，至今還在我的心里留下沉重的陰影，就只是我把這段經歷用文字留下來的那兩個月，每晚12點以後，在兒子睡覺的空檔，我一邊泵奶一邊創作的每一夜，我都有一種可一不可再的感慨。又有小朋友問螞蟻哥哥還會回來澳門繼續研究螞蟻嗎？如果大家都不關心，那該怎麼辦？原來當我們帶孩子在野地實查，他們不只是想要得到科學知識上的滿足，更多還是需要哲學思考與對話。“人為什麼要親自前往野地去看螢火蟲？”“守護多樣物種為什麼是一種責任？”“為什麼是某種蟲而不是其他蟲？”“當世人都不關心，它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或是

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該怎麼讓大家都關心呢？”“誰決定這些動植物的名字？誰決定這些動植物的生存與死亡？”小孩問問題，一問大人就頭大。在路上，大人的問題只是丟個有答案的圈套給他們跳，問“真正的問題”的小孩卻往往被大人視作眼中釘。如果可能，把孩子們的疑問，當做是給我們重新長大的一次機會？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7574我是個窮媽媽。窮，不是指沒錢花沒樓住沒工開，而是沒奶水給孩子吃。就只是一個窮字，它就顛倒了我的世界觀。那時，我就想著，若我可以用錢用房用工作來換回哪怕多一毫升的奶水，我也要盡力去換。可事實遠比想像中難過百倍。那比黃金還難擠的奶水，有人說可以吃發奶的食物，於是去搜羅了，去咨詢了，去查證了，吃是吃了，吃得很多了，發的卻是我的身體，奶水還是怎麼也不見有多起來。從來也沒有漲奶的感覺，看著別人好像很輕易地就有了150毫升，200毫升的量，我只能望著興嘆，搖著自己樽前那不上不下的50毫升，不知何時才會被裝滿，第一次感覺作為媽媽，我是失敗的。不是被別人打敗，是被自己本身打敗。原因不明不白就被打敗了。她們還說，沒奶就勤力地泵，泵多了就有了，特別是晚上，晚上是造奶高峰期。於是，我就這樣做了。白天親身餵，最後一餐晚上11點餵完，孩子睡了，我才開始看書寫字，到一點，感覺有奶了，趕快去泵，泵了半小時，收拾完才去睡覺。時間到了三點半，我又起身去泵，得趕在孩子五點半醒來時，再多產些出來。就這樣，我持續了一年。我沒睡過一次好覺。剛生完的三個月，白天還可以睡個回籠覺。後來上班後，我仗著強壯的身體，竟也都挺過來了。我深夜坐著客廳裡，只有一盞燈光和那奶泵小小的達達的馬達聲陪伴我。我看著奶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出，那是我的青春，我的血，我的寂寞，我無法割舍的愛和痛。我會不知不覺就流下淚來。沒人知道，孩子不知道，先生不知道，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哭？我只是突然有些害怕，有些疑惑，有些不確定，有些不知道到底自己是誰。是暗夜觸痛了我的神經，瓦解了我的堅強，讓我可以稍微放縱一下自己的軟弱。我只是一個媽媽，為什麼我要這麼辛苦？沒人回答我。我只是一個媽媽，我要怎麼做好一個媽媽？沒人回答我。我這樣做，才算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嗎？沒人回答我。我望著暗夜變得更深更沈，看著它由深藍變成灰白，到晨光驟現，我靜靜地一言不發，不語不動，我依然迷茫，但我在做著一件自己覺得正確的事，這，就夠了吧！我就是這樣的執迷不悔。生活與夢想◎沈慕文一個真正幸福的人，應該是左手夢想，右手生活。生活在這個城市。我常常忍著寂寞與沉默，用沉默的雙手去推開萬水和千山；除了這些，只盼望能抓到一個夢想─一些支離破碎的遠去的故事；再用沉默的聲音，像呼吸般續寫著生命中的一行行走過的路。我突然開始羡慕或懷念，那段不著一字的日子。都說人開始懷舊，那就將意味著人開始衰老。仿佛虛度了許多年華，那時候的我有著夢想卻缺少追逐的勇氣，才讓夢想像斷了線的風箏，離我遠去。現在的我不敢提起夢想，夢想是那麼奢侈的一種東西。心中有夢想的人，那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痛苦。我總是覺得只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氣，才能配擁有夢想。有夢想的人是一種高貴的生活態度。那些卑微的人也有夢想，但他們失去了追逐夢想的動力和能力。他們一個個成了凡夫俗子，按部就班地平靜生活。他們沒有頭銜，也沒有耀眼的光芒，他們只是為了生活而生活。過了三十歲以後。是該告別夢想了。我們長大了，或者，換句更貼切的話說，我們已經開始老了。我們的臉上的皮膚開始鬆弛，笑起來眼角有了兩條淺淺的魚尾紋。我們的皮膚缺少了光澤。我們對生活缺少了夢想。因為生活已經像一付重重的擔子，壓在了每個人的頭上，肩膀上。再天真，再可愛的人也要告別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想。當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的時候，許多事情是為孩子在忙著。為各種各樣的理由忙著，忙著忙著，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而忙著。我們把自己失去的夢想。交給了時間。時間是最公平的審判者，一個人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就將會得到多大的成果。如果沒有理想中的成果，那要麼是方法不對，要麼是能力有欠。我們不怪責時間。怪責時間是自己不夠珍惜時間，是自己荒廢了自己。我相信，在酒紅耳熱之際。如果一個男人與幾個志同道合的哥們提起少時的夢想。那會很尷尬，有的是充滿譏諷的大笑聲。接著就是問：你喝多了不？他會說：有吃就吃吧，有喝就喝吧，人生短暫，該及時行樂才是。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7776是啊，誰還那麼傻去提夢想。所以，我們不提夢想，我們只提怎麼才能活得更好。而那個可憐巴巴的被拋棄的夢想如果沒有按照神的旨意被遺傳給孩子，那就是我們已經在生活中死去。我們在做著自己不願意做的人，做著自己不願意做的事。但我們還是我們，我們只是貫徹了別人的意志在生活著。有許多人在為愛情活著，有許多人在為房子活著，有許多人在為股票活著，也有許多人在為他們的家人或朋友活著。由這些組成了他們為“自己”而活著。又由這些組成了他們不是為別的東西活著─他們是為錢活著。他們很難為了自己活著。因為，沒有錢，你和我都會活不下去。房子的價格越來越高，股票有起有落。我從不碰股票，也不炒房。這些與我都沒有關係。小孩長大，總有離開的一天，父母慢慢老去，總有告別的一天。朋友各奔東西，碰到了在一起的時候是朋友，分開了還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容易，得到了要珍惜，讓他或她永遠在心裡。生活與夢想，就讓它永遠活在心裡吧。巨榕之家◎譚健鍬家鄉新會的縣城郊區，過去叫環城鎮，流淌著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河邊緊挨著一座村莊，名叫天馬村。那是我曾經的家。這一帶以種植葵樹聞名，然而所有的植物在河中那一株大榕樹面前，都相形見絀。河水總是碧綠如玉，那巨榕就是河中的綠洲。與其說是一棵樹，還不如說是一棵“島”。老人云，榕樹大約在明朝時就長在河中，她完全不懼過量的水分把根部淹壞，反倒藉此無時無刻不飽吸水中的養分，頤養天年，甚至修道成精，於是身軀與日俱增。她沒有長成傲視群雄的參天古木，因為那太不接地氣，太遠離她的鄰里了。反而，她乾脆橫向發展，不斷演化出長長的、密密麻麻的根鬚和側枝，枝繁葉茂得遮天蔽日，漸漸地，軀幹也模糊不清，完全被無數的根鬚包裹得嚴嚴實實，上面佈滿了細細的綠葉。遠遠望去，就是綠島一座，又像是一團綠雲。小時候，躺在一葉扁舟上，圍著巨榕轉圈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大一點的小孩負責掌舵，小一點像我這樣的便在這舟中顛簸，聽著搖櫓的“咕嚕”聲，蓋著一縷柔和的陽光，緩緩靠近巨榕的身邊。在河水不暴漲的季節，我們觸到垂下的根鬚，順手一抓，借力一蹬，便竄到了巨榕身上，此時，她的身軀和沙洲已不分彼此，我們在裡面搗騰，抬頭一看，只見漫天枝葉，滿耳鳥鳴，恍然進入一片雨林。在根鬚倒插的沙土裡，藏匿著許多小動物，譬如蟛蜞。這是一種螃蟹的表親，體積只有人家的八分之一，渾身黝黑，只有兩隻突出的怒目透露出血紅。看見生人，小怪物便揮舞著一對長滿黑毛的螯，但並無進攻的勇氣，只是虛晃一槍或表達象徵性的憤怒，然後趕緊逃遁。細軟的泥沙中有許多他們的洞穴，比起狡兔的三窟，他們的藏身之處簡直多如牛毛，而且地下互通，一定有數不清的交通網！我們不會徒手冒險捕捉，而是用繩子拴著蚯蚓，來回在穴口晃動引誘。怕死而又貪吃的蟛蜞無法抵禦肉香的誘惑，竟冒險探頭出擊，只要牠一鉗住誘餌，我們便猛地上提，整隻吊起，拋進玻璃瓶中。自然，這又變成孩童的捕捉比賽了。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7978可惜，人們往往失望而歸，因為他們很難那麼早來到岸邊，而白鷺只是在清晨那一剎那才“表演”一次集體飛翔的！於是，遊人又想出乘船觀鳥的法子。他們隨船靠近，甚至登“島”，指手畫腳，尋覓仍棲身樹叢的白鷺。拍照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也許不堪騷擾，白鷺越來越少，他們開始躲避人類這一好奇的物種，也遠離屬於自己的家鄉。十年，二十年，村民們能出去的，都紛紛定居在外了。我們，也漸漸遠離了家鄉，從村子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更遠的地方。我們躲避了物資的匱乏、生活的簡陋，卻也失去了生活的本味。只有那棵巨榕，永遠保持著原本的姿態，不管她的子民如何時聚時散，也不管天荒地老，依舊習慣享受著孤單。八天寫出的神劇  ─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釆第◎徐煥華了浪漫主義的“歌劇三傑”─即貝里尼(Bellini)、羅西尼(Rossini)和唐尼采第。他們都留下了不朽的作品。可是貝利尼早逝，羅西尼提早退休，只剩下唐尼采第在音樂創作領域獨領風騷。而且他創作神速，一生共寫下75部歌劇。他才情橫溢，一揮而就的佳作難免缺少深思熟慮。有人問他，覺得自己哪部作品最好，他回答：“怎麼說呢，一個父親，總是特別疼愛跛腳的孩子，而我有太多的跛腳孩子了。”更讓人驚訝不已的是，他曾答應劇場經理，用兩星期的時間交一部歌劇，於是臨時找來劇作家寫劇本和歌詞，接著就只用餘下的八天時間，趕著完成了一部歌劇，這枚碩果就是《愛情靈藥》。回眸歷史，音樂藝術經歷了數千年的縈迴，直至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才有了驚人的飛躍。其中一項，便是準確地記錄下音樂，這一直以來都無法解決的難題。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韓愈的《聽穎師彈琴》等，只是對音樂的文字描述。不能記錄，便沒有理論，沒有理論，便不能參考和欣賞前人的成果。直到意大利早期的“文藝復興”，完善了五線蟛蜞是寧死不屈的俘虜，無法飼養，一旦被捉，儘管被我們用金魚缸伺候著，卻不吃不喝，第二天往往便死去。蟛蜞可吃，但僅限於飢荒年代，據說能熬粥，味道見仁見智。蟛蜞還可入藥，幼時咽痛，喝母親煲的桑葉蟛蜞湯，立馬藥到病除。在鄉間，禽鳥是常客，司空見慣。那年月也沒鬧鐘，在每天清晨五六點左右，“喔喔”的雞鳴便是最準最響的報時。夏天我常早起，隔著紗窗，便瞅見河中的巨榕。這時，總是有一大群白色的鳥兒從樹叢中翩翩躍起，滙成一團軍陣，在半空中巡邏片刻，便各奔東西。此刻，太陽還在被窩裡懶睡，天邊只有一絲紫色的朝霞烘烤著稀薄的雲霧，而這群勤奮的鳥兒，就是拍醒雲霞的早客。對很多村民而言，這沒什麼稀奇，然而我上小學三年級時，發現語文課本裡有一篇《鳥的天堂》，寫的就是那巨榕，作者巴金。那是三十年代他遊歷我家鄉時的作品。按他的說法，彼時的鳥兒估計比我小時候的還要多，而這些鳥原本還有一個文雅的名稱─白鷺。教材是全省統一編撰的，換而言之，全省的師生都熟知新會有這麼一地方，有這麼一奇樹。往後的日子裡，越來越多人闖進我們的家園，他們想一睹眾多白鷺一起飛翔的樣子。而我們的巨榕，不過是不甘寂寞的陪襯。在清閑中，偶爾重溫了一首抒情歌曲，出自歌劇《愛情靈藥》中的詠嘆調〈偷撒一滴淚〉（UnaFurtiveLagrima）。男高音委婉又深情的傾訴，溫存又悅耳的旋律配上和諧又豐滿的音響，營造出在現代生活中罕見的秀美、潔淨而深摯的氛圍。沉浸於如此純粹的藝術享受中，感覺異常珍貴。創作歌劇《愛情靈藥》的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采第(Donizetti)(1797–1848)出生於風景如畫的意大利北部小城貝加莫(Bergamo)。說他是意大利人其實並不太準確。他的爺爺是真正的蘇格蘭農民，而他的音樂老師梅爾(Mayr)卻來自巴伐利亞。要知道，在歐洲音樂界，很早就打破了國界，“歐盟”的意識早已萌發。遇上良師，是唐尼采第的幸運，梅爾為他打下了堅實的音樂基礎，同時他又學習了歷史、神學、拉丁語等音樂之外的學問。十九世紀，歐洲音樂在文學的引領下進入了浪漫主義時期。在意大利的舞台上，也出現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8180譜以及印刷術，音樂的傳承和深化才有了依託。抽象的音樂有了符號的記錄，意義非同小可。人類歷史在演進，設想再過數千年，博物館中的繪畫，列賓(Repin)的《纤夫》、馬奈（Manet）《草地上的午餐》早已鉛華洗盡。雨果(hugo)、巴爾札克(Balzac)或狄更斯(Dickens)的小說雖能留存，但是因為字義的異化，讀者也未必能盡享文學的美妙。此時，再取出唐尼釆第所寫的音樂符號，指揮家舉起小棒，樂隊重又奏起了和諧豐滿的音響，唐尼釆第的旋律仍然是那樣的抒情、優美和流暢。讓我們的子孫在秀美、潔淨而深摯的氛圍中體驗溫文高雅的古典藝術。唐尼采第是永恆的。想到藝術中唯獨音樂能夠衝破歲月的磨損，日久彌新地重現，心中滿是感恩，也禁不住偷撒一滴喜悅的淚水。本屆國際音樂節的開幕音樂會將上演《愛情靈藥》，令人期待。他鄕仰光與故鄕台山唐人村，仰光市郊外的一個如詩如畫的異國小村，我離開這個小村之後，常常回想：一群白鶴在碧綠的水田中覓食，水田中一家一戶前的小木橋，木橋邊時有悠閒的垂釣者，夏天夜晚螢火蟲在飛舞，畫出一條條飛行的閃光弧線，各種蛙類、昆蟲在夜間時起時落的叫聲，組成一首天然的交響樂。還有仰市市中心的瑞德貢大金塔，浪漫溫馨的潑水節，波濤滾滾的萊江，如夢如幻的點燈節，仰光郊外富有傳奇色彩的金榕樹，勃固市的大臥佛，在我離開他鄉─仰光市時，這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憶。我離開了仰光，到雲南省大理州賓川縣的一個華僑農場定居，我的第二個他鄉。這個華僑農場建在一個埧（壩）子（小盆地）中央，因為水源稀少，原本不適應人類居住的土地上，開墾成一個國營農場，後來改建成華僑農場。當地人有一句諺語：好個賓川埧，有雨四邊下。靠近山邊的村子可以接到山上流下的水源，下雨也只下山邊的地方，埧子中央就少下雨，除非下大雨。總之華僑農場水源少，雨水少。後來發現一個地下水源，建成蓄水池，是農場人的食用水源。這個華僑農場也是公路的盡頭，當時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馬車。我的第一個他鄉在緬甸首都仰光市，那是一個繁華的十城市。第二個他鄉是在大山包圍◎許均銓百多年前的仰光市郊區，有一片沼澤地，人口稀少，有廣東四邑(台山、新會、開平、恩平)人開始移民到此，築堤圍田建成一個水鄉，先後在這水鄉上建成唐人村，老朱村。在這群南粵移民辛勤耕耘下，不毛之地變成了一個碧綠的菜田，以種植空心菜為多。這一帶居住著數百戶華人，又以台山籍人口為多。20世紀60年代初，在一個中秋節的夜晚，一群孩童有的胸前掛著一個“佛公”月餅，有的手上拿棋仔月餅，在場地上嬉戲。“我向前行，月亮跟著我行。”“我向後行走，月亮跟著我行。”他們常常爭論月亮跟誰走，我是這群孩童的其中之一。孩童們都是出生在緬甸仰光市郊，可他們說的是地道、標準的台山話，如您到這裡，會感覺到是在廣東台山市的某一個村子。這裡的孩童們沒有一個到過家鄉台山，他們的父母有的也是在緬甸出生的。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唐人村的唐人們講台山話比緬甸話好。這唐人村、老朱村對中國的傳統節日是從祖籍國全盤複製到居住國，春節、清明、端午，中元，中秋、冬至等等，一節不漏。春節貼春聯，舞獅拜年，還真有點原汁原味。唐尼釆第歌劇《愛情靈藥》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8382的華僑農場，東南西三個方向之外不到3公里就是大山，北面是縣城方向，10公里之外就是大山，天氣晴朗的日子，可以看到雞足山，那是滇西著名的名山。我在這里讀完小學的最後兩年。記得當時有一位老師用雲南方言授課，整節課我一句都沒聽懂。還好學校也有講普通話的老師。我小學畢業之前，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們這個班的同學都認為自己是準中學生了，同學之中有幾個開始鬧著去大串聯，後來我們真的去串聯了。我們學紅軍，先是步行到外地，後來改為坐汽車，坐火車，我先後到了昆明、貴陽、遵義、重慶。當時只有14歲。大串聯回到農場之後，有3年是沒書讀，天天開會，讀老三篇，中學復課後，原本3年前應該上中學的我，遲了3年讀初一，不是我不努力，是因為整個中國大陸的中學都沒招生。我讀了兩年中學，畢業了。之後就是當一名農業工人，我還記得當時在緬甸的舅舅來信有這麼一句：“你長大了，成了國家的主人翁。”在當農業工人的歲月，我廣交朋友，其中有一批忘年朋友，他們都是讀書人，或多或少藏匿幾本名著，當時向人借書比借錢更難，怕書借之後失蹤了，這些書是文化大革會燒書之後的“漏網之魚”，當時有可能因為一本“封(建)、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書“引火燒身”，所以書的主人一般不敢借人。我有幸借到這些名著，半懂不懂地閱讀，做筆記，當時我就想著，有朝一日，我要寫一本自己的書。這個農場有兩百多緬甸華僑定居，其中有二十餘戶台山人，大家見面時都講台山話，所以到了雲南，我在繼續學習，練習講台山話。1974年，我向農場領導申請到台山縣探親，從雲南大理州的華僑農場出發，乘汽車到昆明，轉坐火車經貴陽、衡陽、廣州，之後改坐汽車到了台山縣(現在改為市)水步公社(現在改為鎮)，還記得有幾處汽車需要渡輪過江，我終於回到家鄉。祖父出生的村子，父親生活過的村子，我的故鄉。我見到伯父，伯母及堂兄妹們。我見到水步的碉樓(台山人也叫炮樓)，在當時是最高的建築物。在緬甸時常聽長輩們講故事，在碉樓上與土匪駁火(互相射擊)，兒時聽故事的碉樓，現在看到了。家鄉的親人以為我出生在國外，估計我不會說家鄉話，見到我之後，才發現我講的台山話還不差，這要感謝仰光市郊的唐人村，讓我學會家鄉話。到故鄉探親的同時，我還見到住在廣州的姑姑，姑丈及表兄妹們。20世紀初，祖父從台山到墨西哥創業，我祖母是墨西哥人，祖母去世後，30年代末祖父帶著二子二女回台山定居，祖父在家鄉安頓好三個子女之後，就帶我父親下南洋，到緬甸仰光市創業，當時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來年過古稀的祖父在1957年中去世，父親也在不惑之年得了癌症，於1963年去世，父親去世時，我只有11歲。台山的伯父見到我時，想起他的弟弟，廣州的姑姑見到我時，想起她的哥哥，他們見到我時，是高興之中帶有不少的感慨與難過。這就是我第一次回故鄉台山市水步鎮的軼事。華僑的血液中有遷徙的元素，我出生華僑之家，1983年我離開雲南的華僑農場，到澳門定居了。我不知道當年祖父和父親是不是從澳門坐船下南洋，澳門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三個他鄉。在這個華洋混居的城市，我又見到不少從緬甸移居到這裡的台山人，大家見面時還是講台山話，後來又認識一批從台山移居澳門的鄉親，我繼續向他們學習台山話。到澳門之後，我回台山的次數多到已經記不住。開始是回家鄉掃墓(行山)，我們祖先從清朝開始就居住在台山，有二十多位祖先的墓葬在一起，在台山，掃墓是每一個家庭的大事，每年一定要掃墓。而台山掃墓的日期不是在清明前後，而是提前到農曆二月。原因是在國外的台山人回家鄉過年，年過後就安排掃墓，之後又回到居住地工作。他們不會等到清明前後，結果台山人掃墓比其他地區早一些。我到澳門之後，雖不在台山住，卻與家鄉台山有更多的聯繫，回台山探親，旅遊的次數也多了。我還有幸出任台山市歸國華僑聯合會顧問，台山市新寧雜誌社顧問，台山市青年聯合會顧問，澳門台山一中校友會顧問等職務。因為對家鄉的眷戀，我兒子、我女兒在澳門舉辦完婚禮，我另外安排再到台山水步鎮宴請親友，因為那是我的家鄉。九泉之下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知道我回家鄉水步鎮為子女完婚宴請親友，一家感到欣慰。2017年中秋，女兒送我一份禮物，佛公月餅(下圖)，還有冬蓉月餅等。因為女兒聽我講過我童年的故事。台山市的佛公月餅重見50年前的佛公月餅，我很開心。我的思緒也一下子飛回到50年前仰光市郊的唐人村，我早就想回緬甸看看如詩如畫的唐人村，2015年3月我到仰光出席“第八屆東南亞華文詩會”期間，特別回到仰光唐人村，原先的“小橋流水人家”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碧綠的菜園不見了，高雅的白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居民住宅，唐人村的唐人們搬遷的搬遷，移民的民移，原先的唐人所剩無幾了，唐人村、老朱村也名存實亡。這兩個村只保留在華人的交談、記憶中了。這就是我的故鄉與他鄉的故事。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精選散文8584白雲山之旅◎思正白雲山之旅，事隔多年，印象恰如樹蔭下斑斑點點的陽光，痕跡確鑿，但又不太真切。那時似乎是國慶日，放了七天的假，廣州白雲山是已經久聞其名，但大一卻無暇顧及，到了大二，才約好室友，結伴而往。然而，我對所謂的名勝古跡是不太熱衷的，遊人太多，覺得喧鬧，遊人太少，又覺得冷清。此外，我也不太喜歡刻意地去尋蹤覓跡，因為遊玩歸來總是一身的疲憊，滿心的失落。我雖然也遊過不少景點，然而事後也大多忘卻了，不過在這之中，白雲山之旅或許是個例外。那時，我和室友們隨身攜帶午餐，然後乘車前往白雲索道。車走得快，不久就到了。老莫因為有遊覽的經驗，於是我們就托他買票，然後才沿著長長的石梯往上爬。一路樹木幽深，天時而灰沉沉的，時而又撒點日光，到了午後，陽光就明亮起來。我們都渾身發熱，但是興致不減，我那時還脫下鞋子，然後沿著石階邊的鵝卵石路走，聽說這可鍛煉身體。我的內心雖然有莫名的憂傷，然而有時也豁然而走出來的路是光禿禿的，也坎坎坷坷。走了好久的路，總是巴不得快到盡頭，我忽然若有所思，問身邊一位室友，愛情的路真的那麼難嗎？難道和她走在一起就沒可能嗎？他高中時追求過一個女孩子，曾經灰心得快要放棄，就在那時，那個女孩子終於被他感動了，接納了他。於是，他也勸我說，耐心一點，不要氣餒，不要放棄，你們是可能走在一起的。然而，“可能”到底有多遠，我卻心裏無底。我在得到安慰後，漸漸的也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直到她最後的決絕之言，我才徹底選擇放棄，放棄那無謂的角逐。多年以後，愛情的糾葛在我的一位朋友身上也重現了，她也剛上大學不久，對瘋狂的追求者也是手足無措。在那時，我勸她順從內心的決定，她也終於為了學業，而選擇了放棄。其實，她對他也是無動於衷，既然如此，何苦為了同情而糾纏不清？在攀越了愛情的高山之後，我再次仰望，這才明白男人往往需要付出代價之後，才會懂得穩重如山。而女性的深慮，以至於不輕易抉擇，而一抉擇，就心存專一，讓我不由得對她們深表敬意。我的女友也是如此，她的心無旁騖，對幸福小家庭的嚮往，讓我也漸漸不再彷徨於虛妄之地。當初的相遇，本也無心，然而似乎在冥冥中已註定一生。每當我有妄求之時，她也會心一笑，說要珍惜眼前人。相隔兩地以後，見面也就難了，不少人都為此勞燕分飛，而我們卻不在乎朝朝暮暮。我也漸漸理解，愛並非天生具備，其實需要彼此的醞釀，才能水乳交融。愛情的酒雖然終歸平淡，可卻需要日久天長的彼此敬重，唯其如此，才能維持它的醇香。如今，回顧從前，不由得釋然一笑，那時的我，未免太過天真。然而，也沒什麼好後悔的，畢竟有得有失。久違的白雲山啊，那飄逝的回憶，在陽光與陰影中行走的人，從低谷到高峰，從高峰再到平地，說是我們改變了眼界也罷，說是眼界改變了我們也罷，總之，歲月已如浮雲，悠悠遠逝，或許唯一沒有改變的，還是那滿地燦爛的陽光。然開朗。我們爬上一處斜坡，穿過一片樹林，涼風習習，頓覺神清氣爽。忽然，我發現眼前一個黑點，細看才知是一條小蟲子，它坐在破開的蛹中，上邊是一條又長又細的絲。那小蟲子和蛹殼在風中輕輕搖曳，如在盪秋千，於是我便將所見的發了短信給遠方的她，訴說一路的心情。其時她已放假回家，對於我的舉動，也有所感觸，似乎也替我感到愉悅。然而，她真正的內心，我卻一無所知，不然，她何以拒絕我的追求呢？那封夾在書中的情書，以及送別之後，在彼此手機上，你一言我一句的爭辯，無非是挽回尊嚴的騷動和不堪一擊的承諾。我們爬到中途，也覺得累了，於是揀了一處亭子，然後拿出壓得扁扁的麵包，將就啃著吃。吃完麵包之後，就躺了一會兒，那時誰也不說話了，或許真的累了。後來，我們又沿著山腰走，繞了一些圈，然後就抵達山頂。沒到山頂之前，山頂可謂是大家嚮往的聖地，然而到達之後，只見一處平臺，幾處人群，卻也覺得沒什麼稀奇。我們遠望山坡和山腳之後，就從野徑下山，一路有小溪流陪伴，

澳門筆匯第66期願我們都是蟲，都是地上的星星澳門文學動態8786澳門傳統信俗之一的“哪吒誕＂，是澳門重要的民間信俗之一，於二零一五年列入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哪吒誕期間，兩間古老的哪吒廟會舉辦連串賀誕活動。7月1日，澳門筆會獲邀參與在大三巴哪吒廟前舉行的盆菜宴，十八位會員相聚於社區，一同感受民間信俗的熱鬧氛圍，領悟人文風俗的深厚內涵。本會副會長楊秀玲及理事長湯梅笑為哪吒誕攝影比賽擔任頒獎嘉賓。筆會參加哪吒誕盆菜宴會員們認為，寫作人要立足於本土創作，就需要多了解本土社會、歷史、文化，了解民俗風情，認識地域性民族文化特色，從中吸取民間文化，比如神話、風物傳說、飲食、節慶、歌謠、曲藝、建築、技藝和美術等等，以滋養創作，讓作品增添地方特色和魅力。。哪吒誕晚宴上筆會理事長湯梅笑頒獎會員在哪吒誕會場合影與葉達會長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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