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歲三十澳門筆匯第六十四期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54面對深切期待的時候◎湯梅笑（澳門筆會理事長）少不得同道們長期關懷與扶掖支持。在澳門文學獎的評審費還達不到一般標準的時候，我們的評審嘉賓們毫不計較，認真地為每一篇作品付出精力、心血。本期《澳門筆匯》的“壯歲三十”特輯，刊出多位嘉賓的作品。文中所念記的文學情誼，在長長歲月中發酵而更濃郁芳香；所書寫的澳門文學風景，記下了小城文學的動態。正如台灣張堂錡教授所說的：“筆會三十年，我參與和見證了一半的歲月，看著它一步步穩健地從青澀到黃熟，看著筆會資深成員凋零離去，也看到新生代的熱情投入。這個溫暖的文學社團，像矗立2017年是澳門筆會的標誌性年份，我們迎來了創會三十周年，也榮獲澳門特區政府頒授文化功績勳章。為砥礪前行，本會於10月29、30日一連兩天舉行“慶祝澳門筆會創會三十周年”系列活動，由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白庚勝任團長的訪澳代表團與內地、香港、台灣共三十位嘉賓應邀蒞臨，熱情參與澳門歷史城區“文學步行”、文學座談和創會慶典。在慶典中，會員們深切緬懷創會前輩們為推動澳門文學發展奠下基石的初心和指引；在與三地嘉賓相聚的時光，我們再感受澳門文學從弱小到發展、壯大，在松山上的東望洋燈塔，讓人看見澳門作家的努力，看見澳門文學的活力，以及未來無限的可能性。”北京張莉，熱情的文學評論家說：“期待更多的澳門文學面孔，期待更多的澳門文學之景生成。在中國文學的版圖裏，他們本該更為奪目鮮明。”一個個期望，是深蘊力度的激勵、鞭策。在2018年1月19日澳門特區政府頒授勳章的日子裡，會長李觀鼎代表上台接受文化功績勳章。慶祝晚宴上李會長致辭表示，把領勳章的一刻作為澳門筆會“新的起跑線”，筆會成員要面對未來，關注人類的命運、人類的精神，他寄語文友在未來都拿起筆來寫作，認認真真的關注生命的需要，關注社會的需要，關注時代的需要。“我們要在今後，創造更多的業績，取得多的榮譽，讓更大的榮譽跟我們未來取得的成績，能夠完全對稱。我們享受這文化功績勳章榮譽，就心安理得。”三十年，是步入壯歲的時候，“不忘初衷，方得始終”，仝人們都感受到，在新的起跑線上，筆會這個“溫暖的文學社團”要發揮更強凝聚力、影響力，穩穩地向着目標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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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98會員大合照座談會上，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白庚勝發言。中國文學評論家張莉發言慶祝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典禮左起：林宋瑜、湯梅笑、廖子馨、李觀鼎、蔡益懷、黃文輝合照。東瑞伉儷、陳艷華等合照。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1110李鵬翥文學獎頒獎儀式應邀蒞澳的大陸、香港、台灣嘉賓大合照嘉賓白庚勝、徐婷、梁勵、吳志良、楊子健、林韻妮、陸波、盧嘉瑩等與“紀念李鵬翥文學獎”得獎者合照。（後排左起為李宇樑、廖子馨、太皮、貞婭、漠涯、姚風、呂志鵬）內地及香港嘉賓白庚勝、張濤、邱華棟、徐坤、張莉、林那北、爾容、林宋瑜、常援援、東瑞、蔡益懷等。台灣嘉賓李瑞騰、封德屏、張堂錡、楊宗翰、林德俊等。左起：湯梅笑、丁启陣、谷雨、清水河、廖子馨、穆欣欣。左起：劉阿平、李觀鼎、潘耀明。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1312左起：清水河、李烈聲、冬春軒、谷雨、何瑪麗。會員接受湖北作家爾容贈畫嘉賓團抵澳當晚，澳門基金會主席吳志良設宴款待。左起：楊穎虹、陳浩星、紫菱、關家熹、紫寧。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1514“澳門文學散步”朗讀者－谷雨、鄧曉烱、袁紹珊、穆欣欣。在聖若瑟修院花園朗誦慶祝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系列活動之“澳門文學散步”張堂錡伉儷在聆聽朗誦文學散步到下環舊區媽閣廟前地石仔路的故事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1716澳門筆會榮獲文化功績勳章澳門特別行政區社會文化司司長譚俊榮與澳門筆會理事會成員合照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法務司司長陳海帆向李觀鼎頒授勳章會員與澳門筆會創會會長李成俊夫人錢明（前排左一）、李鵬翥夫人盧嘉瑩（左二）合照。慶祝澳門筆會榮獲文化功績勳章宴會花絮會員大合照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1918鄧景濱即席賦詩並朗誦黃文輝朗誦《澳門筆匯》創刊詞宴會上，李觀鼎、穆欣欣對唱京劇《白毛女》唱段。筆會負責人向嘉賓祝酒陳浩星、李觀鼎、湯梅笑與李成俊夫人、李鵬翥夫人合照。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2120水月、湯梅笑、秋葉李觀鼎、陸奧雷、賀綾聲袁紹珊、谷雨、李懿楊穎虹、呂志鵬、關家熹林玉鳳、林格會員合照彭執中（左二），李烈聲（左五）等合照。創會會員魯茂（右一）、譚任傑（左二）等合照。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2322澳門筆會2017年度活動精選“詩意的存在”展覽暨講座開幕“詩意的存在”講座嘉賓廖偉棠澳門歷史城區探索遊來到了三盞燈“童一枝筆”兒童繪本講座大合照“童一枝筆”社區活動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2524澳門筆會由創會到榮獲特區政府授勳◎楊秀玲（澳門筆會副會長）朝生暮死，曇花一現”的現實，曾坦然地說︰“……我們不要吹捧，要真話，即使《筆匯》只能面世一期就終了，即使《筆匯》創刊之日，人們紛紛指出這份刊物將來是要死的，我們對之坦然，欣然。‘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到今天，仍擲地有聲，蕩氣回腸，激勵一批批作家努力耕耘。前輩李鵬翥先生也為創刊寫下〈由筆會到《筆匯》〉，陳述了為實現其文學宗旨和理想由籌組筆會到《筆匯》創刊付梓的艱苦歷程，詳盡介紹內外聯絡事宜、舉辦和參與的文學活動等，一心要把這份雜誌辦成“發表澳門文學界新作的百花齊放的園地。總之，雜誌是姓‘澳’的，要具有澳門的特色，首先立足澳門，才能走出澳門。……既要走出去，也要請進來，共同促進華文文學的發展。”至今仍激勵著老、中、青三代作家。在獲獎的喜悅中，大家感謝特區政府重視包括文學在內的文化建設，尤其是澳門基金會和社文司轄下的文化局，感謝他們的關心、鼓勵和支持。他們深知，幾百年來，澳門東西方文化交流薈萃，形成獨特的多元、開放、包容、多姿多彩的人文景觀和生態，在文學創作的百花園地裡，也應萬紫千紅，碩果纍纍，為繁榮中華文化作出貢獻。不僅長期給予筆會支持，更與筆會建立合作機制，有效地推動了澳門文學發展。在澳門筆會及會員的成長過程中，始終得到中國作家協會的鼎力支持和幫助，通過各種文學創作活動和交流，尤其是澳門回歸祖國以來，通過舉辦“寫作訓練班”、“澳門作品評議會”、“推薦新人新作”等活動，有針對性的具體指導，讓澳門作家走出澳門，走向全國，讓澳門文學得到祖國大地的溫暖和滋潤，豐富生活，增強創作生命力。內地、香港和台灣等地的作家、評論家和學者，也積極參與澳門文學活動，大力推介澳門文學作品，拓展了澳門作家的文學視野，提升了他們的審美追求。這期間，不少筆會成員成為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在博大精深的華文文學世界，在更廣闊的文學天地裡翱翔。當然，還要感謝同行者的努力拼搏和付出。澳門筆會，英語是PENOFMACAO，跟國際筆會一樣，是寫作人的群體，包括詩人、散文家、小說家，還有文學翻譯家和評論家在澳門筆會歡慶誕生三十周年之際，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表彰這個長期默默耕耘、為繁榮澳門文學作出傑出貢獻的群體，向其頒授文化功績勳章。得知獲獎，筆會成員無不歡欣鼓舞﹗理事長湯梅笑說出了每一位會員的心聲︰“澳門筆會獲文化功績勳章，感謝前輩奠基指引，感謝澳門基金會和文化局的大力支持，感謝同行者的努力付出，感謝中國作家協會的鼎力幫助。澳門筆會只能兢兢業業，再接再厲，以後還要更好﹗”同時，筆會會長李觀鼎先生也寫了《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慶典感言》，感言代表筆會同人的心。在獲獎的喜悅中，我們緬懷過去，深切懷念和感謝前輩們的奠基和指引。由創會一路走過三十年，實在不易。在《澳門筆匯》的創刊號裡，記錄了奠基者前輩們對文學的追求和理想，為團結澳門的文化人，為創辦澳門筆會四處奔波，為籌辦各種活動付出的心血和辛勞，也留下了他們的真心話。前輩李成俊先生面對“君不見，多少刊物，澳門特區政府授勳現場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2726等。在澳門，筆會只是一個很小的文化群體。由於歷史、社會、經濟等因由，寫作人絕大多數是利用業餘擠出休息時間，廢寢忘餐從事創作的。但是，另一方面，因筆會成員來自各行各業，深入生活，扎根基層，有豐富的生活素材和體驗，各自別具一格，為數不多的寫作人卻寫出小城那五彩繽紛、千姿百態的人生和風采。澳門雖小，但臥虎藏龍。今天的筆會，人才濟濟，正如會長李觀鼎先生所言，老一代呈現深沉穩重、淡定冷靜的風骨，中生代致力創作轉型和審美追求的嬗變，新生代顯示敏感的生命體驗和大膽創新的銳氣，令人充滿期盼，令人鼓舞﹗澳門作家，不僅走出澳門，走向全國，也走向世界，並屢獲地區、全國和國際大獎。如今又創設了“紀念李鵬翥文學獎”。在澳門文學的百花園裡，其會刊《澳門筆匯》這本綜合性文學雜志已經從創刊號發行到如今的第63期；《澳門文學作品選》已經連續出版七年；還有《澳門筆會三十年作品選》等等。在澳門文學的百花園裡，不僅有小說，詩歌和散文，還盛開著兒童文學作品，中英兒童繪本，網上文學作品等。幸福靠奮鬥﹗澳門筆會定然繼續兢兢業業，團結奮鬥。我們一定再接再厲，努力創新，好上加好。讓我們本著“求真、向善、尚美”的精神，擼起袖子加油幹，澳門一定會有更多、更優秀、更精彩的文學作品呈獻出來﹗有幸見證，逝者如斯─我與澳門筆會的緣分◎丁启陣（北京外國語學院中文學院副教授）若干年後，這次沾了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活動之光的澳門珠海之行，小孩子的記憶可能會淡化乃至遺忘。但是，對我而言，孩子初次乘坐飛機、初次遊覽澳門、初次到珠海長隆海洋世界遊玩，曾經有過的激動、快樂情形，均已鐫刻心田，今生難忘。人，三十而有所成立；筆會，三十而堪稱輝煌。澳門筆會的三十年，舉辦過多少文學活動，賞拔了多少文學人才，出版了多少文學作品，產生了多大社會影響，有的可以統計，有的無法估量。東坡詩句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雖然不在此山之中，但也說不上識得廬山真面，我基本上只是一個遙望者。“遙望瀑布掛前川”，除了驚嘆它的驕人成績，我所能說一說的，實際上不過幾件我所親歷的軼事。1996年8月底，我平生第一次得到“出境”工作的機會，就是奉派到澳門理工學院教書。教課之餘，坐在辦公室裡，我經常翻閱《澳門日報》，喜歡閱讀副刊版的文章。讀著讀著，不免手癢。於是寫了篇散文隨筆模樣的短文，試著向“新園地”投稿。不料，首投即中，第一篇很快便見報了，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因為中選率高，我寫稿、投稿也一直很積極。許多魔術師在表演魔術的時候，都愛說一句這樣的話：“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來了，請大家見證奇蹟！”於是，觀眾一陣激動。其實，魔術師的奇蹟不過是一些機關設置或者障眼法小伎倆，觀眾只是一時想不到，感到新鮮而已。一旦想到，不過爾爾，根本不值得激動。真正值得激動的見證，往往是那些被我們忽略了的事物。此刻，我想說的事，是：澳門筆會，已經走過了三十個春秋。而我，竟然跟它的後二十年有了些許關聯。換言之，我見證了澳門筆會近二十年來的發展與壯大，光榮與輝煌。一個多月前，我有幸應邀參加了筆會舉辦的成立三十周年紀念活動。新朋舊友聚首濠江之畔，漫步在有數百年歷史的老城區街巷中，參觀遠東地區最古老的教堂，聆聽澳門作家聲情並茂的文學朗讀……不料浮生竟有如此愜意的數日！藉著參加這個活動的機會，我挈婦將雛，到澳門、珠海遊玩了兩三天。京城寒風刺骨的時候，澳門珠海卻是旅遊的黃金季節，溫涼適度。因此，澳門、珠海之行給我三歲的女兒留下了無比美好的印象，動不動就衝我抒情、提要求：“爸爸，我太喜歡澳門了！我們什麼時候再去澳門玩吧。”筆會代表拜訪社會文化司司長譚俊榮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2928那時我應程祥徽先生邀請，每周給澳門大學中文學院首屆語言學碩士班講授兩節“語言學概論”。據同學反映，有文學班同學對語言學班同學說：“今天我們班某老師又在《澳門日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大概含有自豪、炫耀的意思。我班同學淡然答以：“哦，不錯。我們班丁老師經常在那裡發表文章。”到澳門之前，我在《中國青年報》、《中華讀書報》之類的報紙上發表過一些雜文、隨感之類的文章。但是，由於報紙版面對文章需求的原因，寫作時束縛較多，不像《澳門日報》副刊這樣，讀書隨筆，心情雜感，社會見聞，風花雪月，題材上幾無限制，政治性方面也相當自由。總之，給《澳門日報》副刊寫稿、投稿、坐以待幣的大半年時間，我過得輕鬆、愉快，充實。愉快的歲月最易逝去，為期一年的任教即將結束。當時副刊課主任林中英女士注意到我文章裡透露的即將返回北京的信息，很快便跟我聯繫，請我吃飯。在哪家飯館吃的飯，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一頓飯是三個人一起吃的：林中英、陳懷萱和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彼此都並不陌生。他們編發過我不少稿子，我讀過他們不少文章、著作，可謂神交已久。當然，他們兩位各有一點令我“沒想到”：沒想到林中英外表是那麼溫婉，沒想到陳懷萱是那麼年輕。那之前讀過林中英的一些小說和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以為是一位有男性化特點的女士；副刊上讀過不少陳懷萱寫文物字畫的文章，以為是位飽學耆宿！那頓兼有相識、餞行雙重意味的三人聚餐，使我返回北京之後，我們之間的編輯、作者緣分得以延續。無論是在北京，在韓國首爾，在日本東京，隔三差五，我都會向“新園地”投稿。其間，跟林中英有一些書信往來。閱讀林中英清雅的文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她的散文集《眼色朦朧》，我多年前曾推薦給幾位朋友閱讀，用今天的話說，這幾位朋友都“路轉粉”了，紛紛表示，大陸女作家普遍心思浮躁，寫不出那樣清雅的文字。忘了具體是哪一年，我真正跟澳門筆會有了關係：林中英出面邀請我擔任兩年一屆的“澳門文學獎大賽”散文組評判。從那以後，我連續做了五屆評判。十年裡，每兩年到一次澳門，成了我人生中一段快樂的履歷。每次做評判，閱讀數十篇參賽作品，也是我很樂意做的事情。好作品固然令我興奮激動，不盡人意、無法獲獎的作品，也能使我多少了解到有關澳門社會的信息，澳門人的所思所想。作為我平生第一次“出境”工作的地方，澳門對我而言，有如初戀情人，獨具魅力─我對澳門是有感情的！當然，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看著我給過高分、好評的參賽者們，日後一個個在寫作上不斷進取，乃至成為澳門文學界的生力軍，重鎮。此外，每次參加評獎活動，李觀鼎教授雄渾洪亮、輕鬆詼諧的演說，吳志良博士高屋建瓴、一本正經的講話，相得益彰，堪稱悅耳賞心。五屆文學獎評判，我可以感覺到，澳門筆會對於澳門文學寫作的貢獻是巨大的。有機會擔任評判，我深感榮幸─為自己附驥做了點兒有益於澳門文學的事情。因為給《澳門日報》投稿，因為給文學獎做評判，我結識了不少澳門作家和文學愛好者。我一直有個感覺，向來以小城居民“自居”的澳門人，因為心態比較平和，特別容易成為朋友。2014年的秋天，筆會集體來北京參加作協會議以及其他文學活動。八位筆會會員朋友利用這個機會，應邀到我租賃的京郊位於陽台山山坡上的農家院“山櫻小築”體驗生活，小住數日。我們在京西尋訪古蹟，在香峪村看日落西山，到十三陵憑弔懷古，赴驢打滾宴品嚐鄉野風味，聽山村雞鳴犬吠，看京郊星空璀璨，感七王墳園陰森，顯龍山“水流雲在”摩崖石刻旁留下了氣概非凡的合影，眼望鳳凰嶺碣石巉岩大家共同感受宇宙洪荒，“迷糊協會會長”贊助的茅台酒激發了朋友們幾許寫作靈感……那幾天，我們過的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孔夫子面對江河水流發出的“逝者如斯”感嘆，不知道是否有些傷感，我借用這四個字，更多的卻是懷念，是珍惜，是希望─希望我跟澳門筆會的緣分、跟澳門作家朋友們的友誼，如同江河之水，汩汩流淌，綿延不絕。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3130我們老了，但澳門文學正年輕─澳門筆會三十年的一點感想◎張堂錡（台灣‧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有的過於專業，參加人數並不多，其中只有澳門筆會，規模最大、活動最多、成績最著，受到的矚目與肯定程度也最高。筆會的成員，一方面支援了澳門基金會及文化局的各項藝文活動，一方面支援了《澳門日報》、《華僑報》副刊、《澳門筆匯》等文學園地的編務及作品，可以說，“請看澳門之域中，盡是筆會之天下。”換言之，筆會出人，基金會出錢，副刊出園地，三者共構出澳門的文學場域與傳播生態。然而，長久以來對於澳門筆會缺乏應有的研究，《文訊》2015年9月號發表由筆會副理事長寂然所寫的〈澳門筆會與澳門文學、藝文環境之發展關係〉一文，已經是目前為止最詳盡介紹筆會的文章，但這也僅是簡單的介紹而已。對於澳門筆會三十年的歷史沿革、組織架構、活動概況、人事變遷、資金來源、文化聯繫、社會關係等，還有很大的探討空間與認識的必要。歷任會長李成俊、李鵬翥、李觀鼎等人的文學觀點、管理方式、經營態度有何異同？筆會與性質相近的澳門作家協會、澳門五月詩社之間如何既競爭又合作？對於筆會的代表性刊物《澳門筆匯》有何期許和發展方向？這些都是值得進一步去了解和分析的“文學生態”議題。對於筆會的成員，如果能夠進一步去分析，將可以了解澳門作家的文學養成、世代差異、文類傾向、文學表現，可以說，這是深入研究澳門文學生態的一個突破口。3.至於筆會發行的代表刊物《澳門筆匯》，自1989年創辦至今已經出版63期，橫跨澳門回歸前後二十多年的時間。歷經了陶里、李1.澳門筆會邁入而立之年，其所代表的文學史意義，以及作家文本的成果累積，在時間沈甸甸的重量下，已經建構成一個繁華似錦的璀璨文藝園地，在澳門，誰也不能忽視，在世界華文文學的版圖上，也是一塊響亮的招牌，正在散發著屬於它自身的光芒與魅力。我曾經對澳門文學隔海觀望過，自2001年起擔任澳門文學獎小說組的評判，開始實際涉入澳門文學發展的歷程，並從而對澳門文學展開持續至今的關注與研究。這個轉變的關鍵，正是因為澳門筆會的緣故。筆會三十年，我參與和見證了一半的歲月，看著它一步步穩健地從青澀到黃熟，看著筆會資深成員凋零離去，也看到新生代的熱情投入。這個溫暖的文學社團，像矗立在松山上的東望洋燈塔，讓人看見澳門作家的努力，看見澳門文學的活力，以及未來無限的可能性。2.作為澳門文學的研究者，我一直關心著澳門文學生態的問題。文學生態不外乎產業資金、作家隊伍與發表園地。在澳門，提供文學活動與發展的資金來源，主要有澳門基金會和澳門文化局，而又以澳門基金會的經費最為充足，對文學文化事業的資助長期且有顯著的成果。在發表園地方面，主要是《澳門日報》和《華僑報》副刊，又以《澳門日報》副刊的影響力和作品質量最受矚目。在作家隊伍方面，儘管在澳門還有一些文學社團，例如澳門寫作協會、澳門五月詩社、澳門中華詩詞學會、澳門楹聯學會、澳門中國語文學會等，但有的停止運作，有的活動力不足，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3332鵬翥、李觀鼎等資深作家的策劃主編，以及湯梅笑、廖子馨、寂然、黃文輝、錢浩程等中生代作家的實際編輯，再到2012年起交由年輕作家陸奧雷、賀綾聲、盧傑樺等人編輯，近三十年的刊物編輯史，培養了大量澳門作家，發表了大量澳門文學作品，同時也支持舉辦了多項澳門文學活動，成果可謂斐然大觀。可以說，這份刊物紀錄了澳門文學由沈寂到繁榮的整個過程，具體而微地代表了澳門文學二十多年來發展的面貌與成就。雖然在澳門的文學生態中，《澳門筆匯》不算是最有影響力的傳播媒體，因為包括《澳門日報》、《華僑報》的副刊就比它更具實際影響力。但報紙副刊畢竟是面對社會大眾，而《澳門筆匯》主要是作家發表交流的園地，其文學的純粹性與實質的代表性並不輸給報紙副刊。然而，長久以來，對《澳門筆匯》進行完整深入的分析工作，也一直付之闕如。這是令人感到遺憾與不平的。談到筆會或《筆匯》，不幸於2014年10月底病逝的李鵬翥先生都是一個值得永遠懷念的長者。他不僅是《澳門日報》社長，同時也是澳門筆會多年的會長。因為我是澳門女婿，他對我特別關心，每次參加澳門文學獎的活動，他總是熱情地邀請我吃飯，和我親切地聊文學、談辦報的種種，其儒雅風範如沐春風地讓我每次到澳門都覺得愉快而充實。他送的書和說過的文壇掌故也都清晰如在眼前。2017年10月舉辦的“慶祝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系列活動中，我坐在台下看著“紀念李鵬翥文學獎”頒獎儀式的進行，同時看到他生前影像的播放，心中充滿了感動與感傷。李鵬翥先生是筆會和《筆匯》的重要催生者，也是最堅定的支持者，他對《筆匯》有這樣的期許：多年來，澳門文學界朋友有一個迫切的心願，就是要辦一份屬於澳門公眾的文學雜誌，經過筆會理監事會反覆的討論，在名譽顧問和有關人士的支持下，終於催生《澳門筆匯》，要在今年上半年面世。個人以為這份雜誌應該是要發表澳門文學界新作的百花齊放的園地。“百花齊放”成為這份刊物戮力以求的目標，從創刊開始，不論新體舊體、文言白話、散文小說、攝影繪畫、名家新人，都是《澳門筆匯》所歡迎、需求的。回歸前後，《筆匯》換上廖子馨、黃文輝、寂然等年輕作家擔任編輯後，澳門本土意識的強化成為新世代作家一股集體的文學自覺追求，在第17期的序言中寫道：我們希望《澳門筆匯》做到真正的姓“澳”本色，不僅僅是澳門筆會的，也是澳門之友的，更是澳門人的；做到讓澳門社會認識、接納，是我們的努力目標。立足澳門，然後與海內外溝通交流。立足本地，開放視野，拓展交流，成為刊物的新宗旨與新立場。這些立場的轉變就表現在日後專題的設計與來稿的發表上。和其他華文地區的文學生態變化一樣，《筆匯》目前也正面臨著年輕化、跨文類、網路化的轉型階段。但不論如何與時並進，澳門筆會的成立宗旨與《澳門筆匯》的創辦理想都是：加強內外交往，聯絡會員感情，推動本土文學創作，而這樣的宗旨與理想將會持續的堅持下去。在澳門強勢的商業消費語境，以及特殊的博彩文化環境下，這樣的堅持顯得格外不易，也格外令人動容。一個社團，一份雜誌，撐起了一個精彩的文學世界，揮灑出一幅生動的文學風景，銘刻下一段曲折豐富的文學歷程。如果沒有筆會和《筆匯》，澳門的作家將會多麼寂寞，澳門的文壇將會多麼冷清，而整個華文世界的星空也將會因此黯淡許多。4.筆會三十年，我已過了五十，許多最初認識的朋友們和我一樣隨著歲月的流逝，不免開始感嘆青春不再，去日苦多。然而，換個角度想，我們老了，但澳門文學卻正當年輕。回望昨日，遠眺前景，這是文學生命最令人動容的姿態，也是文學歷史永恆不改的發展規律。我願以最誠摯的心情，祝願筆會繼續向前走，走出澳門，走向世界，走向下一個屬於澳門文學太平盛世的光輝三十年。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3534戀念澳門─從文學散步說起◎東瑞（香港作家）剛改革開放，對港澳文學非常渴求。第一次獲邀做澳門文學獎的評判，忘記了是哪一年，也感到意外的驚喜。記得獲冠軍的是梁淑淇的小說。二十年後，在澳門筆會成立三十周年前夕我又獲邀作為“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評審之一，並和瑞芬一起獲邀參加澳門筆會安排的一系列活動。當評審的任務和稿件落到我肩膀上，我二話也沒說就很樂意地接受下來了懷着很愉悅的心情參加了澳門筆會策劃安排的一系列活動，其中我感到最成功和最感動的就是他們一系列活動中的重頭戲─“澳門文學散步”。“文學散步”這個概念最早源出何處，我沒有深究，只知道香港著名文學家小思（盧瑋鑾）有本《香港文學散步》，是她的重要代表作之一，書中記錄了許地山、蕭紅等幾位中國作家早期在香港活動的場所，香港教育局還曾經委託小思率領兩百名文學愛好者沿著他們的足跡尋覓、了解當年文學活動的具體內容，影響巨大；台灣著名博士、教授龔鵬程也有一本《文學散步》，突破了文學概論從理論到理論的抽象，探討了文學重要的課題。澳門筆會的“文學散步”讓外賓和澳門本土作家一起參加，在類似遊覽、旅行的漫步中互相熟悉，這是另類作用，應該記上一功；而最大的收穫，就是讓文學長了雙腳，走出文縐縐的書齋，令文學不再沉悶，這是最大的成功。早就喜歡澳門這一座城市，初識她的七十年代末，她安寧、靜謐得和加里曼丹（舊稱婆羅洲）我的出生地三馬林達甚至有點相似，我們到過黑沙、竹灣等地，很美很靜，我那時還寫了六、七篇連載式遊記，在《澳門日報》新園地副刊發表。但我那時電腦網絡未出現，缺少資訊，不知道澳門有那麼多的故事，印象的好，只是停留於表面，無法深度遊。這一次澳門文學散步，具有太多的特點教人欣喜。其一，澳門筆會精印了一本十六開度的《澳門文學散步》冊子，內容豐富，有黃文輝撰寫的“路線介紹”，將散步路線上景點的歷史、有關典故和歷史變遷，如數家珍地細細敘述出來，彌足珍貴；後半部分是與散步路線相關的詩歌和散文，又分“朗讀作品”和“相關詩文”兩大部分，封面以淡褐色和淡藍色為主調，讓澳門媽閣廟前的寬廣石板路原汁原味地上了封面封底，成為比繪畫的封面設計更舒適悅目，天然地對“文學散步”四字的絕好演繹。文學漫步路線並非單以名人到過的地方為線索，而是將澳門歷史城區中有故事的景點、遺跡結合了澳門詩人和作家所寫過有關的詩文作為依據，設計了整個文學散步的行程。我們漫步了媽閣廟前地、下環街、鄭家大屋、亞婆井前地、聖老楞佐教堂、聖若瑟修院大樓及聖堂、崗頂前地、何東圖書館大樓、崗頂劇院、福隆新街等舊景點和街道。一群以前經常拜讀其作品可是從未謀面的作者一一出現了，他們朗誦自己或其他作家的作品，能在這樣的地方相遇，其實也很微妙，顯示文學的無窮魅力，確實可以達到“以文會友”的目的。其二，那些詩文也加深我們對澳門舊城區和著名景點歷史的認識，相得益彰。尤其是地點選擇在大樹底下，大家坐在一起，手捧文學散步的小冊子，對照着朗讀者的朗誦，那種感覺是和單純閱讀完全不同的。戀念澳門，她人口不多，現代的繁華和傳統與澳門相識，超過三十年，懷着一種很深的感恩心情。用一個不很恰當的比喻，我就像一個很平庸的矮醜女子，被高大魁梧的王子般人物看中。於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增深了彼此的情分。人生和機會，真的很奇異。澳門筆會創立了三十年（1987～2017），在此之前，我就認識了現任澳門筆會理事長而當時任《澳門日報》副刊主任的湯梅笑和現任《澳門日報》副總而當時為《澳門日報》編輯的廖子馨了。都是因為早期投稿的關係。七十年代末，初到香港，微薄的薪酬無以養家，我寫的長篇小說，好幾部都獲得《澳門日報》接納連載。一個毫無名氣的作者竟然不需要靠任何關係，只是毛遂自薦，就被接受，我一直覺得我很是幸運，也為在報館的她們從不帶功利名氣的價值觀感動，認稿不認人的原則是那樣高尚而感動。那時候，澳門文學很低調，出版事業也沒有香港蓬勃，澳門日報出版社也未成立和出書，我邀約過梅笑“跨海”在港出版兒童小說單行本，也介紹過周桐的長篇小說“北上”在北京出版成書。那時候這種事稀鬆平常，畢竟大陸剛東瑞伉儷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3736的守舊兼容並蓄，要看哪一方面的東西都有，不像香港現代化得太神速；我也喜歡澳門文友的認真、細緻、低調和純淨。我看過《澳門日報》的專欄，也讀過好幾位澳門作家的專集，都有這樣的印象。這一次參與澳門筆會一系列活動，更加深和鞏固了我這樣的觀感。一次文學漫步，選路線、編詩文、印小書、定朗讀者、邀請外賓一起參與，不是認真是什麼？在筆會理事大合影時，我看到幾位骨幹，都把台上第一排的位置讓外來客人和主禮嘉賓坐了，客氣地想退到次席，這不是認真做事、低調做人又是什麼？澳門筆會出版三十年作品選上下兩巨冊，裝潢設計俱佳（就是太重太厚了一點），耗費不少精力，這不是細緻是什麼？筆會派出的帶領我們文學漫步的黃文輝和呂志鵬能寫能說能導，都在政府部門掛要職，其表現出的純淨在香港就沒有；而李展鵬的文化、電影評論又有一種將深奧化為雅俗共賞的親切感。澳門筆會理事長湯梅笑和秘書長廖子馨，報業出身，和報界淵源很深，幾十年來與文學的不了情，那種投身進去、此情不悔的情愫有誰不感動？確實有許多的好，香港不具有。一個只有六十多萬人口的澳門，其文學組織就有近百人，按比例就比香港同類組織強多了。人數是如此，更主要的是，其凝聚力也非香港同類組織可以比擬。戀念澳門很久了，通過這一次澳門筆會三十周年的一系列活動，更讓我對澳門的“愛”更痴心了。用台灣的微信流行語：“太讚了！”鄭家大屋與澳門文學風景◎張莉（北京‧文學評論家）還有土生葡人的身份體認。“我的父親來自葡國後山省，／我的母親是中國道家的後人，／我出生在這兒，歐亞混血，／百分之百的澳門人。”“我的血液湧動著／葡國猛牛的勇敢，／又融合了中國／南方人的溫和……我的胸膛裝著葡國也裝著中國，／我的智慧來自中國也來自葡國，／為此我感到驕傲，／言行卻親切謙和”（李安樂：《你們都知道我是誰》）並不是第一次來鄭家大屋，但是，坐在鄭家院落裏時，我還是有些陌生感。那是10月28日，我和兩岸四地的作家們一起聚集在鄭家大屋的院落裏聽澳門作家讀詩。這是關於澳門筆會三十周年的系列活動之一，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文學散步”的一個環節。走過媽閣廟、亞婆井、崗頂大劇院……看了許多澳門景色，聽了許多澳門故事。可是，我獨獨對那天在鄭家大屋讀詩的場景念念難忘。陽光很好，院落沉靜。作家、詩人林中英、穆欣欣、谷雨、李爾、袁紹珊……這些朗讀者的聲音在空中流動。這所宅院如此有歷史感。它已經快有一百五十年歷史了吧？作為主人的鄭觀應先生，九泉之下看到兩岸四地的文人聚集在此誦讀詩文該做何想？我想，他定會深感安慰。因為他和我們一起聽到了中國詩人的聲音。“誰能說自己的血純淨／就算純又怎樣／彩虹美在它兼有七色如果／所有的花都只是紅色的／你有什麽感想／……這是有個有故鄉風味／又有異國情調的小城／一種別致的傳統已經誕生／在最固定的這塊土地／也在人的面貌語言／和飄飄的髮上／……歷史在要求我們追認／是的，像對每一個新生的嬰兒／我們微笑著歡迎”（韓牧《混血兒》）參觀鄭觀應故居湯梅笑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3938當然，最令人欣喜的還是今天新一代詩人之聲：“時值公元一五五七年，那女子／在另一座島嶼產下混血兒／我們隔岸相看，在風雨中敬拜／同一個海洋神祇／她生產的醫院、禮拜的教堂、／打掃過的妓院至今還運作良好／野蠻的紀錄過去／去和現在看來沒太大區別”“時值公元／一五五七又四百五十年／這裏依然是一個／賣著龍涎香的妙齡城市／又名旺財、無名氏／又名埃及、希臘、威尼斯”。這位澳門詩人名叫袁紹珊，這首《名考，重寫一頁地方志》展現了她不凡的想像力。一個詞語在這些詩歌中沉落又浮起：“混血”。是的，在不同詩作裏此起彼伏的關鍵詞構成了澳門最為迷人的文化特質：多元，混雜，同時又有歷史根基。也因此，在鄭家大屋裏聽到混雜著粵語、漢語的誦讀才更讓人感慨萬端。─鄭家大屋難道不是澳門最重要的文學地標嗎？它如此具有歷史感和包容性，它混合了澳門人的身份認同與文化底蘊。它使人意識到，澳門文學絕不是清淺的，突降的，它有書寫傳統的純正，它有生長土壤的深厚；它也有複雜聲音的必然性：中國人，葡萄牙人，原住民，土生葡人共同聚集於此，這裏是寶貴的多元文化共生之地。10月29日上午，我們去了澳門的離島。在那裏，一座有著明黃色牆壁和海藍色大門的教堂深深吸引了我，它們如此美好，我開心地跑過去拍照。我珍愛那一刻。事實上，在海邊的欄杆前駐足時，我想到過一百多年前的澳門人，他們對著海那邊會想到什麽；如果他們那時要書寫，他們將會寫下什麽。《盛世危言》之於澳門風景如此重要，因為鄭觀應先生寫下這本書，這所庭院才有紀念意義，成為澳門最鮮明的文學景觀。今天，我們固然要多訪問那些文學景觀，以期重新認識我們身在的家園，但是，作為寫作者，我們似乎還應該想到如何在紙上建造更多的文學之景─當一位作家在紙上畫下“澳門風景”，當一位詩人在紙上譜下他的“澳門之歌”時，他／她已經種下了萬千可能。期待更多的澳門文學面孔，期待更多的澳門文學之景生成。在中國文學的版圖裏，他們本該更為奪目鮮明。由澳門文學散步說起◎吳淑鈿（浸會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聞印光任和張汝霖的《澳門記略》或龍思泰的《早期澳門史》，也不知道利瑪竇、艾儒略竟曾在此地居留，見過大鬍子文德泉神父的身影，但不知道他正在為我們記錄身邊的事物。我們甚至無法想像，小小的澳門也有歷史？大概知道了也會嚇一跳。沒有人告訴我們這裡如何由荒涼的海角走出一片洞天，只知道政府官員是葡國人，他們一直在這裡，已經好多年了。原來，蒼白的，不是澳門的歷史，而是我們成長的年代。那是個周末，非一般的導賞先生帶領我們由媽閣廟前地這明代以來澳門歷史的生發點，經下環街巷，認識了澳門“圍”和“里”的分別；遍觀鄭家大屋的檐廊，細賞窗櫺間透亮的明瓦；流連亞婆井前地，看祖上葡人感恩的生命之泉；在聖老楞佐堂前，聽到澳門建築工地的搭棚工藝要申請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消息；爬上聖若瑟修院小樓看宗教珍藏，到聖堂看乾隆時期的奠基銘文和沙勿略的手肱骨；站在崗頂劇院這中國第一間西式劇院的梯間，想像當年的衣香鬢影；在何東圖書館門庭記憶藏書樓那些可愛的早期聖經十月下旬，金秋之晨，回到小城，參加“澳門文學散步”。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活動，正確的說，是首次參與一個集體文學活動，印象深刻。活動的非凡意義，早有高論，毋須別置一喙，但沉澱之後，還是希望可以分享自己的一點感受。雖說只是走了三分之一的歷史城區，但那個陽光明媚的早上，無比豐盛，幸福滿懷，為的是，感覺生命忽然和歷史接了軌。這歷史，起碼包含三個層次，且互相滲透。首先是在地的城區歷史，這是空間上的，我們循着前人足跡去散步的地方所盛載的種種。其次是觀念上的，小城首次具歷史意義的文學散步，不只是腳步的追跡，更是藝術心靈的投印。最後是我自己作為一個原鄉客，在這樣的腳步中重遇屬於個體生命的一頁蒼白歷史；文學散步，隱隱是個修復欠缺的契機。曾經，我成長在一個蒼白的年代。自啟蒙開始，我們這一代有機會入學讀書的人，接受的，是具宏大意義的教育。我們自教科書學習了中國和世界的歷史，讀了不少古今的著名文學篇章，學懂要做個謹守傳統道德的中國人。可我們完全不懂澳門的歷史，從未聽太皮、谷雨、水月。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4140小冊子和清雅的書室；然後，走到破落的紅窗門，我們都知道，曾經的風月，遠矣。四百餘年的風雲，幾許世間風流，在我們每個腳印上，鍍一層深深淺淺的叫做歷史感的迷惘。小小城區的散步很有意思，容易串連感覺。但這樣走一回，我們並不只為檢拾歷史錦囊裡的稀世寶器，也不純作“多情應笑我”的故地神遊，主題是踱着文學的腳步，分享小城作家體認本土歷史文化的詩文寫作，方式是聆聽朗讀。我們聽到作者讀着他們走過街巷皺褶的心緒、拈出對城市身世奧妙的詩般隱喻，聽到娓娓道來的故老傳聞、世俗長街的直面優雅、石板殘垣的隱隱生機、百葉窗下的浮世光影、血族交融的驕傲與謙和，以及歷史相遇的回憶與微笑。迴蕩在鄭家大屋內院及聖若瑟修院前地，自紙上蹦蹦跳出的心弦，訴說的，是這城市的獨特身世；這是個有異國情調的小城、彩虹七色之美的土地。澳門文學散步的大主題明顯是，我知道我是誰。於是，我幡然醒悟，蒼白的年代，已經駛過歲月之濠海，帆影無跡。今日人們對小城的前世今生都有深切的認知，並由此建立了身份認同。人們對古老的澳門的愛不再空洞，作為澳門人的自覺，有了堅實的底氣。我不禁浮想聯翩。這樣，打後的文學散步是否便向“妙齡城市”邁進了？在每一個城區的腳步，審視獨特的參差的生命與靈魂，看文字間流露“崢嶸的生存慾望”。以地緣作牽引，這裡的公園學校教堂廟宇高廈小樓以至街巷商店，怎樣成為書寫生活的藝術元素？從作者去切入，誰在這裡有過愛情親情的波瀾？誰在那頭有過人生的起落？誰臨窗賦詩，起詠物之情；誰躑躅街頭，興人文之思？他們怎樣歌頌自然，詠嘆生命？可以是極細碎的、迷離的、空靈的抒發；畢竟生活是實的，而想像是虛的。人是複雜的，藝術是表達的，文字是無限的。通過最尋常的文學書寫，我們才看得見像孤本典籍的自己。看見自己，才能回過頭去，確認那來之不易的集體的身份。文學的本質是價值經驗的、直觀的、反省的以至質疑的，文學也有安頓生命的功能。在歷史與文學的交叉點，走在秋陽烘着的老街上，我們欣然尚友古人，不僅認識了耶穌會的修士、鄭觀應的家人、崗頂劇場的名流紳士、亞婆井的宋代阿婆、何東爵士、東印度公司的先生與紅窗門的煙花女兒，也能深深感知他們的身與世。那三分之一的歷史城區，沒有多少我當年的足印。儘管我在這樣的活動中終能還原故鄉，卻若有所失，走着走着，溟漠之間，便和昔日的蒼白不期再遇。直到三十年前再次離開小城，我從未踏足過崗頂劇院、何東圖書館或鄭家大屋，因為都未重修或重開；甚至沒有聽過亞婆井，也沒有上過三巴仔，巴羅克風格是我到歐洲才學懂的。那天文學座談會上年青的學者說，他在外國留學，見過不少西方的歷史風物：天啊！原來我家都有。聽來有趣，倒是真實。沒有在地感，何來生活感？這年的夏天，我去重訪小學時的一位老師，他在小城度過大半生，是當年的高等知識份子，而今垂垂老矣。我請他重提對澳門的印象，他語帶厭惡地說：落後無知，人們什麼都不懂！那一頁蒼白，真夠令人心虛的。這原是整整幾代人的寂寞。大多數人的無知，是因為生命除了活着，沒有可安頓之所。我們只講集體，漠視個別；忙於勞動，無暇創造；重視道德，泯滅性情。歷史是這種虛無的編導。歷史的形象從來高大。歷史來到身上時，我們眼前一黑。所以當我在文學散步中，沿途聽着導賞先生如數家珍把城區歷史裡裡外外精彩講一回，便漸漸耳聰目明起來，像受了一次淋漓的文化洗禮，生命儼然厚重多了。令人欣賞的，不只是他對資料的無比熟悉，更因他講得興致勃勃，即使一時跟前無人，站在街頭，也手舞足蹈，功架十足，熱情無限。我盯住他，轉眼便半天過去。城區路盡，陽光熾熱得可以，我們爬上佛笑樓的狹窄樓梯，自得自在地，吃着馬介休、燒乳鴿和梳夫厘，自然也少不了從前夜裡父親常給我們捎回的夜宵：焗骨飯，加底。參觀聖約瑟修院教堂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4342我與澳門的真實距離◎林德俊（台灣作家）古和探索，翻開石板路，底下沉積無比豐厚的故事。年紀漸長，我慢慢成為那種喜歡窩在飯店的居遊型旅者，在房間裡讀書，沖著自己熟悉的咖啡。地狹人稠的城區適合我，離開大廊到附近走闖幾步，便要閃進一家咖啡館，打開地圖，去得了的地方有限，左思右想，一待又是半天。我該在澳門停留更久，才能走得更遠一些。至於被輪椅族朋友嫌惡的窄街斜坡，於我而言倒是浪漫光景，不由得想起同樣臨山靠海的九份，九份山城和澳門舊城同因電影視角而染上一層無言的哀傷，前者因《悲情城市》聲名更噪，後者因《伊莎貝拉》引來影迷朝聖……拾級而上終至氣喘吁吁地站在歷史高處俯看，深吸一口氣，人間淒美而蒼涼。澳門無疑是親切的，除了來過幾回，還因我有些學生來自澳門，幾位文友住在這裡。我所熟知的澳門年輕一輩知識分子都盡可能地往外移動，意欲擺脫某種後殖民情境，好好凝視自己生長的所在，譬如袁紹珊，在她的足跡和詩行裡從事“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尋找真正的“Wonderland”，現實圍困之下，他們至少在精神面展現強大主體性，是這樣的主體性使之感受到劇烈掙扎。我開始對澳門文學產生興趣，作家們合力展現一個地方的心靈結構，作品裡，有旅遊指南看不見的澳門。2017年秋天，有幸參加澳門筆會舉行的文學散步，兩位導賞員都是作家，黃文輝知性，呂志鵬幽默，文史掌故掛在他們嘴上，一個人就是一座圖書館。雖然依舊走馬看花，在高人帶領下，走的是更大的馬、看的是更靚的花，腳痠了，於鄭家大屋裡落座，聽在地作家逐一起身朗讀他們的文字，天光灑下。相對於偉人事蹟，我對於私經驗更有感覺，通過作家的筆，樣板景點不再那麼樣板。譬如穆欣欣在〈石洞裡的詩人〉寫兒時記趣：“當年，覺得公園內的石洞好玩，鑽進去又鑽出來，遺憾的是它不是松山的那個防空洞，讓我可以在黑暗中走一段長路，以證明自己的膽量不輸男生。唯對白鴿巢公園石洞裡的這座塑像，我並不好奇知道他是誰。因為，他鬈髮獨眼，面容有些憤怒─一個葡國人的塑像，與我何干？儘管我生活在華洋雜處的澳門，可我父母在這裡從不認識一個外國人，除了偶有外國傳教人員來按我家門鈴。”一段家常記憶送上小小莞爾，也輕輕點出葡人和華人共處卻未共融的時代狀況─一個澳門，兩個世界。我深知這樣的文學散步是情境閱讀“五星級”示範，並非每個市井小民都有機會領受。再思忖片刻，如何讓每個市民都有興趣領受？恐怕是更迫切的課題。一首好詩，畢竟不如一個豬扒包來得有大眾魅力呀。關於澳門，或許我想得太遠。只要知道有一群作家在此認真生活、自在書寫著，便不用過度憂心這座城市的未來吧。結束筆會活動，澳門雍容大度地接受我任性的走逛，這座小城豢養著比我預期更多的書店和人文，閒步中意外走進60年代老屋再生的“文藝門”喝咖啡，就這麼撞見“小城的回聲”別有天詩社作品展，那是“遺城詩路”一景，詩行之中，我繼續穿街走巷，遠遠拋開了不知是誰留給我的侷促。一個宜於散步的彈丸之地，中西美食信手拈來，老屋和教堂錯落相倚，賭場及飯店日以繼夜袒露她的浮華。“城市是一座博物館”不止於一句廣告詞，活生生的建築展在腳下攤開，從議事亭前地的大噴水池出發，頗有感覺地踩上碎石路，在古典音樂繞樑的聖母玫瑰堂裡優雅，流連那一條大夥爭相拍照留念的“戀愛巷”，抬頭仰視聖保祿教堂燒毀後殘存的石牆“大三巴牌坊”，到大砲台上眺望澳門全景……騷人墨客不可不訪白鴿巢公園，葡萄牙國民詩人賈梅士曾在這裡的石洞寫下一部分他的史詩巨構。葡塔之外，我也曾在澳門那麼有心地尋訪賈梅士銅像，和那些以他命名的馬路和大廈。南歐風情與廣東滋味揉出一種奇觀式的新鮮，三番兩次來澳，走馬看花，總能打包一些好心情當手信。帶回台灣的，除了齒頰留香的杏仁餅，就剩膚淺印象，陽光笑鬧的照片裡，我成了一些在地人口中的“死觀光客”，以人海戰術鋪滿他們假日的廣場，用水洩不通排擠他們悠閒的步調，此地物價房價的飆漲，我似乎也有點貢獻。深自檢討後，還是喜歡來澳門。澳門不小，如果你喜歡考林宋瑜、廖子馨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4544筆會教我的事◎寂然（澳門筆會會員）之一未加入筆會前，我是透過閱讀《澳門筆匯》認識這個文學組織的，當年李鵬翥先在《筆匯》的〈發刊詞〉這樣寫:“總之，雜誌是姓‘澳’的，要具有澳門特色，首先立足澳門，才能走出澳門……”看似平常的一種寄望，二十多年後再回首，其實並不簡單，我也曾經努力令雜誌具備澳門特色，但澳門本身的客觀條件又令文學的發展出現了不少意想不到的限制，但無論如何，希望將來的編者都能負“姓‘澳’的”初衷，不要令雜誌變成另一種面貌就好了。之二我加入筆會不久，便要迎接世紀末，當時亞洲金融風暴爆發，澳門在回歸前的幾年亦陷入黑暗期，經濟不景，社會動盪。但在前輩們的努力下，筆會的前進步伐從沒有停歇，陶里先生依然在推動《澳門筆匯》，依然努力提拔新人，李鵬翥先生則為運作經費而努力，有一次他找到一位熱心人士匿名捐出十萬元以供筆會應急，但在開會時，他特別強調，捐款不帶任何條件，純粹是他的朋友肯支持澳門文學，對方也不求報答。他認為澳門筆會的運作固然重要，但文人的風骨和尊嚴更要保存，所以多年來都堅持不請富商名流擔任榮譽會長，也會婉拒過一些人士的幫忙和捐贈，以保持一眾會員的名聲。我一直記住他交代那十萬元來歷時的情況，並且默默記住。雖然澳門有很多人愛說“水清則無魚”，但澳門筆會這個小小的文學組織，的確曾經有一些很有風骨的長輩，他們以非常前瞻的眼光和胸襟為筆會辦事，這些事情對我自己做人處事也影響深遠，文人不一定可以大富大貴，但如果連最基本的原則都無法堅持，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之三幾年前，年輕作家來遲在舉辦她第一次讀書會活動前夕因病入院，隨後病情急轉直下，幾日之後，她永遠離開了我們。在她出事之前，我答應會出席她的主持讀書會，還在網上跟她閒聊，想不到那就是我們的最後通話。那幾年她常來參加我主持的活動，想不到在她開展抱負之際，死神會把她帶走。她的離世令我思考了很多問題，人生在世，文學究竟應該佔據多大的比重？這個問題值得反覆考慮，所以我至今仍找不到答案。之四李鵬翥先生離世之後，李成俊先生因應實際的需要，多花時間出席筆會的活動，原本兩位李先生早有分工，一位負責文學，一位處理其他社會活動。“小李”病逝，“大李”雖然年事更高，但也勇於承擔，一些場合需要有長輩坐鎮時，他當仁不讓，總會出來主持大局。有一兩次活動，我看到一些前輩攙扶他進場，已近九十歲的他坐下來之後即能進入狀態，與賓客交流時，談笑風生，旁徵博引，絕對令人不敢輕視澳門和澳門文學。這樣的大將風範，真是難能可貴。沒多久，李成俊先生也離世了，我有幸見識過他晚年時的頭腦開明，魄力驚人，以及對澳門文學的擔當，除了懷念和佩服，也只能深深地歎氣了。之五如何定位，怎樣堅持，珍惜活著的時光，敢於為文學而承擔。多年來我在筆會參加工作，耳聞目睹，觀察到這些人和事，那是我的幸運，今後仍將努力學習，但願可以在文學的天地裏，貢獻更多。《澳門筆會三十年作品選》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4746乘筆會之機開文化視野◎承鈺（澳門筆會會員）記者時，對澳門筆會這名字還很陌生。及後得悉原來公司領導創立筆會，亦有些同事是會員，不免有點同氣連枝的感覺，“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在朋友協助下加入了筆會，還不過是投稿娛人娛己，羞於文學甚或文筆仍難有寸進。在入會的初期，筆會似乎仍停留在只出版刊物、外訪交流的階段，到澳門回歸後，差不多到我離開報館之後，筆會的活動漸漸立體起來，從以刊物以文會友，到籌組多種活動讓寫作人和熱愛文學人士交流、學習，讓我有機會與眾多作家、專家或不同範疇的文化藝術人相遇相識，實為人生一大快事。我終能參與筆會的工作了，組織過幾次澳門歷史城區探索遊，不單可以滿足自己愛探求的興趣，亦喜見原來小城裡多有同道中人，人生若踏入三十個年頭，他可能是一位剛開始步向成熟，有一點學問和事業基礎，甚或已擁有穩健經濟來源的美好年華。換了是一個組織，三十年來能團結一群人，創出一番事業，闖出一個名堂，吸引人可以在三十年來對她不離不棄，持續有傳承、有發展、有創新，就比成就一個人更難能可貴。澳門筆會作為澳門文學界的中流砥柱，走過的三十年豈沒有遇過風高浪急？從一直默默地耕耘，到近年發展推廣更多元的文化文學活動，作為成員中的一個自然與有榮焉，但撫心自問，如何盡責盡義務固守一名會員的本份？這個才是我要反思的問題。我打從心底喜歡文字，亦因而選擇以文字工作者為終身工作，當年我加入澳門日報社當他們對這個小城充滿好奇心，願意用腳走路，聽掌故、看文物，將曾經是“這麼近，那麼遠”幾乎被人們遺忘的一幕幕歷史，再次活現大家眼前。我們去過福隆新街、青洲山、望德堂區、三盞燈圓形地。原以為文人足不出戶，但當中不乏活力十足的文友；深恐怕文人相輕，但亦可以找到推心置腹的兄弟幫或手帕交，李郭同舟。雖然不敢說自己在文學上能有多大的進益，至少在思路上有所開闊，文藝視野亦因而多角度打開。筆會活動不限於寫作，近年不光有採風活動，活躍會員身心，更欣喜是所策劃的研討會、專題講座、讀書會、兒童故事會，寫作訓練班，予人啟迪，各有領悟，期望筆會團結大家在接下來的另一個三十年繼續努力，堅守會員的本份，為澳門文學開拓更多可能。手攜手一起邁步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壯歲三十”特輯4948在生命中刻下印記◎陳奇川（澳門筆會會員）一直以來，我沒有放棄寫作，正如馮唐希望用文字打敗時間一樣，我希望以書寫對抗遺忘。回顧這一路的創作歷程，深知創作是孤獨的，但卻是幸福的。還記得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第一次作文，就得到了語文老師的表揚。那時，寫的是“太陽花”，如今看來，它並不出眾，可誰曾想到，這朵花卻一直綻放在我的記憶深處，讓我從此認為：原來，寫作是人世間最美麗的事！對此，我要感謝黃少英老師，是她點燃了我對寫作的熱愛之火。到了初中，葉慧茹老師見我的文筆好，也曾推薦我去參加徵文比賽，儘管未能獲獎，但是，寫作之火並未熄滅。上了高中，莊麗玲老師時常在課堂上對我的作文進行表揚，其時，她是校報編輯，有時還給機會我發表文章，這讓我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回顧讀中小學的歷程，這幾位恩師對我寫作上的支持與鼓勵，使我有理由相信，其實寫作也可以讓生命這塊石頭煥發榮光。當然，陪伴我成長的，還有身邊那些智者之書，它們雖然沉默，卻教會了我如何言說。讀小學時，我一直在追看《故事作文》、《故事大王》，也曾投過稿。還記得第一次在《故事作文》發表文章時，內心如放飛的風箏，說不出的喜悅。那時，文思稚嫩，但卻樂於想像，這離不開故事類刊物對我的熏陶。上初中時，我在老家的閣樓翻出了父親的藏書，開始讀起《飛龍全傳》、《保衛延安》等書，雖是殘舊之書，卻也讀得不亦樂乎。後來，我迷上了到處逛書店，淘舊書，陸陸續續也讀了一些歷史演義小說和革命小說，譬如《說岳全傳》、《三俠五義》、《青春之歌》、《紅岩》等。不過，寫作一事也擱淺了。讀高中時，我最喜歡的是錢鍾書的《圍城》，那時邊看邊做筆記，後來也曾模仿錢氏的口吻，寫過筆調幽默的小文章，發表在校刊上。現在想來，那時讀的小說對我的寫作有過潛移默化的影響，其中就有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方方的《風景》、茹志鵑的《百合花》等小說，我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要想提高寫作水平，閱讀就是不二法門。讀大學時，我也曾寫過優美又晦澀的散文，那時喜歡讀海子的詩，試圖將詩歌筆法融入散文之中。後來，我覺得詩化的散文容易走向空洞，於是，文字風格轉為質樸一路，力求以真情打動人。而我承認，這是受到汪曾祺《受戒》、孫犁《荷花淀》等小說的影響，我喜歡那種樸素平淡卻又真摯雋永的文字風格。當然，在文學社團中參與文學活動，與文友們切磋文學見解，無形中讓寫作變得有趣起來。我在讀高中時就參加了校內文學社團，上大學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記得那時加入了“海碰子”文學社，參與了《文苑》雜誌編輯，有時參加文學比賽，有時投稿發文。見到身邊一群文學青年筆耕不輟，自己也是心慕手追，雖然也是小有所成，不過成績已然成為過去。來到澳門工作之後，我試圖將創作與工作兩者融合在一起，於是寫了很多教育教學隨筆，不少文章也發表在本澳的報刊上。後來，我發現澳門的文學氛圍頗為濃厚，於是也先後加入了澳門作家協會、澳門筆會等社團，期間結識了不少文友，偶爾參加一些文學活動，而這為我持續進行文學創作注入一股動力。正所謂，“鐵磨鐵，磨出刃來；朋友相感，也是如此。”對我而言，文學如鏡，可以從中照見一切。現實的痛苦、人生的美好均是我創作的源泉。我只想將歲月中或痛苦、或感動的文字，如石頭般投向生命之河，好讓它激起一圈圈漣漪，最終沉澱為最堅實、最美麗的化石。如今身為老師，我也鼓勵我的學生積極寫作，讓他們在獲獎和發表中獲得鼓勵，也令他們明白，寫作是可以在生命的石頭上刻下不朽的印記，留下永恆的回音。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書寫童真5150書寫童真在澳門筆會理監事會的大力支持下，澳門筆會於2015年組成兒童文學核心工作小組，起初建立由理事長湯梅笑、秘書長廖子馨、副理事長鄧曉烱、理事盧傑樺和楊穎虹為核心的工作小組，2016年又加入了會員紫菱和余煥明。由核心工作小組集結一眾愛兒童、愛文學的文藝工作者，包括：作家、插畫師、戲劇人、故事教學工作者等，推出“童一枝筆”兒童文學系列活動，活動由澳門基金會支持，內容包括：出版（刊物、故事精選和繪本）、走進社區（圖書館、公園、智聰學校）和校園（做閱讀講座和小筆友培訓計劃）。曾與夢劇社、大老鼠劇團、草莓田藝術教育工作室合作辦故事會，至今所到校園包括：聖瑪沙利羅學校小學部、蔡高中學幼稚園、蓮峰普濟小學幼稚園、鄭觀應學校小學部、浸信中學小學部等。兩年間，“童一枝筆”向全澳市民公開徵稿，開始建立了老中青少四階段的作者群：有凌雁、劉居上、薛榮軒、夢雲澤、流星等資深作家或教育工作者，也有羊豬老師、彭執中、黃健威、紫菱、因味、盧傑樺、岸南等中青代作者，他們主要是教育工作者和家長群，還有洛書、來哥哥、黃君榑、芽兒等青年詩人、教育工作者、大學生，另外還有來自中小學的澳門麗人、欣欣等。為相互扶持求進，“童一枝筆”為同工們舉辦繪本創作工作坊，也邀得各地名家為作品書寫點評。為此，《澳門筆匯》分為兩期刊登相關成果。承接第六十三期，今期將刊登幾位資深作者和編者的心聲，希望激發更多愛文學、愛孩子、愛城市的讀者參與其中。欲了解更多童一枝筆的活動資訊和聯絡核心工作小組成員，可關注面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penmacauchildren之二楊穎虹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書寫童真5352給孩子一盞心靈的燈◎羊豬老師“文學”，閱讀的孩子將會成為種子，收成文學對社會影響的果─培育出愛文學、愛生活、愛城市的下一代。二、建立需求“如果沒有人覺得需要吃本地米，儘管有人給你錢去種，而你又非常努力地種，幾經辛苦種出來了，最後還是沒人吃，只能白白浪費掉……所以要推廣本土的兒童文藝，要從需要性開始。”戲劇人莫兆忠先生在《百分百家長》的兒童文學系列訪問中的一席話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別人要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好處，才會有去看去讀的動機。為了建立需求，我們不單單做出版的事，還在做推廣的事，我們得到澳門基金會的支持，把兒童文學帶進社區（去圖書館、公園、智聰學校）和校園（做閱讀講座和小筆友培訓計劃）。要做這一系列工作，不可能只有作家自己的力量，於是我們開始建立自己的團隊，包括：作家、插畫師、戲劇人、故事教學工作者等。三、落實以兒童為本“家長想要、教師想要不等於兒童想要，研究者、創作者、操作者（即家長和教師）如何拉近成人心中的兒童和真實的兒童之間的差距，是兒童文學創作最大的難度。”香港兒童文學文化協會霍玉英會長在兒童文學研習坊中特別強調此點，她又引用了周作人的兒童文學觀加以說明“讓兒童開心和享受是首位，其他的東西都是次要的”，什麼才可以讓孩子開心？不外乎就是“玩樂、創意、好奇心”等。雖然我們不想兒童文學太功利化，然而家長多數是功利的，他們更重視閱讀的學習功能，而處在起步階段的澳門兒童文學更是顯得迷茫。幸運地，我們有機會在文學節遇上過來人─內地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楊紅櫻和秦文君女士。楊紅櫻和秦文君都強調了初心的重要性─最初只是想給孩子寫有趣的故事，而非成名成家；她們都曾經是小學教師，喜歡和孩子交流，了解他們真實的想法。秦文君給了澳門的兒童文學作者一個非常簡潔的總結：也許家長更期待兒童文學如藥片─馬上見效的知識或是道理，而孩子卻更愛它如飲料─美味卻不一定有營養。作為兒童文學作者的我們，則應該力求平衡，謹記要成為蔬果─立志為孩子創作的初心。四、建立開放多元的創作觀“讀什麼對孩子更好？”這是人們長久以來的疑問，特別是當上兒童文學雜誌編輯之後，筆者經常面對兩難，於是我會在實踐中思考，輕輕地，你托起掌心的小生命安放於星空所有的星星都是閃亮的，除了我黯淡終究會成全最不平凡的火？一路走來，我忘記金黃代表光芒忘記從來只有蒼白能詮釋我於是，我成為你筆尖下的小女孩，擦亮微弱的火柴給我一盞太陽吧！讓垂死的晚宴成為我追逐的光明像人魚公主把自由許配給愛情你用一生守護不可能的永恆又把人間的善美嫁給了不婚你相信：醜小鴨總有一天會變成天鵝於是你和我一起變成了天鵝走在國王的禮賓大道上展示雪白─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到─《天鵝的新衣》給安徒生“童一枝筆”起步時，我寫下此詩給我最喜愛的兒童文學作家安徒生，但同時也是給自己─無論將來如何，都要懷抱初心“我相信醜小鴨總有一天會變成天鵝，於是你和我一起變成了天鵝”─一如童年時曾經弱小的自己，在優秀的兒童文學中強大起來。筆者自為人母，由2005年開始加入澳門教青局轄下雜誌《百分百家長》當家長義工，並創立了“兒童文藝”專欄，至今仍協助組稿和組織名家訪談工作。2013年，當時在民署工作的呂志鵬先生讀到本人專欄的呼籲“尋找澳門的兒童文學”，讓我擔任《小城大世界》和《小城小故事》兒童文學精選的編輯。雖然得到政府的支持和信任，讓我一展抱負，然而，因為政府不能從事商業活動，精選無法流入市場，只能在圖書館中借閱，影響了作品的流通性，於是我在自己身處的文學社團澳門筆會提出了建構兒童文學平台的構想，得到湯梅笑理事長的大力支持，並組成由廖子馨秘書長、鄧曉烱副理事長、盧傑樺理事和本人為首的核心工作小組，並建構以下的發展理念：一、培育孩子“有很多今天的作家，儘管他小時候沒有機會在《少年文藝》上發表作品，可是你要知道……他最早文學的夢，文學的熱情，是這本刋物給的他。”內地著名的兒童文學家梅子涵道出了兒童文學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給孩子一個創作的夢，讓“兒童”回歸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書寫童真5554然而，幾年間透過兒童故事會和校園閱讀推廣走進孩子群體的經驗，也無法讓我總結出“孩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因為不同性別、個性、愛好、特質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愛好。而這也我確立了“童一枝筆”刋物開放多元的創作觀。筆者認為“都讀一些吧，讓孩子的世界更廣闊；都寫一些吧，讓作品的種類更多樣。而最重要的，並不是你給孩子讀什麼，而是你是否願意去尊重和關心他的選擇。”五、建立創作和工作團隊　成名作家雖然有比較好的語言基礎和叫座能力，但他們不一定都有興趣做兒童文學創作，當所有工作，包括：寫作、文化推廣及交流、書籍營銷和市場擴展等，都集中在同一批作家身上，最終窒息的必定是那一群骨幹作家的創作潛能。所以，堅持公開徵稿，堅持培育新人，堅持分工合作是筆者作為活動策劃者的理念，但是我們也不能完全忽視資深作家們的指引。因此，在選稿工作上，故事會的編輯由一些年輕作家負責，而精選集則由資深作家把關。作者方面，經過努力開發，我們建立了老中青少四階段的作者群：有凌雁、劉居上、薛榮軒、夢雲澤、流星等資深作家或教育工作者，也有彭執中、黃健威、紫菱、因味、盧傑樺、岸南等中青代作者，他們主要是教育工作者和家長群，還有洛書、來哥哥、黃君榑、芽兒等青年詩人、教育工作者或是大學生，另外還有來自中小學的澳門麗人和欣欣等。六、成為澳門文化的窗口　自回歸以來，澳門在經濟上創造了非常亮麗的成績表，可是經濟上的成就並不能為澳門建立文化名城的形象。其實澳門不缺文化，只是遊人缺少觀看，很多人都認為，澳門是個賭城，並不適合孩子觀光。如果，我們的世遺景點能夠配合有趣的兒童故事活動，來自不同地域的孩子，能在澳門書店或售賣澳門手信的地方看到澳門的兒童故事，相信澳門的形象會更正面和老少咸宜。作為一個本土的文學園地，我們還談不上有很多名家，但我們在孕育的是種子，“童一枝筆”將懷著最單純的夢想前行─為澳門留一點童真，給孩子的心靈點一盞燈。當天使飛過松山◎彭執中開元五歲時，我創立了“開元故事法”，提倡按孩子的興趣與需要去說故事，並開始寫書講“開元故事法”。寫書充滿困難，因為我寫作能力不濟。在書中，我寫下自己為開元說的故事。這就是學習寫故事的經歷。開元十歲時，我第一次發表兒童故事，就是在《澳門日報》刊登的《當天使飛過松山》。這故事講小飛馬因身形細小而自卑，小肥豬告訴他天使可以幫他變大。小飛馬來到松山找天使，遍尋不獲，卻先後認識和幫助了失意的小斑馬和小鴨子，最後飛起來救了高處掉下來的肥貓貓。這正應驗了小肥豬之前對小飛馬說的話：“你幫助別人，天使便會出現。”小飛馬就是天使！這故事怎樣來的？就是以開元經常遊玩的松山作背景，以一些小動物作主角，編成一個故事。您或許會問，這有什麼意思？其實因人而異，可以是天生我才必有用、不必為外表自卑、助人為快樂之本等。這些故事正反映我典型的創作風格。寫完故事才發現，自卑的小飛馬就是我。寫故事就是為了自我發現！創作故事、塑造人物有很多技巧，其實我都怎樣創作兒童故事？是靠天馬行空的靈感？廣泛閱讀？抑或生活體驗？以上皆對，但我的經驗是，靠努力創作！創作在於實踐與嘗試，我的創作由講故事開始……女兒開元一歲多時，我常為她說些很簡短的故事。故事主角就是二龍喉公園的黑熊，我叫他作“肥熊”。可愛的肥熊隨時出現，有時開心、有時受挫，生活情境的故事便開始了。開元不肯刷牙，我便說肥熊不肯擦牙，爸爸買了卡通牙刷，唱《刷牙歌》。我唱了幾句，開元便肯刷牙了！開元三歲開始，我便每晚為她說睡前故事。我每次都是即興創作，用她喜歡的公主、喜羊羊、肥熊、肥貓貓等卡通或動物形象編故事。情節通常是些發生在家中、學校、公園等生活場所的事情。我有哮喘病，連續說話很吃力，說一段便停下來，問開元跟着怎樣，借停頓時間休息。這無形中促成了互動創造！我從小便有口吃的毛病，沉默寡言，語言乏味。可開元沒嫌棄我說故事很差，要求我說完又說。這就是我學習創作的過程。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書寫童真5756不大懂。我沒有認真看文學作品，也沒有專心看寫作方法的書。寫得不好，進步很慢。其實，我寫的故事，很多時是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寫給自己和家長看，是“家長文學”呢！“開元故書法”的核心理念是“仁愛共勉，忠誠表達，情境共鳴，多元寬容”。這就是創作的心法，心法重於手法─當我發覺自己寫得不好的時候，便用以安慰自己！各位朋友，我欠缺寫作的天份與才華，也沒有嚴謹地學習如何寫作，更沒有天馬行空的靈感。但這都不打緊，肯努力嘗試便可以，沒有天馬行空，便用飛馬行空吧！我喜歡寫◎凌雁我喜歡寫兒童小說。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的學生時代，我已開始投稿。其時，香港的文藝氣氛尚算蓬勃，除多份文藝雜誌外，單是周報就有《青年樂園》與《中國學生周報》。是這些刊物培養了一大批港澳作家。我算是其中一分子。由於戰後的大時代背景與家庭環境的影響，我吸收了大量甜酸苦辣的營養。出於觸覺的敏銳，寫來得心應手，很少投籃。但雜誌與報紙是兩碼事，幾乎是河水不犯井水。雜誌的讀者是小眾，報紙是大眾。得資深作家海辛兄的紹介進入一份大報寫作，與兒童版的主編劉惠瓊一拍即合。劉惠瓊是“麗的呼聲”兒童節目的主持，藝名“劉姐姐”。助編黃巧雲也與我合得來（她應已年近七十）。我立即成了兒童版的主筆，整整佔了一個版位；插圖還是著名畫家江啟明先生的作品（先生已是八十二歲）。作品後來結集成一套六本的“昭明少年兒童叢書”。昭明出版社本來專心於教科書，照呂老闆說“是第一次出版雜書”，結果大賣，因有香港教育司署推薦，故行銷於全港各校。該套叢書不久即被評為“香港十本好書”之一。書的成功是富有童趣兼貼近生活。只要有邀約，我現在仍在寫。年紀大了，還寫“兒童小說”？是的，因為我的童心仍在、仍熾熱得很。那，甚麼是“童心”？“童心”就是童、心。孩童總愛笑，總愛頑皮搗蛋。我跟孩童一樣總愛笑，總愛頑皮搗蛋─雖已年近八十。子、女，由我主力照顧長大；兩內孫由我主力照顧長大；兩外孫由我幫閒照顧長大。在照顧過程中，我跟他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生氣一起開心。因此，我本有的一顆童心，再緊貼上六顆不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書寫童真5958同個性的童心，其“心”何其“童”。有顆千奇百怪的童心，是兒童小說作家所必備的。其次是“愛吾幼以及人之幼”。再其次是愛花草、愛動物。如此，你就能與小朋友打成一片（當然不是打架），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你的作品就有血肉、有個性。如此，你就能與小朋友說話、聽他們說話，　　與大自然共鳴。我愛看嬰兒，愛看小朋友。他們看見我。很少會哭。大多會好奇，甚至會笑。為甚麼？因為我的童心透過眼神和他們的童心交流啊。作品也是，他們看了，說好，那就好。謝謝小讀者。謝謝大讀者。還得謝謝我自己。─寫完這句我就笑了，因為開心。快樂就是尋找我的夢幻島◎芽兒期望不用加班？可以升職加薪？能夠買到房子？這些就是快樂了？還是人愈長大就愈難滿足慾望呢？我真怕自己也飛不起來呢。電影中的小飛俠當然是來個重拾希望之旅，向夢幻島出發，救回被鐵鈎船長擄走的孩子，最重要是找回失去已久的童真，從中尋回了自我，更明白親愛的人相伴的可貴。尋找之旅的豐富收穫，令他即使是回到現實世界生活也還是擁有滿滿的愛。效法小飛俠一樣，我願意畢生為尋找理想國度而努力，好慶幸在迷霧中找到屬於我的夢幻島。在為童真可愛的孩子們書寫小故事或詩歌，我能夠得到快樂！能夠恆久保持童稚的心，將歡樂傳揚給眾人我就能感到幸福。如果我微薄的言語能夠為小孩子帶給一丁點快樂的能量，就足以讓我不枉此生了。這美好的過程中更讓我明白，除卻一切物質的慾望，精神的食糧更令人感到真正的快樂！我相信：簡單就是福，平凡就是快樂!衷心希望人人在書海裡，不用“開心金粉”也可以飛起來，能夠翱翔天際。快樂是會感染人的，就讓歡笑一直傳揚下去吧！自小嚮往小飛俠的故事，更嚮往夢幻島這個國度。有一幕劇情是小仙子向小孩子灑上“開心金粉”，然後說:“我們可以起飛囉！”小孩子們都輕巧的一個接一個飄浮起來。電影中有一個已經長成大肚腩、穿上了西裝結領帶，頭髮開始禿的中年男子卻怎樣也飛不起來。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小飛俠，是為了温蒂從夢幻島來到現實世界，早已變成為生活奔波勞碌，只知道時間就是金錢，完全忽略了家人的中年上班族了。他竟忘記了以往夢幻島的一切。即使被灑下開心金粉，也飛不起來！記得童年時的小飛俠曾對孩子說過什麼嗎？意氣風發的他叉着腰說：“嘿！嘿！只要想想真正令你開心快樂的事就能飛了！”小孩子的願望很簡單好可愛:有最愛的冰淇淋和美味的巧克力、有趣的玩具，和爸爸媽媽上遊樂園，老師稱讚我是乖寶寶，和我的寵物小兔子玩……為何長大了的大人們就很難得到滿足呢？成長為大人的我，目標是賺多些錢嗎？還是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詩之頁6160布穀穀◎袁紹珊那隻鳥只在清晨來訪「布穀穀……布穀穀……」父親在的時候牠就在父親不在了牠偶爾還來萬事萬物都是父親蟑螂壁虎百足不結網的黑蜘蛛和待在陽台的布穀穀「布穀穀……布穀穀……」夢是一片悲傷的沃土充滿不開花只結果的莊稼「布穀穀……布穀穀……」如果人類的語言從今只剩一個單詞重覆是幸福必須是幸福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詩之頁6362佛蒙特書簡◎袁紹珊2014年12月10日（三）　大雪　佛蒙特記憶在半夜隨著房子變形移動，我向眾人虛構我的故鄉和創傷。邊界如樹枝脆弱，像某些日子不曾發生，或被未來取消一樣。那些取暖的甲蟲，在塞滿書本的密室裡過冬；不知道我正掌握著它們的存亡，小小的幸福。像冰、雪、雨、河水，在這裡同時出現，恰似自由的一百種方式，被行動轉化與包容。不斷把新詞鑄造。詩人唯一的憂慮是被庸俗逮捕。我們想方設法，讓陌生的城巿把我們當陌生人看待。讓林子充滿任性的槍聲，野熊在薄冰上忘形地做愛，恰似一部鏟雪車，努力開拓感官的疆野。我們該如何把語言的暗示，準確交到他人手裡？一些詞語，像瑜珈動作把我翻轉，拉開我的衣服。調校夢的頻道。連大雪會不會也是“中國製造”？像被清洗的聖誕樹一樣孤寂。我需要初雪、腳印，分辨野獸與人類的痕跡，分辨詩與非詩，饅頭與甜食。詩從來不是社會教化的卓越媒介，詩不是美的緩刑聲請。詩是陋室，詩是光明與幽冥。詩是一些人的晚安、一盤雜碎與宮保雞丁。詩是鯊魚，瀕危，總是嗅到血腥。快遞◎袁紹珊愛情的戰機墜毀一周年終於寄來黑盒被淚水泡了太久晶片受損難以讀取在一起時那些耗油量阻力推力格林威治時間加速升降起落架收放我無意把機師與劫機者的淫聲浪語異常情況留待後世分析編成教案愛情沒有結論只有倖存或陣亡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詩之頁65642014年12月17日（三）　暴雪　佛蒙特水獺不畏寒冷，在半結冰的河中捕魚。在充滿恐懼與落寞的我的城巿，找不到半隻活著的鵪鶉和鴨子。地氈、羊毛與楓葉糖漿，我們像喜劇演員熱衷於滑倒。或像偏執狂踉踉蹌蹌，走在雪的身上，增加它的傷口和窟窿；我獨一無二的雪人麗莎，保持微笑，靜靜被曠野的積雪同化。我在一樹漿果下，與所有生物保持通話。我穿著去世多年的母親的黑色羽絨，如同隨時自燃的燈籠，一座活動的鋼筋混凝土。失去知覺的手指，讀著書房抽屜裡別人留給我，一句里爾克的詩：“真正的歌唱是一口不同的呼吸。”詩人總想留給世人任何他用不著的金石良言。像公共衛生間裡最後一格廁紙。我用中國帶來的茶葉，交換充滿反式脂肪的即沖肉桂味巧克力及一種叫HotToddy的邪惡飲料，看著窗外的戀人們，炫耀地滑雪和打獵，室內的柴火劇烈嚎叫，彷彿走調的卡拉OK在樑上繚繞。我和印第安女詩人滴血為盟；我和墨西哥男子深吻；我和韓裔荷里活女編劇討論湖人隊的每況愈下；我蹓狗、喝酒的夥伴是個台灣紙雕藝術家；我和我的新加坡譯者出席朗誦之夜；我想風花雪月像那個日本錄像工作者；我和猶太女同性戀詩人結伴去附近的高中健身房舉啞鈴；我和一群爵士樂手打橋牌，他們對亞洲人的數學天賦表示震驚；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隨心所欲、早上沐浴和過多的middlename。相比雪的滂沱，大家都想在塵世留下小巧的靈感，我只能在門框寫上，我的中文名字及有口難言的葡語拼音。想起來美國之前，看過一部撲朔迷離的兇殺片，一個被大雪深埋的美國小鎮，一個壞人，引誘一個好人幹壞事，甚至不是為了錢。佛蒙特的大雪也充滿誘惑的粒子，對所有人作出鼓勵與規勸，我也開始明白所謂詩人的責任，是同時催生秩序與混亂。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詩之頁6766我感覺到車窗的風在吹◎魏鵬展玻璃很平滑伸手摸　我覺得風在吹我厭惡車厢的空調味我努力尋覓闊大的車窗我無法發現一絲罅隙我凝視又凝視窗邊的鐵錘我想伸手取鐵錘的堅硬與玻璃的碎裂我伸手摸平滑的玻璃我感覺到春天的風在吹我在平滑的玻璃上寫詩◎魏鵬展平滑的玻璃上我寫了詩玻璃很滑雨水濕過字會褪色墨化了我再填上寫了我擦去又再寫不知何年何月我伸手摸玻璃的裂紋有血色的痛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詩之頁6968看你◎陳奇川你坐在廟前看報紙恍若一尊雕像路過的目光紛紛在看你看你被光慢慢照亮那一地的碎石是秋天吹落的眼睛它們全部復活看你這一路踩下的印泥看你頭上被歲月催白的髮絲就連報紙上的每一個字它們也在看你看你尚未失憶的眼在天黑時亮起《蝴蝶地圖》─記一場文學的散步◎鏏而天地如一張攤開的報紙它為你留下了版面而你卻沒來得及為自己留下名字一生太短短到只能讓一個人勉強擠過時光那道縫隙所幸的是在廟前的角落你終於為自己留下一方屬於你的秘密一、在皺摺中相聚我們在城市的皺摺中相聚觸碰過相同的花蕊用鱗片記錄屬於自己的記憶漫無目的地擁吻大地的乳房記下或柔軟或堅韌的吸吮過程二、在牌坊上雕刻你站在牌坊腳下以雞蛋的信仰書寫高牆我堅持飛到高處看邊緣有多遠在沒有時限的馬拉松中撫慰過彼此或平實或奇幻的影三、越過高山去看天人們在沒有諾貝爾獎的論壇上論諾貝爾獎得主如同結伴去庇山耶街找庇山耶教尊嚴在街角中亂竄幻想飛到最高的山上看天記起在不怎高大的大學的講台上瞇著小眼睛盯著大堂深處的我微笑的他得諾貝爾獎之後看不見諾貝爾挑一根透明的紅蘿蔔為黑色的小蝴蝶寫一首七彩的詩四、文學散步一群蝴蝶在死亡之前寫下了生存與相同的路上留下的亡魂接力繪出時空交錯的軌跡深深淺淺地，延伸著版圖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7170年輕的老重慶◎譚健鍬早就聽說“十八梯”是老重慶的縮影，也早就聽說“朝天門”是重慶的窗戶。重慶，從來就是以山城自居，以霧都揚名。在這樣一座同時擁抱著長江和嘉陵江的城市，遊客可以期待的，實在太多。其實，澳門也是一座不乏山的城市，螺絲山和柿山，多少年前就矗立在南海之濱的星輝下，讓古人詩意大發。如今這些山崗或被高樓、劇院掩映，或被大廈、教堂覆蓋，依然不變的是那花崗岩底質的堅韌，還有坡度催生的氣喘吁吁。立體都市，不僅僅是重慶的專利吧？這個艷陽夏日，我們從珠江畔飛到了嘉陵江頭，據說，當地午間氣溫高達四十攝氏度！重慶渝中半島一如澳門半島，是城市的核心，也是歷史沉澱最厚重的地方。放下行囊，迫不及待地從酒店走到解放碑步行街，呼吸城市的氣息。腳下，是半島的東側，粼粼的江水緩緩而行。舉目所至，大體上都是現代化的鱗次櫛比，商業街和商業廣場的架構多多少少都雷同於特區和一線城市。當年氣勢不凡的解放碑，被後來居上、恢宏得直插雲霄的建築群上遏制得不再偉岸，如果不是上面刻著一個甲子的歷史印記，恐怕渺小如路邊的舊街燈。晚間步行街燈火通明之際，解放碑也會附和地點亮起自己單薄的身軀，讓遊客湊近拍照，滿足他們到此一遊的興致。能仁寺和羅漢寺，一小一大，一簡樸一堂皇，煙火氤氳繚繞，隱沒在市井之間，任古木和苔牆過濾著紅塵的喧囂和浮躁，力圖把最後一絲靜謐拴在沾染了功利的香燭上。遊走於揮汗如雨的街頭，自己衣服微濕，儘管太陽也如南粵時的熱情，但還好，遠遠算不上熱毒。偶爾躲在重慶藝術館龐大的榫卯狀紅色軀幹下，乞討一點點可憐的蔭涼，順便舔一口清潤的綠豆冰棍，那種愜意，畢生難忘。時針指向本該暮色蒼茫的時刻，而斜陽卻依舊慵懶地掛在半空，不肯退下，那彷彿宣洩不盡的光線把我引領到半島北岸的千廝門大橋以及它身後的洪崖洞。只有在這兒，才算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7372徜徉在嘉陵江邊。橋面並不飛揚，也沒有造作地拱起脊背，這七百多米的距離，足以讓目光迅速鎖定那些爭分奪秒的汽車，還有老氣橫秋的橋下火車。傍晚七點多，天，仍灰白，夾雜著些許少女般的紅暈。洪崖洞惺忪地亮起寥寥幾盞路燈，還在沉默中慢慢打發掉剩餘的睡意。我趁機坐下，在江邊吃了一碗鼎鼎大名的重慶小麵，六塊錢。店家問，要辣的麼？我想，這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偌大一個重慶，乃至寬廣的川渝，難道還有哪口鍋不被辣油浸泡過？我便禮貌而不失勇氣地說：要一點點吧！對重慶小麵之辣，早有心理準備，幸虧這鍋火紅湯料撒了不少花椒胡椒，不讓辣椒一家獨大，那種尾隨而來的麻感，居高臨下地蓋住了辣感，跟湖湘之辛似是而非，於是這原本自虐般的味覺煎熬便瞬間進化成新鮮的味覺體驗。麵條細而湯汁滑，麵的直徑介於拉麵和米粉之間，配湯浮著肉末薑蔥等各色佐料，以麻辣先聲奪人，這些恐怕就是重慶小麵的招牌吧？這碗廉價的麵，充實了我的胃，也讓我的鼻涕汗水肆無忌憚起來，或許，如此的隨意“揮霍”，再加上吸食麵條時樂此不疲的“嗖嗖”聲，一切的拘束與岸然都被驅逐得灰飛煙滅，才是這座城市永恆的本真魅力。一整晚，城市的每個角落儼然都迴盪著如此真情流露的吃麵聲。吃罷小麵，八時許，月色和燈光終於取代了陽光，我漫步在江邊的洪崖洞建築群。此地，便是著名的未央城寨，白日是它的睡衣，夜空卻是它的霓裳羽衣。據說，洪崖洞原本是江邊自然風化成的大崖洞，清代時尚能容納數百人。眼下，這裡建滿了仿造的吊腳樓，燈如白晝，有食肆，有商鋪，更有賓館和公園，遠遠望去，好像一團團奇幻的焰火，把嘉陵江烘烤得如同半江火海。這個時候，從高處鳥瞰，正好看見江邊古典和現代的立體交叉，霓虹和飛檐參差為伍，彩遊船和立交橋交相輝映，令人迷醉。霎時間我覺得，上海灘的黃浦江邊，十里洋場，跟眼前的一切異曲同工。岸邊遊人如織，遊船上也熙熙攘攘。我們把不夜的江水和喧鬧的船客收入眼簾，而此刻，我們自己也成了船客們眼中的景致。沿著江濱大道一直往東走，地圖顯示前面就是朝天門。奇怪的是，遊客漸漸稀少，馬路也回歸了安逸。一個施工路障和指示牌攔住了去路，找路人一打聽方知，朝天門一帶原來正在搞基建，要打造新型的商阜中心。我不清楚朝天門的本來面目，但聞說又要舊貌換新顏，心頭終究泛起一股酸酸的滋味。這是我到重慶的第一天，也是最耐人尋味的一天。在往後的數日，我們相繼去了曾家岩，逛了瓷器口。傳說中的霧都奇觀，完全無緣相見，更遺憾的是，山城的風韻，我也覺得了無蹤跡。瓷器口古鎮的商業街，石階沿著低矮的坡度舒展著狹長的身姿，在兩側的吆喝叫賣聲中，是否還帶有山城的遺風呢？店家說，此地是目前老重慶的最佳取景位置，拍電影或電視劇，概莫能外。我不免悵然，心中追慕的山城縮影十八梯，還能有緣相遇嗎？書上說，那裡有著蜿蜒的無數石階，從山上一直延伸到江邊。低矮的樓層就是飽經風霜的歷史見證者，聽膩了麻將的碰撞聲，還能看看掏耳朵、賞小調的諧趣光景，品味一下時光的停留，豈不樂乎？然而，當地人淡淡地說，十八梯早就淪為貧民窟，已經被拆了，原址將興建起新的居住區或商業大廈。他的語氣，是坦然還是惋惜，我無法咀嚼出來。當城市的勃勃生機把自己舊有的一面無情地拋在身後時，它既在構築燦爛的明天，也在毀滅象徵自己身世的昨天，一邊堆砌鉛華，一邊閹割靈魂。當我回到澳門，有一天重新沿著果欄街旁邊的長樓斜巷摸上舊有的山坡，踏上上班的路程時，忽然驚呆了。這斜坡的圍牆正在接受整容手術，牆壁被黃白的油漆修葺得煥然一新、工工整整。原先，那灰黑的舊壁已不知所終，那凹凸不平的別致的磚石面，浸染了歷史的痕跡，吸足了時光的不羈，卻被化學光潔包裹得嚴嚴實實。那曾生意盎然的苔蘚、野草和花藤，還有野蠻得可愛的蕨類，更被剷除得一乾二淨。於是，生動歸於木訥，活潑死於沉悶。在這個用老牆包繞著永福圍、廣富圍遺存的社區，因為嶄新的規劃，陡然把豐腴的趣味和流年的信息，還有那段揮之不去的老濠江情調，洗刷得煙消雲散。重慶和澳門，難道也殊途同歸？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7574孩子與詩◎譚健鍬暑假，我帶六歲半的兒子前往成都旅遊。第一個目的地，是兒子略知一二的杜甫草堂。這“略知一二”，是我理所當然地認為的，因為之前不斷地灌輸給他聽，我們要去的地方叫成都，是四川省的大城市，距離澳門……，成都呢，以前住著一位了不起的老爺爺，他寫了好多漂亮的詩歌……每當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兒子的注意力就立刻轉移到四川到澳門的距離上─有十萬八千里遠嗎？孫悟空是不是一個筋斗雲就能到達？童真與我刻意引導的詩歌方向大相徑庭起來，實在令我失望。不過，我的鍥而不捨也是很厲害的。在遠赴成都前，我給兒子下達了死命令，那是必須完成的光榮任務：背誦幾首杜甫在成都寫的詩！兒子在我的鞭策下，苦苦訓練了一番。站在杜甫草堂門口，我吩咐兒子把《絕句》背一遍，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是預料之中的，於是我像領唱一樣給他起了個頭：“遲日……”“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兒子的思路彷彿被打開的水庫閘門，不假思索的流利讓我情緒暫時平穩。他背誦的時候，故意搖頭晃腦，得意洋洋，與其說是背文學作品，倒不如說是在表演節目。反正，我是比較滿意的，雖然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明白什麼是鴛鴦。進得草堂，我們沿著後人開拓的曲徑緩緩而行，這裡傍著浣花溪，自然風光本就一流，再加上後人的不斷修葺，已成為一座典雅的園林，古木參天，流水潺潺，時而還真的有幾隻類似燕子的生物在樹梢間嬉戲。我沿路喋喋不休地給兒子講杜甫的生平，講他如何流落到成都，講他的家庭悲劇，講他的創作艱辛，就還差解釋作品的沉鬱頓挫了！兒子半懂半糊塗似的，一會兒瞪著大眼疑惑地望著我，一會兒被路上其他小遊客手上的風車吸走了神。我真的希望口水沒有白噴。在一塊路邊的石刻旁，我清晰地看到著名詩人馮至寫的話，大意說，人們可以忘記杜甫的出生地和去世之所，但總不會忘卻杜甫居住過的成都草堂，云云。我頓時感慨紛飛，趕緊叫兒子站過去，在這樣一塊石刻邊上留影。兒子正在觀看小孩吹彩色肥皂泡，被我驅使，馬上皺起眉頭，極不情願地靠上，扭扭捏捏地做著鬼臉，很不配合地完成這次非常不愉快的拍攝。我心生悶氣，但也不好發作。好不容易來到杜甫“居住”的茅廬，此地簡直如人間仙境，屋前有個小池塘，錦鯉暢泳，水草豐美；不遠處幾叢高大的翠竹拔地而起，掩映著遠處的碑石和亭閣。杜家的茅廬，儘管為後人的複製而已，但無疑也是世上的文學愛好者或附庸風雅者必參觀的地方。那黃褐色的茅草，慵懶地躺在寬大的屋頂上，享受著遊人祭祀般的目光。忽然，我覺得似乎附近缺了什麼，哦，對了，一條河！沒有河流，《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裡說的情形─“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又如何兌現？這首詩，被完整地刻在石碑上，本來到成都前，我打算讓兒子去讀去背，但後來覺得連我自己都背不下來，又怎好意思讓幼童實現這高雅的目標呢？於是，我不得不知難而退，只是又一次命兒子站在石碑跟前合影。兒子如果知道自己和missionimpossible擦肩而過，該有多高興啊，可惜他一無所知，只是傻傻地站過去，擠出勉強的笑。我問他，杜甫爺爺還作了什麼詩是跟小鳥有關的？我指著茅屋的窗戶和柴門，帶著提示的眼神引導他。兒子愣愣地看著我，又瞅著那故意做得破舊的窗和門，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子，終究搖搖頭，投降了。我的不快霎時在心中盤旋，懷疑之前對他的訓練完全無效，臉上燙一陣冷一陣，有一股很沒面子的情緒在發酵，雖然所有的遊人都不認識我，所有人都不期待我兒子能有什麼驚風雨泣鬼神的表演，但是，我敢說，在偉大的杜甫在天之靈面前，我沒找到尊嚴！“兩個什麼？還記得嗎？”我氣餒了不少，之前的躊躇滿志儼然像杜甫茅屋上被秋風捲走的茅草，只得出此下策，用最老的辦法不耐煩地誘導兒子，盡量挽回自己的心理落差了。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7776“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兒子馬上接了下去，把餘下二十六個字吐得滾瓜爛熟，也瞬間明白我為什麼指著門和窗了。我稍稍鬆了一口氣。今天，兒子的表現最多只能打六十五分。他跟詩歌這段孽緣，其實源於今年春天時我的一次突發奇想。我兒子並沒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至少目前為止，我是這樣認為的。跟許多男孩子一樣，他喜歡玩汽車，玩拼圖，也極其好動，在幼稚園打打鬧鬧已經是家常便飯，被其他家長投訴的次數也早就超出了父母忍耐的極限。學鋼琴，他是半途而廢，老師都打算把他拒之門外，只是醜話沒好意思出口而已。我們把他送到美術興趣班，希望他學會沉下心來，否則，這樣的“衰仔”如何讀得了小學？好在自從上了美術班，他的好動有所收斂。某日，我百無聊賴地逛書展，忽然，一本彩繪的唐詩幼兒讀本闖進了我的眼簾。現在的唐詩繪本真是精美之至，圖畫美輪美奐，就是詩歌的選錄有點少。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迅速買下，立刻開始實施宏偉的計劃。在暮春的一個晚上，我開始教兒子背，第一首便是應節的《春曉》。自己念一句，讓兒子跟著念一句，不斷重複，我相信熟能生巧。大概由於押韻做得好，句子也淺白，且裡面出現的“啼鳥”“風雨聲”“花落”意象都是他能理解並想像出來的，兒子很快就背熟了這首詩。日後凡考他時，若無指定題目，他必首選該作品進行搪塞，以便順利過關。兒子的記憶力原來真值得發掘，我受到鼓舞便趁熱打鐵。然而第二天，我和他都碰了釘子。這天夜晚，我選了李商隱的《樂遊原》，按理說，這也是五言絕句，句子同樣淺白，意象也是日常易見，他應該很快攻克才對。出乎意料，兒子居然久攻不下，尤其記不住開頭。我毫不留情地憤怒了，狠狠地罰他把“向晚意不適”念二十遍！兒子驚詫地看著我，眼睛含著不解、自卑和埋怨、委屈，像犯人一樣按照我的指令行事。當他接受強化訓練後我再次考他，居然還是背不下去。“你這個廢物！”我終於發飆了，一連用了許多兇狠的語句發洩自己失望極致後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差一點就給他一巴掌。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已經會背《木蘭辭》了！你看看人家俊熙，已經會彈鋼琴了，人家浩正，英語都講得像外國人似的了，你會什麼？兒子羞愧地閃著可憐巴巴的淚花，倒在他媽媽懷裡。在妻子的勸說下，我心有不甘地停止了叫罵，嘟嘟囔囔地抓起一本雜書，希望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更希望兒子能體會大人的一片苦心，能學學大人熱愛讀書的榜樣。不過，心情煩躁得翻江倒海，書裡的內容一概被大腦拒之千里，終於，我無奈地關上燈，閉上眼，向周公傾訴去了。第二天早上，兒子似乎忘記了我對他的責罰，又笑嘻嘻地在跟前玩耍。“昨晚教的唐詩，給我背一遍！”我依舊不依不饒。兒子戲謔地搖頭，聲稱全忘記了，還大言不慚地說，以後不想再學。“我為什麼要學唐詩？別的小朋友也不用這樣。”“正因為你不夠優秀！人，活著就要出人頭地，你懂嗎？做我兒子，你就別想著舒服過日子！”我氣得暴跳如雷，準備抬起手打他，但妻子及時摁住了我，她掏出手機。“瞧，這是你睡著後，兒子的苦練。”妻子把視頻的錄影打開給我看，只見黑暗中，兒子鑽在被窩裡，口中念念有詞：“向─向晚意不適，驅─驅車─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時，兒子驕傲地站起來，用激昂的語氣，把這首閒逸的古詩完整地在我面前演繹一遍。他的眼神洋溢著自豪，那是完成任務、戰勝挑戰後的爽快和愜意，遺憾的是，他沒有絲毫理解詩歌格調、詩人情懷的苗頭，更談不上審美的咀嚼，他不過是在鸚鵡學舌。然而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稍感欣慰，至少，他能背下來，而且，夜晚還真的自己下苦功練習。這件事意外地啟發了我，原來大腦在晚上的接收能力有限，有的信息需要在夜間充分沉澱後才建立起牢固的根基，第二天才完整地記下來，就好像釀酒一樣，需要時間的浸泡，不可操之過急。按照這條規律，我耐心地重新跟兒子啟程，只要不值班在外，幾乎每晚都教他背一首，而且絕不強求當夜解決。果然，第二天，他都能背誦如流。於是，《詠柳》《回鄉偶書》《清明》《早發白帝城》等膾炙人口的啟蒙篇章都被他一一征服，在這過程中，甚至我都得到了提高，因為有些詩是過去沒仔細讀過的，現在由於孩子的緣故，自己也背了下來，如司空曙的《江村即事》：“釣罷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7978三個月，六歲的他啃下了三十五首。我在微信朋友圈一發出這個成績，頓時贏來幾十個點讚，自己的喜悅和滿足感簡直無法言表。興奮之餘，我也陷入困惑：一是無法讓兒子理解詩歌的具體含義，有些古代文化知識連自己都說不清楚，又怎樣教他？譬如“遍插茱萸少一人”，這“茱萸”為何物？兒子已經機械得連提問都沒有，他只是不斷地重複指令而已。二是，他每次接受新任務，總是先用厭倦的表情加以推搪，自主興趣完全沒有！時間一點點地推移到暑假，在逛完杜甫草堂的第二天，我們去了武侯祠。旅行前，我特意讓兒子“學習”了杜甫的《蜀相》，希望他能在諸葛亮塑像前朗誦“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千古名句，到時候，肯定被周圍的遊客投去艷羨的目光！但是，孩子今天對所看的古人和古建築都麻木得令人絕望，不管我怎樣繪聲繪色地講述諸葛亮的智慧故事，他就是掩耳不聽，甚至乾脆賴在祠堂門外的石柱上不進去。我只好悵然地承認自己講故事能力的低下，如果連“講古”都變成對牛彈琴，諸葛亮如何忠貞就更無從談起了，就算強行讓他把《蜀相》背下來，又有何用？我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我的兒子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幼童，他沒有什麼早慧，在歷史知識完全空白的情況下，他眼前看到的一切，比市場上買賣的蔬菜衣服更鬱悶！我連打罵的憤懣都頹唐得點不燃了，帶著他，沮喪地拐到武侯祠的後花園。天色將晚，天空還掛著最後一絲金燦燦的霞光，在碧綠的池塘、悠閒的垂柳間，遊蕩，彷彿發出嗤笑。如在平時，我肯定會見縫插針地啟迪他，瞧瞧，這就是“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縧”的美景。可當下，我全無心情。離開了那些壓抑的廟宇和恐怖的神像，兒子倒是放鬆不少，他從背囊裡掏出紙張和蠟筆，開始打發時間，這是他上了美術班後的習慣。家中，他煩躁的時候會在紙上畫恐龍，妻子說，那是“影射”我這暴烈的嚴父！此刻，怕他在酷日下水土不服，我下意識地拿毛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背上的汗。十五分鐘後，正當我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兒子忽然把畫作呈給我看─那是一泓藍靛的水，紅彤彤的太陽把光輝施捨給蓬鬆的金柳、孤獨的小船，還有一對手牽手倚在一起的父子，雖然線條簡陋，但這寥寥幾筆，就好像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詩句。一剎那，我好像意識到，這，才是孩子心中真正的詩，最美的詩……和父親對飲的晚上◎安好讀過花非花的《我並不總是喜歡喝酒》，深有同感，一直以為讀過這文，對於喝酒一事沒有甚麼好補充的了。直至那一夜，我和父親對飲。跟朋友喝酒的時候，是痛快的；跟不熟悉的人喝酒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跟家人喝酒的時候，我不知道別人如何，但我是靜默的。我的酒量並不好，遺傳自我父，他的酒量也一般。兩瓶啤酒下肚就開始瘋言瘋語，自兒時往事說起，直至睡意襲來，他才罷休。媽媽怕他酒後歸家危險，又怕他喝啤酒會膽固醇高，出言勸阻。自此，他便開始在家裡囤積紅酒，美其名有助血液循環，實際一周至少開兩瓶，也不知道會不會早就超過了“有助血液循環”的份量。媽媽不勝酒力，弟　弟滴酒不沾，所以家裡能和父親對飲的，只有我一個。我這名陪酒員頗稱職，不使他喝多，也不讓他喝少，只開一瓶，三比二分配─父親三、我二。除了陪飲，我也陪坐。他愛從四歲說起，我便一直聽他說爺爺的鐵棒教育；他愛從十多歲說起，我便任他描述上山下鄉的一草一木；他愛從二十歲說起，我便靜靜等着那從廣州偷渡香港失敗、轉戰澳門的故事。紅酒染黑了父親的內唇和齒邊，也染紅了他的雙頰和胸膛。鬆垮垮的啤酒肚伴着他的呼吸起伏，我總在他不留神的時候盯着看，回想自己孩提時趴在那肚皮上打鬧調笑。這一夜，他的酒後回憶換了新題材。那是關於愛的故事，不，應該說，那是關於沒有愛的故事。“我不回家，自從決定離開廣州，我便說過不會回去。有甚麼好回去？他對我從來沒有說過半句好話，考一百分也好，和同學打了一架也好，他都是黑着臉瞅我。”這話裡的“他”，是我父的爹，我的爺爺。雖然爺爺對我從沒打罵，但我也對他無甚好印象。一年才見兩次面，一次在新年、一次在暑假。爺爺從不嗲着聲和小孩講話，對我弟和堂弟倒還摸摸頭，但我是一個不活潑的女娃，只有不得寵。沒想到，對我父這個長子嫡孫，他也不滿意。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散文隨筆8180說着說着，父親又繞回他的“威水史”，不外乎是年年考第一、數學更是一百一十分云云。作為補考了數學才得以脫離高中的我，這時已聽得出神，酒意驅使下，我細細打量眼前的父親。他的基因真好，媽媽四十出頭已有白髮，我父現快六十了，鬢角才有幾絲白毛乍現，眼皮微微鬆弛，但眼珠子仍然明亮如昔。他眨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添了紅酒，啜飲一口後，嘖了一下舌頭，接着說下去。酒後的話比酒前真實，卻也比酒前混亂，邏輯順序全不成套，但我還是乖乖聽着，間中為他、也為自己添點酒。在清醒的時候，他從不說這些。媽媽對他的故事不好奇，弟弟也對這些故事沒興趣。我想，幸好我樂意喝酒，幸好我愛聽故事，我會乖乖地陪他喝、聽他講。我又想，在我還未成年之際，他大概很寂寞。我回過神來，他已說到近年。“如今回去，我媽死了，二弟也死了，你二嬸和堂弟大概早晚會搬走，我最小的妹妹都當外婆了。帶你一道回去？算了吧！老頭子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出來。”說到生離死別，我知道是時候換話題。“今天下班，盯着斑馬線前那輛車看，突然強烈感受到滿街滿巷都是車。這才想起，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呵！澳門是變得多了，當年……”一頓晚飯下來，父女倆喝光七百五十毫升的紅酒，我洗把臉出來，他已在沙發呼呼入睡。酒後的鼻鼾聲分外響亮，許是要替他把未說完的話傾吐出來。媽媽看到他的醉相，仍舊孜孜不倦地勸他少喝一點，別教壞女兒，他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不過，三天後，或是五天後，他又會在開飯時分問我：“喝酒嗎？”關於十八歲◎愛思快踏入2018年的時候，朋友圈傳出一個關於十八歲時的梗，讓人回想十八歲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跟朋友開玩笑的說，有這種回想的人估計也不年輕了。讓人懷念的，是當時快高三畢業，心中無所畏怕，就等著一個去外地上大學的自己，一個不會收起稜角的傻氣丫頭，碰過釘子，學著成長，很多事情自己學著消化。十八歲時一個冬日暖陽﹑別人的讚美﹑一個冷笑話足以開心很久。現在呢，忙到沒時間去理會就在身邊一些簡單的小幸福。不是沒有，而是在各種環境的壓力下，漸漸讓人失去了感知身旁暖心小事的能力。心裝得更多，慾望就更多，忙著去滿足，就注定在有所得的同時有所失。我們想念的，不就是十八歲時的簡單﹑什麼時候都微笑著的自己？雖然青澀懵懂，但眼神中流露的光芒讓人在往後的日子都想永遠保留著，那是一種對世界萬物充滿好奇的表現。快二十四歲的我，如果有可能，會想回到那個很不錯的十八歲麼？這是意味著要把這幾年的苦難以另一個形式重新體驗一次？我可不願意。光過去一年裏經歷了各種磨難，我可經不起折騰了。重來又會有新的磨難，現在的自己都是經以往的自己不停選擇﹑努力進步而來。如果滿意過去的自己，何不嘗試向當時的自己靠近？與其懷念不如回到初心﹗這就要求心眼要打開了，多看看身邊的人為你做了多少。最近發現下班回到家，總是有燒好的熱水可以馬上洗澡，這是家裡人體貼的舉動。有人記得你喜歡的口味﹑菜式，有人用心記住你說過的話，有人讚美你，都值得珍藏起來。因為每天能在被愛的環境中再去給予別人愛，這種流動，才是最大的幸福。要說比起十八歲優勝之處，就是我們對人對事更會易地而處，從而擁有更好的愛別人的能力。有人說過有種幸福是被愛而又愛著，不知道在2018年來臨的時候，你身邊有誰？家人﹑朋友﹑愛人？要謝謝這些一路走來陪著你的人們，多虧他們，見證了你從十八歲到現在的蛻變，也依然愛你。回望，不如珍惜這些人們，畢竟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福，你察覺到自己的了麼？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8382盜寶◎李烈聲楊凡匆匆離開河邊新街的小旅館，趕到宜安里應約到宜安寨。中午的澳門花街剛從睡夢中甦醒過來，宿娼的客人在老契的服侍下，穿上衣服，梳好花旗裝，出門辦事去了。阿姑們宿酒剛醒，由“近身”（僕婦）協助下慢慢梳洗，再貼上鬢花，閑悠地喝著水仙茶。楊凡的到臨引起宜安寨一陣哄動，他從各鄉帶來書信和雜物，按照各人家中所托，交送到她們手上。最後，才被梅芬喚進她的房中。梅芬溫柔地問他：“凡哥，我鄉下的人都好嗎？”楊凡說：“他們都好，只要蘿蔔頭不來掃蕩，自由區有什麼不好？去年穀米不算豐收，但鄉人大都有錢在手，最窮的人都有番薯芋頭落鑊，不像澳門街餓得人食人。”楊凡和梅芬同鄉，而且是小學同學，被鴉片煙鬼父親賣入妓寨的梅芬，思鄉心重，對於身為巡城馬的楊凡，覺得份外親切，總是絮絮叨叨，一談就是一個鐘頭，引起鴇母七姑對他“眼掘掘”（怒目而視）。七姑雖然對楊凡不滿，但決不敢讓梅芬曉得，因為梅芬這個琵琶仔，近來檯腳甚旺，日本客人對梅芬那手三弦（日人稱三味線）非常欣賞，凡有漢奸商人宴請日軍將領的場合，總是少不了梅芬，萬一梅芬扭計，裝病詐暈，她的損失就大了。不過，楊凡是個擅看別人眉梢眼角的人，一看七姑藉口進房借煙借火柴，他便知道是道別的時候到了。臨別時，梅芬眼看七姑離開，便附耳向楊凡說：“戰局究竟如何？據知日軍廿三軍司令田中久一在澳門儲藏搜括得來財物，準備萬一軍事失利，他年可以利用寶藏作東山復起之用，有聽過沒有？”楊凡搖搖頭，心想這可是大秘密，應該繼續打聽。無奈時間無多，只好說：“此事有繼續打聽價值，下回向我作詳細報告。”梅芬揮一揮手：“懂得，我待你如何，你一定心知。你走吧，路上小心。”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8584楊凡剛去，近身翠群拿了一叠“花紙”進房：“時間不早，芬姑要裝身了。”二楊凡把銀信交代妥當後，乘坐花尾大渡回航到當時屬於自由區的鶴山沙坪墟前線，由於日本人經營的海剛輪被游擊隊騎刼後炸廢，短期內，日軍無法找到另一艘船代替，便准許漢奸商人組織一艘停泊多年的舊式花尾大渡同榮號來往珠江三角洲水域。由廣州開往江門，楊凡再從江門乘坐漁船回到沙坪墟。楊凡在一座破舊的小木碼頭登岸，表姐葉香等候久了，一同回到她的家中，剛到巷口便聽到她的父親林迎咳嗽聲，他低聲問她：“舅父的病勢如何？”“這是醫生束手的病。不但爸爸，我也同樣咳血。如今，只好祈求觀音菩薩救苦救難了。”楊凡的母親是林迎的姐姐，她看不起弟弟林迎。因為他不肯好好讀書，只和三教九流交往，但由於接觸面多，知識方面顯得非常淵博，他不務正業，但衣食無憂。中日戰爭發生，日機轟炸珠江三角洲，楊凡的母親喪生在日本軍機炸彈下，楊凡只好寄養於林迎家中。葉香是林迎女兒，很早便嫁給漢奸商人黃富，由於黃富依附日人，為葉香所憎惡，加以林迎雖然不是讀書人，但饒有國家民族意識，對黃富所作所為極為不齒，不許他上門，也不肯再承認他為女婿。林迎自姐姐去世後，對楊凡特別鍾愛，加以葉香與丈夫離異，早年二人又青梅竹馬，他視楊凡為女兒再婚未來夫婿，他告訴楊凡：“盡忠報國，不一定要投筆從戎，其他方面，只要做得好，一樣也會有助抗戰。條條大路通羅馬，其實，不少小路也通羅馬，不一定跑大路。”楊凡也認為有理，接受舅父特殊訓練，例如盜竊與狙擊，林迎認為他已青出於藍。他投身巡城馬，只是以此為掩飾，因為他早年曾隨父母居住澳門，作為來往澳門與珠三角的巡城馬，合情合理，而戰時的澳門，又有“東方諜都”之稱，一些情報對軍方極有價值，日軍攻佔珠江三角洲後，第四戰區對日方動靜十分重視，故此軍方已視楊凡為外圍人員。回家後楊凡首先去拜見舅父，林迎認為楊凡備極辛勞，吩咐女兒葉香做幾個小菜，好好款待他，自養的土雞，漂洗得極乾凈的鯇魚腸焗蛋，蒜豉炒石螺等，使餐風飲露的楊凡吃得極為滿意。飯後，楊凡把路上所見所聞，詳細向林迎訴說。當林迎聽到梅芬告訴有關田中久一的陰謀時，非常重視，據林迎分析：日本要併吞中國，已是人盡皆知的行動，但是，日本是一個缺乏能源的地方，侵華以後，再侵佔中南半島，美，英為認為日本得寸進尺，以拒售石油為手段對付，日方遂於1941年發動太平洋戰爭。起初，日軍先發制人，節節勝利，但是，當聯合艦隊司令密謀攻取中途島時，電報遭美方譯破，把日本四艘航空母艦炸沉，此後，戰績一沉不振，許多陸軍將領對戰局不表樂觀，其中包括華南派遣軍負責人田中久一中將在內。田中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他深信日軍無法取得最後勝利，但日本雖敗，必然有東山復起的機會，目前掌權的將領應該盡情搶掠財寶，埋藏起來，待到時機成熟時，發掘出來，以為東山復起之用。田中深知：整個華南，以珠江三角洲地區最為富庶，而這地區恰巧是他的戰區，搜括財物亦以此區最為容易，所以他對於此區發動掃蕩最為頻繁，使此區財富盡入他的口袋。惟是珠三角區對於他的掃蕩行動，也反抗得最為強烈，故此他對於該區的戰鬥力非常嫉妒，也千方百計盡量破壞。據他所知：中國農村瘧疾猖獗，而醫治瘧疾的有效藥物，便是又名“金雞納霜”的奎寧丸，中國還沒有生產能力，主要供應地為南洋群島，現在，南洋群島既已落入他們手中，只要阻止藥物輸入珠江三角洲，戰士病倒，戰鬥力自然大減。一個冬天，楊凡從澳門返回沙坪墟林家，正要休息，忽然感到全身異常寒冷，回房蓋上一床棉被，仍是抖顫不止，他知道染了瘧疾，然而，他手中並無奎寧丸。只好拖著，冷了幾個鐘頭，嚴重的高溫來了，拖到熱病過去，他軟弱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如此寒熱交侵，他自知不能長此拖下去。葉香幾天不見他露面吃飯，起初以為他有任務出差，偶然踱到他房中，見他憔悴萎頓，吃了一驚：“你怎麼一下子病成這個模樣？”楊凡有氣無力地說：“衰晒！我打擺子（鄉下人稱瘧疾）了。金雞納霜被奸商壟斷，不易找啊！”葉香二話不說，跑到市中一家藥店杏林號要買奎寧丸。腸肥腦滿的杏林老闆趙利，依起一副鑲得黃澄澄的金牙說：“香姐，金雞納霜斷市多時了，它價比黃金，誰都知道了。你要買給誰吃？”葉香沒有好氣：“你管我買給誰？有存貨就開價。”趙利望著葉香指上的一顆鑲了心形翠玉金戒指奸笑說：“我看上了你那鑲了心型翠玉的金指環，唔好意思，我讓你幾粒喇。”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8786葉香立即憤然把戒指卸下：“乘人之危，趙老闆，你因住收尾幾年至好。”三吞下奎寧丸，楊凡的乍寒乍熱現象消失了，可是憂患未已，林迎所患的肺結核卻日漸惡化。漸漸地不能下床，鄉下人說：“癆病不下床，遲早見閻王”。在那個時期，肺結核被認為是“絕症”，葉香天天到觀音廟燒香，晚上以淚洗臉，也救不返父親一命。一天，萎頓不堪的林迎忽然覺得精神頗佳，他知道是生命最後一天來臨了，那是世俗所謂“迴光返照”，他把葉香和楊凡召到床前：“我完了。可是，你們還有很多道路要走。據我揣測，日方捱不下去了，戰爭會在幾年內結束，凡仔，我要把葉香托付給你，不必管她那個漢奸丈夫，戰後是另一世界，你們休要理會世俗人的看法，同居或再婚，你們自由選擇好了。不過，田中久一的陰謀，休要忘了。不能讓他們陰謀得逞啊。”楊凡跪下，叩頭說：“那些財物是中國人的東西，一息尚存，我一定把它留在中國。舅父，你放心去吧。”在葉香和楊凡的嗚咽聲中，林迎永遠閉上眼睛。喪事辦妥，楊凡又奉軍方命令，喬裝成為巡城馬，到澳門出差。出發前夕，恰是林迎七七除服之日，葉香買了三牲，拜過亡靈後，他們一起吃飯。解下喪服的楊凡端起酒杯向葉香說：“表姐，喝過這杯酒，奉舅父之命，從今以後，我是你的人了。”“凡仔，慢著，我有話說。”葉香把酒杯接了，並不喝下：“爸爸雖有遺命，他可不知道我也已經有了癆病，我要是跟你圓房，把癆病傳染給你，那是我死也不願見到的事。你一定要原諒我。”葉香的一番話，令楊凡嗒然若喪，他意興闌珊地說：“舅父臨終的話，那算是白說了。我也白高興了一場。表姐，我好失望啊！”說罷，草草把除服晚飯吃畢，回到自己房中，把明日行李收拾好，躺下休息，應付明日長行。望著油燈，耳中蕩漾著舅父的臨終遺言。他耿耿難以入寐。卜，卜。外面是葉香的聲音：“表弟，開門，讓我進來。”楊凡懶洋洋下床，手擎油燈，把房門打開，在夜色中，門外的葉香也已脫下喪服白腰帶，換上了一套花布衣褲，拿著一個竹籃，淺笑說：“表弟，你還嬲（惱恨）表姐？”她擠進房中，把竹籃放在桌子上，她則坐在他的床沿上。他搖搖頭：“冇得好嬲，表姐一定想清楚才說出這番話，我還有什麼好說。”她也搖搖頭，把頭上的長辮子揮來揮去，說：“你不說，我也猜到，你一定恨我入骨，無言之恨，比有言之恨一定更深。可是，你聽我一言：我們林楊兩家，只有你一個男丁，遂你所願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是我求之不得的心願。惟是，我同你圓房，姑媽在泉下一定會恨死我，我寧願生人恨我，不願泉下人恨我。”楊凡興致索然說：“你說來說去，也無非是這一套，晚飯時我已聽過了，用得著三更半夜跑來再囉嗦一番嗎？”她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把蓋著竹籃的白布揭開：“這趟你到澳門，替我把這些炒米餅送給梅芬，順便把我的一封信交給她，同時，不要忘記爸爸遺言，繼續打聽田中寶藏的進展。”楊凡點頭說：“好！我說的話你雖不愛聽，你說的話我一定會聽。因為在兩家中，地位最高是你，我能不聽嗎？”她微笑出門說：“好乖！表姐歡喜聽話的人。到澳門，代我向梅芬問好，多謝她做我的替身，在澳門看顧你。”四在花尾大渡上，楊凡把所携帶的兩個大包袱放在床腳，安頓妥當後，環顧船艙中，發現在澳門讀書時同學劉球半躺在床位上，搖著二郎腿，正在唱著南音：“記得青樓邂逅嗰晚中秋夜，我哋並肩携手拜月嬋娟，我亦說不出許多情與義，真正纏綿恩愛又復相憐．．．．．．”他一見楊凡，立即顯得異常親熱：“凡仔，乜你出澳門耍兩手咩？”楊凡對他那油頭滑腔的態度，一向並無好感：“身為巡城馬，出門無非為口奔馳，邊有賭博資格？”劉球拍心口說：“呢勻跟我來，帶你去福隆新街開吓心，包你疏肝。”他口沫橫飛，一直談到花尾大渡開出西江河中才讓楊凡回床。不久，船上侍仔打鐘賣飯，楊凡只要了一缽鹹魚猪皮飯，吃飽便睡，那邊廂劉球和幾個走私商人，又是栗子燜雞，又是缽仔鵝，又是五加皮，搞得一艙陶然。楊凡睡得正濃，被侍應喚醒：“起身，起身，船到馬騮洲，皇軍檢查奸細。”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8988一小隊全副武裝，身穿黃色軍服，後頸披著一片卡其布的日本軍登船，有一位臺灣翻譯在旁用閩南話傳譯，四邑人聽不懂閩南話，迎面就是一記“鬼王撥扇”（巴掌）。他們對乘客搜索十分嚴格，但是查到劉球時，他只掏出一個硬紙皮證件，便輕鬆過關。花尾渡在次日清晨到達澳門，泊在十二號碼頭。楊凡住進河邊新街一間廉價小旅店，利用旅店撥電話到梅芬房間，接電話的是梅芬近身翠群，約好下午在松山焯公亭相見。楊凡發覺幾個月不到，日本勢力在澳門更為膨脹，市面紛紛出現日文學校的廣告，有些竟然說明每月有多少斤白米贈送學生，以往標榜中立的報紙更是噤若寒蟬，不敢提到游擊隊打擊日軍的消息，只是大量採用日方新聞社消息。在松山焯公亭，梅芬在楊凡的盼望情緒中悄悄出現，她一身半舊膠綢，瀟灑而綽約，他從未覺得她如此美麗，心想：“我既不能愛表姐，還不如愛慕梅芬。”梅芬感謝他帶來的粉炒米餅撫慰她的鄉愁，她把葉香那封信收起，把綜合起來的資料告訴他：田中久一存積寶藏的消息並非空穴來風，他認為日本不久必將無法逃避敗亡命運，太平洋戰局攻守易勢，寶藏運回日本本土已無可能，但是，澳門在二戰中是中立國，戰後地位大概不會更變，故此，澳門是藏寶的理想地點。田中有一位表弟近田一郎，戰前曾在澳門冒認中國人讀書，日軍攻佔廣東後，他並未跟隨田中任官，他的責任是留在澳門蒐集情報。他跟隨中國朋友到花街冶遊，這是蒐集情報的最好渠道。最近，田中把存寶計劃向他透露，又說：報國是我們本份，不可忽視。決定由近田保管主持。在花街，近田有一位紅顏知己寶瑩，寶瑩自少受他寵愛，也視他為溫客。梅芬與她份屬同寨姐妹，交情漸深，一鱗半爪的表露，聽進梅芬耳中，都成了珍貴無比的資料。梅芬的話使楊凡震撼，他繼續追問由廣州日軍總部將財物由廣州的路線，梅芬說：“詳細細節我不清楚，但我們的一位同學劉球，與近田同遊花街，是近日的事，劉球在校中是有名的詭詐人物，他在校時已有‘鬼鼠球’的綽號，你忘了他？”楊凡想起在馬騮洲受檢查時情景，恍然而悟：“原來就是此人，差點失諸交臂了。”“凡哥，你在澳門要小心啊，敵人愈是接近敗亡，愈是狼狠，你雖對我泛泛，我在校時已關心你，你不要我本將一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啊。”她烱烱有神的雙眸注望著他：“報國雖是本份，生存也是本份，勝利前夕，糊裡糊塗把命丟掉，多麼不值得。”楊凡異常感動，攬著梅芬肩膊，誠懇地說：“我不會，明月照我，我也心向明月，我不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梅芬淚盈於睫說：“將來，你不要嫌棄我出身風塵才好。”秋風蕭蕭，夕陽西下，梅芬看看手錶：“我必須下山了，你好好保重，我的未來，全都繫在你身上。”說罷掉頭下山。那個晚上，梅芬檯腳很旺，應紙時看到近田和劉球在一起飲花酒，劉球擁著一個妓女毛手毛腳，醜態百出，她不禁心中慨嘆：“楊凡躲在小旅店捱猪仔包，如此蛇頭鼠眼的人卻酒色雙全，這是什麼世界啊！”應酬完畢，翠群服侍她卸妝睡覺，睡前，她想起楊凡給她的一封信，撕開信封，才知道是葉香寫給她的：“芬妹：你看了這信，一定很驚訝，事實是：亡父遺言要我嫁給楊凡，但他們都不知道我已是肺癆病人，能活多久，只有天曉得，我嫁他，一定把病傳給他，我們兩家只剩下他一個男丁，我不能害他。你和他同校多年，一定知道他是個好男人，我希望你不嫌他家貧，代我照顧他，則我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讀書不多，我只望一片癡心你能全成我。林葉香”梅芬看後，眼淚奪眶而出，滴落在信紙上，她低聲自言：“葉香姐，我雖然墮落風塵，但我仍有人性，我希望能夠嫁他。我可以答應你，無論世事如何變化，我一定全成你。”五楊凡在澳門一面蒐集消息，一面跟蹤劉球。劉球最近在海皮戀上了一位二四寨（較大寨稍遜一級的妓女，因為這類妓女的渡夜價是二錢四分，故稱二四寨。抗戰時期已很少白銀流行市面，渡夜價亦已更改，但人們仍稱她們為二四寨）的阿姑阿桃。阿桃從前曾在梅芬寨中任近身，為了注意劉球動態，梅芬有空常到二四寨找阿桃談話，阿桃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經常把劉球的行徑告訴梅芬。一天，梅芬致電小旅店找到楊凡：“金刀（劉字的暗號）明天乘廣福祥經港往穗。”楊凡得訊，立即決定跟蹤他。楊凡把林迎傳授給他的化裝技術改容，把自己化裝成一個年老的江湖黃綠醫生（生草藥郎中），身穿灰布長衣，用担杆挑著一個木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9190製藥箱和一床衣被，手持一個小銅鈴搖鈴到碼頭，買了一個大艙位，前往廣州。他的艙位是接近閘門的一張馬极。黃昏時刻，他看到身穿一套英國絨西裝的劉球上船，行李由船上侍仔替他拎著，住進一間蜜月房（來往港澳的船上分出許多等級，票價最廉宜是楊凡所住的大艙，即是統艙，入與貨物混在一起。依次為尾樓，唐餐房，西餐房，最高級者為蜜月套房。雖然他只是單身一人。廣福祥輪是一艘寛體大船，但船速很慢，半夜開船，接近黎明才進入伶仃洋，遇到日軍戰艦，拉響號角，“嗚，嗚”作響，日艦也響號作答。在戰前，伶仃洋上泊滿了美、英、法、德、義、日等國的躉船，替他們本國收購廣東所產的鎢砂運回本國，以製造軍火之用，自從太平洋戰爭發生後，伶仃洋成了日軍禁海，鎢砂盡為日方所搜刮，遼闊的洋面，白天只有疏疏落落幾艘漁船、蝦艇出沒，天色入黑，漁船必須返航，否則隨時會被日艦射沉，往日漁火星星的現象不可復睹。輪船開了一整天，直至次日夜半才抵達香港，船雖泊岸，但乘客不許登岸，待到黎明日軍登船搜查幾個鐘頭，乘客才准登岸，楊凡帶有番薯乾作乾粮，並無所苦，可憐那些毫無經驗的旅客，一個個餓得叫苦連天。一部汽車駛近碼頭，把劉球載走。楊凡是大艙客，是最後登岸的一群，他無法偵知劉球的行蹤。又花了半天工夫，方才找到小船過海至九龍，他搖著手鈴，口中呼喚著：“跌打刀傷，撞紅花柳，橫痃白濁，癰瘰頸癧，無名腫毒，包醫包藥……”走到尖沙咀，在往日半島酒店門前，恰見劉球一搖三擺走出來，面有喜色，上了軍車，絕塵而馳。半島酒店懸掛著一面太陽旗，這裡是日軍司令部，門前站著一排日本衛兵，槍端刺刀在朝陽下閃閃生輝，楊凡稍為走近一點，一個兇神惡煞的衛兵暴喝如雷，要他走開，他只好乖乖聽話。楊凡晚上回到輪船，深夜，輪船啟行繼續駛向廣州。日軍佔領下的廣州，滿目瘡痍，他搖著手鈴繼續扮作江湖密醫，偷偷會見林迎的三教九流朋友，打聽消息，得知汪偽政權的汪精衛為了日軍要收回廣州灣（湛江）而大發盛怒，致令槍傷復發，高燒不下，被迫赴日治療。又知道中、美軍機聯合轟廣州，計劃反攻廣州。林迎的朋友經過幾天打聽，終於知道劉球兩天後起程經過石岐往澳門。從廣州往澳門何須經石岐？楊凡推測劉球必是不想由關閘入澳，因為藏寶運入澳門是極端秘密行動，田中不想太多人知道，不經關閘，由秘密通道入澳才可保密。楊凡少時因為捕捉蟋蟀，知道有一條小徑通過青洲進入中山五桂山。當時國民政府禁止鄉民把鎢砂賣給日方，鄉民偷運鎢砂的走私小道，他走過多趟，路上情況了然於胸。楊凡立即搶在劉球之前出發，在五桂山坳深處有一家小旅店，原是山藥佬入山採集山藥，獵人獵取黃麖、果子狸和穿山甲等動物，捉蛇佬捕捉長標、金腳帶、過樹榕的人住宿一宵的地方。後來，偷運鎢砂走私的人，也借此為歇足眠住之所。六楊凡花了一整天從廣州經石岐走路到達那山坳，已是太陽西下時份，兩株大榕樹下，遠遠聽到犬吠聲音，接著店主維伯出現，他拿著破葵扇笑道：“這位醫生哪裡來？好像從未見過，日落了，住一晚吧。”楊凡知道自己化了裝，一時讓他辨認不出，便笑道：“維伯，好久不見，你忘了凡仔？”“哎喲！你是林迎的甥子阿凡？乜你變得咁老？幾時做咗醫生呀？林老迎呢？”維伯一時弄糊塗了。楊凡說：“舅父過身了，我改行做醫生，總要打扮得蒼老一點，才像個醫生呀。有房嗎？我想住一宿。”維伯開始訴苦：“自從蘿蔔頭打香港，我這店子就一年衰過一年，山草藥佬、捉蛇佬害怕蘿蔔頭拉伕，很少入山了。維伯就快要乞米了。”一面訴苦，一面引導楊凡進房。走了一整天的旱路，楊凡雙足痠痛，很想倒頭一睡，但為了等待劉球到來，不敢入睡。暮色蒼茫時，他聽到一陣單車鈴響，他知來人定是劉球，透過窗子，見劉球從單車取下兩個行李箱進店。“喂！老闆，有房嗎？給我找一間乾凈一點的。”在學校時，他聽慣劉球的聲音，一聽而知：“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果子狸？穿山甲？”維伯說：“什麼都沒有，獵人怕蘿蔔頭拉伕，都不敢入山。我只有幾隻土雞，你要，我就宰一隻雞姑（雌雞），叫阿榮給你做個頻倫雞（粵語頻倫，倥傯的意思，通常是以薑片、蔥段為配料）。”幾時有個阿榮？楊凡來往居住小店多次，從未知有阿榮其人。他踱進廚房，看見一個蛇頭鼠眼的青年正把一頭鴿子放飛。飛行在天空中的鴿子，腳上好像繫著一些摺起的紙條。“啊！你就是阿榮，剛來的？”楊凡說。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9392“維伯老了，僱用我來幫手。你進來是要茶水嗎？我劏好雞就給你送來，你回房休息吧。”阿榮的口氣，似乎嫌他進廚房礙手礙腳。鴿子腳上的紙條，引起楊凡心中懷疑，他更不敢入睡。過了不久，小店外人聲嘈雜，步聲凌亂。他踱出房門，只見六、七條大漢夾雜著一個用紅布包著頭髮的中年婦人，扛著一面綉著“余金鳳武藝會友”，“十年跌打老師傅”的綢旗進店。看樣子是是鄉下賣武檔人馬住店。楊凡懷疑這群賣武佬之來與阿榮放飛通訊鴿子有關。因為，那面賣武綢旗是新造的，那些刀槍劍戟也是簇新的，他懷疑他們此來目的與劉球的任務有關。他終於踱進劉球房間，見劉球正在吃飯，頻倫雞香味四溢：“鬼鼠球，吃雞也不招呼我一聲？”“你是誰？聲音好熟，失覺。”“我是楊凡呀！”楊凡低聲說，“你携帶了什麼財寶？有人看上你手上兩個皮喼（粵人稱行李箱為皮喼）。”劉球一聽，大驚失色：“你亂噏！我有什麼財寶？皮喼中只是隨身衣物，誰會看上？”楊凡低聲說：“我現在無暇和你辯論，我此來是要讓你知道，你現在身處險境，財既危，身更險，你如果再在這裡詐傻扮懵，我就三十六着，走為上着，省得你駡我見死不救。”劉球面色大變：“一場同學，小弟不曾對你做過壞事，如今事急馬行田，你是有名神槍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告訴我，皮喼中是不是田中交你帶到澳門收藏的東西？不許車大炮（說謊），你呃（欺騙）我，我就關人（不管不理），你死你賤。”楊凡聲音更低。劉球勉強點點頭，苦著臉說：“田中豈是善男信女？我如丟失他的財物，到頭來難逃一死。”楊凡說：“我不是要黑吃黑，這些財物是中國人的財物，留在澳門，終有一天會用於中國人身上，勝於落在盜賊手上，徒然供他們去狂嫖濫賭。否則，我就少管閑事了。我問你，你携什麼武器？”劉球從身上拿出兩支左輪，把一支連同子彈匣交給楊凡：“你是有名神槍手，誰都不是你對手，留一支給我做做樣子吧。”楊凡說：“好，吃完飯，你就假扮入睡，沒事最好，如果他們進房，由我對付，你不必驚惶失措。”楊凡輕輕打開房門，回到自己房中。七山坳暮色很早消失，樹林中的宿鳥喧嘩了一陣，便歸於沉寂，那群賣武檔江湖好漢吃過自帶的乾粮，很早歸房。維伯把旅店大門關上，把大堂油燈捻暗，自回帳房躺下。店外，山風獵獵勁吹，落葉蕭蕭，天上烏雲密佈，星稀月隱，只有隔嶺野犬的吠聲隱隱傳來。二更時份，那個紅布裹頭的中年女人開啟房門，輕步走進無門的帳房，一巴掌把維伯打醒，維伯正要起來叫喊，她晃一晃手中寒光閃閃的匕首說：“老鬼！少出聲。”隨即把一團破布塞進他口中，再用一條草繩把他綑綁在床上。此時六個大漢從房中竄出，兩人手持短槍，其餘有人拿牛肉刀，有人拿鐵筆，走到劉球房門前，一人粗聲叫喊：“開門！開門！”劉球房中悄寂無聲，那條大漢一抬腿把房門踢開，劉球端坐木椅中，雙手舉著左輪鎮定說：“有話好說，不用踢門。”那大漢叫：“二姑！佢有火（槍）！”那婦人從帳房趕來，劉球房小，站滿了人，她站在門外，尖聲說：“先繳槍！諒你一支短火，輪唔到你牙擦（神氣）！”“我就係要牙擦俾你睇吓！”一句冷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管冷冷的槍管壓著二姑的後腦，一條堅硬如鐵的手肘正勒著她的脖子。那大漢見女匪首受制於人，喝道：“你係邊個？膽敢架樑（插手），你死過未？”楊凡冷笑道：“我未死過，亦不勞你賜死。”把槍嘴稍移，“砰”聲一響，槍彈射中大漢手中短槍槍嘴，把槍嘴打歪，手槍落地。他再發一槍，把另一持槍人手腕射穿，那人的短槍也墜地。楊凡鬆開左臂，把二姑釋放。楊凡把槍插回腰帶，向二姑拱拱手：“二姑前輩，晚輩多多得罪，這位劉兄受蘿蔔頭之托，運寶往澳，若財寶途中失去，大概難逃一死。他雖不對，但罪不至死，我們何苦害他一命？”眾人聽了，都低下頭。楊凡繼續說：“蘿蔔頭近來日暮窮途，敗象畢呈，他們把財寶運往澳門，如意算盤能否打響，只憑天命。澳門饑民盈市，餓殍遍地，正需要救濟，我們何不放劉兄一馬，讓他有個交代。我們要錢用，不妨往澳門動手，那時，那些不義之財，誰有本領便屬誰，弟兄們以為如何？”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9594二姑見楊凡並不趕盡殺絕，而且出言合理，只好見好收篷，點頭稱是，拔刀把草繩割斷，把維伯釋綁，拉隊離開。賣武檔離開後，劉球喜形於色，拱手向楊凡說：“多謝老同學出手相救，真是不知何以為報？”楊凡板起臉孔說：“鬼鼠球，我救得你這一次，未必救得無數次，你何不趁早收手？蘿蔔頭的錢，豈是好賺的？”“好！我聽你的，經過這一役，我才知道誰是好朋友，回到澳門，我們好好聚一聚，我打電話給梅芬，一定找到你吧。”八1945年年首，德國戰敗，軸心國只剩下日本，人人都知道日本敗亡已是無可避免，但是，在華日軍力仍很雄厚，困獸猶鬥，悍然集中大軍，發動湘西戰役，企圖奪取中美空軍基地芷江。但是，中國軍力已是今非昔比，全力抗阻。日軍損兵折將，仍是無法越雷池半步。太平洋戰場上，日本丟失門戶防線冲繩，日本國土暴露在聯軍刀鋒之下，廣東日軍與日本海運已近斷絕，中美正計劃在廣東沿海登陸反攻，首要任務是炸掉日軍軍用石油。澳門福隆新街阿姑，發揮她們的魅力，把日軍在澳門藏油地點探到，由中美聯合空軍炸得一乾二凈。田中的寶藏，只好留在澳門，而僑居澳門的日本人，擔心日本戰敗後會遭葡萄牙政府驅逐，不少人放棄日本名字，改易中國姓名。更有些日本人與日本妻子離婚，改用中國名姓，娶中國女人為妻，以為掩飾。田中的表弟近田一郎，拿出大筆金錢，替鍾愛的阿姑寶瑩贖身，兩人在新橋區買了兩所相連的平房，作為藏嬌之所，當她把經過告訴梅芬，令梅芬羨慕不已。新屋入伙，梅芬被邀去飲入伙酒，忍不住把她拉到一邊問她：“瑩妹，你從前不是說過患有肺結核症，近田一郎不敢跟你結婚嗎？”寶瑩笑容滿臉說：“托賴觀音大士保佑，都醫治痊癒了。”“觀音大士真有這麼神效？”梅芬駭然而笑：”你拜的是哪一個廟的觀音，告訴我，讓我也參拜一番。”寶瑩笑道：“傻妹，哪有如此神奇的觀音大士？神奇的是新發明的特效藥，鬼佬醫生，有時打針，有時吃藥丸，就是如此這般，咳嗽止了，吐血止了，臉也紅了，人也胖了。”梅芬半信半疑問：“診金呢？包醫包藥，要多少錢？”“這個紅鬚綠眼的鬼佬醫生真是個怪人，他不要鈔票，只要金銀。”“他跟鈔票有仇？”梅芬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聽近田說，此人覺得在戰亂時期鈔票不可靠，誰戰敗，誰的鈔票就變得一文不值，只有金銀寶石，無論政局怎樣變幻，總還值錢。所以，他的診金只論金銀，不論鈔票。”寶瑩據實以告。“這也合理，只是如今干戈遍地，往何處找金銀？”梅芬困惑地說。“芬姐呀，我不是觀音大士，你的問題我答不上了。”梅芬改個話題：“你們夫婦二人，一間平房足夠了，買兩所平房不是有點浪費嗎？”“不，一郎說他要把另一所房子闢為書房，可以靜靜地研究學問，而且，廚中水井，井水清洌，正好烹煮他的日本茶。”梅芬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把“水井”一詞，牢牢記在心中。楊凡回到澳門，次日，他照例到宜安里。梅芬出外應紙，楊凡坐在廳中等候，龜婆七姑走過來，向他說：“楊大少，你既鍾情阿女，阿女亦對你真心不二，你為何不替阿女贖身，帶她埋街食井水？”楊凡苦笑道：“七姑，講笑搵第二樣，諒我只是一個巡城馬，怎能高攀紅牌阿姑？發夢冇咁早，何況，你亦捨不得放她出去。”七姑拿起鵝毛扇掩面，向楊凡貼耳低聲說：“阿女近來久咳不癒，醫生也束手無策，不知是否有了肺癆，客人都對她有所避忌。你知啦，做我地呢行，嚇怕客人，乞米都唔出奇。肺癆是要靜靜地休養的，天天應紙，怎能休養？你做吓好心，帶她埋街，救她一命吧！”楊凡問：“咁，你要幾多至肯放人？請勿忘記，我只是窮鬼巡城馬，你一刀劈下來，我冇周倉真傳，不敢托刀呀（關帝神圖中，周倉是托刀人）。”七姑佯怒道：“托你個頭，七姑出到聲，點會要挖穿你荷包？係咁意五千美金（抗戰末期，市上美金最搶手）啦。你地發國難財之人，這點錢當打個乞嗤（噴嚏）。”楊凡“車”一聲：“食人隻車咩（獅子開大口）？儲備劵（汪偽鈔票）就差唔多。我還要成立籌款委員會呢。”言罷起身，不再管她。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9796次日，楊凡中午在六國開茶等候梅芬，等了又等，直至一壺單欉沖得淡而無色，梅芬才怱怱而至，怒形於色說：“死八婆，冇良心，我替她掙了多少錢，還未心足，臨走還要割我一刀，當我是一顆檸檬，搾盡最後一滴汁。”楊凡大吃一驚：“芬芬，你什麼時候患了肺癆，不要嚇我呀！”他仔細打量她，發覺她並未憔悴消瘦。“傻仔，我不過嚇她，好讓她早點放我出去。我要嫁你，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仗就快打完，我也要結束風塵生涯了。”楊凡噓了一口氣：“我就不信如此邪門，一個已染肺癆，另一個又是肺癆鬼？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梅芬隔座緊握他的手說，“天荒地老，我要嫁你，如今好了，寶瑩這個癆病鬼，從前瘦得像一條藤，如今有個醫生華佗，把她治好了。又肥又白，漂亮多了。我們快告訴葉香姐，她有救了。”楊凡又驚又喜：“太好了，這世界還很美麗啊！藥費要多少？讓我去撲水（籌款）。”梅芬憂形於色說：“你別高興得太早，這水不易撲啊，這個怪醫生，不要鈔票，只要真金白銀。死八婆要的身價銀，我的私蓄儘夠應付，可是，哪裡來的真金白銀去救葉香姐？何況，哪來房子安置葉香姐養病？你既是帶我埋街，總不能竇（房子）都冇個，在姐妹面前丟架。真是急死人了！”楊凡也一籌莫展，忽然，梅芬的近身翠群匆匆趕來說：“劉少爺中了毒，進了山頂醫院，醫院看護打電話來，叫楊少爺快去，他有話吩咐。”晴天霹靂也似的消息，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楊凡着翠群陪伴梅芬回寨，匆匆坐上兩毫子單車尾，趕到醫院。劉球已進了加護病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向楊凡說：“我前兩天回省城向田中覆命，當時喝了他的兩杯清酒，回到澳門，今晨突然流汗不止，我是喝清酒時中了劇毒，唉！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可是，金銀不能隨便便宜了日本人……。”說到這裡，他氣息漸微，最重要的半句話，他已無法說出，楊凡急得大叫：“老劉，東西藏在哪裡？”劉球握在楊凡手中的手，凍冷如冰。幾分鐘後，已是閉上眼睛的劉球，突然將身一挺，像火山爆發一樣，怒目圓睜，迸出：“水井！”二字，然後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那樣倒下去，全身水份宣泄淨盡的一條壯漢，無聲無息地像一頭瘦狗，氣絕仰躺在病床上。九經過多番談判，龜婆七姑總算不為已甚，只要儲備劵三千元，楊凡把自己每一分錢拿出來，再加上梅芬的私蓄和首飾，贖回七姑手上梅芬的賣身契，租了一層破舊木樓安頓脫離花街的梅芬。埋街之夕，紅燭燁燁，語聲喧嘩，梅芬只穿一身便衣，不帶走娼門一絲一縷，在一群姐妹的陪伴下，梅芬披著紅色的頭蓋羞人答答地坐在床緣，心中在想：“我終於脫離風塵，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住家女人了。”夜闌人靜，姐妹們離開了，身穿白綢長衫的楊凡走到梅芬床前，把手中摺扇輕輕挑開梅芬的頭蓋，學著粵劇洞房花燭夜的樣子說：“娘子，小生這廂有禮。”梅芬嗤一聲笑出來，把紅頭蓋拿下，頓一頓腳說：“唔制呀！洞房花燭夜，你才學做大戲（粵劇）？臨老學吹打，叻極有限。”眼前的梅芬把長辮梳成髻子，生澀的少女裝成一個成熟少婦，在紅燭光影下，人美如玉，楊凡禁不住捧起她的下巴，給她深深一吻，梅芬被他吻得臉丹耳赤，含羞把他輕輕推開說：“錫一啖就好，要進一步，還須讓與葉香姐行先”。楊凡愕然，勾起葉香拒絕圓房的回憶，問道：“你總有個說法吧。”梅芬忸怩說：“第一，依照你舅父遺囑，你和葉香姐才是夫婦，她有病，才輪到我；依照俗例，我是小星。小星入門，須由大婆改名。第二，我出身風塵，更不能坐正。”楊凡雙手抱著她的腰肢，吻著她的粉頸說：“去他的第一第二，我現在需要女人，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第一次圓房不成，早已呻笨（後悔不迭），今晚無論如何，我也要圓房，平日面對著你，早已忍耐得好辛苦。今晚誰叫你打扮得鬼火咁靚（絕頂漂亮），引得我興合合（慾燄大張），老虎也要霸王上硬弓（用強）了。”他扶她上床，把羅帳放下，把她的頭輕輕擱在綉花枕上，替她卸下玉簪和金釵，吞咽著口涎，笨手笨腳解開她的內衣衣紐。她又喜又羞，溫柔地抵抗他的進攻，但不成功。她雖是風塵女子，但仍是賣藝不賣身的琵琶仔，床苐之事聽過不少，從未身經，如今親嘗滋味，好像一粒蒼蠅跌進一埕蜜糖中，既甜蜜，又迷糊，不知該怎樣說話，更不知該怎樣動作。紅燭已熄，夜色漸深，破舊木樓，春風貽蕩，吹遍每個角落。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9998第二天，楊凡偕梅芬起程到沙坪墟，整個抗戰時期，梅芬都躲居澳門，不曾受過戰火洗禮，及至經過珠江三角洲一帶，看到富庶的西江流域變成一片頹垣敗瓦的廢墟，加深她的同仇敵愾。渡船到達沙坪墟碼頭，葉香早已得到消息，站在碼頭迎接。二人一到，葉香携著梅芬的手，笑語盈盈說：“表嫂呀，恭喜你，也辛苦你了。”梅芬無限羞慚低頭說：“對不起，姊姊，我不經你改名就進門，太僭越了，你要如何懲罰都可以，只望你不要生氣，氣壞身子。”葉香微笑不語，緊緊握著她的手。三人步行到家，家中神檯上香燭青煙繚繞，三牲陳列，葉香首先下跪叩頭說：“姑母，凡仔成婚了，我的責任也完成了。表嫂生下孩子，叫我一聲阿姨就好，我近來肺病越來越嚴重，遲早會到地下侍奉你。”梅芬大驚，也下跪叩頭說：“奶奶，媳婦只是侍妾，不敢掠奪名份。”她站起來，向葉香誠懇地說：“姊姊，你千萬不要這樣說，你的肺結核現在已經不再是絕症，特效藥面世，澳門已經有人治癒，我們此行的目的，便是帶你到澳門，治好你的病。”葉香半信半疑：“表嫂，肺癆是絕症，通世都知，你別騙我。”楊凡見二人拜祖時的話，感動得熱淚盈眶，執著葉香雙手說：“表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治好肺病的人就是梅芬的姐妹行，她如今生勾勾（活生生）住在澳門新橋。出到澳門，我們帶你去見她，你是我的妻子，又是我的恩人，我們騙你，不怕天打雷劈嗎？”葉香沉吟道：“我不是懷疑你們騙我，我是擔心哪裡來的真金白銀。”梅芬說：“船到橋頭自然直，為了醫你，伍子胥沒有過不了的昭關……。”說到這裡，屋外響起一串又一串的炮竹聲，葉香把衣襟下襬撈起，拭乾淚水，飛奔出外說：“莫不是打了大勝仗？我去打聽一下。”楊凡點點頭：“可能是蘿蔔頭玩完了。”外面是一片喧嘩聲，隱隱傳來“我們勝利了！”“中國萬歲萬萬歲！”“蘿蔔頭投降了！”楊凡找出林迎遺下的一支左輪槍，安上子彈，“砰砰……”把槍朝天射光膛中的彈藥。接著，葉香一手拿酒樽，一手拿炮竹，從外飛奔回來，高聲笑叫：日本仔玩完了！最後勝利，終屬於我！不共戴天之仇，今日都報了！”她跪在神檯前哭道：“爸爸，我們贏了，你在天上安息吧！”楊凡把葉香買回的一瓶玉冰燒往口中直灌，喝得半醉，眼前晃動著劉球死前怒目圓睜迸出的兩個字：“水井”．他並沒有忘記劉球遺言。十十天後，抗戰勝利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珠江三角洲，商人漸漸開始將停頓的航運恢復，葉香把沙坪墟的家結束，隨同二人前往澳門，由梅芬帶領寶瑩到家中，寶瑩把一位德國醫生醫治肺結核經過告訴葉香，於是，葉香對治療有了信心，愁眉大開。可是，皺起眉頭者卻是寶瑩，她向梅芬訴苦：中日戰爭以日本投降而終結，華南日軍最高領導人田中久一，被中國廣州區受降司令張發奎安置於廣州河南一所住屋幽禁，等候盟軍總部發落。居住在澳門的表弟近田一郎到廣州探視他，即被中國軍方扣留，但准他與家人見面，寶瑩往廣州探視他，他只吩咐寶瑩不要賣房子，此外，並無其他說話。回到澳門，由於許多朋友都知近田一郎是日本人，中日之間仇深似海，很少與寶瑩來往，寶瑩亦因丈夫是日本人易犯眾怒，所以深居簡出。梅芬勸她：“從前李香君守樓，是為侯方域；現在，你為一個日本人守樓，是不是有點不值？”寶瑩只作苦笑。楊凡不作聲，他料到近田吩咐寶瑩不要賣房子，是與劉球遺言“水井”有關，金銀藏匿水井中，歷久不變，日本有東山復起之日，金銀仍在。所以，不賣房子是有原因的。由於近田不肯將秘密告訴寶瑩，足以證明他只利用她守樓，並不當她是自己人。經過一番預約，楊凡三人在一座小洋房中和德國籍醫生羅弼會晤，羅弼對葉香檢查一番，向楊凡說：“她的病還不算太壞，用特效藥，輔以靜養，六個至九個月，可望收功。我的收費方式是只收黃金白銀，相信你已知道這個怪規矩。”楊凡但求藥到回春，不敢跟他討價還價：“很好，請你馬上就治療，春節一定交費。”回到家中，葉香埋怨楊凡答應得太快：“現在距離春節不夠兩個月，哪裡來的真金白銀？。難道你學了茅山術，懂得五鬼弄財？”“五鬼弄財雖不懂，孤鬼弄財就滿有把握，難道你忘了我是泰山大人的嫡傳高徒嗎？”楊凡微笑道。葉香皺眉道：“這裡是葡萄牙人的地方，萬一失手，槍彈無情，聽說西洋鬼好狼，我寧願捱病，不願你捱槍。”楊凡說：“表姐，為了你，捱槍我也甘心。何況我偷的是日本人的東西，又不是偷他西洋鬼的東西，他們狼，我也不是善男信女。”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01100葉香愀然不樂說：“你如有事，撇下梅芬和我，怎麼得了？”梅芬開言：“姊姊，瓦罎不離井上破，我們如今是江湖兒女，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楊凡慨然說：“你的話合我胃口，誰狼誰不狼，交手見真章，誰想要我的命，他必須付出代價。不要煩惱，得手後，除了醫治你的病，餘下的錢，我會全部捐給同善堂。我寧願打一份牛工為生，決不使用田中寶藏一文錢。”葉香默然。這一年，寒流來得早，冬至前，妓寨龜母七姑召集所有離寨埋街從良的姐妹回寨聚餐，發起人是梅芬。抗戰初勝，國人趾高氣昂，對日本人非常卑視。寶瑩因為嫁給日本人，擔心會被姐妹訕笑，不想參加，經不起梅芬糾纏固邀，只好勉為其難答應赴宴。冬至是大節日，但是，做生意的鉅商，一些人必須回店陪伙計喝酒，一些人必須回家陪妻兒吃飯。花街生意冷淡，正是姐妹團聚好機會。暮色初臨，梅芬親到新橋，挽著寶瑩的手，一齊登上車仔向福隆新街出發。楊凡近來改行售賣糭子，頭上戴著一頂舊帽，身披打補丁棉襖，腰束縐紗帶，帶中有淬毒匕首、鋼線、繩鉤等物，背上負著一個大鐵皮方罐，罐中的糭子都是葉香包紥的家鄉蛋黃鹹肉糭和梘水糭，一路上，頂住寒風喚賣：“好靚鹹肉糭！豆蓉梘水糭！新鮮出爐，熱辣辣……”看看更次不早，便降價賤沽，把存貨售光。數九寒夜，西北風呼嘯著掠過松山，夾雜著冷雨，刮得瑟縮的行人臉上發痛。新橋是千篇一律的平房民居，沒有商戶，行人絕跡，微弱的街燈在寒風中搖曳。楊凡周圍張望一番，並未發現警察，便閃到一家平房簷下，用鋼線把門鎖弄開，閃身而入，然後把門關上，按亮香煙打火機，靠微弱火光照路，直奔廚房，赫然出現一個方型水井，上有木蓋，蓋旁有鎖，他熟練地把鎖弄開，除褪衣帽，把鉤繩鉤緊水井邊緣，赤身緣繩下井，天氣雖冷，井水比室外還暖。他緩緩下潛到水下，雙腳開始接觸硬物，好像是一個箱子，他知道這就是劉球所帶的東西。他用繩端把鐵箱綁紥好，再緣著繩子攀登井上，然後拉著繩子上升。鐵箱子很沉重，他知道這就是自己需要的東西，也是劉球垂死不忘的東西。一呎一呎，輕輕地不讓它碰撞井壁，拖出井上，解開繩子，放進鐵皮罐中，穿回衣帽，背上罐子，微啟大門，小心張望一回，才閃身而出，再把門鎖上。回家路上，一個纏頭的印度警察遇上楊凡，一把拉着他左臂，伸出另一隻手作要錢狀。楊凡掏出一把碎錢塞進他掌上，把他打發而去，喜得印度警察不再糾纏。回到家中，梅芬尚未返家，只有葉香倚著窗子，憂心忡忡地向街外張望，看見楊凡歸來，笑逐顏開，一把將他抱緊，把臉貼在他胸前說：“表弟，多謝姑母庇佑，你平安歸來。爸爸並未看錯人，他把我交給你，交對人了。”楊凡一邊喘着氣，一邊把鐵罐卸下說：“他並未看錯我，但看錯你。你不肯跟我圓房。”“哎喲！冤枉死人了。我不肯圓房全是為你好呀。”葉香氣得差點下淚，“其實，除服那晚上，我連喝兩碗冷茶才把心定下來，天呀！難為死人了。”他把她抱進房，口中咬著她的辮子，粗聲道：“今晚不必喝冷茶，想圓房就圓房，管他天塌下來！”葉香掙扎著：“不能呀！妹妹快回來了。”“妹妹答應過我，我辛苦一場，讓我圓房作獎勵，她會給我們時間。”他笑着道，“識做點，不要迫我用強。你是我老婆，沒有談判餘地。”“唉！………。”屋外寒風凛烈，屋內春意盎然。十日後，羅弼收到他的黃金診金，同善堂收到一筆“無名氏”的捐款。2017年10月12日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03102還債◎許均銓一郝健，年逾五十，稀疏的頭髮，微胖的面龐上架著一副眼鏡，在政府某部門任一小吏，養尊處優。他在高級住宅區有一單位，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海景，大廈旁是一座小丘陵，草木鬱鬱蔥蔥。下雨時，偶有山嵐，如一陣輕煙，給人一種虛幻飄渺之感。郝健常感自己幸運，能居住在風水寶地，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太太蕭詩敏也是公務員，比他小七歲，發福的身材使她不得不拚命運動，他倆結婚已有十五週年。蕭詩敏是郝健從鄰埠娶回來的，認識的朋友都說他倆是天生一對。“老婆！今天到我哥哥家去吃晚飯，你也應該見見我哥、我嫂了。”郝健輕鬆地對老婆說。“到你表哥家？昨天不是在宴會上見過了嗎？經常見面，話多不甜。”蕭詩敏說。“不是表哥，是我親哥。他大我十歲，就住在這裡。”郝健說。“我知道你家原住外國，有三位姐姐，在外國出嫁。也知道你有一個哥哥，可你從來沒提過他，你哥就住在這裡？”老婆感到意外。“我們兄弟在二十年前發生過一點小誤會，說具體一點：就是我欠了他一筆錢，至今沒還他，就是這麼一點事。”郝健輕描淡寫地說。“你哥也太小氣了吧？一點錢有必要跟弟弟翻臉嗎？做哥就應該像一個做哥的樣子，哥哥給弟弟錢也是天經地義的，那你今天為何去他家？是他討債？”蕭詩敏追問。“這倒沒有，我前天在街上遇到嫂嫂，交談了一陣。嫂嫂把聯絡電話給了我，我想起曾欠哥哥一筆錢，也該還他了，就安排今天去探望，你也見見哥嫂。”郝健說。“肯定是你哥指使你嫂這樣做。在街上遇到就遇到了，吃晚餐就是製造借口討債。”蕭詩敏有點生氣。“我嫂嫂好像不知道我欠債這件事。即使知道，也不一定清楚來龍去脈，吃飯是我提出來的。”郝健邊想邊說。“欠債會有什麼複雜的來龍去脈，你嫂有什麼可能不知道欠債的事！你太天真了。你欠多少錢？”老婆為丈夫的遲鈍感到失望。講到錢，對蕭詩敏來說，絕對是天下第一大事。錢，尤其對女人來說，是絕對不能錯，她是這樣認為的。“三萬元。”郝健說出後，知道老婆一定反應過度。“今天要損失三萬？你去吃這一餐飯也太貴了吧？我們在這裡吃飯，歷來都是白吃，還要白拿！像昨晚，我還帶回一個精緻的水果籃。可今天這一餐，貴得離譜！”老婆臉上已呈現怒氣。“不是三萬，是五萬！二十年了，付一點利息，也是應該的，兩萬利息。”郝健輕鬆地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你哥是做哪一行？放高利貸嗎？不給利息是不是……”蕭詩敏臉色凌厲，舉起右手，做了一個割脖子的動作。“你亂說，我哥不是放高利貸的。他做過建築工人，當過貨車司機，開過巴士，開過出租車，沒到這裡之前，他在農村當過農民，他的經歷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郝健邊回憶邊說，他好像想到什麼……“你哥的故事我沒興趣，也不想聽。我們可不可以不去吃這晚餐？反正這樣多年都不來往，不來往也沒什麼不好。”蕭詩敏已在盤算如何不出這筆錢。落地玻璃窗外陽光明媚，風和日麗，而郝健與蕭詩敏已到了火山爆發的地步，蕭詩敏對還債一事氣憤異常。二郝健的哥哥郝志誠已年過花甲，生活給他的壓力刻在他臉上的皺紋之間，灰白的頭髮配一雙祥和的眼睛。他聽到弟弟突然要到家裡吃晚飯，平靜的心一下子沸騰起來，也把他的思緒拖回到過去。父親郝清是一位文人，一生育有二子三女，在祖籍國時當過私塾老師。後來他移民到南洋，為生活，當過店員、會計，在多種行業工作過。郝清做人從來是以和為貴，愛國愛鄉，總是默默工作，空閒時寫寫書法，最開心的是春節前幫華人寫揮春，並且是免費贈送，富裕的華人會回贈紅包，父親也接受。因不計較得失，故郝清極有人緣。郝志誠出生在南洋，在五兄妹中排行第一。他接受了新教育，也全盤接受父親的為人處世方式，可以說父親郝清是他成長的過程中最大的楷模。父親常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父親極愛讀書。郝志誠步入青年後，遇事就會認真思考，對父親的“命運風水論”不完全認同了。他認為命運是可以自己掌握，只要堅持，不懈努力，會達到自己的追求，也會達到自己的目標。20世紀60年代，南洋諸國風雲突變，郝志誠遇上政局驟變，他就讀的高中在一宿之間完全停止華文教育。郝志誠隻身回到祖籍國，想完成學業，接受華文教育。可他的理想沒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05104實現，祖籍國的大學、中學也因文化大革命運動，在一夜之間全部停課！他在學校的活動是開會、印傳單、寫大字報，後來上山下鄉，與同學鄭美琪結婚，之後移民到這個海濱城市。當時這海濱城市的就業率偏低，他安置好妻小隻身便到國外打工。此時鄭美琪從廚房走到客廳，見到丈夫坐在沙發上沉思，她也坐下來問：“你在想什麼？能告訴我你們兄弟這麼多年不來往的原因嗎？”郝志誠深情地看著太太，說出以下的故事。“有的事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因為連我都不相信！可這樣的事偏偏就讓我遇上了。二十年前，我還在國外打工，有一晚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像真的一樣。我見到父親，全身濕透了，衣服、褲子都在滴著水珠，父親從容不迫的神態不見了，一反常態，一臉愁容。父親對我說家裡長期被水淹，因為他沒能力處理，要我幫忙，父親還說也只有指望我了。我醒來之後，冒一身冷汗。那晚我的睡意全消失了，在床上躺到天亮。我很清楚，這是一個夢，因父親已去世多年了。父親的家怎麼會長期水淹呢？如果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確實常想念父親，卻從沒想過水淹一事。我突然想到父親的墓地，父親說的是不是這個‘家’。我向公司請假，很快就飛回原居住國，趕到父親的墓地。果然被水淹了一半！是當地的山民開荒，引水種植農作物，水從父親的墓旁流過。”郝志誠見到太太吃驚的神態，喘了口氣。太太站起來，給丈夫遞上一杯茶，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幾口茶，定定神。郝志誠喝茶之後，略停頓片刻，接著說出以下的經歷事。“我是無神論者，從小受的教育是勞動創造歷史。在那一刻，我感覺到父親是在另一個世界裡，他竟有能力與我溝通。我在父親的墓前跪下，向父親叩頭祭拜，不管是不是黃道吉日。我不顧一切，找了當地農人，決定第二天凌晨將父親的骸骨起出，然後運回祖籍國安葬。把骸骨取出不難，要把骸骨從國外運回老家安葬就不易。我找朋友，找熟人協助，花了不少時間、精力，先後用了六萬多元，才在祖籍國家鄉重葬父親的骸骨。事情了結之後，我告訴弟弟這件事，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你知道他當時怎麼說？郝志誠問太太。”太太搖搖頭。“弟弟說：你如果沒錢用，就開口，不要編這樣的故事來騙我！父親的墓在國外好好的，已入土為安，可你不是努力工作，偏要山長水遠地跑到原居住國去折騰父親，把父親的骸骨又弄回家鄉……你這不是無事找事做嗎？“我是大哥，歷來寵弟妹，可我當時真想打他一頓。他還怪我沒跟他商量，就一個人倉促決定遷墓這樣大的事。當時情況緊急，我一見父親的墓被水淹就渾身不舒服，堅決要救父親離開那水牢。二十年前的異國郊區墓地根本沒有電話，更不可能打長途電話跟弟弟商量。我就說，三萬元也只是你三個月的薪水，我要你分擔這筆遷墓費完全是為你好！父親只有你、我兩個兒子，我們要盡兒子的孝道。他說：你沒經我同意，自作主張，一切費用就你一人負責。“我完全呆了，剎那間我感到恐懼，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恐懼！當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我沒回答弟弟，也不知說什麼好，感覺冥冥之中的一切將會靈驗，雖然我不想，但我無能為力。弟弟看我發呆，以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我，還說你不是歷來敢做敢當嗎？做了，就認了，跟我要錢還說什麼是為我好，簡直是笑話。”郝志誠說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並喝了幾口茶。“我終於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了，我們過去是生活困難，三個孩子要上學，可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孩子已大學畢業，都成家了。不就是三萬元嗎？不要了，就算是你對父親的一片孝心好了。明年清明節，我們租一部車回鄉掃墓，給父親上香，讓他看看孫子、孫媳、孫女、孫女婿，還有兩個重孫。”太太想轉移話題。“我以前不認同父親的‘命運風水論’，現在老了，相信了。發現自己就像暴風雨中被捲走的一隻小鳥，從南洋飛回祖籍國，之後又到了這海濱小城，為了生活又辦手續到其他國家打工，後來又回來了，飛到哪裡常常身不由己，我根本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我們一家移民到這里，省吃儉用，父親在世時，我寄錢給父親用。父親來信說：‘沒供你和弟弟上大學，我沒有完成一個父親的責任。’父親要我供弟弟上大學，我做到了。弟弟就是因為大學畢業，當時這裡又缺少大學生，才找到這份好工作。這麼多年來，我供他讀書的錢何止三萬，我有跟他算過嗎？我生氣當然不是因為他不給那三萬元。”郝志誠平靜地說。“那到底為什麼生氣呢？”太太不解。“因為父親早在夢中告訴我了：弟弟是不會出錢的！我夢醒後半信半疑。當我聽到弟弟不出錢時，我不意外，心裡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氣憤和恐懼，父親怎麼會知道弟弟不肯出錢呢？”郝志誠還是很平靜地說。這一回太太感到恐懼了，她合掌，重複唸阿彌陀佛！客廳靜下來。三一陣門鈴聲，打亂了郝宅內的談話，鄭美琪忙著去開門。郝志誠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平靜的客廳響起了腳步聲。手提一個精緻水果籃的郝健與老婆蕭詩敏站在門口，笑容可掬，非常有禮貌地向哥哥嫂嫂問好，然後到客廳坐下。郝健問哥哥：“怎麼沒見侄兒、侄女？”“他們都已成家立業，有各自的房子，又忙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07106於工作，星期日有時回家聚一聚，今天沒回來。”郝志誠說。見嫂嫂上好茶，郝健非常慎重地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取出一疊鈔票，然後對哥嫂說：“當年你為父親遷墓，用了六萬元，我應該負責一半，三萬。我們兩兄弟分擔，三位姐姐都是出嫁女，就不要增加她們的負擔了。這裡還有兩萬，是給你的利息。”“都這麼多年了，就讓你哥一人出好了。長兄如父，這事理應他做。你還給利息，太見外了。你哥哥會要你的利息嗎？這可不是他做人的宗旨。”郝健與蕭詩敏聽到嫂嫂的話，都感意外。尤其是蕭詩敏更不可理解。妯娌首次見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我就知道哥哥嫂嫂不會收你的利息。自己人怎麼算起利息呢？這樣不是成了別人的笑柄嗎？”蕭詩敏面帶笑容地對丈夫說。“阿健，我們兄弟可以常聚一聚，吃餐飯，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好了，把錢收起來吧！”郝志誠開口了，他想起父親曾說過，弟弟不會出錢，可父親那晚沒說弟弟二十年後會出錢。“哥哥，你可以不要利息，三萬元我是一定要還你的。你不是還怪我當時沒馬上拿錢給你吧?”郝健出招，郝志誠略為想了幾秒鐘，吩咐太太收下了三萬元。郝太接過錢時手有點發抖，她心有餘悸，她不知家翁是不是在另一個世界看著她。晚餐開始了，共同的話題不多，談到國外的三姐妹、外甥、外甥女……鄭美琪才知道弟弟還沒孩子，便對弟媳小聲說：“要努力造人。”蕭詩敏今天很開心，因為她一句話，省了兩萬元利息。郝健覺得輕鬆了，因為他不用再擔心別人說他不孝。明年他可以志得意滿地回家鄉給父親掃墓，也要讓老家的鄉親知道，他是多麼有出息。這麼多年來，他沒給父親上過香，家鄉的親友一定會怪他，雖然他不興這一套，可他想衣錦榮歸。郝志誠看到弟弟的變化，他心裡明白，有的事情雖不可逆轉，可現在發生的一切，是與當初知道的結果有了變化，但願祖宗能原諒弟弟的過錯，他心裡閃過一個新的希望。郝健提議下星期日到他家用餐，看看他的豪宅，希望侄兒侄女都到齊，聚一聚。郝志誠答應了。郝健夫婦走了。在車上，蕭詩敏對丈夫說：“你哥沒你說得瀟灑，說到錢，他還是要的。只是你嫂嫂說不要利息，就不知是不是她的真心話？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說─多說一句話丟掉兩萬元利息。”蕭詩敏得意地說。“你不了解嫂嫂，她曾冒險救過哥哥的命！他倆可以說是同甘苦共患難。”郝健想起哥哥過去的故事。小車飛越跨海大橋，郝健夫婦回到他們的豪宅，回到他們的風水寶地。四“遷墓的事都已過了二十年了，你為何要接這錢？你如果推辭一下，弟弟也就會把錢收回去了。我看得出弟媳是不想給這筆錢的。可你偏偏接受了，我沒想到，這不像你的性格？”鄭美琪問丈夫。“我為他們好。”郝志誠說。“你為他們好？他們比你好多了！弟媳說他們的房子在富人區，他們已經很好了！工作好，薪水高，開名牌車，你還能為他們‘好’什麼？”鄭美琪不解，今天發生的一切使她意外、吃驚，有的秘密不知道還好，知道了反而感到恐懼。“父親說了：‘阿健會出任小吏，生活優越，這是我爺爺在世時，積下的功德，福蔭到弟弟身上。’這是他的命和運。有很多事是命中注定的：二十年前阿健還沒成家，父親斷定弟弟不會為遷墓的事出錢，還說弟弟沒有後代。我二十年前堅持要他出錢，是為他好，就是想改變他的命運。我供他上大學讀書的費用何止三萬？我都沒叫他還過！這二十年我們兄弟雖沒來往，他旅行結婚，也沒跟我說一聲，他們結婚十五年了，沒孩子，我也是知道的。因為父親報夢時早就說過了。為什麼我會接下這三萬呢？現在三萬比二十年前的三萬少多了，我接受了，不是我缺這錢，而是我希望能改變他們的命運。弟弟還了一筆債了，希望祖宗原諒他年青時無知、無禮。”鄭美琪是在顫抖之中聽完丈夫的經歷。“我剛才還跟弟媳說笑，要她努力造人。今晚我恐怕要失眠了，爸爸在夢中對你說那麼多的話，你竟收藏了這麼多年！爸爸有沒有說我的不好？”鄭美琪是真心地問丈夫。“父親沒有說你不好，真的沒說。父親說過的話，我今天全告訴你了。我過去是無神論者，自父親遷墓一事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我又感到父親在身邊，我沒因此感到恐懼，因我做人從來都是光明磊落。我們做人總是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並不是想別人善報自己。父親常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有的事不是馬上靈驗，時間會慢慢道出因果。或許有人認為我是老了，產生幻覺，但我清楚那不是幻覺。我們夫妻數十年，我對你說這一切，你會相信。弟弟過去不信，現在也不會相信，你知道我並非語無倫次。”郝志誠平靜地對妻子說。“阿彌陀佛！”鄭美琪合掌！然後到祖先神龕前上香，口中唸唸有詞：“願祖先護佑郝家後代平安旺相！願祖宗保佑弟弟早生貴子……”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09108載客◎三十三深夜，行人顯得格外稀疏，即使在賭場外，連的士司機都早已抬起腳把椅背調後，作好深度休息的準備，空氣中正洋溢着一片黑夜應有的倦意，除了阿松例外。對了，阿松是奇怪的，不，“奇怪”這詞形容得不是太好，應該說是勤奮才對，但勤奮與這東方蒙地卡羅所鼓吹的不勞而獲明顯不同。阿松五十出頭，好命的應該去做公務員，命差一些也應該在賭場內廝混，派個牌，看個場，甚至來個清潔也合理合情，要不在場外討生活也應該做做“沓碼仔”，要不扯皮條也是個大行當。有道賭勝要慶祝，賭輸要轉運，賭後“砌女”這回事怎麼都少不了，君不見在葡京的“沙圈”（註：意指澳門葡京酒店地庫商場通道，該通道呈環形，長約50米，多年來都有衣着性感、濃妝艷抹的女子在此不斷徘徊走動讓客人“睇辦”，情況儼如馬匹出賽前在沙圈踱步，讓賭客觀察是否值得“落注”，因而得名。）內，有人動輒就控制百多名妓女，供租酒店房間超過一百間，每年賺取的利益竟能達到四億。不說多，做個小頭目，百多萬一年都是閒事。沒門路？這是什麼混話？普通人自然是沒門路，但阿松不會沒有，那年就是他幫土雞哥擋刀，對，就是那雞王，一群惡煞揮牛肉刀向雞王追斬，雞王雖勇，無奈對方人多勢眾，只好且戰且走。其時，阿松見危難當頭，立即用暗器之首─摺櫈，飛奔上前殺入敵陣，最後不單救了雞王，還擊退一幫惡煞，雞王在江湖時也時常跟人家說：“我家小弟有一半阿松咁勇就唔使憂了。”可惜阿松捉到鹿唔識脫角，居然什麼也不要，十年如一日靜靜地待在賭場邊，靠那些賭場周邊的剩飯殘羹生活。但人靠賭場，他靠賭場，居然這麼多年還是一個三輪車夫，不要說連輛的士都混不來，而且你們看，單是那破車就實在說不過去。當然，阿松是聰明的，將膠花往車頭上一插，將公仔那麼一放，遠觀上倒能騙過一些人，但只要一上車，吱呀吱呀的聲音便把不穩“老底”表露無遺，那種活用瞞天過的伎倆倒與澳門的現實情況一樣。這些年澳門的騰飛，他也着實太着地了吧！但怎說呢，澳門就是與別不同，而不同就不同吧，反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阿松依然在這裏，依然奇怪地存在，甚至驟眼看去還真有點孤苦伶仃般惹人憐。“先生，要坐三輪車嗎？”、“這可是澳門的特色。”、“先生，的士都有汽油味，我這輛車保證沒有。”、“先生由這裏去十六浦，只要五十元，若來回只收四十就可以了。”、“先生，坐三輪車可以轉運呢！”、“先生……”的確，根據經驗，這是客人與車夫間需要維持的最現實的聯繫，即一種售賣型的兜生意模式，而非聊天的對話模式，但以澳門現在正處於掘路及交通噪音狂放的時代，討厭的聲波猶如洪鐘碰撞腦袋再三回蕩，坐在三輪車上正常交談早已成為絕響，但阿松並沒有理會，一遇客人坐車依然上下唇充血的放盡喉音賣力介紹：這是新馬路，它有個連澳門人都記不了的名字─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對對，那菠蘿似的新葡京從前就是工人球場。球場是沙地來的，一穿過去，可以走向旁邊的小食堂，一走近即能嗅到香味，裏邊的焗骨飯，只要有拇指的都會伸出來。而那邊則是昔日利為旅酒店堤邊的老榕樹，從前這裏是海邊，但現在都被政府填了，要賣樓嘛，在這裏已無法再看到一丁點海存在的痕跡了，只有賺錢再賺錢的景致。還有那裏是海角遊雲，不要聽這名字挺詩意的，其實就是說這裏以前是荷蘭佬與葡國鬼交戰之地，而海角遊雲其實是海角遊魂。當然這些陳年舊事，現在的遊客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了，他們對阿松只是保持問路的狀態居多，要不就是想與這古老的交通工具拍照。以至有段時間，阿松想倒不如搞拍照收費好了。即使客人難得上了車，大多都是跑短途的，莫說講故事，即使想自我介紹，或插句話也都怕沒有時間。悶熱的廚房裡松媽汗涔涔，桌上已擺滿了菜。涼瓜鹹菜燜排骨、柱侯牛腩蘿蔔、欖菜蒸茄子、煎釀四寶、南乳豬蹄煲……松爸朝樓梯吆喝着：“阿松，還不快滾下來吃飯！”聽着沒有回應，松爸就忍不住一個箭步爬上閣樓去捉人，只有松媽會心地笑說：“藏吧！藏得好一些，但最好那咕嚕咕嚕作響的肚子也收起來。”阿松雖然偷藏敗露，但嘴裏還死不認輸：“你賭我藏在哪裏？”，松媽笑了：“賭？你賭得過你媽？我可是金睛火眼，看穿寶盅……”最後一句話沒說完，只有笑聲，但誰也不知道歡樂的家庭會面臨變化，不管你願意與否。自那件事打後，松爸囑咐阿松在家裏再也不能大吃大喝了，開始還以為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但往後是“抽煙喝酒”的情景也不多見了，或許大家不會理解，不抽不喝有什麼稀奇？但對阿松爸來說，那就像日出於西方加月亮消失了。即使偶有見到松爸煙在手，也是淺淺吸一口，然後就把火滅了，將煙留待下一次，然後餐桌上不再有魚，不再有肉塊，不再有豬蹄，不再有……太多的不再有，除了土豆和空氣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當然消失的並不只有材料，同時還有那味道和那記憶。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11110或許是阿松閒來無事，或許就是等待的副產品，錯把朦朧閃着的夜光、建築物的霓虹光看成是夢光了，總之阿松突然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前塵往事。甚至居然聯想到那些因受傷退役的運動員，尤其是膝蓋受傷的，諸如腿斷了、十字韌帶撕裂到無法再跑動的什麼的，但畢竟他們都在賽場上風光過。而我們幹這行的，即使腿斷了，都要繼續踏，繼續踏，直至永遠。若在這行當裏有一天要停下來的話，即所謂“退役”就等同餓死，所以腿只要能動，就應該感恩還能享此福份……當然這種觀點還是值得商榷的，因為同行中為三輪車換了“摩打”的已不少了，而且價錢又不貴，即使下半身癱了也能駕駛前行，但奇怪的是阿松就是死活不換，因為他賣了鹹鴨蛋（註：死了）的老爸曾說：“人家要坐三輪車，就是要享受這種人力帶來的慢，一種用勞力用時間換來的享受，而那種因‘踏’帶來的微晃，就是我們存在的證據……”若然不說，我真的以為這是生活大師的哲言，實在很難與三輪車夫拉扯到一塊去。阿松點了香煙，白煙像無奈的求生訊號一樣緩緩上爬，最後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大哥可以借個火嗎？”阿松瞄了一眼，把火機遞了過去。“謝謝。”陌生人語氣温和地說。“要進葡京？”“師傅為什麼說我要進去？出來不可以嗎？”阿松笑了一笑，搖了搖頭說：“我跟我老爸在這裏也有超過三十五年了，其他不敢說，就是看人毒了一點。”“咦，有這事，倒說個緣由來聽聽！”“看先生衣履齊整，髮順亮麗，身上又沒有賭場獨有的雜味，就知先生未進賭場。”“就憑這點？”阿松又用力吸了一口，才繼續說：“還有就是你的心情。”“心情？”“對，就是心情，若然賭勝了，腳步自然輕快，聲綫也會提高兩度。若然是小輸了，自然少不得粗獷怒駡，或是一番檢討，還有輸得更大了，聲綫自會比正常本音低沉，甚至發出喃喃自語，而且腳板自會與地摩擦，嚴重的更會像生根了似的，對了，還有一步三回頭，既回首又哀嘆……而先生你既不高興又不哀慟，所以……”“我不能既不輸又不贏的嗎？”“可以，但這種機率在這裏近乎零。”見鬼的，你老兄眼可真毒的。“呵哼，哪有這回事，對我來說只是自然而然的混話，所謂熟能生巧，就像賣油翁，一個垂死老頭而已。”“老兄和我年紀差不多，依然很健壯，說這些幹什麼，對了，若然我要進賭場的話，你會跟我說什麼？”“說些先生你一定聽過而又不會聽的說話。”“聽過而又不會聽的說話？”“對，就是長賭必輸。而唯一贏的方法就是不賭，所以先生你現在已經贏了。”的確，這是廢話，而且是說了不知多少遍的廢話，望着如過江鯽的賭客，只要載客的終點是賭場的話，他每次都會說一遍，只因他懊悔多年前沒能跟母親說，當然當局者迷，即使當年說了大多也是白說，但只要是說了，說不定就不會出現那個局面。那人笑了一下。“不賭就是贏？若然已經賭了？”“賭了？”“人生就是一個大賭局，讀書就是想賭一賭自己有個穩定的前途。做生意就是想賭一賭自己的眼光，即使如老兄你，天寒地凍，翹首以待，短綫就是賭一賭有沒有客人，長綫也是在賭一賭這行業的前景，不是嗎？”阿松苦笑了，說：“或許是吧！”的確要在這行賺錢討生活着實不易啊，正如要駁倒賭鬼的歪論也不易啊！“買房子了吧？”他突然話鋒一轉。“房子？一個人上無高堂，中無妻房，下無兒女，要房子幹什麼？”的確多少年來就只有阿松一人落寞地在坡路上走，走得多了，腿也麻了，感覺自己也跟着老了，有時夜晚腄不了，就去路邊的空置爛地找回自己那台三輪車，一頭鑽進去，蝦米似的弓了身，即使再大的風，再冷的天，依然能感到一絲温暖，安全和舒適。“所以即使怎麼說房子都不過是四面牆的監牢就是了！租屋已經夠可憐了，但我還可以推說那不是自己的，只是寄居，是過客，若然真買了，那豈不是‘貼錢買難受’？”“用‘貼錢買難受’來形容買房子？相信全澳門只有你一個，你沒看見那邊的名門豪庭，動輒就要過萬一尺，沒有千把萬，你想也不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13112要想，即使是三四十年舊樓，五百尺的，沒有二、三百萬也別碰，若然早十年，不，早五年買了，隨便的買，老哥現在想不發也不行。”“即使有樓也不等如有家啊！”“有樓不等如有家？是家嗎？”“阿松爸，我告訴你，把房子賣了好，你看，澳門這地房子值個屁，這裏不是香港埠，地皮房子可以炒上天，澳門的房地產就是‘爛泥扶唔上壁’，完全不行的，到我們骨頭打鼓它都不會有什麼長進。為了兒子，信我，把房押啦，就投去賭廳，兩年……不……一年，或者運氣再好些，六個月就能回本，以後長賺長有，你也不用再靠腳揾食了，甚至是打跛腳亦唔使憂。好……好，你不信，但你也不是不長眼吧！你沒有看到人家林嫂，他們家不是發了，發到豬頭似的，還住這裏？已經搬去西望洋半山了。現在我和幾個姐妹湊個份，你也不知道有多難辦啊！是分金呢！要發達呢！我費了多少勁人家才點了頭。相信我，這可不是單車變摩托的事，可是山雞變鳳凰呢！”阿松那天還小，細節委實記不清了，但不知為何就是記住松媽那句山雞變鳳凰說話，或許小朋友天性對山雞、鳳凰之類的動物有感覺吧！但對阿松來說這詞卻別有一番滋味，因為他知道山雞既有可能變成鳳凰，但同時亦可能被人家拿來做菜。他從來對這種事都是一聲不響，不會跟人家表達什麼意見，因為在內心深處他怕驚動自己，對，是自己，自己那份埋在最深層的討厭，一場用家作賭注的後果。阿松很懊惱，他要求過自己不要再想起這些討厭的事，這堅持原本能讓他內心安穩，當然都這麼多年了，人也將步入老年，還有什麼真的不能面對？頭痛又心煩，今天到底怎麼了……“今天我倆也是有緣，老兄，走一大圈……”說時遲，那時快，這人已跳到車上來，像季風一樣，說來就來了。阿松面露喜色，以為成行就好，一瞬也不慢，一翻身一跨一坐一低頭一踏，車已往前去了，兩腿已活像兩匹傲馬似的，勒不住地往前，衝勁十足，甚至有脫韁之勢。不過還是要問客人要去哪裏，這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了。但正常的問題不代表就有正常的答案。“你想去什麼地方？”“什麼？”這問題真的沒有問題，只是出自坐車人的口就真是奇怪了。但見阿松呆若木雞，男子繼續問：“想去哪裏？”“哪裏？”男子還是耐着性子解釋道：“我想問你駕三輪車這麼久，到底有沒有真正想去的地方？”“噢，這樣啊！”真是沒有想過呢！當然做得這一行本應什麼奇怪的問題都聽慣了，如“我想叫鴨（註：男妓），雞要非洲雞（註：非洲來的妓女）”、“有沒有一定贏錢的賭場？”（告訴我們，我們也想去呢）、“哪裏有喵喵或麻古？（註：毒品）”。但哪有人問司機去什麼地方的？這真是令人頭痕。阿松在奇怪的同時，腦中便閃過了一個地方的風景，就是“萬里長城”，對，“萬里長城”，不是北京的萬里長城，不是吉林的萬里長城，而是澳門地地道道的萬里長城，當然這裏的萬里長城實質只是一條街道，名叫媽閣斜巷，這裏既不萬里，甚至連城牆都沒有，至於為何有這個稱呼，大概是因為這條斜巷的長度相當之長，用長城來比喻。“噢，萬里長城？三輪車不難上嗎？”“是難上，但想不想上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很好，那就去吧！”穿過大街，左轉直走，來到南灣湖，再過一點就是西灣了，不用說，只要是澳門人都知道在這裏曾有一道長命石基，走到底，會有一水道與龍宮相通。那裏有個老傳說，水道裏住了隻靈龜，若然把最心愛之物投在這裏作獻祭，靈龜遇到的話，就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實你媽的願啦實，其實願望等同投海，是沒有分別的。這些記錄冊，既是阿松的生活點滴，同時也是松媽的生活點滴，孩童的字跡配上母親明艷的圖畫，像是記事本也像本圖書，“今天上學很愉快，但阿樺拿了我的小花狗鉛筆刨。”旁邊畫的便是一個不太恐怖的鬼臉，這裏還包括記有泳棚游水、脫第一隻大牙、第一次縫針……諸如這些事都一直被用這種模式共同記錄着，大概……對，大概是這些，現在已無法驗證了，因為這些記錄冊都被拋進海許願去了。當然是捨不得的，但阿松總告訴自己不要停，繼續拋，不要胡思亂想，只要誠心，被靈龜發現了，就能實現願望，只要松媽回來了，這些記錄冊完全可以再寫過，那時阿松已經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車子在晃動着，澳門的風景也跟着晃動着。不知怎地阿松突然興致來了，便唱起歌來：冰雪遮蓋着伏爾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車有人在唱着憂鬱的歌唱歌的是那趕車的人小伙子你為什麼憂愁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15114為什麼低着你的頭是誰叫你這樣的傷心問他的是那乘車的人你看吧這匹可憐的老馬它跟我走遍天涯可恨那財主要把他買了去今後苦難再等着牠─民歌《三套車》阿松平日唱這歌時都會很喘，但今晚唱起來不知為何很自然，雖然歌詞依然令人痛得無力，但感覺卻煞是舒服。阿松唱完一次，原本就好應該再來一首，但他卻沒有選擇繼續再唱，見好就收，一切適可而止。“看來老兄都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男人哪個沒有故事？”“只要是男人就會有故事，對了，萬里長城，對你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想來這裏？”沒有回覆，空氣就這樣暈上一層暗靜。意義嘛，當然是有意義了，而我們人類又最鍾意用意義來定義人生，阿松只是一個凡人自然也不例外，但意義對他來說真有意義嗎？就像現在，來到萬里長城，一個曾讓他童年也覺得擠迫的板間房，一些青磚小店，一間稀落香火的土地廟，最重要的還是那胖胖的媽穿着寬花褲一手抱着他，另一臂卻提着菜籃與手紙，而阿松自己卻緊緊依偎在她胸前，就像吸盤魚吸在海龜身上一樣，若然說享受單純的舒適是不對的，最重要的是保護和安全─“你們這些野孩子，怎麼敢打我們家阿松，你看我抽不抽死你們”、“老師，我們家阿松是不會偷東西的，什麼證據也不必提，因為我們不信，不信就是不信”、“阿松，那隻狗不會再出現了，我叫三叔把牠綁了，做狗肉煲去了”……只可惜她大概還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和媽媽，因為她把整個家都賭輸了，最後賭得連人都要走佬了。當然在整個澳門來說她並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就在她跨出自家門檻的那一刻，阿松與他媽的關係已經斷了，阿松知，他媽亦知，只是突然緩起來的腳步已表明做母親的依然是希望等，等他隨後跟來。的確阿松是跟着來了，但不為其他，只為狠心地對這鬥敗的人說：“別再來找我們。”阿松媽要解釋，卻為孩子的堅決打住，心底暗喊：保重，我的寶貝。雖然決絕，但往後的日子男孩不時也會這樣子的痴想：或許是有其他不得已的內情，又或者是精神錯亂了，甚至就是人家硬迫的。喃喃着，發現自己的雙唇已抖如跳蚤，實在說不下去了，任何想法，都像傻話似的。無可否認對年幼無知的小孩來說，即使再廉價的愛也是必須的。還記得有年學校的中文科作文題目是“母親”，阿松寫自己終於放下一切的恨出走尋找媽媽，穿大山，過大海，走大川，最後終於歷盡艱辛找到媽媽，最後母子兩人冰釋前嫌在相擁中哭成淚人，而每滴淚都變成燦爛的白花。但現實卻是阿松沒有筆下那位男孩的勇敢。後來阿松長大了，明白什麼是壞，而且是真的壞，什麼童話式的解釋也只是徒然，別來，千萬別回來……他向神明真誠地祈禱，但那個壞人若然像下雨一樣聲淚俱下的稱自己也是受害者，這樣是否又能博取到男孩心靈深處那星點的同情？令原本平靜的神經已急不及待湧動着。阿松不敢多想，真的不敢，或許委實是老了，就像那個發了多年的夢，朦朧的影子，温暖的影子，他希望把手伸過去，但都遲疑止住了，甚至最後發狂地大叫：“走，走了最好。”。雨依然細細的撒下，上坡的路也開了小水花，繼續向前，經過那半截破牆，一大片朱紅底色雖然剝落了不少，但依然刺眼，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還是那右上方有行歪斜的斷句“賭海無邊，回頭……”幾個字雖然斜，但總算是寫得十分工整了，只是句子就像是針對自己似的，但到底血色背後是岸，還是絕路？每次經過這裏，阿松都會想，為什麼字還沒有被擦掉？是擦不掉？是上天安排？到底是誰寫的？但答案是什麼也好，這些字的背後都必定有一個故事，一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故事。阿松把篷拉開，回頭便說：“先生，開始下雨了，要不我載你回去吧！”“不，我就在這裏下好了。”“先生，這裏是生活區，現在又這麼夜了，很難打車的。”“不打緊，我還有一些時間，在鄭家大屋放下我就可以了。”“先生在這裏還有事要做？”“有事要做，當然是有事了，有什麼人會無事做的。”“政府。”阿松調侃道。他們都會心地笑了。終於來到鄭家門前，除了那深巷的狗吠聲，烏漆一片什麼也沒有。“先生，到了。”“這裏，到了？”但在問的同時他已把千元大鈔送到阿松面前。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17116阿松面有難色，畢竟生意清淡，錢實在不是太好找開。“先生，你有零散的嗎？今天……”“不用找了。”“這怎麼好，”阿松還要推送回去，但已被那人一手截住了。“老兄，緣份啊！”當然阿松不是未收過大額“貼士”，只是一般都是人家贏錢了，他又幫他們找對地方，如找“雞”慶祝之類，就有試過，但像今天這情況，倒真是前所未有。對了，會不會要自殺呢？但深想一層，又不像啊！因為自殺都挑風景秀麗的，如什麼山什麼水的，就像阿松的二叔，賭輸了是在松山上吊的，絕不會選這些民生小巷來了結自己，人可不是老鼠啊！不對，不對，就在疑惑的同時，這人卻已下車，並突然回頭說：“對了，老兄，有沒有人覺得我們有些相像呢？”阿松這才真呆住了，“真的沒考慮過呢！”因為很少車夫會打量客人容顏的，因為這實在太不禮貌了，但現在說來，好像有那麼一丁點的輪廓相似，當然有錢人和貧困人的氣場還是比較容易分的，但現在應該怎麼說好呢？真沒有那種仔細分析人家相似度的經驗呢！因為人家說過自己在鏡子中看到的，不像人家在眼中見到的，所以從理論上來說一個人是沒有可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只有從其他人身上作對比才有可能找出異同。現在經他一說，一種怪異的感覺便油然而生，但這位先生大概也沒有想深究的念頭，只見他一個轉身，背影肩膀已一聳一聳地走進潮濕的深巷中，不消一刻，已消失在黑暗中。阿松也不忙，反正都下雨了，要走不易，於是他點了根香煙慢慢地享受。又是下雨天，多年前，爸大概也是這樣子抽吧！或許這已超脫了抽的境界，而上升為感悟，像是與上天在通感似的。自從醫生向他宣告骨癌的到來，由最初的骨骼持續性疼痛，而漸漸發展成麻木感滿佈，大概那腿內內外外已重複包裹着癌細胞了，以至後來腫脹到連痛的感覺亦不復存在，這不單是外在感覺，反而是內在尤甚。爸連熟悉的生命之痛也變得漠不關心了，雖然麻木比癌細胞擴散得更快，但腫瘤處皮膚潰爛，以及骨折變形卻沒有少出現，大概他們都忍受不住人家的漠視，希望博得人家發出一聲歎息。對，它們成功了，它們在我這裏攢了不少淚水，但從沒有在主人翁我爸身上得過一滴，爸依然拖着腿扶客人上車，送客人要去的目的地收下客人的錢，雖然人家總抱怨他慢，但一看他的腳，便什麼話也吞回肚內了。晚上則一如以往的把車停在海皮爛地，只是車無法洗了，輪子不順也再無法屈膝修理，但他仍然鬆了口氣，在他看來又賺了一天……最後在爸垂死的病床前，他枯槁的肉身就像歪倒的柱子，隨時都可能塌下來，這與阿松記憶中的印象相差太遠了，但外型的相差卻遠不及思想的相差，他居然抓着阿松的手說：“去找你母親。”這是一個將逝之人最後的一句完整話。不是大半輩子的恨嗎？為什麼在閉眼前又是不捨？以致阿松有段時間總懷疑爸是否對着自己說，或根本就是自言自語的迷糊，由那刻開始阿松便真正感受到男人處於心碎與盼望夾縫中的悲哀。澳門不大，世界卻大，找一個有心藏起來的人，談何容易？所以為了不痛，就必須遠離，除了像這下雨天，一個人閒起來的時候，才會像風濕一樣提醒你痛的永恆存在。原本思緒亂七八糟一輪就好了，若不是那遺下的黑包，應該要收工回家了，但那位先生的包留下來了呢！怎麼辦？當然處理方法還不容易？帶回家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不就了結，若然好到冇人有的話，送去治安警察局，不就好了？但後者的方法比較笨，因為要錄一大輪口供，沒有一兩小時肯定完不了。誰會這樣子為自己添煩？但正如我開始所說的，阿松是“奇怪”的，他既不帶回家，也不把包送去警局，而是居然四處兜尋，但他想不到，這是一個令他後悔的決定。不，不需要多久，就在十分鐘後，他便明白了。“喂，停下！”“我老大叫你停下來！”兩三個小嘍囉在吆喝着。“什麼事？大佬！”“你剛載人了？”一個高個子問。“哥們就不要開玩笑了，這是三輪車，不載人能行嗎？”“這麼夜載誰？”“我怎麼知道客人會是誰？”阿松一臉為難。“你跟我耍嘴皮了？”他趕緊安撫着說：“大哥不要動氣，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但這絲毫不起作用，那大哥一個眼色，小弟們已在翻車。“大哥，這可是揾食工具，你怎麼能……”希望阻止的阿松希望倒是落空了，那人翻手一推已把他推到遠遠的，包也同時丟在地上。對了，時間停頓了，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包吸引了。“什麼來着？”但這話還未問完，阿松已提起包跑了，畢竟他是一隻在澳門生活多年經驗豐富而又警覺的動物，總是第一時間能嗅到危險的氣味。“別跑”“有種你就停下來”，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19118在叫聲中阿松最後還是順利地跑掉了。這並不令人意外，因為打，他或許不是任何人的對手，但跑，畢竟踏三輪車都踏一輩子了，誰的腳骨力能強得過他？所以三、五分鐘後，那堆嘍囉已全然消失了。現在阿松拿着包，送去警察局的想法真的要好好考慮了，畢竟這涉及到黑社會，若然牽扯其中，絕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如果這時阿松拿出澳門人最自豪的自我保護和冷漠意識的話，他或許就會順利脫離這一切，繼續平凡地踏他的三輪車和過他應該過的日子。就在電光火石間，他竟多了個心眼，居然直接就翻起包來，雜誌、鑰匙、光碟、信件，還有，再往下摸，是柔滑的薄片─相片。這原本就是普通之物，但普通之物現在卻最能往阿松心裏鑽去，並不斷地萌生這樣那樣的猜想，那是母親的照片。他一眼便能認出，只是與其最初記憶中的烏溜亮麗長髮有所不同，這相片中人突然蹦出了許許多多白髮來，當然所有的突然只要一想便並不突然了。是時間正常的洗禮，現在看着這照片中的母親至少該有七十多歲了，她生活可好，是否已改嫁？還是單身一人？是否有了孩子，一個、兩個、三個……然後有了新抱，有了女婿，跟着有了孫子，然後平凡地進入老年，然後死去……最後仿佛看到老母親在衝他嫵媚地笑了一下。單是這幻想已像一雙寬闊的手，温柔地為他撫平多年來所有的傷口。阿松不自覺地落淚了，淺淺的淚痕像流盡了一生的委屈。當然這場雨也來得十分合時，除了阿松自己誰也不會察覺到一個男人的任何異樣。“老兄，什麼事？氣來氣喘的？”阿松提着包跳醒起來，他想說，又不知怎樣說起才是，以至整個人處於一種不能自控的亂動中。這情境的不協調是十分可笑的，那人反而像吃了豬油糕一樣，緩慢地安慰，道：“什麼事都可以慢慢說。”阿松對此不可置信，都這份上了，還能慢慢說？於是他把剛剛的驚險情況說了一遍。那人不時點頭，但依然一派鎮定。直至“就是這樣了。”，四周便再次陷入一片靜默。然後這人突然就一聲不響地在簷篷下一坐，還施施然把他自己帶上的扁酒瓶一開，“骨通骨通”地昂首喝着……阿松心想，這人太淡定了吧！還有心情喝酒，看那群惡煞，任誰都好應該馬上捲舖蓋走人才是。或許淡定是會傳染的，見他這樣阿松也定下神來，說：“老子也來一口定定驚。”那人笑了笑便把酒遞過去，阿松四肢發軟地坐了下來。“你喝酒的那個勁，以及握壺手法，還真的蠻有我的影子，不說，我還以為你是我那沒見過的真大哥呢！”“大哥？”阿松也向他射來狐疑的眼光，同時也忖度着這可能性，不可能，一萬個不可能，但不可能會不會生出可能，誰又會知道呢！若然這個世上有人會中六合彩，若然這個世界有人餓四十天而死不去，若然有人掉到鯊魚群中而毫髮未傷，那什麼還會不可能呢？現在看着看着，阿松覺得眼前這個人無論是聲音，嘴巴的動作，頭髮的顏色，甚至是牙齒的形狀都有一種雷同感，而某種感覺也因為這意外而啟動了。“對啊！不是親生的大哥，而是同母異父的大哥。”他從包內把相片拿了出來。“這是我母親，當年在澳門生活，那是她與第一個男人生的。”“第一個男人？”“是第一個，往後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但她不知是命好，還是命差，男人都死在她前頭了。直至去年，她去之前才寫信跟我說有個孩子在澳門，要我代她去看看。其實看什麼看，他好，不關你事，他不好，你又理不到，不是自尋煩惱是什麼。”“她就是你媽？”阿松拿着照片呆問。“對啊，一個教兒子賭的母親，一個不稱職的母親。”“哦，不稱職嗎？”雖然阿松現在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最後仍淡淡地回應：“但怎說都是媽啊！”那人攤了攤手，說：“是的，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不過實話實說，我也不是什麼乖乖仔，連她想交封信給我那個‘哎吔大哥’也做不到。”“什麼，有信？”阿松已半蹲起來，但發覺實在不妥，於是又硬生生的停在那裏，以至動作看起來實是古怪異常。“你……”他也跟着投來了狐疑的眼光。“你……你不應該這樣的，既然是老人家的遺願，怎麼說也要完成的。”阿松努力地解說着，希望可以就此搪塞過去。幸好男子也沒發現什麼異樣，接着說：“老兄，澳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說，只有張十歲左右的黑白相，怎麼能找成？”“多年不找，現在才找，自然難找。”阿松咕嚕道。“這我真要說句公道說話，阿媽就真的託人找過很多次，而且信的確也交到他男人那裏。只是從來沒有任何回音，一想這又是個理，爛賭到要‘走佬’，然後把一屁股債要由男

澳門筆匯第64期壯歲三十精選小說121120人來填，誰能咽得下這口氣，若換是我，不斬死她才怪，還要求原諒，甚至將信交給孩子，這說到玉皇大帝那裏也說不通吧……對了……”“什麼事？”阿松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叫嚇得不輕。“老兄在澳門生活多年了？”“對啊。”“老兄一直都是踏三輪車？”“是”“那就對了，那孩子父親從前就是三輪車夫，說不定你就聽過林聲這號人物，即使不認識也不打緊，畢竟是行內，找到的機會自然大，這裏有封信，還有一些勞務費……”說着那人已從衣袋內掏出信件和錢。“這怎麼行，信那麼珍貴怎能交給我，萬一……”那人笑着說：“不打緊，這不是原件，只是複印件而已。”“不行的，還是你自己找吧！”雖然此信對阿松是如此具有誘惑力，但他還是一味地推卻，這到底是迴避，抑或是懼怕？“老兄，不瞞你說，我過不過得了今晚都成問題，要不是到了這無可奈何關頭，我也不會這樣幹的。”阿松還想再說，男人又插口道：“要不，你先保管着，能不能找到我不怪你，老兄，算我求你好了。”阿松望着信件，突然就吐了句話：“她還喜歡吃百花魁嘉應子？”“你怎麼知道？她一吃就停不了口，說只有吃了，才能令她記起真正的澳門味道。”男子吃驚道。阿松笑了笑，“這有什麼稀奇，我媽也喜歡吃，那一輩老澳門誰不喜歡吃？”阿松感覺有點恍惚，但無可否認的是這些年來太多難以啓齒的問題，都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隨着他倆的深入閒聊，男子透露出愈來愈多與阿松這些年猜想的細節不謀而合，但愈聽得真，他便愈覺得痛，不是的不是的，阿松不希望痛是愛的緣故，那所謂的愛只應隨年月而隨風飄散。最後阿松希望一切都終止了。“你說她年前去了？她走時安詳嗎？”“還可以，只是一直在說對不起，不知是跟我說，還是對我那個‘哎吔阿哥’說呢？”阿松苦笑了。“對了，談了這麼久，還未知老兄你高姓大名？”“粗人一個，有什麼大名，叫阿松就是了！”“這麼巧，我也叫阿松，是否‘木’‘公’松？”“嗯……你也叫阿松？”儘管阿松還是有點錯愕，卻不知為何在回應眼前這個阿松時卻寬慰了一些。“松字十八公也。”這個突然出現的阿松解釋着。阿松也接着說：“後十八歲吾其為公乎？”“你家也想出個王侯將相？”“大體天下作父母的都有這個願望。”“不知從何時起，我就認定這個世界沒有人要再注意我，但這也可反過來說，或許我從來也沒有注意過任何人，除了今天。你這個阿松，或許阿松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例外。對了，既然今天我們這麼有緣，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阿松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你說我應該去賭場賭一把呢，還是應該就此離開澳門？”阿松把酒全都灌了，然後認真地說：“我想……”※※※特別新聞報道：捲走澳門賭場貴賓廳近５０億元，震驚澳門整個賭業，更一度令澳門六大濠賭股連跌多天，曾造就單日蒸發逾３００億市值後“人間蒸發”的沓碼仔黃松，由事發至今，已失蹤近５００日，一直被涉事賭廳的江湖人士、內地投資者等四出搜挖。有消息指，為了找到他，有人更不惜發出“江湖追捕令”，以“暗花”（註：指懸賞）５千萬作酬金。有傳言指他近日將會回澳為事件解畫。現在全城人都在等待，等待這傳奇人物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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