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澳門筆匯第六十二期(以此代編輯手記。本期編輯很懶,甚麼也不想寫。陸奧雷)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編輯手記54◎雙口舒國治先生:相信你必定能理解我的無奈,儘管你我從不認識。難道我真要像你那樣浪蕩天涯,回過來才會明白在地的好?這城變得太快了,從前在山上的小木屋依着窗子就能看到低矮平房,那種在蔚藍晴空下一馬平川的感覺煞是好,就像你看的“一望無際,很多不知名的鳥禽飛來翔去,很是自由自在”。但現在山崗被移平了,到處皆是高樓仄宇,想望也只能望到人家的客廳,即便有鳥大概也只能到時間狹縫中去了。到了晚上,昔日那種屬於黑暗的温柔已被流滿一地紅的黃的綠的光污染褪去。或許在童書中,仍能看到那些虛假的幽街石路⋯⋯但這些都不是我熟識的了,“過去”只得默默地在心裏念想。現在所有人都如中魔魅,獨我感到“發展”虎視。無可否認的是我也曾為發展所得到之可觀收入而興奏響,無論是刀或是砧板,皆能拼湊出人與美食間的和鳴⋯⋯舉凡這些都是踏實的生活之美,亦只有通過這些由小景構成的一切才讓我感到城市的生活魅力。有個廣告,場景是下雨的球場,A說:“下雨了,難道老天不喜歡我?”B回應:“明天一定是晴天。”最後果然天晴,A問:“為什麼你知道今天是晴天?”,B說:“希望在明天嘛!”從前我想那再下雨怎麼辦?但現在我會說下雨又何妨?就如旅行下雨,一般人總會惱恨吧!但原來此時就沒有人來跟你搶風景了,還有雨能帶來依稀朦朧,那不就是人們祈求的仙家感覺?這種看清世界看清自我的生活模式不是每人都明白箇中的意旨,但若真正懂你的明白人,就能在真實人生悲痛風景中輕視逆境,甚至享受逆境。奮,但不知為何漸漸卻變得傷感,最後更化成害怕。我不停地反覆叩問,如何能堅實自如地面對自己真正失去了什麼?從前我愛用文字來記錄這座城,但現在可不幹了,因景爛、人爛、心爛。我不忍心用這些去構建我的紙質故鄉。但當看過《台北遊藝》和《理想的下午》後,我才開始明白如何去愛。你說“或許那時我們所有的快樂,全不是這個都市或這個國家已在供應之事物。”其實那些快樂盡是遊歷於文化汪洋的收穫,我們只要記着這感覺就好了。此外,我開始懂得把腳步調慢,細心地去走覓,婆婆捧着砵仔糕到對家串門的一瞬,那種甜已隱隱在口內流淌;孩童在木櫳門爬低攀高,有我馬騮架上的童年;還有廚房傳來不同我知道很多人都羨慕你的生活,但我想這是不能複製的,因為世上只有一個舒國治,只有你凡事皆能專注心志,皆能自得其樂。雖然成不了舒國治,但我亦想向你修書一封。託你的福,我終於明白真實的故鄉到底在哪裏。(以此代編輯手記。本期編輯很懶,甚麼也不想寫。陸奧雷)發現
  • 你走了。-葦鳴〈沒有〉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98沒有◎葦鳴你走了。曉風,殘月。默默的波濤真的沒有什麼。獨對著一張空櫈,夜飲,沒有醉沒有暈沒有昏睡也沒有完全清醒,而海上,也沒有揚起什麼。我們都沒有敵人,除了自己,除了背叛了自己的自己。我們都沒有仇恨,除了自己,除了怯懦了的並不自己的自己。後花園群像◎袁紹珊馬克白夫人女人把膽汁和勇氣分給男人男人把鮮血和瘋狂留給女人互相慫恿是古典悲劇的源頭讓馬克白在台上發抖馬克白夫人直接弑君才是現代性的成就豌豆公主古代人說她是正牌公主當代人說她得了很嚴重的公主病奧菲莉亞在辛特拉宮男人興之所至賜我名字妳就應該叫奧菲莉亞不叫蘇珊娜口氣好像當犧牲品比當淘汰品高尚趾高氣揚自比世界中央歷史的厭女情結總比復仇計劃漫長都只剩下一張空櫈了,可我們都在一步之遙內永遠遙遠而曖昧地等待著。當一張空櫈,終於被等成了一張兇櫈,從此沒有人,沒有任何人,真的沒有任何人了,沒有人敢再走近,然後坐下,真的再也不會有任何人了。你走了。你就這樣撒手走了而我們只能空空蕩蕩地繼續過日子,也只能這樣了,等待繼續等待著等待。2017/7/142017/7/15午後修訂2017/7/16晚再修訂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1110白雪公主新客戶的韓式化妝店要一句響亮的宣傳語“寵愛自己”“愛美就是愛自己”“華麗轉身,宛若新生”“魅力展開,召喚真愛”“信魔法,不如信好的保養品”“讓男神成為命中注定的裙下之臣”“為肌膚找至誠的伴侶”“讓自己比童話更完美”“斬男神器,款式齊備”“你和王子只差一支美白精華的距離”⋯⋯⋯⋯⋯⋯“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白雪公主白馬王子出不出現一點都不重要”⋯⋯⋯⋯⋯⋯“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白雪公主白馬王子只是浪漫為名的層壓式傳銷”簡愛在愛的批發巿場立志不做賤買賤賣的人安娜‧卡列尼娜分手的藉口個個相似相愛的理由各各不同包法利夫人所有人都是沒有合約的特工執行欲望的秘密任務有些人帶上子彈手杖有些人只帶砒霜紫式部紫式部筆下的世界有偷情有情信有替情信薰香我們燦爛的新世紀有約炮軟件有表情符號有避孕藥祥林嫂他們眼中的女性沒有不幸只有不祥嫁了兩次她怕到了地府會被撕成兩半像春節晚會的票根逢年過節親戚互道祝福順道催婚禮教愛吃人尤其愛吃女人公孫大娘先帝侍女八千人善舞者惟公孫大娘她和其餘七千九百九十九人一樣籍貫、身世不詳如果可以等價交換情願杜甫少寫幾行詩換她那日月爭輝的舞流傳千古林黛玉“償還是愛情的本質”“退出來成全他”眼淚不是沒有道理的天天要聽那麼多鬼話杜麗娘女主角僅是漂亮還不夠戲份重負責更多裸露薪酬比男演員低刻苦耐勞每日做平衡事業與家庭的自我檢討女主角僅是柔弱還不夠在古今中外的戲劇史承擔了所有出生入死的任務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1312世界級自戀◎郭妙瑜在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便是自己。草間彌生,以圓點稱霸世界。認識草間彌生是源於她與時尚品牌的跨界合作,從此知道她是圓點女王,卻沒有深入了解她背後的藝術創作理念,也不懂她頂上一個個載滿非凡成就光環的原因。從沙梨頭圖書館借來一張草間彌生的紀錄片影碟,寫實的拍攝立體呈現了她的創作道路,以為只是單純的美學探討,卻意外收穫更驚為天人的價值,一份絕對喜歡自己的精神力。生於一九二九年,草間彌生沒有愉快的童年,家庭生活沉重壓抑,使她成長于神經性視聽障礙的困擾中,只有藉著繪畫密密麻麻的圓點,找到自己的存在空間。長大後,她離開日本前赴紐約開始藝術生涯。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從極度封建到達極度奔放的國度後,一直被綑囚的靈魂得到解放,瘋狂的事情在她的生命一發不可收拾地上演。一九六六年,因未被邀請參與威尼斯雙年展,也不滿藝術市場的商業化,她漏夜闖進威尼斯雙年展會場,獨自一人把一千五百顆不銹鋼球鋪滿會場草秤並低價售賣,後來這個作品命名為《自戀庭園》,在每次個人大展中必定出現;她在嬉皮士年代進行各類前衛意識的創作,參與反戰行動,以令人瞠目結舌的行為藝術宣示信息,直至生命中的至愛離世後,她回到日本自願住進精神療養院,逐漸回歸繪畫的日常,一直至今。與普普大師安迪.沃荷活躍于同年代,年屆八十八歲的她,仍然創作不綴,每年在不同地方舉行藝術大展,每天的生活除了畫畫,就是畫畫。有別於一般八十來歲的老太太,她從早到晚都栽在圓點世界之中,每天至少連續工作八小時,從不間斷創作。她的藝術成就固然出眾,但我所被牽引的,是她從生活的指縫細節裡都能滲透出的強烈自我肯定。把圓點掛上自己的名字,揚威世界藝壇,根據她所說的,她的作品就是“草間藝術”。宣傳照片或公開場合中的草間彌生,總是以耀眼炫目的形象示人,貫徹自己的創作,把圓點圖案鋪滿身上,橙紅色的髮型,精神出彩的妝容,作品總帶著朝氣勃發的年輕氣息,年歲只是身體外在的生理痕跡。撇下公開鏡頭前的隆重其事,紀錄片裡她以樸素模樣與觀眾相處,對食物毫不講究,也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生辰的祝賀,甚至不特別記得生日這回事,大概年齡對她來說不值一提。但當她接到一通頒獎通知的電話,振奮雀躍的表情瞬間浮現,很自然地細數自己已得過的大小榮耀,流露認為自己完全值得的神情。她關心一切有關自我肯定的事情,紀錄片佔約一半的篇幅是草間彌生稱頌自己的片段,她認為自己的作品獨特出眾,村上隆無法與她相比;她朗誦自己寫作的詩句,讀畢後差點感動涕下,噢,為甚麼我的創作是如此的好;在問及如何看待其他人的作品時,她回答說她從來只看自己的作品。“我覺得沒人比我有才華。我一直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藝術上,並且把我最原始的意念和想法全部用到了代表草間彌生的作品上。”她接受媒體訪問時如此說道,實際上類似的自我肯定也不歇息的出現在整部紀錄片中。剛開始還以為是草間的搞怪風格,是藝術家性格古僻而有的情節,慢慢看下去才發現,她認真的喜歡自己所有事情,一句又一句的讚嘆就是她每天跟自我的溝通,她絕對喜歡自己,她的世界也只有自己,從內到外,完完全全,毫不保留。這個八月我走進了被譽為現代羅浮宮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感受她這份絕對喜歡自己的精神力。首度在東南亞舉行的草間彌生大型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1514展覽,題為《生命是彩虹的心臟》,一個很有色彩感的題目,風格依舊是她的青春本色。展覽跨越四大展場空間,從世界各地前來膜拜其藝術創作的觀眾擠滿每個角落,如同圓點遍佈草間彌生的人生。在影片裡無法感受作品的尺寸,令現場參觀時更為之震憾,她近年的新作都幾乎逾一米半高,親手繪畫的每一顆小圓點,聚集鋪滿成巨大的作品,成千上萬的圓點大小不一,密佈的排列組合都不一樣,每一顆都散發著八十多年堅持畫下去的意志。除了傳統的繪畫,圓點也延伸到用鏡作為裝置藝術媒介的著名作品,還有歌頌她摯愛的鬱金香的空間,展覽中更有二零一七年的新作,最後以她超級近鏡親自演唱一首小曲的錄影片段作結。草間彌生以繪畫圓點擊退精神疾病對她生命的蠶蝕,無間重覆的圓點是她幻覺的投射,安慰著不安躁動的靈魂,但我認為更難為可貴的,是她從一至終的極愛自己,這份能力讓她絕對相信她的作品,而年復一年的推陳出新,堅持如一的風格,堅定的深信自己是最好的藝術家。如果沒有喜歡自己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她不會擁有如此澎湃的創作毅力,沒有絕對喜歡自己的執念,她不可能在年邁的晚年仍有意志讓無盡的圓點繼續延伸。在普遍的教育裡,謙遜總被視為美德,我們很多人忘記擁有稱讚自己的能力。在父母賜予的生命中,為學習、為工作、為家庭、為愛情、為友情,無不需要每一天的用心經營,但我們很少說出感謝自己的說話,社會更在意的是挖掘人的不足,譬如職場面試的熱門題目是你認為自己有甚麼缺點,然後你需要在陌生人面前坦誠不完美。原來喜歡自己可以成為認真的事,草間彌生更把它演繹至世界級的境界,她每天跟自己的溝通,就是讚美與認同。從無盡的圓點裡,我看到草間彌生無可比擬的堅持,在她身上見識到如何對自己的價值給予充分肯定,自信是天賦的禮物,其實我們根本都應該是自己的頭號粉絲。讓我們每天都跟自己說一聲:對,你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誕生。舊詩與我◎李烈聲我的祖父是讀書人,清末,他考取舉人,英年早逝,留下遺書不少,我小時,祖母把祖父遺書讓我看,四書五經,我不愛看,偏愛歷史,掌故,詩詞等書,尤其歡喜詩詞,聽到別人唸詩,總覺得如同聆聽音樂,心想,幾時我也作詩,唸給自己聽。稍長,我進入書塾學詩,塾師林殷浦先生,是先祖的好友,收我為關山門弟子。他說:“你祖父的詩不錯,你入我門,一定要青出於藍,比他好,更要比我好,不過,我是嚴師,沒出息的人我不打,有出息的人,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會打你比別人兇,捱得起我的戒方,才可向我學詩,否則,早退為上。"我望著他手上那支黝黑而染滿血痕的酸枝戒方,心中叫苦不迭:“幾大就幾大,一定學詩。"只好咬實牙齦,跪下叩頭,深深下拜。這一拜,拜出無數苦頭和淚水,平仄不協,對仗不工,老師戒方無情,額上全是血泡,我淚如雨下,他痛苦地說:“你哭?我心中在滴血呢,不打你,我對不起泉下好友,打你,我於心何忍?"他淚盈於睫,最後,我們師徒,相對而泣,我拭乾淚水說:“老師,我蠢,我不好,我該打,我一定學好寫詩,你別傷心。"我的詩,終於在淚水和戒方聲中學出來,那些師兄師姐,起初對我不屑一顧。他們的作品貼堂時,揚揚得意,被稱“堂躉。學詩之初,我也是堂躉,老師在評語上把我駡得一文不值,駡得我骨節生痛。我痛下決心,我多讀前人佳作,多找己詩毛病。後來居上,終於,我的詩句圍滿密圈,佳評如潮,老師擊節讚賞,師兄師姐,相顧失色。老師環顧門下諸生,認為我才是無可取代的堂躉。新會有名勝“小鳥天堂",土豪陳某,邀請林師往遊,林師携我同往,陳某請林師作詩,林師命我捉刀。我蒿目時艱,情難自已,寫下:  籲天潰卒苦無門 樹底歸巢萬鳥喧  鳥自天堂人地獄 江山如此我何言?此詩的時代背景是淮海戰役剛結束,國民黨潰卒充斥市中,散兵游勇,無地容身。市民驚惶戰慄。我以鳥喻人,觸了土豪惡霸之忌,他勃然變色,怒目視我,林師說:“不要遷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1716怒他。他是我教出來的,他寫每一個字,我負責。要開槍,朝我射。換了我,我也會同樣出此言。"陳某雖是地方一霸,終於沒有膽量動手殺讀書人。我離開老師之日,林師告誡我:“詩以娛己,兼以娛人,不許作為獵取名位富貴工具,否則,我雖離世,亦會手持大杖,候你於鬼門關上,不可忘卻。"我低首垂淚說:“老師,弟子此生不敢或忘。"我不相信“七步成詩"的說法,我認為詩是千錘百煉的文字,詩今天寫好,覺得很好,擱在一旁,三日後再看,一定有修改的空間,不改,是你躲懶,是你自負,躲懶與自負,是兵家大忌。又有人設定每日一詩,每節一詩,那是劃地為牢的做法。更是笑話,毫無詩思而強迫作詩,自苦亦苦讀者,詩壇亦鬧勞動改造乎?我不屑為。五十年代初期,我在澳門精華報當副刊編輯,被指定每天需寫“濠江竹枝詞"三首,我寄一首七絕給林師:  師命難容馬屁詩 肚皮原不合時宜  一燈如豆寒窗下 煮字為炊寫竹枝林師覆我十字:“寧寫竹枝詞,莫吟馬屁詩"。從此,我是個不寫馬屁詩的人。數十年來,師命不敢有違。名位富貴,於我無緣。他人有一技之長,一日之善,我讚之以詩,不算拍馬屁。人處淒苦之境,我寄以同情,淚水與筆齊下,我訴之於詩。自忖他年辭世,此去鬼門關,不會大杖加身,有面目見老師於地下了。我看不起馬屁詩人,某大文豪,是我少年偶像,後來,他靠馬屁詩攀登高位,邀我遨遊北京,途過此人故居,友人囑我寫詩,我嗤之以鼻,寫下:  柳謝柔絲草謝芳 故居寂寞向斜陽  遊人縱有如刀筆,不屑題詩向粉墻我對詩的看法是:目有所視,耳有所聞,心有所感,形諸筆墨,詩好詩劣,後人自有公允評價,不必斤斤計較於一時一日長短。詩詞比賽,誰勝誰負,絕非定論,譽之不足喜,譭之庸何傷?詩稿刊於報章,你不妨駡我騙稿費,天下騙子多的是,騙稿費只屬斯文騙子,古人騙我,我騙你,你被我騙,算你倒霉。最後,我寫抄錄一首廣州竹枝詞以結束本文:  江頭新放柳千條 一路聞鶯過大橋  五日東風三日雨 不曾消瘦小蠻腰2017/8/26李烈聲寫於帕卡風聲中老朋友◎水月老朋友三 五 七 八 個小朋友四 六 九 十 歲麻辣口水雞 上桌沙白 河蝦 蒸鍋梅子 葡萄 釀酒祝君平安健康細說 當年 往事計劃 何年 退休老朋友一 二 三 十 年小朋友不 知 幾 幾 歲奔忙中錯過 兒女升學 工作 話題花膠 老雞 煲湯望君注意飲食往事 當年 不提只談 養生 運動老朋友七嘴 八舌 交談小朋友無影 無踪 成人酸菜水煮魚 上桌烤鴨 肉鬆 兩味 菊花 普洱 沏茶願君快活優悠酒醉 夢醒 解愁失眠 跑步 羽球一而 二三 叮囑再聚 再聚 再聚老朋友轉動歲月年輪 但誰也沒有把握 所以誰也不曾承諾 只有床頭手機閃爍 入睡前炸響的片語叮嚀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1918暴力解構主義◎龔剛體驗6臧棣是個營養師臧棣說無毒的詩其實很可怕有點毒的詩最有營養(莫非詩歌是河豚?)臧棣和我非親非故他是哲學教授柏拉圖的仇家吾愛柏拉圖但更愛真理很久很久以前一對不聽話的戀人咬了一口蘋果人類從此有了罪2016年的冬天臧棣撿起果核扔向上帝劃出漂亮的弧線體驗11門是一個永恆的體裁你穿過了它它框住了你你用一生丈量人與自由的距離而風是不羈的體驗12解構主義是一把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的刀子它以最刁鉆的角度插入語言哲學的內核享受精巧的燕尾撬起一枚枚釘子的快感那明快的節奏和弧形的張力沁人心脾當思想的刀鋒在反復操練中逼近高潮天使和魔鬼一起舉起白旗不屈的前現代緊緊摟住現代派的胴體嚎啕大哭無邊的廢墟之外千百只酒瓶的蓋子在空中飛舞福柯德里達克莉斯蒂娃席地而坐舉杯痛飲無證擺攤的老頭叫昆德拉體驗24霧霾有如艾滋人類的欲望豢養了它潰爛從內部蔓延鐘樓上的貓頭鷹細數著每一個縱慾者的眉毛體驗28泡在酒壇子裡的人早已失去了世界在絕望中喝下整壇酒的人才能奪回世界體驗30提上吉他收緊肚腩揣著食指的殘稿剔掉最後一根白髪汪峰八十年代的漏網之魚衝上二十一世紀的海岸號召全世界的遊蕩者一起搖擺馬雲笑了川普笑了對於落伍的時髦嗤之以鼻泡沫在天空飛引爆所有色彩誰能將泡沫吹大誰就有權開啟香檳存在不是虛無憤怒只是賣點(組詩選錄)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些人2120體驗33你在暴風雨中奪門而出迎接雨後的彩虹你在康橋的草原上騎車追趕夕陽你在薄霜鋪地的樹林裡獨自守候最細微的春信你在翡冷翠奔赴大自然的約會像裸體的孩子撲入母親懷抱你是李白的後裔你是拜倫的知音你是蔡元培的辯護律師即使撞破頭也要捍衛靈魂的自由你喜歡風你喜歡雲你喜歡天上的飛鳥你喜歡超越塵世的一切你愛過不顧一切燃燒一切因為愛所以愛不需要公證不需要腳注你要在海灘上種花你要在市儈的額頭寫詩你要在遍布荊棘的大地上像野馬一樣馳騁1931年的大霧是你的宿命你從大地起飛再也沒有回來輕輕的你走了正如你輕輕的來霧仍未散風繼續吹(紀念徐志摩誕生120周年)體驗39你算清了每個人的價值你算準了每件事的代價你算出了詩歌的字數和玫瑰的重量也算好了第一萬步與第一萬零一步的間距你愛過也沒有愛過你快樂過也並不快樂你是一根又濕又沉的木材劃亮一千根火柴也無法將你點燃我寧願你是一根火柴至少還有瞬間的光明和無所顧忌的燃燒(丁酉將至,謹致所有市儈)龔剛2017.1.26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2322家裡的窗戶倒了我們的風景也跟著碎了一地。-雪堇〈颱風十四行〉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2524文學的山水遊記立足於人與自然的親密關係,揭示出自然的神奇與生命的奧秘。青山疊疊、綠水悠悠,自然界的花木蟲魚,山山水水的風雲變幻,像一幅幅或瑰麗壯美、或恬淡雅致、或動感活潑、或意蘊悠長的山水畫作,予人以和諧寧靜的藝術享受。近兩年,我有幸在綠樹丹崖紅石佳景的丹霞山,在“竹風蘭雨”植被繁茂的台灣宜蘭,在臨山濱海風景秀麗的香港中文大學,浸身於天造地設的優美自然環境中,與眾多海內外知名學者、作家暢談文學山水,體驗感悟人生,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文學山水,多麼誘人的話題,也是古往今來文學的永恆的話題。多少文人騷客夢寐以求、以生命踐行而樂此不疲。文學山水不光怡人,亦可育性。提到桃花源,我們就會想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而講到桃花島,我們腦中又會浮現出精靈古怪、足智多謀又美艷動人的黃蓉。金庸筆下,人物的性格刻畫與山水景物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大俠郭靖自幼生活於大漠,茫茫曠野,育成了他醇厚天性、開闊胸襟,能夠包容萬物,成就大俠之偉業;從小在終南山下古墓中長大的小龍女,孤絕的生活環境,使她外冷內熱、冷艷絕俗。如今,古人眼中的山水很多已被高樓大廈所代替。可能我們後輩人再也見不到三峽的狹長險峻,再也見不到莫高窟中原有的那一眼清泉,但現代都市的繁華,暮年古城的安祥,也都是古人所難以領略的現代山水。我是一位資深的散文編輯,從上世紀80年編輯散文刊物,緣於工作,我每年多次外出,行走於祖國大陸和港澳台的山山水水間。80年代末,我第一次到澳門,住在位於海邊的一座雅致幽靜的賓館,每天清晨,西餐廳里人很少,面對著大海,伴著輕音樂,我常常一個人用餐,一天的初始竟是那麼安謐,那麼祥和,真是一種純美的享受,自此,我深深地喜愛上澳門這座城市。現在想來,那時,我所感受到的是文學的山水,是既現代又文學的都市。後來,我有幸參與組織了吳志良博士策劃的澳門基金會聯合內地報刊舉辦的“我心中的澳門”全球華文散文大賽,自2004年至今已成功舉辦了五屆,來自內地和海外的華人作家,創作了一批具有文化蘊涵、人文情懷的佳作。澳門的文化價值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認知。作家們用文化的眼光觀察和審視澳門的文明,鈎沈中西文化融合的歷史,透視經濟發展、文化繁榮的現實,抒寫出一批有生命體驗,有人物命運,有行走感悟,有思想深度的歷史文化散文,也有描寫美景美情的美文。一位作家深沈地寫下《到澳門,給靈魂放個假》。我參與組織、剛剛結束的第二屆“我心中的丹霞山”全球華文散文大賽頒獎會暨《夢縈江山》新書懇談會,是在世界自然遺產、世界地址公園丹霞山的紅石山景、青松翠竹間舉辦的。台灣和內地的兩位著名才女作家張曉風、喬葉出手不凡,一以深沈厚重的《頭寄頸項了無恨,夢縈江山真有情》、一以情思斐然的《紅豆生南國》奪得金獎。多位海內外知名作家、編輯記者躋身丹霞勝景,暢談文學山水。作為一個辦刊人,一個職業編輯,以往,我一直尋覓著性靈散文、性靈遊記。我也策劃、主編過《永遠追求不到的情人》、《漫遊這個世界》、《美麗如初》、《百期精華》等多種充滿性靈的散文精品集。記得我主編的《散文海外版》刊載過曾敏之先生的《人生難得一清游》,是一篇精彩的很有見地的隨筆佳作。曾先生喜歡清游,清游本身就有著濃濃的文學山水的意味。我們的古人,因交通梗阻,山川遙隔,困頓風塵,漂泊羈旅,常常萌發生離死別的慨嘆與惆悵,也因之留下傳之千古的名篇佳構,將山水遊記推到至臻至尚的境地。當今之世,旅遊十分普及,旅遊條件今非昔比。可很多人觀看、享受第一,缺乏一種心境,一種品味自然、品位人生的心境。寫作上,“到此一游”式的遊記居多,真正令人情為之動、心為之顫的文學的山水遊記十分缺乏。文學的山水遊記會在開闊的時空中,融深刻生命體悟、人文情懷與歷史、文化、自然於一體,融知性、感性於一體,展現出壯美的人生畫卷。具有深厚思想文化積澱的文化人,當他用生命擁抱行走和寫作時,由自然的人文的景觀,引發出自我的思考、想象,整個文字和古老文化都在生命中被喚醒了,山水景象真正活起來了,文章有了生氣,有了深遠而遼闊的終極涵義。文學的山水遊記立足於人與自然的親密關係,揭示出自然的神奇與生命的奧秘。青山疊疊、綠水悠悠,自然界的花木蟲魚,山山水水的風雲變幻,像一幅幅或瑰麗壯美、或恬淡雅致、或動感活潑、或意蘊悠長的山水畫作,予人以和諧寧靜的藝術享受。文學的山水遊記,需要人生、歷史和文化的雄厚儲備,更需要性靈、獨到感悟和才華,這種能力是在上天所賜的大自然中浸潤養育出來的,在灌輸式教育、石灰水泥砌就的高樓大廈叢林、世俗喧囂的氛圍中,隔絕地氣,綠色貧瘠、心靈貧瘠,人的原生態本能被蠶食、被遮蔽,逐漸喪失了。這是人類的悲哀,文學的悲哀。好在青山依舊在,綠水仍長流,我們期望著游目騁懷,上通天地、下接心源,充滿生機、充滿活力、充滿美學境界和文學品位的山水遊記。文學山水─文學的永恆話題◎甘以雯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2726短歌◎穆欣欣一座以灰為底色的城市這樣的灰為了天空的晴藍為了柿子的火紅為了皇家建築群的明黃和朱紅這樣的灰是低低的眉眼俯瞰四合院裡的葡萄架金魚兒穿石榴紅襖褲的胖妞這樣的灰是安靜的耳朵傾聽划過城市上空的鴿子哨西皮二黃搖滾三弦很多人混淆了這樣的灰和霧霾的灰芒種夏日南京梔子花香飄在巷尾街頭我和你走過袁枚的隨園走過龔賢的清涼山走過曹家的江寧織造府在民國的梧桐樹下黃昏的風鈴和著花香交織出一闕石頭城哀歌沒有誰在意花香是否如舊日風景是否似舊時行囊中安放着兩束梔子花於是我的夏天在梔子花香中定格如同我的春天總是要和龍井新茶一同啟封小雪我總是擔心薛寶釵的冷香丸做不成直到這一天下雪一顆心才放下一直想下雪的這一天煨一鍋暖湯轉瞬又擔心我,荒疏了廚技你,忘卻了味道下雪了我終於可以將凛冽的寒風化作徹骨的想念將冰涼的寒意化作如水的相思將玉樹瓊枝化作無瑕的祝福冬日安好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2928亞馬喇前地與黃昏◎莊志豪(本文獲2017年第7屆新北市文學獎成人組短篇小說類第二名)出來之後,我決定把年輕的日子摺進歲月裡,隨同這個城市的改朝換代一道丟進洗衣機攪拌,取出來煥然一新。所以我找了工作,在黃昏地帶打掃衛生。工頭告訴我,像我們這一行的,最重要就是早睡早起,在麻雀剛睡醒的時候就得出門,其次是努力,但也不能一味地埋頭苦幹,幹這行還需要靈活變通。很多工友和我一樣是中老年人,大部分是大媽,小部分是年輕人,然而年輕人好像都有些輕度智障,缺乏了變通。所以在沒有什麼競爭者的前提下,很快我就當上了工頭。要說這個工作的唯一好處,可能就是幫助我了解城市,每天早上七點鐘,大量湧出中小學生,許多上班族和學生硬擠在排放廢氣的公車站上,八點鐘街市群眾就喊得沸沸揚揚,九點鐘公車站很冷清,十一點鐘幾乎每天都是同一個道友把自己關在四街公廁廁所間,神智不清,頭撞在門板上叩叩叩叩地響不停。對於這些事情我一向視而不見,當然啦有時候也不得不管,我告訴那個道友,兄弟麻煩你讓一讓這裡要打掃,於是我攲在門邊邊抽煙邊等他開門,半個小時之後他才打開門,他用那種吃了狗屎一樣的空洞眼神看我,因此我知道他不曉得我正在說什麼,畢竟我也幹過這事情,很明白他的處境。我會把他推到角落裡然後叫他好好待著不要動。就這樣,我在黃昏地帶生活了幾個月。所謂的黃昏地帶就是到處是舊式唐樓、老店舖,還有兩個專門坑錢的醫院和一座墳場的住宅區,有時候會有一兩個老人,推著手推車去送紙皮。我的意思是在不久的將來之後,這一區大部分眼前所見都會消失,隨之而來的是全新的格局,就像剛填海興建的那些大樓一樣,很高而且密密麻麻,也許還會有一兩個很屌的賭場在這裡落根。我發現每天都週而復始、一成不變的生活實在讓人吃不消,我大概要比廣場那些等人餵養的鴿子還無聊,因此索性和那個道友打交道,喂,老友,你每天都這樣鳩流流,是不是應該找點事情來做?後來我請他到紅燈區幹了幾砲,讓他品嚐鮮嫩的乳房,但其實我的用意很深,我想讓他明白一件事情,人生除了喝馬桶水以外還有許多色彩。不過有一天我突然察覺,自己和那些撿紙皮的老人沒有兩樣,為生活折騰了大半輩子最後還是被命運捉弄一番。出來一段時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有部分人例如我,每天期待著一點運氣,很好啊!今天我在路邊撿到了二十塊錢,這天我的運氣稍好。但總的來說我並不算是一個好運的人,反倒奇怪事情經常發生。一天我看著電視,但其實我是想著我的前妻,我一邊猜想我的前妻和孩子是不是還生活在這個渾濁的城市,一邊在冷氣機底下發呆了一整個下午。不過就在那時,我看見“澳港視”裡面竟然出現了我兄弟亞當的臉,我心想,噢!多年沒見,你的頭髮仍舊保養得烏黑濃密啊,想必你這十幾年過得相當滋潤。畢竟有獄友說多做愛能夠防止脫髮,這大概是真的,所以我的頭頂才禿了那麼一塊。我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電視,哇!而且,他竟然是賭場的總裁。真是嚇了我一跳。我的兄弟在電視上說明他的賭場對比起其他賭場存在的優勢,我感覺他真是一個他媽的受命運女神愛戴的男人。正如牢裡很多小弟說了,沒有別的,鳩的唯一用途就是和女人交流。亞當可能已經把這種交流詮釋到極致。記得在那裡出來之後,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女人,因為十幾年來每天都有一頭野獸在我腦後咆叫,爾後我近乎以一種狂喜的心情尋找女人。我一口氣在紅燈區交流了十天十夜,最後我意外地發現頭頂上長出了一些毛髮。但其實我想表達的是,這都是一些不太走運的事情。例如幾天後我正在看過氣足球員Maradona又惹事的電視新聞,我覺得他真丟臉,一把年紀還刷存在感,正如那裡面典獄長說了,你也剩下不到十幾年啦出來之後不要再搞那麼多芝麻綠豆的事情了。我不得不承認Maradona顛峰時期確實害我輸過很多錢,但這都先不說,重點是他還令我不時想起我的死黨亞當。於是我透過營業登記處找到亞當電話,而且居然撥通了,但電話那頭死氣沉沉的沒有人接,我便留了語音訊息:“喂,老友,猜猜我是誰。”在第二天我才收到了回覆,噢!你出冊之後究竟躲哪兒去了呀?我找遍了整個宇宙的妓院都找不到你。經他這麼一說我就按捺不著了,去你的!你究竟走了什麼狗屎運,聽說你在賭業混得很成功呢,兄弟,我以你為榮。他說他只是把握了一些別人沒把握到的機遇,接著又說三天後我們有個派對什麼的,會有很多大屁股的女孩喔!你是不是應該來一下呢?※※※本來我並沒有打算去找亞當,不過恰巧三天後休假,我便找不到不去的理由。因為習慣了天還未亮就張開眼睛,在第一道陽光未打進窗簾之前出門,以致於我無法繼續沈浸於夢香。我一大早就到公園和那些老人下象棋,覺得很無聊之後我發現距離派對還有很長一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3130段時間,於是通關過大陸坐204路公車到山豬那裡,開始挑選起蟋蟀。山豬說這年頭公安看得很緊,前段時間才端了一個蟋蟀賭檔,叫我拿著這玩意要小心一點,我很驚訝的說現在還有這玩意的大規模賭檔呀!但他說都是一些中老年人了。我就說好啦好啦,我沒有要拿來鬥蟋蟀的意思,“我只是很無聊想找個玩伴而已。”這隻蟋蟀很野,它是一隻黃斑黑蟋蟀。我用兩根指頭捏著它的翅膀,同時能夠感覺到它強而有力的後腿搔弄著我的掌心。山豬把蟋蟀裝在一個墨綠色竹制器皿裡,我拍了拍山豬的肩膀以示友好,“再見老友。”由於中午喝了一點酒,所以這天我感覺身體特別累,在前往亞當辦公地址的公車上不自覺就打起了瞌睡,但還是不時想到了在那裡面十幾年的事情,我不記得我是想到還是夢到了,我只記得我不太喜歡公車上面的氛圍。那個空間四周充斥著陌生的外來方言,擁擠的車廂內很多人都被體熱渥得呼吸不良,特別是在過橋的時候,公車震盪得快要裂開,屁股也跟著劇烈震盪。這種壓迫感讓我非常不習慣,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在那些被遺忘的日子之中跟一面牆相處,畢竟就像獄友砲王說,他粗略統計過人的一生大約百分之六十的時間是和牆相處的,他說越過那半米的距離他就自由了,因為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通常都是用一面牆去區隔的。但是砲王是不太可能出來的,他犯的是殺人罪,而且他殺的還是自己的老竇,他說他殺了他老竇只是主觀事實,客觀事實是他救了他老母。我說你真他媽偉大。他和那裡面很多人的情況就像我在那年頭看的一本書(那個叫卡繆寫的《異鄉人》啦),他說,你親手剝奪了別人的生命,所以你也沒有權利擁有自己的自由。在裡面念過數學的人都知道,這是一種等量代換。專攻修辭學的砲王還說,牆的距離就像太平洋的兩岸。由於獄中廁所小便斗的隔壁就是女宿卧房,所以我每次撒尿的時候都會套上砲王的話跟別人說,我正在朝著一個熟睡的女孩撒尿,快來替我奶賓州。再後來,我慢慢地學會了聆聽牆,我希望我能夠愛上它。※※※凝望著樓頂那一刻,我才發現亞當所在的賭場大樓以前其實是一塊爛地,就像一顆痔瘡那樣無人問津的爛地,大部分面積都是沼澤。那棟建築物跟亞當在新聞上面神氣的表情一樣很得意,但它的前身畢竟是一塊爛地啊,當然啦,以前這裡還是有一些木屋居住著幾戶人家的。該怎麼說呢?它是那種躲避仇家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的地方。大樓一樓螺旋門外站著兩個保安,看起來是菲律賓人,身高都超過六呎,皮膚黑黝壯實,手部動作指揮一輛將要停泊的BMW休旅車。這時候天空是灰的,但仍未暗下來,大樓的表層已經閃爍著金色的光芒,所以四周的街道、馬路都被熏成金黃色。我搭電梯上三十五樓那個俗稱空中酒吧的地方,電梯裡面我看見一對白人情侶正在打量我,他們臉上化了奇特的妝,女的口紅塗得很厚,卧蠶下面點了一些類似雀斑的黑色斑點,身材苗條,腿修長屁股翹,看起來是舞者。這時我才想起我仍舊穿襲著清潔工的衣服,而且我發現他們的目光不是看我,而是黏在我的衣服上面。我告訴他們,我是賭場總裁的朋友,但他們沒聽懂。好不容易逃出電梯到了三十五樓,由於提前到達,場內的人並不多,包括亞當也不在,但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沒有本地人的派對,場內的十幾人全是白人、黑人、拉丁人、菲律賓人、美藉華人⋯⋯一個指甲上畫了綠色圖案的女人穿著長裙,頭髮是綠色和金色的,魁梧的身材露出大半個背部,看起來像惡搞版的龐克風白雪公主。菲律賓女人呢,似乎比那些洋妞小號一大截,眉頭都掛著一兩個金屬環,但反倒吸引了幾個白種男人前來。我突然間覺得這個場所很不對勁,是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種場所逗留過了。世紀末以前,葡萄牙狗還沒離開的時候,我和另外一些人曾經為了兩三個賭廳的利益而猖獗(嗯,那時候賭廳還少得可憐啦),便學會了時刻保持清醒,隨時準備跟人槓上。可是我和很多人不同,我知道如何克服恐懼,我的意思是:恐懼其實是由一個個獨立個體感覺到的,所以說恐懼的感覺是主觀的,在所有的時候它都只是一種心理狀態,它並不會改變任何惡劣的事情,所以恐懼是無意義的,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就可以克制大部分畏懼的情緒了。但我現在的心情,不屬於恐懼,而是憤怒。基本上我要說的是,我準備離開這裡,可是亞當進來了,而且還有更多的外國人蜂擁而至。“嗨!我的兄弟,你搞什麼飛機,為什麼搞出這場爛派對,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幹什麼!”我幾乎將這些話說了出口,而且我發現他看見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一愣。“喂,大哥,你都在幹些什麼呀?”我說我現在頹廢得只能在黃昏地帶和一個道友打交道。什麼?他似乎聽不懂。什麼黃昏地帶?沒有等我回答他就接著說:“去,我的辦公室,那裡換件西裝。”“我不需要。”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3332這時候我感覺我和亞當正隔著一個紅色沙發對峙著。我們對峙了數秒鐘,我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漸漸崩潰,而且同時我留意到這個空間、這四周的一切,其實都是如此接近此前我的想像,我留意到廊道間有一條金色邊紋的長地毯,留意到這裡的每一張圓形及方形的牛皮沙發,留意到中間空出來的地方,樂隊正在架設音響設備。還有,三十五樓其實是一個天臺。亞當勉強地擠出了笑容:“你真的一點也沒變。既然你不想換,那我就不勉強你了,相信這個派對你會喜歡的。”這時候我感覺許多雙眼睛瞥向我,包括剛剛坐電梯上來的白人情侶,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打量我。我站在這些陌生的影子中央,手心冒汗,不自覺地抓著褲袋,隔著一塊棉布觸摸著口袋裡的器皿,蟋蟀正用它的雙腿撞四周。幾個高大而強壯的拉丁男人走過來,亞當對那幾個人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洋文,然後沾沾自喜的指著站在最中間身材只有約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的矮子說,“大哥,給您介紹,這是阿佩‧格林。他是一位UFC格鬥家,明天就在這個賭場開打。”他還很得意地補充道,這是世界關注的喔!亞當說:“我特別看好他,他的對手是一名年過四十的過氣老將,一個叫貝爾的中年人,哎呀!都快接近我們這年紀了。”那個叫格林的矮子秀了一把他的右手臂,綠色的青筋從他大臂表皮下竄出,這時候我還留意到他用過度自滿的眼神看我,彷彿對我說,你只是一個他媽的清潔工。於是我以表情還以顏色,我的表情告訴他,我當江湖老大的時候你只是杯胎裡面的半條精蟲。“我在格林身上投注了很多錢,就連這個派對也是為了他搞的。”亞當說。※※※數個鐘頭之後,空中酒吧就被一片紅色淹沒,燈光是紅色的,酒是紅色的,血管是紅色的,音樂也是紅色的(環迴立體聲那種)。酒吧中央一男一女瘋狂地舞動身體,穿紳士西裝的白人將紅裙女郎拋出,紅裙女郎踮起腳尖在地上旋轉數圈,然後像一塊磁石般黏回男人身上,四周圍觀的來賓大聲歡呼。同一時間音樂引爆,我聽見鼓聲略過最高點而後重重跌落在地上。我的斜對面,格林左手摟著一個拉丁裔女人,右手像叉子伸入北歐女人濃密的長髮之中,她正替格林口交。我閉上眼睛,卻能夠清楚地看見場內所發生的一切。亞當和幾個陌生男人在長方型玻璃桌上玩牌,各人身邊各坐著一兩個艷妝女人。而格林快要不行了,我聽見他大聲地呻吟,但被場內轟炸機式的音樂蓋過,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看見他。我還看見逃生梯間、廁所間和廊道,依坐著一個個男人和女人,在黑暗之中熱吻。廁所還倒卧了幾名男女,因過量吸食大麻或酒精反應而口吐白沫。我想像自己繞過亞當和格林身旁的女人,一把抓住亞當的喉嚨,將他的頭壓在地板上,狠狠地扭斷他的脖子。我獨個兒坐在沙發上,像失去救援淪落孤島的可憐蟲,每一個肢體動作都顯得很不自然,而且沒有人替我口交。場內的賓客一個個昏倒。一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黑人醉酒後失去控制,對身邊的賓客揮拳。我從坐位上面站起身,亞當想伸手拉著我問我到哪裡,但他在女人面前失去了任何力氣。我走到酒吧欄杆邊緣,身後是爭吵聲,以及打翻桌子和玻璃杯的噹啷聲。我看著天空下那三條大橋,裡頭稀疏地閃爍著微弱的汽車光點,而大橋對面的本島住宅區正在安靜地沉睡,我所居住的黃昏地帶,就在那一堆建築的一小塊地方。天空由黑變紫,我想起一個月前在垃圾場撿回家的那隻幼貓,從昨天早上我就沒有給它乾糧。我聽見它正在呼喊我、渴求我。這時候在大廳中央,格林輕鬆地把鬧事的黑人制服,保安人員隨之趕上,把昏迷的黑人抬了出去。我欣賞著這個城市的夜景,但其實我的雙眼是緊緊閉著的。我腦中出現的畫面,是這個酒吧每一具狼藉的屍體,它竟然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曾經餵養過的蟋蟀,我把它們鎖在一個塑膠容器裡,有那麼十天沒有餵食,當我再次打開容器,裡頭的蟋蟀已經化為灰綠色的屍漿,剩下一隻蟋蟀淹淹一息地躺在同伴的屍體旁邊,它吃掉了一半的蟋蟀。不久後我就向亞當告辭,而他也終於從洋妞之中掙脫開來。我轉身朝廊道那邊走去,亞當快步追上。“你要去哪裡?”亞當問。“我要回家了,我忘記餵我家的貓。”這時候我看見亞當的表情,好像正在對我說你這個人真奇怪,“那麼讓我送你下樓吧。”亞當說。電梯裡,我看見亞當因為酒精而表情顯得有點神智不清,他讓我想起了四街公廁那個道友,那個道友也是經常用這種表情看我。亞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元紙幣模樣的金融卡,“這個給你。”他說,拿去用吧,大哥。這時候,我想起了蟋蟀。我發現我的黃斑黑蟋蟀一直悶在那個窄小的口袋裡面,它可能已經窒息了。我將它從口袋取出,“這是一隻強壯的蟋蟀,給你的。”我說。“蟋蟀?”亞當一臉疑惑:“大哥,我告訴你,這玩意已經沒有人賭了。”沒關係,它們並不想打鬥。這個是送你的,我的意思是,就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3534像你以前送給我的那一隻一樣,它們其實是很可悲的,一出生就無法逃離戰鬥,直到在擂台上死去的一天,拿去吧!它需要一個好主人。他把蟋蟀收下,但其實是我硬把蟋蟀塞在他手心,而他根本沒有力氣推開,“在裡面生活還好嗎?很抱歉,今天賓客太多我無法好好地跟你聊。”這句話的表層意義是:大哥,你和那面牆相處得還愉快吧?但我知道它真正隱藏的意義其實是:你已經是一個歷史人物了(當然,你並沒有在史上留名),你不再是我的大哥,你一事無成,而我才是這個賭場的話事人。“很好,我有時候還會想念那裡的生活呢。”我很訝異自己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來。電梯落在大堂,這時候我留意到大堂上懸掛的巨鐘,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謝謝你,亞當。”我說。※※※在酒吧折騰了一整夜之後,總感覺頭腦漲漲的,所以一回到家我就昏倒,我作了兩個奇怪的夢,我夢見自己變成一隻被困的蟋蟀,還夢見了一個格鬥場,但它們都並沒有讓我醒來,我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點鐘。這時候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看手機訊息,噢!才發現全世界都在找我。不,其實只有老闆和工友找我,叫我去上班。而且一連發了三十幾通簡訊。但是在那些讓人沒耐性讀的訊息群當中,我看見了道友小六的訊息,是的,他叫小六,和他到過幾次紅燈區後我們成為了還不錯的朋友。這是十一月中旬一個天氣和暖的週末,小六約我在亞馬喇前地的湖邊等,他說他大撈了一筆,想要報答我請我喝酒。看見小六的時候,他顯得很得意和自在,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啦?他才說他前幾天很破例地買了一把UFC賭局。我非常吃驚,但我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容易吃驚的人。小六說,貝爾那場,今天中午,第一回合120秒,貝爾用一記跳躣膝擊把格林擊倒,而且被擊倒的人就像遭一頭公牛撞中一般,昏迷不起。評論員以“大叔的逆襲”謔稱這場比賽。小六還說那個年輕人一開始太自滿了,大意,所以他才贏了錢。不曉得為什麼,我想像出來的、格林被擊倒的畫面讓我產生一陣快感,我猜亞當幫了貝爾一把,昨夜那個矮子可能是喝懵了。因此喜形於色的小六還說,他們家以前是開人力三輪車的,他也開了接近三十年,從十八歲就接觸這一行,但是近年來遊客多了,大量蓋賭場,這一行反而沒落了,因為亞馬喇前地不再是賭業重鎮,而且世界變了,不會再有年輕人從事這行業,“我老婆離開了我,到了美國,我兒子跟了她到美國。後來還聽說那女人嫁了一個比她年輕十歲的鬼佬。”“謝謝你!”他突然說。這令我有點錯愕。因為快要入冬,所以約莫五點半,這個亞熱帶城市就進入黃昏,我想像我家對面老人院的老人,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看見過這麼美的黃昏。這時候公車站擠了不少遊客,公車司機在廢氣之中狂按喇叭,欲要驅趕前方擋路的汽車,開往向金黃色海洋延伸的大橋。我們坐在湖邊的長木椅上面喝啤酒,沒有人留意到我們,我重覆地細數著從公車站經過湖邊的行人,有時候會看見一兩個拉丁裔女人露出圓大的屁股,那些大屁股就像打了矽膠一樣,不同於紅燈區裡的屁股尺寸(她們起碼比紅燈區那些妞大一倍)。“我最近才發現,以前好像在哪裡看見過你。”小六說。“是嗎?這個城市長得像我的人應該很多吧。”“不,我對你有一點印象,但不知道在哪⋯⋯很久很久以前,你好像坐過我的三輪車。”“不太可能的,我在那個鳥籠裡十幾年了。”“鳥籠?”“嗯,就是把我的鳥囚禁起來的地方。”“不好意思,我無心冒犯你,但我指的可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他停頓了片刻,或許是再一次驗證他的記憶。“你要抽煙嗎?”他說,“這是駱駝牌香煙,我兒子在美國讀高中偷偷背著我老婆買的,他最近跟一群黑鬼學起了抽煙,他知道我喜歡抽煙。這種煙澳門很難買到。”我點了一根,沉默沒有說話,其實我是在回憶。我的眼睛正在流淚,但流淚的只是我的屁眼,我臉上的眼睛是緊閉的。就在那時,我突然想到了亞當酒後迷糊的臉,想到了傲慢的格林,想到亞當的金融卡。我從口袋掏出那個印著十塊錢紙幣模板的金融卡,交給小六:“這個,拿去,或許會對你有幫助的。”打後的事情我就不多說了,我感覺一身鬆。我手上的駱駝牌香煙隨著風徐徐地飄向天空,將整個天空燒成一片艷麗的火紅。很久以後,我都會告訴自己。這是一個真他媽漂亮的黃昏─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3736澳門,澳門◎望風在一堆零亂的歷史設置中漁港被替換成宇宙縱然宇宙有光,港口有船那已不是我認識的那些我自內而來,為尋你那昔日腳步迴響一顆月亮掉落在輪盤裡今天是你的,明天是他的我何嘗不知,那挾有血絲的前行有多苦走到松山之巔痛穿透深寒,不因高,只為那沒停頓的生長現在只有白鴿才不為盯着遊客,堅持最初的盤旋澳門,澳門,現在一切都很美未來還會更美只是⋯⋯◎李懿我拒絕相信澳門是真的,因為建立於回憶中的城市不可能真實。回憶不是真實,回憶是最拙劣的藝術創作,是只存在於虛無中的一處廢墟,相對應的則是現實,一座高大堅固永恒不變的城堡。回憶永遠在流動,永遠在改變,真正在我們腦中存留的就僅僅只是幾類顏色的光線、幾種模糊的氛圍和幾句年代久遠老早就褪了色的句子,比如:“她在三歲的時候把陶瓷杯子打碎了”或者“我吃過這種糖”。它們是脫了水的水果,是被丟棄在閣樓裡失去生命的廢物,它們代表的是一個遠比自身更有價值與意義的消逝了的過去。記憶是不可靠的。我就這樣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自己的觀點。然而我越是努力試圖對其加以詮釋、越是努力試圖平鋪自己的話語,我所說的話便越是支離破碎、不知所云。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我的嘴巴裡吐出的不再是句子,而是一個個硬邦邦乾巴巴的單詞。像是孩童或對這門語言極不熟悉的外邦人,真正能拯救我失落思緒的全部希望存在於、並只存在於對這幾個單詞的無限遐想中。我竭盡全力,我精疲力盡,終於,我放棄了。但她似乎弄清楚了我的意思,她似乎明白了,因為她點了點頭,驅散了鬱結在我胸中的窘迫霧霾。她並沒有回答,她轉過頭注視著眼前如黑色寶石般閃閃發光的大海,無休止的黃昏光芒毫不吝嗇地為她的面容照亮,她,人所能創造出的最美麗的人⋯⋯海風拂過我們溫熱的肌膚,海浪擊碎在礁石上,但回憶中的城市不是真實。我無法忘卻這句話:我的身體舒展著躺在黑沙灘上,而我同時是坐著的,屁股牢牢壓在冰冷僵硬的椅子上;我睜著眼睛的同時我閉著眼睛,我說著話的同時我緘默不語。這種認知的相互矛盾難以磨滅,唯有另一種情况能與之相提並論:那就是你行走在夢境裡的同時,意識到你實際上仍在家中溫暖的床鋪上熟睡著,哪兒都沒去。她喝了一口茶,一口空氣。我不禁覺得要是沒有我,這麽一個絮絮叨叨、無所適從的人坐在一旁,她看上去會是多麽的閑適自如,會像是舊式小說裡在沙灘上漫步的美麗女主角。我深知自己破壞了這畫面,正如同我同樣地破壞了這座建立於回憶中的城市,這虛幻、永恒不變的澳門,它屬於我們,屬於一家野心勃勃、看到了無限商機的商業集團,但說到底它其實只屬於一個人,或者說,這城市的全部真實不過只是一種錯覺,這真實來自一個活了三百三十歲的女人對於她家鄉最急切的回憶。我只是顧客,一個懶惰的旅短促或永恆的城市之光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3938遊愛好者。戴上頭盔、插上插頭,不過瞬間,早已隕滅的城市便已從它的墳墓裡重新站起。現在,她想去吃點東西,一種有澳門特色的東西,一份猪扒包,一份油膩龐大的食物,烘得脆生生的厚實橢圓麵包中夾著一大塊帶骨頭的猪排,如此飽滿的畫面,給我們帶來的同時有飽腹感與饑餓感。金黃色的油滲進面包,手指被油染了一些,細嚼慢嚥或狼吞虎嚥都會導致一樣的後果─填滿整個肚子,讓大腦負擔過重,靈感頓失,只能無精打采地進行一些枯燥的對話。但她熱愛這項吃食,她坐在搖搖欲墜的圓桌旁,帶著孩童純粹的喜悅。無精打采的店主端來白色的瓷盤,她貪婪地伸出手,我看著她完好精緻的指甲深深嵌入麵包裡。黃昏還未離去,天邊沉鬱的深藍色仍舊留在原處。因為在人的記憶裡,一秒可等同於永不能離去的永恒。時間喪失了它作為尺標的意義,它曾經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它曾經實實在在地毀滅了澳門。然而,在這兒,在這座回憶中的城市裡,時間被逆轉了、暫停了,被打敗了,甚至是被忽視了。我看著她用潔白細巧的牙齒撕扯麵包與猪肉、咀嚼再將其吞下。當年,這記憶的主人也是如此這般吃下它。它消失了,被溶解在胃液裡,被排出,又被吞並成為了那個軀體的一部分,然而在她的記憶裡它永遠存在,它的真實性經受住了考驗,因為它被好好地打量過、品嘗過、吞食過、消化過,在整個毀滅過程裡它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顯露了它的本質。於是,這龐大到讓人心生畏懼的猪扒包得到了長生不老的殊榮,在這回憶裡,在這難以逝去的黃昏中,它一遍一遍地重複著生,又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死。這機械而無法逃離的重複使得生與死的界限變得模糊了。生死成為了一種靜止的狀態,而不是一個無法挽回的終結。於是我們明白了:這回憶裡的城市,這澳門,是生與死兩者間的澳門,是軀體逝去後在人間遊蕩的幽魂。我看著她美麗、美麗的眼睛,痛苦的情感讓我近乎窒息。我想用我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髮絲,她的嘴唇,她的面頰。因為有著無數的1和0她必定也是溫熱的,一如我們活人。然而她同是幽靈,一個電腦程序,一個嚮導,帶領客戶穿越被僞裝成澳門的虛無─這就是她的全部職責與存在意義。記住這一點,我對自己的手說。但她心滿意足,如同一隻飽餐了一頓的猫兒,笑盈盈地看著我,全然不在乎我在否定她存在的真實性,她的手退卻了油漬與麵包屑,重又如同大理石般潔白無瑕。黃昏還是沒有離去。“創建一座全新的城市只需要一年的時間。”她面對我的問題沉吟了許久,終於說道,“然而複製一座城市所需要的時間與精力,是無止境的。”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比如說這張桌子。”她說,“就為了能在人的大腦裡再現出這樣一張桌子,我們就需要查找上千萬份資料,我們要知道它的設計圖、它的缺陷、它的材質,我們需要無限的耐心與謹慎,才有可能把這張桌子再次帶回人間。但即使是這樣,也仍有一個問題無法得到解决。”“什麽問題?”“觸感。”她把手掌攤開,按在毛糙油膩的桌面上。“一種早就被淘汰了的物體能給我們帶來什麽樣的觸感?在一個沒有人用白色塑料桌板、沒人吃猪肉的現代,我們怎麽才能再現一種連我們自己都沒有體會過的觸感?”“答案是:觸感是不可能被創造出來的。但回憶能再現觸感,回憶能再現昨日。哪怕回憶並不精準,也不全面,但也已經足够逼真。”“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她直直看向我的雙眼,“你剛剛吃下的肉、喝下的水,你所感受到的肉的咸香、水的甘甜,全都只屬於三百多年前在這兒活過的一個女人。但告訴我,現在的你是否覺得喪失了自我?”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並沒有變成一個三百多年前在沙灘旁歡度周末的少女,我依舊是我自己,因為人的知覺不是人的本質,我首先得是我,之後才可感受到世間萬物。她見我啞口無言,就興奮地拍拍手,但又像是想起了眼下的處境,便做出一副端莊的樣子,“你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嗎?”她問。我們把潮汐丟在身後。她摟著我的胳膊,像是表達歉意,又仿佛這只是一種過了時的禮節。我隔著衣服感受到她溫暖的身體,她的肉體,那樣真實,那樣不容置疑,讓我頭暈目眩。她的側臉在夕陽的柔光中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她帶領我前進。我們都謹慎地將那巨大沉重的疑問悄悄藏起,一種自入夢來她一直在努力營造的氛圍終於成功地籠罩在了我倆身上:一種奇妙的、愜意的、夢幻的氣息⋯⋯澳門,這旅客不離身的地圖被平鋪在我們脚下,卻不再完整,它被人撕扯成一塊塊補丁,補丁又被捲進了漩渦:我們久久注視那溫暖的玫瑰堂,那討人喜歡的黃色能讓人回想起可口的奶油蛋糕。我們推開門進去,看到的卻不是長椅與莊嚴的內飾,而是一間教室,女孩子們紮起長髮,白色長裙拂過膝蓋,她們低著頭沉默著,表情嚴肅、姿態莊重,在她們面前擺著的卻是一摞摞嶄新的籌碼。“這是一個夢境。”她悄聲說。於是我們輕輕地走出去,無聲息地將大門合上,把夢境關在裡面。夢境也成了回憶的一部分,這讓我多麽的害怕!我們走過了許多地方。黃昏一直緊緊跟從,不曾離去⋯⋯什麽樣的黃昏啊!什麽樣的黃昏能代替黑夜、能超越白天、能取代所有的日夜成為這樣頑固的回憶⋯⋯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4140我們繼續前進。我們終於又回歸了大海:這是澳門永恒不變的主題。我們迎著光朝孤立在人工小島上的觀音像走去。我看著海上的雲。奇特的是,正是填滿了天空的雲讓我意識到了天空的深邃。天空是無限大的,宇宙也是無限大的,那麽天空是否便等同於宇宙⋯⋯在深藍色的雲中,我看到了月亮,潔白而渺小,但隕石坑卻依舊清晰可見。它孤寂地宣告了它的存在,然後平靜地看著太陽在最後時刻的映照:在大海與觀音上它再現了它最神聖的光芒。讓人窒息的美景,然而記憶或許美化了這束聖潔的光輝:這城市的美景似乎都透著純潔的柔光,真實感被美削弱了。思及此,疑惑突然浮上我的心頭:我再不能像剛才那樣肯定自我的存在。我是否短暫地將自己的思緒、自己的真實性交付給了這座城市?現在,我究竟是一個挑剔的遊客,在虛與實間穿梭;還是說我早已溶入了這回憶,墜入真實與非真實的謎題,成為了又一個回憶?我低頭看著海上漲潮,泡沫裡攜夾了海藻和其他難以辨認的垃圾。這大概是她從未觸及過的:若是此刻我翻身墜入海中,那麽我感受到的究竟會是虛無,還是冰冷透骨的海水?她抓住了我的手,牢牢抓住。“死亡什麽也證實不了。”她說,接著她雙手扶上我的臉頰,“看著我,”她命令道,“看著我。”於是我看著她,終於,仔仔細細,我看著她。我看著她黑色的長髮在風中舒展飄盪,無邊界的夜幕。她同樣看著我,雙眼中閃爍著我永生也無法忘卻的光芒,那是獅子永不黯淡的靈魂之光。我看著她靠近我,直到我的嘴唇能感受到她輕輕的鼻息,直到她的碎髮跌進我的眼睛,直到我們中間再無間隙。我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為什麽這一天的黃昏成為了永恒的黃昏,明白了為什麽她的話語與觸摸能讓我渾身發熱、讓我的血液在冰霜與沸騰中搖擺不定,明白了在三百年前,對這城市和這黃昏始終念念不忘的女人究竟遇到了什麽。“你也是回憶。”我說。你是回憶,這記憶主人在這永恒黃昏裡不可自拔地愛上的人,你是我無法將這城市視為虛假的真正原因。“我是真實。”她更正,她宣布。我看清了她的花招,但已經太遲了,在永不消逝的夕陽見證下,我的嘴唇已經吻上了她的嘴唇,我的手已經緊握上她的手。我已經感受到,不僅僅是她的體溫,她的生命,還是她的欲求,她的狡黠,與她的哀傷。現在,在這最初與最後的吻裡,我找到了這回憶之城的全部真實:如同神光照亮大地與海洋,它存在於她不滅無形的靈魂之中。颱風十四行◎雪堇家裡的窗戶倒了我們的風景也跟著碎了一地但有力的我們最不認輸特別是颱風挑起的搏擊我們在手機上擬定戰術走到街上深入大廈要迎戰 我們或群攻或潛伏無須水網電網的允許又起風了家裡的長春花受不起無情把玩有多少株等著我們移盆再種我們再一次重新佈陣我們再一次把花兒護在身後─記颱風天鴿後出動的無數義工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4342福隆新街:紅色的悲哀◎譚健鍬百年的青石板上販夫走卒的汗水鉅商才子的醇酒流鶯佳麗的香露把石面的凹凸崢嶸蝕得溫潤圓滑沒人知曉這紅彤彤的姿顏來自何方是初夜的記號?還是離別的泣淚?抑或一擲千金的豪醉?也許扇底風中的輕歌樓心月下的曼舞拼回來的只有夢中相逢的紅燭雕欄花窗卷門紅了又謝謝了又紅這是桃花的輕佻邏輯當紅色不再厚重真實時也就墮落成逢場作戲的面具或者尊嚴淪陷的遮醜布今日肉體和歌喉的快感早已幻化為民國的懷舊掛曆但紅色的流淌不會停歇正如不同牌子的香菸在CEO與地盤工人身上折射出同一種嗆人惡臭今日新街是用珍饈餵飽味蕾之處依然是拿金錢交換著消費生命的戲票充當著燃燒激情的柴木紅色簷柱的餐廳用牆頭素白偽裝高潔和典雅但囚禁著的海洋生物還有巨大標本一樣的魚翅在慾望的無底洞前掙扎著無聲的控訴紅色,再次出賣了貪婪那“生意興隆”的牌匾之上分明是鯊魚慘不忍睹的血污十月初五街:老而未僵的傳說◎譚健鍬聽說這兒曾洋場十里聽說這兒曾富甲一方聽說這兒曾被國慶日冠名聽說⋯⋯當一切都用“曾”字裝飾時鉛華便已洗盡滄海便已被桑田吞噬天空下著微雨渡口和商埠當年漣漪輻射著它們的傲慢當年貨船運載著它們的狂喜一個世紀的蛻變海岸線被修輯得像綠化帶只剩一扇斑駁的碼頭樓牌唱著:“斜陽裡,氣魄更壯。”訴說自己和路面下的前世每天我乘著逼兀的綠皮巴士為一碗果腹的白飯穿梭於這半老徐娘的軀體巷陌黑瓦的衰草─耄耋的氣色當鋪門鎖的蛛網─花甲的皺紋茶廳奶包的糖汁─不惑的辛酸超市雪糕的冰霧─荳蔻的天真人間百態濃縮於這沒有海邊的岸埗清晨老婦用佝僂的腰拖走整箱廢棄的紙皮踽踽地吃力獨行那是我的化身凌晨老漢用鋥亮的汗油烹煎露天的生炒牛河不管地老天荒時間有多長河粉便有多長因為,那是老街的皈依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4544新勝街:漂泊於生死◎譚健鍬在醫院低矮圍牆一側我帶走了一天所有的溫度日子如同掌中沙子腳步似是吊針滴速拾荒老人坐在街頭只殘留一顆牙齒的嘴巴卻笑得合不攏因為舊皮鞋、鋁皮罐堆積如山還有病人丟棄的,衣物我兩手空空空空的還有靈魂在這七年之癢的異地熄滅了烈火透支了情懷朽爛了血肉遺下一具茍且的皮囊,風塵僕僕旁邊有棵碩大的假菩提根深葉茂,雄視百年像极他身後的那家慈善老店每每在太陽沉沒時鳥兒便喜歡聚在樹冠合唱歌聲在五味雜陳中此起彼伏如果巴金偶遇定會重新寫下《鳥的天堂》雖從不尋覓鳥的蹤影但嚶嚶之鳴就是撩撥鄉思的琴絃時時叩問著歸途街心是包公廟的脊背灰磚堆砌了年邁飛簷刺破了靜穆─蒼涼不拘歸真迥異於他光鮮而岸然的前胸這一程,誰也無需掩飾基督教墳場就在街尾天主守候的是赤裸的質樸天國大門便由此進入街頭醫院街尾墳場走過這段路也就走過了一輩子從生到死或者從死到生這就是漂泊者的歸宿?仔官也街:熙攘的盲角◎譚健鍬沒有一次因為蝦醬的誘惑能把自己雙腳用悠然祭祀後輕輕安放車在街前的炮竹廠遺址呼嘯而過彷彿用一蹴而就的矯健闡述時間就是生命的定律我透過破敗的門欄試圖用手拭去塵埃更為了拭去歷史的銹跡斑斑當一捆單調的棉花糖輕而易舉地綁架人們的視線時我知道炮竹廠在流淚我虔誠地用幾根榕樹鬚折成一個笨拙的花環獻給旁邊的土地神社但願這能點燃後代依稀可見的星光因為那個雨夜看見一雙雙捻著火藥芯的小手跟我女兒的一般大卻沾滿了烏黑的泥垢那是鮮艷的炮竹屍骸一百年的辛酸被小手捻成飄絮輕嵐一牆之隔北帝廟的神靈用威嚴的“肅靜”迴避牌嗤笑那斷壁殘垣據說,神靈掌水,水能剋火一牆之隔豐滿的葡國臘腸奔放的咖喱雞飯用多如牛毛的回頭率吹脹繁華的彩色泡沫無人理會,汗水被可樂的狂歡沖淡被送進歷史博物館展覽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4746會安男孩◎古冰會安是越南中部極富特色的城市,老街每晚都擠滿遊客和當地人,小河沿岸整齊排開一列列古舊低矮的房子,一串串傳統燈籠亮起燈,灑滿每條喧鬧的街道。越南婦女們一人撐起一艘小木船,懷裡抱着一堆紙船,每隻紙船裡安置一塊蠟燭,供乘船的遊客放在河中許願。我和朋友在老街附近的旅館住了兩個晚上,除了繁華熱鬧的夜晚外,也感受到古鎮老街氣氛截然不同的白晝。上午,遊客們多半尚未抵達會安,已抵達的大多都跑去參觀散佈在古鎮各處的中國會館,街上遊客不多。沿街攤販還沒搭起簡陋的食店,塑膠桌椅一張張往上堆疊。黃昏,古鎮上的遊客和當地人從各方漸漸匯聚起來。戴斗笠的越南婦女挑起扁擔,準備好香蕉和芒果等當地水果,向路人叫賣。小食攤販紛紛把桌椅沿河一字排開,捻開燈泡,備足食材,煮出一碗碗熱騰騰的馳名高樓麵,讓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們擠在河邊,一邊品嚐當地美食,一邊欣賞兩岸及河上夜景。對我而言,這古鎮最引人入勝之處,在於它很好地將旅遊觀光和當地民生結合在一起。我們本來預期作為旅遊熱點,當地人的生活將被蜂擁而至的遊客們所掩蓋。但實際走在老街上,無論是沿路叫賣的小販、食店的攤販、船上戴斗笠抱着一個個願望的婦女、三輪車伕,抑或只是來逛街的當地年青人,他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全都散發出濃濃的生活氣息,日復一日,這裡就是他們每天徘徊的社區,生活的網絡。我們背離夕陽,往老街方向走過去,當地人不疾不徐,在趕往工作的路上。一些年青人穿梭於河的兩岸,在夕陽底下,有的騎着電單車,有的踩着單車,各自沿固定的生活軌道行進。我站在一條小橋上,迎着落日,感受柔和的日光,任微風輕輕掃過。幾個小男孩踩着單車準備過橋,有說有笑。我聞到一縷青春的氣息,於是本能地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傻瓜相機,等待他們爬上小橋,在夕陽前呼嘯而過,試圖將轉瞬即逝的青春,刻印在一格黑白菲林上。有些照片會動,一格畫面,像每秒二十四格不停運轉的電影,匆匆一瞥,卻是持續不斷的生活,給人一種永恆不滅的幻覺。凝視着這幾個一閃而過的小男孩,猶如觀看一部每個人都經歷過的青春自傳電影。也許他們剛溫習完功課,正打算去老街吃飯;又或者他們剛從附近的海灘歸來,一起去老街買雪糕。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將往哪兒去。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從一個白天,駛向一個夜晚。而青春就是,你有數不盡的白天和夜晚,不用為將要駛入黑夜而感傷。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4948西藏印象◎譚俊瑩一每天的烏雲壓過來一個個山峰那突出的慾望比顛簸的路要恬靜地吸納雨水他們努力榨出太陽金黃的汁液重合的雲霧卻像瓶塞子一樣對準南迦巴瓦峰─他是四季裡只露面十五天的私生子二快進隧道了我將在一個洞穴裡延長等待雅魯藏布江將在跟前一株株樹在水面懸浮如天空之城這裡的魚無人食用這裡的葬禮回歸自然三繼續順時針走下去用虔誠轉經,口唸六字大明咒人流細密如珠繚繞出鎮壓羅剎魔女的時間之軸藏香的氣味一直都在永恆的信仰住在民居中央四唱片不認識我但我默許那些藏語的音樂在車廂來回折返它們醞釀了客人七個不同的夢境當汽車經過收割的青稞田有些夢是要釀成酒的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5150廣西三江行◎清水河說起廣西,人們例必想起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因這為桂林這一個“甲”字,早把想到廣西旅遊人的心思都挾到“桂林”去了,彷彿廣西其他地方不值一遊。我可能不太喜歡湊熱鬧,有點天生我獨行,劍走偏鋒的孤獨性格。2017年7月初,當廣東南方衛視舉辦“旅遇港澳台,桂迎天下客”的活動,邀請我到廣西融水雨卜苗寨、三江桐族程陽八寨,以及龍勝瑤寨龍脊梯田等偏僻地方探訪時,我竟破了七、八月夏天不外出旅行的戒律,欣然答應了。一遊。如果一個地方只著眼千篇一律的模仿,那怕是金碧輝煌、美輪美奐,亦只是陳俗的商品,如像過了保鮮期的食物,終歸被人唾棄。而廣西三江則風雨橋、鼓樓以及侗族鳥巢實景劇《坐妹》,刻著鮮明的三江侗族標記,有中國乃至世界獨一無二的地方特色。2017年7月19日早上9點,我們一行在融水苗族自治縣金蘆苼酒店匆匆吃過早餐後,便踏上前往三江的大巴。在陌生酒店睡眠不好的我,一坐豪華大巴已迫不及待補眠了。當導遊用麥克風大聲說“三江到了”時,我才停止和周公的嘮叨。來廣西三江之前,我誤以為這廣西的三江就是新年春聯所寫的“財源茂盛達三江”的三江。現在,幸得資深導遊解釋,我才知道有著美麗的誤會。原來,財源茂盛達三江”的三江,泛指眾多江河水道的總稱;而廣西的三江則名符其實。因三江縣內有榕江、潯江以及苗江三條大江,故而得名“三江縣”。我們下塌的三江侗鄉國賓館旁邊,正是三江縣三大江河之一的潯江,而雄偉的三江風雨橋;則橫亙潯江上。從侗鄉國賓館望去,三江風雨橋如天上的彎月鑲嵌在潯江上。三江風雨橋頂的七座青灰色橋亭,似是像古代的城堡,今人懷古思幽。但橫亙潯江上的整座三江風雨橋,更像一條橫臥潯江的巨龍。我想,在山雨欲來,霧氣重重的天氣,這座三江風雨橋會像巨龍一樣騰雲駕霧,起飛了。當我們離開酒店,興沖沖地走上風雨橋拍照時。剛才還下著雨的天公竟露出燦爛的陽光笑臉。走近三江風雨橋,才發現大橋的通道主體橋樑用現代的鋼筋混凝土建造,而大橋兩邊的人行道的欄杆以及支撐大橋上蓋的樑柱,全部為原木建造。如此看來,三江風雨橋集侗族木結構登峰造極的建築技藝,與現代建築科技於一體的偉大傑作。我站在橋上,看見橋下潯江水如茶湯一樣碧綠。不知風雨橋是否也愛東流水,抑或是東流水亦是有情物,依依不捨眷戀風雨橋緣故,潯江水緩緩而流,不想離開,使我不期然想起“小橋也愛東流水,一路悠然賣酒香”的詩句。據聞,這座三江風雨橋長達368米,寬16米,最高處為18米,其長度和規模堪稱世界第一。故這座採用侗族木構建築精華與現代科技建築於一體的多功能風雨橋在2010年建成後,馬上成為三江最著名的地標之一。當我還讚嘆三江風雨橋氣勢磅礡時,導遊顯然想刺激我。她說,三江縣是風雨橋的故鄉,有風雨橋有一百一十多座,更古老,更能體現三江侗族木建築藝術的風雨橋還在程陽八寨呢!我聽了導遊的說話,伸伸舌頭,驚訝得不曉得回應。看水、看橋、看景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導遊已不停催促我們上車。她說要去另一處更令一個星期的廣西少數民族之旅中,有緣水青山的浸淫,有花香樹香的熏陶,還有溫和的甜酒暖胃,使我感覺人如春花到處香,一路春風。當我回到澳門後,還想起廣西的一路草香樹香、一路甜酒香。雖然,廣西融水苗族雨卜苗寨之美,龍勝瑤族龍脊梯田之壯觀,令我目不暇給。但三江侗族的風雨橋、鼓樓及侗族鳥巢的《坐妹》的實景戲,更令我如痴如醉。一直以來,我認為一個地方必有鮮明的地方特色,才值得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5352人驚嘆,更鬼斧神工的侗族鼓樓參觀。去鼓樓的路上,我坐在車上看到三江縣的街道很乾淨,三江縣城裡的空氣亦飄著草香樹香的氣味,很清新。我想,人稱三江縣為廣西的香格里拉,絕不會信口雌黃。一下車,導遊指著面前一座類似大型佛塔的建築物說,這是三江著名的鼓樓。鼓樓是侗族群眾社交、集會、節日慶典的靈魂場所。我望見這座參天大物,如像電視發射塔一樣傲然豎立在鼓樓廣場,鼓樓廣場地上有八卦的圖像,增加了鼓樓的神秘感。走近如寺廟的佛塔的鼓樓,我如進入一個修禪的地方,頓感庄嚴、肅穆,心馬上靜了下來。鼓樓外觀如金字塔,一層疊著一層,越往高處越狹窄,到鼓樓頂端時只剩下一個尖尖角。我看了一下鼓樓的簡介,知道這座鼓樓始建於2002年11月,由當地著名的侗族民間工匠楊似玉為首的民間樓橋師傅隊伍攜手建造而成。這座高達四十多米、二十七層的鼓樓,僅用了六十根木柱著地支撐。鼓樓除樓頂兩層外,其餘25層瓦面等距收分,層層緊縮,使鼓樓樓外面呈金字塔形。我站在鼓樓門外望上去,鼓樓層層疊疊,每層簷角輕盈翹上,形成一條直線,像一隊訓練有素的小鳥自上下排列,張開的翅膀欲飛一樣。當我走進鼓樓,看見鼓樓有不少精巧的雕飾以及鮮豔的簷板彩繪。這些精致的雕飾和彩繪,與外表看起來有點粗獷的鼓樓形成鮮明對比,可謂剛柔並濟。我再仔細觀看鼓樓結構,發現整座鼓樓中央內只用四根寬度超過半米的杉木作中央支撐柱(註:鼓樓簡介說鼓樓用六十根木柱作支撐,其實,另外56支木柱只是作為鼓樓外牆支撐點)。而這些長達幾十米、寬超過半米的杉木樹齡應該有在百年以上吧!令我更震驚是,這四根大杉木只豎立在地上面四塊圓圓的大石上面,而沒有添加任何緊固材料,真可謂“四柱擎天”了。只用四根杉木支撐高達四十多米的鼓樓,在我看來實在不可思議,太神奇了。我忍不住問陪同我們來參觀的廣西旅改委陳處長,單靠這四根杉木來支撐整座鼓樓,萬一有颱風地震,會不會有倒塌危險?陳處長笑了。他說,建造這座鼓樓的師傅,都是侗族富有經驗的大師,絕對沒有安全問題。你看看,整座鼓樓全採用原木做成,完全沒有用鐵釘,侗族建築師傅用巧手精工,利用木與木之間自然鑲嵌,非一般建築工人可做到,真是非凡之作。我點了點頭,認同陳處長看法,繼續拾級登上鼓樓的觀禮台。站在鼓樓觀禮台眺望,三江全景盡收眼底。這一刻,我真有“江山在我腳下”的豪氣。我從觀禮台再俯視鼓樓裡面,覺得鼓樓內部結構像八卦圖,與鼓樓廣場、鼓樓樓頂上的八卦相吻合。我彷彿看到侗族族人在這神秘的鼓樓上,秉燭議事,共謀侗族的美好明天。午膳在一間有侗族特色的餐廳,我們享受當地的臘肉、稻花魚以及甜酒。當我還在回味侗族甜酒香和油茶香時,又被導遊催促起程去程陽八寨。程陽八寨是指三江縣的八個侗族小村落。因程陽八寨有最古老的風雨橋,故已成為當地的旅遊熱點。當我們準備進入程陽八寨時,不少侗族的婦女,穿著鮮艷的侗族服飾,站在程陽橋(又叫永濟橋、盤龍橋)橋頭,用嘹亮的山歌歡迎遊客。程陽八寨的女導遊說,程陽風雨橋,早建於1916年,是世界四大歷史名橋之一(註:中國的三江程陽橋、石拱趙洲橋、鐵索爐定橋、及羅馬的鋼樑諾娃上的沃橋,合稱世界四大名橋),為三江侗寨風雨橋的代表作,也是目前保存最好、規模最大的風雨橋。你們可從程陽風雨橋中看到侗族建築師巧奪天工的神技了。聽了女導遊的說話,我走上程陽橋時,還故意大力踩著橋板。雖然大橋木板經過人們長年累月的踐踏,已褪去了一層皮,但依然結實。走過程陽橋後,我還站在橋腳下回頭看這座長度六十多米長的程陽橋。程陽橋的五個橋墩上還殘留不久前特大洪水來犯時蹂躪痕跡,但大橋依然堅如泰山。令我驚訝是,在五個橋墩上有多角塔形亭子。亭弓飛簷高翹,如飛鳥羽翼舒展;而大橋的壁柱、瓦簷、雕花刻畫,富麗堂皇,展現侗族建築師極高的藝術造詣。到今天,這座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程陽橋,沒有一點老態,依然雄偉壯觀,氣象渾厚,如天邊的一道燦爛的彩虹。這時,程陽八寨的女導遊還告訴我,程陽橋的的木建築部分如同鼓樓一樣,不用一釘一鉚,大小條木,鑿木相吻,以榫銜接,而橋墩石建築部分則用特有的粘合材料粘貼大理石,遠比現代混凝土粘貼更耐用、更穩固。至於這些如石岩灰的粘合劑如何製成?女導遊亦說不清楚,我亦不敢多問。或許,這就是侗族神秘的建築技術吧。在程陽風雨橋的小河兩邊,有一片片稻田,稻田裡茁壯成長的水稻,如像一塊塊碧綠的地毯,鋪設在古色古香的程陽大橋旁邊。而稻田裡的稻花魚(小鯉魚)正歡快地在水裡冒泡泡,讓人有世外桃源之感。據說,侗族人建風雨橋的目的,只為迎親的隊伍擋風遮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文學風景5554雨之用。現在,我在大橋腳下看程陽橋,彷彿看見迎親的隊伍披紅掛彩,男的吹著蘆苼,女的唱著山歌,在風雨中,在風雨橋上共奏百年好合的和諧音。晚上,我們酒醉飯飽後,到三江侗鄉鳥巢館欣賞最有侗族特色的實景劇《坐妹》。三江侗鄉鳥巢佔地6000平方米,觀眾座位6千。雖都名叫鳥巢館,但三江侗鄉鳥巢館與北京奧運鳥巢體育館風格有所不同。三江鳥巢只是基礎平台為鋼筋水泥結構,主建築物為大型木結構建築物,整個圓形鳥巢全用純木建造。據說,整座侗鄉鳥巢館,使用木材近2000立方米之多。因此,侗鄉鳥巢館在2010年10月2日啟用時,被上海大世界吉尼斯總部頒發了“大世界基尼斯之最─最大的主體為木結構的侗族特色場館”證書。侗鄉鳥巢館用三分之一面積設表演舞台,用三分之二面積設觀眾席。在觀眾席和表演舞台中間隔著一條人工做的彎彎小河。據白天來參觀過的觀眾說,侗族鳥巢館四周屋簷的牛角上雕刻千隻小鳥,像百鳥歸巢的形態,“侗鄉鳥巢”的之名因此而生。可惜,我們晚上近8點才匆匆入場,沒有注意到這些鳥巢上面那些栩栩如生的百鳥形態,實為憾事。當我剛坐在觀望席上看這《坐妹》實景戲劇演出時,馬上被這部少數民族特色的歌舞劇震動了。可以說,《坐妹·》將侗族地區傳統文化元素如建築、農耕、服飾、耶歌、笙舞、婚俗等與現代科學技術高度結合。《坐妹》表演甫一開始,霓虹燈一亮,便出現壯麗的侗族銀項圈型舞台、莊重肅穆的侗鄉鼓樓、神秘多彩的吊腳樓、雲霧迷濛的瀑布、微波輕蕩的彎月河、原始古樸的水車、如詩如畫的接親小舟,能歌善舞、帥氣十足的侗族男青年,以及心巧手靈、金嗓玉喉、身著艷裝、美如仙女的侗鄉姑娘們。表演者在五彩繽紛的燈光照耀和巨型LED梯式視頻的映襯下,隨著婉轉動聽的民族音樂,跳著柔情似水的民族舞蹈,在舞台上構成一個精美絕倫、激情四射的夢幻世界,讓觀眾嘆為觀止。《坐妹》巧妙地把侗族原生態豐富多彩的傳統婚戀習俗濃縮短短一小時的表演中,不愧為一部最具傳統性、民俗性和價值性的侗族風情大型實景劇。《坐妹》能讓觀眾享受娛樂樂趣的同時,亦感受到侗族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現代高科技相給合的無窮魅力。《坐妹》除了突出原有的三江侗族地區婚戀、勞作、歌舞等侗族文化元素外,更是借助三江“侗鄉鳥巢”獨特的鼓樓、風雨橋、吊腳樓等侗族建築物為背景,在舞台上濃縮了三江的旅遊景點。當我聽到男表演者唱著“三年還有二頭閏,為何不閏五更天”這句歌,深情唱出侗族男女在吊腳樓深情相會,行將五更不得不分手時依依不捨的心情時,我感動了。我想,單單一句“三年還有二頭閏,為何不閏五更天”歌詞,已比千言萬語的情話更能表達熱戀男女難捨難離的心情。我認為,廣西三江的《坐妹》和湖南張家界《湘西魅力》有很多相似之處。二實景劇都是把地方傳說、傳統、故事濃縮在劇中,讓人認識當地文化之餘,亦享受到原生態、有少數民族風格的視聽盛宴。對我而言,《坐妹》遠比那些標榜氣勢磅礡,脫離實際商業制作優勝。三江的風雨橋、鼓樓以及侗鄉鳥巢《坐妹》表演,以及三江如詩如晝的山水景色,以及三江真材真料的美味佳餚,用山水釀成的糯米甜酒,令我從廣西回到澳門後,忍不住又計劃再舊地重遊。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5756所有星球都是空心的種子流動之處即是未知之域只有幸福沒有方所。-凌谷〈一夢一菩提〉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5958佛女◎士心與她的相遇,全是偶然,當然現在提起她,還真是不知應從何着筆為好。對了,還是從我到達廣州那天說起,十八歲那年中學畢業考到廣州暨南大學讀中文系。那些年,我由澳門小城出發前往廣州讀書還頗為艱辛,加上從小就是“群腳仔”一名,沒有父母在旁已多有不慣,所以父母還是挺緊張的,雖然已過弱冠之年,但還是離不開千叮萬囑。當然這裏上至學習,下至生活都有提及,內容倒忘之八九,唯一條印象尤深,就是不要到校旁城中村石排去。城中村概念對於我們土生土長的澳門學生來說是十分陌生的,因為這是游離於現代城市管理之外、生活水準低下,外來人口的主要居住區,生活與生產設施簡陋,治安狀況亦較差的地方。這是書本上說的,至於現實為何還是霧裏看花。那天可能是內地慣吃早飯的原因,故不到十時已不免有捱餓之感,加上冷風颼颼,腹中之空更添厲害,師兄見我一臉饑情,也頗知心事,說,“晚一點完成報告大可跟他到石排走走”,一聽說還有飯可吃,已自竊喜,唯記起父母那道禁足令,加上同學間盛傳那地燈紅酒綠,龍蛇混雜,還有他們神秘的竊笑,也真有點忐忑,甚是說白了就是害怕。最後還是師兄拍了心口,男子漢見識見識,否則書也白讀了,對年輕人這些激將法最為管用,父母之言也早被拋諸腦後。好容易忍到了十一時,我們乘深深夜色而行,大路之上,沒人沒車,但往後數分鐘有兩個“想不到”出現,其一,想不到只是兩三個寿彎,街道就變得熱鬧非常,夜在霓虹燈光下也變得亮晃晃的,行人在這裏熙來攘往的,實是別有洞天。其次想不到的是進這石排居然要查證,我低着頭像犯事似的把學生證件遞上,那穿迷彩軍服的人望了望也不多說便放行了。我開始打量四周,與澳門不同的是石排這城中村道路窄狹,空氣中滲透着霉味,唯兩旁擠滿各式小店,這於我來說都新鮮非常,最後我們挑了那川菜小館,坐到門外,單是摺枱與一綫天的環境已風味十足。不消一刻,飯菜已滿桌皆是,有水煮魚、魚香肉絲、回鍋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實在適合大快朶頤。當然桌上還少不了白乾,以及白沙這“雙白”,師兄自不多說,左手引頸狂灌之餘,右手亦拼命狂抽,可謂兩不耽誤,還剩一嘴可不停向我勸酒勸煙,我雖然沒有皈依,但卻還記得爺爺說,酒為“五戒”之一,而煙作為不良習性亦會傷害你的慧命,所以以此謝絕。反倒師兄知我秉性好佛,大笑反駁:“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這四種是屬於戒,禁止你不可以做的,只有那個“不喝酒”是預防性的,只要不喝醉就可以了,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是也,這還是你的自在。我也不爭,也爭不了,反正師兄做任何事都慧性甚高,《金剛經》、《維摩詰經》、《法華經》、《阿彌陀經》早已看得爛熟,在我看來,他對佛學的認識簡直比居士還居士。酒過三巡,門外有一群著裝妖艷的女孩闖入了這條窄街,怎麼形容呢!他們就像一群羸弱的羊緩緩在動,同時又有着豹一樣的眼光候着獵物,與我酒菜的味道和感覺挺像─多又兼火辣之味。誰知當中一個就這樣走了過來,並用老練的口吻對我說:“小哥,去不去,姐保你開眼界!”這種赤裸裸的挑逗令我不知如何是好,她見我沒反應,便拉我的胳膊,還繼續在我耳邊悻悻地說:“怎樣,要我陪嗎?否則那舒服可要給別人囉!”老實說這真的讓人發癢發燙,我的心真的跳得很快,而且這一緊張,呼吸就開始變得粗重了,手心也跟着冒汗,師兄不替我解圍,反而拍着我肩膀笑着說:“喜歡的就上。”“上?”其實所謂上,就是“上女”,下流之極的講法,當然我也不會不明或不說,只是過去不甚在意,人云亦云吧了!但現在語境一套,反而有點難為情,最後還要師兄來解圍,說:“小哥今天有約,下次吧!對了,倩兒,過來!快過來!”師兄同時向身後那女孩子招手。“遲來先上岸,好樣的。”她噘了噘嘴便走開了。那個叫倩兒的就應着過來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一坐下,她禮貌地向我點了點頭,然後便向師兄抱怨起來,“達,你這樣叫我過來,姐以為我搶她的客呢!”原來她也是與那女的一伙,這真的是意外非常,因為怎麼看都不像。一襲白色長裙,瘦瘦的,看來不過二十出頭,語調温文,加上那種不施胭脂的清麗,而且還有那說不出的平和感,實難與剛剛那感覺相提並論。師兄咧嘴:“誰說我不要你陪,即使我不要你陪也絕不要她陪,這絕對與你無關,快吃,否則菜都涼了,今晚你肯定未吃飯吧!”他嫣然一笑並提起筷來,然後也就沒有說話了。這是一個多麼奇怪的場景,一個妓女,一個師兄,一個我就這樣默默地吃着,我想他們太稔熟了,以至一切都那樣順理成章,但他們忘了還有我這個外人呢!我用手踭碰了碰師兄,他還想咕嚕幾句,直至看到我眼色後師兄才如夢初醒,低聲說:“那是我朋友”,然後又轉身為我介紹:“這是我師弟,澳門來的,才剛到廣州。”她向我伸出手:“倩婕”,我擦了擦也把手伸過去:“士心”,她接着說:“好有趣的名字”,我則回應“你的名字也很飄逸”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6160雖然直至此刻我還未近距離正眼的看她,但單是剛剛那面緣依稀的印象,以及這“倩婕”之名,已令我想起王祖賢當年那《倩女幽魂》的聶小倩形象,清純得可以。“剛來讀書嗎?”她說。“是的。”“習慣嗎?”“其他還好,就是吃得太早,易餓。”“沒有嚇怕吧!”“你說⋯⋯”她指了指我的臉說:“你看臉都紅了。”我仿然大悟,馬上喝起汽水來。她隨即笑說:“你那邊沒有的嗎?”畢竟我們也是賭城,賭跟黃哪能分家呢。“說實在的見當然是見過的,但從沒這樣明目張瞻,而且我們那邊“企街”都是上了年紀的,不像你們那樣年青⋯⋯噢,對不起,我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沒事,我是做這一行的,不需介懷。”突然電話聲響起,師兄接過電話後便說有事要辦必須親往,原本打算就此散局,反正餸菜也不值幾錢,結帳就是,唯師兄不依,硬說轉頭便回來,着我們自己先吃,並為他留菜,還搬出“惜衣、惜食不為惜財,為惜福。”你看,我能不乖乖坐下嗎?但現在只剩下兩個萍水相逢之人,既無從喝茶話舊,天涼好個秋又說不長,一時三刻的東拉西扯後換來只是沉默不語,當然若按循此路或師兄突然早了回來,我們大概會像平行綫一樣,一頓飯後你有你世界,我有我天空地毫不交集,但偶然往往就是偶然,我不知那條神經犯毛病,問了個愚蠢之極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做那一行?被迫的嗎?”當然這裏我犯了正常人的通病,就是─想當然。所以護士一定是女的,消防員一定是男的,妓女我相信是被迫的,一定有個粗眉大眼的莾漢糟蹋了她,然後再把她買落妓館,你看她是多麼的可憐與無助。對了,還是小倩,聶小倩就是被樹妖手握住了金塔,所以才不能逃出魔掌的,卑鄙,無恥。誰知她的答案卻令我驚呆了,她只淡淡一笑,“我是自願的。”一聽此話,我先是一呆,然後火從心起,想不到世界有如此不自愛之人,這令我想起蓮花色比丘到磨吐羅城遇見妓女之事,那妓女坦然對他說:“尊者,您相貌端嚴,我青春貌美,我倆一定有很深的緣份,應該同眠共枕。”甚至最後還忍不住慾欲威脅“你若不答應,我是不會放過你的。”我幾乎同時拍案而起氣憤地說:“你怎可隨便就出賣自己?”她反而平心靜氣地着我坐下,“因果孽報,世人誰可避?”我想不到她會這樣說,氣仿佛突然無處可發,只好緩緩坐下,她看了看我,“反正沒事,有沒有興趣聽我朋友的一個故事。”我點了點頭。“那年她九歲,父母已在外打工多年,小女孩盼了又盼就是望他們今年新春能回來,誰知她的父母卻在路上車禍死了,原本幸福的家庭轉眼就這樣沒了,這種打擊並不是每個人也受得了,她只剩下外公這個親人,從此她便與外公相依為命,還好外公很疼她,生活倒慢慢恢復了正常。轉眼小女孩已行年十四,世界也像詩般美好,當然因她與同鄉的小黃要好得很,青梅竹馬,兩雙情悅,就在那年,他們終於都做了見不得人之事,鄉下的小女孩、小男孩那知什麼是避孕,結果幾次下來,小女孩就有了,她很怕,很怕見肚子,小男孩也很怕,畢竟責任還不知如何的負,但最後他們都約定了,尊重生命,要把孩子生下來,於是她騙了外公說有人要請進城打工,但暗地裏卻和男孩私奔了,男孩這段時間待她很好,噓寒問暖的,她很放心,直至有天男孩捧着安胎藥着女孩喝下,女孩也就喝了,很苦呢!但苦口良藥,寶寶乖,吃吧!誰知晚上肚子就很痛,血流了一床都是,男孩跑了,醫生說胎保不了,而且由於打掉得太遲,可能將來也再難懷寶寶,她那時想這可是作孽啊!而且一隻不能生蛋的雞還算是雞嗎?再沒有人在她身邊,所以亦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那次她就這樣躺了三星期,晚上幾乎未曾闔眼,當然錢也幾乎用盡了,但她沒有回外公身邊,因為她不知應該從何說起,當然還有她亦怕在鄉中再見到男孩,因為實在不知如何面對,但你也能想象吧!一個女孩在外,無人無物無錢,如何能討生活,最容易不就是躺下嗎?反正孩子也不能懷了,男人亦不能依靠,由躺下那一刻開始,她知道世界之大,能靠的只有自己。壓榨?當然有的,人家也要生活,不壓榨如何討生活?但總體說來,女孩還是覺得可以的,起碼是合理的壓榨,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無良。起初,女孩當然是迷惘的,但那次看見一群法僧在佛堂念佛,頓時已心生祥和,不知是什麼原因,她竟走上去與法僧傾談,法僧說:‘同樣的瓶子,你為什麼要裝毒藥呢?同樣的心理,你為什麼要充滿着恨?放下便是。’最後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三世因果經》所言‘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果,今生作者是。’然後她竟主動要求進行皈依儀式,向佛像上香,誦念法經。你看,她,這樣的一個罪孽妓女,現在竟然成為居士,雖然她還想馬上成為比丘尼,法僧說那要再看緣了,不急,也急不來。往後她一有空便會看起佛經來,畢竟沒讀過什麼書,起初還是很艱難的,字也不會,但一兩年後漸漸把一些句子讀通了,然後再是一些段落,最後是一些道理,姐妹們都奇怪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6362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惡緣之地會來了這個怪胎?但她時常都會說:‘紅塵之上,八色盲目,八音亂耳之事比比皆是,哪裏能不招惡緣?何需拘泥於表象?’的確她改變不了自己,也無意改變自己,但有時她竟可以改變某些人,就好像她的那些客人!四十出頭的他已早早從礦地退下來,雖有國家保障,唯長年的違規加班與保護裝欠奉之下,身子已經垮掉了,在咳吐聲中,姻緣已是十萬八千里外的事,他只好窩在這城中村整天打電動,晚上又喝酒,如他所說是寄生蟲吧了,想不到有次完事後他就這樣趴在她身上,久久未起,最後竟掏出五百元予她。她沒有想到今天小費賺了,反而感覺不妙,一問之下,七尺男子就像嬰孩似的哭了起來,原來他打算今天就去自殺的,這自殺可是非常重的殺戒呢!只會墮落三惡道。於是女孩跟他說了自己的故事,他終於明白到苦不獨是自己,而是世人。最後她笑着說:‘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不就是個例子?’真想不到此生她還能比建浮屠。”我忍不住問:“你⋯⋯不⋯⋯她就忍心拋下她外公?”她沒有拋下她外公,反而她在操賤業也是想多賺個錢,可令外公多份依靠,將來即使她要叛依我佛長伴青燈,家業亦能維持。佛曾曰:摒棄人生七大罪,經歷人生八大苦即可得道成佛。雖然她今生今世或也真難實現,但千生千世,必有機會再‘增上緣’不急,也急不來。”“太偉大了”我從心底由衷地發出讚嘆。“不,正如有人做這行是為了開服裝店,有人為了養家,有人就是單純的為了錢,生命就是一連串的選擇,她不過是隨緣而行吧!好了,時候不早了,我不等你師兄,有緣再見。”我合什,她還禮,她身上沒有掛佛,但佛已在心中。有前人稱他們這一行為神女,但怎想於她也不貼切,反而想起佛女一詞,至於她是否她已不重要了。一夢一菩提◎凌谷醉夢始於旋轉清醒來自燃燒菩提是一顆往內成長的種子從蛇那裡我們繼承了吞噬一切包括自己的衝動雨從雲端帶來電的體溫在雷鳴的震顫中孤獨交響如漣漪不斷擴張的同時也不斷被寂靜所吞噬像江河奔向大海細胞的萌動跟雨林的種子交換洪荒的血液焠淨核聚變的骨髓當火焰的螺旋蛇行上升永恆吞食時間心跳吐出狂喜熱淚流向別離在太陽的灰燼中天空清醒如渾圓的杯沿你的凝視燃燒著所有孩子所有父母最本初的狂恣顛倒夢的重力系統執著以每天23小時56分4秒的速率自轉圍繞無明繫於業力的銀河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6564被慾之巨源引向無限一杯瑩潤如琥珀的渴望一縷搖撼魂魄的青煙思念實非淹留往昔而是反覆回到當下的異托邦一個把歷史創傷壓成地圖的首都沒有人知道愛才是最古老的核戰爭陽光穿透窗簾再次抹去塵埃在空氣雕刻的甜蜜的悲傷窗台上的白鴿啄去每一顆夢滅遺留的地老天荒所有星球都是空心的種子流動之處即是未知之域只有幸福沒有方所一夢一菩提一歸何處2017年3月核桃樹下◎卓瑪你說一個眼神是一種神往本能裡穿透俗塵的窗閉上眼還有光亮不刺痛不麻木正好現在年輪的模樣你也說歲月可怕又不可怕有一圈共同成長的人走了樣也沒覺得慌張有嘮叨有抱怨還好有浪漫和激情含蓄地滋長你說浮雕大理石的天使羽翼豐滿清水滴池車輪滾動的記憶在林立的大廈間閃閃發光我們丟下了自己的專業轉去了他行校園的核桃樹在我們行走中言語間清新地盪氣迴腸沒坐在對面卻看得見彼此的眼睛還有曾經的約定總拉著不讓我們孤獨地離去沒有彼此的聲音卻有五湖四海的鄉音夾雜著柔情還有我們的自信想哭泣也用歡笑頂了回去沒有彼此的音訊卻熟悉你漂洋過海的足跡還有我們的認真想放棄又握握拳頭給自己打氣沒有無限的有限卻預知清風細雨總不會處處留情還有三十年離開校園的背影思念顛倒著已涮白了牆角的汗漬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6766重生如鳳凰涅盤◎卓瑪我看到了海的邊際不似無邊無際夏蟬去秋葉黃不再屈指可數的日子早晚天色陰晴陽光也不再敏感怨氣可以是了無生趣抑或漠不關心因你的名觸動所有老而複幼的神經語言溫柔的從來沒有吐出過口恒久的等待測量出無底的勇氣連連讓自己無以至信地驚歎黃昏餘暉如此燦爛重生如鳳凰涅盤重生後我們開始發呆開始集中精力和眼神眺望海那一端清晰的影像開始聽不見吵鬧和街道上擁擠的腳步開始感覺細雨浸透泥土的強烈震撼一切善良和初心在清醒的生命中不敢奢望唯有發呆開始夢想設想◎谷雨日子以及日子之間的空隙被那些溫言細語填上變得充實而又滿懷了期盼我的臉在這個夏天 為你粉紅得如蓮花親愛的誰都一樣 六根未淨我明白你 你也要放寬心心事藏在了河底的泥裡被曾經的懷疑勒成一段一段 一節一節而水中的愛情卻早已透明 我的愛人你要在我的芬芳裡停留多久才可以確定明天還會有今天一樣的風一樣的春雨一樣的夏夜的星空秋天聲嘶的蟬鳴冬天溫暖的燈光下一本我們共同打開的書時間◎谷雨在已逝和將來的人流中我看到了時間默不作聲地在我們的身體和臉上作畫一筆一筆改變我們看不見的是心在與時間的鏖戰中有沒有敗下陣來是不是保留了春天一樣的色彩好擁抱穿越了好幾世走過了千里路終於來到我們面前那個人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心靈地圖6968領悟◎陳慧冰久別無悲傷,習慣就好,久哭無淚水,自憐就好,不信多情,誰共我,醉明月,瑟於簾兒下,聽人笑語。肆意展覽的幸福,放逐地修行,仍堅持衣著光鮮,購自百貨的雪紡上衣與洋裙,仍堅持說話玲瓏,口吐芬芳的山盟蜜語與巧言,安頓內在襤褸心情,撫順油亮的頭髮。以為攀附你寬大的背麼?只是平衡地活著,猶如在劇場裏走出來的觀眾,說著別人的故事,從未交集。恍然了悟,因為生活,總使我在終點,發現起點,如何為明媚日子挺拔的綻放,負載了太多人的許願。我不躲避雨,每一滴是一顆星,嵌進黃銅鏡中,折射堅定而明亮瞳子,也輝映出我棗紅的面容,濃香醉人,就是這個時候,我把自己充滿。因知春雨歸,一夜隨風綠,萬物重返最初,和悅地,出門大笑,山清人朗,靜悟品人生。我願意◎陳慧冰今夜,不須假設月色多麼美妙,微風輕蕩,也不必聽到蛙聲蟬鳴,來哄你安然入睡,今夜,準許我重返人間,追逐的心一再躍動,為明日另一種挺拔的綻放,非如此不可。天高海深,信念仍在望,不要讓所有的時刻,變得倉皇又而模糊,往事尚好,人生也悠長,不要讓所有的風景,變得殘霞又而淡月。心,自己所願,生命靜好,餘生平安,路,自己所行,憐惜大地,恩情常在。原來,只要我願意,真好,只有你樂意。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7170百年仙客百年鯉,雪夜還魂盼有期。初見只覺皮相好,久伴方知愛難離。-蓮生〈蓮鯉〉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7372蓮鯉◎蓮生話說一加籍西洋男子,名喚亞維,求學於澳門三年有餘,一日於街市偶得一鯉。此鯉通體透白,唯額心一抹嫣紅,恰似蓮瓣,故得名小蓮。小蓮甚通人性,一見亞維返家,雀躍擺尾,嬉遊累了,便貼在缸壁,陪他夜讀。亞維喚他名兒,他亦擲石應之。這亞維形單影隻,每每觀魚獨戲,有時不禁妄想,若這小蓮是人,日日相伴左右,該是何等美妙?臨近除夕,天氣漸寒,亞維見小蓮昏昏欲睡,只道他難耐奇寒,卻夢見那小蓮同他哭訴:“維公子,在下本是上界小仙,只因犯下天條,被貶珠江為鯉,直至飄雪時分,才可回復人形。苦等三百年有餘,廣東年年如春,若非遇到維公子,恐怕在下已葬身人腹。如今寒冬將至,公子可否助我回復人身?”那亞維似懂非懂,一聽小蓮遇雪化人,便急急答應;醒來才想,澳門臨海氣候,遇見雪天,談何容易?也苦了這小蓮,當了三百年錦鯉。說也奇怪,小蓮報夢後兩日,路環疊石塘山,竟真絮絮飄雪。亞維大喜過望,只覺正是天意,等日落過後,即攜小蓮驅車上山。及至半山,越發嚴寒,亞維聽的後頭有聲,只怕那魚缸凍裂,便泊到路邊,見小蓮安然無恙,方才繼續上路。才行了半里,車子竟熄了火。亞維暗罵一聲,只道是上天考驗,本想駕車到山頂,才把小蓮放到室外,如今非要他徒步上山不可,好在亞維早有後著。只見他從後備箱處取出架手推車,展開架在地上,把小蓮那魚缸放在上頭,取了幾根麻繩,把缸底同車架綁穩當了,便推之前行,路人見狀,無不竊笑。才不足百步,亞維已凍的寸步難行。八年前,家鄉遭暴雪肆虐,西起華埠二埠,東至素里蘭里,真個是飛雪連天,一夜之間,積的有半人高。縱然如此,亦不及這路環半山難熬,只因這溼冷天時,穿個幾十層衣物,亦難禦寒風刺骨,不過剛達零度,已勝家鄉雪天。若在大洋彼岸,小蓮要遇雪化人,放眼飛沙河谷,千里冰封,簡直是舉手之勞,那使得遭這趟罪?北風呼嘯,夾著疏落雨雪,盡數招呼到他身上。為了小蓮,他也忍了,只想行一步算一步,如今已遇到雨雪,想必飛雪已是不遠。快到山頂,只見前頭路旁一處樹林,其間燈光閃爍,圍了一大撮人,塞滿了行人道。亞維見勢不妙,便要推小蓮去公路上,那推車卻落不了騎樓,亞維眼見人堆,只覺如臨大敵,生怕傷到小蓮半點,連連叫人借過,眾人卻聽而不聞,還有些抽菸的,菸灰都落到魚缸裡去。好不容易擠過重重人海,只見當中一車,還未熄火,一左一右警車包圍,其中幾個交警,望著中央那車,神色凝重,在一旁低語。亞維不明就裡,只想快些離開,心急之下,不慎撞到塊小石,翻了魚缸,小蓮落到草叢,騰了幾番,竟跌入車底裏頭。亞維大驚失色,趕忙掏出電筒,一手照入車底,一手摸索,只見小蓮已渾身焦黃,卻碰他不著,急的直呼“小蓮”。小蓮聽得他喚,更是騰的厲害,教他恨不得鑽進車底裡去,正要碰到魚鰭,只覺車身教人一陣猛撼,撞跌了他手中電筒,車尾撞上額角,頓覺眩暈不已;拾起電筒,再照入車底時,已失了小蓮蹤影。心跳◎望風背影摟着我這才讓我聽清楚黑的心跳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7574抬頭一看,只見是個瘋漢,拍著車窗一頓嘶吼,警察見狀,趕忙將他拉走,那瘋漢還不住掙扎,那警察架他不住,只見那瘋漢又哭又鬧,雙臂作橫抱狀,大喊“亞雪”,搖搖晃晃,行入樹林深處,卻不覺踏到崖邊亂石,失足翻了下山。眼見一髮千鈞之際,亞維鬼使神差,一個箭步,衝到崖邊,拉住那瘋漢,將他拖了上來。那瘋漢卻不知是累是驚,卻已昏了過去。拉起了那瘋漢,亞維才覺得手臂疼痛,正要回去救小蓮,只見面前一男子,手捧了個物事,道:“先生,你可要拾此物?”亞維一看,只見依稀可辨是條鯉魚,額頭紅印猶在,身子卻已燒的發黑。他亦顧不上魚缸,衝出人群,抱著小蓮飛奔上山,淚珠兒都凍在臉上;一路狂奔至山頂,頂著紛飛大雪,把他放在長凳上。眼看雪花飄零,在小蓮身上蓋了一層,他卻已無生氣,皮肉烤的焦脆,熱氣伴著腥味,只欠些蔥花,便成一道佳餚。阿維見此,直是心如刀割,恨不得替他受苦,卻無力回天,憶起平日點滴,雖然鮮有波瀾,但平淡過日,何嘗不是福氣?越是懷念過往,越是自責萬分,只覺是自己愚笨,雖然救了那瘋漢一命,卻害死小蓮,便伏在長凳上大哭。不知哭了多久,只聽面前一男聲:“維公子,我在這裡!”亞維抬頭一看,小蓮已不知所蹤。長凳上坐了個健壯少年,膚白勝雪,黑髮及肩,額間一道嫣紅,著一領純白直裰,望著亞維,含情帶笑。他還半信半疑,胡亂抹淚道:“你是小蓮?”那少年頷首道:“維公子,本來若我凍死,教雪花點化,便可變為女子,從此伴你左右。可是陰差陽錯,方才炙烤而亡,如今倒成了男兒身,不知維公子是否⋯⋯”不等小蓮講完,亞維破涕為笑道:“只要是小蓮,無論是男是女,是人是魚,我都歡喜!”正要攬住小蓮,他卻漸漸化作一縷青煙,叫亞維捉摸不著。亞維驚的大呼,卻叫喚不出聲,迷迷糊糊間,發覺置身醫院病房,只見眼前牆上,掛著部電視,那主播面無表情道:“疊石塘山發生一宗罕見意外⋯⋯一名途人的小鯉魚不幸身亡。”這婦人照稿直讀,將他心事一字不漏,印在那字幕上。外人看來,不過十數個字,可知他有多痛?癡戀如斯,不過黃粱美夢,到頭來,人算不如天算。突然,門鎖處一陣異響,外頭那人似不懂開門,搗鼓了好一陣子,害的亞維更是煩躁,臉轉過牆那頭去。那人好不容易開了門,入的房來,自言自語道:“做了幾百年鯉魚,一時使不好人手。”亞維聽之,轉過身去,眼前赫然是山頂那少年,頓時喜極而泣。正要喚他,那少年先道:“維公子莫哭,小蓮不是好端端的?不過,若你不歡喜我,我亦變不回鯉魚了,你可要待我好。”亞維卻不接話,攬住小蓮,兩個吻到一處。正是:  百年仙客百年鯉,雪夜還魂盼有期。  初見只覺皮相好,久伴方知愛難離。暗示◎S.一排燈掠過了,四處剩下風聲香水,欲遮蓋甚麼,欲入侵甚麼。總會有個想點火的人忍耐不住把整根菸吞下,跳入星空。你有數次抬頭但看不到巨夢“只有黑暗,只有黑暗。”最濃郁的愛是否就如此混濁無法明示“我得找到規律,自閃爍的間隙探索。”從來如此,從來如此但別過於用力燃燒以免眼眸沾滿灰燼。不會迷途,不會迷途,“身的疊加都是地獄。”會散發焦味,過期了又過期但你有一顆黑暗的心,無底的零在清晨的樓縫間在俯視過的那條梯隙深淵中在一張半張的言語不清的口裡“快要聽清楚了,快要湧出了。”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7776離調而鳴◎陳侃1/聽吧,聽吧,人們離調而鳴“Esperanto?”“嗯,世界語。”一個個從水塘內冒出的氣泡拼命向上升,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碰到藍天般偏執著,直到衝線的一刻才發現,原來終點離天空還有這麼遠⋯⋯還來不及感慨,亦來不及談論後悔與否,體內壓力便瞬間失控,啵!又一個氣泡消逝,天空的藍色彷彿又深了點,而深藍色的外套浸濕後顏色也更深,像坦率的黑,雖無語,亦再無需要任何語言,打從那件外套被撈起開始,水塘頓時回到當時的冷清,大家都懼怕相同的事再次發生。2/跑吧,跑吧,終點線不會再來藍:“我已經到了,你人呢?”六:“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藍:“反鎖了?”與阿六的微信對話記錄就此定格,約好早上見的人,到中午還未出現。聽說早兩天有人看見從水塘內浮起一件外套,之後打撈隊就來了,當時在場晨運的、跑步的、散步的人通通回家,水塘只剩下打撈隊和好事之徒。本來陽光滿滿的水塘,溫度驟然下降了兩度。是因為滴在地上的汗都蒸發了嗎?空氣裡有令人反胃的臭味,看來事情並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人們越是掌握擔憂的理據,就越是肆無忌憚地焦慮,阿六也是嗎?怕水塘再有浮屍被撈起,所以爽約嗎?一切尚未確定,他們害怕甚麼?還是說他們害怕的正是尚未確定?心跳時胸口會高低起伏,頻率不一,阿六說慢跑時步伐不一的話會影響心跳頻率,“Unu、Du、Unu、Du⋯⋯”到底是甚麼讓我如此心緒不靈?“Unu、Du、Unu、Du⋯⋯”呼吸的節奏明明如常,步伐也沒有不妥,“Unu、Du、Unu、Du⋯⋯”我有數錯嗎?還是心跳變了?“Unu、Du、Unu、Du⋯⋯”似乎我的心需要換另一種節奏跳動,“Unu、Du、Unu、Du⋯⋯”遲到的人想要懲罰誰呢?他來不來還尚未確定,我在害怕甚麼?天氣悶熱時慢跑起來就有風了,此刻水塘正吹著微風,逆風慢跑時微風就會變成涼風,煞風景的是風中夾帶的絲絲異味,但沒所謂的,步伐再快一點,風就再大一點,腳掌使的力越多,風吹的勁就越大,臭味算甚麼?傳言算甚麼?再跑快一點,就連站在水塘邊剩下的幾個好事之徒也會消失不見,他們在等待甚麼?他們會知道我在等甚麼嗎?事情尚未確定,但他們一定知道有一個男子正繞著水塘慢跑,一圈接一圈地加速,一圈接一圈地折騰自己,從早上跑到中午,喘著氣,唇色蒼白,身體卻被曬成火燙的紅,腰有點酸,右腳膝蓋也開始痛。惡臭是吹不散的,聽過嗅覺疲勞嗎?一切只要習慣就好。正午的太陽是惡霸,就連影子都怕得躲在雙腳下,不探頭、不伸手,炙膚的高溫又趕走幾個好事之徒,可是膝蓋越來越痛了,要是像平日的話應該還可以多跑一圈,但今天節奏跑亂了,呼吸也一塌糊塗,氣喘得像根本沒有吸進氧氣般,要停下來嗎?停下來便又再聞到臭味,又再見到路人,又再悶熱起來,又再繼續想阿六是遲到,還是乾脆不到?真的不行了⋯⋯還是停下來發個微信問問。“其實你怕也好,有急事也好,都可以說一聲吧,又或許你根本不想來的話,直接說也無妨!”直接說?離開學校,走到課堂以外後,我們的生活跌序不再有跌序,加班、公幹、聚餐、陪家人⋯⋯要找個借口婉拒別人太容易,你我總會找到一個切入點,從道德高地上讓邀約者知難而退,誰會繼續傻得直接回絕別人,看來我們從步出校門的一刻開始,已經失去拒絕的勇氣,又或者是我們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坦白嗎?失儀的永遠是坦白的一方,讓人坦白等於叫人難堪,我失儀了。右腳膝蓋真的很痛,每走一步都提醒著我哪邊是右,水塘的椅子可真是多,對於走路一拐一拐卻不能坐下的人來說,這真是種誘惑,但阿六說過跑完步不能馬上坐下的,至少要走⋯⋯走十分鐘吧。水塘反射陽光時簡直是面鏡子,反照著太陽這位惡霸,讓人痛快,好好體會吧太陽,你所謂的閃耀何等可厭,圍著水塘的路也泛起白光,鋪滿鹽巴似的,眼睛有點澀,被上下兩度強光同時夾攻,好像看不見路了,又好像哪裡都像是路,哪裡都能走。真的不行了⋯⋯“先生,先生!”說實在我討厭慢跑,討厭中學的每一節體育課,討厭每一次熱身跑,討厭每一個跑在我身前的背影,更討厭每一道無法達成的目標,紅色的跳字鐘在對我叫囂,你們都聽不到的,越過終點線的你們通通聽不到,那破舊的計時器,用那無禮的紅字在對我叫囂,我討厭有關慢跑的一切,除了那道該死的終點線。腳掌碰地時的震盪是真的,雖然隔著球鞋,但那震盪是真的。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7978阿六說我討厭慢跑,是因為還沒有掌握自己的節奏,他要我嘗試找個安靜的地方,聽聽自己的呼吸聲,把自己當成口琴,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每一呼、每一吸都有聲響,然後記住當下的旋律,就可以找到適合自己演奏的樂章。但比起建立適合自己的節奏,我更希望找到一篇現有而又適合自己的樂譜,就算不適合也好,至少是我喜歡的,甘願跟著它的拍子演奏,甘願跟著它的節奏奔跑,不單是慢跑,生活應該亦如是,找到一個領跑者後,一切都簡單多了。現在挺安靜的,除了水聲,挺安靜的,很好,白茫茫,地面是有那麼一點熱,但燙著背脊挺舒服的,很好,也許現在就是個機會,讓我哼出自己的樂章,很好。呼⋯⋯吸⋯⋯呼⋯⋯吸⋯⋯水聲有點嘈,呼⋯⋯像排水口的聲音,吸⋯⋯水塘有排水口嗎?呼⋯⋯好像真的有,吸⋯⋯呼⋯⋯吸⋯⋯好像還沒有聽到甚麼旋律,阿六是騙我的嗎?呼⋯⋯算吧,他又不是第一次騙我,Unu⋯⋯Du⋯⋯Unu⋯⋯Du⋯⋯“你還好嗎?”“Unu⋯⋯”“需要幫忙嗎?”“Du⋯⋯”“Unu,Du?uvibezonasmianhelpon?”不知道打撈隊的任務完成了沒有,不知道阿六有否回覆我的微信,剛才我的語氣會否太重,他會認為我在生氣嗎?我好像的確是生氣了,但躺下後氣便消了一半,膝蓋不痛,氣也不喘,周遭靜了,唯獨剩下排水口的聲音,不斷湧出的水沖打著塘面,影響了鏡面的反照,別以為我躺著就甚麼都不知道,礙事的排水口,不知道打撈隊的任務完成了沒有,不知道阿六有否回覆我的微信,剛才我⋯⋯“uvibezonasmianhelpon?”幫忙嗎?我需要被幫嗎?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模模糊糊的,而且有淡淡茉莉花的香味,水塘附近有種茉莉花嗎?沒有吧,平日都沒有看到,平日?我有仔細看過水塘嗎?沒有吧,每次都只是盯著阿六的背影,跟著他的節奏跑。周遭的聲浪開始大了,茉莉花香越來越濃,排水口的聲音呢?怎麼聽不到了,礙事的排水口在哪裡?讓我看看⋯⋯一張眼,幾個討厭的好事之徒在圍觀,圍觀甚麼?圍觀一團西瓜般大的水球將要降落在我臉上,慢動作嗎?水球如此晶瑩,像凸透鏡,放大了某人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瞳膜上的細紋也像水塘,許多水泡從漆黑的瞳孔湧出,啵!我回來了⋯⋯“uvifartasbone?”“如何?我還可以如何?”妳身上穿的白襯衫有點刺眼,白茫茫的,像茉莉花。所以花香也是從她身上飄來的?有點莫明的親切感,花香?還是她的眼睛?一陣微風吹過,濕透的頭髮有點冷,而她的頭髮隨風飄逸,為什麼不束起頭髮呢?很少看見披頭散髮的女生出現在水塘,不過說真的還挺好看的,隨著微風起舞的長髮,飄散著茉莉花香與惡臭。惡臭?惡臭?胃內一個翻滾,廁所在哪裡?絕對不能在她面前失態,更不能在她面前把昨晚的宵夜吐出來,廁所在哪裡?廁所⋯⋯廁所⋯⋯3/等吧,等吧,瀑布終會流乾如何可以擁有一座瀑布?為它改個名字,寫首情詩,還是與其相擁?拖著行李踏進家門的一刻開始,我已經把你我兩字通通拋進水裡,自此我說的我是你,你說的你還是你,再無分別了,搬進來,我便下定決心聽從於你,甘願當上小女子,把命運、把鑰匙都交你保管,放棄自由進出家門的權利,若是災難來了,要為我打開逃生的門,還是把我牢牢鎖住,都由你,不怨不恨,你要遺下我,我便安心等候。昨晚的風很涼,要是我現在多曬點陽光,今晚的風會否暖一點。失眠的夜晚不知道城內的人會如何消磨,打開窗、吹點微風已經是我能夠做的全部。我不想當被害人,卻又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往深淵方向推,我怕一失足,我便成為另一件從水塘內浮起的外套。他們說早兩天撈起的外套是深藍色的,沾了水顏色便深得像黑,要是我的外套沾了水,顏色會更深嗎?與其猜測各種尚未確定,倒不如現在試驗一下,要放手一拋還是縱身一躍?要是你,你會如何選擇?喔,對了,已經再無所謂你與我了。昨晚我才發現,你的左手手腕多了一個紋身。條理分明的一座矮山,山的方向由手心指向心臟,垂手時山是正的,抬手時山便倒下,多驚人的力氣,幸好我們的關係還沒發展到要賞我巴掌般親密,不然山壓下來時,我的五官未必承受得來,再說,要是有天你生悶氣要捶我胸口,我的心,未知能否容得下你的這座小山。喔,對了,你的小山有了名字沒有?該不會是安娜吧?為什麼同樣是中文,怎麼我怎樣念都不對。我以為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都會有英文名字的,所以為自己挑了一個,最容易背的,能夠譯成中文的Anna,左右對稱的,然後順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8180便把中文名字也改成安娜了。名字是進入一種語言的第一步,語言是進入一座城市的第一步,這座城市卻成了我的終點。我沒有為自己留回去的路,也沒有勇氣往後退了,從那天開始安娜便是城內的人,說廣東話,寫繁體字,不改變這座城市,更怕這座城市有所改變。可笑的是這座城市無時無刻在變,拿著地圖迷路的事經常發生,該相信地圖呢?還是不該相信呢?微風吹來,空氣中飄著異味,是腐土混了海水的味道,腥腥的。你說還是水塘好,不用怕走失,也迷不了路,但我眼睛看到的卻是無奈的循環,看吧,兜兜轉轉我們終究會回到原點。風變大了,異味佔據整個水塘,真想不通為何還有人願意圍著水塘奔走,冒著臭氣,頂著烈日,值得嗎?操著鄉音追隨你來到這座城市,值得嗎?地圖曾經是對的,我們曾經也是對的。已經沒有我們了。如何可以擁有一座瀑布?給予它生命吧,奉獻某種生命的連繫,它將無法逃脫,要放手一拋還是縱身一躍?當外套、或是我擊破水面時,排水口不再是排水口,今後,它將與我們的回憶結合,成為我們的瀑布,可惜已經沒有我們了。不會有人再記得這件鮮紅外套背後的故事,對我來說亦再無意義可言,外套沾濕後顏色啞了,暗了,像我一身的傷口忽然結痂,有點癢,望著暗紅色的外套被水沖走,好像搔了搔我的背,舒了口氣。還要跳嗎?六:“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安:“反鎖?要反鎖至少要有鑰匙吧!”正午的陽光有點專橫,就連影子都怕得躲在雙腳下一動不動,這是我的影子嗎?真窩囊,或許我應該像他,繞著水塘盡情奔跑,從早上到中午,說不定還會繼續無日無夜地奔跑,一圈接一圈,無奈地循環。無奈嗎?看他的樣子挺享受的,要不是被虐狂,就是在等人,等待喜歡的人從來都是種享受,幻想向來比真實來得吸引,好好享受吧,跑步男,會等到的。遲到的人為何要懲罰自己?望著暗紅色的外套隨水流越漂越遠,瀑布真乖,替我沖走種種不堪回憶。真奇怪,陽光怎麼就照不亮沾濕後的外套,水塘反射太陽時簡直是面鏡子,望久了便入神,任由白光在雙眼內亂竄,每跑一圈,便帶走一個失眠的夜,多跑一圈,便少一夜,或者有機會重新開始吧,在雙眼被灼傷以前。白光由暗紅外套處開始擴張,光越強,外套越黑,像影子般印在水面,周邊的路也跟著泛起白光,鋪滿鹽巴似的,眼睛有點澀,被上下兩度強光同時夾攻,好像看不見路了,又好像哪裡都像是路,哪裡都能走。要走近看看嗎?那水面上的人影⋯⋯“你還好嗎?”“Unu⋯⋯”“需要幫忙嗎?”“Du⋯⋯”“Unu,Du?uvibezonasmianhelpon?”為什麼同樣是中文,怎麼我怎樣念都不對,那個晚上我抱著阿六哭了很久,不過是被嘲諷幾句罷了,其實不算是要緊的事,可我就是過不去,過不去所以開始失眠,開始在半夜打開窗、吹著微風,猜想著自己甚麼時候過得去。阿六提議我們一起學種新的語言,城內人都不懂的語言,沒有人可以評論我們的口音,沒所謂標準不標準,這是我們的暗號,僅屬於我們的語言。我心動了,可是城內人有這麼多,真的會有一種他們都不知曉的語言嗎?六:“Esperanto!”安:“嗯?Es⋯⋯peran⋯⋯to,甚麼意思?”六:“希望。”如果面前躺著的這個男人聽得懂世界語,說明阿六騙我的事又多了一件。或許,我早就應該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只屬於兩個人的語言,兩個人的語言太寂寞了,似乎也違背了語言的意義,因為想彼此了解,我才鼓起勇氣用陌生的語言跟城內人溝通,嘲笑也好、歧視也罷,所有鄉音都基於尊重而生,瀑布的水快要流乾了,我可以過去了嗎?水花打在臉上叫人清醒許多,啵!我過去了⋯⋯你也快點醒來吧,跑步男,告訴我你能否聽懂。“uvifartasbone?”“如何?我還可以如何?”是聽懂、還是沒聽懂,我有點亂了⋯⋯臭?真的!我竟然在這樣的臭氣中站了一上午,偏執嗎?要流乾的瀑布終於流乾,我乖巧的瀑布沒了,從今以後排水口只是排水口,再與我無關,舒坦,忍不住要伸伸懶腰,深吸一口⋯⋯真臭!4/來吧,來吧,走到外套以外內在、外在,人們最初是怎麼定義內與外的,更靠近的一方為內?但接吻時更靠近我的明明是她的雙唇,有溫度、氣味、質感,如此真實的感覺,人們真的能忍心將之歸類為遠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8382方的外在,好像談內心時就永遠都熾熱,談外表時就永遠冰冷,有時候,我討厭人們對內外過早下定論。從水塘內浮起一件外套,水塘內?外套原本是好端端地穿在身上,甚麼時候就成了水塘內的外套?應該是水塘外的外套,而且是離身體較遠的外套,好像誰也不能討好,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丟掉更好。我對安娜說,鑰匙這種東西,丟掉更好,放在口袋的話容易讓人混淆內與外,分不清楚的,離家與回家時分別讓鑰匙插入鎖的內與外,分不清楚的,誰人在外,誰人在內,妳擔心與世隔絕,世界才擔心妳從此自困。沒必要通過擁有冷冰冰的金屬來換取所謂的安全感,信任才是最安全的,不是感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安全。六:“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安:“反鎖?要反鎖至少要有鑰匙吧!”六:“我知道妳還介意鑰匙的事,但妳開門再說。”安:“開門?我也想,告訴我怎樣可以開門?”安娜說,世上不會有人可以替我打開這扇門的,除了我自己。把話說得這麼矯情,其實還不是因為生氣,自從那夜在水塘散步時我丟掉鑰匙,她便經常把自己鎖在房間內,鎖在廁所內,一鎖便是好幾小時,有時她還把我反鎖,一鎖也是好幾小時。我在想,正是因為這樣反反覆覆地進不去,又出不來,我才會失去對內外的判斷能力,才會質疑別人口中的內與外,才與世界為敵。沒有可能推翻的,那恆久以來的對立。門的兩面定會有一內一外,那個晚上安娜抱著我哭了很久,說了一大堆關於城內、城外的差異,為什麼形態相同的文字,讀音竟然有如此多,為什麼用以彼此互通的語言,最後竟淪為樹敵用的標記,為什麼怎樣念都不對。我想起阿藍說過任何壓迫都來自於傾斜,避免傾斜的最佳方法就是離開兩極,沒有城,就沒有城內、城外,沒有標準,就沒有對錯,那恆久以來的對立,沒必要推翻的,離開單線自然能夠到達平面。這是我們的暗號。六:“Esperanto?”藍:“嗯,世界語。”丟掉鑰匙的那個晚上,我站在安娜的瀑布前等她,等她為瀑布改名字,她說任何被擁有的東西都值得被賦予一個名字,像父母擁有子女。父母真的擁有子女嗎?今晚我可以送妳水塘內任何一樣物件,今後妳便是它的主人,我們繞著水塘走了兩圈,腳有點痛,心跳有點急促,我在等待安娜開口向我要家中的鑰匙時,她卻低著頭在數自己的步伐,最後能夠被安娜看上的,還是這嘩嘩作響的排水口,不過待名字改好以後排水口便不再是排水口,是安娜的瀑布。安:“你說叫阿藍如何?藍宇的藍。”六:“南乳,紅色那種?”安:“不是,是藍色的藍。”六:“哦,藍雨。”“我說冷雨求求停吧,別追憶泡影一個⋯⋯”安娜最近經常抱怨我騙她,我說謊了嗎?對著鏡子重複自己最近對她說過的話,這很費神的,畢竟我們的生活沒有劇本,每一句衝口而出都改寫了接下來的劇情,一次衝動,一個首肯,都改變著世界,但世界改變不了我們。安娜最近經常抱怨我騙她,騙她甚麼了?把我反鎖在廁所,能幫助我得到答案嗎?這裡除了臭味,甚麼也沒有。或許,天然的臭味,比人造茉莉花香容易叫人接受。明明討厭慢跑的阿藍,卻一圈接一圈地堅持,比我勤奮,比我偏執。阿藍說這是人質情結,被害者對加害者有了真感情,所以明明門沒有鎖,人質還是走不出來。他說他讀書時喜歡了一個體育老師,這令他對每堂體育堂都有了憧憬,可是每次熱身跑時右腳膝蓋都痛,每經過體育老師的身旁一次,老師都會用那紅色的跳字鐘敲他腦袋一下,敲一下,膝蓋就疼一下,阿藍沒有完成過任何一次體育堂的熱身跑,每一次體育老師都在終點等他,手上拿著跳字鐘,背後是一大堆同學的嘲笑。六:“你最後有投訴那位體育老師嗎?”藍:“投訴,為什麼要投訴?”六:“這是體罰,她分明是在針對你。”藍:“我寧願他是真的有在意過我。”六:“唉,她一定長得很漂亮。”藍:“很成熟,很可靠。”六:“她會綁馬尾嗎?”藍:“其實⋯⋯他是男的。”六:“所以⋯⋯”當下我最應該給阿藍的,是一個擁抱,而不是瞎扯些有的沒的,說甚麼節奏,聽甚麼呼吸聲?安娜說我專橫,容不下別人的陰影,想方設法地趕走別人腳下的幽暗,結果陽光照得越猛,黑影就越明顯,越是積極處理他們的問題,就越是放大他們的問題,問題嗎?永夜裡,光芒才是異象,安娜,看來我就是個惡霸。惡霸就活該被關。阿藍說我近乎於迷信,一直相信鏡子是通往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8584異空間的通道。盯著鏡中人,氣色神態相似,記憶情愫不同,你呀,沒有經歷過吧,沒苦過、沒痛過吧?看你瞳孔的深邃,黑得似無盡頭的隧道,只有這樣的眼睛才能看得見星星吧,只有像這樣純粹的夜空,星星才願意閃耀,棲息在你雙眼中的繁星,你早已看厭了吧,無奈我只有見過滑稽的發光二極管,裝模作樣地閃爍在黑布拉成的天幕中。藍:“阿六,是你嗎?”六:“不是。”藍:“廁所的門根本沒反鎖,你出來吧,阿六。”六:“我不是阿六。”藍:“那你是誰?”六:“我是你。”藍:“門沒有鎖,出來吧,阿藍。”明明門沒有鎖,為甚麼人質不走出來。一個個從水塘內冒出的氣泡拼命向上升,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碰到藍天般偏執著,直到衝線的一刻才發現,水塘以外才是屬於氣泡的世界,逃離了水壓,體內壓力便瞬間失控,新世界嗎?啵!我出來了⋯⋯空氣中腥腥的,瀰漫著是腐土混了海水的味道。終於出來了,走到外套以外,走到水塘以外。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丟掉更好。藍/六:“Esperanto!希望嗎?”5/聽吧,聽吧,人們離調而鳴對於水塘而言,天上的雲圖才是地圖。沒有被切割的天空已經不存在了,視角被拉得太寬,是人們的通病,若只懂直視前方的話,便不會察覺地平線,視野再收窄一點,便無邊界可言,便能從狹縫中看到整片天,可是沒有被切割的天空已經不存在了,像地圖一樣,邊界成了必然,從此人們就有了越界行為,就對內外下了定論,把我們分成一對你我,把你我分成一男一女,繼而用距離、年歲、語言等進行分類,每分一次,就關一扇門,每關一扇門,房間內的大象就會壓傷幾個你我,那些透明的傷痛無關坦白,聽吧,寧靜時的呼吸聲,聽吧,人們離調而鳴。詭音之家◎紫菱“老公,你快打開FACEBOOK,我剛才分享了一條連結到你的主頁,我覺得你應該會對這個題材很有興趣。”收到聊天訊息的提示聲音響起,我打開了手機,看到太太傳來這段訊息,雖然平日她經常都會分享很多有趣的連結和新聞到我的FACEBOOK主頁上,但我通常都會在下班後才看,不知為何,當看到她這段訊息後,一股難以言喻、仿佛來自記憶深處的可怕寒意突然蔓延全身,我打了一個冷震,然後打開了手機FACEBOOK。‘澳門恐怖都市傳說,西灣區猛鬼凶宅,膽小者勿進!’這是那條連結的題目,而在題目下面,則配上了一張西灣海邊的風景照。我按入那條連結細心將內容看完,縱使裡面所說的都不是全部真相,但看到連結內那些照片後,一段段我本來早已忘掉的恐怖記憶隨即被重新召喚回來,當我想起那些只有我和那間凶宅有關的人才知道的真實故事,我的心跳就開始加速,然後一股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怖,伴隨著那份可怕寒意再次襲來。下面我要說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故事。80年代初期。那時候,我爸爸是澳門一間大公司的職員,負責接送老闆上下班及其他助理工作。每天上午,他都會駕駛由公司配給的房車,前往位於西灣半山一處豪宅區接載老闆的兒子上學,由於順路,所以每天早上爸爸都會把我一起帶到老闆的豪宅,他會把車子停在門前,然後在豪宅內喝杯咖啡等待老闆兒子出門,而我則自己一個坐在車內吃早餐。不知從何時開始,在某段時間,每當我坐在車內等候爸爸和那個大哥哥的時候,我都會聽到一道不知從那裡傳來的陣陣淒厲女子哭聲!“嗚嗚⋯⋯嗚嗚嗚⋯⋯嗚哇⋯⋯嗚嗚⋯⋯”在最初聽到哭聲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附近的屋子裡,真的有一個女人在痛哭,可是,當每天都是同樣時間聽到那個女人的淒厲痛哭,那道哭聲除了聽得令人心寒外,最可怕就是哭聲仿佛沒有距離,時而仿佛來自遠處,時而仿佛自耳邊響起,對於當年只有七歲的我,還是沒有能忍受這些恐怖事物的膽量,最終我也忍不住被這可怕的聲音嚇哭!起初,我還不敢將聽到女人哭聲的事告訴爸爸,但後來差不多每天都聽到,我終於忍不住,要將事情告訴爸爸。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8786在還未搞清楚事件時,爸爸安慰我說,我聽到的可能是豪宅後山上一些鳥兒的鳴叫聲,但對於鳥鳴聲和女人哭聲,我還是能夠分得清楚,所以我向爸爸堅持聽到的是女人哭聲。於是,一天早上,爸爸沒有進入豪宅等待大哥哥,而是留在車內陪我吃早餐,就在那個時候,我又聽到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女人哭聲!“嗚嗚⋯⋯嗚嗚嗚⋯⋯嗚哇⋯⋯嗚嗚⋯⋯”“爸爸!爸爸,我又聽到了,那個女人又在哭了,你聽到嗎?”爸爸沒有回答,那一刻,我只看到他望著我那個既驚愕又帶著疑惑的表情,就像在告訴我他什麼都聽不到。那天之後,爸爸每天早上都會先帶我回學校,然後才到那所位於西灣半山的豪宅接老闆的兒子,這樣我總算是擺脫了那個可怕的夢魘。然而,那道淒厲得令人發毛的女人哭聲,在我重新打開這段可怕的記憶後,偶爾還是會無聲無息地在我腦海中響起,那道心寒的感覺,直至很多年後的今天仍是揮之不去。雖然發生在我身上,涉及那所半山豪宅的怪事僅此而矣,但是,那道淒厲可怕的女人哭聲,就像由地獄百鬼所吹響的號角般,在不久之後,為這裡發生的連串恐怖事件拉開了序幕。轉眼間,兩年過去了,隨著時間流逝,那時候聽到女人淒厲哭聲的事,在我小小的心靈裡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在這平靜的兩年間,其實我也曾經多次隨爸爸來訪這間半山豪宅,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陪爸爸接大哥哥上學,而是當年日本推出了第一部任天堂紅白機,爸爸告訴我在他老闆家有一部,我那時和妹妹就經常纏著爸爸說要他帶我們去玩,爸爸說要先問問老闆,但想不到真的得到他老闆首肯,於是在假日,爸爸偶爾也會帶我們兄妹倆去到那裡,跟那個大哥哥一起玩任天堂,我第一次玩孖寶兄弟遊戲就是在那裡。然而,在平靜日子的背後,一些不可思議的可怕事情,正不知不覺地在這裡慢慢蘊釀。那是80年代末期的某一年(應該是還未發生震驚世界的“數字”事件之前),某天晚飯後,我聽到爸爸和媽媽之間的談話,說那間豪宅發生了很可怕的怪事。“不會吧,老闆家裡鬧鬼?”“是呀,我今早去接老闆上班,在等他下樓時,聽賢姐說的⋯⋯”聽爸爸說,這件怪事最先是由豪宅裡的工人傳出的,話說在一個月前的某個半夜,豪宅裡其中一位工人華姐,在工人房裡被由豪宅內傳來的陣陣唱粵曲聲音吵醒,華姐覺得奇怪,是誰會在大半夜唱粵曲呢?於是華姐就走到大廳察看,當她去到大廳,開了燈,竟發現大廳裡的音響開著了,而音響正播放著自己老闆娘唱的粵曲卡式帶(據說豪宅女主人是一位粵劇愛好者),華姐起初覺得會不會是音響壞了所以才會自己播放卡式帶,於是華姐把音響關掉後就回房睡覺。可是,在之後的日子裡,只要音響內是放了粵曲的卡式帶,那麼半夜總會發生音響突然開著播放粵曲的怪事,而最恐怖的是,發生了幾次這樣的事件,豪宅內也只有華姐會被陣陣夜半淒怨粵曲聲吵醒,這就像那個在夜半偷偷播放粵曲的人,在搞一個只想華姐聽到粵曲的惡作劇一樣!雖然每次華姐都會走出工人房,穿過廚房走到大廳把音響關掉,但每隔幾晚都會發生,華姐也開始覺得很討厭,可是由於事情怪異,她也不敢告訴老闆,直到某一晚,夜半詭異的粵曲再次響起,華姐很不情願地走到大廳關掉音響和關掉大燈之後,她再次穿過漆黑的飯廳和廚房,準備打開工人房的門時,華姐突然感到一陣冰涼的風掠過自己的後頸,然後一把冷得令人發毛的女人聲音在華姐耳邊小聲地說:“喂,你為什麼要阻礙我們聽粵曲呀⋯⋯?”在夜半無人的漆黑屋子裡,突然有一把女聲質問自己為什麼阻著她聽粵曲,華姐只嚇得全身動彈不得,那一刻,她雖然很想尖叫但卻叫不出聲,同時,她的身體竟在不由自主下向後轉,當她轉身往後,看到的並不是漆黑一片的大廳,而是一班身穿各式粵劇戲服、全身帶著黯淡詭異綠光的“人”,正用猙獰的面貌怒視著自己!看到眼前那恐怖的景象,華姐已嚇得全身發軟,只差一點還要瀨出尿來。就在那一刻,剛才在自己耳邊說話的女聲主人的面孔,竟詭異地由下而上出現在華姐面前不足一呎的距離,在那副面孔化了粉紅色粵劇花旦的妝容上,掛著一雙只有漆黑一片的眼睛,正帶著怪異的笑容望著華姐,這時,華姐突然感到一股熱氣湧上喉嚨,一道劃破黑夜的淒厲尖叫後,華姐就昏倒在工人房門前。“爸爸,我很想去大哥哥家裡玩任天堂呀。”“不行呀,爸爸的老闆說他家那部任天堂壞了,將來修理好再帶你們去玩好嗎?”自從發生了華姐在半夜撞鬼的怪事後,爸爸就再沒有帶過我和妹妹到他老闆的豪宅和大哥哥玩任天堂,我們曾經問過原因,但爸爸總是說大哥哥的任天堂壞了,沒有遊戲機玩,我和妹妹雖然很失望,但這些小事很快就忘記了。後來,我在爸媽的對話中,再次聽到關於那間豪宅的事。之前由於發生了華姐撞鬼事件,縱使豪宅的主人沒有親眼見到,但由於工人們對事件言之鑿鑿,加上華姐在撞鬼後就病了,精神也很差,所以老闆決定給她一個假期休息,就這樣,豪宅暫時回復了平靜。但是華姐放假了,另一位工人賢姐的壓力就無形地變大了,雖然之前她沒有親眼見到華姐所說、在夜半穿著粵劇戲服的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8988“人”,但她在這段時間的晚上還是感到戰戰兢兢,生怕突然會發生什麼恐怖事件,所以現在晚上大廳的燈都會亮著。而住在豪宅的人也過了好一段平靜的日子。然而,所謂的平靜只是一個虛假的表象,因為在這段好像沒什麼怪事發生的日子中,其實老闆的兒子一直都有遇到怪事。聽爸爸說,有一天早上當他送老闆的兒子上學時,那位大哥哥突然在車上問我爸爸:“榮叔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信不信世上有鬼?”當爸爸聽到大哥哥突然這樣問,登時嚇了一跳!“哈哈,少爺仔,世上那有什麼鬼,榮叔當然不信啦。”“不,我相信這世上是有鬼的,因為我見過!”之後,大哥哥就跟爸爸描述他見鬼的經歷,話說在華姐休假期間,有一天大哥哥放學回家,在進入家門前,竟然見到在豪宅旁邊連著後園的那條小路裡飄出了一個像人一樣的白影,而這個像人一樣的詭異白影,大哥哥形容它就如恐怖電影中那些鬼魂一樣,“FIT”一聲就飄了過去隔鄰的另一間豪宅,並穿過那間豪宅的門進入屋內。大哥哥繪影繪聲跟我爸爸說他其實一直都有偶爾見到這個白影,那一刻,雖然爸爸口中跟大哥哥說一定是他眼花,但爸爸內心其實非常清楚自己老闆的兒子究竟見到什麼!“榮叔叔,我剛才跟你說的你會告訴我爸爸說嗎?”“當然不會啦,少爺仔別想太多,好像快要考試了,俾心機溫習吧。”“榮叔叔,其實我知道我家在鬧鬼,你不信就算吧。因為那傢伙跟我說過,她很喜歡聽我媽唱粵曲,是真的!”爸爸聽到大哥哥說完這句話後,嚇得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大哥哥口中的那個‘她’,究竟是誰?“篤撐篤撐篤篤撐”(音樂聲)“初更風動喚魂旌!”“唔,對啦,對啦,想我共她蕉林話別之時,正是她繡閣離魂之後。對啦⋯⋯對啦⋯⋯她,死得合時合候⋯⋯”“篤撐篤撐篤篤撐”(音樂聲)不久之後,豪宅大廳裡的音響突然在一個半夜裡響起,並播放著由豪宅女主人主唱的粵劇《再世紅梅記》,只是今次被粵曲吵醒的不止工人阿姐,連同老闆夫婦,還有大哥哥,整間豪宅的人都被吵醒了,而工人華姐經過了上次的事件,她就知道發生什麼事,雖然現在全家人都在燈火通明的大廳,但華姐仍是很驚慌地依偎著另一位工人賢姐,老闆夫婦本身是信耶穌的,所以這些怪力亂神的事他們也不太相信,老闆發了幾句牢騷後就把音響關掉,並拿出了裡面的卡式帶後,就跟其他人說沒事了大家去睡,可是,當大家準備轉身離開回房時,大廳的燈光突然關掉,而原本關掉的音響竟然自動打開,並在沒有卡式帶的情況下再次播放未完的《再世紅梅記》!所有人即時嚇得“嘩”一聲大叫了出來,大家驚魂未定,一把恐怖的女人笑聲突然出現,伴隨著淒清哀怨的粵曲在大廳裡迴盪。那一晚,我家的電話在半夜響起,然後爸爸就立即送了老闆一家到公司旗下的酒店暫住。兩天後的大清早,老闆吩咐爸爸前往位於新馬路公司旗下的酒樓去接一位女士到豪宅,那位女士是老闆夫人托朋友請來的,據說她能驅邪捉鬼,爸爸起初還以為那位能驅邪捉鬼的女士會是一位中年大嬸,但當爸爸去到接載地點,才驚訝地發現,那位女士竟然是一個與大哥哥年齡差不多的美貌少女,而且她當時還穿著澳門某女校的校服。“請問你就是英姑嗎⋯⋯?”爸爸把車駛近,拉低私家車的玻璃詢問站在約定地點的少女。“是的,但請不要叫我英姑,叫我阿櫻就可以了,是櫻花的櫻。你是黃老闆的助理榮叔?”“是的是的,想不到老闆娘找來的捉鬼大師原來是個小妹妹,來,快上車。”爸爸下車打開了車門讓阿櫻上車,當阿櫻正準備上車,經過爸爸身邊時,她竟突然停下,然後跟爸爸說:“榮叔,我想問一下,你家裡最近是不是有人出事入了醫院?”“你⋯⋯你怎麼會知道的?”聽到阿櫻說出這句話那刻,爸爸呆住了,因為就在兩日前,我家裡確實發生了事,就是姑姐來我家吃飯後突然劇烈腹痛,吃了一些成藥都沒效,最後家人叫了救護車把她送了到醫院,這才發現原來是急性腹膜炎,當時醫生還說幸好來得醫院快,否則手尾會很長云云。當爸爸還在驚訝阿櫻竟然會知道自己家人有事的‘異能’時,阿櫻已跟著說:“榮叔叔,現在可否先找個有電話的地方讓我通知黃老闆,我想跟她說,我現在要先到你家看看。”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9190“什麼?要到我家看看?”“對,因為我感覺到有些在黃老闆家出現的邪靈,其實一早已經跟了你回家,所以我要先到你家看看。”阿櫻聯絡到黃老闆後,她就臨時更改了行程先到我家,媽媽看到爸爸突然帶著一個中學女生回家覺得非常驚訝,但更驚訝的是,當她聽了阿櫻的說話後,就害怕得立即躲到爸爸背後。“榮叔榮嫂,你們家裡,還有你們住的這楝大廈,其實都有很多“老友記”在徘徊。”阿櫻一進入我家,就皺起眉頭四處張望,爸媽見到她好像對著身邊的空氣唸唸有詞,然後就鉅細無遺地指出屋內那裡有靈體,而那些靈體又在做什麼。“榮叔,你妹妹最近突然急病入院,其實也是和那幾位“老友記”有關,而這幾位穿著戲服的朋友,應該就是從黃老闆家裡跟了你回來的。”說罷,阿櫻就指著我家客廳的一角,在聽到阿櫻的說話後,爸媽真的不敢相信,老闆家那些邪靈竟然跟了自己回家,加上聽到阿櫻形容他們都是穿著粵劇戲服之後,平日大膽的爸爸背後也不禁冒起陣陣寒意,媽媽更已嚇得差點沒昏倒,那一刻,爸爸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變得十分陌生和恐怖。“阿櫻小姐,那怎麼辦?我應該沒有在老闆家得罪那些邪靈吧,因為我家一直都沒有什麼怪事發生過,那為什麼他們要令到我的妹妹生病?”“榮叔,你妹妹的急病並不關乎你有沒有得罪他們,他們跟著你回家也沒有特別原因,因為他們須要的就是人類的“生氣”,他們跟你回家盤踞在這裡就是為了吸收你們的生氣,你妹妹就是因為生氣被他們過度吸收所以才會突然出現急病,而他們如果繼續留在這裡,除了影響這個家的家運外,將來你和其他家人也隨時會出事,所以⋯⋯”說到這裡,阿櫻突然停止了說話,警戒地望著客廳角落那個飾櫃,只見她的手已在不知不覺間伸進了隨身那個手袋裡,然後悄悄地從裡面拿出了數張白色的符紙。“看來這些朋友很不歡迎我。”說罷,阿櫻一個箭步,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將一張符紙貼在飾櫃旁邊的牆上,爸媽還未看清楚發生什麼事,阿櫻已快速在客廳中另外幾個地方貼上符紙。之後,只見阿櫻的目光順著屋子的牆遊走,然後突然向身邊一個沒有人的方向說了句“封!”之後她再從手袋裡拿出符紙,然後著爸媽帶她到屋內的房間,廚房等地方都貼上符紙。“榮叔榮嫂,我剛才在這裡貼的符,會在你家形成一個封印術式,那些傢伙現在都被趕出屋外,但你要緊記,這些符必須在七天後的晨時,太陽完全出來的時候撕下來,全部放到化寶盆裡燒掉,再加上我現在給你的這張符紙,那封印術式才算完成。”之後阿櫻在手袋裡拿出了一張比之前那些更大張的符紙交給爸爸,並千叮萬囑要他在燒掉其他符紙後將它貼在家中大門上面,這才算完成保護我家的封印術式。在阿櫻完成我家的事後,已差不多中午,爸爸就立即載她到老闆位於西灣半山區的豪宅,在車內,爸爸曾經這樣問阿櫻:“阿櫻小姐,剛才見你在貼紙符時向身邊的空氣說話,你是在跟那些靈體說話嗎?”“不,那時候我是在跟我的‘式神’說話。”車子很快去到西灣半山,在爸爸老闆的豪宅門前,老闆夫婦及工人阿姐們都一起出來迎接阿櫻,當大伙兒進入豪宅大廳,阿櫻就四處張望,不到半分鐘時間,所有人都看到她那張帶著稚氣的臉,表情由平常關始變得緊張,然後再由緊張變得驚恐,尤其當她走到豪宅後園看完後,她的臉上已明顯地冒出了很多冷冷的汗珠。“黃老闆,你這裡的情況真的非常糟糕,這裡⋯⋯應該說是這附近整個區域,現在都被邪靈入侵了。”“不是吧!那有這麼誇張?小妹妹不會是亂說吧⋯⋯”黃老闆對阿櫻的話半信半疑,相信西方宗教的黃老原來想繼續問下去,但話未說就被身旁的黃太拉住了。“先聽聽小師傅怎麼說。”黃太小聲地跟黃老闆說。“我沒有亂說,因為事實真的是這樣,現在我都能看到,在這間屋子裡周圍都是穿著粵劇戲服的傢伙!你們知道為什麼嗎?正所謂‘將招兵鬼,兵招將魂’,我相信黃太太一定有演過樊梨花將軍的戲?因為我見到的傢伙,差不多全是當兵的小鬼,但我要告訴大家,招來小鬼都不是問題,把這些小鬼留在這裡的大傢伙才是問題,因為這些傢伙是靠吸收人類的生氣來生存,所以只要她們盤踞在這裡,就會嚴重影響住在這裡的人的安全,尤其我剛才說的那個大傢伙,應該是這附近一隻道行很高的精怪!而且我也可以肯定這隻精怪一定喜歡聽黃太太唱的粵曲!”“精怪?”爸爸忍不住出聲問阿櫻。“對,精怪的意思,就是說世上有些東西,在長年累月吸收了天地精氣,日月精華後,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9392慢慢形成了實體,產生了力量,簡單點說,就是民間經常說什麼某樣東西成了精,變成了妖怪的意思。而這些小鬼就是因為那隻精怪的力量而聚集在這裡。因為在我剛進入這裡的時候,就感覺到一股令我感到很不舒服的強大妖氣!”眾人聽完阿櫻的話後都感到非常害怕,因為大家做夢也想不到,在這裡鬧事的,竟然會是一隻比一般鬼怪更可怕的精怪!“小師傅,那怎麼辦?”黃老闆說。“我剛才已吩咐了我的式神到附近調查,看看那隻是什麼樣的精怪,等一下我會在這裡佈下破邪術式,先將小鬼們全部驅逐,然後再⋯⋯”阿櫻還未說完,屋內眾人突然聽到之前老闆一家在那個晚上聽過的那把恐怖女鬼冷笑聲,而笑聲竟然是由掛在大廳中間牆上、黃太太穿著粵劇花旦戲服的大型藝術照片傳出,同一時間,相片出現詭異的變化,相中黃太太的樣子突然變成一個正在猙獰地笑的女人模樣,眾人驚愕間,一陣伴隨著冷笑聲出現的怪異冷風,將屋內一些瓷器裝飾吹倒,冷笑聲和瓷器破裂聲嚇得黃老闆一家和爸爸都不知所措,而在大家被嚇得大叫的同時,阿櫻已從她的手袋拿出一張符紙,在眾人驚魂未定間隻身撲出,跳上梳化想將符紙貼到那張藝術照上,但當阿櫻的符準備貼到照片的瞬間,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竟將她連同符紙一起向後彈開,爸爸見到阿櫻小小的身驅被重重的彈落地上,即時上前想把她扶起,但阿櫻卻好像沒事的突然站起,然後向著廚房向方喊了一句:“追!”同一時間,眾人聽到笑聲突然慢慢變小,然後見到廚房通向後園的門突然打開再猛烈關上,之後阿櫻向爸爸和她身邊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說了句“謝謝!”後,就立即從手袋裡拿出一疊符紙分發給驚魂甫定的眾人,並著爸爸和工人阿姐們協助將符紙貼到豪宅裡的指定地方。“黃老闆,黃太太,相信剛才發出笑聲的那隻邪靈,就是我之前所說盤踞在這裡的精怪,而且還是隻女的!她的道行應該很高,連我和我的式神都沒發現她一直匿藏在黃太太的照片中監視著我們。剛才貼在屋裡的符紙會組成一個破魔術式,可以阻擋那些小鬼進入屋裡,但不知道能不能阻擋剛才那隻女妖,但剛才見她走向後園,我相信那隻精怪的真身就在後園那邊的山上。”阿櫻一邊形容那隻女精怪,一邊對剛才的情況猶有餘悸。之後,阿櫻說她的式神回來了,而且已發現女精怪的真身所在,眾人就與她一起穿過豪宅後園走到後山,當她看見後山山壁上、樹叢中那棵形相怪異的大榕樹後,爸爸竟見到她全身在顫抖,然後阿櫻帶著害怕的口吻說:“想不到這棵樹就是那傢伙的真身⋯⋯我告訴你們,那傢伙真身是一隻榕樹精,而且有超過百年的道行,是一個厲害的傢伙⋯⋯!”“那⋯⋯那隻妖怪這麼厲害,小師傅你有辦法對付她嗎?”黃太說。“我決定把她收了,明晚,明晚我做好了準備就會過來與這妖孽決一死戰,既然你請得我來,作為一個陰陽師,我一定會盡能力去幫你,不過,這隻榕樹精,或許會是我暫時遇過最厲害的妖怪。”望著頭上那棵巨大詭異的榕樹,阿櫻的眼神無比堅定。“阿櫻小師傅,真的很多謝你今早來幫我家驅邪,這裡有封小利事,是我的小小心意,請你收下。”在送阿櫻回家途中,爸爸在口袋裡拿出一封利事交給阿櫻,但阿櫻卻不肯收,說到我家驅邪是她自己的意願,雖然爸爸多番想把利事塞到阿櫻的手上,但阿櫻始終堅持不肯收,最終爸爸說了很多遍多謝之後才將利事放回口袋內。“榮叔叔,你在前面那個臨時停車區給我下車就可以了。”阿櫻指著前方馬路左邊的臨時停車區,爸爸就把車駛到路旁把車停下。“到了,那裡就是我的家了,榮叔叔,今次謝謝你送我回來。”爸爸望出車外,看到阿櫻指著說是她家的地方,那裡是澳門爛鬼樓街中段,一間名叫‘飛天古玩’的古玩店,最後,在阿櫻離開前,爸爸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阿櫻小師傅,榮叔叔還不知道的你名字,你的全名是?”“我的全名⋯⋯哈哈,你聽到後不要笑我,我的全名叫:安倍八重櫻。”“安倍⋯⋯八重櫻?你是日本人?”“對,我是日本人,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人。”“哦⋯⋯”“再見了,榮叔叔,記得明晚也是來這裡接我呀。”想不到阿櫻竟然是一個日本人,但爸爸當時聽到她說自己是什麼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人時候還是一頭冒水,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安倍晴明究竟是誰。翌日黃昏,爸爸來到爛鬼樓巷中段,阿櫻家那間古玩店門前接阿櫻,只見阿櫻今次做足了準備,她今次不止帶了一個可能裝了很多符紙或驅邪用具的大袋,爸爸看到她腰間還繫上了一把用布包著,類似短劍的東西。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9594“阿櫻小師傅,你有信心能夠對付黃老闆家裡那隻榕樹精嗎?”“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以我現在的實力能否戰勝那隻妖怪,但我會盡力的。對呢,榮叔叔,我可以拜託你幫我一個忙嗎?”“什麼忙?但要我幫你捉妖我做不到啊。”“不,等一下去到黃老闆家,我就會在那裡佈下術式,施放封魔結界,到時包括那隻榕樹精、她身邊所有小鬼,還有我和我的式神都會被封在結界內,我會在裡面與她們決一死戰⋯⋯”聽到阿櫻對即將來臨的決戰的描述,爸爸心裡都好像感受到那一定會是一場凶險至極的決戰,這令一邊聽著阿櫻說話一邊駕車的爸爸的額頭不禁冒出數點汗水出來。“那⋯⋯那我要如何幫你?”阿櫻將她的請求告訴爸爸,而且那請求更是關乎她生死的重責,爸爸一時間也未能給予回答,但想到阿櫻曾經幫過自己,雖然覺得害怕,但作為一個男人,我那個老實的爸爸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應承了阿櫻的要求。轉眼間,車子已去到那間位於西灣半山區的豪宅,或許那隻榕樹精和她的眷屬知道今晚將會與阿櫻決一死戰,那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比平時更陰森,豪宅上的天空變成詭異的血色,豪宅外的馬路瀰漫著陣陣令人感覺不安的薄霧。黃老闆一家因為家裡鬧鬼暫時搬到酒店暫住,所以這裡已經變成了邪靈們的樂園,而那隻喜歡粵劇的榕樹精和她的眷屬們,仿佛也在這裡等待著阿櫻前來,跟她們上演一場精彩的粵劇折子戲。車子停在豪宅門前的馬路上,爸爸和阿櫻隔著車子已聽到豪宅內的音響正播放著粵曲,在詭異的氣氛下,那些粵曲還好像走音了的變了聲,聽在耳中格外恐怖,爸爸都聽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而在同一時間,阿櫻已帶著裝備下車,只見她拔出了腰間的那把短劍,那是一把長約一呎多,造型奇特,像中國劍又像日本武士刀的短劍,阿櫻一手拔出短劍,另一隻手從袋子裡拿出五張符紙,一邊擺起架式一邊唸唸有詞,一聲“急急如律令!”後,阿櫻猛力向前揮劍,然後那幾張符紙就像有生命般以不可思議的軌跡飛到豪宅周圍的五個角落。“五星封魔結界,佈陣!”說罷,阿櫻就拿著劍準備衝進豪宅。“阿櫻小師傅!萬事小心!”“榮叔叔,剛才跟你說的事就拜託你了!”“放心!一定不負所託,你一定要安全回來!”“嗯!”阿櫻推開了豪宅的門,然後消失在黑暗之中。爸爸說,那一晚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阿櫻。很遺憾,關於之後那個晚上在西灣半山上那間豪宅發生的事,阿櫻與榕樹精決戰後究竟是生是死?那時候爸爸始終也不肯向我透露半分,不久之後,黃老闆一家也因這件事決定搬離那間豪宅,而爸爸在半年後也轉了工作,之後關於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的所有怪事,爸爸基本上也選擇了忘記,沒必要也盡量不再提起。至於那個半山豪宅區的其他屋子,住在裡面的人好像也在不久之後陸續搬走,據說後來有人想出售那些屋子,但好像都沒有成功。而那裡就這樣慢慢被荒廢變成了澳門市內一處隱蔽的廢墟。至於那裡被荒廢的原因,會不會就是因為那隻榕樹精在作祟?如果要我來猜,我還是會認為“她”、還有“她”的眷屬們,至今依然留在那裡。而在阿櫻來幫我家驅邪的七天後那個清晨,當初升的陽光剛剛填滿天空,還在睡覺的我被外面傳來的奇怪聲音吵醒,我起床悄悄地打開了少許房門,竟看到爸爸在露台一邊唸唸有詞,一邊將一堆好像靈符的東西放到化寶盆裡焚燒,當時還年少的我,看到這個情景真的很害怕,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會做這種怪力亂神的事。而另一個嚇了我一跳的,就是在那天放學回家開門時,發現一張上面寫滿了紅色咒文的黃色大符紙貼了在家門之上,雖然那時真的嚇了一跳,但我當時想到的就是,這張符可能是與家人入院有關,終於,一個星期後,姑姐康復出院,我相信,那一定是這張靈符保護了我家,而在這張符紙的保護下,我也總算平安愉快地渡過了整個童年,可是,到了我高中最後一年和剛出來工作那段時間,我在家裡也遇到了幾次無法解釋的恐怖怪事,在那段低潮時候,我曾經在爸爸面前望著門上那張符紙說:“為什麼最近總是遇到怪事,是不是因為你過期了?不再保護我了?”想不到,我這句說話好像觸動了爸爸記憶內某個爆發點一樣,他竟突然問我想不想知道小時候關於阿櫻小師傅去他老闆家驅鬼的最後結局,起初我還記不起那個是阿櫻小師傅,但當爸爸再次說起關於那間豪宅的往事,我終於記起那個曾經幫助過我家的那位阿櫻小師傅。“你記得小時候我跟你說過,那個阿櫻小師傅在出發去黃老闆的家驅妖前曾拜託我幫他一件事嗎?那時候,她是這樣拜託我的⋯⋯”隨著爸爸開始說起往事,我眼前的景象仿佛再次回到80年代、爸爸與阿櫻正前往那間豪宅的時候: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9796“榮叔叔,到了那裡後,我會給你一幅符布,一個鎚子和九口施了法的銅釘,當我進入了封魔結界後,那幅符布你一定要披在身上,這樣周圍的邪靈就不能接近你,但是,因為我的封魔結界是有時限,一個半小時後,如果我不能從正門出來,那我可能會和那些妖怪永遠困在封魔結界裡面,所以,如果在我進入封魔結界一個半小時後也沒有出來,你就立即將那九口銅釘以‘田’字形將那幅符布釘在豪宅大門上面,榮叔叔,你能幫我這個忙嗎?”爸爸應承了阿櫻的請求,後來當阿櫻進入了豪宅的門,消失在黑暗中之後,爸爸就躲回車裡披著那幅符布,害怕地合起雙眼不斷求神庇佑,結果在不知不覺間,爸爸竟然睡著了!當爸爸醒來的時候,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是晚上十點多,爸爸立即心想糟糕了,阿櫻進入豪宅時是晚上七時,她說進去一個半小時後如果沒見她出來就要用符布和銅釘去打破結界救她出來,但現在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後了,那麼阿櫻⋯⋯.。爸爸知道,除非阿櫻戰勝,否則如果她沒有自己出來,那就代表爸爸要用符布去救她出來,可是如果爸爸沒有依照吩咐在一個半小時後救她,那就代表她可能要永遠和那些邪靈困在封魔結界之中,而現在令到阿櫻無法回來的就是自己,想到這裡,爸爸難以掩蓋內心的自責,他立即拿著東西衝出車子走到豪宅大門前,依照阿櫻的吩咐將符布釘在上面,可是,大門沒有打開,然後爸爸開始竭斯底理地一邊用力擊打豪宅的大門,一邊大叫著阿櫻的名字。“阿櫻!安倍八重櫻!出來呀!你快出來呀!”可是任憑爸爸如何地大叫,如何地撞和擊打,也不知過了多久,爸爸叫得筋疲力盡,可是那道大門還是沒法開啟,阿櫻還是沒有回來。最終,爸爸哭得死去活來地頹然坐在地上,內心的自責令他差點沒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就在爸爸完全絕望之時,豪宅的大門突然打開,從黑暗中吹出來一股極度陰寒的空氣冷得爸爸十分難受,那刻爸爸還以為跟著會有什麼妖怪從裡面走出,但想不到,走出來的,竟然是⋯⋯爸爸說到這裡就走到廚房喝了一杯水,之後繼續說:“那時,我見到黑暗中走出一個穿著一襲灰色道袍的青年,他負著傷,但還是勉力地抱著阿櫻。”“我們終於等到你打破封魔結界了,你實在來得太遲了。”那個穿著灰色道袍的青年說。“你究竟是誰?”爸爸從灰袍青年手上接過阿櫻,發現阿櫻雖然全身是傷,但還有呼吸和沒有生命危險,而那個青年見阿櫻安全後,就準備轉身走回黑暗。“你究竟是誰?”“我叫‘鷂’,是阿櫻其中一個式神,你這傢伙沒有依照約定來救她,我們唯有用盡法力保持著結界運作,並一直在裡面守護著她等你到來,結果‘梅’、‘荻’和‘狐’都死了,但只要阿櫻安全,我們的犧牲都是值得的。你快帶她走吧,結界要關上了,再見!”看著‘鷂’消失於黑暗之中,豪宅的大門再次關上,爸爸抱著阿櫻跑回車上,然後迅速開車駛離現場。那晚,爸爸把受傷的阿櫻送回她在爛鬼樓巷古玩店的家,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阿櫻。在說完他與阿櫻的故事後,他就跟我說,世上每樣事物都會有它的限期,這個限期就像我們人與人之間的緣份一樣,在限期之前我們都要好好珍惜與它的緣份,否則限期過了,留下的就只有無盡的懊悔。我再次望向家門上那張已經殘舊不堪的符紙,相信它的限期也是一早過了,但我還是要向你說聲:“謝謝你一直對我家的守護。”後記:6月的時候,因為那條關於澳門西灣半山凶宅恐怖傳說的連結,我在自己的FACEBOOK主頁上,將我自己的親身經歷,還有爸爸告訴我關於那間豪宅發生過的怪事,用留言的形式寫了出來給網友觀看,想不到這段留言引起了很多網友的關注和討論,甚至連我一位明星級大學同學—澳門著名歌手小肥,他看了我的故事後也非常熱心地跟我討論,還打算邀請我到他朋友潘紹聰的網絡恐怖節目上詳談這個故事和到現場進行實地靈探,可是我還是婉拒了他的好意,因為我害怕,如果我再次回到那個地方,會再次聽到那道恐怖的女人淒厲哭聲。而這篇小說,也是根據我之前在網上的留言進行改篇。至於潘紹聰的網絡節目對那間豪宅的靈探片段,大家還可以在YOUTUBE找到。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9998黑影與我的右腳◎蘇麗欣學校,永遠都是最多鬼⋯⋯每間學校,都會存在著屬於其風格的鬼故:如學校大且位於一座山上,就會流傳古時候是亂葬崗;又或如學校裡栽種了一棵大樹,就會流傳這棵大樹中有幾個人葬在其中;又抑如學校沒什麼特別,只有長長的走廊及簡單的廁所,這亦會流傳走廊及廁所中永遠飄動著各式各樣的亡靈。小時候的我,讀書的那間學校,就是同時存在著這三種“風景”。那年,我與我同齡的同學們,小學三年級,也許腦部開始發育到某個層次,以及當時流行什麼鬼怪或殭屍先生的電影和電視劇,還有流傳著什麼似是而非的都市傳說。總之,同學們就在這個時刻,開始對世界上另一個空間的事物存在好奇。操場在下過雨的那天,地下的濕熱像是反光的黑,在高大老樹與陰雨天氣下顯得很陰森,然而將氣氛扯到可怕的,是近日在班上瘋傳,那個黑影的鬼故,傳聞說它是亂葬崗裡一個亡靈,身體被人打豎地葬在大樹裡,靈體就最喜歡待在走廊看學生上課,各層的廁所則是它的起居室⋯⋯這個陰風陣陣的小息,我們連最好玩的“何仔公”及“耍盲雞”與“跳飛機”都沒有玩,我們只三五成群,坐在長長石凳上圍在一起轉述及討論,向著我們左對面的,就是所謂葬了那個人的大樹;右對面的,就是那間所謂陰風陣陣的廁所;我們坐著的操場,也是所謂亂葬崗的位置!在似有非有的惶恐氛圍下上課,最容易令人陷入恍惚的狀態,尤其是小時候的我,幻想極為豐富,感覺亦算敏感,總覺得那黑影,在長長的走廊中隔著課室木門的小玻璃窗看著我,我坐在課室裡也從這小玻璃窗偷看一下外面陰森的走廊,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震,盤算著今晚可能又害怕得睡不著而懊惱的時候,我的名字在課室中迴盪響起。果然,總是在這最雲遊太虛的時候,就會最容易被“幸運”抽中,幾乎整堂都沒有在聽老師在講著什麼,書本的頁數都翻錯,當然就是口啞啞。老師隨後發現,我完全陷入幻想世界裡,沒有寫到她要求做的堂上練習。於是,我與另一名同樣“懶散”的同學,一同罰留堂。在教務處裡,老師們在閒話家常,站在一旁寫練習的學生們更顯不自在。我寫寫寫,飛快地寫好,亦不理好醜美壞地放在老師的辦公桌上,老師的眼光有點嫌棄我的字體,說我是女孩子,字呢就要寫得美一點才對云云,眼見校務處的時鐘此時已快四時四十四分,同學們都差不多走光光,老師的語言及態度卻慢條斯理至極,實在令害怕中的我心急如焚。終於,老師由上至下從左到右都檢查了,再緩緩地拿起紅筆在簿頁上勾了一個大勾,最後嚴厲地說“以後要留心上堂”之類例行訓話後,終於批准離開了!我與那位同學便一同飛奔,速離學校!我與那位同學,近來都被大家熱衷的鬼故文化佔據著內心所有的恐懼因子,但又非比尋常地好奇,於是,我們一邊飛奔,一邊談論,一邊觸動大家害怕的神經⋯⋯一向,我喜歡飛翔的感覺,最近乎飛的姿態就是跳躍,所以,我最喜歡,就是從樓梯跳下去,一級、二級,至我極限的五級樓梯,跳下去!那途中的俯衝快慰感覺與空氣快速流動,最是暢快!在那時候,我覺得,跳躍,是世間最神奇的玩意之一。然而,這次,這些跳都不屬一場開心的玩意,我只求快速地跳落下完所有的樓梯⋯⋯此時,因大部分的學生都已離校,校工關上走廊的燈。這時,望入空洞的課室,與經過冷清的廁所,突然陷入黑暗的瞬間,緊張的我,只下了三級樓梯,便一躍而下!那位同學都大感驚訝,為何我那麼高往下跳!那裡,是九級樓梯的高度!到達地面的時候,我便馬上扭傷了我的右腳,真是痛到“阿媽都唔認得”!痛苦地一拐一拐地走回家,開門的媽媽見到我這樣,通常二話不說罵了先算,不外乎是:“又在很高跳下來啦!”、“說了多少次不要跳!你總是不聽!”、“今次好啦!終於扭傷了!”。我再在媽媽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出門,走到街口的跌打店中求診⋯⋯敷了兩個星期藥,我不敢說出什麼怪力亂神的話,只說,從很高的樓級跳下來,不小心就扭傷了。如今,二十多年過去,若我的家人有機會看了這篇文章,可能會想起,也可能都忘了⋯⋯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101100流星飛過的地方◎思憂聽說,英仙座流星雨將會劃過我居住的城市。看著網上平台朋友都在分享報導,以及語句中所表露的期待,腦海中有些記憶突然復甦⋯⋯回到那些單純又美好的日子⋯⋯記起那年,同樣炎熱的夏天,也有一場流星雨落在我眼前。我雖然來不及許願,卻覺得沒關係,因為當時我以為,幸福也都已經在我眼前。是的,年輕的我,對未來太有自信,自信得以為,一切都會如我美好的願景發生。直到畢業的時候,當他告訴我想到葡國進修,然後問我要不要為了我放棄的時候,我微笑著說沒關係。我性格之中就有點傲驕,就算面對他,也無法輕易表露自己的脆弱及不捨,即使,我其實在很多個夜晚偷偷地哭。畢業後我留在澳門,這個城市就業市場發展空間太窄,尤其當時我在沒有雄厚資金及人事關係的背景下,要堅持以藝術理想作為職業並不容易,權衡之後我決定先穩定生活,再發展興趣。習慣了兩個人一起面對,當一個人應付的時候,我有點手足無措⋯⋯我每天都想將所有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我的心情如何失落及疲累,卻在嘴邊又變成了“我很好,別擔心⋯⋯”相隔半個地球的那段日子有多難捱,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來,只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對話⋯⋯大概就是沉默以後,一層冷冷的尷尬,然後話題就草草結束了⋯⋯事後我回想起,當時應該要再跟他說一些什麼,卻好像什麼都沒必要說了⋯⋯最近,我一個人在畫室的時間特別多,我本來就是個不太喜歡交際的人,為了年尾的畫展,索性下班後就直接走到畫室,整晚埋首在顏料當中,我覺得在畫裡我才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我喜歡寫實的畫風,尤其偏愛畫澳門,由那些我和他曾經走過的⋯⋯他離開前的街道,到今天已經事過境遷的風景,都想一一記錄。偶爾停下來的時候,我還會將這些風景速寫在明信片上,寄到他第一個留給我的地址⋯⋯“這個城市讓你覺得很陌生了吧。你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海邊⋯⋯現在都起滿高樓大廈了⋯⋯”“今天經過旅遊塔⋯⋯橫琴起了很多高樓,西環大橋可能就要變成市區高架橋了⋯⋯”“今晚有流星雨⋯⋯你有沒有看到?”我會一邊畫畫,一邊自言自語,然後將當下的心情寫上明信片⋯⋯也許,那許多的風景速寫,其實更像我的心情日記,有時我覺得,它們為我填補了很多日子以及心靈上的空白。今天,我也如常在畫室裡渡過一整個夜晚,接近零時的時候才剛好完成了一幅小型作品,手機上有過百條未讀的群組訊息,還有臉書及微信,全都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消息。原來,流星雨就在今天凌晨劃過這個城市。看著別人放到網上一張張雖然沒有流星,卻仍充滿熱情的照片⋯⋯頓覺得年輕真好,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事,卻還是會繼續堅持。離開畫室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兩點,“期待”這種事,也許在某個時刻會突然像傳染病一樣,迅速擴散,我感覺到身軀已經累得不能自己了,卻又無論如何想到海邊走一趟,於是開車到了科學館附近,期待能夠幸運遇見⋯⋯至少一顆流星。“遇見一顆流星”如果也算是一個願望,我的願望真的實現了!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趕得及在流星劃過時許願!也許有人會認為我自欺欺人,但反正我是確信我對英仙座流星雨許的願望會實現。也確信,如果可以選擇,相信美好,應該會比較幸福!“我辭職了,決定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成功也許不易,但你曾經說過,要趁著年輕去實踐自己的夢想⋯⋯是的,我相信,未來可以靠自己雙手繪畫!”畫展結束後,我寄了一張空白的明信片給他,上面寫上了這句說話。2017年08月18日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103102◎韓于水阿原,阿原,你說寫作無非是憑了一點敏感,一點詩意和憂鬱。你說寫作像船,必須輕盈,就算是遠洋巨輪,還不是漾漾地被海水托住?你說話的時候往往無意間帶著獨特的韻兒,至今也能叫人輕易想起來,蘊在耳邊十分地暖。阿原,你說寫作與生與死無關。你說重要的只有生死,因為只有生死不是輕盈的,生死是承載萬物的海水。你出生處的城鎮不大,就紮在一條靜靜的河邊上,幾千年間無非是沿著上下游繁衍出些許小塊耕田,這幾年卻有瀝青路四射蔓延的態頭。空氣好像能生出土塵和沙粒,擦也擦不去的汙黃。在這裡,你感到,文明照進的一點點光亮是空洞的,而破敗是無法挽回的。周邊鄉郊環圍的是歇耕的麥田,風吹一吹地就削薄些,刮下的土就混著風撒在馬路上,要是遇著雨雪,再被經過的車輛碾一碾,便連路面的黃白線也一併沒在黃土結成的殼裡。光斑逐漸從紅磚砌成的牆頭爬走。阿原,你聽小販騎跨著的平板車上的喇叭反復地念叨收頭髮辮子回收舊彩電。你看小城中心的廣場上這邊太極功夫扇陣的一招一式:白鶴亮翅,震腳砸扇,倒是齊整得很;那邊還夾雜著分辨不清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唱上一整個傍晚。路燈亮起約莫兩個鐘頭後人們三兩各自散去。小城入睡早,當然醒得也早,還沒有褪掉古時作息的遺留。這裡路燈的光亮照不進居民夜晚的夢,這裡的燈光只是一種悠遠而古怪的意味。正如這城鎮居民雖多,卻無臨淄揮袖如雲的美感。而你常坐在已空無一人的廣場邊上,默默地想著古齊國的故事。路燈畢竟還是遮去了月亮。濕冷,你覺得,悶熱而又濕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口浮著,總之不是好的念頭。阿原,這裡是你的故土,你的家鄉。阿原,你十七歲,已活了七千年。你的過去是黑色的,現在是灰色,未來什麼也不是。你說黎明的本質是混沌而非光明,你說黎明即是將明未明,只包含了一絲毫光亮的意思。黎色雖然從黑夜中分離了出來,但其中並沒有勝利,沒有對光明的許諾。你一枚硬幣從城中心搭上公車,二十分鐘後便看見了田野。一路未曾間斷的是房屋和半流動的揚塵。過往車輛掀起幾人高的波浪。生命就在這略帶焦味的塵埃河流中繁衍。阿原,孩子們被裹得胖胖的,紅撲撲的小臉頰在道路邊集結,嘴巴裡全是陳皮,奶糖和辣味小食品的氣味。他們踉蹌著一路小跑向挖掘機鏟起的綿延土堆,時而從口袋中甩出劈啪的鞭炮。道路在此半中斷裂開,兩側還碼放著待移栽的樹種。再遠處是狹長的青綠色河渠,河渠從未鮮活過,但卻不是死水。你看到有人提著垃圾扔下土堤,也有人坐在渠邊釣三四寸長的小魚。道路踏上去十分踏實,但鞋子不一會兒便不可抗拒地沾了塵土。乾黃的碎麥秸薄薄地覆蓋泥路,隨意撒著零碎的雪屑或是煤渣。法老王和金錢豹在這裡無聲地入殮,只留下少許屍泥般的痕跡。麻雀的爪印見證著,麻雀的身影在黃白黑褐的土地上跳躍。兩個黃昏之間的阿原一輩子的愛◎望風就是一直這樣子下去不走任何彎路直至碰到墓碑為止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人間105104你曲折地轉入一條小巷,走上十米,右轉,再進入另一處小巷。阿原,小巷迷宮中沒有路標,沒有門牌號,沒有印記可以標明你的位置,只有偶然路過的陌生的眼睛。但巷中的石磚告訴你,你才是陌生的那一個。於是你完全把自己交付給回憶和直覺賦予的熟稔。這裡牆壁斑駁脫落,夏日永遠紮著毛茸茸的青苔與圓潤的水窪,冬天則代替以薄冰,細雪和乾枯的細木枝。你身處一條與千萬條巷子毫無區別的小巷,你的人生也是這樣。阿原,在小巷的盡頭,隱隱有人聲、火焰及升騰的煙氣。你來到路的末端,那裡是一隅墓地,雜亂的光禿樹木間有五六處土堆,分別立著不同的石碑。幾個人跪在墳頭前用木棍挑了紙錢在燒,並不理會你。你湊近去看那墓碑,蒼勁工整地鐫在青石上的字卻驀然變得無法辨識清楚。阿原,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又在你心裡浮現。碑石讓你煩悶,空氣混著灰燼隨火焰的熱浪翻湧,燃燒的紙金磚和紙搖錢樹在赤紅中塌陷變黑,凝成了前往冥間的通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我來此等待被引薦。”“你自認為如何?”“我已經擺脫了所有的罪孽。”阿原,你幾乎要被洪水漩渦般的火光吸進去,退去作為你的存在,再也沒有回途。此時你身後的人們開始接連叩頭,口中念念有詞述說對祖先的追念。這喧鬧使你清醒,你驚恐地攏住心神,後退幾步,踩著黃土和連黃色也快褪盡的落葉快步離開了墓園。你急匆匆地就這麼往回走。倒也不是往回走,你沒有目標,一心一意想著方才的驚慌失措,全然不顧自己身處何方。哪怕此刻發現自己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墓園你也不會感到驚訝。但路邊的店鋪到底還是多了起來,戶戶都是門前幾張木桌,擺上售賣的什物,上頭張掛著擋雨雪的三色塑膠棚布。阿原,不時有乞丐在挨家挨戶地作揖討錢。你看見,面前的街口卻靜立著一個比乞丐更加衣衫襤褸的身影。那人高大消瘦,深色的面龐上頭髮與粗硬的鬍鬚虯結在一起。他裹著一條污漬累累的暗綠色被褥,有外露的棉絮大塊大塊拖掛在被子的破口處。你瞥見他打赤腳,被褥下懸吊著兩條赤裸的遍佈痂痕的小腿。他似有察覺般地轉身看到了你,避讓著意圖走開。阿原,你的淚水在內裡再也無法控制地滾滾流淌,眼角卻沒有一絲濕潤。你上前問他話,那人只是緘默不語。你問他:“你可是耶穌?”你問他:“你可是佛陀?”皮膚癌◎白仃這世界光得刺眼我閉上眼睛吧又黑得一片虛無。我試著睜隻眼閉隻眼地過活做個獨眼龍或小丑甚麼的。要不然便帶上一副墨鏡嗯,看到的人都非黑即白。你問他:“你可是真相?”他低頭抽身要走,你攔在他面前,懇求似地問他:“人生是這樣?”他空洞的眼神突然變得昏濁,拍著手不住地點頭大笑,繼而更加興奮地扭曲了四肢對你喊道:“血!血!”阿原,他朝你不斷地吼叫著“血!”阿原,一霎間狂風卷走了你的身份。你看到宇宙裂開猙獰的面目,生與死的模樣消失殆盡。你寫過的所有詩、所有文字都化作肆意燃燒的冥錢,灰燼沉入了混沌的大海。周遭的空氣熱鬧起來,捕住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只是指點著看他,不知道有你。那先知依然對你瘋狂地笑著。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07106秋天要注意保濕◎三川兩雙眼睛間的空氣被海水染藍鹹風中秋天的詩意釀製適當的空氣濕度用唇語代表早鳥的問候用身體的香氣喚醒咖啡的熱度蓋過昨晚抽離的肌肉酸痛留白精斷裂的藍調淒美是顏色是曲調已草草交投之間是75%濕度的秋意連連無止境的雙開引號和留白的剛好單眼皮的企鵝善良而為別人著想連接三道門長長短短短短長長你的自信我的自信我的懦弱你的懦弱因為天依顯得無隙過去現在現在將來你填滿最無懼的我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09108再見螢火蟲◎鏏而有些東西已經消失了,卻仿佛仍在,就好像星星公園和我兒時的好朋友星星⋯⋯一、看見螢火蟲星星是我的鄰居,一個身材高瘦、皮膚黝黑、剪個平頭裝的小男孩。我們住在氹仔的村屋,一起在聖善小學讀書。清早一起上學,下課一起玩樂,晚上最喜歡結伴到星星公園玩。“松松、松松⋯⋯快過來!快過來!你看!”星星悄聲地說。“什麼?嘩!好厲害呀!”樹叢一角閃著點點星火,如漫天星星在飛⋯⋯“星星,看!有很多很多的星星在飛呢!”我驚異地道。“松松,那不是星星,那是蟲,媽媽說,它叫螢火蟲!媽還說,小孩找到最亮的螢光蟲許願,願望就會實現了!”星星笑著說。“真的!我覺得這個最亮!”我指著草叢裏最接近地面的那顆星星。“不是!當然是飛得最高的那顆最亮!”星星不同意。“不是!這個亮!”我堅持。“那個亮!那個亮!”星星也不示弱。爭論中,大家你推我嚷地,螢火蟲一下子就被嚇跑了,眼前餘下一片漆黑。“跑了!都跑了!⋯⋯都是你不好!把螢火蟲嚇跑了!”我失望得哭了。星星也沉默了,在我轉身準備離開之際,星星從後拉住了我。“看!還在呢?”他說。只見草叢暗角浮起一點亮,我們一聲不響地走近,看見螢火蟲起飛了,飛呀!飛呀!⋯⋯消失在河堤的邊緣。去哪呢?我們走近,只見河堤邊的植物上掛著一個“小籠子”,“小籠子”的入口半閉著,依稀見到螢火蟲的光─由半明、到半暗、直到完全消失。星星說:螢火蟲要回家睡覺啦!這是我第一次與螢火蟲相遇─我和星星,在離家不遠的星星公園。二、外婆的螢火蟲“點蟲蟲,蟲蟲飛,飛到荔枝基(註1)。荔枝熟,摘一“樸”(註2);荔枝生,摘滿籃;荔枝拖(註3)到地,摘滿松松大衫披⋯⋯”從小到大,外婆最喜歡唱這童謠,她會一手拿著大扇子搧風,一手模仿小蟲飛和摘荔枝的動作。自從前年春天,外婆突然倒在家裏,她就沒法再起來唱歌了。聽媽說,外婆中風了,為了逗她高興,我偶然也會到床前唱給她聽,我會一邊唱,一邊跳舞,外婆高興得格格地笑。但有一天,外婆不再笑了,她只是無力地躺著,臉色有點蒼白。“外婆,您今天不舒服了嗎?”我不安地問。“沒有!外婆只是有點累,想睡覺!”外婆平淡地道。“外婆,你會不會死?去年,星星的外婆睡了就沒有起來,星星說那是因為死了⋯⋯”我流著眼淚。“孩子,別哭!人總是要死的,我已經快80了!”外婆安慰我。“但我不想你死!人為什麼一定要死呢?”我不明白。“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要休息,好像螢火蟲,它來這世界不過十多天,完成交配、產卵等工作,就要休息⋯⋯然後到天上去生活,最後變成了星星⋯⋯”雖然外婆說,生物死了只是去天上休息,但我還是沮喪,因為我捨不得外婆離開我。“小孩子找到最亮的螢光蟲許願,願望就會實現了!”在最無助的時候,我想起星星的話,決定找最亮的螢火蟲許願去。那天晚上,星星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11110陪我去星星公園找螢火蟲,但他告訴我,螢光蟲冬天要去“小籠子”冬眠。為了等待螢火蟲早日醒來,星星用刀子把“小籠子”割下來,著我帶回家。等呀、等呀、等呀⋯⋯一直等到“小籠子”由脹鼓鼓的變成乾呼呼的、一直等到外婆住院病危,螢光蟲還是沒有跑出來。有一天,爸爸發現了我的“小籠子”。“阿松,你在哪弄回一個豬籠草?”爸好奇地問。“這個⋯⋯草?⋯⋯這個是籠子!在星星公園的河堤邊摘回來的。”我沒精打采地答。“傻妹,這叫豬籠草,是一種會吃蟲子的植物,它會分沁一種香氣,吸引小蟲跑進去,然後吃掉它們!籠裏面的液體具腐蝕性的,可以弄傷皮膚的,要小心呀!”爸爸細心地解釋。我聽罷失望極了,我無法想像,當天給我和星星美好憧憬的螢火蟲竟然跑去自殺了。不久,外婆就去世了,看著外婆入棺的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豬籠草⋯⋯棺木有香氣嗎?外婆是自願住在裏面嗎?⋯⋯那一刻,我多麼希望,星空才是外婆和螢光蟲最終的歸宿。三、星星的螢火蟲外婆走了,但星星公園的螢火蟲還在。我和星星每年都會一起去找最亮的螢火蟲許願,雖然,我們慢慢了解:願望不一定會成真。但我們喜歡尋找螢火蟲的過程,喜歡許願的感覺。星星一直覺得,飛得最高的螢火蟲最耀眼,也許因為這樣,小學畢業那年,他們一家人就移民美國了。臨行的一天,我們在星星公園送別:“星星,為什麼你要去美國?”我有點不解。“因為美國有自由神像,因為可以學好英語,因為可以吃很多漢堡飽⋯⋯”星星一個勁說了很多奇怪的東西。“澳門也有媽祖像;澳門可以學英語,還可以學葡語;澳門可以吃漢堡飽,還可以吃豬排飽⋯⋯”為了不讓氣氛傷感,我努力糊吹著。“對!澳門還有豬排飽,味道真好!”星星一樣開心地亂叫亂跳,他跑到河堤前,拿起最近的一株豬籠草,然後把籠子往下倒,流出好些白色的液體,裏面還浮著些小蟲的屍體。“看!小蟲困在裏邊多可憐!媽媽說,人一定得往外飛才知道世界有多大!”星星認真地說。我仔細地看著浸在白色液體內那堆完好無缺的軀殼,仿佛生命還活著。星星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而我也沒有年年到星星公園找螢火蟲了。納悶的時候,我會跑到對面的龍環葡韻,看著遙遙相對的星星公園,看著天上的星星,想起記憶中的好朋友星星,然後懷念螢火漫天的童年。四、再見螢火蟲中學畢業以後,我選擇去台灣升學,跟很多澳門學生一樣,只是想離開澳門這丁方小地,去看看外邊廣闊的世界。台灣是個美麗的小島,大學畢業的那年,我駕單車環島遊,在花蓮的草叢看到了台灣的螢火蟲,那比澳門的更多更亮,我很想留下來,像星星把自己的人生投到了更大更廣闊的天空。可是媽媽溫暖的聲音卻在電話的另一端呼喚我“阿妹,旅行開心嗎?一個人在外邊要小心呵!”我聽著流了眼淚─是的!外邊的世界很大很漂亮,旅行的感覺又很自由,但家總是得回的,因為有至親在那裡守候著我們。最後,我回來了,回到母校當老師,見證著路氹一帶大興土木─星星公園在新城的洪流中掩沒了,同時被掩沒,還有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螢火蟲。“點蟲蟲,蟲蟲飛,飛到荔枝基⋯⋯”“小松老師,我們唱得好聽嗎?”小朗高興地問。“大家唱得真好!老師等一下給大家一顆荔枝果凍作為獎勵!”我說。“小松老師,什麼叫荔枝基?這裡以前真有荔枝嗎?”明揚好奇地問。“沒有啦!那只不過是歌謠!是外婆以前教我唱的童謠。那時候,外婆家鄉在中山,那裡有很多漁塘,塘邊有矩形的荔枝地,那就是荔枝基。”我努力地解釋著。“小松老師,那龍環葡韻為什麼沒有荔枝基?”保利問。“龍環葡韻的河堤不適合種荔枝,那是一片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13112紅樹林,種著很多水生的木本植物,老師最喜歡的植物叫豬籠草,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植物,它會吃蟲子的⋯⋯”我把爸爸當年所說的重覆了一遍。“小松老師,那邊以前叫星星公園,那裡有很多星星嗎?”瑞希指著遠方問。“對呀!在星星公園,抬頭會看見天上的星星,每年夏天,螢火蟲在黑夜中飛舞,好像星星在地上跳舞⋯⋯”學生聽得入迷,好像在聽〈西遊記〉的孫悟空在天上騰雲駕霧的情節一樣。“那為什麼今天沒有星星?”家熹問。“因為中秋的月亮比較亮!媽媽說,月明的晚上是沒有星星的!”明揚爭著答。“不對!不對!是因為對面金光大道的燈太亮了!老師說那叫光污染!”俊傑反對道。我猶豫著如何平息爭論,家熹忽然拉著我悄聲道“老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星星跑到金光大道的酒店去了!那天我去銀河渡假村,酒店的天上掛滿了星星!”“哦!銀河渡假村的星星快樂嗎?”我覺得好奇。“快樂!因為很多很多人在看,我覺得大家看得很開心的樣子!”“是嗎?”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應,因為我不肯定銀河渡假村的星星是不是快樂的,正如我當年不知道跑進豬籠草的小昆蟲是否快樂一樣。看著小朋友們提著燈籠在空地上飛舞的一刻,我的靈魂仿佛再次與夢中的螢火蟲相遇─那時候,天還在,地還在,星星還在,星星公園和我兒時的玩伴星星都還在。註:1.荔枝基:漁塘邊矩形的荔枝地。廣東人對種荔枝的地方的統稱。2.摘一“樸”:“樸”量詞,意謂“一堆”,廣東一帶方言用語。3.荔枝“拖”到地:“拖”動詞,意謂“很重,拉到接近地面的狀態”老虎與我◎彭執中老虎懷恩今天,愛德小學的大門,走進一位個子高大的老牧師。拄着雨傘作拐杖,步履有點不穩,身旁有位護士照顧。他就是老校長林懷恩牧師,十多年前從這裡退休後,便一直在倫敦居住。在門口當值的楊老師一見到老牧師,便很興奮地叫“老虎牧師”,並上前與他握手擁抱。原來“老虎牧師”正是林牧師的外號,他以前聲若洪鐘,似老虎咆哮一樣,學生便叫他老虎牧師。楊老師正是他以前的學生呢!“您身體好嗎?”楊老師很關心地問。“羊羊,我身體還好,祗是行動不便,在這裡留一會兒便要走了。見到您我也很高興!”老虎牧師微笑着說。這時,有幾位家長見到老虎牧師,感到很驚喜,熱情地打招呼。老虎牧師很開懷,把這些舊生的名字逐一叫出來,與他們擁抱暢敘。他之前在這學校服務了卅年,為人善良寬容,有教無類,深受學生喜愛。楊老師擔心老虎牧師健康,又不見師母一同來,便悄悄地走過一旁問護士:“他怎麼了?”護士低聲說:“牧師真不幸,兩星期前妻子因病離開了,而他又患上心臟病,快要動大手術。他不辭勞苦,回到澳門,就是想看看學校和學生。可是他隨時可能病發,祗可留一會。”楊老師沉默了。這時,老虎牧師望向右邊,見到一位胖胖的小男孩靜靜地坐着,十分孤獨。老虎牧師覺得這小孩很面熟,便對楊老師說:“這小孩看來很面善,家長是校友嗎?孩子看來很不開心呢!”楊老師:“這是我的學生,叫朱子琪,同學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15114都叫他肥豬豬。我祗見過他的媽媽,她沒說是校友。媽媽很了不起,很年輕便當上了法官。肥豬豬原來讀的是名校,但因為成績差,便轉到這裡,可來了之後,還是跟不上,經常被媽媽責駡,便不開心。”明師啓迪老虎牧師聽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向肥豬豬坐的長椅走過去,很親切的跟肥豬豬打招呼:“豬豬,你好嗎?我叫老虎牧師。見你有點不開心,有什麽事嗎?”肥豬豬低着頭,不好意思地說:“中文默書祗得五十分,媽咪會駡我呢!”“我明白了。你回去和媽咪說,楊老師會給你補默。補默合格,媽咪便不會生氣。”肥豬豬難過的扁着嘴說:“媽咪還是會生氣的,我不懂作文,連造句也不懂。”“我以前有一位學生叫肥肥,像你一樣很害怕作文。後來肥肥多看書,作文進步很快,寫了一篇叫《老虎與我》的文章,拿了全澳小學作文比賽的優秀獎呢!多看書對作文有幫助,我們一起到圖書館看書吧!”老虎牧師拖着孩子的手,走到了圖書館。突然間,護士見老虎牧師右手按胸、面色變差,便勸他回去休息。可是他卻堅持留下來,跟着向館員領取了一份文件,遞給肥豬豬,說:“這是肥肥以前的閱讀書單,這書單很長,肥肥看了五年的書都列在這裡。我的不少學生照着這個‘肥肥書單’上的書看,作文都大有進步。”“這麼多書怎看呢?”肥豬豬輕聲地問。“你先借開首兩本故事書看看。可惜肥肥不知在哪裡,否則請肥肥教你便最好了。我明天要去香港的醫院治病,康復回來時,再和你談。”“我很笨的,怕看不懂呢!”肥豬豬聲音低的不能再低了。老虎牧師從口袋裡拿出一枝樣子古怪的筆:“我以前送了肥肥一枝小老虎筆,現在送你一支大老虎筆。大老虎筆比小老虎筆更厲害,可以寫東西,又可以錄音。你可以誦讀書的內容,把它錄下來,然後重播,便會慢慢地明白。”老虎牧師很疲憊,仍盡力安慰肥豬豬,很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微笑說:“豬豬加油!一定會有進步!”這時,老虎牧師面色很差,護士再勸他走。老虎牧師便俯身抱抱肥豬豬,與他道別。楊老師送老虎牧師出門,擁抱告別,依依不捨。肥豬豬得到老虎牧師的鼓勵,感到滿有希望,馬上從圖書館借書。可是他很粗心大意,把最後一頁當作第一頁,竟然借了最後的兩本書!這兩本書很深,有些字不懂得唸。但他很相信老虎牧師,便堅持下去,遇上不明白的字,便請教高年級同學,還把內容朗讀和錄下來,反覆地“聽書”。學長敬恩七天後,在二龍喉公園裏,一位年輕男子站在荷花池旁,正在沉思。他叫敬恩,是一位失意的作家,因為新出的小說不暢銷,所編的話劇公演又失利,評論都批評劇本太差。前路茫茫,寫什麼好呢?這時,敬恩聽到一把清脆悅耳的孩子聲音:“頭緒繁多,傳奇之大病也!”敬恩突然若有所悟,往聲音處望去,竟然是一支筆在說話!原來是肥豬豬正在讓大老虎筆說話。敬恩愈聽愈入神,這些就是自己小時候恩師教他的東西啊!這時,大老虎筆說出:“能從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敬恩頓時恍然大悟!他之前總以為把小說和劇本寫得高深複雜一點,才能顯出學問,現在想來,才發現並非如此,不禁後悔不已。為什麼這支筆會說出《閑情偶奇》的內容呢?敬恩很好奇,便走到肥豬豬面前,微笑着問:“小朋友,這枝筆會說話,真了不起!是誰給你的呢?”肥豬豬說:“是老虎牧師送給我的。”“啊!是他!他是我以前的校長呢!他回到了澳門嗎?我很想見他呢!”“我前幾天在學校見到他,但他後來去了香港。”“我是你的學長呢!老虎牧師就是我的恩師,我之所以當上作家,全是靠他的栽培。他叫林懷恩,我起筆名為’敬恩’,就是敬佩他的意思。他是天才,廿多歲便取得牛津大學的博士學位。他放棄在外國著名大學任教,不嫌棄愛德學校袛是幼稚園,回到澳門當幼稚園校長,並把幼稚園發展成小學和中學⋯⋯”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17116敬恩滿面敬佩之色、感恩之情,熱情洋溢地講了很多老虎牧師的故事。肥豬豬聽得入迷,也說了自己與老虎牧師相識的經過。敬恩知道恩師要幫助這孩子,又見到孩子很可憐,便決定接恩師的棒,盡力去教好孩子。豬豬造句敬恩拍拍胸口,信心十足地說:“豬豬不用擔心,我每天都在公園裡陪你。你有什麼不明白的,便問我吧!”“哥哥,我很笨的。老虎牧師要我看的第一本書很厚,我祗看了一些,全部都不明白。這本書的第一句是’誠實是最好的策略’,是什麼意思?”肥豬豬低聲地問。“意思是,寫實在經歷的事情就可以,最好是真情流露。”敬恩握着拳、語氣堅定地說。跟着敬恩回憶起,小時候很喜歡聽恩師講作家的故事。“這本書是大作家史提芬·金寫的,他的童年,真是鷄飛狗跳⋯⋯”他繪形繪聲地講作家的童年故事。翌日,堂上造句題目是“十分”。肥豬豬寫:“我默書得五十分,媽媽很生氣。”楊老師請肥豬豬明天重做。媽媽見了這個造句,真的很生氣。肥豬豬苦著臉,到公園找敬恩訴苦,垂頭喪氣地問:“第一本書的第二句是’說謊者得勝’,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寫虛構的事情便可,一定要生動誇張⋯⋯”敬恩比手劃腳,講了很多把事情誇張的故事。翌日,肥豬豬交上造句:“我默書得十分,媽媽大叫大跳。”楊老師不但請肥豬豬再重做,還要見家長。媽媽更生氣,真的大叫大跳!肥豬豬到了公園,向敬恩訴苦,跟着便哭起來著。敬恩安慰他,微笑着說:“你看的兩本書是其實是‘肥肥書單’上的最後兩本書,遲些才看吧!寫作就是自由地表達自己,就寫你最喜歡的人與事吧!”寫最喜歡的人與事─他突然靈感觸動,不如寫一齣劇,講老虎牧師幫助孩子的故事吧!祗見肥豬豬仍是滿面愁容,怎樣教他呢?敬恩想起小時候恩師的溫暖笑容⋯⋯對了,其實孩子需要的不是寫作技巧,而是大人的關懷與愛心。敬恩抱着肥豬豬,掏出一支筆:“這支小老虎筆,是老虎牧師送的,對寫作有幫助,借給你用吧。”“謝謝學長!”“豬豬加油!一定會寫得好!”敬恩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摸摸孩子的頭。肥豬豬感動得流淚,摟着敬恩。翌日,肥豬豬用小老虎筆造句:“敬恩學長不嫌我笨,教我造句,我十分喜歡他。”楊老師給肥豬豬九十分。肥肥覺悟媽媽見到句子感到驚訝,問肥豬豬究竟敬恩學長是誰。肥豬豬便說出敬恩教他的經過。媽媽聽後呆了一會。敬恩是知名作家,根本不認識豬豬,卻不嫌棄他笨,耐心地教他,反而自己身為母親,卻一直嫌孩子笨呢!她感到慚愧,眼眶濕了。媽媽問肥豬豬為什麼會有大老虎筆,他便告訴媽媽自己認識老虎牧師的經過。媽媽一聽到老虎牧師,便心頭一震,一邊聽孩子講述老虎牧師如何教導他,一邊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往事,不禁百感交集。聽到老虎牧師要到香港入醫院治病,她便哭了。媽媽覺得很慚愧,老虎牧師對孩子給予無比的關懷與愛心,而自己卻沒有耐性教好肥豬豬,祗是一昧生氣。她想起老虎牧師的教導,便走到放貴重物品的櫃子,拿出一支筆給肥豬豬:“敬恩學長的小老虎筆你要還他。我這裡有支小老虎筆,你拿去用吧!”見到媽媽突然哭了,跟着又送自己小老虎筆,肥豬豬覺得很驚訝。媽媽抱着肥豬豬,輕輕地撫摸他的頭,很溫柔地說:“豬豬寫得很好。我很喜歡你寫的句子,以後多寫給我看。”肥豬豬很高興,與媽媽緊緊地抱在一起。媽媽想起老虎牧師的深恩,又很擔心他的健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19118康,便趕快與學校查詢他的近況。晚上,在香港的瑪麗醫院,一間病房的床上躺着老虎牧師。門口走進一名年輕女子,她拿着一束鮮花進來。“老虎牧師,我是秀君,您認得我嗎?”“秀君?我明明記得您是叫肥肥!”老虎牧師見秀君滿面擔憂,便說些輕鬆的話。“是啊!我就是肥肥。我真是很對不起您!當年您教我這個笨孩子的時候,很有愛心和耐性。但我沒謹記您當年苦心栽培的精神,沒有好好地教豬豬,讓您費神操心,影嚮您的健康。”“沒關係的!很多小孩長大了變大人,就忘記了小孩的感受。那天我回到學校,見到豬豬,便想起您小時候的情景。與豬豬一起我很開心,是我近來最開心的時光,精神好了不少呢!”“很感謝您這麽用心教導豬豬!”兩人暢談往事,跟着又提到敬恩。老虎牧師說:“敬恩早上來探我的時候,說要編一齣兒童劇,叫《老虎與我》,講我與豬豬和您的故事,祗是找不到演員。我說很簡單,人生不就是大人和小孩兩種角色,找三個人便足夠:敬恩飾演他自己和老虎牧師,你飾演您自己和楊老師,豬豬飾演他自己和少年時候的肥肥,不就可以了嗎?”老虎牧師笑了,秀君也笑了。貓,已去!◎望風在日與夜之間來回驛動喵⋯⋯說真的,也自知生命易碎儘管大部分人都沒注意貓又再回到這熟悉的小路,小心輕輕的用,用四肢親近屬於他的領土當然,有時忍不住也會連帶肚皮翻滾撒野,全因那些新發現的高牆屋簷,甚至五指撫摸底下城市依舊順着貓毛方向長成各種風景是櫥窗便停下來⋯⋯是雨花便停下來是深巷便停下來⋯⋯是陌生人便停下來可是這天奔來的卻是一舉手,一翻掌走不出去,貓無力地成為被鋪開的宣紙一壓一筆下去,藝術與存在與一切索盡後被定型喵嗚⋯⋯還來不及記起‘生存並沒有容易兩字’血已殷殷黏成温熱,清晰記錄貓貓最後睡熟的位置看回來一彎成灘,倒影着通紅雙眼讓人都聯想到原罪裏去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21120暗絕的暗天,只有黑夜未眠一般人則繼續瞎在夜裏在千萬條前往天堂的道路中有很多很多人貓打他們而過,驚恐地探頭喵⋯⋯依然不知所措地找來找去 那些還可親近的對象啊,誰能忍受這孤獨覓尋?誰能忍受這無端的場景?現在,連天使都不忍心提醒,貓貓不要再愛了⋯⋯你已死了張口,吐出‘我是受害者,是受到攻擊,是咬傷是抓傷,是⋯⋯我心理有毛病’你是 人 大抵就得守住那份人性否則 人 這稱謂對你來說實在太奢侈了最後全世界都來聽判到底是罰一個人還是讓一個人懺悔?註:二O一五年十二月,先後有三隻流浪貓在大安區溫州街停車場被殺害,包括人稱“大橘子”的流浪貓。大橘子於十二月二十八日被人虐待致死,過程被一名法籍老師目擊並報警求助,警方其後把一男子拘捕,及後文山區蔬食餐廳的店貓“斑斑”於二O一六年八月二日失蹤,店家發現貓不見後翻看監視器的錄像,發現一名男子將貓擄走,於是報警處理,八月六日該名嫌犯投案,正是虐殺流浪貓“大橘子”而被定罪的男子。牛熊戀曲◎關少曦雲睡了你醒來便是一道風景瘋狂的牛市熊市陽光雨點彩虹晚霞讓餘生點綴色彩妳收藏著我依偎著他觀看著著迷交易折線圖隱藏這曲線名字為愛情的投資今天跌了一元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23122降落傘◎祖研良懷舊◎祖研良微光中冰冷中常仰望星際夜空編制出古怪面孔途經的小野貓寒風中一個在走走到今天已入秋就靜靜躺下來寂寞會在就慢慢放下每段思憶牽掛淡化如塵埃就像降落傘飄蕩半空漸漸會習慣忽略時間就像降落傘黑夜抱擁我害怕太自由太寂寥徐徐降下就靜靜躺下來寂寞會在就慢慢放下每段思憶牽掛在雨和霧間就像降落傘飄蕩半空漸漸會習慣忽略時間就像降落傘黑夜抱擁雨夜裡想記你卻奈何無名故事如何記念愛已漸淡風沙飛散心裏陳調的嘆息遊蕩思緒中再獨坐喜愛藍白的襯衣藍調的氣色多淒美三歲如若找到糖如像擁有光愛做夢話過大個未怕失敗怎會落空愉快讓我患上憂慮若停下了我怕靜三歲擱在那高處也未怕如今愛過恨過之後漸覺累高處我未到所愛我未有如今我怕面對失敗莫明傻笑假裝我快樂心裏陳調的嘆息遊蕩思緒中只得我
  • 澳門筆匯第62期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寄託125124Findmeinthedark◎祖研良我知道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沒人想到居然會如此的困難◎祖研良在大樓外大門外紅日過後將開眼睛隨心放聲牆外各處起跳任我走於都市中黑暗中常獨個在坐多普通的野貓年月裡每天偷吃巷尾菜飯遇過兩兄妹被棄的一對牠錯在哪大了或生病了被棄的一對習慣於家裡怎去面對終歸於天邊一角每個季節我也習慣赤腳赤腳跳過路邊石壆我信你愛你看著你那晚你俏俏撇下我走開被棄於街角在暗處一個多掛念你路邊在守候你被棄於街角別怪我兇惡只怕下雨瑟縮於車間一角可愛吧人類說我有多好若你再憶起我願帶我走嗎人對詞彙的理解牽連情感正如很討厭那個人每天如常的生氣如常的質疑如常的疏離難以接觸卻最親密很想像從前一樣卻無法把那稱謂作呼喚無法說服自己跟那個討厭的人有著無法脫離的關係
  • 進階搜尋|全站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