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飲食地圖澳門筆匯第五十九期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54時序來到十二月，一年將盡，除舊迎新活動正在密鑼緊鼓地進行，家家戶戶皆宰豬屠羊，澳門老牌文學雜誌《澳門筆匯》的編輯，亦喬裝成各種料理的廚子，為讀者準備了琳琅滿目的美味佳餚，一起慶祝2017年的來臨。餐單A：關於食物，林一這樣說：“長遠”用涼了的蜆湯餵過，蜆有鮮味，加胡椒已十分美味，將銀蝦和餵了湯的粉絲炒香，就很好吃。留守家裡的兒子便是蜆，牠總是留守在泥灘，寓意留守家園。那是說，兄弟如蝦蜆，雖然天各一方，但感情有如炒過的粉絲，不會一條條分開，會永遠維繫。餐單B：關於癖，穆欣欣奉行這樣的信仰：我們也許不能成為別人之“癖”，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能沒有喜歡的人或物。當癖不再被看成是“病”，而是深愛一樣ABCD餐◎賀綾聲東西到極致的程度，便是對生活、對世界的一往情深。餐單C：關於詩，望風站在冷清的十二月街頭，為無常的人生抒情：到底黑暗比空洞空還是空洞比黑暗黑／手指能觸及的無常令我明白／這推敲並非思維就能企及／在這海深底下／是藍都應該冷了。餐單D：關於邊度有書，寂然悄悄地告訴我們，小城還是有文化的：2016年，邊度有書在議事亭前地經營了十三年之後宣佈撤出舊址，並預告2017年將在連勝街繼續營業。從旅遊區轉戰傳統老區，我覺得是兵行險著，幸好很多街坊都說期待已久，無論如何，我希望越來越多讀者會支持邊度有書，澳門需要一間這樣的書店，澳門文學更需要這麼一個熱血的空間。ABCD餐，文學的苦辣酸甜，你會選擇哪一款？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76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98天生不是老饕，所以不高攀華衣之外，也不講究錦食。但人的生活，總離不開食。嘗新的腳步不講究美食，自然不會尋幽探勝般造訪名廚名店，恆常光顧的，都只是一般食肆，吃過了，感覺良好，便回頭入座，如此而已。而感覺所繫，除了食物，也和周邊環境和人事有莫大關連。當然，有時廣告賣得拂你一身還滿，路經那些所謂名店時，若門前沒有人龍，也會順道去品嘗一下他們的賣點是否名不虛傳；所以，我的嘗新，都是獨食，而通常，問題確不在食物的本身。今年的經驗是，在海傍大商場內醫務所做完體檢，想起一家說是名聞世界的紐約餅店，就在裡面；不是假日，也不是繁忙時間，想來不至太擠吧，便移步觀光去。慕名的是千層蛋糕，據說有25層，夠薄夠滑，花款也多云云。那只是個圓環形的先買票後入座的開放式咖啡室，只供應蛋糕和簡單飲料，價錢當然比勞動人民的一頓午飯貴多了，但越名貴，越有人追捧，這是城市消費心態。蛋糕吃去本來是不錯的，奶油可真夠香和滑，但你得閉上眼睛去享受，一旦舉目張望，便見到四圍堆塞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我身邊的一隻箱子旁，甚至擱著一隻美麗的高跟鞋，只一隻罷了，因為主人正把光著的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且吆喝著叫兩個小孩不要走遠！另一次的經驗，是京都著名抹茶食店來港開分店，報章的飲食專欄如潮介紹；京都是我以前最喜歡的旅遊地，讀了不免心焉嚮往，回味那據說如今已不再的人家古都的寧靜。夏天家裡裝修，不知老之已至，不自量力地負重去來，結果學院裡好心的針灸醫師囑我隨她奔走於各診所間，密集治療。其中一間診所位處繁盛商業區，正鄰近茶食名店，一天中午，治療之後，打算順便過去吃個午飯，猶幸雖滿堂賓客，面壁的單座倒是不缺的，挑了招牌的一款抹茶烏冬，吃來清淡有致；事實你只能在這最簡約的食物中咀嚼出一點名堂來，才能向自己或別人交代，它好在哪裡？以示你吃過了，且懂得欣賞。而清淡有致，需要安靜地慢慢地細嚙輕嘗，才能真吃出個所以然；否則就像我旁邊一對中年夫婦，甫翻開餐牌，即失聲高叫：嘩，滴血全無啊！於是喚來兩盤豐盛的甜品，大口大口地狂吞，說是趕到樓上吃韓國烤肉去。無肉不歡的人大抵沒搞清楚人家的賣點便巴巴趕來以示不落時流，不意卻暴露了自己的冒失：餐牌就放在門外呢。我倒是想起那清秀的中年針灸女醫師，說話不多，恬淡自如，和一碗滴油不沾的抹茶烏冬最是匹配。尋常的腳步我不是素食主義者，但從小喜歡素食。這和久遠以前我們終身茹素的姑婆當然有關係。姑婆常常帶我們去小城的“味雅”，由新馬路轉上龍嵩街斜路，左面有一間門面小小的清幽素食店，幾個老婦人在招呼都是相熟的食客；只有一些簡單的包點和炒麵飯之類，但他們的齋滷味真是天下無敵！這天下無敵是幾十年之後吃遍我所吃過的齋滷味後的結論。絕不會像大城的百樣花款，酸甜鹹辣以至咖喱俱全的總之是味精做主體的醬料混麵筋；味雅只豉油齋一種，上好的調味，軟硬濃淡得中，老少咸宜。所以跟姑婆去味雅食齋和跟爸爸上茶樓飲茶一般興奮。忘記了小店是幾時消失的，應該和那些婦人都年紀老大了有關係；一個終年短髮黑衣的矮小老人家，聲音略帶沙啞，我倒是仍記得的。媽媽一生也常常茹素，這是她為我們祈福的方式之一。在香港，我們常常帶她去北京道的一間上海素食名店，她很喜歡那裡的苔菜松子炒飯，百吃不厭。如今每逢與願意吃素的朋友到那裡聚餐，我一定會點這炒飯，並告訴他們，這是我母親的至愛。奇怪人人都說，他們來此也最喜歡吃這個。暑假將盡，和舊生一家共聚，兩個美少女讚嘆，她們自小最愛吃的就是外婆做的苔菜炒飯！於是她們媽媽說，我也弄得不錯的，改天給老師煮一個！她們老爸連忙補充，我得先讓你看看苔菜是怎生模樣的！相交三十五年，我們都是小城最高學府的開荒牛，如今亦師亦友，見證他們的成長和幸福，令人高興，所謂有緣是師生，還可以怎樣演繹呢？在大學工作的廿幾年，最常光顧的餐廳，在一個號稱柳暗花明的小區私人會所內。那是個小山丘上的豪宅區，會員身家豐厚，我們則受惠於大學的飲食福利，可以在非假期的日子到那裡吃飯，原先的旨意，是讓我們在我的三個飲食腳步◎吳淑鈿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1110招待學院訪客時，有一個較體面的餐飲場所，後來就自然變成同事的另一個飯堂了。昔日系裡工作氣氛良好，不太熱時，我們都樂意中午到山上吃飯去，飯後散步回來，又常常沿路共享教研心得與人生思考，總是愉快。後來理想與價值相同的人都退休了，我便常和學生在花園的茶座吃早餐或下午茶。前面是一大片青草地，被兩層粉紅鑲白窗的半圓建築環抱著，偶爾三兩小孩在上面奔跑追逐，帶一點點南歐風情。最有趣的，倒是花園四周的眾多小麻雀，牠們應該也是長駐此地的會員了，食客離檯，必施施然過來挑一點口糧；成群胖嘟嘟的小鳥，不知是否有一天會因飽餐過度而振翅飛不起？反正我見識過的因日子好起來而初衷不再的人類，也不算少。和我比較接近的研究生，都喜歡在花園茶座一邊寫意地吃著早餐，一邊討論他們的功課；一來省時，剩下的還有大半個工作天，二來也是享受午前散步回校的那一段路，特別是冬天，我們走過寧靜的豪宅區，穿越少為人知的公園小徑，眼角飄落的盡是閒花老樹，偶見張揚的洋紫荊，我總領著他們細看這市花須待人工插枝的世界矛盾。至於到會所嘆下午茶，最興奮的莫如前年修讀古典戲劇的幾個女生，因為人少，我便把她們連旁聽的幾個外系生都帶到茶座上導修去，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中，來一杯熱咖啡，即使缺了電腦簡報，也絕不減她們專題報告的精彩與深透。可愛的女孩考試過後都回味不已，說是畢生難忘，才把她們的選修動機“成個”搬出來：原來她們的中學老師，也是我的舊學生。二十年之後，我們師生三代，在鼎泰豐吃了一頓仲夏的晚飯；沒有留下吃的印象，大家只意興高昂地暢論此城教育的成與敗，帶著非常切身的體認。偶然的腳步有一種飲食腳步，只偶一為之，不意竟鏤成美好的記憶，銘在心間。必須說明，這美好的記憶元素，主要來自飲食的本身，然後才是附隨的人文軟件。對於我們這種常常感覺行頭的人來說，是終於貼到口腹之慾的主題上來了。當然，吃過珍饈的滿足感能維持多久，即使有科學論證，其後的“真實”覺察，必不止於食物的本身。所以任何號稱獨特的電視飲食節目，必與文化掛鈎，才能深入人心。也因此，偶然碰撞出由美好食物鑄成的美好記憶，不過是由因及果，再自果溯源，終混成一體的心理狀態罷了。今天人人都嚮慕光顧米芝蓮的星級餐廳，特別是法國餐廳，大概吃過了便象徵個人飲食品味的國際提升。我從來不追風。總覺得飲食鋪排若出落得太講究太細節，便易墮入病態的偏仄。當然，這也是我的偏見。但偶然發現，在起風之前，我們其實已見識過所謂世界級的滋味了，竟又有一點朦朧的虛榮。這種“過去”的被發現，比“現實”要追求的更有意思，帶點能走在潮流之前的自得，對常覺落後於時勢的我輩老餅更是有價：哎，我早吃過了哇！例如小城老牌大酒店內法國名廚的著名餐廳，如今人們都說訂座需輪候多時，價錢多貴，格調多高等，可十多年前我們的舊老闆退役時，我便邀請他們夫婦過大海去，吃一頓這樣的法國餐，順便到旅遊學院的賓館住一晚，享受我最喜歡的早餐。不要問我那天吃過什麼法蘭西名菜，我只記得盡是精緻可口的廚藝，還有很多好吃的小麵包，和繽紛的甜品。總之大家都很滿意，有一種由吃得很好而來的快樂。然而細味這快樂，又絕不單純；沒有多年共事的愉快氛圍，自然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凝聚到餐桌上來，不是嗎？如果這空洞的美食描摹教人失望，那是因為我從不好好記住我吃過什麼，世上值得牢記的事不下千百，每見有人動輒可把吃過的華筵如數家珍，便深深佩服；一定是生活圓滿，才可專注精神去緊記吃的內容，否則我等草芥之民，能偶然吃到一頓愜意的美食，便感恩不迭，念念不忘的，何止菜單？又像多年前那一個下午，我和同事逛到灣仔的星街去，見一間甚具格調的餐廳，正想找吃的，便好奇走入，未到黃昏，食客稀少，老闆忽然走過來，與同事照面相認，彼此竟是年青時留學異鄉的舊相識。驀地相逢，於是他餉我們以一頓豐盛的晚餐。無盡的美味中，我只記住一個巨型的玻璃海鮮盤，而吃罷海鮮盤，我只記住了遠方海水的味道。鮮。一個字了得。偶然，在那後來成為城中名流名店的餐廳內，我沾光地及早享用了一頓法國海鮮大餐。比起高調的法國餐，望廈賓館的小型自助早餐固然太平凡，但勝在絕不俗氣。在那優雅的小茶室裡，可以怡然享受懶懶散散的一個大清早。坐在窗前，窗外，小小的香草園青綠養眼，洗盡夜來也許猶未熨平的岩巉心緒，泡一杯伯爵茶，點一客煎雙蛋，烘兩塊多士，加幾片水果，悠悠吃罷，可以鎮日不出城，或在門廊泡半天，看往來旅客，想像當年這黑鬼山上那些非裔殖民兵的濃得化不開的鄉愁。所謂飲食腳步，顧名思義，是一步步地走過來的；我既自小城出發，便不免帶點歷史色彩，按照編輯先生分派的飲食地圖，明顯是跨界了，可一路寫來，就順心地寫成這樣。吳淑鈿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散文著作有《書窗內外》、《常夜燈》、《還看紅棉》三種。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1312中華料理原則上，上飯館不宜講原則，哪兒好吃往那兒投奔就是。不過，我還是講究一點民族小義。去日本，原則上我不會光顧那裏的中國料理店，哪怕是陳建一先生經營的赤阪四川飯店在日本料理界如何聲名顯赫，也從未有過以身試飯的念頭。這算不上有什麽大道理可言，只是覺得去日本吃中國菜有點奇形怪狀。日本作家中，谷崎潤一郎、開高健倒是中國料理最堅定的捧場客。谷崎寫過一篇《中國飲食》的隨筆，表白其由來有自的喜好：“我從很小時候就喜歡中國菜。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東京有名的中國飯館偕樂園的主人從小就和我是同學，經常帶我去他家玩，在他家吃飯之故。為此，我對中國菜的美味十分了解。我對日本料理的味道的體會倒是在這之後，同西餐比較起來，中國飲食遠遠超出，是真正的美味佳餚。”既然如此喜歡中國菜，難免也要在小說裏露兩手。谷崎的長篇鉅製《細雪》，多番提及中國飯館，甚至連相親（書中的四姐妹出身於難船尚有不止三分釘的大阪沒落富貴之家）這樣重要的場合，作者亦安排小說裏的人物光顧神戶一家由中國人經營的中華料理北京樓。即使非常捧場，谷崎仍不忘為中國飯館添加一筆令人尷尬的觀察。《細雪》藉一名在上海長大的蘇俄女子之口說道：“越是污垢的中華料理，才夠味呢！”小說寫於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國飯館衛生情況不佳恐怕是實情。類似的觀感，仍可在八十年代另一位文壇老饕遠藤周作的文章裏得到印證。遠藤在《餃子的滋味》講及他幫襯過的一家位於東京澀谷的中國飯館峰峰：“儘管峰峰不是很乾淨，但風味卻絕佳。”開高健愛吃中國菜的程度，看來並不在谷崎潤一郎之下。開高健有張攝於中國飯館（鑽石海鮮酒家）的照片，上面是個滿臉得意表情的大叔在展讀菜單。開高健上過許多中國館子，想必還愛呼朋喚友，遠藤周作便曾在日記裏記了一筆：“中午過後，滿懷期待地出門，準備前往橫濱的南京町。說是滿懷期待，是因為今天開高健要宴客，請幾位朋友品嘗中國堪稱稀有奇珍的素菜。”也不是從未試過放棄原則。多年來，去日本破例吃中國料理的次數不下三回，相繼是東京的漢陽樓和維新號、大阪的蓬萊等。光顧這三家店的動機其實都是因為好奇。昔日上漢陽樓、維新號飽餐的好漢包括有魯迅、周作人、孫中山、周恩來等人，所以去。至於蓬萊，則是某天路過，忽然瞥見店前的食物模型有天津飯，很是吸引，想起蔡瀾先生把這個僞中國飯彈翻天，便進去一嘗究竟。漢陽樓的寧波菜、維新號的上海菜和蓬萊的天津飯都過得去，要求不高的話，七十來分不難出手。咖喱飯據調查，咖喱飯是日本人至愛的五大食物之一。而新宿中村屋的咖喱飯憑著百多年的資歷和人氣，守著儼如一哥的江湖地位。開高健也是中村屋咖喱的知音，讚美的說話自是不會吝嗇。我每趟去東京，總會到中村屋返尋味，吃上一份咖喱雞飯才心息。之後，會以慣常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優雅步姿，蕩到對面的紀伊國屋書店買書去。讀過好些有關中村屋的文字，我決定引用新井一二三的介紹。理由簡單不過，她用中文寫作，跟我們有親。新井說：“新宿東口，紀伊國屋書店斜對面，有家麵包店叫中村屋。一樓賣麵包和西點，地下室咖啡廳，二樓到五樓都設餐館。我曾在海外漂流的日子裏，每次回到東京來和朋友見面，地點一定在中村屋。因為其他店會新開張、遷址、關門，只有老字號中村屋很可靠，始終在同一地點十年如一日地營業著。”但其實過去四五年，中村屋也曾兩度搬家。一次暫時遷到離原址稍遠的後街上，之後又再搬回到距原址僅數間舖位之遙的現址。新井的文章提到，創辦人相馬愛藏、黑光與文藝界“廣泛交際”，遂使中村屋享有“文化沙龍”之名。俄國失明詩人愛羅先珂、印度跟著文字饒舌◎梯亞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1514獨立運動家波斯亦曾為中村屋主人的上賓。國際文化交流的結果是，前者教黑光做羅宋湯，後者傳授黑光印度咖喱秘笈之餘，也順手牽人，娶走了中村屋的千金。一般食肆，大都像中村屋那樣，咖喱還咖喱飯還飯分盛上桌，或至少在一個盤子裏分清楚河漢界，互不侵犯。相對之下，自由軒的咖喱飯就顯得與衆不同了。位於大阪千日前的自由軒，它的咖喱飯是將洋葱和牛肉絞碎、再加入咖喱和飯通通一起攪拌，最後放上生雞蛋而成。大阪文學巨匠織田作之助在小說《夫婦善哉》裏對咖喱飯的評語，大半個世紀以來都在為自由軒拉客：“因為兩三天都沒怎麽吃飯，她突然感到肚子餓了，就在樂天地旁邊的自由軒吃了碗加雞蛋的咖喱飯。‘自由軒的咖、咖、咖喱飯，在米飯上蓋著鰻魚，很好吃。’她想起柳吉以前說過的話，又在咖喱之後喝了杯咖啡，胸中突然湧出一股甜絲絲的味道。”長年為村上春樹的文章配上插圖的畫家安西水丸，也加盟織田的拉拉隊，他在《常常旅行》裏寫道：“大阪的咖喱飯一向有名，特別是織田作之助在《夫婦善哉》這部小說中提到的老店自由軒更是拔尖。”自由軒是家只有幾張桌子的小店，氣氛和格調都很人民群衆，價格亦相當懷舊（六七百日圓即可解饞），不同於中村屋走的小資路線。論長幼，中村屋和自由軒都是明治年間的同代人。中村屋生於一九零一年，比自由軒略長九歲。論食物，各有所長，我自己則更喜歡中村屋的咖喱味道。這樣說，不知谷崎潤一郎會不會同意。他在《關東關西味覺比較》裏有“關西居上關東居下”的論斷，認為“從京都越往東在餐飲上就越差勁”。不過他同時補充，“關西比東京差的是西洋餐廳和中國飯館”。在日本，中村屋和自由軒屬“洋食”，即日式西餐廳，與烹調地道法國菜之類的“西洋料理”並不一樣，不過，谷崎指的“西洋餐廳”大抵也包括“洋食”在內吧？炸豬排與天婦羅先聽聽很可能是日本文壇最有名的食家池波正太郎怎麽說：“從少年時期就熟悉的飲食店，直到現在我仍然經常光顧的有資生堂、天國，另外就是西餐廳煉瓦亭。這家店可以說是日本西餐的先驅，一大塊炸肉排幾乎比盤子還大，十六七歲的我，一口氣可以吃上三人份。不過現在可能連一份也吃不完吧！現在的我，只需要兩小塊豬肉排並列的一客‘上等炸肉排’，就可以滿足了。只要登上煉瓦亭的樓梯，就可以聞到二樓陣陣飄來的香味，沒有錯！這個味道正是昭和初期西餐廳的獨特風味。如今，擁有這種獨特味道的西餐廳，除了煉瓦亭，我別無所知。它是銀座老店中的老店。……煉瓦亭的招牌菜，不用問就是炸肉排吧！但我還喜歡它的牛肉飯。”我去煉瓦亭時，還是下不了決心點它的招牌菜。油炸的食物向來非我所好，對大大塊的炸豬排尤為抗拒。最終僅嘗過它的牛肉飯和蛋包飯，不能不說遺憾。之後讀到須藤靖貴寫的一篇訪問煉瓦亭大廚荒井重忠的文章，遺憾更是倍增。當訪問者以“講到柔軟還有什麽比荒井先生做的炸肉排更軟更好的呢”作為問題向大廚討教時，“舉止態度謙和有禮”的荒井解釋說：“進貨的時候選品質好的肉，肉塊上的筋要慢慢切掉，不能急，然後依照部位，分割切片，準備工作需要耐性和時間。”須藤的文章，還間接講出一個道理：要挑好食材，就不能照顧面子。儘管為煉瓦亭供貨的幾家肉商，每家至少都有三四十年的合作史，但荒井“檢查進貨的肉塊非常嚴格，稍微不滿意當場就退貨”。單憑這種專業的工作態度，煉瓦亭的炸豬排又怎會不好吃？池波正太郎對日本廚師的評價很高，斷言廚師身上有劍客之氣。縱然大家對此說或有懷疑，也不敢懷疑到池波的頭上。池波的小說擅寫劍客、殺手，筆下的廚子很自然就沾上劍客之氣。池波記述過現實裏京都萬龜樓一名廚師處理鯉魚的刀功，簡直一如寫武俠小說：“包廂裏，一個巨大的砧板架設置在金色屏風前，上頭鋪著白紙並擺置著長料理刀和魚料理用的長筷，盤踞正中央的是一尾已經簡單處理過的鯉魚。等了一會兒後，當家主人小西重義先生穿著狩衣、頭戴烏帽、一臉凜然地出現了。而他同時也是生間流的第二十九代傳人—生間正保……。‘小錦’（因貌似大明星中村錦之助，被池波戲稱作‘小錦’）從容地拿起長料理刀和長筷，擺出生間流的古老刀法陣式開始分解鯉魚，並將切好的魚肉排列在形似夫婦岩的大砧板上。‘小錦’那雙手優雅流暢的動作、精銳的雙眼與那充滿氣勢的身體力度，每一個動作都深具內涵，感覺像是看一場舞蹈。”（《京都街坊料理》）在池波眼裏，煉瓦亭的荒井先生肯定也有劍客之氣吧？不過遺憾歸遺憾，即使再去一趟煉瓦亭，我也未必會點一客招牌菜，除非店家可以提供一片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炸豬排。對炸物興趣不大，所以絕少光顧天婦羅店，印象中大概只有一次。有回入住御茶之水的山之上酒店，意欲進一步體味昭和風情，便走進酒店內一家蠻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餘韻的天婦羅店。店內食物不俗，價錢腳一點都不謙虛，一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1716人份的天婦羅套餐就索價一萬多日圓。山之上酒店是東京有名的文學聖地。從前的出版社（附近有許多出版社），愛把作家關在這家酒店裏逼做作業，三島由紀夫、遠藤周作便曾是那兒的常客。據新井一二三說，成名前的推理小說家森村誠一，曾在山之上酒店當接待員，相信當中也有朝聖的因素吧。罐頭沖繩的豬肉很有名，試過在那霸很文藝地把買來的午餐肉罐頭坐飛機抱回家，結果卻發現還是咱中國人做的火腿午餐肉罐頭最好吃。出門旅行買罐頭作手信此類舉止不凡動作，可不是我發明的。夏目漱石的日記便載有去京都旅行買罐頭帶返東京一事。志賀直哉的小說《暗夜行路》，講過一段主角謙作從老家尾道到金刀毗羅（高松）旅行時買罐頭的不快經歷。情節一如書名，有點暗，有點黑：隨後，他到街上走了一會兒。在一個拐角處，有一家出售洋酒洋食的商店，房子雖矮，食品卻比較豐富。這類商店尾道沒有好的，所以他走進店裏，打算買些罐頭帶回去。他一聲不響地在貨架上找來找去。但是只有紅燒牛肉一類尾道也有的物品；他想買的東西，一樣也沒有。“你買些什麽呢？”一個頭上打著髮蠟的掌櫃，或許是少東家吧，從裏面走了出來。“有哇！”年輕人說著，馬上從裏面拿出一個大大的、深藍色的罐頭。商標上面寫著‘PureEnglishOats’（註：純正英國燕麥）。“這是肉罐頭？”“是的。”年輕人毫不遲疑地答道。謙作拿起罐頭晃了晃。裏面刷刷地發出幹幹的響聲。他把罐頭遞了回去，又一次問道：“是肉嗎？”年輕人接過罐頭，看著上面的商標，非常流利地讀著：“PureEnglishOats。”謙作一句話也不說，走出了食品店。過往的罐頭種類似乎比現在多，永井荷風的小說《梅雨時節》出現有“螃蟹罐頭”：“君江從護城河畔拐入小巷時，見酒館夥計在路邊乘涼，就吩咐他拿三瓶啤酒和螃蟹罐頭來。”螃蟹罐頭的味道想來真的不錯。同樣是作家兼食家的嵐山光三郎在其大作《文人的飲食生活》裏提到，太宰治在東京時，“把螃蟹和橘子罐頭等存糧當作寶貝，藏在住處的櫃子深處”。除了螃蟹，還有更難得一見的壽喜燒罐頭。《向田邦子的情書》裏載有N先生（向田邦子的秘密戀人）的日記，當中有吃壽喜燒罐頭的記錄。至於真正的罐頭達人，則非內田百閑（黑澤明作品《裊裊夕陽情》裏講的就是內田百閑的傳奇故事）莫屬。內田不僅迷罐頭，且認為帶有馬蹄鐵味的生銹罐頭更好吃。（上）（編者按：跟著文字饒舌下篇，將於明年4月在澳門日報“鏡海”版刊登。敬請留意。）梯亞澳門第八個最快樂的人─前面七個不知是誰？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1918古語有云，民以食為天。廣東人說的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其實樣樣都是食事，一個以農立國的民族，這種吃飽才有力耕作的邏輯，純粹經驗之談。之不過，那已是靠體力謀生的時代特色，大江南北的精緻食制始終會由貴族階層慢慢帶至平民百姓的廚房去，普通人也許買不起相同的食材，但大戶人家流傳出來的烹調方法，卻可以炮製出不同的菜式，所謂飲食文化，就是這樣變通而來。隨着科技昌明，國人也開始富裕，外遊的機會一多，稍懂得領略異地風情的人，自不難慢慢明白天下饞蟲一樣貪圖口腹之慾，而且食不厭精，孔夫子講求的不時不食，所謂肉不正不食的挑剔刁鑽，全然絕非我們獨有。筆者不知是禍是福，打從高中畢業就離開了澳門。父母的飯桌吃了那麼多年，一下子寄人籬下，最初簡直就是新奇得很。首先我吃得最多的就是阿嫲弄的煎雞翼。她跟四叔住在大窩口的徙置區，一個單位真的僅有百幾尺丁方，除了一隻窗，沒浴室沒廁所的一個空間，家家都在門外弄一個細細的廚櫃，扁扁的一個靠牆企身盒子，上方三面攤開，就是一隻火水爐，打開下方櫃門，就是所有煮餸開飯的器材，是真正五臟俱全的煮食系統。那是一個窮困的年代，阿嫲煮甚麼都只用一隻鑊，少少的油，慢到你不相信的火力，你本來腹如雷鳴，慢慢你等到睡著了，夢裡各式各樣險象環生的艱苦覓食，到最後，總是有少少斬獲。然後，又是在竹灣海灘升爐燒烤的場景，不久，一陣香氣襲來，阿嫲叫我起來，雞翼已經煎好了。很多年之後，阿嫲不在了，我竟在同學的祖母家中吃到另一回煎雞翼，幾乎一模一樣的做法，但感覺就大異其趣了。她是民國年代就移居日本的中國人，祖上是前清的蘇州貴族，幾十年來都沒走出過橫濱的唐人街，她說她小時候住的地方很大，爸爸有四個太太，一共生了二十幾個兄弟姐妹，每個都有奶媽和專用的工人。奶媽近身服侍小朋友的起居飲食，婢僕就在房與房之間的夾弄輪班當值，方便照應。有趣的是，這些工人，幾乎全日都是忙於煮東西給小朋友吃，所以她們不休息小睡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在打點一具小銅爐的爐火。她們早上溫牛奶，蒸蛋糕。午前就往廚房取飯盒，送到家塾書齋等候下課給小朋友佈置午餐。下午就複雜了，遇上女眷周圍串門子串到妳當值的房間，一來七八人的話，妳就要趕忙張羅足夠份量茶點小食，如果她們忽然興起要玩幾圈麻將，雞包翅◎王禎寶王禎寶1960年生，澳門人。高中畢業後，曾到香港及東京修讀設計及視覺藝術。早年任職新聞翻譯、設計、博物館展覽統籌及視覺藝術學院的成立工作，其後旅居英倫研究版畫創作。澳葡年代出掌文物研究暨博物館事務處，回歸後長期投身版畫藝術教育至今。20世紀90年代開始為《澳門日報》專欄撰稿，著有散文集《見習閒人》。就更要有長期作戰的心理準備了。當時最受歡迎的除了甜點就是煎雞翼，其實她說的那種雞翼不是煎出來的，是用一個銅抽屜模樣的東西，下面有炭火，上面也可放置燒紅的炭枝，中間分兩間隔，細心的婢女把約四隻左右的雞中翼並排在一塊方形的瓷片上，然後放進間隔裡，這樣上下兩格就可以一次過處理八隻雞翼。她說工人要聚精會神留意爐火，不時上下互掉位置，這種隔火乾燒一滴油也沒用，純粹利用柔弱的文火長時間烤焗，據說弄出來的雞翼皮脆肉滑，用象牙筷子一戳，雞皮應聲裂開，一分就把兩枝骨頭退了出來，絕對神乎其技。至於這老婆婆的雞翼，老實說，一點不脆也不嫩，但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甘香，她說是用了當年她阿爺帶來的陳皮磨粉醃成的。她的阿爺陳皮，細想，應該見過皇帝吧。另一種筆者深愛的雞翼是在巴黎。有年暑假，一個人從倫敦試坐歐洲星火車穿過英法海峽海底，在那兒住了半個月。巴黎人是世上最在乎享樂的動物，我第一天就嘗盡苦果，一張老友推薦的餐館名單，十幾廿間，間間都放暑假！就這樣，日日在酒店附近吃三文治水果熱狗度日。過了一個星期，終於在街尾找到一間很家庭式的越南小餐館。餐牌全是法文，老闆娘一句英文也不懂，簡直雞同鴨講，我唯有指手畫腳亂點，第一晚就覺得她有一道釀雞翅真的超好食。自此，早上越式熱狗加越南滴滴咖啡，中午越南牛肉河，配上她弄的辣椒醬，唉，無論湯底牛肉和所用的香料，都像毒販般志在要你上癮。臨走前一晚，約好把喝剩半樽的威士忌帶上，怎知老闆娘不在，坐了半天，忽然從廚房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她的英語很好，說媽媽去了看歌劇，由她來招呼我。原來她才是煮餸的人。那晚她給我弄了一碗炒飯，兩條春卷，六隻釀雞翼，然後跑了上閣樓去。再回來，她已梳洗更衣，簡直是另一個人。她跟我一起喝掉了那半瓶威士忌，越南和法國混血的美女弄的雞包翅，至今我仍然覺得是天下無敵。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2120那時人在海德堡，一天想家了，帶著剛認識的美國同學一起去尋美食，那是台灣同學提起主大街過去的小商場內有中菜館，原意是一為解饞，二為向美國同學炫耀中菜之多姿，可是菜端上來，春卷不脆，乾炒牛河像糊了的湯河，蝦餃沒有蝦。付帳時才發現他們聽不懂我所熟悉的任何一種華語，無論廣東話、普通話，還是閩南話，才發現更像是東南亞人。想尋求慰藉，卻惹一番失落。也不知是哪失了味道的菜式，還以為可以尋求一些熟悉的臉孔、動作與聲音，卻如此陌生。中菜的食文化，離不開那些菜式背後的故事。想來當年做傳媒，訪問廚師時聽下不少故事，最好聽的，往往不是菜式多滋味、步驟多繁複，往往是菜式與人的關係。比如韜韜講解粉絲為什麼叫“長遠”：以前鄉村人家子女眾多，不夠吃，兒子到十五、六歲，如果外國有熟人，便會買張人流紙，即“賣豬仔”，帶三把刀出去：裁縫的剪刀、理髮的剃刀、廚師的菜刀。臨行前，家人炒一個“長遠”跟他餞行，用兩種食材，一是在泥灘挖來的蜆，一是山貝河的銀蝦，銀蝦在淡水長大，隨著河水流到後海灣的鹹水也照樣適應，這是寓意鄉下仔到外地謀生，也能適應生存。“長遠”用涼了的蜆湯餵過，蜆有鮮味，加胡椒已十分美味，將銀蝦和餵了湯的粉絲炒香，就很好吃。留守家裡的兒子便是蜆，牠總是留守在泥灘，寓意留守家園。那是說，兄弟如蝦蜆，雖然天各一方，但感情有如炒過的粉絲，不會一條條分開，會永遠維繫。吃炒長遠的人固然感受到不捨之情，煮這菜式的人亦並不當普通一頓飯來做。烹調是注入感情的過程，過後再烹調這菜式也會記起上一次為誰而煮。那時每趟訪問大廚也會問一道問題：你學廚時第一次做的小菜是哪一道？每個都幾乎能把整個菜式的做法娓娓道來，因為曾經如何苦下心力去學習，那是最初的對廚藝的熱情。記得跑馬地街市內的鮑魚王子陳松輝師傅說他做的第一道菜是家鄉小炒，那時看完師傅做，午休時躲在廚房偷偷試做。師傅每次做這道菜，他都非常留心每一個步驟，所以這一輩子都記得這個家鄉小炒裡有菜圃、韭菜花、蝦乾、銀魚乾、腰果等等。首先菜圃要汆水去鹹味再加糖來炒，將蝦乾和銀魚乾蒸腍了，再泡油炸香；最後用料頭起鑊，炒香韭菜花，加入吊片絲，再加入菜圃、蝦乾、銀魚乾、腰果兜炒便成。小炒王一定要夠鑊氣，那是粵菜的特色，猛火急炒跟軟炒、清炒是不同的，小炒王跟急炒差不多，高溫時灑花雕酒，再勾一個薄芡。同樣記得第一道菜每一細節的還有幟哥黃永幟，他的人生一度為因為沉迷賭博而無法前行，幸好後來戒賭，再創事業高峰。他的第一道菜也與賭愽相關，不同的是那時師傅都去了賭錢，客人來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頂硬上，怎知道經理進來廚房，問那個菜是誰做的？原來客人十分喜歡，想當面稱賞。他還記得做的是粉絲中蝦煲，粉絲要乾身，蝦要香，殼要脆。而煮京菜的尹強師傅從大學時期就喜歡烹飪了，因為時值1979年，大陸還是很窮的，他們一個月的生活費只得22元。為了改善膳食，當時每人每日拿出2元，由他來作主，買材料回來煮給大家吃。他讀大學那幾年，是中國最波動的年份，因為改革開放剛開始了，人的思想受波動，生活也受到波動。但倒是這段日子的訓練，讓他明白，手上有什麼就用什麼，廚藝本來也是一種信手拈來的藝術。難忘他說，中菜是沒有辦法標準化的，一個師傅一種手勢，煮出來都是不同樣子的，隨意性很強，完全視乎師傅的情況、心情。對師傅來說，做中菜的靈活性很大，所以煮出來的飯菜有沒有他個人的“神”，就看他是否有道行、修養了。可惜是自己沒有這種修養，離家日久，卻從不開火，有時想念小時候的味道，卻不知如何重現，那時會懊悔小時候為何不守大爐灶邊，看大人怎樣烹調，把味道好好記下來，但沒法子，回不去了。但或許這樣，一切在記憶中保存得更加好，想起聽過別人說小時在鯉魚門見過有人將鹽醃的魚放入沙堆中，黃昏時候再挖出來，原來是酒樓廚師的傑作，利用天然熱力，將鹽融化，只有曬得像焗爐一樣的夏天沙灘才做到這效果，曬一整個下午，下面的沙一定會變得很熱。說這故事的人從來沒有嘗過這埋入沙堆中的鹽醃的魚，尤是一輩子念念不忘。沙堆裡的魚◎林一林一香港作家，到處飲飲食食，卻找不回最初滋味。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2322有道“民以食為天”，美食向來受大眾喜愛。至於哪一種美食吸引人，所謂“鹹魚白菜”，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並沒有統一標準。香港美食家蔡瀾在《死前必食》清單中，列數自己喜歡的天下美食時，將現代人拒諸門外的“豬油撈飯”列入死前必食的美食之一。蔡瀾為此解釋說：“對於豬油的熱愛，和許多老一輩的人一樣，來自小時候吃的那碗豬油撈飯，在窮困的年代中，那碗東西是我們的山珍海味，後來養在生活環境好的孩子不懂，夏蟲語冰。在繁榮穩定的社會中，豬油已被視為劇毒，它是眾病根源，活生生的膽固醇，一碰即死。也許是肥胖的豬給的印象吧？豬油真是沒那麼壞，相信我，我吃到現在已六十年，一點毛病也沒有。你堅持吃健康的植物油？我也不反對，我只是說植物油不香而已。什麼叫健康的油呢？任何油都不健康，要是吃得太多的話。如果飽和脂肪過多，像吃大量的豬油牛油，體內的膽固醇增高，高血壓、冠心病、糖尿病跟著來。但一點油也沒有，對身體都有害處。”我很認同蔡瀾的講法，能入口的所有食物都是健康的，只要吃得均衡，不過量，應無大礙。幾年前，我看了內地女作家潘向黎一篇名為《清水白菜》的短篇小說後，對美食有了全新概念。在小說《清水白菜》中，潘向黎說到女主人向丈夫的小三嘟嘟介紹白水青菜湯做法時，有一段很精彩的描寫：“女主人說：‘（做白菜清湯）要準備很多東西。上好的排骨，金華火腿，蘇北草雞，太湖活蝦，莫干山的筍，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時候加上一隻陽澄湖的螃蟹，一切二，這些東西統統放進瓦罐，用慢火照三、四個鐘頭，水一次加足，不要放鹽，不要放任何調料。’”《清水白菜》小說最後結局，女主人用耐心、用精緻手藝做出來的美食，輕易讓小三嘟嘟自動退出對其丈夫的爭奪。潘向黎的《清水白菜》這篇小說，讓我想起古人所說的“菜蔬和魚煮，無鹽亦有味”一句話。美食嘛！不應有太多花巧的功夫，不應給食物添加太多的化學調味、調色劑，還是保持原汁原味好。只要廚師採用新鮮的食材，用心、用巧手烹調，將食材本身的味道做出來，這就是最好的美食。這或許是我步入中年的平淡心態吧。年輕時的我，曾經片面追求珍貴、稀奇、色樣美艷的美食。現在，上了年紀的我，對所謂鮑參翅肚的高貴菜式不再趨之若鶩，亦不喜歡色彩繽紛、裝模作樣的“華麗菜式”，轉移欣賞保持原汁原味、新鮮的大眾美食。我這種轉變，或許在人生軌道中，通過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來反覆洗刷自己，才有今是昨非或昨是今非的大徹大悟吧。正如我在五光十色、誘惑太多的城市待久了，對這種人們瘋狂追求名與利的生活有點“膩”，轉而嚮往“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自由寫意生活情況一樣。說到這裡，我有點沾沾自喜了。我終於在生活的“修行”中，修得一點禪，悟出一點道。一直以來，牛和魚都是我最喜愛的美食，曾自稱牛魔王、魚販子。但澳門用魚及牛的食材因由外地供應，已雪藏一段時間，失去食材原有鮮味，哪怕怎樣高明的廚師，如何用調味劑打點，如何用調色劑裝鮮弄嫩，亦無法還原食物的鮮味。由於不可“嘗鮮”，我常常跑到老家順德“搵食”。佛山順德，這個世界六大美食之都之一，這個珠江三角洲的魚米之鄉，有隨處可摘，隨處可捕的新鮮食材，亦有太多民間的能工巧匠。當你走進順德小村小巷，在不起眼的草屋瓦舍中，在綠樹環繞的茅廬裡，總會找到一間可享受鮮味美食的菜館。因為地緣、人緣關係，我回順德，常常在我們稱作“自家飯堂”的均安大魚大肉農莊用膳。這間隱藏在蕉林果樹中間、用松皮作外牆的農莊，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還以為養魚人的宿舍呢！大魚大肉農莊沒有打出用什麼天下第一美食、家傳之寶等誇張字眼的廣告，亦沒有花大力氣、大灑金錢把農莊裝修得富麗堂皇。哪怕農莊名字“大魚大肉”，在一般人眼中亦有點俗。但正因為“大魚大肉”的俗，才把我們俗世人的“食慾”勾出來。大魚大肉農莊老闆把大部分心思放在美食製作和挑選食材料方面，似乎特別懂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道理。是的，所謂“酒香不怕巷深”，只要出品的美食能令人回味無窮，又何須花太多精力，花太多金錢在粉飾方面呢？“大魚大肉”農莊的食材之所以新鮮，因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出品。在農莊前面，有二口大魚塘。魚塘裡放養了鱅魚、鯇魚等品種的塘魚。這些塘魚在魚塘裡養大後，便將牠們從魚塘捕上來放置在農莊的清水池。菜蔬和魚煮，無鹽亦有味◎清水河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2524塘魚在清水池經過十天八天的“空養”（註：不給魚餵食任何飼料，以清除魚泥味及讓魚瘦身）後才給食客享用。在二口魚塘旁邊的菜地上，則種了不少適時瓜菜。若食客看見自己喜歡的瓜菜，可即摘即烹，真正做到“鮮嫩到頭”。在大魚大肉農莊另一側的一塊空地，放養了一些雞、鴨和羊。當我站在農莊門口，看到綠油油的瓜菜和覓食的雞鴨羊時，已刺激我的味蕾。有了新鮮的食材，烹調美食可謂成功了一大步。有一次，我們在大魚大肉用膳時，我忍不住溜進廚房禁地偷看。清朝袁枚《隨園食單》曾說過：“若要魚好吃，洗得白筋出……（魚）有氣大腥，要用醋先噴者；有取鮮必用冰糖者。”在我眼前，廚房員工就是用這種方法處理活魚。處理好活魚後，廚房員工馬上將洗淨的魚放在瓷碟上，再塗上生粉、鹽粉及胡椒粉，然後放在蒸籠上蒸。十分鐘後，一碟香噴噴、又有“顏值”的清蒸魚便放在我們桌上。連一向不喜歡“餵手機”的我，亦忍不住讓手機先吃了。吃飯時，我問農莊老闆肥榮：“你們蒸魚就那麼簡單？”他點了點頭說：“是啊！用蹦蹦跳跳的活魚做食材，不用太多無謂的調味料，只要專心將活魚清洗乾淨，再控制好蒸魚的時間便可以了。”肥榮這個“專心”和“控制”太難掌握了。我想，順德之所以成為世界美食之都，可能與順德人做美食專心、認情，三嘗上癮了。如此看來，大魚大肉的老闆早已懂得“相女配夫”的烹飪之道。當一道道新鮮的美食上桌後，香氣溢滿房間時，我聯想起烹飪和寫作的關係。烹飪要採用新鮮材料，再搭配得宜，用心製作，方能做出美味佳餚；同樣，寫作亦要在現實生活中尋找鮮活的材料，以接“地氣”，然後用心疏理、配搭，再用樸實、平淡的語言來描述，方能有好文章。反之，若寫作用了太多艷麗的詞句、用太花巧的技法，那麼，文章如同用了太多化學調味、調色料的菜餚一樣，失真、失鮮，令人倒胃。有一位內地老作家曾說過，寫作到了一定程度，已與技法無關，只與眼見所聞的鮮活現實有關，只與心中的真實感覺有關。如此看來，美食做法和寫作方法如出一轍，只要有新鮮的食材，用心去做，自然“菜蔬和魚煮，無鹽亦有味”了。哈！我有點沾沾自喜了。我在享受美食之餘，竟然悟得寫作之道。真的優良傳統有關，可能與順德人與時並進、推陳出新有關，可能與順德人能以煮“幾味”而自豪有關。雖然順德人在繼承傳統美食做法基礎上，又因時、因地烹調出適合現代人口味的現代美食，但無論順德人怎樣與時並進，都一直堅持“菜蔬和魚煮，無鹽亦有味”的原則。順德人所烹調的美食，不會用太多的調味料，更不會用人做色素、化學味料來增加美食的顏色及味道。曾有美食家戲稱順德人只用鹽、醬油和糖，便可烹調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閒聊時，大魚大肉農莊老闆肥榮還說：“我們大多採用清蒸魚或將魚切片開火鍋的方式烹飪，以最大限度保持魚的新鮮味道。”肥榮說的這種烹調魚的方法，又使我想起《隨園食單》所說“相女配夫”精妙之道。袁枚在《隨園食單》說：“烹調之法，何以異焉？凡一物烹成，必需輔佐。要使清者配清，濃者配濃，柔者配柔，剛者配剛，方有和合之妙。其中可葷可素者，蘑菇、鮮筍、冬瓜是也。可葷不可素者，蔥韭、茴香、新蒜是也。可素不可葷者，芹菜、百合、刀豆是也。常見人置蟹粉於燕窩之中，放百合於雞、豬之肉，毋乃唐堯與蘇峻對坐，不太悻乎？亦有交互見功者，炒葷萊，用素油，炒素菜，用葷油是也。”是的，每一種食物都有其本身的味道，若烹飪曉得“相女配夫”，配搭得宜，必會帶出食材的原汁原味，能讓食者一嘗傾心，再嘗傾豉汁蒸黃骨魚大魚大肉農莊農莊前面的自家魚塘清水河本名羅衛強，現為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獲：2005年度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及小說組優秀獎，第八屆、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2015年首屆淮澳漂母杯散文詩歌大賽散文組二等獎。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我的飲食地圖2726香港曾經歷英國殖民統治，期間多受西方文化影響，港口自由開放，貿易往來引進各地特色。香港通過世界性的渠道，吸納多方元素，飲食文化更添混雜性。歷史、文化以外，文學也有飲食的相關記錄，香港本土作家舒巷城（1921-1999），喜以寫實手法，描寫香港的市民生活，散文的飲食素材尤為豐富，部分更能呈現香港的西方飲食文化。香港的西式飲食受英國的殖民影響，包括食材、菜式、口味、烹調方法，以至飲食習慣，其中以下午茶文化最富標誌性，影響深遠，成為香港飲食文化的重要一環。現時香港的下午茶與傳統英式的已截然不同，香港的“下午茶”從英文afternoontea仿譯過來，下午茶從英國傳統貴族的飲食習慣，轉變成香港大眾的進食時段，以表示午餐至晚餐之間的用膳時間。下午茶與茶餐廳的關係最為密切，兩者均從西式轉化到港式，是飲食趨向在地化、平民化的過程，因而茶餐廳的下午茶最受香港大眾歡迎。下午茶於香港演化成在地風俗，“三點三，嘆茶餐”的說法不脛而走，這行業語來自香港的“三行”工人1（建築工人），他們的工作需體力勞動，加上下午茶的習慣影響，所以大多於“三點三”（即三時十五分）享用下午茶“茶餐”，小休片刻，補充體力。“三點三”只是大概的時間，與“茶餐”押韻而取用，琅琅上口，記載香港特別的飲食文化。不少“三行”工人為求快捷方便，選擇到茶餐廳下午茶，舒巷城的散文〈三點三〉提到：某天下午過北角，在一中型的茶餐廳吃了碗湯粉後，再來一杯咖啡。此時也，幾大個卡座、桌子的空位，轉眼間就給一大群顧客填滿了……眾顧客中有些是赤着膊坐下來的。看看腕錶，我才省悟：這時是建築行業（俗稱“三行”）的“三點三”─下午茶時間。2文中記述建築工人到茶餐廳下午茶的實況，他們無需顧忌衣飾，即使不穿上衣，食客亦不感奇怪，大眾明白這約定俗成的飲食習慣。在舒巷城眼中，這“‘三點三’倒是一件大好事”3，因為能讓貢獻社會、辛勞工作的小市民，1　“三行”工人包括木工、油漆工及泥水工。2　舒巷城：〈三點三〉，《夜闌瑣記》，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7年，第43頁。3　舒巷城：〈三點三〉，《夜闌瑣記》，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有休息、補充的機會，舒氏藉平民的飲食表達對勞動大眾的尊敬和欣賞。舒巷城受西方飲食文化影響，維持多年飲咖啡的習慣，旅遊時亦“不忘找機會坐坐咖啡店”4，舒巷城於香港同樣離不開咖啡，自言“飲得不講究，好的劣的都入喉”5，舒氏不太追求味道，反而著重咖啡店的環境，因為喜歡坐著“嘆”報紙，他曾談及自己的喜好：茶客熱鬧的談話聲並不妨礙看報，而講究“情調”燈光甚暗的所謂高級咖啡店卻非“嘆”報紙的好所在，因此就往往喜歡幫襯光光亮亮的大眾化咖啡店了。6舒巷城的取捨與燈光有關，咖啡店的光暗對應價錢的高低，兩者之間，舒氏選擇的是平民路線，寧願在光猛的熱鬧環境下看報。大眾化儼然是舒巷城的飲食態度，他談飲品“鴛鴦”時提到：咖啡與紅茶沖在一起叫做“鴛鴦”。對伙計說一聲“鴛鴦（一杯）！”，是萬無一失的（而高級咖啡店呢，根本就不肯替你弄這樣的一杯“啡、茶”來。）7鴛鴦是道地的港式飲料，由西式的咖啡、紅茶混合而轉化過來，帶濃厚的香港特色，舒巷城另談“加央”8亦言：司，1997年，第43頁。4　舒巷城：《小點集》，〈飲咖啡〉，頁368。5　舒巷城：《小點集》，〈飲咖啡〉，頁368。6　舒巷城：《小點集》，〈咖啡店〉，頁75-76。7　舒巷城：《小點集》，〈“鴛鴦”與“加央”〉，頁77。8“加央”（Kaya）或稱“咖央”，舒巷城於文中解釋：“‘加央’原是馬來語─是雞蛋與椰子汁製成的一種又香又可口的甜醬。”詳參舒巷城：《小點集》，〈“鴛鴦”與“加央”〉，頁78。有好些東西在高級咖啡店（包括餐廳）吃不到，而在大眾化的咖啡店卻隨時可以嘗到的。用來搽麵包或多士的“加央”是其中之一。9“鴛鴦”與“加央”屬於平民美食，舒巷城以飲食的選擇作為生活態度的展示，刻意摒棄高級，貼近市民大眾，可見舒氏對小市民的關注，貫徹其寫作風格。舒巷城的取捨，同時反映部分香港人於面對西方飲食文化的時候，更傾向選擇本地化的西式食肆與食物，呈現供與求方面均有趨向港式的轉變。英國殖民所帶來的西方飲食文化，無疑對香港造成深遠影響，不過經歷時間的流轉，部分西方飲食文化混入香港元素，形成在地化的轉變。舒巷城常藉飲食探討小市民的生活與問題，呈現部分市民大眾對飲食的選擇，從舒氏散文的例子已清晰可見，“下午茶”由特定的餐膳延伸到概括的時段，對象也由貴族變成工人。食物也隨地方起變化，咖啡、紅茶混成港式“鴛鴦”，多士也滲入馬來風味，展示香港飲食文化海納百川的特色。9　舒巷城：《小點集》，〈“鴛鴦”與“加央”〉，頁77。舒巷城的散文與香港西式飲食生活◎蕭欣浩蕭欣浩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師，研究涉獵語言文字、飲食文學及文化等範疇，文學家紀錄片《劉以鬯：1918》、《也斯：東西》副導演，曾任法國餐廳廚師，另著有飲食相關的研究論文、文化評論、小說與新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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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3130人民常常是一個錯誤●姚風吉卜林說：“哦，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兩者永不相遇……”事實上兩者早已相遇，再也無法分開以此西方是正確的，東方也是正確的或者說，只有西方是正確的，東方也是正確的日本藝伎準備好高爾夫球杆，讓武士在剖腹之前要打一場高爾夫球是正確的中國京劇紅伶在飲下人頭馬後再演繹“貴妃醉酒”是正確的蘇格蘭士兵穿上“中國製造”的方格子短裙是正確的美國的推銷員在菲律賓推銷蘋果手機是正確的俄羅斯女郎脫下莫斯科的冬天，等待著走一場香奈兒時裝秀是正確的一匹馬穿過皇宮的高牆，留下了一扇門是正確的一個國王在革命中死去是正確的天使祈求摘掉被霧霾染黑的翅膀是正確的然而，不論在東方還是西方無論在國王、皇帝、主席，或者總統的眼裡人民常常犯錯在政治上，人民常常是一個錯誤（此詩應畫家君士坦丁之邀為其畫作《東西方相遇在政治上是正確的》而作）上帝是河南人●姚風利瑪竇不得不向中國文化妥協所以把God翻譯成“上帝”終究還是上天的帝王，高高地主宰著人間而在人間的每一個十字架上都有一個基督在受難在河南偏遠鄉村的簡陋教堂裡我見到的耶穌有點像中國人他也被釘在銹蝕的十字架上祭台上除了昏黃的燭光還有供果，這提醒我，神也要吃飯我久久凝視，恍惚中看見耶穌拔掉肉裡的鐵釘從十字架上跳將下來用一口河南話對我說“上帝不僅僅是胡辣湯和饃”姚風本名姚京明，任教於澳門大學葡文系，發表過大量詩歌、翻譯和隨筆作品。著有中文和葡文詩集《寫在風的翅膀上》、《一條地平線，兩種風景》、《黑夜與我一起躺下》、《遠方之歌》、《當魚閉上眼睛》、《姚風詩選》等。譯作有《葡萄牙現代詩選》、《澳門中葡詩歌選》、《安德拉德選》、《中國當代十詩人作品選》等十餘部。二○○四年獲得第十四屆“柔剛詩歌獎”。二○○六年獲葡萄牙總統頒授“聖地亞哥寶劍勳章”。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3332芒果街的魔法●黃禮孩熱氣灼人的下午我在芒果街的一間小屋，閱讀經文等候不確定事物的到來當芒果街的樹影搖曳不定外面揚起工地上的灰塵還有汽車的噪音，震掉了幾片芒果樹葉它們已成為禮物，盛在器具裏驀然出現在我的桌前我聽到它們的交談甚至聽到它們均勻的呼吸器具裏的小精靈都跑出來我帶著它們，離開芒果街去一個遠處安靜的林子野獸們已從林子裏消失唯有野鳥像風箏一樣飛不至於被人用石頭打下來它的影子很小，落在河水上不久，又飛離了河面如果你來到芒果街此時我也把器具帶回小屋那些遠古的小精靈，就會和你變著魔法像是從我們的各種器官裏跑出來靜謐著新的林子、河流和天空回憶不過是植物的淚水●黃禮孩黃昏，一個憂傷的神在不遠處破碎地歌唱用不了多久，海平面的光線就鏈接上星星的光焰我看見海風停留在木麻黃樹上那些細小的葉尖湧出的液混合著大海的腥味，奔騰著在一個叫下洋的碼頭我與一位少女相遇如今我坐在沙灘上冥想懷念如綠光燃燒的香蕉樹砍過之後又長出新的純真的時刻如此短暫回憶都是植物的淚水黃禮孩70後代表詩人。作品入選《大學語文》（教材）、《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等上百種選本。出版詩集《我對命運所知甚少》、《給飛鳥餵食彩虹》（英文版）、《誰跑得比閃電還快》（波蘭文版），舞蹈隨筆集《起舞》、藝術隨筆集《憂傷的美意》、電影隨筆集《目遇》、詩歌評論集《午夜的孩子》等多部。1999年創辦《詩歌與人》，被譽為“中國第一民刊”，2005年設立“詩歌與人‧國際詩人獎”，被評為中國在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國際詩歌獎。曾獲2014年鳳凰衛視“美動華人‧年度藝術家獎”、2013年度黎巴嫩文學獎、第八屆廣東魯迅文學獎等。廣州新年詩會總策劃、小蘇村十年春晚總導演。現為《中西詩歌》主編、廣東詩歌創作委員會主任。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3534在水一方●望風0背景提示東南西北在那的，是什麼？慢慢有如淡淡薄荷踏波嫋嫋星火稀微輕輕包圍並彌蓋整片大地，未知如無霜地凍最令人不敢　　舉步於進退失據中吾告訴汝那最微弱挪移也會越過終點四限後頭只有蜷縮才會不覺痛之所在或許後頭……桃花源就在……或許只飄浮在陶淵明心中如天涯因緣的所在，情景之中，一卷雲和月似乎也是可接受的一種美軟軟的一季之雨在樹下特別涼，仍落著體香要談談嗎？要談談嗎？愁一生之長反正閑也是閑，我只好默數著那魚鱗數目原來非鱗是眼，是最初的所有眼色我們沒有選擇種種可能就這樣站在原地歧異的方言悉如外人把想表達的話折了又折最後竟成了倩女一串委曲歎語欲言又止我想誰扮演行人最後還是走不出站立與等待之間的迷惑但真的跟霧雨無關？1來歷一片狼藉十畝荒園亂重生為風沿著路在找尋曾經完整的自己總是一襲藍衫只有背後那一道蔓痕一條並非聽經的蛇劃出這一切來歷所有溫婉所在雖然只有簡訊一般長度，但既然並非單純漁郎之夢你自水中來，應知水中事所以每當有心事之時難怪之於你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3736都總會帶著水獨有的藍的憂鬱大概生來就是偏好遺忘遺忘詩與水也好否則真的會被那一群流離失所的魚羞死越近越淡越虛越浮頭髮因水飄張勾勒無有只有你才是元兇因為你是唯一的水者唯一曾嘗試在水中尋找青春的倒影我無法抓住那自深處發出的寒顫相當詫異你竟然在眾所注目下一滴一滴直到　入詩如此長久像極那匹頹老之馬難禁如葉上留下蹄聲踏過寂寞而去2探尋隨著陣雨探尋了萬萬歲月履早已被踏破我依然沒有白居易的幸運能找到那綠如藍的江水儘管眼眶是多麼的適於獨泳但啊，始終不明誰在萍下冥然不動？水，還是水？大概埋藏得夠深了所以我還是閉上嘴讓水自己來說話我期待的蒼古之聲啊何必再飄浮於陰暗之一隅誰知他現在竟靜靜地解構自己多凝重　多正經一寸一寸地讓月光淹死久久凝望這種現象最後在忽醒忽睡間釀成一壺酒打個手勢讓古人接住誰願嘗一口？好像自唐朝產詩的那一年開始一窩魚沉了一匹水苔揮過手也別了最後連鹹味也平衡過去了我依然努力扯動手上的魚絲像拖著失框失語的風景這種感覺如何這未免太像一架匆忙搭就的祭台吧我將投宿在隱隱思念下孤獨本身就是個句號也是存在還好，未被消化掉寂靜萬籟的空無到底黑暗比空洞空還是空洞比黑暗黑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3938手指能觸及的無常令我明白這推敲並非思維就能企及在這海深底下是藍都應該冷了除了那株見血的紅珊瑚而答案卻像是那隻溫馴未醒的貓隨便順水而夢漣漪開來且念渡水的舌頭包括口水還有多少種冷的味道你有沒有看到夢裡收束所有光之時梵古告訴我最豐富的色彩還是藍色加上黑色但是否已包括那一江離騷留下的冤魂？3航行有光或許早已註定今生再也走不出彼此濕潤的季節一莖為始一葉為末而在拈手折下的一刻始與末才開始真正的握在手裡禪定至此像極當初雖然最易凋斃且芬不得薄但畢竟曾經存在幸運的話經過近親繁殖也能成為傳說或者標本而我就是這樣被咬著腳夾在時間的某一章節裡久而久之漸漸積澱為永恆攤開自己細細打量發現滿臉發黃的淚痕已被壓扁並層層剝落沒有華麗的紋路甚至連揉皺也沒有天際之底只有行者才會喜歡這平面的蒼涼我還是拭去連同附帶著的那種乾冷趕緊升起帆纜恕不多待是上策但可惜的是原來一切，早已跳出天宇星圖安排的範圍迎風愀然在一聲長歎中便迷失於複雜的隱語的海的概念之下無法校正方向幸好還有夢在為我壯行色我認為多放小舟才可尋回那航海時代但在水深千仞中它們是否又會漸漸忘記了歸途？我問你聽到嗎？心驚於這世界還存在一大片空白路過海象出沒的海誰能知曉一頭海象的哀樂是涼嗖嗖的這不正是一江的淚嗎？誰在呵欠？還是悽楚一響？總之一疇浪依然把浪浪去從前鋸齒狀岬灣只能接受柔性潮湧此時海象思念著的海象就是海的雕飾可我又害怕正視那年在回音中為你種下的相思豆我知道的，所以我才走向你你有的眼光盡是那多年的心事，其複雜性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4140或許早從決定離開的那一年便已開始盡然如此你依然保存著海的酷很好，但酷還是比較適合遠觀的所以我最後並沒有帶走4擱淺即使身在白晝與黑夜之邊陲比薩塔的傾斜依然令我知道世界在下沉在風蕭蕭兮中有愛在遇溺我不是告訴過你親愛的那扶手要抓緊如果你真的感到害怕果然影子真的已被吹落是誰不知道同樣的聒噪水無論從那一邊進來都是進水滿體鏽味我已有73.5%的身軀淪陷這也好能證明我還有一些清醒只是並無希望地帶所謂水溟溟兮水在胸前　水在背後　水到眼珠然後變成深藍的瞳孔……一隻患有嚴重抑鬱症的白鷺就蹲在那裡靜視斜斜一笑岸上世間之乾潔然後下蛋孵出的還是生之悲愴哪怕是最深的一層抑或最淺的一層最洶湧的抑或是最平緩的現在只剩下安靜佔領了現場結果如此但逐寸過程，卻如斯含糊沒有一樣東西能說明這不是一起懸案沒有證人等待召喚茫然四顧但又無意沉江魚兒更可繼續唸阿彌陀佛無需還俗最後眾神靜默負手等待著結果，或許一切就是原因只記得在帶走水紋的人群中有人如是說這裡曾與真理擦肩而過而真理與頑石應該屬同一質地認得大音希聲我必須讓你知道那微弱呯嘭一響，又或者進水等等則純屬意外5死得其所過客因他而死所有的水滴都是他的遺物只是再沒有下一站海鷗早我一步發現並把悲傷傳給下一次飛翔麈世被沖上了岸失序記憶已散滿整個皎皎沙灘上你大可解讀為死亡打濕的屍首再加上用水趕縫的青衫我們用雙手才勉強把他穩住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4342一叢黑髮一排牙齒還有滴溜溜的一切能做墳嗎？這不是還有點水腐敗葉的味道如何能風化但他怎麼看都像具木偶而不是圖騰甚至是屍首眨眼間好像還忍不住顫動這顫動最後更輻射成痛起初我還相信這是不合理的扭曲才令痛孵化爬滿全身後來卻有人對我說這痛是先人對海的癡戀溺水而亡原是千年前植種之神話今天又再出現絶對要命最後我們還是趕緊將亡字托起輕放入棺內當我別過臉棺內微弱的傳出入土為安那有撒海四飄來得瀟灑我明白，這是獨白也是輓歌但請注意這可是前世的事了愛都的羅賓遜太太●袁紹珊他的肉身在馬廄中誕生他的童貞跟著夏天消失化作章魚或孔雀而他心為聖徒卸下繁文縟節的包袱開始世界漫無章法的傳道啟蒙的烈酒和汗水互相勾兌深淺不一的世界沒有浮標沒有救生員也沒有動線他赤裸了他的赤裸慵懶了他的慵懶泡在青春成為徹底的酒鬼勃起之後還是勃起橫5.7米高13.6米“前方荷爾蒙土石流請注意”引誘是盛行的國際主義瘀青的花朵開在牆角吻別來得太快了詩都來不及分行只能互相抹上新的批盪望風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博士，曾獲得澳門文學獎、澳門中篇小說獎、澳門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評獎及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等獎項，出版物有《異寶》、《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黑白之間》、《澳門中文新詩發展史研究1938~2008》等十多種。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4544說不定二十年後可以重新在一起讓滴水的靈魂在陰影中晾乾他也曾想過一了百了從此繞道不見不再期盼晨曦像逆流產卵的鮭魚力竭而死多年後他帶著女兒到新花園泳池鍛煉泡在歲月中看破落的愛都想起曾在每個嶄新的玻璃窗前製造短命的愛栩栩如生穩步進入殘酷的成人門檻看雅各與天使摔跤技藝漸趨純熟，以至放虎歸山，日月為鑑……曾經活得過份響亮，像銅管樂為此他加上弱音器為回憶打上馬賽克每個裸女疊加上羅賓遜太太疊加上鯨魚、緞帶、飛鳥、船桅酒杯、樹葉和羞恥的鐮刀他渴求快樂的圍堵像忽略情節中最大的漏洞只求化成1和自身外無法被其他自然數整除的質數泡在沉默中看破落的愛都靜止變成一件美好的事如同目擊歲月的歹徒劫走一批珍寶死亡的起重機準備就緒讓新人取代舊人讓新樓重整舊區設下馴服的危險的無法還原的致命又短視的風水答謝熱愛消逝的所謂大多數愛都的羅賓遜太太親愛的羅賓遜太太他還留在十七歲他還活在異托邦裡拼命採摘覆盆子和鬱金香路過廣場我看到每個渾圓裸女構造相同我跟著他私奔了我只能努力活得和你不相像路過愛都就能看到褻瀆的邀請看到愛一座城巿的無能為力看到活著就是對徬徨的無盡汲取看到他看著我就像看著千百個過路的陌生裸女在愛河中永恆地竹籃打水袁紹珊詩人、作家，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項目碩士。曾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詩歌獎”、“澳門文學獎”、“《華文文學》學術新人獎”、“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創作與翻譯獎”、＂淬劍詩歌獎＂等獎項。長期為兩岸三地媒體撰寫專欄，個人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這裡／Here》、《裸體野餐》、《流民之歌》、《苦蓮子》。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4746是和否遊戲●霜滿林一段免費文字所揶揄的不及買來的深邃，過份集眾、眾對、對焦於免費倦容上，容易漏簽消費時的表情，付款當下，敬請閣下完成下列是和否填空：吃、（本節填“是”得一分，填“否”扣一分）（）無法定義本土所以食物缺乏本土特色（）飯後甜點是放進口比放進腦袋重要（）永遠享用他人的目前時風味更佳（）修補牙齒是為了口吐狂言喝、（本節填“是”得五分，填“否”扣五分）（）提要求時要衡量自身肚量及他人胸襟（）斥喝是種教育源自於無私心的宿醉（）器度的國際標準視乎酒具材質（）喝是對，所以渴是錯玩、（本節填“是”分數雙倍，填“否”分數減半）（）你對我、我對你都不及你對或我對重要（）玩弄感情所消耗的卡路里數最可觀（）小玩意的出產地直接和誠意掛鈎（）玩具比是和否遊戲更吸引樂、（本節填“是”分數寫臉上，填“否”分數記心中）（）星期、是你與伴侶享受薪金的最大單位（）伴侶藏起鈔票比藏起寫過的詩更性感（）主題樂園門票比樂園更具市場價值（）極樂世界無需任何計算工具無悔是種廣告橋段印在帳單末端讓人心安，騙子進行遊戲時總是讓每個人心安理得，感謝閣下抽空完成上述遊戲，題目僅供消遣，切勿認真。霜滿林存在於文字間的替代角色，澳門土生土長，後八十後，著有詩集《南客喃喃》。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4948悉尼海事博物館門外●宋子江猛烈的陽光穿過清新的空氣樹蔭旁立著欲說還休的雕像這家人百多年後仍有笑無言只帶著一個收藏舊物的皮箱舊日的輪船看似剛剛停泊一面橫牆歡迎歷經劫難的船客列出來自世界各地的名字越過它就會走進新的生活？是誰把名字收集成羅馬拼音──是誰刻下他們初到貴境的心情？只是文字已非象形亦非表意那麼光潔刺目卻又陰晴未明宋子江著有詩集兩本，譯詩多本。2010和2011年兩度在澳洲本德農擔任駐留作家。2013年獲意大利諾西德國際詩歌獎（PremioModialediPoesiaNosside）。無數名字整齊排列猶如列陣士兵舉著無形的刺刀頂向不堪的過往仍不願於人前表露自己曖昧的出身姓氏串法重音輕聲處處皆是破綻是不是在牆中間打開一扇門讓新的大陸容納筆劃的棱角？是不是打開皮箱掏出一塊舊手錶讓時針分針秒針迴還舒捲出新的時間？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5150埋葬的熱能●卓瑪別被愛情香檳拋棄更別主動遠離曾喜歡夏日路燈下螢火蟲飛來飛去如今厭倦地聽著牠們嗡嗡作響壓在頭頂耳朵憊心已倦再有拖著沉重的肢體偶爾激動一時哭泣一縷想念你的心極其頹廢忽略自己的生日不再擦上唇彩有時還穿著拖鞋在菜市場竄來竄去別讓我看到照片上清麗的你如此模樣還有還有我的詩可否喚醒你體內已埋葬的熱能你放下了我●卓瑪你放下了我和平時一樣我將帽沿拉得很低看不到你的眼睛你也不知我轉動的淚滴船到了岸你可以下來可以不動消遣著視頻上嫵媚性感的model或嗅嗅海面苔蘚的腥味這一切都提醒你別讓溫暖空空如洗雖然你要前行在這顛跌的噴射船上扶著虛實的靠椅和沒人動過的清潔袋還有我背影拖著你朝反方向走的平衡力在這條淤泥填充和垃圾飄浮的航道上小女孩低頭喝著可樂忍著碎裂在遊客中弱小潔白你觸摸到了觸摸不到的場景卓瑪本名鍾怡，畢業於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西歐語系。90年代定居澳門，從事教學、翻譯、行政工作，以筆名卓瑪、尹台在《澳門日報》、《文化雜誌》發表詩作。出版詩集有:《早安拉薩女孩兒》、《守望拉薩女孩兒》，將於12月內出版第三本詩集《我在海的這邊等你》。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5352偽幣製造者（散文詩）●賀綾聲燈光下的白紙已經打上浮水印，我開始賣力地畫出革命者笑容，然後再為他畫上陽具和手腳。夥計們！偉人的姿勢已經成型了，在這張曾被精液、血液或糞便侵害過的白紙上。熟睡了的星星不斷打鼻鼾，明明滅滅的歷史在這枝生病的筆口嘔出，一隻隻受傷的獸，我把它們編號為J55、Z88、W15或X86。夥計們，我苦惱極了！這麼多黑色的獸向我爬過來，把我拉進無邊無際的黑色泥濘中，裡面有著一個我們夢寐以求的新生政府。何處是我家？已經不再重要了。小孩擁有大量甜點；女人擁有大量LV，男人擁有大量女人，詩人擁有大量白紙，埋頭苦幹為偉人修改一生功勞。夥計們，我快樂極了！天下太平，鈔票只適合用來摺飛機，銀幣只可用來玩黑白棋。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賀綾聲鬥獸棋，手遊，金錢，權力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塔石球場，塔石廣場，塔石廢墟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回歸以後亞馬喇前地仍舊叫亞馬喇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第一次射精與第一次排卵最後患上陽痿與乳癌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我們都怎樣長大？時間是拍攝者導演不詳而虛無是最忠實的觀眾賀綾聲著有詩集《時刻如此安靜》、《南灣湖畔的天使們》、《遇見》、《如果愛情像詩般閱讀》，散文集《片段》。曾舉辦“在M城”、“我城，他城”、“光影五重奏─澳門五詩人”攝影展。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5554海灘或蓋蒂別莊●嘉勵……幽長，穿過隧道我們大概就會忘記城市的乾涸與失色往溫泉浴場，或山頂的博物館去填補既在那裡，又找尋別處的一顆心看勒杜鵑，天竺葵與菖蒲美妙結合攀附，蔓延，終又沉浸於海灘的溫潤在寬檐草帽下，光陰隱匿啜飲它秘製的甘露日常的乏味瞬間遁遠……此時適合諦觀：古希臘男子頭像神思的表情飛出，與你我碰撞漫遊於金光閃耀的飾物各色琉璃的瓶盞一尊莊嚴俱足的木乃尹棺椁前亦有前輩的探尋者，努力尋找也許打敗詛咒的魔法念念相續，亙古不變而我已快步踏出展覽大廳在方格窗外的歐洲園林雲朵逐漸飈高，我依次認出了橄欖，石榴與地中海松靈泊●嘉勵陌生水邊　靈泊吊橋連接南方　夏末孱弱隨空氣上升的意念逐風而行還是輕俏而抹過臉頰　我們置身於“懂得與未懂”之中依然談論事物　或事物的虛無“什麽是將人拋向荒岸的洪流”生命成為遼闊背景　是否有一株歡喜之樹暗夜鳴響一涓細泉　盈溢於虔敬掌心撫慰我們日趨乾涸的花瓣不必何其自在地　佩戴慰人的面具而應痛飲　反覆自問的命題點亮閃爍不定的星辰反覆而靠近答案嘉勵嘉勵，70後女詩人，現居廣州。詩歌散見《作品》、《中西詩歌》、《詩潮》、《詩歌月刊》、《澳門日報》等報刊及多個詩歌公號，作品入選《中外現代詩歌精選》、《廣東詩歌精選》等選本。出版詩集《嘉勵的詩》。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5756生日快樂是一種病●甘草當妳向我說一聲生日快樂是基於一塊石頭曾經擲向這星球的身體上我們之間的故事像所有小說情節的開首孤獨的狼無法複製愛情狐狸也狡猾的藏起那一點心思和午後的陽光一起貼在明信片的郵票有些事情開始不該發生我想起妳的笑　和文字一樣清脆一次問候和一場微雨總是濕潤和愉悅那張我想像的面孔在疲憊與曖昧的森林裡孤立無援默默守著一個謎這些都是往後的事時間卻哽住乾涸的泥濘穿過喇叭形的燈光我的心跳聲正陸續擴張像耽身於我們曾討論某個哲學命題混雜著激情午夜的理性又如此壁壘分明對話過後回復風平浪靜迎風的胸膛　間隔的斷行那個遙遠的小城大概經過千萬年的進化如巖不動的愛情終在退潮之時回到鯨魚的巨腹內消化彼此的生活無人倖免甘草男，自由網絡創作人，曾旅居墨爾本。中學開始現代詩創作生涯，是別有天詩社成立人之一，曾參與出版《彩繪集》（2004）、《迷路人的字母》（2012）。2003年獲《詩網絡》新詩獎公開組優異獎。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5958工作系列●關少曦公務員我們在荒蕪裏移動急速的沙雪白的塵靜靜地出走劃下個鈣化的星軌即使脫離最好的領域也要與妳談一場躍動的戀愛莊荷這個城市都是詩人分三班不歇息地為小城寫下詩句用未知的時間搭起路軌這迴旋處便修好一句浪漫的辭藻直至秒針，再度轉斷銀行員在深藍的深處默默存入一句句文字一串串思念並且不取現便成為愛妳的存摺離情，別念●因味於千萬人之中與你對望一眼，這一眼，以為可以成就萬年。年少無知不識戀，愛起來太瘋癲，吵起來又太討厭。是謠言攻破了諾言，還是諾言冰釋不了前嫌，最終無奈轉身，只歎：緣份太淺！分開多年，偶爾我會緬懷都說老死也不相見，也說相見不如懷念，但我真想再見你一面，不是藕斷絲連，只是想看看你最近容顏，不道牽掛，不說相欠。在千萬人中再見你眼前，我不能紅著臉露出靦腆，更不能紅著眼與你寒暄，只是顧盼左右假裝不見，連當是陌生人對望也無權。關少曦金融從業員，不斷在財務與文字中浮沉，試圖為這段關係寫下新的註解。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現代詩大亂鬥6160101的痴情金剛●芽兒上帝仁慈許我用魂魄換回有限時間歸來了我的小美人啊！我的魂牽夢縈當天　　魂歸高攀了的帝國痴想　　拉近天與地距離凌駕千尺本就不勝寒如今好高只為望遠真愛無敵！我來了堅韌的101脫下世界之王的虛榮去尋覓真心相愛小情人的相偎依是浸淫香甜的七里香……東邊陽明山那對牽手愛侶譜出怎麼淒美的愛情故事？璀璨如美麗的天荒地老迴轉一輪熱吻纏綿……人間有情！震盪了世上至尊的風阻尼捶胸呼號着那可人兒零時零分花火便分解我的肉泥，燃起真心碰撞出串串絢麗灑下點點與碎碎是我樹嶺群山的依歸金剛並未輸給了鋼彈只甘願降於情愛千生萬世在徘徊不可自拔芽兒芽兒是那稚嫩新發的初芽，每個清晨都有著新生的希望！為新的一天而歡欣！每時每刻都為生活吸取養分！芽兒的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為觸動你心靈，爭取些少認同而嘔心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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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邊度有書？在小城6564我跟邊度有書的交往，始於書店開業那天。好友黃文輝在事前不停強調，這家書店將會很厲害，他們選的書肯定是我們這種文學青年喜歡的，他們幾位負責人都各有視野，也是澳門文化的有心人，他們辦的店，肯定會有別於澳門過去出現過的傳統書店。他的潛台詞是：你一定要支持，而且一定要讓更多人來支持。記得那天晚上文輝約我在書店見面，但沒有說清楚幾點鐘來，我在剛開業且人多擠迫的書店等了一會，跟不同的朋友寒暄，買了一些書，正要離開的時候，文輝恰巧到來，我們沒有如先前的預期一起看書，但總算用另一種方式見證了書店是個人來人往的地方。此後數年，邊度有書辦過不同的活動，印象中某年情人節之前我去過主持關於愛情小說的講座，又好像在此分享過買書讀書心得，有時我也會來當聽眾，當然我來得更頻繁是為了買書。有一段時間我在中區上班，有時中午獨自在附近吃飯，總會爭取機會來看書，通常都會買幾本，看到只有他們會發售的詩集，我不買就對不起他們了，遇上自己喜歡的文學雜誌，我又會快快樂樂買回家。然而，邊度有書最有趣的地方並不在於你可以預期的東西，他們最令人驚喜的是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引進一些大家意想不到的好書，而且有時都不像是為了做生意，反而是希望讀者開眼界，或者純粹想讓大家知道這樣的好東西他們也有本事找回來。這樣的雄心壯志，愛書的人都不難察覺，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多買多支持，否則就是浪費了人家一番美意了。留意澳門劇場演出的朋友都知道，邊度有書除了是一家書店，也是很多小型演出的售票地點，更是很多外地朋友來澳門了解本地文化的其中一個必到之處，這跟書店所在的位置有關，也跟店主和店員的用心經營、廣交朋友不無關係。記得有一次他們有一位在廣州的藝術家朋友遇上意外而急需醫療費，書店馬上呼籲各路文化界朋友捐出二手書或影音產品義賣，籌得款項將協助那位朋友度過難關。記得我當年捐出了一大批VCD，還在自己的網誌逐一介紹，鼓勵讀者朋友伸出援手，盡量幫忙，我對此事印象深刻，因為辦書店竟可快速組織一場善舉，在我看來也是大開眼界的事，邊度有書果然示範了書店活動的無限可能。邊度有書不但不按牌理出牌，而且變化多端，除了賣書，後來又擴充成邊度有音樂，賣唱片和DVD，也賣樂評影評專書，提供既優質又另類的影音選擇，擴闊樂迷影迷的視野。同時他們偶然又會為澳門作家出書，大約在2005年，本澳其中一位重量級詩人懿靈一口氣推出兩本詩集《集體死亡》、《集體遊戲》，蔚為詩壇盛事，當時的出版機構正是邊度有書。其實這家小書店也積極推廣澳門文學，他們用心用腦的推銷，想方設法讓讀者接觸到本澳的優質出版物，其細緻與認真，相當令人感動。因此很多澳門作者也會看重這家書店，大家幾乎都有一種默契，深知只要自己的書能進入這家小店，他們便會作出最好的安排，不會被丟在一旁受到冷落。2012年，我計劃出版首本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一開始便決定要打邊度有書的主意，厚著臉皮請他們協助。當時我的盤算是，他們答應，我就出版，他們不同意，我就回去好好修練，也不急於一時。開始洽談時，店方最關心的不是文章的內容，而是書籍的包裝。當我說明已請到一位大家都信任的設計師拔刀相助，店主吳子嬰馬上答應可以合作，爽快得難以置信。在整個製作和行銷過程中，我始終保持愉快的心情，在書店簽售，舉辦讀書會，與書店聯手在網上推銷。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文集的銷售成績遠超我當初想像，創出我自1997年至今八次出書的最佳紀錄。這樣的結果無疑是邊度有書為我推動出來的。這件事令我開始相信，澳門文學是可以有市場的，只要讀者有機會在書店看到我們的書，他們是會樂意購買的。問題是，我們需要有像邊度有書這樣用心營運的好書店，促成讀者與文學的相遇。2016年，邊度有書在議事亭前地經營了十三年之後宣佈撤出舊址，並預告2017年將在連勝街繼續營業。從旅遊區轉戰傳統老區，我覺得是兵行險著，幸好很多街坊都說期待已久，無論如何，我希望越來越多讀者會支持邊度有書，澳門需要一間這樣的書店，澳門文學更需要這麼一個熱血的空間。2017年，我們在邊度有書新址再見吧！?????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有發生過》，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琪合集之《雙十年華》等，另著有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邊度有書二三事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邊度有書？在小城6766還記得那一年是2003年—當時，我在澳門電台做兼職DJ，和女友也就是現在的太太受到DJ同事，亦是邊度有書創辦人之一的李立勝邀請，前來參加這家書店的開幕日，還在廁所門板上簽名留言，而當時自己並不知道，就是這一座小小的書店，不但會成為我十三年來的一片心靈綠洲，更與它一起見證我城的大時代轉變……那時自己剛從英國讀完大學，回來澳門後，我打算先工作幾年，儲些經驗也存些錢，然後去美國讀個Master，再然後看看能否找機會在那邊發展。但人算不如天算，從97亞洲金融危機到2000年香港科網爆破然後是911再後來是沙士……澳門雖未受直接衝擊，但市面也一片蕭條，工作不好找，工資也不高，令我感到距離原先的夢想越來越遙不可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卻也是自己人生中最自由、最快樂的日子—雖然經濟收入不多，但生活輕鬆、壓力不大（那是我可以用稿費+四厘補貼+房屋津貼可以買到西灣樓的日子），平日上班之餘，周末和女友一起去氹仔行山放狗食嘢飲啡，今天大家說的什麼“休閒中心”，其實當年的澳門早就是了。我的愛好不多，買書是其中之一，中國內地是常去的入貨地（當年過關買書+食飯+逛街已是非常令人滿足的假日活動），而本地也有不少書店，比如在噴水池周邊就有小小、文采、星光、宏達等書店，而邊度有書更是我的至愛，雖然台版書不算便宜，但來這裡坐一坐、翻翻書，也足令人心情舒暢。雖然自己當初的計劃沒達成，但在澳門生活的日子看來也不差，我也越來越喜歡這座城市，開始打算以此為家，再後來結婚生子、讀書寫作……以為生活就會這麼繼續下去。但隨著經濟突起，人心亦驟變，這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人，在我眼裡也漸漸變得陌生起來，及至房價飛漲、租金攀升，很多小店紛紛結業搬遷，我曾一度擔心邊度有書關門。後來有幾次和書店老闆子嬰聊天，感覺形勢還好，也就放下心來。所以突然聽說它要搬遷，還是頗有些意外──但所幸的是，它只是搬離噴水池商業區，未至於消失於這座城市。書店是一座城市的靈魂—認識一個人，你可以去看看他的書架；認識一座城，你應該去逛逛它的書店。Wearewhatweread，邊度有書的命運，其實也就是這座城市的命運，邊度有書的未來，其實也就是這座城市的未來。生活在今天的澳門，面對匆忙的節奏、浮躁的人心，大家更應該多去書店，多買書多看書，閱讀，可以讓我們感受世界的博大精深，尋找內心的自由和平靜。所以，我要特別謝謝邊度有書，和我一起走過十三年的日子，為我帶來知識、智慧和力量。希望下一個十三年，我們還會在這裡，在一起。十三年，和邊度有書一起走過……??李??文字工作者，喜歡胡思亂想，崇尚不務正業。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邊度有書？在小城6968很多遊客來到澳門，總會到議事亭前地走走看看，因為那兒有很多零售化妝品、藥品的店，因為那兒有不少連鎖品牌的衣服，因為那兒有不少歐式建築供遊人拍照留念。但曾經那個地方除了遊人，還有本地人，還有仍未離開小城追夢去的我。小時候的我，放學後總喜歡圍著噴水池而坐，跟同學聊心事，說八卦；然後長大一點，零用錢多了，到那兒的星巴克喝杯咖啡成為奢華的事，當每月的零花錢剩下一定數目跟同學到星巴克溫習，一起為考大學努力，總覺得這樣會跟理想的大學近一點。後來升上大學，噴水池的星巴克成為我們相約談心的地方。聖誕節，男同學送我一本做甜品的書，笑說希望我能賢惠一點。大學畢業前，拍攝第一個導演作品，選了星巴克門前，說一個瘋子的故事，故事的最後，記者與瘋子站在門前看著城市的變化。說到這兒，邊度有書跟我還沒有關係……因為那時候的我，對於電影，對於夢想，仍沒有想法。慢慢地電影成為我想要追求的事，我急切地渴望吸收養份，拼命地瀏覽網站，拼命地找書看，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叫邊度有書，它有很多台版書賣，於是我踏上了那樓梯，清脆的鈴聲響起，我在那兒選了一本名為《電影的魔力》的書，開始了悠長的電影路。臨離開澳門前，跟過去的伙伴合作，拍攝一套電影，我們選了邊度有書，跟貓兒度過了兩個晚上，那一天的邊度有書成為了承載夢想的場景。後來踏上2200KM的夢想長征之旅，離人對原居城市的感受特別敏感，星巴克不在了，那個地方好像變得不再屬於澳門人了，幸而邊度有書依然存在。每次有朋友來澳門旅行，探索拍電影的可能，我都會介紹他們踏上那樓梯，感受急速變化的城市裡僅存的慢節奏地帶。曾經，我帶著美術老師馬光榮跟攝影老師曾念平來到邊度有書，自豪地告訴他們，小城除了繁華的旅客區與賭場，還能找到平靜的空間。曾老師拿著一本台灣的攝影集細味著，然後告訴我，拍澳門的故事，這樣的地兒（地方）是必須的。我笑著回答我拍過了，將來也會再拍。最終，邊度有書還是從議事亭前地退了下來，遷移到更寧靜的區域去。那個地方跟澳門人的距離也越來越遠。城市依舊急速發展，人們的步伐越來越快，我們總把一些似是緊要卻非必要的放在最後，親情、友情、生活，追著眼前認為重要的。這個城市也一樣，發展緊要，文化呢？緊要但非必要，因此文化與文化人慢慢退居一旁，邊度有書的命運也像小城藝術工作者的命運。然而，那又如何？我們還是能在狹縫中找到喘息之地。後來，每當我經過這地方時，也不像以往那樣駐足停留。或者說，再也沒有駐足停留的理由。那個見證夢想萌芽的地方?????澳門新生代導演，2013年自籌資金拍攝第一部京澳合拍片《Timing沙漏愛情》。2014年5月，作品《港女打功夫》榮獲第一屆粵港澳電影創投會最佳電影計劃獎。2015年，《那一年，我17》於“澳門國際電影及錄像展2015”的“澳門製造”項目獲評審大獎（最高獎項），得到兩岸三地資深電影人的一致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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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女子。日常。癖737273小時，最怕聽到的一句話是：“這孩子怎麼和別人不一樣？”—無異於最嚴厲的批評。我內心曾經渴望和別的孩子一樣。父母送我去學校，也是希望我成為和其他孩子一樣的人。但是到了學校，一下子同時看見那麼多不認識的人，我便感到害怕了，想逃。除了家，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逃，多次裝病逃學，終於被媽媽發現了我這一貫伎倆，二話不說，用掃帚打著我去上了學。現在，我聽到自己的兒子說不愛上學，從內心深深理解，但做做樣子給他正面引導也是必要的。所幸這是一個好時代，鼓勵創新，包容個性，接受特立獨行。“我”和“你”各有存在的價值，我們不必一致，我終於敢說出和別人的不一樣來。每個人個性不一，個人喜惡也是個性的組成部分，但個性過頭會成“癖”。“癖”直解為“毛病”，比如“潔癖”。我曾經有過不輕的“潔癖”，天生的。小時到餐館用餐的機會不多，被偶爾帶出去吃一次飯，我卻無法像兩個姐姐那樣全情投入到美食之中。看著對面搭桌的那個老頭，吃一口抿一下筷子的動作，想到的是我自己要用的餐具上一手是什麼人用過，便一口都吃不下去了。這件事讓我家裡人記憶猶新，他們無論如何想不通，在物質匱乏的年代，一個孩子能抵禦得住下館子而不沾美食的誘惑？回家後，父母將我的怪行轉述給鄰居，我又一次聽到“這孩子怎麼和別人不一樣？”的評論。對於當時我心裡頭轉悠的古怪念頭家人更無法理解，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想這麼多？那一年我三歲？四歲？反正不超過五歲吧。長大成人之後，“潔癖”沒有惡化，諸如像外出回家需要換身衣服、大學住宿舍自己的床不許人隨便坐、住酒店先消毒電視遙控器、開關掣、自帶毛巾水杯乃至床單枕套等行為，也無礙社會發展。而“潔癖”是可以治癒的。當我有了孩子之後，陪伴孩子的成長過程，除了料理他吃喝拉撒睡之外，須得忍受他把樹枝、樹葉、石頭甚至西瓜蟲等他視為寶貝的東西不斷往我的背包裡塞；當我背著這些“寶貝”時，心裡已知道我的“潔癖”痊癒了八九成，剩下的那一兩成姑且是給自己留個紀念，別忘記自己也曾經是個有“個性”的人。張岱嘗言：“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大抵無癖之人亦無情，我對張岱這句話的進一步解釋：“癖，乃深情也。”我們也許不能成為別人之“癖”，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能沒有喜歡的人或物。當癖不再被看成是“病”，而是深愛一樣東西到極致的程度，便是對生活、對世界的一往情深。自認是個毛病不少的人，潔癖之外，難與人交也是一癖。至今，看見人多熱鬧依然本能地想逃開，這是小時落下的“病根”，估計難以根治。難與人交非無情，情到深處情轉淡。“我愛你”，於友情、於愛情，都是分量最輕的表白。我的至情表現在越是對打從心底喜歡的人越是無法靠近；越是心底洶湧澎湃，越是表面波瀾不驚。如此一來，我與打從心底喜歡的人都成了君子之交，不常互通有無內心卻時有牽掛。我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呢？他們是身上帶有孤獨感的人。這份孤獨感絕非孤傲，相反，其教養足以掩蓋其孤獨感。與眾生有別，遺世獨立，內心有所堅持，始終和世俗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我相信，自己總是能一眼就在人群中辨認出他們來。然而，果真人人如我一般，這世界未免過於冷清了；沒有對比，便顯現不出人間煙火氣的喧鬧。自知這是“病”，也不是不羨慕閨蜜谷雨待人接物那份熱情—見到喜歡的人，會毫不掩飾地表達。我和谷雨一起參加過和外地寫作界的交流活動，從我倆行為、態度折射出對待世界的投入感大不相同，哪怕是心靈相契的閨蜜。遇到久仰其名的作家，她會熱情地拉著偶像合照，幾句話下來便可與人熟絡；我呢，仍然是內心喜歡而表面波瀾不驚。即使與偶像面對面，我也會淡然遠觀而不去湊近。喜歡不必讓你知道，更不想去打擾你。這一點性格，我和另一個閨蜜也是作家的水月相似。癖是一份自己知而外人難以理解的深情，也是，當人人都懂得便不足以稱癖。儘管表面淡然，但我會以實際行動表達我對偶像愛之深，比如買喜歡的作家的作品，是最高的敬意、最深的喜愛。當捧讀喜歡的作家的書，看到作家寫出了自己的感受，內心因那份“懂我如你”的知遇之情而狂喜，天地都因此而明亮。怕熱鬧、難與人交的毛病，直接將我推進了文字世界。這是我最初和最終的安身立命之所，這個所在讓我感到安全又溫暖。文字世界同樣具有移情功能。我在生活中的潔癖轉移到了文字上。我稱之為文字潔癖，也是愛文字至深的結果。錯別字、文詞錯配、文句不通、主謂賓搭配不當、通篇充滿病句磁場的文字，擺在眼前，對我無異於精神凌遲，我似乎都能聽見刀子割肉的聲音。所以，要折磨我很容易，讀上一篇壞文字，我的世界便到了末日。從生活潔癖到文字潔癖，見不得藏污納垢，這份內心對這個世界潔淨澄明的極度渴望，也算是一種深情。現在，這篇文字必須要結束了，編輯在催稿。完成的文字遲遲不願意交給編輯，是我近來添的新毛病。反覆地逐字逐句逐段琢磨，不知何時是了，這讓等待的編輯有點慌。好吧，就此打住！癖乃深情也◎穆欣欣穆欣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多年致力澳門和內地文化交流，被媒體譽為“讓澳門文化散珠成串”之人。作品有散文集《戲筆天地間》（澳門版及內地版）《詩心》《風動心也動》《相看儼然》《寸心千里》《當豆撈遇上豆汁兒》等；《澳門藝術叢書》之《走回夢境——澳門戲劇》（合著）；2014年編劇完成澳門第一部以傳統戲劇形式表現本土歷史故事的京劇《鏡海魂》，至今已在南京、天津、澳門、北京、西安、重慶等地演出。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女子。日常。癖757475假如你的日常生活，是沒完沒了的偽裝和謊言，會演變成多麼鬱結的情緒病？人最少有兩副臉孔，工作中的臉和非工作中的臉。要是有第三副，那已經是偽裝了。一般情況下，工作中的你需要演繹一個與工作責任相配合的角色，與多種人打交道，跟一個工作群的人共事，待在同一個空間。日子久了，工作地方像是一個與自己的家存在於平衡時空裡的家。而你與這個家庭的人，彼此熟悉的程度好比早上起來照鏡子，鏡子裡的人既是你也不是你。你總以為這張臉對你來說再熟悉不過，毋需深入研究，直至某天，你在照片上發現，噢，原來我是這樣子的啊？！鏡子中的你與照片中的你的差異，教你不無驚訝。其實上班的時候，每個人都不是真實無訛的自己。或多或少，都得裝一下，才能演好工作中的角色。例如你是一個無拘無束的人，但不能在上司、同事、客戶面前太過率性而為。假如你不喜歡那位同事，甚至有些討厭他，也不能成天拉長了臉合作不是？這時候，你的演技再爛，也會勉強合格，裝成那個公私分明的人。事實上，這些演繹技巧都不用學習，人天生會因應外在因素調節自己。一如有些孩子在老師面前乖巧機靈，在父母面前卻刁蠻任性。不在工作中的你，擁有一副相當不同的臉孔。這是最真實的你。在大腦有意識自我防衛鬆弛的狀態下，自然流露每一個感受，情緒因周邊發生的事而起伏。更多的時候，是一個處於自我中心的人。所以在家人面前最容易失態，暴露缺點和弱點。親情重而實在，正是因為親人以真性情存在，赤裸裸、面對面。要是反思一下，不難察覺你需要讀家人的臉的時間不多，讀工作關係中的人的臉的時間頻繁。人天生會讀臉，從認識一張臉到讀懂那張臉的表情，再從臉部表情看出情緒變化，是一個潛移默化的過程。人的心情與面部表情，是統一的，除非你很會偽裝。而且這種偽裝不是人的正常反應，要練就這身“變臉”本事很難。在遺傳密碼和大腦基本功能驅使下，人的臉部表情是直接條件反射的。不信你試一試在聞到陣陣臭氣的時候笑，看自己能不能自然地笑一個。扮演小丑的人為何戴上面具或用重彩在臉上畫笑臉和淚珠？因為小丑若給你看到他的表情，就無法從容地向你施展魔力。在小丑假笑臉下隱藏的真臉孔，不一定能逗你笑。一天、一天、又一天，日常生活如流水，要是活得很累，臉孔裝個不停，不累死也會累成變態。年輕的時候，你我或許都曾經裝出過第三副臉孔。那是一張交朋友的臉，成長後，它變成了應酬的面具。早早摘下這副臉，才能活得適心恰意。年歲愈長，朋友愈少。不是因為愈活愈孤獨，而是經過過濾之後，留下清泉一般潔淨的友誼。交友潔癖，從而養成。沒人喜歡戴著面具做人，兩張必須的臉已然足夠在日常生活中從容以待。偽裝的定義，各有不同詮釋。聽說處女座的人潔癖特別多，是執著的完美主義者，這種特質往往使他們甚麼都包攬來做，因而活得很累。可雙魚座的人恰恰相反，據分析是包容度大，天生願意為別人犧牲，以滿足身邊的人的意願為先。雙魚座的我，對這個既是優點也是缺點的特質太清楚了。毫無因由地，會退到次位，讓別人先拿主意。不是個性特別大方，說到底，是覺得感情比外在的東西重要，多數人喜歡控制權在手，所以除非是關乎個人的重大事情，雙魚能讓則讓。同時主觀極強的雙魚，在情感的世界裡絕無退讓的意識。譬如說，交朋結友。最讓人糾結的是朋友的忠誠度。太多人自覺性低，相信所謂善意的謊言是日常生活不可少的手段；又有錯覺以為朋友之為朋友，不會介意你偶爾撒個無傷大雅的謊，以便滿足個人的小利，或隱瞞一些不願告人的私事。讀臉與直覺能力都強的雙魚剛好最易察覺到這些微小的不忠。雙魚不會惱你隱瞞私事或貪圖小利，如果可以還會勸你不必透露個人秘密和把小利讓給你。然而，不能忍受你以謊言來試圖欺騙。這種手段太不夠朋友了，雙魚內心說。就是為了這芝麻大的沙塵，在雙魚的過濾網中，你無法通過，雙魚的朋友篩選。為了這個瑕疵，雙魚不會與你絕交，只是輕輕的在心裡蔑視這種行為，在不知不覺中把你從知心朋友的名單中剔出去，歸入與之為友但可隨時捨棄的名單內。雙魚有本事在日常生活中丟開你，而你依然不會察覺疏遠的蛛絲馬跡。不為別的，只為雙魚不願傷害任何人，會把對你的看法深藏不露，像太陽月亮的起落，那麼自然而然。早已摘下第三副臉孔，所以不喜應酬。把日常生活化繁為簡，只留兩張臉孔—工作中和非工作中的。要是哪天不用工作了，你會看到雙魚的本質，是那麼清明易懂。熱情親密，從來不是雙魚對朋友的態度；留白，才是友情的關鍵。然而人在生活中，有時候身不由己。不幸被攪進一些事情中，迫不得已為其他人圓謊，要是說漏了嘴，會影響朋友之間的和睦。這種處境，讓雙魚無所適從，唯有盤算著如何讓自己不再捲進這種偽裝塞滿了一屋子的境地。雙魚天生散慢，太累的事不願為，為偽裝的虛情假意累成鬱結更不為。可撒謊的你必須戴上第三副臉孔，這讓雙魚看得很累。寧願捨棄這份友情，也不會騙自己看不到你在說謊，是雙魚養成的生活潔癖。這條界線，不可逾越。要留白，不要撒?◎水月水月本名林慧嫺。語言翻譯文學士，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出版個人散文集《忘情書》、《揮手之後還會再見嗎》；合集《美麗街》、《澳門女作家散文集》、《澳門作家訪問錄2》等。小說《回首》獲第二屆澳門中篇小說獎；散文《何事長向別時圓》獲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優秀散文獎；散文《如果不能寛恕，我選擇放下》獲首屆淮澳兩地漂母杯散文組榮譽獎。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女子。日常。癖777677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個吃貨。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歡明信片。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歡唱歌。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歡旅行。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歡看電影……作為一名典型的雙子座O型血宿主，心裡永遠住著兩個人：一個那麼貪愛熱鬧，跑出去旅行，去聽音樂會看話劇，和朋友聊天痛快吃喝，高興了還要唱上兩句，不管是樣板戲還是流行歌曲；但另一個又似乎更願意躲在家裡，一個人靜靜泡一杯茶，捧一本書，放一張電影碟，聽一張CD，怯生生寫寫毛筆字，或給遠方的朋友寫一張明信片。那些家裡沒人的時光，總會讓我偷偷地生出“啊，今天真的好幸福”的感覺。外面陰雨綿綿也好，陽光燦爛也好，最好電閃雷鳴，反正，全世界都不要打擾我，我要慢慢享受這一天的安寧，做一個幸福的自己。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矛盾，到底哪個才是真的谷雨？那個靜靜地享受孤獨的宅女，還是那個大笑大吃大喝大唱的傻婆？Don’taskme，雙子座，永遠都是矛盾體。和我旅行次數最多的，是女兒。她知道，我的眼睛總會被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所吸引，買明信片和郵票，找郵筒幾乎成了旅行中必不可少的一個項目。無它，還債而已。收到的多，自然想要回報。對明信片最早的衷情，應該是中學時代。父親當時在旅行社工作，有機會到處跑。他常常會在旅途中寄來明信片。雖然從小在馬來西亞讀英國人的教會學校，中文完全靠自學，但父親寫一手漂亮的中文字，因為喜歡讀書，他的中文水平一點都不輸給在中國受教育的人。收到父親寄來的明信片，是我當年最快樂的事。哪怕只是一張酒店的免費明信片，也能帶給我好心情。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我已經在讀大學。某一天去開信箱的同學回到教室，拿給我一張酒店大堂的明信片，給我的時候，同學還說，這字寫得真漂亮！那是父親從廣州寄來的花園酒店的明信片，估計是客房裡與信封信紙夾在一起的那種免費明信片。父親寫著“照片已沖印好了，你拍得特別好，很好看，很快就會寄來給你”。那時候的父親也就差不多我現在這個年齡，剛到澳門不久，生活十分節儉。很多年後才知道，他常常在街市快收檔的時候去買那些最便宜的小魚和被人挑剩的蔬菜，魚就放在飯上蒸熟，倒點油和生抽，菜則是水裡煮一下就好。雖然父親平日裡省吃儉用，但每次回上海探親都帶回一大箱東西，從好看的衣服裙子褲子，到文具、雜誌、巧克力、糖果、餅乾、阿華田，甚至有一次帶回過一罐牛油，金色的扁圓形罐子，上面有一個西洋女子的形象。打開後我們不知該如何吃，放了好久最後扔掉了事。父親在明信片上說的沖印好了的照片，是他回來探親時拍的照片。那時候在上海還沒有正式的彩色照片沖印，所以每次他拍的照片回去沖印後寄來上海，我們都爭著看，那可是媽媽、弟弟和我最高興的事。那些年，父親，還有後來母親和弟弟去了澳門後，寄來的每張明信片、每張照片、每個字，都曾是我最溫暖和快樂的記憶。?子女人的明信片癖◎谷雨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女子。日常。癖797879愛明信片始於此，後來，收集明信片也成了我的一大癖好。不論在內地旅行，還是去國外，除了風景明信片，我也愛買有特色的藝術類明信片。比如巴黎的舊海報，捷克的Mucha（慕夏），奧地利的Klimt（克里姆特）和Schiele（席勒）、日本的浮世繪。對於舊明信片，我更有著極大的好奇。每到一處，如能買到當地的舊明信片，就算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但看著有半個世紀，甚至超過一百年歷史的舊明信片、上面模糊的郵戳與年歲久遠的郵票，我都會愛不釋手，總要買一些回來。去年在捷克還買到一堆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捷克的明信片和信件，都是寫給同一個人的，上面的郵票十分單調，全都是希特拉的頭像。夾在這些明信片與信件中的，還有幾張應該是信件主人的照片，那是幾個男人的合影，穿得都很體面，西裝革履，看背面的字，都是二戰勝利後拍的。我不是沒有想像過，信件的主人有著怎樣的故事。被德軍佔領的捷克人，在戰後拍的這些照片上，或坐成一排，或圍在放著咖啡壺與咖啡杯的圓桌前，微笑著面對鏡頭，他們的人生到了那一刻，是放鬆的，愉快的。因為明信片，我也認識了一些在這世界不同角落的朋友。網上國際明信片小組的成員來自世界各地，或朋友的朋友，有的會與你比較投緣。比如在伊拉克巴格達一家銀行工作的帥哥Milad，丹麥的Villy，在日本奈良的Noriko，烏克蘭的Stanislav，這些朋友雖然從未謀面，但是和他們除了明信片交往外，也會寫e-mail，失戀了，結婚了，收養狗狗了，病了，出院了，參加比賽了，旅行了……你會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裡，知道世界上原可以有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的情感與生活。世界很大，我們在澳門生活，其實有點像在一口小小的井裡。我很高興，有互聯網打開了這口井的井蓋，讓我們接觸到了外面的世界。我很高興可以在不同的明信片上，看到這個世界其他角落是什麼樣子的。認識不同的朋友，也把澳門和我的工作與生活寫在明信片上，寄到遠方。這是雙子座中那個愛熱鬧的我，與靜靜地坐在房間裡，讀著遠方明信片上的字，或寫著明信片，貼上好看的貼紙的我合二為一的時刻。谷雨本名趙陽。每周四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左上角750字左右的文字與讀者結緣。雙子星座，吃貨、影迷、書迷，半肥婆。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攝遊記8180揮手一別，有沒有想過重逢之時？親朋相會，其實不難，這些年一個電話，一條微信，呼之則來，天涯海角也不過是比鄰。但是，當年我告別的，是一座城市。三十年前，我還是上幼稚園的年紀，沒有離別的苦痛和思戀，匆匆坐上綠皮火車呼嘯南下，身後不過是一大片靜靜的玉米地。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緣分的話，那麼，我和西安最有緣。不滿半歲時，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母親背起我，捎上那個年代特有的生活器具，獨自從廣州乘火車北上探親，千里迢迢，據說在西安一住就半年；第二次是三歲時，沒有太深的記憶。直到五歲時第三次觸摸這座城市，印象才稱得上歷歷在目。三十年來，我居然不斷接觸到來自西安的同學、朋友和同事，同學和親戚中竟然有人娶了西安的媳婦，父親當年在西安的故人也都成為我的摯友。我最大的興趣莫過於研究歷史，而這一切都源於在西安播下的心靈種子。這個夏天，我選擇重逢。與其說來旅遊，還不如說是重覓當年的足跡。一九八六年冬天，父親決定遷回南方，便在臨別時帶著我們暢遊他居住了十年的第二故鄉。這回，我同樣去了一趟碑林、大雁塔、兵馬俑和華清池。傳統景區固然壯美，但我還想找一種說不出的懷舊滋味。在星期天上午，我隨車來到灞河，來到西安的東郊。許多年前，父親在這兒一所學院擔任教員，我們一家就曾住在院校宿舍裡。走在路上，黃塵滾滾，有城鄉結合部的感覺，此地現叫灞橋區，到處是新蓋的樓盤，但民眾著裝舊樸，還有許多人聚在天橋下的斑馬線納涼，他們坐在三輪車上，手持清潔工具，等待臨時僱傭的工作。路上聽見的方言也明顯增多，不似城裡大多還是標準普通話。當年母親帶著我走在還是滿目綠野的灞河之畔，清風拂來，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幾隻羊被主人驅使著趕路，邊走邊瞪大眼睛警惕地瞅著外鄉人。路上簡陋的雜貨店，居然有賣連環畫冊，母親儘管拮据卻從不吝嗇，我對歷史人物的最早印象，由此而生。沿途又見有老鄉出售獵獲的野兔、野鴨，母親便買下一兩隻，說是給家人補充營養。記得晚上全家聚在狹窄的宿舍內，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那野生動物特有的腥臊有點讓我舌頭打退堂鼓，不過湯汁還是醇得終生難忘。最不可思議的是，鴨肉、兔肉裡散在嵌了許多比芝麻略大的鉛彈，吃時需格外小心。飽餐一頓後，父親會講著“黔驢技窮”和“花木蘭”的故事哄我入睡。現在，這一切都去了哪兒呢？在長安、咸陽攪動歷史的風雲人物，人們大都耳熟能詳，然而在這寂靜的灞河、滻河邊，難道就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歷史痕跡嗎？想著想著，我走進了半坡博物館。我腳下這片土地又叫白鹿原，六千多年前，這裡是一片水草繁茂、森林鬱蔥的寶地。六十年前，原始先民的村落遺址被考古隊科學地發掘。三十年前，這裡也留下過我的足印。攝遊記西安—重逢之旅◎譚健鍬半坡人面網紋盆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攝遊記8382進入後，覺得裡頭的公園氣息很濃厚。半坡博物館不大，我很快便走到遺址展廳的大門前，在那塊介紹碑前留了影，對比當年的照片，門前的景觀變化不少，最顯著的是那尊巨大的漢白玉先民婦女塑像撤走了，換成了一個很抽象的石雕，原先我照相的碑石為白色，現在這塊改成黑色，是一九九六年重修的。照片上都是我和母親的合影，因為父親才是照相機的操作者。展廳之內和三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不過這些年我仔細查閱資料，參觀時便更加清晰明瞭。這是一處史前村落遺址，在沒發掘前，人們只知道這一帶叫半坡村。“仰韶文化”的“半坡類型”就得名於此，據考古現場發現，村外有一條很深的溝壑，估計作為防禦之用，村中房子大大小小幾十間，目前只有地基、柱洞、門道、門檻殘存，一些形制各異的窖口也出土不少，估計是半坡人拿來儲存生活物資的。房屋內部其實很是狹窄，估計直徑約三四米，睡兩個大人已經夠擁擠了。房屋中間都設置一個圓形爐灶，用以煮食或取暖。在房屋的後側，往往有甕棺，即埋葬嬰幼兒屍體的葬具，上面鉆有小孔，推測古人為祝願小孩靈魂出竅而設。聽了介紹才明白，房子頂部原本是在環形排列的柱子基礎上，先鋪上草料，再澆上泥土，最後用火烘乾而成，從而變得堅固，屋裡的地面也是經過鋪設草料，添加泥土，踩平烘乾的，顯得光滑堅硬。村子的東北方向似是墳地，有一些公共墓穴，陪葬的陶具有四到五件左右，較為簡陋，似乎還沒發現階級的分化。在村子的一個角落，發現一個小女孩的墓葬，墓主大約三到四歲，陪葬品異常豐富，著名的“人面網紋盆”就在此出土，推測這個小女孩可能是作為祭祀用的犧牲品。走近細看，有些地基殘留黑色的焦土物，很可能這裡最後毀於火災，或者在全村遭到滅頂之災後，被人縱火燒村。從遺骸提供的信息得知，成年半坡人平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展廳展出了不少他們獵物的遺骸，有斑角鹿、獐、田鼠、竹鼠、貉等，還有很多蚌等貝殼動物，估計六千年前，這白鹿原一帶是原始人狩獵、漁獲的理想場所。他們的文明程度不低，陶器實用而精美，有一種古拙的靈氣；他們的石斧骨針，在流淌了數千年的風雨後，仍舊鋒利無比。我一直叩問自己，為什麼要來參觀這個博物館呢？因為，這裡冥冥之中給了我家一樣的感覺。縱觀周秦漢唐歷代的風流遺跡，不過是過眼雲煙，僅僅是曾經的宏大敘事和無可奈何花落去的不可一世。大明宮遺址，多少瓦當和殘磚訴說著宮廷的爾虞我詐；兵馬俑葬坑，那陶製的軍陣不過是秦王爭奪天下、禁錮黎民的象徵；華清池固然美麗得纏綿悱惻，可那《長恨歌》畢竟是唐玄宗的點綴，困守長安十年的杜甫，當年寒冬臘月路過驪山赴奉先縣探尋家人時，念叨著“十口隔風雪”，望著不遠處宮殿群的不夜燈光，又是滿懷著多麼淒慘、孤憤和憂慮的情緒？千千萬萬勞苦的人，都是帝王家天下的陪襯，他們自己沒有完整的家，有的只是妻離子散、漂泊流浪。反倒是，半坡人艱辛而平等、團結、溫馨的生活影子，穿透時光的重重阻隔，恍若浮現在我眼前。在同一片的星空之下，白鹿原的密林深處，嚶嚶鳥鳴，堆堆篝火，熊熊炊焰，煙霧繚繞，族人歡聲笑語，載歌載舞，狹小的茅屋內，人們或小憩或品食。孩童偎依在母親懷裡，聽著一個個神奇的傳說，如痴如醉，慢慢進入夢鄉……來西安，又何嘗不是一次尋家之旅？在南方幾個城市之間遊蕩過，身如浮萍，舉目無親，縱使燈紅酒綠、繁花似錦，又與我何干？我還是多麼的懷念一家人遊玩、居住的歲月啊！生活，還原成最本質的精髓，其實不過就是燈下的一團溫暖、一個擁抱和一路同行罷了。依依不捨地離開白鹿原，離開灞河，告別西安古城，不再聽到綠皮火車的鳴笛，只有飛機滑翔的微震，這一去又不知何日重逢。夜間夢裡，我又和母親走在灞河的綠色原野之上，穿過漫山遍野的玉米地，撿起嘎嘎低鳴的野鴨，然後回到父親的宿舍，支起爐子，一家三口在燈火中不亦樂乎地品嘗濃湯……我的手上還攥著一根灞河邊的柳條呢。半坡遺址的房屋地基譚健鍬鏡湖醫院內科醫師、《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澳門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常務理事。曾獲澳門文學獎、世界華文散文徵文賽優秀獎等。著有《病榻上的龍》、《疫警時空》、《歷史課本沒寫出的隱情》、《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那些你不知道的醫療外史》、《史料未及的奪命內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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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8786浮城／我城從澳門小說看回歸後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張堂錡（台灣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前言澳門自1999年底政權回歸至今十六年，在擺脫了葡萄牙殖民管治的尷尬地位後，憑著經濟的迅速發展，由一個地區性的小城，一躍而為國際性特色城市，大幅改變的城市面貌，深深衝擊著澳門的生活形態與社會文化。當2002年澳門賭業開放之際，有一群年輕學者、作家與教師開始為澳門的“鄉土教育”奔走。散文作家王禎寶著手於澳門兒童的美學教育紮根工作，澳門理工學院教授林發欽則感慨地指出：“鄉土教育就是要年輕一代，對本地產生歸屬感，有認同感。”他提出呼籲：“香港是一座文明城市，那澳門是什麼？澳門應該是一座‘文化城市’，而文化要先了解歷史！”這股回歸本土的啟蒙思潮，影響所及，澳門文學也開始較深刻地呈現澳門本土意識，試圖透過處理歷史素材與社會現實來建構他們心目中的澳門形象，這類作品開始多起來，而澳門形象就在這些作品中被重新賦予了新的意義與面貌。文學作品中觸及澳門回歸後的生活與內心感受的作品，可稱之為“回歸書寫”。“回歸書寫”可以說是澳門文學新世紀以來一個深具特色的主題。新世紀以來，澳門小說中的“回歸書寫”不論在質量和影響上都顯得豐富且深刻。澳門最具代表性的兩項小說獎—每兩年一次的“澳門文學獎”，和每三年一次的“澳門中篇小說獎”，都徵選出了優秀且數量可觀的小說作品。前者舉辦了十一屆，得獎小說有79篇，後者舉辦了三屆，得獎小說有17篇。值得一提的是，在2008年開始的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以講述澳門故事、描繪澳門面貌為徵稿主旨，得獎作品於頒獎典禮上同時由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至今已經出版了15部，這些作品每部都在十萬字左右，而且大部分作品都和澳門有關，即使不以澳門的歷史或社會題材為故事主體，也至少讓故事在澳門的場景上演，這就使得這些作品有了澳門歷史與社會發展縮影的現實色彩，澳門形象在這些作品中有了更為集中、生動的呈現。二、《媽閣是座城》：無法“轉運”的“賭城”？長久以來，澳門的“賭城”形象一直深入人心，澳門人對“東方蒙地卡羅”的稱號有著既愛且恨的複雜情緒，面對澳門“發展成世界賭業之強地，收入早已遠超美國拉城，執世界之牛耳，GDP也名列亞洲前茅位置”的“成就”，澳門人的心中只能是“百感交集”，看來，“賭城”的形象已經是撕不下來的標籤，一旦撕下，必然元氣大傷，甚至一蹶不振。頂著“賭城”的招牌，五光十色、燈紅酒綠的“繁華”至少在表面上為這座城市塗抹上了另一層“有聲有色”的特殊魅力。這是澳門難以“轉運”的宿命？還是城市新生的可能契機？澳門本地作家對此總有一種深感無力的糾結，也試圖透過作品向世人呈現澳門在“賭城”之外的其他正面形象。但對許多外地作家而言，澳門這座城市最鮮明的特色就是“賭”。回歸前如此，回歸後更是如此。2014年，著名旅美作家嚴歌苓出版了一部關於澳門（媽閣，Macau）賭場題材的小說《媽閣是座城》，再次向世人展示了澳門這個人性博弈的試煉場。嚴歌苓為了寫這部小說，親自進入澳門賭場體驗，像賭徒一樣下注，熟悉賭場規則，觀察賭客百態，並採訪賭場內工作的沓碼仔，收集寫作材料。透過葡京、金沙賭場的真實情境，嚴歌苓塑造了一個女沓碼仔梅曉鷗“用青春賭愛情，用情感賭人性，賭到血本無歸”的女性形象，周旋在幾位男性“客戶”之間，梅曉鷗看到了賭場內各色賭徒、掮客、官員的殘酷嗜血，而最終，她卻像飛蛾撲火般成了這個光怪陸離世界中的一份子。小說直接告訴讀者：媽閣這座城，不是圍城，而是黑洞。在一些外地出版的作品中，澳門這座城市，從以前到現在，最突出的形象就是宛如人性黑洞的迷城。跨越兩個世紀，這樣的形象不僅沒變，而且還有“變本加厲”的可能。東方賭城，看來屹立不搖。澳門本地作家面對這個幾乎是城市宿命的命題，在作品中的反映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卻多了一些與自身命運緊密相聯的無奈感喟和較外人更為深刻的教化思索。獲得2008年第一屆澳門中篇小說獎的《上帝之眼》，以賭場為背景，內容敘述在娛樂場工作的男主角恆笙已死，但仍在人間留連，與女主角程玥琳之間發生一段愛情，同時也穿插了其他幾位賭徒身敗名裂的下場。作者李宇樑把愛情、賭博、陰陽界等吸引人的基本元素混合在一起，對澳門的轉變與賭之惡習進行了道德教化上的剖析。故事中程玥琳勸擔任賭場荷官的男友Matthew辭去工作，但Matthew自入賭場工作後，已經不再是以前喜歡在大學校園看海、談彼此理想的青年，他很清楚澳門變了，“已經由鄉村城市變成為火般紅的城市，火紅的社會”，而他“完全適應這個新社會，毫不懷念小城過去的舊貌。對被拆去、被取代的事物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可惜，他認為這是為城市繁榮付出的小小代價”。最終，他迷失在賭場的誘惑裡無法自拔，負債並開始偷籌碼，被監視保全恆笙發現後，竟然殺害恆笙，毀了自己的一生。小說中恆笙與玥琳談起Matthew的一段對話，讓人感受到澳門因為賭業的過度發展而帶來的焦慮不安：“六年前，他常說，澳門街是個死埠，才一掌之大，何來出息？待在這兒久了，人會生自卑感。他要向外闖，才可以闖出一片天地。他說的時候，滿是雄心壯志。他不甘困於這個小城裡。”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8988“妳所說的‘他’，應該是‘他們’，是小城裡眾多的青年人吧？”他們在街上走著，當她瞧見銀行內人頭湧湧的股票機，十步一間的地產代理處，禁不住嘆息說：“以前小城內有娛樂場，今天小城本身已蛻變為娛樂場，注碼也不再局限於金錢，也押上了下一代的前途，小城的前景。”對於新世紀以來澳門更大規模的“博彩化”，小城人心有著相應劇烈的糾葛與質疑，透過這個由賭場、荷官、沓碼仔、賭客所建構起來的澳門故事，我們不僅看到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更看到被困在賭城裡那許多迷失的心。和《上帝之眼》相比，鄧曉炯獲得2003年第五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的作品〈轉運〉，儘管只是一篇一萬多字的短篇，但其對賭客心理刻畫的精準和對賭城命運隱喻的深刻，並不遜於中篇小說。故事描寫主人公富商李富海在澳門求得轉運籌碼，逢賭必勝，但當一切都唾手可得之後，生活的動力與意義反而失去，因此他又不計成本找到了那枚籌碼，但在賭場上無論如何費盡心思也輸不去那枚籌碼，換言之，他永遠也無法重返原本的生活，因此寧願結束生命。結尾的感喟：“有時候，我會偶爾拿那枚轉運籌碼出來看看，甚或把玩一下。看著它，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什麼在操控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那些轉運靈符？抑或，是我們自己？”在困惑不解中，作者對人性的毀滅與救贖進行了深沉的省思。人終究無法逃脫命運的無常，“轉運”只能是一種奢望，在劫難逃，是賭徒集體命定的下場。作者在此流露出對小城歷經殖民到回歸的無可奈何，就算想“轉運”，也無法操之在己，只能任人擺佈，一如李富海遺書中所言：“我不惜工本、不計代價地要找回那只轉運籌碼。終於，在我幾乎絕望之際，它被我找到了！可我又一次陷入了絕望，無論我怎麼費盡心機，那只該死的籌碼就是輸不去！”贏就是輸，輸才是贏，這之間的弔詭使這篇小說充滿了現實寓意與想像敘述交互辯證的飽滿力量。跨國集團以資金堆砌的巨大賭城形象，使小城顯得無力且無助，如果想要透過“轉運”來“重返原本的生活”，只怕仍將陷入“絕望”。我們還可以看到李宇樑的〈失物24小時〉，敘述在賭場擔任沓碼仔的主人公，因為遺失一袋籌碼而恐懼不安，試圖找回而不可得，最後“怔怔地站立在跨海大橋橋面的最高位置上”，“遙遙看見他工作所在的賭場那霓虹燈光，閃爍燦爛的燈飾將黑色絨布似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彩”，心裡想著“從這兒往下跳需要多少時間才會沉入海底裡”；第六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亞軍的〈賭徒〉是一篇關於澳門現代社會病態賭博的魔幻寫實主義小說，作者周家樂藉由主人公丁建中的精神失常與墜樓自殺的悲劇，描繪出父子兩代都是變態賭徒也都死於跳樓的心理掙扎。故事中丁建中對賭場喧囂、冷漠與殘酷的感受十分真實而貼切：外表華麗的賭場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感情、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的地方。丁建中幾個小時前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切，已完全找不著半點存在過的痕跡，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記得在幾小時前發生過什麼事，就連斜視著看丁建中一眼的人也沒有，一切都像給一場大雨沖刷過一樣了無痕跡，賭贏了錢的人依舊在那裡瘋狂叫囂，賭輸了的仍舊在那裡失聲咒罵，在這裡，像是沒有跟隨外面的世界同步進化過。時間靜止，空間封閉，生命的困局讓人們失去了情感和記憶，澳門的賭城性格如同美麗的罌粟花，讓人目眩神迷，也讓人醉生夢死。顯然，澳門作家對“博彩”這朵“惡之花”是有所警覺的，在他們的筆下，深陷賭場者不是自殺就是瘋狂，沒有出路成了賭徒們的唯一末路。回歸之前，這樣的憂慮和反映已經是澳門文學時常可見的寫作題材，回歸之後，這樣的題材在深度和廣度上都有了更為豐饒的呈現。衝不出的圍城，坐困其中的愁城，“賭城”帶給澳門“兩面刃”的正反作用，仍將在未來的澳門文學中被關注、被書寫，成為揮之不去的“美麗與哀愁”。“賭”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輸贏未定，生死未卜，將命運置於偶然的變數之上，如同不知去向的浮船，載浮載沉於無止盡的汪洋。從這個角度上看，“賭城”其實也是一座“浮城”。三、《浮城》：漂流之島，無帆之舟澳門的“浮城”形象，一方面建構於人心浮動的博彩業，另一方面則和葡萄牙四百年來的管治和殖民有關。東西方交匯的歷史機遇，讓澳門有了文化上的獨特魅力和歷史遺跡，但同時也蒙上了一層尷尬、模糊與不確定的色彩。在回歸之前，澳門是一個等待“回家”的“遊子”。1925年，詩人聞一多以充滿愛國的激情創作了〈澳門〉一詩，詩中寫道：“三百年來夢寐不忘的生母啊！／請叫兒的乳名，叫我一聲‘澳門’！／母親！我要回來，母親！”對於澳門回歸中國的民族情感強烈而直接，儘管聞一多的創作並非在澳門，民族主義的情緒也只是一種想像，但面臨異國的管治、祖國的呼喚，夾處其間的澳門確實有著極其複雜而難言的處境。可以說，直到1999年政權交接之際，澳門的“浮城”形象始終在作家心中起伏飄盪。澳門知名的詩人懿靈，寫於1987年的詩〈流動島〉中，對於澳門的未來語帶感傷地寫道：“路旁的小販∕叫國術館的小獅做澳門∕因為獅比城更美∕而城將喪失全部人口∕或者將生命寫到獅身上∕揚威他方∕舉頭只見∕無巢的樑上∕燕子掠過∕流動的水和島上∕無數慌張的眼神∕描繪著海浪的淚痕。”暗喻澳門前途未卜的命運，回歸後儘管“揚威他方”，但付出的代價可能是“喪失全部人口”，屆時將成為“無巢”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9190的燕子，慌張地飛過流動的島上。詩句道出了澳門命運懸而不決的狀態，無處可逃的焦慮感，“浮城”的隱喻飄盪在沒有希望的字裡行間。表面上，澳門曾經的“漂浮”在回歸之後已經不再是個令人焦慮的議題，但隨之而來的人心“浮動”、社會“浮躁”，並沒有讓澳門人在新世紀、新發展中有新生活的幸福感。澳門的“不快樂”，仍和過度發展的博彩業有關，“賭城”與“浮城”二合一地主導了澳門人的情緒與思想。鄧曉炯的中篇小說《浮城》就以“浮城”此一巨大的意象，將澳門的身世與命運以浮動的時空敘事來指涉，從中思考澳門這座浮城的歷史、現實與未來。小說講述在未來的2099年，意外中了巨額獎金的安東，隨電視台攝製隊來到“全球知名的極盡奢華揮霍之地、也是我曾經的故鄉—賭城澳門”，客串主持人，同時參與為期三天的旅遊節目，“體驗那裡的各種奢侈服務以及豪華設施”。從19世紀到未來的22世紀，澳門的賭城形象不僅沒變，而且已經發展成“全球最奢侈、最昂貴的博彩銷金窟”，其中諷意，不言可喻。安東在這三天中，從父、祖輩口中遙遠、模糊的故鄉記憶，到今日以“澳門”為名的賭城，安東一直有一種不真實的困惑：環顧四周，這座城市比自己想像的更為繁華，霓虹燈炫成一片光海，彷彿一個令沉睡者永遠無法醒來的夢境。……腳底下燈火通明的城市，好像是在這海面驟然出現的海市蜃樓。……這就是我的故鄉？當“故鄉”兩字在我腦海浮現，我一時竟覺得陌生非常……像是一個遙遠而虛幻的影子，雖然不時在某處綽約搖曳，卻又無法說出個大概所以然。這樣的困惑與茫然，在遇到英國記者丹尼後有了新的轉折，原來他此刻身處的“澳門”是一座人工堆填而成的“人造城”，而非“原來那個由一座半島、兩座離島組成的海島城市澳門”，丹尼將其調查結果告訴安東：當時，澳門的賭業發展和本地居民的生活已充滿種種不可調和的矛盾，遊行示威日日有之，政府連防暴警察都不夠用了。後來，有位賭業大亨聯同其他幾個賭業集團的老闆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將澳門所有博彩企業和設施全部遷離澳門，只要政府允許他們在附近選擇一片海域，填海重造一座新的海上賭城，而且，這座賭城可永久獨家使用“澳門”這個名字。……所以，原來的那個澳門變成一座沒有名字的城市，慢慢地，也不再有人提起，城中居民也紛紛遷移他處。在新的“澳門”，只有兩種人：賭場的客人，或賭場的員工，沒有“普通市民”這個概念。如此荒謬的想像，卻也如此的寫實，鄧曉炯將時空場景移至未來的2099年，但總是讓人自然聯想及1999澳門回歸的特定時空。故事中充滿預言／寓言的浮城敘述，讓我們看到了澳門本地作家對賭城形象的憂心忡忡，惟恐“澳門”這座浮城有朝一日將變成不知名的廢棄、消失之城。這樣的擔憂並非庸人自擾，小說中寫道，丹尼告訴安東，新的賭城澳門管理者正設法要將這座城市變成一座可以在海上行駛的浮城，永不休止地巡遊全球沿海的富裕城市，方便賭客們在家門口盡興搏殺：“他們計畫把澳門變成荒廢之地，從地圖上抹掉，不再有人居住，不再存在於世人的記憶之中。”失去家園、失去歷史、失去記憶，即是失去自己，於是一群澳門的有識之士，自發組織了“澳門守護家園陣線”，對抗賭業集團，使澳門不會成為完全博彩的浮城。但這樣的努力失敗了，丹尼死於前往廢棄澳門的途中，而安東則在上岸後，為躲避追捕而潛藏於廢墟中，最終因食物飲水耗盡而送命，在死前，安東將整個過程以日記寫下，希望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小說結尾場景已經變成三千年後，拍賣大廳裡準備要拍賣這份日記，現場大熒幕上出現一幅巨大的古代地圖，拍賣官說明道：根據碳十四測年法以及其他測年方式的比對結果，這件藏品的年份應是在大約三千年前，也就是說，應是公元2100年左右，和日記裡記載的年份數據是大致吻合的。……那段歷史期間，確實存在過一個叫做“中國”的國家，不過，從歷史數據來看，並不存在一個叫做“澳門”的地方，至於什麼賭城，以及日記中提到的浮城，更是從未記載於任何史料。因此，極有可能這只是出自作者幻想的編造故事。這帶有後現代意味的結局，讓人瞠目結舌，但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獨具匠心的設計，在時空穿越裡，澳門曾經存在過，但已無從查考。如果整個城市已然消失無蹤，那麼這份日記的記載是真實還是虛構？讓澳門成為浮城的計劃成功了嗎？安東試圖返回澳門故鄉的意義何在？這一連串亦真亦幻、亦實亦虛的敘述，都使得“澳門”這座城市如同被連根拔起的蒲公英，在歷史風雲中隨風飛散，轉眼不見。方向的迷失，主體的解構，加上漂浮的虛無，意味著生命靈魂的空洞與扭曲。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維時空裡穿行，無根的漂浮感使鄧曉炯筆下的浮城澳門形象，沒有隨著“回歸”而消失，反而被凸顯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政治焦慮和歷史焦慮，而且在這樣的焦慮下，使自我意識的確立顯得困難重重。主體性缺失的焦慮，在殖民時期如此，回歸之後依然如此。和鄧曉炯的浮城意象相似的有太皮獲得2011年第二屆中篇小說獎的作品《綠氈上的囚徒》。作者將澳門比喻為一張大家都看不見的綠色氈子，而許多人在這張氈子上受困成為一個個的囚徒。這篇具有人性寫真、文化反思的作品，對澳門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有著屬於澳門人自身的觀察與追尋，其中透顯的澳門意識與澳門形象的建構多元而深刻，交織出新世紀以來澳門人對過往歷史、自身處境與未來命運的反思、焦慮與希望。正如第15章所言，“每個人都是囚徒”，有的是與家人、情人、朋友的羈絆，有的是與過去的羈絆，因為心中有愛，於是都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囚徒”。小說中既有新移民（如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9392林錫德、張福迎），又有土生（如菲拿度），也有非法外勞（如徐鄂強），以五月一日一次有關外勞黑工問題的澳門街頭遊行為主線，敘述他們各自的困境與掙扎。小說中擔任英文雜誌社記者的馮威廉，曾經離開澳門到台灣求學六年，返回澳門後，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竟然有著遺失記憶的無助感，他不知道是澳門的改變讓他丟失了自己的記憶，還是因自己的緣故而尋找不回澳門的往昔？在返回澳門生活一段時間後，他發現澳門已經變得跟以前極不一樣：回歸後的幾個年頭哩，澳門社會經歷過很大變化，這變化主要體現在“增加”上面，賭權開放，湧現了很多新賭場；中央實施自由行，市面充斥了內地遊客，單單兩者加在一起，就使得本地的賭收連年創新高，人均GDP高速增長，在亞洲地區數一數二。相反，一些澹泊自然的生活方式，一些充滿人情味的市井場景，一些未被描述的人文價值觀，一些殘留在建築物和街道上的城市記憶，卻是逐漸地“減少”甚或失去，在社會爆發式發展過程中分崩離析。這種失落迷惘的感覺，“使他感到像失去某種寶貴事物，就像魯賓遜不見了航船、墨西哥人失落了瑪雅文明。”小說結尾響起歌曲BobDylan的〈BlowinintheWind〉：“我的朋友，答案啊，正在隨風飄，答案正在隨風飄”給人一種無止盡追求的虛無之感，究竟澳門的身世與命運該何去何從，只怕也是一場沒有答案的追問。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在以標榜自我、真實為特性的散文文類中，對“回歸”的書寫大多持正面、熱情、讚頌的態度，但在講究語言經營和意象結構的詩歌，和強調虛構、想像的小說文類，對於“回歸”往往有較多的質疑和批判。浮城也好，綠氈也好，“飛地”想像和“遊子”隱喻成為小說中鮮明的澳門形象。回歸前，這樣的澳門想像帶有對殖民政府的不信任和抗爭的意識，似乎等到回歸之後，曾經的浮游不定都將會撥雲見日，而城市中的“囚徒”也將掙脫牢籠，迎接一個新的世界。但事實並非如此。在澳門作家筆下，對這座城市的困惑與焦慮似乎更加強烈而深入。漂浮之島依舊，無帆之舟如前，所有的不安、邊緣、焦慮與恐懼還在延續，流動的浮城形象恐將愈來愈巨大，對澳門作家而言，澳門形象的建構與未來命運的開展，這方面的思索將不會停止。令人欣慰的是，如何在賭城、浮城的陰影下突圍而出，尋回自身的文化自覺與精神家園，澳門作家已經有所覺醒，並且付諸實踐，一個理想的“我城”形象，不再是海市蜃樓，而是奠基在這塊自我認同的土地上，逐漸成形。四、《傳承》：回到“我城”的“小店”從賭城、浮城到我城，是一段艱難曲折的歷程。如上所述，回歸至今，賭權的開放創造了大量的就業機會，賭收屢創高峰，使澳門經濟突飛猛進，澳門政府推出現金分享計劃，更令人艷羨。加上自由行開放政策，訪澳旅客每年已超過二千萬，帶來龐大的人潮與金錢。2005年澳門歷史城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使得今日澳門在經濟、社會、文化上都有了迥異以往的飛躍變化。這十六年來的變化應該是澳門發展最迅速的階段。如同許多澳門人心中的渴望“改變”，現在的澳門已經回不去昔日小城的寧靜、平淡與悠閒，取而代之的是擁擠、浮躁、喧囂與緊張。表面上，澳門擁有的愈來愈多，但看在澳門作家的眼中，失去的恐怕更多。身為澳門作家，以文學來描述／對抗五光十色的社會現實，讓生命飛翔的自由不會被囚禁、扼殺，成為他們不得不的選擇，而這樣的選擇來自他們對小城的愛，對歷史的尊重。年輕小說家呂志鵬獲得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的作品《傳承》，就是試圖“回歸我城”的代表作。故事中的主角姚思親，因為與父親疏離，加上對三代祖業的衣紙祭品店舖“興隆祥”缺乏認識與情感，因此在父親過世後，一直想說服母親將店舖售出以作其他發展，在加拿大讀書回到澳門後，更與跨國企業公司合作，想說服街坊將店舖賣掉以重新開發。但就在母親病逝、街坊意見不一的情況下開始改變想法，並在了解父母守住店舖的真實動機後，決定保留老街的特色，從文化角度將傳統店舖創新。結尾因為紙的來源出現問題收到律師信，因而體會到要為老街做點事，最好的方式還是讓老店維持原貌，於是他接下了父母留給他的店舖。小說題為“傳承”其意在此。小說中，姚思親接受記者採訪的一段話，清楚表達了作者對老店價值的看法：“老店最珍貴也是最可惜的地方，就是他是有期限的。在有限存在的日子裡，消失之前應該要有屬於他自己的色彩，而所謂的新店，要注意和堅持的是紅色依然紅色，白色依然是白色，但我們實不應畫地為牢，拘泥於豔紅還是淡紅，青白還是米白，若然一成不變的話，最終只會被社會和時代的巨輪淘汰。”“最後你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整項活動的主旨嗎？”“我想就是傳承。”與時俱進，老店新生，在傳承中發展，這是新世紀以來對澳門我城書寫的一個核心精神。無懼於賭城形象的日益巨大，也不再沉湎於浮城想像的虛無，回到“我城”的土地情懷成了澳門作家面對新世紀的一種不得不的選擇。同樣是呂志鵬的小說，〈小店〉的傳承理念則是透過一個悲劇情節來展現。故事敘述小城經營歷史最悠久的餅店，老闆黃小堅持遵循古法手工製作，在走過輝煌歲月後漸趨沒落，曾希望兒子繼承小店，但兒子卻斷然拒絕，接著餅業連鎖集團看中該地點，想出高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9594價要求黃小搬遷，被黃小喝叱拒絕，但不久就收到業主要求加租六倍的通知，失望的他在小店關門後，忙著整理貨倉內的麵粉、油、糖等雜物，不慎失去平衡摔死，“屍體一直藏於貨倉中無人發現而嚴重腐爛”。小說結尾先安排文化學者對此不幸事件的說法：“象徵我們老店的過去；如果不幸的話，甚至象徵我們老店的未來。”接著寫道：多年後社區導賞員一般都會介紹這裡有個餅店遺址，並訴說餅店與黃小的歷史，不知為何不論是何人解說聽起來總帶著傷感，像是在憑弔什麼，對了，是憑弔什麼呢？結尾的困惑，意味著對老店消失的不捨與黯然。老店倒閉，老闆身亡，最終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無力感的“憑弔”給了讀者更深沈的思索空間。“小店”象徵的不僅是一家餅店，而是攸關自身命運的描述，作者在字裡行間流露的正是對“我城”的深情。初歌今獲第八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季軍的小說〈泊之東鄰〉，也傳達了相近的主旨。澳門曾經有造船、神香、爆竹、火柴四大手工產業，但事過境遷，這些產業都沒落了，華叔的造船技術一流，也是一家船廠的老闆，他一直認為他的船廠有一天能再度興旺發達起來，但他的女兒婉儀則認為：“事實上是不可能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但在婉儀的男友用心設計下，舊船廠被改造成一座懷舊的餐館酒屋，小說結尾簡單的一句話：“半年後，‘古船酒屋’開業了。”即充滿了新的希望與可能。這是又一個“老店新生”的題材，意指澳門在社會變遷與適應之間，顯然有了一條生機活路。透過傳統的再造，曾經瀕臨消失的“我城”有了一番新的面貌。在許多澳門“我城”書寫的小說作品中，梅仲明的〈逐夢者的天空〉應該是較具代表性的一篇，它也因此獲得了第十屆澳門文學獎的首獎。這是一個追逐夢想的故事，從製作畢業展覽開始，話題圍繞著這個城市，到底什麼能呈現出這個城市的特質？幾個大學生在思考、討論，後來加進了咖啡店老闆，以及敘述者因車禍在醫院認識了從美國來澳門三十幾年、在澳門中樂團擔任低音提琴手的老頭。在交往中，讓畢業展覽有了更豐富的構想，最終有了一次完美的演出，讓老頭感動，也讓許多人感動。在討論畢業展覽的主題“我們的城市”時，有人提到兩個人在年輕時曾一起學習寫書法，後來長大後分開，多年之後卻因書法再度結緣，最後兩人想在瘋堂街教小朋友寫書法。這些人與事都扣緊了追逐夢想的主題。全篇寓意深刻，把人與城市的精神聯繫起來，從中思考人與城市的關係，於是，咖啡店老闆、老頭、瘋堂街老居民和這些大學生就有了某種對話，而城市的生命和美好也在這些動人細節中呈現。這是一個與澳門小城息息相關的題材，尤其是故事中的敘述者被老頭的精神感動，提筆寫信給澳門中樂團團長，信中所言傳達了對“我城”的愛與夢想：澳門有許多人，默默地為這個城市添磚加瓦，終其一生熱愛著這片土地。親愛的團長，也許老先生他在你們行內，在澳門也是寂寂無名的人，但他在傳達我們一直深信的某種傳統精神，我們的一種信仰。這些年來，有人把澳門當作救生圈、有人把澳門當作後花園，也有人把澳門當作轉乘站，他們來到這裡，只為索取。但老先生，卻在這裡找到希望和夢想，並以此為家。作者在故事之前特別寫了一句題記：“在黑夜裡，我們用夢來發光。”面對賭城與浮城交織的暗夜，只有堅持夢想可以擺脫後花園與轉乘站，作者顯然更用心與這片土地對話，更願意將小城當作安身立命的“家”。這些帶有鮮明家園意識、充滿溫暖與希望的我城書寫，在回歸之後數量多了起來，對澳門形象的塑造與追求也更為深入、細緻。此外，我們也看到，回歸前澳門文學獎的小說獎中有關澳門歷史的題材很少，但第六屆（2005）起逐漸多了起來，兩篇描寫歷史上沈志亮刺殺澳門總督亞馬留的小說〈刺客〉和〈獨臂將軍〉，分別獲得第一名和優等獎，這充分顯示了澳門作者已經開始對宏大歷史題材予以關注和思考，而這也是澳門本土意識崛起的一種投射。回望歷史，不僅是前瞻未來，更是立足當下，只有願意面對歷史、了解歷史，對自身的存在才有明確的座標。回歸之後，澳門的“我城”意識崛起，文學中探討或描述澳門過往歷史和人物的題材成為一種必然。鄧曉炯的短篇〈刺客〉，對發生於道光29年澳門青年沈志亮刺殺澳門總督亞馬留的歷史事件作了詳細且生動的敘述，透過幾個真實歷史人物的互動，加上歷史細節的捕捉和想像，使小說在真實與虛構間交纏，增添了具說服力的歷史感。小說結尾描寫兩廣總督徐廣縉到獄中探視沈志亮後，走出大獄門口，“停下了步子，正了正官服。一抬眼，外面那死氣沈沈的夜看起來似乎沒個盡頭。”暗示了澳門被殖民的歷史命運才剛要開始，但接下來寫道：突然，一隻不知何處而來的秋蟲飛了過來，撞中徐廣縉的肩頭，兩廣總督一揚手，“啪！”蟲子被拍成了一攤漿汁。總督大人掏出絲巾，擦了擦染污的官服，一頭鑽進等候多時的官轎。轎夫們立時起了轎急急離去，一眾身影匆匆融化在沉沉夜色當中。外面，秋蟲們此起彼落的嚶鳴聲卻越發響亮了起來。作者巧妙地以一隻秋蟲的死比喻沈志亮的犧牲，但隨後將會有更多的沈志亮，如同此起彼落的秋蟲般，前仆後繼地響應。小說對澳門這個南方小城在近代歷史風雲中的命運與地位浮沉，作了貼切的形容與預示。作者還刻意在小說結束後設計了一個“後記”，羅列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9796出與這個刺殺事件相關人物的歷史資料，包括葉名琛、耆英、徐廣縉等在《清史稿》的記載，以及相關的“年表紀事”，強化了這個歷史小說的“真實性”，作者為小城“寫史”的用意十分明顯。同樣從歷史切入的中篇小說《迷魂》，描述在澳門擔任《歷史》雜誌社編輯的主人公麥奇，離奇地捲入一宗謎案，靈魂竟然“穿越”回到四百年前，見證1622年在澳門發生的葡萄牙和荷蘭之戰。作者顯然不滿足於“歷史想像”，而是企圖藉此來反思現在。小說結尾安排麥奇路經支持保護東望洋燈塔的連署活動現場，聽到一個年輕男孩拿著話筒站在台階上激動地喊著：“我們要行動起來，我們要保護這城市的歷史和文化記憶！沒有記憶的生命，是沒有意義的生命；沒有記憶的城市，也不是我們真正的家園！”在男孩的熱心邀請下，麥奇上台向群眾講述澳門的歷史：各位，我真的很高興。原來，在澳門還有這麼多年輕人關心這城市的歷史，關心這座城市的過去。……有人說過，忘記過去，就等於背叛自己。各位，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歷史事件，對澳門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澳門，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這個歷史事件，還發生在東望洋燈塔修建之前……1622年6月，發生過一場澳門歷史上最浩大的戰爭，我今天打算講的這個故事，雖然已年月久遠，但可以保證，內容一定精彩。從認識歷史開始，建立“我城”的意識，是澳門作家回歸以後文學書寫的一個重要命題，〈刺客〉與《迷魂》這類作品的湧現，正表明了澳門本土意識的萌發與深化。第七屆（2007年）澳門文學獎出現了一篇文化意涵豐富的〈朱仙寶誕〉，是少見的聚焦於民間習俗的作品，作者陳志峰大量描寫神功戲、蜑家話、海上神壇等水上人家的特殊風俗，穿插幾代人的感情糾葛，傳統習俗與現代風景疊加，締造出一種別具魅力的特殊氛圍：我沿著五月指引望過去，不遠處停泊了兩艘碩大的起卸船，連成一體，構成了一個極大的平台。只看見起卸船上張燈結彩，一幅幅錦緞紅幕，垂垂而下；彩幡金縷，金符祭壇；其中往來不絕的水上人家，穿梭其間，或言笑歡好，或打打鬧鬧，扶老攜幼，聚首一堂，儼如陸上的廟會一樣繁華熱鬧，散發著濃烈的節慶歡愉。這樣的題材填補了過去澳門文學中較少觸及的寫作領域，透過對民間文化的挖掘、呈現，澳門文學的特殊性有了生動的演繹。沒有賭城的虛華，也沒有浮城的不安，回到自身成長的土地，關注這塊土地上的人事與風俗，聯繫起城市的情感與歷史，“我城”書寫的意義由此得到彰顯。可以說，在新世紀的澳門小說中，書寫澳門歷史文化記憶的作品越來越多，不同於回歸之前主要關心賭場、偷渡、澳葡人民互動等題材，回歸之後的澳門小說多了許多關於自身歷史文化的挖掘與反思。事實上，要真正理解澳門，除了體察現實的澳門，還應該去追尋歷史的澳門，文化的澳門。澳門的文化如此深厚奇特，但相關的記憶卻是零散淡薄，這就給了澳門作家嚴肅的使命和大顯身手的機會。從歷史和文化著手，在記憶深處發現澳門，當體認到“澳門”不是無意義的“空間”，而是充滿意義、經驗與認同的“地方”，那麼，澳門作家的澳門意識將因此萌發激生，“我城”的形象也將日益清晰，日漸凸顯。有了“地方感”與“原鄉情”，對澳門作家而言，滿載著情感與故事的“家園”就不再是遙遠的夢，在出走與回歸的路途上，一代代的傳承，“老店”的傳統與“小店”的創新終將共構出屬於澳門人自己的記憶與未來。五、結語透過以上的分析，我們看到外地作家對澳門的書寫主要聚焦在“賭城”的形象上，穿插著黑社會的仇殺爭鬥，偷渡打工的悲慘境遇，使澳門的形象長久以來一直被片面化、扁平化。回歸之前，澳門的殖民歷史與前途未定，使“浮城”的形象也在作品中有所反映，游移不定帶來的主體性喪失，過度博彩化帶來的理想性喪失，即使是回歸之後，“浮城”意識依然盤旋在澳門作家的心中。令人欣慰的是，回歸之後，出現了一批書寫澳門命運、刻畫澳門歷史、描繪澳門文化的作品，“我城”意識逐漸抬頭，對土地的情感不再疏離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願意正視小城的歷史發展，珍視自身的文化傳統，這樣的寫作姿態儘管看來渺小、孤單，但它所象徵的生命存在感與生活理想性，使這些“我城”書寫有了別具意義的重大價值。回歸十六年來，一種澳門論述正漸漸建立，一種澳門人的身分也正逐步被探索書寫。回歸前因為不確定性所帶來的政治不安感，在回歸後有了明顯的降低，明確的新身份（中國特區居民）使他們議論的話題不再集中於政治的歸屬，轉而強調對澳門本土各種現象的關懷與批評（當然也包括了政治參與的訴求）。不論是正面鼓舞的歌頌，還是別有所見的感懷，澳門人在回歸十六年來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複雜情緒，這些複雜的情緒意識，透過文字的表現則建構出不同的澳門形象。始終溫暖的小城還是依然流動的孤島？異國情調的殖民地，還是綻放的民族蓮花？博彩腐蝕的人性深淵，還是與國際接軌的崛起都會？世外桃源的福地，還是政治角力的戰場？是“迷路的城市”，還是“美麗新世界”？其實，這些錯綜複雜、迥異有別的鏡象折射，都是澳門作家眼中真實的家園。在澳門小說中，我們看到他們懷抱“陽光最是明媚”的希望，也看到“綠氈上的囚徒”的迷惘，以及試圖“轉運”的“賭徒”心態，還有力求“傳承”理想的“逐夢者的天空”。從賭城、浮城到我城，澳門作家用他們一篇篇的作品，為我們敘寫出澳門歷史與社會的沉重轉折，呈現出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並見證了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蹟的時代”。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文學與評論9998自由與回歸－以《輝耀姬物語》、《海洋幻想曲》和《先知》為引子◎令狐昭（本名廖俊昭，生於八十年代的澳門。澳門筆會會員。詩作和評論散見於《澳門日報》和《華僑報》副刊。）在電腦動畫和定格動畫稱雄的時代，手繪動畫沒有銷聲匿跡，反而像鳳毛麟角般存在。《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二Ｏ一四）、《海洋幻想曲》（SongoftheSea，二Ｏ一四）和《先知》（TheProphet，二Ｏ一四）三部備受讚譽的手繪動畫生於同年便是一例，如此不像巧合的巧合，引人深思。《輝耀姬物語》由日本吉卜力工作室導演高畑勳執導，講述一對山林老夫婦，意外得到一個會快速長大的小女嬰和用之不盡的金子，遂移居城中，養育她成人，取名輝耀姬。才貌雙全的輝耀姬，是貴族、甚至天皇追求的對象，可是，她心中只有青梅竹馬的捨丸。後來輝耀姬被天皇強擁的一剎，發現了關於自己身世的秘密：她是從月亮墜入凡間的仙子，到人世間經歷春夏秋冬、陰晴圓缺、悲歡離合。親情、愛情、世情並不是想像般美好如意，制度、禮教、倫理、等級、立場，都是慾望的圍牆，命運的枷鎖。唯有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往何處去，了解“現在的一切、過去的一切”，方可擺脫思想上的混沌，與萬物中的“道”共生。離開人間，回歸天國，是她的宿命，她只能在“入世”和“出世”之間抉擇，可惜她仍未明白，出世，有時是入世的切入方法；而入世，有時只是出世的副作用，因而歸途，充滿變數。相對於《輝耀姬物語》以日本古典文學《竹取物語》為藍本，愛爾蘭導演湯姆．摩爾執導的《海洋幻想曲》則以愛爾蘭民間傳說為基礎。其栩栩如生的手繪動畫，再現前作《凱爾經的秘密》（TheSecretofKells，二ＯＯ九）一鳴驚人的幾何美學，令人目不暇給的拼接繪圖，構建了浩瀚無邊的海洋世界，為故事提供了一個無比宏大的敘事背景。輝耀姬如同耶穌降臨大地，以人類肉身感受俗世之苦；《海洋幻想曲》半人半精靈的女主角Saoirse無法以人類言語溝通，卻能用貝殼吹奏笛音吸引海洋生物；她自小失去母親和兄長的愛，又要面對祖母的操縱和女巫的陷阱，她的命運，命定的不尋常，注定要回到那個曾經的故鄉，體悟“海豹女”的身份和使命。海洋天堂相對於人類世界，純淨而美麗得多，故《海洋幻想曲》比《輝耀姬物語》更強調“回歸”。至於由《獅子王》（TheLionKing，一九九四）導演羅渣．阿勒斯操刀的《先知》，改編自黎巴嫩詩人哈里利．紀伯倫的代表作品，透過一個政治犯之口，闡述愛、自由、子女、婚姻、善惡、朋友等多個命題1。其中“子女”一段最能體現紀伯倫的存在主義：“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兒女，他們是生命1　“愛”的部分由《海洋幻想曲》導演湯姆‧摩爾執導。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他們借助你來到這個世界，卻非因你而來。他們在你身旁，卻並不屬於你。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屬於你做夢也無法達到的明天。你可以拼盡全力，變得像他們一樣，卻不要讓他們變得和你一樣。因為生命不會後退，也不在過去停留。你是弓，兒女，是從你那裡射出的箭，弓箭手望著未來之路上的箭靶，他用盡力氣將你拉開，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遠。”這段文字，似乎呼應了輝耀姬為何終究要離開養父養母，尋找真實的過去，真正的自我。離開，未必是重生，反而預示著重新進入，進入滄海桑田的平行世界。像輝耀姬回歸天國，或者像“海豹女”回歸海洋天堂，是否可以如願擺脫塵世的枷鎖，取得身心的恆久自由？回歸的性質和回歸的目的地，都是影響結果的關鍵。如前所述，輝耀姬遊走於出世與入世的辯證關係和歧義之間，宿命成了解構一切現象的潛台詞。最終回到哪一種政治信仰的本體？怎樣的文明實體？人類、仙子、精靈，同樣無權選擇。被動回歸，是歷史的常態。為了告別眼前體制而陷入出世的思想烏托邦，難免離地，難免天真，難免離經叛道。《先知》點明俗人推崇的自由，不一定是智者眼中的自由：“我曾看到你們五體投地，膜拜自己的自由，就像奴隸在暴君面前卑躬屈膝，儘管他們備受他的戕害。我曾看到你們中最自由者，披枷戴銬般穿戴著自己的自由，我的心在胸中滴血，因為只有當你們不再稱自由是目標，是成就時，你們才是自由的。若不砸碎這鎖鏈，如何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事實上，你們所謂的自由，正是最堅固的鎖鏈，雖然它的鏈環在陽光下閃耀，迷惑了你們的眼睛，你們想要丟棄以換取自由的，難道不正是你們自身的一部分？如果那是一個被你們擁立的暴君，如果那是你們想要擺脫的焦慮，這焦慮是你們的選擇。”回歸並未帶來自由，自由的表象也非自由本身，這是令人懊惱的雙重否定，身處其中，總是進退維谷。自由與回歸，究竟是存在的過渡，還是存在的終點？兩者敵我分明，還是相悖而共存？回想經典電影《十誡》（TheTenCommandments，一九五六），當猶太先知摩西成功領導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像要回到神的懷抱之時，竟然出現反高潮，逃離埃及大軍魔掌、暫時安定下來的以色列人，突然奸人當道，敬拜邪神，摩西不得不以神的律法─“十誡”懲處之。追求自由並不是罪，條件往往是必須服從更高的律法，更深嚴的體制。當我們選擇向傳統和昔日靠攏，這種反主流、反現代、“反者道之動”的行動本質，是意志獨立的自由，還是主體觀念的回歸？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澳門文學動態101100澳門筆會走入社區探索歷史澳門筆會再次走入舊社區，與澳門文物大使協會合作舉辦“澳門歷史探索遊記”，深入淺出介紹澳門另一個富有宗教及歷史意義的社區—望德堂區。活動受到會員喜愛，預計明年繼續舉辦。澳門歷史探索遊記承接今年初辦的“澳門口述歷史探索遊記”，希望讓會員及非會員更多認識我們居住的城市的過去，活動推出以來反應良好。這次與澳門文物大使協會合作亦是一次新嘗試，主講的勞健偉亦傾盡所能，以輕鬆有趣的內容介紹該區昔日種種歷史足跡。在澳門筆會及澳門文物大使協會工作人員的努力下，大家度過富有教育意義的早上，讓老中青參加者更多了解望德堂區。活動得到中華文化交流協會理事李業飛，澳門筆會理事長湯梅笑、理事徐婉瑩、會員呂志鵬等參與，同時開放給公衆報名參加。各人在午膳中亦交流了對舊社區及文物等的見解，集思廣益，並期待將來更多類似的活動。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澳門文學動態103102筆會工作坊育編劇人才澳門筆會近年致力推動跨媒體創作，將文學作品影視化，為培育本地的劇本創作人才，十月八、九兩日舉辦了第二期藝術講座，邀請三位內地專業編劇、獨立製片人講課。一連兩日的講座吸引眾多青年及文學愛好者參與。談電視劇創作策劃繼今年五月筆會舉辦了“編劇工作坊”第一期藝術講座，主講電影劇本創作，反應良好。筆會推出了“編劇工作坊”第二期藝術講座，邀請了廣東電視台電視劇製作中心編劇楊白釗、獨立製片人王雁、資深影視策劃人李志鵬主講。講座由王雁主講最新澳門電視短劇《夜伴茶餐廳》的策劃方案，並由楊白釗根據該策劃方案，講解相關寫作技巧及創作方向。李志鵬主講“電視劇的策劃、人物關係構架、劇本大綱的撰寫”。三人與學員交流互動，分享電視劇創作的心得，討論氣氛熱烈，參與者獲益良多。三內地資深影視人分享創作心得冀寫出澳優秀作品獨立製片人王雁表示，電視劇本創作與一般的小說創作有所不同。為了讓參與的文學愛好者盡快進入寫作劇本狀態，故是次以《夜伴茶餐廳》的故事作切入，設置了固定的人物關係，以此為基礎，指導參與者如何創作劇本。她希望學員不久便能創作出具澳門元素的優秀作品。楊白釗稱，希望透過分享電視劇寫作基本原則、電視短劇的寫作技巧，以及電視劇寫作過程中的大忌小忌，有助新手學員日後在電視劇本寫作時，能少走彎路。李志鵬受訪稱，經過交流，深感澳門的文學愛好者都是發自內心熱愛寫作，創作水平雖然各有高低，但有心好難得。筆會秘書長廖子馨，理事林慧嫺、黃春年、徐婉瑩、梅仲明等出席了工作坊。“編劇工作坊”由社文司長辦資助。

澳門筆匯第59期我的飲食地圖104筆會兒童故事會吸引澳門筆會兒童故事會九月二十四日假氹仔中央圖書館舉行“童一枝筆”系列之“櫈仔爸爸×大老鼠劇團”專場，吸引十多個家庭到場參與，反應熱烈。主講者透過講故事及玩遊戲，冀把兒童帶進文學世界，讓孩子從故事中認識本土情懷，熱愛生活，關愛家園，共建閱讀和創作文化。故事專場中，櫈仔爸爸透過講故事及玩故事環節，帶出有趣而富寓意的故事，吸引小朋友進入劇情。於講故事過程中，櫈仔爸爸着力與在場孩子們一起講和創作有趣的兒童故事，促進孩子思考。同場，參與活動的大老鼠劇團成員也與在場孩子互動玩劇場遊戲，讓小朋友置身文學世界中。主辦方負責人稱，透過舉辦此類活動，希望與孩子們分享有趣的故事、歷史及風土文化；藉劇場表演方式令孩子置身有趣的故事世界，一起聽、一起玩，共享故事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