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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澳門筆會電話:28720150地址:澳門慕拉士大馬路218A,11C版權所有,不得翻印所有文字和圖片未經許可,不得轉載摘編目錄contents小說力量澳門筆匯第五十七期某個疲憊不堪的下午,我打開郵箱,收到《文訊》雜誌詹宇霈老師的電郵,告知“小說引力: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評選將有後續活動,邀請《澳門筆匯》成為合作媒體,共同參於這次推廣小說的盛事。澳門入選的兩部小說,李宇樑的《上帝之眼》、梁淑淇的《我和我的……》已於今年五月以節錄形式刊於《文訊》,而今期《澳門筆匯》則有機會刊登駱以軍《西夏旅館》、甘耀明《殺鬼》的節錄,並附有台灣方面的專家對兩部小說的導讀,如此合作,正式做到以小說交流,可謂別開生面。這股“小說引力”確是非同小可,我與澳門筆會的同伴商量之後,當然決定答應合作,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既然難得有台灣的優秀小說在《筆匯》刊登,我們理應邀請本澳有代表性的小說家共襄盛舉,組織一次澳門小說專輯,以期達到更佳的交流效果。於是今期“澳門小說力量”專輯便邀得李宇樑、夢子、梁淑淇、太皮、陸奧雷、寂然等同步登場,各自交出最新作品,在今期的製作過程中,很多文友都相當期待,我自己也覺得這是一次有趣的安排,畢竟這些作家平日都很忙,難得有一股動力促成他們一起在《筆匯》發光發亮,但願這股力量不會消散,大家能再接再厲,寫出更多優秀的作品。長期以來,澳門筆會為繁榮澳門文學,承擔了不少工作,除了堅持出版《澳門筆匯》,近年還把寫作的熱情延伸到影視作品,又協助澳門基金會組織作家到中學演講,與教育暨青年局合作出版澳門文學初中輔助教材,我們的“童筆一枝”亦致力為本澳兒童文學培育新苗。以一班業餘人士的力量,承辦以上的活動,其實一點也不輕鬆,但憑著對文學的執著和真心,我們一步一步走下去,能做多少算多少吧!一步一步走下去◎寂然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61呼~吸~呼~吸。為甚麼呼吸叫呼吸而不是吸呼?為甚麼是先呼氣才吸氣?明明吸了氣才有氣可呼啊。小孩的問題有時令人難以招架。出生時到底是先呼氣還是吸氣?我對此毫無印象,不過按照推論,胎兒在子宮內時肺部是緊縮的,沒有氣體在內,離開母體後須先吸氣讓肺部擴張才能呼吸,所以人出生時應該是先吸氣吧。由此引伸,死亡應該是呼出最後一口氣後沒再吸氣,身體停止運作,生命宣告終止。至於“呼吸”這個詞語為甚麼是呼吸而不是吸呼,我從來沒有質疑過,現在只好給小源講一個聖經故事,“聖經上說,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用泥土造出一個人,往他的鼻孔吹一口氣後,人便成為有靈的生命。所以,人的生命由呼氣開始。”小源似懂非懂地望著我,“為甚麼呼氣的是上帝,我們卻有了生命?”“上帝給人類一口氣,讓人類擁有自主呼吸的能力。一個人有呼吸就有生命。”雖然這在醫學上不是絕對,但對於六歲的小孩來說,這個概念應該足夠了。“我不明白,為甚麼生命需要呼吸?”我忘記生物老師所教的呼吸運作機制,反正他並非真的要我解釋呼吸作用的原理,所以我答得盡量簡短。“我們透過呼吸獲取能量,就像吃飯一樣,我們吃飯才有力量。”“哦。”他點點頭。如果他繼續追問,我大概會告訴他,呼吸是為了提醒我們生命時刻需要取捨。如果我們不先將自己排空,就無法吸入更多空氣。有時候,我們得先放手才能獲得更多。然而,小源無意延續這話題,他跑開了,倒是我的思緒繼續圍繞著呼吸這回事。呼氣,才能吸氣。放手,才能走下去。我門◎梁淑淇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98我闔上眼,緩慢而深長地呼氣,有意識地感受著那股暖和的氣息自鼻腔排出,身體彷彿變得輕盈,心中一陣舒坦,人開始往上飄。我凝住呼吸,恍如將身體凝在半空,卻在我重新吸氣時跌回人間,潮濕的冷空氣從鼻腔進入體內亂竄亂動,胸口隱隱作痛。我知道,這叫做心痛。淚水沿著臉龐一直落到手背上。而我終於下定決心放手。2我設了一道門,將你排除在門外。我在門內,吶喊、求援、無助、枯萎。你在門外,靜默、徘徊、流淚、離開。在我枯萎之前,你離開之後,我必須找一個穿越這道門的方法,與你無關,也與愛無關。銘濤說我設了一道門,不讓任何人跨進去,也不讓自己踏出來。他找來各式各樣的鑰匙試圖將門打開,失敗了就換另一串,一次又一次,直至他發現手上再無鑰匙。他不想再活在門外,但他累了,而我卻一直袖手旁觀,無動於衷。他狠狠地問我為甚麼要把門緊鎖,我無法給他任何答案。我只知道,那道門從來不是從內鎖上。這段日子,我反覆問自己,為甚麼我們會互相折磨?明明是因為相愛才走在一起,但現在我們的愛卻在互相抵消,剩下的不過是一些習慣一堆回憶一種悔疚一點無措。也許,確實有夫妻可以這樣走下去,吵吵鬧鬧或鬱鬱寡歡到老,一輩子相依為命,再沒所謂愛與不愛,但求有人陪伴終老。然而,人生不是只有一個選項。放手,也算是愛的體現吧。決定離婚雖是一時衝動,卻是醞釀多時的結果。這比當年結婚的決定還多了一層深思熟慮,畢竟是十二年的婚姻,要捨棄這段關係比當初決定一個人嫁到加拿大需要更大的勇氣,我為此挖空所有情感來個乾脆了斷,只怕日子一久,連孤單、連空洞也習以為常,遺忘婚姻的真正意義。銘濤並非從一開始便接受這個決定,他憤怒過、哀鳴過、沉默過,但婚姻是兩個人的事,只要其中一方決定終止這段關係,便再無挽留的餘地。我們當夫妻的最後一夜,我對銘濤說:“感激你愛過我。”他的嘴角連苦笑也支撐不到。“我現在還愛著妳。”不管我們的愛是現在進行式還是過去式,我們確實相愛過。這是結論。只是這個結論比我們從來沒有相愛過更令人心酸。要是早知道最終會分開,當初我們會選擇相愛嗎?3如果一直沒有離開,也許我會比現在更無所適從。我無法想像我是如何面對日漸變調的澳門,或憤懣,或惘然,或焦慮,或感慨,反正就是充斥著無力感,目睹所珍視的物事一點一點被消失、被替換,縱使無法認同,卻也無力阻止。人類需要進步,城市需要發展。所有的需要都是無可避免而理所當然。身為其中一份子,卻沒有選擇的餘地。其實也不是沒有選擇,我當初就選擇了離開。為此我像一個逃兵,背棄過去的自己,企圖跟澳門一刀兩斷,跑掉之後從此不再在意澳門的新聞變動發展人情,在另一個國度重新建立記憶習慣故事聯繫,直至完全迷失自我才發現我根本沒必要跟過去割裂,就像我無法擺脫影子一樣。這十二年來,我竟然一次也沒有回過澳門,我一直以為我跟澳門唯一的牽繫就是爸媽,所以當我每年跟爸媽去不同國家旅行,實踐帶他們環遊世界的願望時,我找不到非回澳不可的理由。決定回澳後,心裏產生久違的踏實感,卻在正式踏上這片土地時換上陌生感。然而,這份陌生感反而令我感到安心。沒有事情永恆不變。因為我離開了這麼多年,澳門變得跟記憶不同,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甚麼需要訝異。我努力尋找曾經熟悉的感覺,但一切皆變了調。小學時每朝到桃花崗坐著矮凳吃早餐,現在那裏正在興建高樓大廈;中學時最喜歡逛的八佰伴被賭場取而代之,搬到商業大廈繼續運作;從前租單車遊玩的氹仔海邊,以我從沒想像過的規模無限延伸,只是璀璨金光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1110掩蓋不了此間的脆弱和蒼白。回不了的過去,在唏噓的嘆喟中模糊了記憶,若隱若現地展現一種叫做未來的異變。但凡異變都是突兀的、失控的。像任何時候一樣,我無法掌握未來,自己的,澳門的。不管我存在與否,時間列車也會駛向同一個未來。看著陌生的景色,心裏感到不是味兒的同時,慶幸還好我當年離開了。我從小相信有愛的對方就有家,因此我離開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家時並沒有任何依戀。我要跟我愛的人共同建立一個家,這將比父母所建立的家更有歸屬感。我帶著這份信念嫁到加拿大,竭盡所能營造一個美好而溫暖的家,沒想到這個家會有破滅的一天,而且還是我親手摧毀。現在我又回到從前的家,當我走進臥室時,眼眶被突如其來的淚水所佔據。這裏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每一件擺設都在原來的位置迎接我,彷彿它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回來。我的心情一下子回到十二年前,我又變回父母眼中不懂照顧自己的小女孩。“我走的時候你明明說要改建成雜物房啊。”我心情激動,卻盡量克制情緒。“是啊。”爸爸隨口應了一句。世界變了又變,爸媽對我的愛卻始終沒變。4回澳後最不能適應的是天氣。太熱了,就算我甚麼也不做,皮膚總是濕漉漉的,好不舒服。空氣中總是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黏稠,將無以名狀的恐懼帶進體內,發酵成意味深長的倦怠。我癱軟著身體,連腳指頭也不想動一下。這時候我會想念加拿大的空氣,清爽,無雜質。澳門的大街小巷不時瀰漫著二手煙的氣味,這大概是因為澳門實施室內禁煙後,煙民一走到街上便爭取時間抽煙吧。我討厭煙味,所以走在路上總為著躲開路人剛噴出的二手煙而左閃右避。我對此感到厭煩,但至少我知道只要走進室內就不再受煙味所困。以前我上餐館或到戲院,最怕就是周邊出現煙民。因為天氣太熱,我在家躲了一個星期,媽媽忍不住問我日後打算怎樣。我當時以為她關心我甚麼時候找工作,所以便說休息夠就會啟動。離澳前我在凱悅酒店當公關主任,當年澳門最頂尖的三間五星級酒店分別是路環的威斯汀酒店、澳門的文華東方酒店以及氹仔的凱悅酒店。每朝的早會,營業部主管均會讀出這三間酒店昨日的入住率,作為最直接的競爭對手,萬一入住率跟另外兩間酒店差距太大誓必引起總經理的責難。好懷念在凱悅酒店工作的日子,尤其是紅鶴餐廳的焗鴨飯和用柴爐烘焗的麵包,還有悅荷坊的點心,一想起就食指大動。這天烏雲密佈,我選擇在這天出門,特意乘巴士回到以前工作的地方,巴士駛上大橋後我望向氹仔,先被小潭山上那多座豪宅所嚇倒,然後我再望向凱悅酒店方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座落在凱悅酒店後面的大型酒店,比凱悅酒店高出好幾倍,新穎時尚的設計令凱悅酒店顯得殘舊而渺小,老態畢現。再望過去,印象中的新世紀酒店換了名字叫北京王府大飯店,而且看起來陰陰沉沉的,完全失去朝氣。觸目驚心,這裏到底出現了多少變化?巴士沒有一如記憶那樣駛上澳門大學,後來我才知道,連澳門大學也已遷離。天啊,我差點以為自己離開了一個世紀。下車後我步行至凱悅酒店,噢,已不再是凱悅酒店了,現在叫麗景灣酒店。酒店大門旁邊的海島娛樂場已經結業。我的心跳亂了節奏,到底我錯過了甚麼?我從旋轉門走進去,大堂的佈置跟記憶中沒兩樣,只是我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臉孔。我繼續探索,悅荷坊不存在了,玲瓏閣不再提供自助餐,紅鶴餐廳只提供午飯,而且菜式大減。我鼻子酸起來,本來是想回來緬懷一番,現在卻只能藉著記憶憑弔昔日的美好時光。然而,我並沒有資格說難過,因為先離開這裏的人明明是我,而且現在這個我,亦已非當初充滿幹勁和熱忱的我,我憑甚麼要求這裏一成不變?雖然如此,心裏卻有說不出的難受,而這失落的情緒在我得知文華東方和威斯汀均不復再時推上頂峰。當年最高級的三間酒店:凱悅、文華東方和威斯汀均已非昔日我所認識的模樣。即使酒店的外觀不變,但凱悅不是凱悅、文華東方更名為金麗華酒店、威斯汀變了鷺環海天度假酒店。俱往矣。後來當我來到金光大道,看到座落在這裏的渡假村規模,自然明白到它們非變不可的原因。這裏到底有多少間五星級酒店?凱悅被淘汰,其後金光大道出現凱悅集團中更高級的君悅酒店,文華東方酒店現聳立於豪宅壹號湖畔和美高梅之間,氣派非凡。所有的變化均印證了一個事實,澳門已不再是我所認識的澳門。這不是求仁得仁嗎?十二年前我離開澳門,刻意擺脫過去,沒有跟任何朋友和舊同事保持聯絡,是想過截然不同的生活,同時以為澳門再與我無關,但果真如此時,卻又若有所失,彷彿遭到背棄一樣。現在我回來了,我可以選擇連結過去,也可以重新開始。既然人回來了,我想不到繼續斷絕過去的原因,於是我開始約朋友見面。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1312我第一個聯絡的人是敏賢,她是我的中學死黨,即使多年不見也毫無隔閡。她現在是全職媽媽,每次提到八歲和五歲的兒子都掩蓋不了眉宇間的喜悅。她滔滔不絕地講述全職媽媽的幸福與辛勞,我微笑著聆聽,當她問到我的丈夫有沒有回來時,我爽快地告訴她我離婚了。她的笑容僵住,像是對她剛剛發表的幸福宣言感到內疚,唯恐引起我的不安。我拍拍她的左手手背,“都過去了。”“當年大家都好羨慕你嫁到加拿大。”她感慨起來。“嫁給一個人從來沒給我套上光環,嫁到哪裏也是一樣。”因為是老朋友,她毫不忌諱地問:“你們為甚麼要離婚?”老實說,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許多次,每次的答案也不一樣。但如果要有一個比較正式的說法,那就是我不想再過無可無不可的日子。“有時候我們作出一個決定,不一定由理性主導,不是權衡得失之後就能得到最合理的結果,結婚之後,離婚變成一個選項。我可以選擇繼續維持婚姻,亦可選擇終止這段關係。”敏賢皺起眉頭,我知道這番言論對她來說離經叛道,於是補充說:“當然,我認同婚姻應該是一輩子的事,只是世事多變,能夠一直維持婚姻幸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點頭附和,“現在澳門的離婚率超過三成,離婚真的很普遍。”“所以離婚沒甚麼大不了。”“十二年的婚姻很可惜啊,真的沒有第三者嗎?”她死心不息地追問。我失笑,為甚麼婚姻失敗一定要扯上第三者?“你有看過《EatPrayLove》嗎?”她搖頭。“電影中的女主角本來擁有人人稱羨的生活,突然有一天發覺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於是堅決跟丈夫離婚。”她瞪眼看我,似乎弄不懂我的意思。我問敏賢,“你現在過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她陷入漫長的沉默,而我至今仍未找到我想過的生活。5在敏賢半強迫下,我建立了臉書賬戶。她說既然我有心找回昔日的朋友,這便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在此之前,也就是我在加拿大生活的日子,我一直拒絕加入社交網站,事實上當時我的生活只有銘濤已覺滿足,日子簡單而充實。雖然婚後我沒有工作,但處理家事和準備三餐已令我忙得不可開交。我總是比銘濤早起來,準備早餐和午餐便當。最初我做的便當都是簡單款式,飯放一邊,菜餚放一邊,雖然他一直讚美味,但為免他吃膩,我花更多心思整理便當,或做得鮮艷奪目,或用食材做出字樣,或做成不同圖案,偶然的卡通造型會令他的心情變好,有一次我運用麥包、雞蛋、蕃茄、奇異果、芝士、紫菜等材料做成憤怒鳥造型,他興奮得立即駕車回來親我。自此以後不但他期待中午打開便當的一剎,連他的同事每天也會站在他身後等待他將便當打開。這雖然給我增添壓力,卻也為我帶來動力,我上網參考別人的便當,加入自己的構思做出獨一無二的愛心便當。晚飯我也絕不隨便,雖然我大多數時候都是做中菜,但我不時會轉換口味做西班牙菜,意大利菜、越南菜、印度菜、日本和韓國料理等等,務求給他驚喜。重點是,我從來不是料理高手,所以我得認真學習烹調不同料理的方法,每天設計菜式,還有永遠做不完的家務,工作量絕對不比上班族輕,所以我根本沒有時間上社交網站跟別人交流。曾經,銘濤說我填滿他的肚子,我說他填滿我的生命。曾經,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憶起銘濤讓我黯然。我深呼吸,都過去了。而現在我得尋找我的舊友。敏賢經臉書介紹一些中學同學給我當“朋友”,循著建議朋友的方向我又找到更多中學同學和大學同學,然後順藤摸瓜竟然給我找到一位凱悅的舊同事,並因而跟許多舊同事在網上“重逢”。就算不見面,單是瀏覽朋友的動態消息,我也能掌握他們的近況。誰跟誰結婚,生了多少孩子,孩子在讀甚麼興趣班;誰跟誰去了哪裏旅行,吃了甚麼東西,買了甚麼戰利品;誰跟誰慶生,收到甚麼生日禮物;誰跟誰分手,以酒麻醉失戀的痛楚……於是,我知道以前的同事大多繼續擔任酒店從業員,只是分散到不同酒店,澳門的,國外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1514的。曾經跟我同級的同事全部都升職了,有些更獲晉升為總監。而我從前的部門總監現在已成為新加坡某酒店的總經理了。我看著昔日戰友的近況,難免會想像如果當初我沒有離開,繼續在酒店工作,我會有甚麼際遇?當澳門凱悅完成歷史任務時,我會獲聘於哪間酒店?我會遇到怎樣的上司和同事?我也有機會成為總監嗎?我有這個能力嗎?當上酒店管理層會是甚麼滋味?因為太多年沒有工作過,我不但質疑自己有沒有擔當要職的能力,甚至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重返職場的可能。胸口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妒嫉的情緒,我很清楚世上沒有如果,所以無從後悔。只是既然沒有如果,我何妨讓幻想騁馳,想像一下我可能會遇上的另一個人生。如果有另一個人生,我現在是某五星級酒店的市場總監,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忙著策劃推廣計劃,制定營銷策略,承受巨大工作壓力……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嗎?我真的有能力勝任嗎?我會變得自信滿滿、指揮若定嗎?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該回到哪一個時間點?回到那個時間點我就能改變人生嗎?有哪一段人生是我想推倒重來?但注定了的命運真的能扭轉嗎?如果可以重新開始……嗯,現在不正是重新開始嗎?6吸氣時,是生存。呼氣時,是死亡。我們每刻都在生死之間徘徊。生,或死,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份命定。呼吸是生命的節奏,但我似乎漸漸失去這份節奏。每次我注意起呼吸時,也發現自己忘了呼吸。沒有呼,也沒有吸。我連忙吸氣,淺淺的,身體需要吸氣來維持生命。然而,吸氣並沒有帶給我任何活力。這就是問題所在。離開加拿大,離開婚姻,並沒有讓我離開萎靡的困頓。愛過了,不再愛了。結婚了,又離婚了。我問自己為甚麼非離婚不可?因為我在婚姻中找不到自己?每次發現自己忘了呼吸時,我都想尋回迷失了的自己,但靈魂困在身體之內,不管我如何用力呼吸,也無法讓靈魂感受自由穿梭的快樂。我明明擁有絕對的自由,銘濤從沒限制我做喜歡的事,但當我對生活完全失去興趣時,我還有甚麼是喜歡做的?於是我在思考絕對的自由這回事,假如我擁有絕對的自由,為甚麼我要將自己困在婚姻之中?我想重回正常的軌道,但甚麼才是正軌?要是我真想自由,我根本就不該走上軌道。於是,我回來了。有人會說這是一段失敗的婚姻,令我失去青春,失去許多可能性,但要是讓我重新再選一次,我還是會為了愛情遠走他方。這樣的任性,人生大概只可一次。人生又不是以得到或得不到甚麼來衡量,擁有過的愛,縱使失去了依然讓我的人生豐盛。我擁有過最精彩的愛,那是無人可以奪走的美好。7幾乎所有人都說人總得面對現實。我不是太清楚他們所說的現實是甚麼,也許就是找工作吧。我不能永遠活在虛無之中,單靠回憶或幻想並不能讓我存活。但,人生本來就是虛無的,空手來空手去,不是嗎?現實就是,我必須賺錢,盡快,越多越好。我收拾好心情後便整理履歷表和求職信,漁翁撒網寄到澳門所有大型酒店。一個月沒有回音後,爸爸對坐在沙發上看小說的我說:“現在經濟差,賭收連續二十多個月下跌,酒店就算不裁員,也實施凍結人手政策,未必會那麼容易找到工作,所以不用心急啊。”其實我一點也不心急,找工作跟找愛人一樣,除了講求緣份,還要考慮是否合適,勉強做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1716一份不合適的工作,跟一個不合適的人交往,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爸爸繼續分析,“現在多間大型酒店正在動工,落成之後不愁找不到工作啊。”“我不明白,澳門如何容納這麼多大型酒店娛樂設施?”回澳後看到這麼多豪華酒店,我心裏一直充滿疑惑,真的有那麼多旅客入住和消費嗎?而且大型娛樂設施還在持續增加中,我對此不感興奮,只感到憂慮。“經濟環境這麼差,賭收一跌再跌,旅客人數持續下降,酒店理應飽和啊,但是大型酒店卻越開越多。餅只有一個,瓜分再瓜分之後,利潤足夠抵銷開支嗎?如果有一天,酒店、賭場不再賺錢,還會營運下去嗎?”“你過慮了。大老闆自然有大老闆的考量,不用我們這些小市民操心,而且,誰會做蝕本生意?”爸爸說。對,誰會做蝕本生意?我們儘管享受金光璀璨的日子好了,我們都習慣了現在的奢靡,但要是有一天,生意人不再做蝕本生意,我們能承受打回原形的失落嗎?假如不是打回原形,而是比原形更糟呢?我不會天真的以為到時澳門可以變回我從前認識的模樣,優雅、悠閒,只怕金光熄滅後,我們在寂靜的闃黑之中再也找不到出路。我們。我門。我的澳門,到底會變成怎樣?後來我到過兩間酒店、一間銀行和一間貿易公司面試。面試過程不太愉快,對方不是質疑我這麼多年沒有工作,就是直指我之前在酒店工作的經驗已經落伍。對他們來說,我跟新人完全沒兩樣,重點是,我已經三十六歲,作為新人,太老了。面對我找不到工作的處境,媽媽跟爸爸的關注點完全不同。媽媽並不關心我甚麼時候找到工作,她在意的是我能否再找到如意郎君,“不要整天宅在家裏,緣份不會自動走上門的,多到外面走走啊,說不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丈夫。”找不到工作就嫁人好了。她的邏輯應該是這樣。只是她忘記了她的女兒才剛從一宗失敗的婚姻中逃出來。我苦笑,“誰會喜歡像我這把年紀,又離過婚的女人?”“所以才要把握時間啊,趁現在外表還不錯,再過幾年就不好說了。”媽媽又說:“幸好你沒有為他生下孩子,否則就更沒戲唱了。”她不知道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對我的傷害有多大。但這不能怪她,因為我從來沒告訴她,我跟銘濤失去過一個孩子,而這至今仍是我最大的遺憾。我有想過,如果這孩子平安來到世上,我跟銘濤的緣份也許會長久一點,當上父母讓我們的愛持續升溫,我們會是很棒很棒的父母,一家三口親密無比,幸福滿溢。當然我們還是有可能會分開,但即使明知道我和銘濤之間只有短暫的緣份,我還是希望讓這個孩子誕生。我想成為他的母親,我想他成為我媽口中的負累。雖然單親媽媽的身價肯定比失婚婦人更低。危險。我為甚麼要給自己定下身價?我的價值從來不是依附在男人身上,即使嫁為人妻,即使當上全職家庭主婦,我依然是我。我的價值一直在於我自己,不因我有沒有丈夫,不因我有沒有小孩,不因我有沒有高薪厚職,不因我有沒有華麗的外表。我是我。至於世俗的眼光,世人的評價,統統與我無關。我永遠是我。一個人的成就該用甚麼來衡量?一百個人大概有一百個答案,因為每個人的追求也不一樣。我思考良久,一個人的成就到底用甚麼來衡量,最後得出的答案是:自我的滿足。在加拿大生活的時候,生活無憂,簡單幸福,但是我依然到寂寞迷惘。許多時當我一個人站在明亮的廚房中,看著已準備好的晚餐等待銘濤回家時,我問自己,此時此刻的我,是最真實的我嗎?我成功做好賢妻的角色,但我從中得到自我滿足嗎?如果連自己也不能滿足自己的追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求甚麼,憑甚麼談個人的成就?如果有輪迴轉世,唯一與我們一起輪迴的,是自我的成長。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1918靈魂在千迴百轉中浮沉,努力學習,不是為了賺多少錢,談多少場戀愛,而是為了不斷的成長。而在自我成長以前,必先肯定自我、滿足自我。靈魂的成長,才是最大的成就。我該做甚麼才能滿足自我?我在經歷得失苦難之後,有沒有讓靈魂成長到?哪怕只是一點點。8甚麼是負累?小圓壓低聲音問我。我輕撥她的劉海,心痛她竟然問我這個問題。負累是負擔,是拖累,是過錯,是包袱。但不是你。我緊緊擁抱著她,希望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她圓睜著眼看我。“你是我最甜蜜的負擔。”我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是說好放手嗎?”我苦澀地垂下頭,“那次你並沒有出現。”“不都是一樣嗎?我跟小源。”小源,或小圓。我親愛的孩子。如果平安來到這世上,現在已經六歲多了。因為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所以小源或小圓交替出現,在夢中,在無盡的思念中。小源或小圓隨著我的思念而長大,在我們的秘密花園,在我設的門後。銘濤一直說我設了一道門,將他排除在門外,但其實他本該在門內,只是他從一開始就要抹走小源或小圓的存在,我無力阻止,只能將小源或小圓保守在我們的秘密花園內。我門,只是一道門,單純的一道門。不用門匙,甚至不用將門打開,因為根本就沒有房間。沒有房間,門的存在顯得毫無意義。我門,突兀地豎立在秘密花園中,孤清而荒蕪,卻從來沒有門內門外之分。“媽媽,你現在為甚麼不再做便當?”“因為已經沒需要做給爸爸吃了。”“我好想念你做的便當。”“我也是,做便當的時光真快樂。”如果我能為上學的小圓做便當,我必定每天都做不同卡通款式的營養便當,她一定會愛上我的便當。“那就再做便當吧,讓更多人感受到你的快樂。”我熱淚盈眶,我得先讓自己快樂才能將快樂傳遞給別人。“我好喜歡看見你笑。”她吻向我的臉龐。所以她一直想我笑,想我快樂。我內心暖暖的,破涕為笑。我門打開。小圓拉著我的手,“就讓門一直開著吧。”“好,就讓門一直開著。”我答應她,以後也要開開心心。離開秘密花園時,小圓用力地笑,用力地跟我揮手。她的嘴巴一開一合,我雖然聽不到,卻知道她在跟我說再見。再見。親愛的,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9那就再做便當吧。以前我為一個人做便當,現在我想為更多人做便當。回澳後我又做回媽媽的女兒,享受媽媽給我做飯的悠閒日子,我怎麼沒想過讓爸爸媽媽見識一下我在加拿大學會的廚藝?星期日早上我起得比誰都早,為爸爸媽媽各自做了一份英式早餐。我計劃這天三餐也由我主理。我可以想像他們醒來後的驚喜,在他們眼中,我一向是被照顧者,就算我說了多次我打理家務已達職業水準,他們的表情也像聽到天方夜譚。果然,爸媽見到我做的早餐時笑不攏嘴,猛說好吃。但這只是序曲,那天午餐我做的便當令他們嘆為觀止,五菜一湯的晚飯更令他們偷偷拭淚。他們對我如何練成這廚藝大惑不解,反正很享受我做的每一道菜。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2120所以我嫁到加拿大十二年並非一無所獲。其後一個星期,我天天為爸爸做一份便當讓他帶上班,他打趣說我可以開一間專賣便當的小店,沒想到我會將他的戲言變真。有何不可呢?讓更多人吃到我做的便當。讓更多人感受到我的快樂。開一間我喜歡的小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傳遞快樂的能量。我在雀仔園一條小巷開設了一間叫“便當達人”的小店,每天只賣一款便當和一款湯,天天新款。在我的店,你只有一個選擇。來,或不來。吃,或不吃。你毋須苦惱吃甚麼,就由我替你作主。爸爸媽媽最初質疑我這樣的經營模式,但我堅持每天只做一款。只要是最好的,一款已經足夠。小店開業後,贏盡口碑,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我快要應接不暇,只能每天限售一定數量的便當,售完即止,於是這反而吸引到更多客人來輪候。雖然生意滔滔,但利潤不高,反正夠糊口就好。小店沒給我帶來財富,卻讓我心靈得到富足,除了得到成功感之外,還結交了一班熟客,他們陪我聊天,給我帶來許多啟發。敏賢的家就在荷蘭園,所以她幾乎天天來找我。她說吃我的便當,省下自己做午飯的功夫。我們又像中學時那樣無所不談。我有許多中學同學都在中區上班,他們不時過來光顧,聚聚舊,面對面的交流,比經社交網絡溝通更溫暖。我不再羨慕別人的生活,他們有高薪厚職也好,有幸福家庭也好,這是他們的人生,與我無關,而我選擇了現在的生活模式,未必是大眾眼中的理想生活,卻肯定是我最喜歡的生活。一個人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就不用羨慕別人了。媽媽依然關心我甚麼時候能找到合適對象,我不明白一個人為甚麼一定要找另一個人作伴?又是誰規定結婚生子才是圓滿人生?我現在一個人過得快活啊,我在小店中得到自我滿足,經常跟朋友見面,閒暇時就讀小說、聽音樂、看電影,生活自由而充滿熱情,有沒有另一半,我依然活得精彩。然而,如果有那麼一個人,認同沒錢賺也想做一份溫暖人心的便當的心情,說不定我們會是最佳拍檔呢。10我跟銘濤一直保持聯絡。我們結婚是因為愛,即使離婚也仍然有愛。每次通電話,他總是溫柔地向我問好。我說完我很好後,就會怯怯地問他:“你過得好嗎?”要是他回答說不好,我肯定會很難過。但他說過得很好,我卻懷疑他是真的過得好,還是為了撫慰我的不安。我們會互相交換近況,我決定開店時,他給我許多有用的意見。他的生活依舊規律,偶然他會告訴我跟某位女生約會,但總沒有下文,直至這天他告訴我再婚的消息,我驚訝得不懂得回話。“對不起。”他的聲線中蘊含著幾分軟弱。“傻瓜,我要恭喜你才對啊。”我努力保持鎮定。他沉默了一會,最後像鼓起很大的勇氣說:“她懷孕了。”我已經不懂得形容當下的心情。我閉上眼睛,停止呼吸,在整理好思緒以前對他說:“那很好啊。你要好好照顧她。”“事情來得太快了。”他在那邊試圖解釋。“不是太快,是剛剛好。”所有會發生的事情都是剛剛好。這不正是我想要的結果嗎?為甚麼我的心會這麼亂?我跟銘濤結婚之前就知道他渴望成為父親,我們婚後五年好不容易才懷上第一胎,我們一直小心翼翼,甚至遵從中國人的禁忌,未滿三個月不對任何人說,包括爸爸媽媽,可是我們跟孩子的緣份終究不夠深,孩子在十周時心跳停止,我在進行人工流產時流血不止,最後醫生建議我不要再懷孕,否則我會有生命危險。銘濤在我流產之後強調他其實很討厭小孩,二人世界令生活更自在,我們也會更恩愛。後來他索性絕口不提孩子的事,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為生孩子的事而難過,但是不再提起不代表我能忘記,我的心從此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缺口,那缺口令我每一下呼吸都是刺痛的。我一直希望銘濤能當上父親,所以聽到這消息時理應高興才對啊,可是我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湧出來,我為內心產生酸溜溜的感覺而羞愧,後來我安慰自己說,嫉妒就嫉妒啊,忠於自己的感覺,我沒必要勉強自己做一個完美的人,否定負面情緒,最後把自己壓得透不過氣來。我在掛線後狠狠地哭個稀哩嘩啦,舒發過了就能好好的面對未來。對於未來,我帶著一份了然於胸的宿命感,我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2322會過得很好,當初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坦然面對離婚的結果,而事實亦證明我們離婚是正確的選擇,現在我和銘濤的人生都有新的方向,新的希望。艾潔是“便當達人”其中一位熟客。她是瑜伽導師,在附近的健身中心任教。她比我年長五年,但樣貌、身型也保養得非常好,總是精神飽滿的樣子,她很健談,常常跟我聊天,很快我們便熟絡起來。有一次她來吃完便當後,邀請我到健身中心學瑜伽。她見我猶豫,就說可以免費教我。我連忙搖頭,“不是錢的問題,只是我從沒做過瑜伽,沒甚麼興趣。”其實何止瑜伽,我是對任何運動零興趣啦。“我不是要拉客,我只是覺得你需要運動,需要重新學習呼吸。”“重新學習呼吸?”艾潔向我解釋,我的呼吸方式是屬於呼吸不完全的淺層呼吸,僅止於胸腔的氣體交換,氧氣只能到達肺的表面,容易做成體內氧氣不足,二氧化碳殘留,於是人老是頭昏腦脹,精神不集中,容易疲累,甚至肩頸酸痛。我用手按一按緊繃的肩膊,欣然答應黃昏去找她。當天休店後,我去買了一套運動服和瑜伽墊子。我按艾潔的指示盤膝而坐,手掌朝天放在膝上,放鬆全身。她說今天就由腹式呼吸開始,“進行腹式呼吸時,除了能吸入更多氧氣外,同時能吸入更精細的能量。當我們的呼吸越長、越深、越細、越慢、越柔時,便可以消除焦躁,讓心靈得到平靜。”吸氣時,感受空氣經過鼻腔、喉嚨進入肺部,胸部保持不動,迫使橫膈膜下沉,盡最大限度向外擴張腹部,將氣運入下丹田,屏住,然後用口緩慢地呼氣,盡最大限度向內收縮腹部,橫膈膜向上提升,將所有濁氣吐出體外。我認真的練習著,感受每一次呼吸帶來的能量,享受每一下呼吸的時刻。吸到不能再吸,呼到不能再呼,每一下呼吸都達到極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吸氣,屏氣,呼氣。吸氣時,是生存。呼氣時,同樣是生存。在一呼一吸之間,在得到與失去之間,在放手與執著之間,我感受到靈魂的成長。澳門文學獎首屆小說組冠軍,亦曾以劇作獲獎,澳門中篇小說徵文連續三屆優勝,曾出版《雙十年華》(與寂然合著)、《小心愛》、《我和我的……》、《愛你愛我》及《陽光最是明媚》等。梁淑淇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2524香煙◎李宇樑1“煙草,土生於南美洲的一種植物,最早被美洲印地安紅人使用,1558年被航海水手帶到葡萄牙,再輾轉傳遍歐洲。19世紀80年代,煙草被製成現代化包裝的香煙,1843年,法國開始製造歷史上第一批用以商業販售的香煙。煙草對人體危害最大的是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氰化物和放射性物質。香煙可以刺激一時的快感,同時也悄悄地蠶食吸者的健康。”2“曾經一段時間,在電影、時尚雜誌和廣告的渲染下,吸煙成為時尚,也成為一種文化。它讓人躲在‘雲霧’裡擺脫煩惱,它是男人個性和女仕魅力的象徵。香煙勾搭上了性的誘惑。”她伸出修長的食指與姆指從一個純銀的超薄煙盒裡拈出一根Capri,粉潔的白色煙支將她指甲上的粉紅烘托得更覺油潤亮麗,她將那根特別纖細、修長的煙支輕輕擱在紅艷艷、油潤潤的兩片唇間,然後又從一盒火柴裡掏出一根復古的超長火柴棒,以姆指和食指拈著火柴的一端,俐落地往火柴盒側面一剔,紅色的火柴頭就“嗤”的一聲亮起一團燈紅色的火,她輕輕地將火柴盒放回枱面上,豎起食指和中指溫柔地挾著薄唇間的煙支,右手拈著帶火焰的火柴悠悠地點燃著煙支。鮮紅潤濕的薄唇、粉紅指甲、潔白纖幼的煙支、橙藍的火焰,他為面前那幅充滿色彩的畫面出了神。她拿火柴的手輕巧一轉,手腕在空中逆時針方向劃了一度弧,不費力的就熄滅了火柴。她兩片唇輕輕嘟前聚攏,本來一片的紅皺起了如髮絲的紋路,不使力的一啜;待雪白的煙支從嘴裡被粉紅的蔻丹挪去,紅彤彤的嘴才張開一小圈,不使勁的一呼。他怔怔地透過裊裊上升的白色煙圈瞧著薄霧後的她,一股薄荷香氣混和著尼古丁氣味滲進他的嗅覺、血液、神經、感性裡。他有醉的感覺。他就是被她那樣的吸啜動作所陶醉。她抽煙的模樣使他興奮,比她身上穿著的誘人澡袍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2726更意態撩人。他的心臟狂敲動著他的胸腔。在她那偌大的豪華客廳,她和他隔遠而坐,但他感覺和她相隔很近。她同樣穿透過煙霧靜靜地瞧著他。側身輕靠著真皮沙發而坐,一派主宰萬物的姿態與自信。一室瀰漫的薄荷、尼古丁和女性香水氣味交叉攻擊著他的神經,同時,一室的靜謐溶解著他的道德防禦。他站起來,繞過碩大的紅木茶几,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從後環抱著她。她肩上披了一把浴後濕潤的長髪。浴後的髮香和體氣從她身上潑向他那已充血的感官。她沒有回頭看他,仍保持著側身翹腿的坐姿,微仰著下頷,悠悠地自個兒抽煙。她吸煙是淺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他雙手貼著她柔滑白晳的胸口,略過她胸前的鑲鑽白金項鍊,滑進她的澡袍裡,輕握著她的乳房。她待緩緩呼、吸了兩回煙之後,才輕輕拉開他的手,轉身抬頭盯著他的雙眼。她捕捉到一絲因犯錯而驚慌和羞愧的眼神在他的瞳孔裡一閃而過,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重現出一抹迷亂與焦灼。她稍稍仰起臉,微微張開嘴,輕柔地將煙噴在他的臉上。他低下頭要吻她的唇。她止住他,將挾在兩指間的Capri溫柔地插進他那微張開的嘴裏。微微濕潤的濾咀上混雜著尼古丁味、薄荷味、唇膏味,還有,她的鮮紅色唇印。長達9.9cm、直徑僅0.5cm、純粉白色的特纖長女性煙支叼在那嵌在男性粗獷臉龐的大嘴巴裡,帶出了滑稽突兀的效果。“你和她說了沒有?”她操普通話問道。 吐出的說話戮破了一室的寧謐,也敲碎了慾惑的氣氛。她一向以“她”來稱呼他的妻子。他妻子近年已沒有涉足他公司的事務,只留在家裡打理家務。他愣了一愣,嘴角一垮,夾在唇間的Capri往下一垂。她從他唇間拈回煙支。他興緻索然地走回她的對面坐下,從Armani西裝內袋掏出一盒Marlboro,亮出Zippo火機快速的為自己點了一根煙。他自知自己的點煙動作毫不優雅,她的抽煙屬點綴藝術,他的抽煙則是心癮需要。他拿起水晶酒杯輕呷了一口,再不敢接觸她的目光。她一手夾著烟枝,另一隻手整理著自己的浴袍領口,同時間雙眼沒有放過他,一直緊盯著他。他的右膝又起了癢的感覺,他按捺著想伸手抓的欲望。他低頭盯著手中的酒杯,水晶燈燈光下,晶瑩的水晶玻璃老實地反映出他鬢上出現的一小綹銀絲。他和她─麥家濠和李璇─在發生床上關係之前純是生意合作夥伴的關係。3“內地准許好些外國牌子香煙進口。而這個六十多萬人口的小城市容許世界任何牌子的香煙進入。”如果有攝影機從高空俯拍,可以看見我的頭在千百個攢動的人頭之中蠕動,像隨海潮浮動的一個皮球。新馬路很陌生。新馬路再不是原來的新馬路。新馬路又執行人潮管制措施。我兒時的新馬路消失了。夾在人潮之中,身體被推擁著腳掌貼著地面身不由己隨著人潮的流向滑行。闊不到兩米的人行道上,人擠壓著人,陌生身體緊貼著陌生身體,可以嗅到彼此身體、衣服散發出來的體味汗味煙味。如果人與人之間哪裡還留有些餘空間,那是因為彼此隔著行李拖拉箱。夾在我周圍那些操非粵語的女人和留著小平頭的男人大都口角叼著煙。我自己是煙民,惟看著他們那副肆無忌憚的抽煙德相,我就會體諒老婆對香煙深惡痛絕的心情。人太擠,我雙手被逼迫得只能左右向下垂著,不能作大幅度擺動,雙手無用。有個衝動想左右展臂伸個懶腰,這肯定會扳倒好多人,但這一刻我更想捲上一根紙煙,抽上一口。好想。胸口好悶,卻不想透氣。新馬路的空氣好混濁,吸進肺裡的都是旁人剛從肺裡呼出來的,嗅得出它帶著酸腐味。我努力壓下想提手往牛仔褲袋裡掏煙絲包的衝動,腦裡不斷倒帶回想老婆像訓斥小學生般的嘮叨話:吸煙只提供一時的快感或者刺激,但長久卻損害健康。堵在前路的人牆移動得好慢,我被埋葬在人潮中。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2928被埋葬中總會念起不愉快的事。老婆憎恨香煙/我是煙民,這構成了我和她之間的第一道鴻溝,而鴻溝因為其它原因而逐漸擴大擴深。其一是……***輾轉難眠,我覺得全身燥熱。按捺著體內的煩燥期待著身伴的她主動作出行動,我不甘於作出主動,為了表示自己的不在乎,甚至刻意背著她而睡。在黑暗中等待的時間好像很漫長,身體內蠕動的慾望蟲咬嚼著我的意志,肉慾像高速而又行走不穩的列車在體內橫衝直撞地向前衝刺著。躺在僅四呎闊的雙人床上,我不斷轉換睡姿,當需求的慾望愈來愈濃烈的時候,忍不住逐漸作出一些需索的暗示,但老婆始終沒有反應。過了不多久,還發出低沉的鼻鼾。我懷疑她裝睡,她經常玩這些把戲。在有所求的晚上,我都按捺著不抽煙,她抗拒煙草氣味,─一丁點也不能接受。轉身面向她,原來她早背朝我而睡。我眼睛微張開一線,瞧著她側臥的身體,她鬆身的T恤內沒戴胸圍,肩頭隨著呼吸而輕微上下聳動。我伸出一條臂擱在她身上,她沒有反應。待了一會,我伸展一條大腿搭在她的腰間,她條件反射地輕微扭動了一下腰好像要卸下我的腿,鼻息依舊。我張開眼睛,索性將手伸進她的T恤內,抓著她的乳房。她輕“嗯”了一聲,身體往外側扭動了一下,那是個帶著抗拒性的動作。我明白那個不是吊我胃口的姿態,而是拒絕的意思。我的慾念已打開了缺口,從內心瀉溢到行為上,我由暗戰而轉為公開宣戰,我將身體移近她的背部,將充血的下體緊貼著她的臀部,她下身祗穿著內褲。握著她乳房的手也開始粗野地揉動起來。終於有反應了,─她將身體向外挪開少許,一把將我藏於她T恤內的手拉出來、摔開,扭過頭來,眼皮半垂,語氣厭煩地問:“你幹嗎?”我怔了怔。“想都不要想!”她閤上眼,冷冷地說道:“累死人了。明天要一早回校看守操場。”說罷,她轉過頭去,背著我,擁著枕頭睡去。有一刹那,我有一股衝動想不顧一切跨上她的身體……最後,強烈的反感和不悅戰勝了我的原始慾念。我憤然轉過身去,背著她,背著她!我和她近在咫尺,卻相隔天涯。不多久,我索性跑出客廳去;小房子交通交便,一大步就可從睡房跨出客廳。攤坐在沙發上,我在黑暗中打起廉價的塑膠火機點燃了一根手捲煙。睡房裡頭沒有放置我煙具的位置。在家裡,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能在劇場裡找到我的存在感。我深深的抽,狠狠地抽,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身體內完全充滿了煙霧,直到滿溢的煙霧從嘴和鼻孔裡冒出,彷彿這樣可以將體內一切抑鬱和抑壓沖刷出體外。排出一浪又一浪的煙霧並沒有讓我的身體變輕,卻變得更沉重。丁方大小的客廳充塞著濃濁的煙草味,布質沙發、靠墊、窗簾統統默受著尼古丁的煙燻。她明天清早醒來一定會發飆,一定會整天狠狠地咀咒我。***一袋鉅記手信“啪”的撞到我的大腿上,將我從遙遠的不快回憶中撞回到現實的新馬路/或者新馬路的現實裡去。團團圍著我的每個人都帶著近乎狂燥的興奮,幾乎人人手挽幾大袋手信。我冷眼審度那些在眾多大腿旁邊前後廝磨的手信,估量它們可以為這個城市刺激經濟所能起動的瓦特數量。心頭好抑悶,好想捲一支紙煙。想起手捲煙就自然念起她。她,是我目前自編自導的一個舞台劇的女主角,和我合作了幾次的演員。她是個專業演員,一向有很好的表現,但目下的綵排卻有一場戲令我放心不下。香煙將我從老婆身邊推遠,將我和她扯近。大多數女性抽的都是帶有果汁味或者薄荷味的女性香煙,她抽的卻是帶辛辣的手捲煙,沒添加調味,自己動手捲紙煙,捲煙手法純熟到不需用捲煙器。因為她,我也愛上了手捲煙。她留著一頭清爽的短髪,用打火機點煙的動作清脆俐落,和她的為人一樣爽快。她呈現在抽煙中的個性讓我著迷。她為我枯燥無味的生活帶來如同吸食刺激品的快感。放眼都是不平事,她可以讓我忘掉現實,投進劇場的世界。她只會和我談角色、談劇場、談虛構的人生。4“特區政府對市民的忠告已明明白白地印在煙盒上:”SmokingHarmsYourFamily”(吸煙危害你的家庭),但那只能對不吸煙的人起到一點警惕作用。”“她會吃掉你。”說罷,麥太太瞧著丈夫,等待他的回應。麥家濠又感到右膝有點癢,伸手去抓。“你沒有實力和她平起平坐,最終你會失去自己。”麥太太再強調一次。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3130“公司需要她的注資才可以渡過難關。”他心不在焉地把弄著手上的Marlboro煙盒,不敢抬眼看自己的原配。“她不是白武士,她是利用你的公司,謀的是本地政府發展文化創意產業那塊肥豬肉。”這個他當然清楚。李璇的資本來自內地,要借助本地企業的身份才可以打那塊肥肉的主意。他也知道終有一天會被她全盤吃掉,以他這小公司的架構與人才承載不起她那龐大的資財。而光靠他公司本身的實力和營運能力斷不會有很大發跡,只能平平淡淡的經營。現在借助她─或者被她借助,自己終歸可以風光一下、一嚐煙花的燦爛。也許只屬一刹那的燦爛,縱然要賠上自己的家業和家庭,他甘心。在妻子與李璇之間、在淳樸與美艷之間、在感情與色慾之間、在抽煙與不抽煙的人之間,他已做了個選擇。“你已因為她而逐漸失掉本性。”麥太太痛心地盯著面前的丈夫,繼而斬釘截鐵地重申:“我不會離婚的。”他忍不住伸手隔著褲子抓抓膝蓋。搔癢,是以痛掩蓋癢的感覺。癢已經止住了,他也不肯停手,還多抓幾下,那幾下是比實際的需要更多,純是貪圖搔的舒服,像打噴嚏,明明已經止住了,下意識地也還多來一兩個,以滿足豁然舒暢的感覺。青梅竹馬長大的妻子年少時候已經跟了他,兩人很年輕的時候已生了個兒子,初期的經濟不太好,夫妻胼手胝足,生活簡單而快樂。近十年,緊隨小城的賭業開放發展,夫妻合力開始幹起小生意,雖有資金週轉上的困難,但生活相對平穩。幾年前,兒子在外國讀完書,在當地定居,而她也淡出公司的事務,以持家為重。近年自從李璇的入夥,他開始有能力揮霍,而妻子仍保持一貫的節約。兩人所住的小房子重新裝修得美輪美奐,但他留在家的時間卻愈來愈少。因為業務的應酬,他喝酒抽煙愈來愈兇,妻子卻忍受不到煙草氣味。他清楚妻子恐懼煙草的原因。他第一次和李璇相識,卻是為她抽煙的媚態所傾倒。她抽Capri,只因為,這品牌的香煙在內地沒得賣。想著想著,他忘了在家禁煙的規矩,竟打亮Zippo,點燃了一根Marlboro。“別讓我當你們的二手煙受害者!”她驀地朝丈夫吼道。5“上世紀七十年代,美國總統尼克遜禁止電視播放香煙廣告,然而煙草商卻推出了“Howcananythingthatlookssowildtastesomild?“(有什麼可以讓你一嚐溫柔並如斯狂野?)的宣傳口號。”仍然堵在新馬路上。時間過了很久,卻沒有前進很多。從郵政局蠕動到大西洋銀行,不過三百公尺的距離,花了十多分鐘。周圍飄來混雜各樣味道的煙氣撩撥著我體內的煙蟲,咬嚼著我的神經。我要抽一根煙。但煙絲抽光了。現在就是頂著癮前往購買煙絲的途中。可恨走錯了方向,可恨那人潮管制不許我回頭,所有人只能單向往前走。煙草公司就在眼前,卻要隨著那管制措施繞大圈走,我和它近在咫尺,卻相隔天涯。連往哪個方向走路的選擇權也喪失掉。我進大學唸戲劇才開始跟從同學抽煙。抽煙可以讓我掩飾自己的不擅交際,與同學友儕閒聊的時候,抽煙讓我有理由不發話,同時也讓我不致於離群。劇場工作的人大多有抽煙的習慣和需要,藉此“埋堆”,很多工作項目就是在排練小休、一班人圍在一起“打邊爐”的時候獲得。抽煙的人自成圈子,趁著吞雲吐霧、心神放鬆的當兒,也暫時解除戒心,放下架子、面具,說說髒話,笑笑罵罵指指點點的吐出似假還真的真真假假話兒,有時你借我一個火,我讓你一根煙,儼然成為同路人。香煙讓人容易打破隔閡。紙捲煙將我和她捲在一起。***那次,隨劇團在外地演出。最後一場演出之後,在住宿酒店內的餐廳裡慶功宴上,眾人都吃飽喝醉回房去了,剩下我和她,一邊喝紅酒,一邊抽手捲煙,喝得狠,抽得也狠。她自己的煙絲抽完了,就抽我的,我的煙紙捲光了,就用她的;她為我捲煙點煙,我為她捲煙點煙。酒,使煙加倍加速醉人,讓人還原原始的狂野。酒與煙,溫柔與狂野交歡。那次,我和她第一次上床,直到現在也是惟一的一次。發洩過後。我和她並肩躺在床上,臉朝天花板,在黑暗中,默默地各自抽著煙,沒打半句話。我和她都不是多話的人,抽煙可以讓我們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3332有點事可做,不然,真不知道那回事之後我們會怎樣沉默地相對。我和她不多說話,但彼此投契,彼此明白。黑暗中,我倆的呼吸都化作兩點忽明忽暗的嫣紅、兩縷輕煙。過了大約半支煙的光景,她眼瞧天花板,開口輕聲的細說:“他的氣管不好,極度憎恨煙草,工作卻逼使他每天不住面對大模大樣吸煙的客人。”─賭場不是實施了禁煙法嗎?我心想,但沒有問出口。我對她的丈夫所知不多,只知道他在賭場當荷官。她輕抽了一口,然後瞧著那呼出來的煙霧,繼續娓娓說道:“他常和我吵鬧,十有九回是因為抽煙。他厭惡煙味,卻每天下班回來,一身一頭髪都滲透出煙臭;他因此而留了個最短頭髪的平頭。試過有一回,不知道他在賭場裡受了些什麼刺激,下班回家後,怒氣沖沖地擯走家中我所有的煙絲、煙紙和煙具,於是,我也擯走他所有的PS4遊戲,然後帶了幾件衣物離家。”─她不會為他戒煙。臨離家前,她斬釘截鐵地如斯跟他說。香煙與婚姻之間,她的選擇很明顯。她說完,我和她又陷入沉默之中,各自一口一口的抽著煙。隔了一會,她忍不住又為丈夫說起話來。─他有憎恨香煙的理由。“……他又殺了一注,那一臉橫肉的客人兇巴巴地用力將紙牌擲到賭枱上,然後一手拔下嘴角的煙支,伸長脖子張大嘴恨恨的朝著他的臉使力地噴去。他只能小動作的偏過頭去避過,且來得及看見客人嘴內那幾顆蛀了的黃色牙齒。”她覆述著丈夫在賭場常有的遭遇,如歷歷在目。至此,我不能不也作一些回應。─她也有憎恨香煙的理由。我嘗試也為老婆說項。“她每有學生被發現在校外抽煙,她就疲於奔命地處理,周旋於學生、家長、校長和學校之間,她訓斥學生、被校長訓斥、和家長相互解釋。寫報告、研習報告,然後花大量課餘時間策辦讓全體學生認識吸煙的害處的教育活動。一根煙就弄到她身心俱疲。”她沒有回應,靜靜地抽著紙捲煙,眼睛仍然瞧著天花板。“我和她不常見面。我午夜從劇場回家,她已睡了。我中午起床,她清早六點半已離家上學校。我和她一週工作七天。”我再補充。我和她各自的一番話彷彿要令對方體諒自己的配偶,─好有荒誕劇的味道。之後,我和她都無話,繼續一口一口的抽煙。思想的骰子一下子翻過來,由家庭轉到劇場的一面,─兩面都是黑色。日前收到業主的通知,排練室將於年中到期續約加租:百分之八十。我們的生存空間被社會繁華壓縮。尼古丁刺激起的迷炫帶著我迷走於她丈夫的氣管毛病/這城市的空氣/香煙/婚姻/性/愛/空間/財富/自由行之間的相互因果關係之中。床邊枱頭上的手機“喔噢”的一聲將我從不著邊際之中拉扯回來,它傳來的一則澳門消息卻又將我從溫柔鄉拉走、掟進滿腹牢騷之中:發展商計劃大規模開挖路環山體以興建高樓,將這個城市的最後一片綠土建為石屎森林。於是,我罕有地在她面前滔滔不絕發了一番牢騷。─這個城市病了。─要它命的不是它的病,是它所受的不住傷害。─這個城市受了很重的傷,而且還不住的受著一下下重擊。─它是傷於自殘和自虐。它的主人為它注射了重重的麻醉劑,還請了猴王上身做神打,將著利刀一下一下往自己身體上割。它嘴裡叼著混了K粉的香煙,一邊享受著吃肉寢皮的快感,一邊將自己割得體無完膚。她沒有回話。我轉頭看她,她睡著了,氣息均勻。***一隻手肘猛然撞上我胸口,將我從甜蜜的回憶中撞回到現實的新馬路/或者新馬路的現實裡去。擠在我肩旁的那小平頭大漢沒攪清楚走新馬路的潛規則,竟僭越個人空間,橫臂點煙,手肘橫空撞上我的胸口。我瞧了他一眼,他仰頭張大嘴巴大大的吐了一串煙霧,然後回瞪了我一眼。胸口很疼,很想捲一支煙。每年三千多萬的遊客踩進這個只得卅平方公里的空間,政府只在市內採人潮管制,卻不在出入關卡上做功夫。數千萬的遊客為我們製造了燃點煙草所產生的混合煙霧,─二手煙。這政府喜歡和市民開玩笑,從這個城市的空間和悠閒換取得的稅收中,花了多少個億投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3534進那些半廢的離地工程。我須為萬多塊錢而爭取一項需兩個月完成的導演工作,而政府就將多少個百個億倒進一個沒有完工期限、近乎爛尾的輕軌項目中。瞧著眼前那擠在有限空間蠕動的人蟲的洶湧,想起那座耗了一億四仟萬在無行人地帶落成的環形行人天橋的孤清,又想起下個月租約期滿被逼關門的排練室的落寞。─業主啊,業主,本來已高昂難捱的租價再加個百分之八十,你叫我們改行去賣手信?一直相信以劇場影響生命、改變社會。到頭來,卻是我的生命受到社會影響。快要窒息,胸口好疼。好想左右展臂伸個懶腰,朝那些人高聲吶喊:給我讓一條路走走好嗎?拜託!─他媽的!6“二手煙,亦稱非自願性吸煙,毒害比一手煙高,原因是它由不完全的燃燒所產生,而且沒有經過濾嘴過濾。美國環境保護局於1992年把二手煙定為一級致癌物。”李璇雙臂擱在餐桌上,交叉手背支著下頷,從容地打量著對方。麥家濠的女人就隔著餐桌坐在她對面。麥太太背窗而坐,下午的斜陽穿過窗簾灑落在她的背上,光暗的強烈對比讓李璇看不仔細對方的臉容神情。這是麥太太的家,面積雖不算小,但相比於李璇的豪宅,這僅屬於小康之家。李璇明白,她被安排坐在餐桌前對談,而不是被招呼在沙發上坐,這就是明擺著談判的意味。她看過麥家濠女人的照片,也曾經從旁遇見過她一次,平日不施脂粉,穿著淳樸,中年的年紀,稱得上五官端正。但此刻,她化了妝,塗了胭脂、劃了口紅,也噴了香水。聽麥家濠說,他家裡是禁煙的,然而此刻,餐桌中間卻放了一只煙灰盅和一個金屬打火機。兩個女人相對,互相打量,沒有話。李璇靜待對方先開口。她是亳無準備下被對方邀約前來見面的。這是她們第一次正式會面,但她沒有絲毫緊張的感覺。剛才她進門的時候,留意到麥家濠的女人暗中將自己身上的露肩衫裙往下扯低了少許,露出更多的乳溝。她猜對方這個舉動是受了自己這襲低胸衣服所刺激。很靜。她彷彿聽到洗手間內隱約傳來滴水的聲音。她發覺麥家濠的女人不時偷眼看腕錶,臉帶焦慮。“我們從小時候已在一起。他和我擁有共同的過去、童年、少年、成長─”麥太太終於說了開場白。“─是已過去的回憶。”李璇操著普通話更正她。“妳讓他徹底變了,他以前不穿Armani,生活樸素。”“我可以供給他實實在在的經濟上的得益。”她從LV手袋裡掏出鈍銀的煙盒和特長的火柴盒。“一個接近五十歲的男人,不成功的小生意人,妳自己有錢有美貌,妳貪圖他什麼?”“妳沒看到他的優點。”“妳是來玩玩的吧?─貪圖偷人夫的刺激?”麥太太頓了頓:“妳玩過後就回內地去,他卻是我的全部,我的一生一世。”“妳一雙眼別光看著我,妳要看著的,是他。”她打開煙盒,優雅地拈出一根纖長煙支,劃火、點煙、滅火柴,每一個動作細節都細緻俏麗。幼長、潔白的煙支輕輕叼在她那潤濕、紅彤彤的唇間,麥太太不得不承認,她抽煙的模樣實在很性感,意態撩人。她輕甩了甩馬尾,然後微仰下頷,呼出了一個煙圈,才不徐不疾地繼續說下去:“是他需要我呀,我可以幫他渡過經濟上的難關。”“妳是貪圖他的澳門身份。”她盯著她,嗅到一陣薄荷氣味飄來。她將煙支放在兩片抹紅了的唇間,輕輕一啜,頓了頓,再將嘴圈成一個小O形,緩緩將煙呼出來,然後淡淡地說:“他有著和內地男人不同的地方。”“連繫妳和他的是慾的刺激,維繫我和他的是數十年的感情呀。”說著,麥太太居然不知從哪裡掏出一盒More出來,從煙盒中抽出一根像朱古力棒的瘦長煙支,12cm長度的煙身比她的Capri更長,豹紋的煙身設計看來帶著霸氣。她將長長的咖啡色煙支銜在嘴裡,然後拿起桌面上的充氣式打火機,“啪”的將煙點著。看在李璇眼裡,這女人掏煙點煙的動作有點生疏笨拙。李璇靜靜地待對方完成所有動作之後才開口說:“每個煙民都知道抽煙危害生命的道理,”她徐徐呼出一個煙泡:“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抽。妳說,他們貪圖些什麼?”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3736麥太太啜吸了一口煙,卻劇烈地嗆咳起來。李璇一手托著另一隻手的手肘,挾煙的手則支著腮,微側著頭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人:眼線畫得稍微誇張了一點,唇膏塗得不勻,血紅的顏色不適合她的膚色,那一襲露肩緊身衣裙只將她那開始微微發胖的體形表現得肉感,並不性感……瞧著麥家濠女人今天那一身刻意的濃妝艷抹,她帶著一抹同情地搖頭嘆息:“這個不適合妳。”─淡妝樸素會更適合妳的個人本質。麥太太以手背覆蓋著嘴,狼狽地咳,雙頰咳得緋紅。她眼前又現起父親患病期間受痛苦折磨的畫面。父親死於肺癌,他身兼兩份工作以養家,因為過重的生活壓力而嗜上吸煙。他是家庭經濟的支柱,去世後,她一家過了一段不短的苦日子,然後,她很年輕就嫁給了麥家濠。李璇站起來,隔著餐桌從女人手上接過她那根More,在煙灰缸上捺熄:“這個不適合妳;霸氣,味苦。”麥太太待喉嚨稍稍舒緩了一點,又抬頭發狠地盯著對方。李璇復坐下來,儀態優雅地抽了一口煙,才繼續說道:“而這個他,也不是原來的他。原來的他已經消失了,妳還留戀作甚?”女人手按著胸口,頂著咳嗽,瞪著對手:“妳挾著錢,踩進我們之間,踏碎我們的家。”“我給你們帶來風光呀。”“只表面風光了他,可輪不著這家每一個人。”麥太太從煙盒裡抽出另一根More,挾在兩指之間:“離開他!帶著妳的錢另找更適合妳的人!”“妳來和我談判?”她冷笑:”妳終歸還未弄清楚,到底是我需要他,抑或他需要我。”麥太太忽然停止了點火的動作,快意地朝著面前的女人“格格”地笑起來。─她看見滿臉病容的父親站在那兒,緊緊地貼在那個吸煙女人的背後。李璇莫名其妙地瞧著她。“妳真的要佔著他?─死的也要?”麥太太雙眼阧地綻放出冷森森的光芒。麥家濠女人發狠的眼神使李璇感到一絲不安。“我現在給妳時間好好考慮。”麥太太深深呼吸一下。“現在?”“對,現在,就在這裡。妳考慮完就給我一個答覆。我告訴妳,妳有的時間不多,別拖延太久,不然,我保證妳會後悔一輩子。”她的語調冰冷。說話間又看了腕錶一眼。“他不也應該有決定權嗎?”“這是我和妳兩個人之間的事。“麥太太打亮打火機點燃手上的煙。兩人再度沉默下來,目光對峙著,各自的香煙慢慢燃燒著。靜,讓李璇的耳朵更敏銳,從浴室裡隱隱傳來的滴水聲變得更具體。窗外進來的陽光逐漸偏移,從麥太太的背後位置慢慢轉投到李璇的側面上,使她臉孔的輪廓變得更立體。麥太太看手錶的次數愈來愈頻密,眼腈不時往浴室裡瞟,臉色的慌張與失措愈發明顯。不久,她索性站了起來,焦躁地來回踱步,夾著香煙的手指在發抖。然後,她忽然失態地吼道:“妳真的不肯放過他?放過我們?妳真的要一拍兩散?”她顯然豁了出去,她已無所懼。月前醫生證實她患上肺癌。她從不抽煙,但躲不過二手煙。瞧著那女人的神態,李璇嗅到的不祥氣息愈來愈濃烈。不對勁!她驀地將手中的香煙彈去,搶起身,撲向浴室。“誰在裡面?”她叱喝。女人搶前拉著她。“妳幹了什麼?”“是妳對我們幹了些什麼?”兩人激烈地互相拉扯,麥太太的態度變得瘋狂……7“尼古丁對中樞神經系統具有刺激作用,使神經突觸內的多巴胺、血清素和正腎上腺素保持在高濃度水平,從而讓人緩解憂慮、忍耐饑餓和提醒精神。”短短的半截新馬路彷彿永遠走不完。媽的,自掏腰包買煙絲,也要被逼繞這大段寃枉路。我不過想自己動手為自己手捲一根煙。在無聊的人龍行進中,我發現新馬路一百多公尺的距離內有十多個舖位是售賣珠寶金飾。新馬路,是“周大福”馬路。手機“喔噢”一聲傳來她的短訊。─今天綵排之後有事情和你說,她寫道。我的感覺很不好。很想捲上十根煙,抽上百支煙。我的感覺實在非常非常不好─世界如此紛亂,社會如此貪婪無度,公義如何被利用,劇場卻如此離地,遠離市民,儘提供不需大腦的娛樂嘻哈劇目。現實如此,─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3938要嗎?順應市場,抑制自己的厭惡感去完成每項工作,要嗎?放棄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將劇場看待為工作,而且是厭惡性工作,再不是理想。這城市以空間和市民的悠閒來兌現金錢,我就以理想兌現金錢。理想不住貶值,只能換取愈來愈微薄的生活費。需時兩個月的排練換取不足兩萬塊錢的導演費,我那不到五十平方尺的房子月租要一萬多塊。我必須一戲接一戲,甚至兩組戲同開,日與夜不停的綵排。沒空間挑戲,沒時間雕琢,沒餘閒沉澱、檢視自己的“作品”,我再不敢稱之為藝術。在自資的排練室關閉之前,我決定將那個創作了好幾年、沒有娛樂性的劇本搬上舞台。我不屑跟隨一般社團慣性玩的“成本加水份”的遊戲規則,我在向政府文化部門申請資助的計劃書上老老實實的報上實際製作成本,於是,我得到批覆的資助很少,少得可憐。排練室關掉之後,我不知道我明年的工作將如何,我為排練室所負的債項將如何。臨近的演出也顧不了,哪管得明年?上天和我開了個玩笑,男主角在排練如火如荼的時候,忽然要進醫院做一個小手術。於是,這三個星期,由我代替演員排練。觀眾和我開了個玩笑。還有兩個星期就上演,我自負盈虧的這個精心製作,只賣出了不到兩成的票。媽的,我要抽一根煙、兩根煙、三根煙、四根─!媽的,我要伸個懶腰!我猝然左右展起雙臂……8“煙民體內的尼古丁含量一旦下降,神經原受體就會變得異常敏感。乙醯膽鹼的活性超出正常水準,會使人變得煩躁不安。”她伸出修長的食指和姆指從一個純銀的超薄煙盒裡拈出一根Capri,將那根特別纖細、修長的煙支輕輕放進兩片紅艷艷的唇間,然後又從一盒火柴裡掏出一根復古的超長火柴棒,悠悠地點燃煙支。麥家濠怔怔地透過裊裊上升的白色煙霧瞧著薄霧後的她,有醉了的感覺。李璇同樣穿透過煙霧靜靜地瞧著他。側身輕靠著皮沙發而坐,一派主宰萬物的自信。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從後環抱著她。他雙手貼著她柔滑白晳的胸口,略過她胸前的鑲鑽白金項鍊,滑進她的澡袍裡,輕握著她的乳房……“停!”我驀地暴喝出來:“停停停!”我失控地喝停他,那飾演麥家濠的男演員對我的激烈反應表現驚愕。他才剛做完手術出院就恢復綵排的工作,之前三個星期一直由我替代他的角色綵排。這是劇團的綵排室,被佈置成李璇的豪華家居客廳。我失態地衝前,連聲斥訓著那男演員。─你幹嗎伸手進她的浴袍裡?─那是麥家濠會達到的狀態,那時候的慾念驅使他。那演員解說。─不,不,不!麥家濠那時候心中仍背負著對妻子的罪疚感,滿腦袋仍是她老婆對他的警告和忠告,哪會這樣急色……我暴怒地吼道。我不知道隨後吼叫了些什麼。天!我不知道。我忘記他是個專業演員,我甚至忘記了我代演員排練的時候,也曾投入了角色的狀態,對飾演李璇的她作出相同的舉動。我沒勇氣探究觸發我怒火的真正原因。她除下飾演李璇的假長髪,一邊整理著身上的浴袍戲服,一邊默默地瞧著我。接觸到她的眼神,我的理智開始回復過來。我讓排練作個小休,之後走進位於排練室角落的洗手間去為自己洗一把臉。洗手間內有一個浴缸,我索性踏進浴缸裡曲腿坐下,雙手抱著頭。票房不好、戲排得不好、作為導演的自己竟會如此不專業、明年的工作著落、剛收到的老婆的離婚協議書……其實演得有問題的是她。最後一場戲,她飾演的李璇和麥家濠的妻子談判,當打開浴室門,發現他在浴缸裡被溺斃,她捕捉不到那份驚心動魄與撕裂人心。我寫的《香煙》劇本裡最後一場戲的內容是:“麥太太餵了丈夫吃安眠藥,將他放在浴缸裡,將水嚨喉打開到一個預計好的流水速度。她計算過,也做過實驗,大概知道水流多少時間就會完全將丈夫的身體浸泡過。倘若他死了,夫妻一手創建的公司還可以保得住,免被他人吃掉。如果李璇在那個“死線”時間之前,作出離開丈夫的決定,麥太太就會馬上關上水嚨喉。李璇的決定可以拯救他、拯救自己一家;她的猶豫會害死丈夫,也害死她自己。一切後果就由這女人來決定,由她來負責。她,是罪魁禍首。”此刻我好想扭開水龍頭,將浴缸泡滿,將自己來個徹底的洗濯,將體內的尼古丁、霉氣、醋意,和老婆那若有還無的感情統統排出體外。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身心疲累。9“尼古丁是香煙內的主要成份,能刺激人體,亦會令人上癮,不能自拔。”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4140匆匆完結了今天的排練,我率先離開排練室,站在大廈門外的座地煙灰缸旁邊抽煙。我等著她,她說排練後有話和我說。我一口一口抽著煙,腦袋掙扎著要抛開妻子給我離婚協議書的事,騰出一點心思去苦思如何作最後努力挽救票房。然後,我看見她揹著一個牛仔袋從排練室下來。“我決定戒煙了。”她上前,雙眼瞧著我說道。我中止了呼煙的動作,張著嘴訝然瞧著她,看著她為李璇的角色而塗上鮮紅唇膏的嘴一張一合。“─我答應了他。”她低頭瞧著自己為角色而塗上粉紅色的指甲。她日常不會塗甲抹唇膏,喜歡保持一副清爽的樣子。“昨天,他給我送了一個名貴的煙盒作為結婚七週年禮物,”她頓了頓,眼裡綻放出一道光采:“還親手為我捲了一根煙。”她將煙絲、煙紙和煙盒統統丟進垃圾桶裡,─沒有猶豫,沒有留戀。她沒有將它們轉送給我,而是丟掉了。我從她眼神裡看到斷然戒煙之外的另一個決定,她已捨棄香煙,和我。此後,在家裡、劇場裡、她心裡,我再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將消失。─不,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永遠存在。10“香煙燃燒後會發生複雜的物理化學變化,產生的煙氣中有400多種致癌物質。一根香煙裡含的尼古丁可毒死一隻老鼠,20根的尼古丁能毒死一頭牛,而男性吸煙平均折壽3年。”今晚是劇組臨進入劇場演出之前在排練室的最後一次總綵排。我作了一些計劃。總綵排視同預演,縱使進行途中遇有任何差錯,也不會停下來,一切如正式演出一樣,─showmustgoon。演員和工作人員各在崗位上準備,執行舞台監督開始倒數距離綵排的時間。還有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卅秒─我忽然抱著肚子,低聲匆匆和旁邊的舞台監督交代幾句,然後在不驚動其他人之下,悄悄走進洗手間,在內插上了門栓。我安靜地踏進浴缸裡,躺下,捲上一根紙煙,等著。……不知到底抽了多少根煙,我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快進行到最後一場戲了。今晚之後,她應該可以準確捕捉到打開浴室門目睹愛人的悲劇的情緒。今晚之後,《香煙》應該可以破票房紀錄。今晚之後,《香煙》的劇本應該可以馳名……今晚之後……手機“喔噢”的一聲傳來一個訊息:內地將會放寬更多城市的遊澳申請。─與我無關,新馬路上再毋須為我留下走路的空間。我為自己捲了最後一根煙,然後依著劇本裡預設的流水速度扭開水龍頭,再吞下幾顆藥丸……11“香煙帶來短暫明顯的刺激和快感,但悄悄付出的代價更大,傷害深遠。”─我的劇本《香煙》以這段文字作結。2016.04.10三獲澳門文學獎,劇作被中國話劇藝術研究所選入《中國話劇百年劇作選》及《中國九十年代劇作選》,劇本《捕風中年》獲第16屆洛杉磯國際家庭電影節最佳外語劇片獎。曾任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校長。年前獲澳門特區頒授文化功績勳章。著有《上帝之眼》、《狼狽行動》等小說及《李宇樑劇作選》、《紅顏˙滅諦―李宇樑長劇選》。李宇樑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4342漂流(或消化系統的運作實況)◎太皮工作上諸多不順。那個葡文報章記者,對一件人所共知的事情問了又問,好像不懂得搜集資料似的,簡直就是浪費公帑,但最後我還是替她將資料搜集的工作做了,還要賠不是,感到自己像被海盜抓了去做奴隸一樣;那個兼職賣叉燒白切雞的網媒記者,盡寫一些沒事實根據和憑空臆測的問題來要我們回應,定下一個期限,還很直白的說要是不及時回應的話,就會寫我們妨礙新聞自由─難道你指控我三歲時強姦了瑪麗蓮夢露,我也要回應嗎?領導很重視,要我們第一時間就作出詳細回覆,但最後那記者還是指責了我們妨礙新聞自由,還說負責回應的公務員態度囂張、官僚主義。這篇報道放在網上,有三千多個like和share,對此我實在沒法可想。對外有煩惱,對內也不見得順遂,我與上司發生了一點小爭執,不關乎工作,只關乎網上一段“女兒打母親”視頻的看法,對於他的見解我不敢苟同,就好像我不能苟同他在辦公室裡抽煙一樣。我已收集了他一邊開會一邊抽煙的罪證……想了這麼多,在馬桶上也坐了十分鐘,便秘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排泄物像蟲子一樣,頭鑽出來了,似受到甚麼驚嚇,又縮回去。也許工作上的不快事對排便有影響吧,決定轉移思想,為令自己輕鬆一點,我拿起手機,打開臉書,可是,一千個朋友好像都被外星人抓去了,這半天內竟然沒有人更新過狀態,只有contentfarm那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標題;我懷疑自己在如廁期間跌進第四度空間,時間停頓了,嚇得立即打開微信來。幸好,微信“朋友圈”有不少人更新狀態了,內容分別是張三的兒子李四的女兒王五的狗劉六的媽陳七的女友與趙八的老公,一陣厭惡之情湧上我的腦袋。自從離婚後,我的老婆、女兒和寵物都被搶走了,見到這一切就想作嘔。查找“附近的人”,一列長長名單中,十個有九個寫着“照片保證真人”、“澳門開工”和“非誠勿擾”等等,我知道那些美女照片後藏着一個“如花”一般的真人,這些虛假的東西從來沒打動過我。這時馬桶傳來“噗”的一聲,當我心思不在大便上時,卻起到了出乎意料的好效果,我張開雙腿,從腿間空隙向下一看,只見一塊指頭般的大便漂浮在馬桶水中,像經歷凶險回到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4544水面上的潛艇。反正工作和同事我都不想面對,再坐一陣也沒所謂。於是打開微信“漂流瓶”的玩意,想看看無聊的人們有甚麼無聊的留言,按一下“撿瓶子”,出現的是一隻海星,再按,又是海星,第三次點擊,終於有瓶子了,卻是阿拉伯文,看不懂,扔回海裡;再撿到一個瓶子,打開來,是中文字,而且是滿版的中文字!我以前不知道漂流瓶還可以打這麼多字呢,因為撿到的都是片言隻語。撿瓶子只因無聊,從來沒打算回應,此刻見到這麼多字,看也不想看了,正當要按下“扔回海裡”時,那堆文字的第一句卻吸引了我,使我像着魔般(像看愛倫坡的《瓶中手稿》嗎?),不自覺地追看下去:我是一個長生不死的人。我曾經擁有很多名字,這一刻,你姑且叫我做阿強。我現在在外太空某處,至於為何我可以丟出這個漂流瓶,之後我會解釋。我一直在漂浮着。漂浮了幾十年。我在公元三世紀開始就長生不死,那時我大概三十七歲,長生不死的能力是突然獲得的,從那時起我就不用進食,不用呼吸,不用排泄(現在卻有一條不知哪來的糞便在我身邊飄來飄去,如影隨形),只要有陽光,我就能夠生存,受了傷,不藥而癒,從來沒有病痛,現在也幾乎沒有欲望。我曾經被火燒得只剩下一塊指甲般的肉,但經過陽光照射,我慢慢又長成一副完整的軀體來。我也試過躲在不見天日的山洞裡,然而只會變得很虛弱,卻又死不了,徒令自己辛苦。我曾經在世界各地生活過,擁有不同的名字。我認為,人類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沒有欲望。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欲望,我唯一的欲望就是死。我不打算說太多長生不老者所面對的困境,那是通俗小說的情節,我只想說說我尋死的欲望。連核輻射對我也起不到任何影響,就是說,地球上所有的元素也許都不能使我死亡了。好吧,我就嘗試上太空。經過幾十年的努力,我用美籍日本人的身份,成功當上太空人,獲美國太空總署委派前往冥王星收集生物樣本。原定到冥王星的航行時間是三年,只是,中間就遇到潛伏於木衛八的巨型物種襲擊,太空船破壞解體,十五個太空人罹難,我的身體也在航天服裡斷成了兩截。我以為我可以死了,我心滿意足地笑了,然後,陽光一照射到我的臉,我又自動吸收起能量來,血肉組織重新連結,我又死不去。我就這樣待在太空中,直到我能夠發出這段訊息給過去的你為止,已經又過了幾十年。幾十年來,我一直被不同星體的引力牽引,茫無目的地漂流着,可悲的是,我又死不去,我不用呼吸,陽光就能給予我能量。我仍戴着航天服的頭盔和面罩,只因這樣看起來更似在太空中而已,我莫名其妙地想令自己心安理得。在兩千多年來的生命中,這幾十年是我最孤寂的時光,在無止盡的孤寂裡,我甚至能夠將當年撰寫《金瓶梅》時的細節一一舖展重現,甚至記起自己曾經存在私心要寫一部偉大的作品,而慫恿曹雪芹將《紅樓夢》中有關秦可卿的一段刪去,我甚至替阿根廷的一個偉大作家代筆過一段時間。……我是黃巢,又是順治皇帝,我兩次都故弄玄虛用出家為僧的故事來騙過人民,穩妥地消失無蹤。我曾令吳哥王朝衰落,曾在婆羅洲建立蘭芳共和國,還在南美洲推動革命。我曾化身成為貓王,也曾經是當紅的LadyGaga……這些都不要緊了。是的,這幾十年來我也不算白過,起碼我出現了一些進化的跡象,但當你每日茫無止盡地在太空中漂流,當你死又死不去,又不能回到土地上生存的時候,你就知道過去兩千多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一切都彷彿是一場夢,不真實。每天我都望着無盡的星空,或者無邊的黑暗,或者光怪陸離的星體表面……有時,為消磨時光,我會點算星星,替每一顆星星命名……後來,我又編起故事來了。我記得我編的第一個故事是有關警察破案的,細節忘記了,故事後半段是那警察竟與歹徒相戀,但他們都是男人,不容於世俗,為了能夠相歡相愛,竟開始實行殺滅所有女性的大計,經過三十年的努力,當他們分別殺死對方垂垂老矣的母親後,世上所有女人都滅絕了,不過,人類沒有滅亡,生命靠克隆人得以存續;之後我創作了很多故事,我記起其中一個,主角是一隻狗,因牠太愛女主人了,把男主人殺死,還將男主人的臉撕扯下來,覆蓋在自己臉上,期望女主人將牠當成人類一樣看待和喜歡;有一個故事,圍繞男軍人與女醫生的愛情展開,兩人感情深厚,但喜歡捕風捉影的醫生為防軍人變心,竟然將他殺死,還進行可怕的手術,將軍人某些內臟替換掉自己的內臟,以此來達到永遠擁有軍人的愛的目的;還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教師將全班女學生禁錮,三十個女學生都被他強姦和蹂躪過,每個女學生都為他誕下了兒女,情況起了微妙變化,她們由最初被禁錮的悲傷與恐懼,慢慢演變成吃醋爭風,一心為自己的子女謀求食物和其它利益,自相殘殺起來……其實我這段期間創作了數之不盡的故事,真要數的話,大概有幾萬個,那些現實主義的、有教化作用的和大團圓結局的我都忘了,反而是那些怪異的故事,我卻記得清清楚楚,有時無聊,我就在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4746腦海裡舖展小說的細節,例如那個警察當初被歹徒進入身體時是怎樣的感受?那一定相當美妙,否則不會引出他身體裡另一個掩藏着的自己;主人被狗咬着喉嚨時,他曾經也扭住狗的頸項,只要一用力,就能把狗的頸項扭斷,為何他不殺狗?醫生在切開軍人的軀體時,血是沿左邊乳頭流下,還是沿右邊腋下淌流?那三十個女同學中有兩個是孿生姊妹,殘殺是由她們展開的……我說過,我長生不死,在漫長的漂流歲月中,我甚麼故事都想過了,我甚至在自己的故事世界中,創造了一個“消化現實主義文學”的體系……只是,有時要我特意想起一個細節詳盡的故事來,不一定能記起,但有時又會突然間閃現出來……就像這時,我記起一個故事來了,也許,這個故事值得跟你詳細說一下吧!─其實也只得梗概,我生存於世上這麼多年,我已習慣將一切事情梗概化,否則我記不下那麼多。這個故事發生在澳門,我不知道你是否聽過澳門這個地方,那時我需要一點錢,於是跑到澳門賭博,我憑着兩千年來學曉的賭術,幸運地贏到了兩年生活所需的資財。心情輕鬆,便跑到賭場裡的電影院去看電影。那時遇到過一些有趣的情況,記憶猶深,於是,便創作了以下這個故事:如果生命可以重來一次,我也許就不會告訴李倩影有關她男朋友偷情的事。那天,獨自一個在銀河UA影院看電影,被後面那長得有點像狗的觀眾不停亂踢椅背,弄得心煩意亂,差點就想將之暴打一頓之時,卻發現前面出現一幕奇景。我前面的座位上,本來坐着一對情侶,兩人一邊看電影,一邊卿卿我我,還不時旁若無人來個法式濕吻,看得人牙癢癢的,然而,電影播了一陣,那女的卻急匆匆離開了,似是要上廁所。男的見女的一走,立即就捧着另一邊一個女人的頭,親熱起來!原來,那男的竟然瞞着自己女友,約了另一個女人來電影院偷情,曾經被情侶出賣的我義憤填膺,立即掏出手機偷拍。先前那女子回來了,她的男友若無其事,挽過她的手,交待情節後,繼續一起觀看電影。可是,過不了一刻,那女的又要上廁所了,接二連三,一場電影下來,竟去了五次之多,而那男人也趁機與另一個女人親熱,我甚至聽到了手指伸進女人私處的聲音。電影完結,散場時,輪到那男的要上廁所小解了,女子在大堂等候,我見機不可失,便上前搭訕:“小姐你好,你吃錯了甚麼?”這開場白似乎不太好,那女的有點羞愧地說:“對不起,是我走來走去,影響其他觀眾了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你吃的東西是否被人故意放進些甚麼了?”她疑惑地看着我,我於是打開手機,給她播放剛才拍下的視頻,她嚇得掩住了嘴!這時,只見她的男友遠遠地走過來了,她匆匆說了句:“我把電話號碼給你,你聯絡我!”她說完電話號碼就迎上男友那邊去了。那女子便是李倩影,她的男友叫徐大衛。故事後來的發展,有點出乎我意料,一來二往,我與李倩影情愫暗生,我竟然開始瞞着妻子與李倩影偷情了!我們的偷情方式也相當古怪,每個禮拜六,李倩影與徐大衛都會到電影院看電影,與此同時,早有準備也買了票的我,就坐在李倩影旁邊,而徐大衛的情人則坐在他身邊。李倩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與男友互相在對方的飲料中下瀉藥,兩人總要隔三差五就跑去廁所。當徐大衛離開,我就與李倩影把握難得的機會接吻、愛撫;當李倩影離開,徐大衛就與那女的偷歡。我似進行一場神秘的儀式,配合李倩影對他男友做着奇怪的報復行為。更奇怪的是,我和徐大衛的情人彼此對一切了然於心,卻又很有默契地沒有戳破。如此過了一個多月,有一次,李倩影與徐大衛竟同時肚子痛起來,一起跑去上廁所了,就在那百無聊賴的時候,我與徐大衛的情人同時轉過頭來看對方,四目交投,竟似磁石對上了一樣吸附在一起!我一陣怦然心動,不期然地向中間挪過了一格座位,她竟然也向中間挪過來了,我們二話不說,熱情地接起吻來!那一刻我做愛的衝動是異常強烈,我便拖着她,跑出戲院,立即在旁邊的酒店開了間房,進入房間,瘋狂地做起愛來!接下來,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荒唐了,每一次都是四個人去電影院,當碰巧李倩影與徐大衛同時去廁所時,我就拉着那女子開房,不知疲倦地做愛,我們變換不同體位,吻遍對方身體,直至兩人都虛脫為止。我與那女子從不詢問對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我們只在那奇怪的儀式中間離場、做愛。想不到的是,半年之後,李倩影與徐大衛竟然愛火重燃,她要與我結束不倫之戀,撇除一切關係,自然也包含了叫我去電影院的舉措。為此我感到萬分悵惘,還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便秘。便秘的情況很嚴重,我看了很多醫生,服了很多偏方,完全沒有效用。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不能再與李倩影見面所引起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4948的,我便藉故引了她出來,騙她上床,但便秘的情況並沒絲毫改善。後來,我猜到問題出在甚麼地方了,那是因為我見不到那個女子─徐大衛的情人!我問李倩影,徐大衛與那女子還有見面嗎?她說當然沒有,否則也不會與我分開,與徐大衛重修舊好。我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誰,也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多方打聽,毫無頭緒,而我便秘的問題越來越嚴重,腹部鼓脹起來,像懷胎十月。無法可想之時,我突然想到了一條妙計:殺死徐大衛!只要他一死,在他舉殯時,無論如何,那與他有過一段情的女子一定會再次出現的!我將妙計赴諸實行,準備過程也很順利,一切就緒,我跟蹤李倩影,找到機會,輕而易舉就將徐大衛毒死了。幾天後,在徐大衛的喪禮上,我終於又見到那個女子,幾乎像靈丹妙藥一樣,我出現便意了,立即奔上廁所,可恨的是,便意卻又消失無蹤!我急得滿頭大汗,跑回靈堂,當着所有人的面,衝過去抓住那正哭得死去活來的女人,不理她的反抗,把她帶到殯儀館僻靜處,扯光她的衣服,正要就地正法之時,突然間頭頂一痛,我遭到甚麼東西重擊,暈死過去,不省人事。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陣搖晃中慢慢醒轉,我張開雙眼,然而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到,我抬頭,立即便磕到甚麼了,伸手,摸到了木板之類的物事,我頃刻醒悟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那是一個局,徐大衛根本沒死,我被他們合謀騙到殯儀館去打暈,抬進棺材裡了,這口棺材正被運往不知甚麼地方!這一切到底為了甚麼?是要我做替死鬼嗎?那女子到底是誰?徐大衛又是甚麼人?李倩影一開始就是這個局的參與者嗎?百思不得其解!搖晃停止,我感到被人置放在地上,我試着拍打棺木,扯開喉嚨大叫,外界毫無回應,然後,我聽到了沙子掩蓋棺材的聲音,“潑沙”……“潑沙”……未幾,我感到上面的木板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看來,我已完全被泥土掩蓋了。好吧,事已至此,我根本已無能為力,也唯有等死吧,我自己也難以置信,心境竟達到前所未有的平靜。然而,可怕的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卻還能吸到空氣!─他們沒打算立即殺死我,而是將我埋葬後,接駁一條輸氣管,有微弱的空氣從棺木的一角傳送進來,棺木裡還擺放了餅食和瓶裝水,估計可維持十天半月,他們要我在羞辱和恐懼中滅亡!於是,我躺在棺木裡,既不能坐起,又不能翻身,只有雙手有限度地可以撿起食物放進口中。可喜的是,我的便秘終於解決了,我吃了又拉,拉了又吃,過了不知多少天,尿水屎汁都淹到我的後腦勺了,我感到有蟲子開始咬嚙我的身體。這些天裡我百無聊賴,腦袋裡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想像,構成形形色色的故事……有時,我以為自己是長生不死的太空人,正在太空漂流(那應該是屎尿淹身造成的錯覺吧),有時,我又幻想自己是一個公務員(那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那公務員因工作壓力過大,正遭到前所未有的便秘問題困擾。我甚至連細節也想出來了,故事一開始就是那公務員的獨白:工作上諸多不順。那個葡文報章記者,對一件人所共知的事情問了又問,好像不懂得搜集資料似的,簡直就是浪費公帑……澳門筆會理事。小說創作者,報刊及網媒專欄作者。出版有短篇小說集《神跡》,中篇小說《綠氈上的囚徒》《愛比死更冷》《懦弱》,以及散文集《夜遊人》。三獲澳門中篇小說獎、兩奪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及曾得詩歌組優異獎。太皮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5150祭祖◎夢子1他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熱浪了,突然撲面而來,覺得十分突兀,這才剛踏入四月。可是,他馬上醒覺過來,這是曾經十分熟悉的、久違的火熱。他一下飛機,童年的生活身影便來到跟前。那天坐在辦公室的窗邊,望著外頭濕霧籠罩的模糊景象,他突然決定回去祭祖,當即向公司多請了幾天假,清明節那天便隻身飛到這裡來,一個東南亞的小國家,他的出生地。事前沒有太多的思量,如今看著車窗外人們的一身短打,逍遙地趿著拖鞋,慢騰騰地在熱浪中消散炎熱,他微翹起右嘴角笑了笑,他其實是被澳門的潮濕天逼得出走的,那種濕度已經潛進他的內心,像黏液把他的情感思緒都混成一團糟。他甚至連父母都未有知會一聲,便自個兒跑回來已經離別二十多年的故土。父親要是知道他如此盡孝,一定欣慰不已,他卻沒敢讓父親高興,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女友欣兒。他們現在都還受困於澳門無日無夜的水氣當中呢。既然來了,他當然是要去拜祭祖母的,不過他沒有去找叔叔,他知道叔叔都是正日去拜祭的,而他會挑明後天自個兒靜悄悄地去。於是,徑直到達網上查知的一間四星級酒店,開了房,隨意洗把臉便到酒店附設的按摩中心去。按摩中心佈置得很舒適。寬敞的廳堂裡幾個角落分散置著按摩床,矮身的屏風、花架、木几、吊燈之類,巧妙地將各個床位分隔成私人空間,而廳堂向內連接的庭院周邊還有幾間獨立的小房。這時段居然沒有別的客人,不過他還是要了一間小房。他脫了衣服,下身剛圍上一條毛巾,侍女便送來一杯清涼的椰青水,先給他泡腳洗了洗,請他稍等。他在向著庭院的床位坐下來。院子裡有兩棵花開繁茂的玉蘭樹,將一陣濃郁過一陣的花香傳進房間裡來,他望著遠處映紅了天際的夕陽,覺得很舒坦。他躺了下來,閉上眼睛。給他按摩的女子輕步來到,他也沒有抬眼望望。她的手柔滑地在他的肩胛、臂膀上搽油,摩挲,按捏的時候力度卻透進他的肌腱筋骨,是他最喜歡的勁度。他忍不住很享受的啊了一聲。女子馬上問是不是太大力了?他忙說不是,他就喜歡這個力度。女子放心地笑了,說好。一會兒功夫,她的手由清涼轉而溫熱,在他的肩胛和臂膀上逐寸按捏。她的身上開始散發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5352出一股清甜的體香,他聞出來了,那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玉蘭花的味道。他整個身心都放鬆了下來。閉著眼,很舒服。院子裡有許多小鳥在歡唱。那股體香和玉蘭花的香味像鳥兒的絨毛,開始在他的鼻端來回撩撥。癢癢地。不覺地,鼻端隱然嗅進一股薰衣草的氣息來,心頭怦然!糟了,他知道自己的下面要有反應了。一抹細汗悄然從髮鬢流下來。他突然說,我的背部比較痠痛,按背部吧!說着就起身,向女子示意他要轉身。女子有幾分訝然地看著他。哎,果然長的清秀可人,有體香的女孩合該有一副曼麗的胴體和面容。真該死,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些。他突然臉頰火燒火燎似的,滿面尷尬。女子的眼角應該適時地瞥見了他微微隆起的地方,用“OK、OK”掩飾自己的羞赧。他趴著身子,壓住慾根。可是薰衣草的氣息越來越濃郁,繚繞他的全身,慢慢地他給薰醉了過去。女子輕聲地說,先生,好了。他才突然醒了過來一般。他剛才睡著了?晚上九點,他坐在酒店的餐廳就餐。喝著冰凍的啤酒,爽透了。頭頂的木製風扇慢悠悠地轉,不過是在轉一種東南亞的風情而已,收藏在隱蔽處的空調機早就把餐廳溫度調到最適中,即便牆壁上插著火把似的裝飾燈,也沒有破壞清涼的感覺。侍應端上越南春卷、渾圓烤肉串,一碟米粉,還有一個扁平盤子盛著各式的香花草,有魚腥草、金不換、薄荷葉、紫蘇、芫荽等八九種,一碟大葉生菜,一碗魚露蒜頭檸檬酸辣醬。這是他最喜歡吃的菜式,任何時候想起來都能引起他的食欲。近些年,隨著越南傭工湧入澳門,小城的越南餐飲似乎有了些微起色,不過說來說去也就是鮮牛肉粉之類,至於真正出名的越南春卷,也幾乎是中國春卷的變種而已,與正宗的貨色是完全的兩碼事,他吃了幾間後已經放棄在澳門吃越南菜的興趣。其實在東南亞菜系中,越南菜是最豐富多樣化又最健康的,因為許多菜式都喜配以生菜包捲著各式新鮮香花草進食,香花草本身具有消滯解毒去濕之類功能,但廣東人寧可花時間熬煮涼茶,也不肯生吃這些鮮菜,說是像未開化的野人行徑,然而那些一盤盤的魚生,他們卻又吃的津津有味。對此,他的解讀是,因為日本代表文明發達、而東南亞小國代表貧窮落後,吃魚生不吃香花草只是一種文化媚態,用廣州話來說就是:見高拜見低踩。欣兒也是不能接受大口大口吃香花草,因為她受不了“寒涼”。他伸手去取一片生菜,攤在左手掌上,右手去取些許米粉鋪在生菜上,然後放春卷,再取各式香花草鋪排於春卷周邊,跟著將生菜捲起包好這些材料成卷狀,去醮魚露酸辣醬,放到嘴裡大口嚼吃。讚!酸酸辣辣的醬汁和清爽的香花草,化解了油炸春卷的油脂和熱氣,在嘴裡絕配的相絞相融,舒暢地嚥進腸胃。真是人間美食,每次吃越南春卷他都在心裡嘆道。他吃得盡情,吃得痛快。灌下兩大杯啤酒後,終於有了飽的感覺。他突然想要抽煙,確切地說是抽雪茄。他不是煙鏟,只是偶爾才想要抽幾口,通常是飲威士忌時,不管是自酌獨飲的那刻、還是和朋友歡聚聊得開心時,就會來一根。現在吃的是滿口帶蒜辣和檸檬酸的越南菜,又是喝的啤酒,卻想要抽雪茄,真是不搭調。或許背離了日常的軌道,他想做徹底的叛逆吧。反正他從去年初秋就開始“不正常”了。他看著眼前一桌吃得七零八落地食物,心裡想起了她,Angela。2去年八月的一天他發燒,沒去上班,躺在床上昏昏糊糊的時候,座機響起來。如果是欣兒,通常就打手機了;座機響,不會是相熟的朋友,他不想接聽,電話卻不停地響。他有點怒氣地拎起話筒,啞著嗓音吼了一聲,“誰?!”對方靜默了數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怒火。是西蒙嗎?他一下子怔住了,整個人坐起來,你是……我是Angela。一通電話,讓他找回十幾年前初戀的女神。這麼多年以來,家裡的座機已經很少作響,手機的年代來到之後,座機幾乎成為社團、機構給政府做的各項民意問卷調查的專用,好幾次欣兒看見需繳交電話租用費的月費單時,都說要替他去取消這沒用的座機,西蒙都阻止了。欣兒只能嘟嚷幾聲,幹嘛要浪費錢?如今他慶幸自己的堅守,大學畢業的時候他給Angela留了這組電話號碼,雖然十幾年來才第一次為他傳過來他最想聽到的聲音,也是值得了。一個月後,西蒙告訴欣兒他要到內地出差一個星期,欣兒沒問他去哪,反正他的工作的確需要經常出差,以前每回都問,現在已經懶得問,只要說一聲她就放心了。但是,這回西蒙卻是飛到了洛杉磯,然後給Angela打了電話,說他剛在拉斯維加斯開完會,順便過來看她。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看望,Angela甚感意外,但也只能說怎麼不提早通知?一輛鮮紅的跑車停在西蒙的面前,Angela打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5554開車窗,衝著他笑,上車啊!西蒙十分驚訝,他完全沒想到她現在是個開跑車的女人。坐進窄身的車廂裡,兩人都把對方看得很清楚,十幾年的歲月還不是殺豬刀,沒有在他們的臉上割下難看的痕跡。Angela給了他一個熱情的西式擁抱,說:我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他的心一陣溫暖和感動。他看著她,天哪,她還是那麼漂亮。看什麼呢?我不會是老到你都不認識了吧?Angela專注地開車,眼角瞄到他的如炬目光。西蒙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說:我在想,我終於見識到凍齡美女是怎麼回事了!學會口甜舌滑了。Angela瞥了他一眼。這一瞥,半帶嬌媚,西蒙的魂兒飛起來,不小心撞到車頂,跌回他的心口,心頭噗通噗通地跳,藉故和她說笑的當兒,目光老辣地在她玲瓏浮凸的身上遊走,一時半刻無法移開。那身緊繃的貼身裙,包裹一具成熟女性的胴體,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肚皮比許多女孩子都要扁平,雙峰挺拔,露出的半截大腿和握着車軚的手臂,沒有鬆垮的感覺,西蒙能想像得到是緊緻彈性的肌膚。Angela居然把他帶到市中心一間酒店頂層的酒吧,這讓他再次感到驚訝。Angela笑道,這裡可以看到美麗的夜景,先喝兩杯,打開胃口後我們到底下一層吃飯,我已經訂了八點的枱。噢,你完全融入美國人的生活方式了。難道你想去唐人街?我明天帶你去吧。西蒙作勢瞪了她一眼,卻紳士風度地攙扶她坐上高身吧椅,問:你要喝什麼?瑪格麗特。哦?西蒙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調酒的大吧枱去。他捧回兩杯雞尾酒。Angela問,你也要瑪格麗特?當然。兩人輕碰了杯子,西蒙說:“為了我們的重逢。”當龍舌蘭辛辣地滑進喉間,西蒙覺得自己的悔恨就要從眼角淌下來,他到現在都不明白當年為什麼可以輕易地就放手了,十年後卻對她的思念日益加深,無法抑止。可是她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的聯絡方式,他找同學打探,也沒有人能說的清楚,卻原來她早就移民到美國來了。或許兩人同時想到了無疾而終的愛情,突然相對無言。酒吧裡播放着嘈雜的搖滾樂,小吧枱、沙發陸續坐滿了人,有些人便捧着酒杯站着聊,仍是一臉的興高采烈。在這樣的環境裡,根本沒法好好地聊天。兩人又碰了兩次杯,說了些關於夜景的閒話、美國人的生活之類,雖然相互聽不太清楚,也無所謂。Angela突然把嘴湊到他的耳邊,你在這裡住幾天?他也要嘴湊到她的耳邊:看情況。然後狡黠地衝着她笑。Angela跟着音樂輕扭着腰肢,自娛自樂。他看着她不覺也搖擺起身子來。西蒙這刻才明白,Angela安排先到酒吧喝杯酒的用意多麼聰明,這是給久別重逢的舊情侶自然過渡的最佳方式,雙方都不清楚對方的心思,一開始就在安靜的地方坐下來的話,難免有些矜持,既不知從何說起,還找不到道具來掩飾可能的尷尬。這裡多好,又嘈又熱鬧,可以隨意把距離拉近拉遠,有一句沒一句地東拉西扯,也可以曖昧地貼耳細語。西蒙看看手錶,還有半小時,示意再來一杯好嗎?Angela爽快的點了頭。他又去買了兩杯瑪格麗特。在擠迫的調酒吧台前等待時,幾次回頭看Angela,她輕托下巴,揚着臉,兩條修長的腿優雅地斜放,腰板挺直,美麗不可方物,也顯見日常交際的朋友不是街頭巷尾的眾生。他捧回兩杯酒,貼到Angela的耳際問,你只喝瑪格麗特?喜歡。喜歡龍舌蘭的辛辣?喜歡故事。哦。聽說瑪格麗特的故事有十幾種版本呢,你喜歡哪一個?Angela看着他,輕舔杯沿的鹽粒,拈起插在杯沿的一片青檸檬,放到唇邊輕吮,然後才慢慢端起杯子,淺笑着喝下一口。西蒙暗暗深吸一口大氣。Angela湊到他耳邊,說:我喜歡的就是最俗氣的那個版本。西蒙轉過臉來,兩人的臉幾乎碰在一起。四隻眼對視着。Angela笑着說,就是調酒師為了紀念他的愛人瑪格麗特的故事。西蒙知道這個故事版本如何解讀龍舌蘭酒、如何解讀那些鹽粒,他默默地用食指將杯沿的鹽粒都抹到一塊,舔進嘴裡,一口把半杯酒全都吞到肚子裡。就讓這些鹽都撒在他的傷口上吧,讓他飲下悔恨的苦水。他起身準備去買第三杯瑪格麗特,被Angela制止,順勢拉着他的手說,我們該去吃飯了。兩人擠出嘈鬧的酒吧,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時,Angela剛鬆開手,就被西蒙反手牽住了。Angela由着他去。他們被安排坐在臨窗的座位,從玻璃幕望出去,洛杉磯的夜景盡收眼底。這個場景似曾相識,西蒙一下子便憶起當年第一次約會Angela的情景。那是在廣州的旋轉餐廳,為了表達他的誠意,他隆重其事地把她帶到當時仍是十分奢華的餐廳進餐,而她,一個內地小城市的女孩子,第一次坐在這麼高雅的地方,面對和自己的身份相距甚遠的港澳生的追求,在燦爛夜景的光輝中既難抑興奮又矜持拘謹,只怕自己舉止不周而尷尬。西蒙把她的羞澀看在眼裡則越發的喜歡,他從玻璃幕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5756的反照中看到她高高紥起的馬尾,突顯她漂亮的臉龐和青春氣息;這樣的淳樸和天然,未經雕飾的美麗足以打動他的心,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象把她的馬尾放下來,稍為燙鬈,一頭濃密的長髮及背會是如何的性感撩人。在想什麼呢?Angela問走神的他。噢,想起我們的第一次約會。Angela一呆,不禁望了望窗外,嗯,那時看的是廣州的夜色。真是世事難料,西蒙不無感慨。洛杉磯的夜色是不是更燦爛?當然,不過更讓人欣慰的是,人面桃花依舊在。侍應手托一支紅酒過來,給Angela看了看牌子和年份,然後將紅酒打開。Angela示意讓西蒙品酒,順口說道:加州紅酒雖然不出名,但味道不錯,甜度比較高,因為加州有豐沛的陽光。西蒙輕搖杯中玫瑰紅,湊到鼻端嗅一下,隨意地喝了一口,頷首道:這類酒最適合女性,容易入口,果味濃郁。這麼說,不適合男人的你?西蒙哈哈笑道,我當然比較喜歡單寧含量較高的酒。男人都喜歡會變化的東西。Angela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西蒙一怔,卻無言。“我倒是忘了,我們都是點的牛扒,應該來支法國紅酒更好。”“能見到你,就算給我一杯白開水,我也能當拉菲來品。現在看到你過得這麼好,我真的,真的很高興……”“你過的應該也很好。上次只顧說我自己,忘了問你有幾個孩子了?”“我還是單身貴族呀。”西蒙聳聳肩。Angela的表情卻不置可否。“怎麼?”“其實,我幾年前打過電話給你,是個女人接聽,很有一家之主的感覺。”Angela輕笑。西蒙的腦袋“轟”一下,是欣兒。“她只是女朋友。”且慢,他盯着她,“你說幾年前給我打過電話?”“那年我回家看父母,路過香港,想着要是能和你見個面也好。”“為什麼不過兩天再給我打電話呢?!”說罷便意識到這問題很幼稚,自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Angela給他添酒,“現在不是見到了嗎?”可你不知道,多年來我想你想瘋了!西蒙內心道。他的心頭燒着一團火。好吧,今晚就好好的放肆吧,愛不能說出口,酒總能盡情喝吧!偏甜的加州紅酒瞬間給他像喝水那樣喝掉了,然後他點了一支法國布根地的黑皮諾紅酒,又點了一客白披薩,只有蘑菇和芝士那種。“這是絕配。”他對Angela眨眨眼。空腹喝了兩杯瑪格麗特,又來了兩支紅酒,西蒙的情緒已經去到自己想拉也拉不回來的遠端,他偶爾從玻璃幕裡看到自己在興奮快樂的談笑,而Angela並沒有厭煩的神情。他雖然一邊說一邊就忘掉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但Angela似乎也不在乎自己說什麼。兩人都很高興。末了,西蒙還來一杯十八年陳釀的蘇格蘭威士忌作為終結。餐廳打烊了,兩人才相扶着離去。步出電梯,站在酒店大堂,Angela往手袋裡摸索着找車匙。找什麼?我要開車呀。Angela說完就愣住了,兩人錯愕地相視,這才意識到事情好像有點嚴重。我們坐的士吧,我先送你回家,再回我住的酒店。Angela笑道,我家離這有一個多小時車程,你回酒店都快天亮了吧,要不我們各自坐計程車好了。不行!你一個女人怎可以獨自回去?我已經習慣了。Angela說。“現在有我呢,絕不讓你獨自一人。”西蒙說罷,把Angela攬進懷裡,緊緊地擁着。Angela的雙手慢慢地也抱住了他。不知相擁了多久,西蒙在Angela的臉頰親了一口,柔聲地問,“我們就在這裡住一晚吧?”Angela帶着幾分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早有預謀?”西蒙一愣,“拜託!我有那麼壞嗎?”Angela鎚了他一下,“你壞着呢。”3關上房門。西蒙便從身後把Angela緊緊摟住,仿佛不抱緊她的話,一切都會瞬間化煙而去。他俯首把臉貼着她的頸項,高挺的鼻子沿着美麗的弧度輕輕磨擦,用舌尖舐舔她溫軟的耳垂;Angela情不自禁地反手撫摸他的臉龐,指尖插住他的髮絲裡搔抓。西蒙雙手開始往上摸索,咬吮她的頸項肩胛。Angela轉過身來回他狂熱的濕吻,舌尖順滑地探進去,逗弄、糾纏。這猶如火上澆油,西蒙的慾望立即燒成一片滾滾火海。由房門口到大床,七、八米之間,兩人跳探戈似的激情一步步完成挑逗,十分到位的進行熱身運動,讓情慾的宣洩通行無阻。兩具赤裸裸的身體在床上打得火熱,不需試探,不做掩飾,該怎麼直達最高點便相攜着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5958直奔而去。用一場酣暢痛快的性愛來表達他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相互愛慕、相互渴望!兩人攤在床上喘氣,兩隻手卻還相扣着,他再也不會放手了,至少今晚要把她牢牢抓住。西蒙側身撫弄她一頭微卷的長髮,似瀑布般,傾瀉催情水,他只取一瓢,情慾再次蠕動。西蒙從髮端嗅到熟悉的薰衣草香味,他像獵犬那樣在她身上每個方寸搜索,用鼻尖用舌根探找體香的源泉。Angela被他舔舐得發癢,咭咭笑,笑得雙峰搖晃,西蒙便盯着看,Angela用手蒙住他的雙眼不讓他看。他俯下身,嘴巴準確地銜住一顆小櫻桃,貪婪地吸吮。一隻手從她的腰身順暢地滑動到那座高挺的山巔,指尖溫柔地揉搓。Angela全身酥軟,每個毛孔都張開,迎接他的進來。但西蒙以溫柔而緩慢的方式,情挑她的慾望。待渴求的需索到了最後的限度,西蒙才揮軍直入,領着Angela衝上雲霄,她一聲尖叫,覺得自己靈魂出竅了,飛在上空俯視底下兩條相纏如一體的肉身,看着西蒙不斷衝刺,像個戰士那樣,戰無不勝地衝呀、衝呀!她只能攀着他,任由他帶着她闖天下。慢慢地眼皮沉重的闔上了。Angela被刺眼的陽光射醒了。兩人昨晚只顧着魚水之歡,忘了把布簾拉上。她起來輕輕地把簾子拉上,然後到浴室洗澡。洗了一半,西蒙光赤赤地進來了,拉了一泡尿就跑進淋浴間,說要給她洗澡。Angela笑着叫他滾出去。西蒙跑出來放了一浴缸的水,滴了香泡液,把Angela從淋浴間抱出來放進浴缸,自己也躺進去,來個鴛鴦戲水。他的雙手沒有一刻停歇,把Angela全身摸捏,準備在浴缸裡幹一回。你這麼飢渴啊!Angela笑罵道。是呀,我飢你渴你十年啦。呸!真的。西蒙說着拉她的手去摸他那話兒,已經硬了起來。Angela把他推開,說:我會給你弄死的,我們先叫個餐上來吃好嗎?西蒙涎着臉道,原來你也餓着呢。我呸!Angela作勢往他臉上唾液。兩人穿着睡袍,因為消耗過大而狼吞虎嚥,但也不忘相互餵對方吃幾口,竟有幾分初戀的甜蜜滋味。西蒙開了一支香檳,和Angela坐到床上,相依偎着品香檳。如果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真不枉此生,西蒙親着她說。Angela卻叱道:不許說這種話。然後伏在他的胸膛上,不吭聲。房間裡迴盪着酒店播放的輕音樂,沒有個性的輕柔,慢慢地就會讓人睡過去。西蒙的腦海裡卻在高速回帶,變調,沙沙作響。如果Angela不是內地生,當年他們應該會一直攜手走下去吧。為什麼會讓鳯凰木花開的浪漫季節見證一場愛情的逝去?那時候以為,同一座城市裡的戀人,尚且會因日後要面對不同的人與事而產生矛盾而分手,何況是完全不同社會制度下成長的兩個人,一定不會有美好的結局,所以,內地生與港澳生相戀的結果,最後大多都是分手的下場,在畢業的時段劃上句號。很多年後,西蒙不能原諒自己的是,他沒有為兩人的愛情做最後的努力,哪怕有一個計劃,比如先結婚,好讓Angela申請移民,或者,他做出所謂的犧牲,到內地闖蕩一番,只為了能和她同呼吸於一個城市的天空下……總之是有辦法可以想的,但他沒有盡力,像所有負心郞一樣,給自己許多理由: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只能為個人前程煩惱,因為沒有經濟基礎、沒有人脈走後門,諸如此類。最後沒有任何的應諾,只給她一個電話號碼。他現在想來,萬分的羞愧,擁着Angela的手掌微微地出汗。他覺得自己其實連思念An-gela的資格都沒有,是他放手,是他離棄她。香檳喝完了,他想叫服務生送一支紅酒上來。Angela說,我給你煮杯咖啡吧。Angela端了兩杯咖啡過來。“喝了咖啡,我們也該退房了吧?”西蒙一下子被咖啡燙着了嘴皮,“為什麼?!”Angela心疼地親了一下他的嘴皮,“小心。”西蒙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我們再住一個晚上吧……”“我們遲早也是要分開的,多住了今晚,明天你依然會說再住一晚吧。”“那就永遠地住下去,再也不分開!”Angela笑道,“一個大男人變得這麼孩子氣。女朋友等着你回家呢。”西蒙搖着頭,“我只要你。”“你可以不要女朋友,我卻不會不要我的孩子。他們過兩天就渡完暑假回來了,之前是回中國看他們的父親去了。”西蒙一直沒有勇氣問她是否已經離婚,他抓起她的手吻了又吻,確認她沒有戴婚戒,連婚戒的印痕都沒有了。“Angela,我們結婚吧!”Angela一愣,然後哈哈大笑,捧着他的臉親了一口。“你真是越發的孩子氣。”西蒙覺得她的笑裡有着難言的隱情,也許她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6160並未解除婚約。Angela叫他快把咖啡喝了,自己則走進洗浴間去換衣服。看着她關上門的身影,西蒙知道是真的要分離的時候了。他也換了衣服。然後拉開窗簾,讓四點鐘的陽光照進來。房間裡頓時光亮,有了生氣。他走到Angela面前,扶着她的雙肩,深情地看着她,“我這次來美國,其實最想對你說兩句話。第一句是:對不起。”Angela憐愛地望着他,“沒有的事,沒有誰對不起誰。”“第二句是:我愛你,永遠都會愛你。”Angela眼眸裡閃着光,說:“我也愛你。”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長久地相擁。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無比溫暖。兩人站在酒店門口等服務生把車子開過來的當兒,Angela突然走到酒店前的草坪上撿起兩片葉子。西蒙好奇地看着她。Angela把一片葉子放進他的外套口袋,另一片則放進自己的手袋裡,對着西蒙嫣然一笑:留個紀念。車子馳騁在寬闊的道路上。西蒙問:你為什麼喜歡開跑車?Angela側頭看了看他,笑道:女人開跑車,不容易被男人欺負。不對,這更容易吸引男人的目光。是嗎?所以說男女大不同。車子停在西蒙住宿的酒店門口。兩人坐在狹窄的車廂裡相視,近在咫尺,卻有逾越不了的障礙。西蒙有萬分的不捨。我每年都可以過來看你嗎?當然,美國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國度。西蒙嘆了口氣,你比我強,這時候還能說笑。Angela伸手替他撥弄好頭髮,說:我會想你的。西蒙不禁趨前擁抱她。兩人相吻,深情、純潔,天長地久。酒店門口的服務生過來禮貌地敲了一下車窗,示意他們停泊得太久了。終歸是要離別。西蒙卻覺得剛才的深吻,怎麼充滿訣別的意味?他邊開車門邊盯着Angela看,你確定要我下車?Angela探身過去,給他的臉頰一個響亮的吻別。再見。西蒙一臉惆悵,站在門口望着紅色跑車絕塵而去。他不知道車內的Angela是什麼表情,他也不會看到,一個大轉彎後,Angela把車子煞停在路邊休歇處,無聲痛哭。4小時候,西蒙每年都跟着父母去拜祭祖母,然而事隔這麼久,他已然不知如何去華僑公墓了;就算去到,他也不知如何才能找到祖母的墳地。這是他今天醒來才認真想起來的事情。不過,他記起年少時常聽大人們說起什麼本頭公廟的,興許到那裡能找到人幫忙。嘟嘟車把他載到河邊,司機指了指一間亭台式的建築,說那就是他要找的廟了。他依稀記得這是年少時同學們喜歡一齊跑來嬉耍的地方。現在一眼望到路的一邊全是兩三層高的民宿式小旅店,還有向着河邊的一長列露天餐桌,便知道這裡晚上會十分的熱鬧;現在大白天的,艷陽高掛,只見到稀稀落落的幾個外國遊客坐在陽傘下喝啤酒。他走進本頭公廟,簡直就傻了眼,這是個廟嗎?這不過是一間簡陋的房子而已,外間的涼亭式結構有兩支粗大的柱子,上邊寫着頌揚美德的寺廟聯,踏步進房便看見香案上供奉着神仙模樣的老者,香爐倒是插着許多的香。這本頭公到底是何方神聖啊?西蒙對各路神仙並沒有認識,這時卻覺得應該知道本頭公究竟是什麼來頭,便掏出手機,上網查看。其中一個說法。“本頭公”原來是一隻本頭鳥!說是從前有一個唐人到南洋,初到番邦人生地不熟,難於立足生存,絕望中跑到山林準備懸樹自盡,忽聞本頭鳥鳴出“刻苦!刻苦!”之聲,仿佛是告訴他:只要刻苦就有希望。於是他再尋生路,卻再碰壁,丕久又跑到山林裏重踏輕生之路。同樣地,本頭鳥再次“刻苦!刻苦!”地叫。他想,不能輕生呀,還是繼續刻苦吧,總能立足生存的!這回他從小生意做起,不管遇到多大困難都堅持下來,一段苦心經營後,果然闖出了事業,成為有成就有財富的企業家。這事一經傳開,轟動整個華僑社會,覺得這個人能死裏回生、事業有成,是因為有本頭鳥相救,並以刻苦之精神指引。本頭鳥便被奉為神明。人們雕塑“本頭公”金身,建廟、設壇供奉,以頌揚堅韌不拔、艱苦奮鬥的精神。還有一個說法。海外僑胞的信仰,大都與自己家鄉的信仰相同,關公、媽祖、伯公之類,都是遠渡重洋的神明。“本頭公”,即本土公,也就是土地爺。潮州人讀“本土公”如“本頭公”,南洋一些土地神廟便一概寫作本頭公廟,相沿成習。又因潮汕人初時移居南洋,大都為單身男子,故早期供的均為“本頭公”;後來,他們帶妻攜兒前往,才意識到缺了個“本頭媽”,於是也供起“本頭媽”來。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6362大凡中國人,總有許多似是而非的迷信故事,或曰傳說;雖則不脫神奇古怪,卻都很接地氣,像這本頭鳥之說,確可以看到華人在他鄉求生之艱困,也只能自勉自強。西蒙在澳門奮搏多年,身心疲憊時不免想起在這貧窮小國渡過的少年時光,是簡單而快樂的。欣兒倒不以為然,反問他:現在讓你回到那樣的地方生活,你願意嗎?他默不作聲。就是嘛,人都往高處,如果貧窮是快樂的,為什麼大家要讀書來改變命運?過去的,想想就算了,怎麼可能放棄已經擁有的而回到一無所有呢?你叫澳門人回到賭權開放前的社會狀態看看,我就不信有幾個肯回去!西蒙微皺眉頭,說:這是兩回事。同一個道理!欣兒不甘示弱。他從本頭公廟出來的時候,遇着個華人,問起如何去華僑公墓,那人着他到鄰街的中華理事會去,那裡的人能幫忙。他滿頭大汗地找到了會館,說明來意。工作人員爽快地說沒問題,僑胞互助嘛,你需要我們幫忙買祭品嗎?真是太好了,我只知道必備雞、燒肉,其他的嘛,哎,麻煩你們按較好的規格準備吧,我先把錢交上。對方問他祖母的名字。他一呆,一時語塞,尷尷尬尬地只好提到叔叔的名字。哦,是德盛呀!咦,昨天是清明正日,他應該去掃墓了,你,你今天才到的?……對方狐疑地看他一眼。是的,今年我特回來是想自己去拜祭,拜託你們不要告訴我叔叔。是這樣啊,好,放心吧。別人家的事最好不要打探太多,於是約好明天帶他去華僑公墓。翌日,車子奔波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最後轉進田野小道,顛簸數分鐘後便到達目的地。他下車一看,好不荒涼的墓地啊,一座座塚如同秃頭般曝曬在日頭下,然而,有些墳頭上卻又纏繞着彩帶、插着小小的彩旗,似乎還有些在烈日下閃着光的彩紙屑。這種喜慶裝飾和墓地的氛圍如此不相配,使得他一臉驚愕和疑惑,陪同的工作人員解釋說,有彩帶的便是後人來拜祭過了;沒有的,表示後人沒來,有可能是移居外國了。然後指了指墓地裡長着最高一棵樹的地方說,喏,那裡是你祖母的墳墓,看來你們家風水不錯呀!哦,這是叔叔三十年前種下的,現在都長這麼大了。西蒙心裡頗為欣慰,墓地裡總共才長着三棵樹,獨是祖母墳邉這棵長勢最好。還未走到,已能瞧見祖母坟頭上掛着許多彩帶、插滿小彩旗。他不經意地瞥一眼別人家祖先的墓碑,發現先人的照片全部空缺。怎麼會這樣?!唉,都是被附近頑童搗毀的,陪同的人說。來到祖母墳前,自家的也無從倖免。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就想跪下來,突然想起是不是要先供上祭品?陪同的人看出他顯然不是個會燒香拜佛的人,便說我來教你怎麼做吧。於是一道道程序地依足規矩做下來。待得他開始燒冥紙時,已經全身汗濕。他說還想在這呆一會兒。對方很理解地表示,他到大門口守墓人家聊天去,稍後見。西蒙獨自一人時,才聽到周邊有許多蟲鳴聲時大時小,愈發的顯得墓地的清寂,有如他孤寂的內心。祖母啊,你的孫兒真的好混蛋呀,我現在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塌糊塗!我沒法和最愛的女人長相廝守,卻又蹧踏了另外一個女人的青春……我的下半生該怎麼辦呀?他望着沒有先人照片的墓碑喃喃地。祖母離世前,他還在牙牙學語,現在他一個人老遠的跑來,坐在荒涼的墓地,問不曾對談過一句話的祖母要答案……他真的把自己逼瘋了,去年從美國回來後,抑壓的愛慾和思念已經讓他快要透不過氣來。他不是不愛欣兒,只是從未對她有過抑制不了的情愛,而她全心全意陪在他身邊好幾年了。現在他的心裡卻裝滿了Angela,偏偏他的愛越強烈,Angela的回應便越冷淡,將近四十的他也鬧不清,這是不是屬於女人愛玩的伎倆。他前兩天給她發了微信,說日後想帶她來看看他的出生地,但她至今不回一句話。這大半個月來,她都極少回應他了,有時簡單的幾個字幾個詞,或者一個表情了事。西蒙沒辦法把冷漠的她和那個晚上熱情似火的她想像在一起。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你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嗎?!一陣清風吹過,樹枝搖擺,葉片抖動地彎下身姿,仿佛回應着他。“叮”,手機輕響了一下。西蒙趕忙掏出來低頭一看,真是Angela!好長的回信啊,西蒙的心頭猛的一跳。西蒙:你好。最近你應該都在生我的氣吧。還記得我那天撿起兩片葉子嗎?知道為什麼嗎?那是因為我很喜歡席慕蓉的《一棵開花的樹》:如何讓你遇見我/在這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當你走近請你細聽/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這段日子,我經常看着自己保留的那片葉子,心想:給你的葉子還在嗎?幾年前突然給你打的第一通電話,是因為醫生發現我有腫瘤。我驚慌失措,但那一刻居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6564然最想聽到你的聲音。我這才意識到,你一直都藏在我的心裡,雖然我是因為恨你、因為一定要過的比你好才嫁到美國(年少時的幼稚,我現在提起都覺得臉紅)……後來檢查報告說那是良性腫瘤。原來如此,所以上天沒讓我聽到你的聲音。可是,這次我不單聽到你的聲音,我們還見了面;是的,是因為腫瘤惡化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日子?但至少五百年前求佛許給的塵緣已經得到,而且得到了兩次,最終還給彼此留下了最美好的記憶。你真好,還能回故土去拜祭祖母。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回去了。但不要緊,所有的燦爛,最後都歸於塵土。將來有一天,我的孩子也會像你一樣,到墳前來拜祭他們的母親。我現在只能想像一下,他們會對着我的墓碑說些什麼?西蒙,如果我還能在佛的面前求一段塵緣的話,也許佛還會讓我變成一棵樹;下一世你見到開花的樹時,請不要無視的走過。摯愛你的Angela西蒙顫抖着雙手給Angela撥打電話,可是手機停機!他又打她的住家電話,是空號!他只好發微信:求你!給我打個電話!他想起那片葉子!抖動地掏出錢包,他一直把那片葉子隨身帶着。枯萎的葉子,還帶着紫紅。西蒙雙膝貼地,雙臂抱頭匍匐,像一座山那樣伏在祖母的墳前,山頭漸漸搖動,一抽一抽地,在烈日下激烈地抖動起來。5飛機在澳門的夜空盤旋,下降。西蒙面無表情地坐上的士,報了中區的地名。司機說:先生,舊大橋和西灣大橋都發生車禍,我們只能兜遠路走友誼大橋啦。西蒙點頭,走吧。一座小小的城市已經有三座跨海大橋,還是不夠用,有什麼辦法呢,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快。車子沿海邊路行走,也並不是十分暢順,路的一邊有幹得熱火朝天的工地。他無意抬頭看了看工地背後的山坡,一片漆黑,他心頭一緊,是澳門孝思墳場!本來是一大片背山面海的風水寶地,現在,住上頭的先人們日夜都不得安寧了。唉。他抑制住要波動的情緒,把目光投向右邊,隔海的對岸原本燈火通明,卻在一層濕霧中朦朦朧朧地。唉。車子在大橋上飛馳,隔着玻璃窗都能聽到風聲呼呼。最美麗的、最迷人的澳門夜景一片迷濛。車子終於駛進繁華的中區。突然一個急剎車,司機氣急敗壞地打開車窗,衝着幾個人臭罵:趕住去投胎呀!想死去跳大橋啦,冇累街坊!西蒙驚魂甫定,望眼看去,那幾個衝紅燈的遊客正笑嘻嘻地朝一個金光閃閃地巨墳走去。是的,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墳塚,渾圓的墳身,還有高聳的墓碑。輸死你呀,仆街!司機仍不解氣。腳踩油門,車子瞬即轉進一條內街。閃光的墳頭慢慢從視野中消失了。所有的燦爛,最後都歸於塵土。Angela說。西蒙覺得自己的臉龐凝聚了空氣裡的濕,滴下一串水來。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秘書長,曾出版文學評論集《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散文合集《七星篇》、《美麗街》。小說<命運—澳門故事>獲第二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奧戈的幻覺世界>獲第三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異獎,此作在2003年出版法文單行本;2010年出版葡文單行本;2009年改編成電影《奧戈》;散文<尋找城市>獲第四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冠軍。夢子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6766消失的聖母灣◎陸奧雷1一個作家以澳門回歸十周年為契機,計劃寫一部關於澳門的小說,這種噱頭,據他說,在他們道上是頗有些作用的。於是他來到澳門,找到了我。到底是誰推薦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們就因為這個原因相約在咖啡店見面,我按照招待專業客戶的規格向他收費。我是個導遊,嚴格來說是一個帶專業團和貴賓團的自由身導遊,這種人在澳門不多,因為必須要有比一般導遊強的語言和應變能力,而且對某些領域的知識還得有充份的掌握。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個,因為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個領域有比較領先的專業水平。說我對澳門的瞭解比其他同行深嗎?那也不見得。總之,那是一次比我想像中要更漫長的訪談。“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在澳門東亞運動會的開幕式上面,原本綠草如茵的澳門運動場變成了特大的舞台,八千多人踏在其上,以一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型演出,向全世界的觀眾介紹了澳門的文化和歷史。十年過去,東亞運已被寫進歷史,當晚卻有件怪事始終沒人記下來。記得現場的花車中有一輛原是被裝飾成大帆船的,其上有眾多演員作水手和漁民的打扮,他們在揚帆、在打漁、在迎擊風浪,這想要表現的自然是澳門開埠之初的漁村背景,還有澳門人純樸、頑強的精神,可是呢,就在煙花盛放的那刻,這艘船竟突然消失了,就那麼一秒鐘,完全地消失在人們的眼前,連同船上的所有人,像被空氣突然融掉了一樣,隨煙花一起消散了。話是那麼說,我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竟然沒有人說看見過這樣的花車,還說我眼花。運動會結束後,我特別買了開幕式的影碟回家再看一遍,確實沒有那艘大帆船。這很可能是被人故意剪掉的,只在於我不理解當中的動機而已。反正,我可以向你保證,那輛帆船狀的花車是真的有參與表演,它是存在的。我知道其他人也真的看到過,我們是一起看著它消失的。”因為覺得很重要,所以為防我忘記,我就說在前頭。“你似乎很有點成為作家的潛質,不過......”坐在我對面四十歲左右有點像姜文的作家先生說。“你怎麼好像不太相信我說的話?”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69682作家把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一邊放下手上的筆,一邊望著我說:“編故事的工作就留給我吧,這次來我想多聽一點關於大三巴、媽閣廟的傳奇故事,還有就是希望能瞭解一下華人和葡萄牙人之間如果要發生愛情,一般會在甚麼背景之下。要不然,如果你對賭場的情況比較瞭解,也不妨多說點給我聽,畢竟我們不是本地人,對賭場的事情不是太清楚,現時買到的那些說澳門賭場秘聞的書我感覺都太假了。又或者你對湯顯祖或庇山耶有沒有認識?會不會知道甚麼跟他們和澳門有關的有趣事情,我想聽一些更真實的故事,你剛才的東西似乎太虛了點、太個人化了點,很難讓觀眾信服。”“可那是真實發生過的、當下的澳門故事。”“你怎麼那麼肯定有發生呢?”我的眼睛禁不住往身前的原木咖啡桌上望去,雙手不自覺地撫摸著桌子的邊緣,彷彿這木頭就是消失的大船上的一塊殘骸一樣。“先說一點別的吧。不如從你成為導遊的經過開始,我也是頭一回知道澳門有單對單的導遊服務,先說點甚麼讓我們把狀態找回來。”作家把身體靠向椅背,安靜地等待著我開始講自己的故事。大家都叫我流川,這是讀書時代同學替我起了這個名字,當時都在流行日本漫畫《男兒當入樽》,而我正好和其中一位男主角流川楓一樣,總是打瞌睡和遲到。到了後來上大學、甚至是幹導遊之初,每天早上我還是得跟鬧鐘戰鬥。早上匆匆忙忙,下午沒精打采,一過了黃昏就異常興奮,最後遲遲不願睡覺。我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習慣日夜顛倒,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很討厭日夜顛倒的工作。以自由身當導遊,算是目前最能配合我生活習慣的工作。在一段短時間內高強度作業,然後停下來好好按自己的喜好休息幾天。我在讀書時代其實並沒有特別想過將來要從事甚麼工作,因為沒有什麼家庭負擔,家人也沒有那種傳統父母望子成龍的過度期望。只有一件事父母親總是不斷地提醒我,不要存有歧視和偏見,從對方的角度出發,試著尊重每一個人。3後來,因為喜歡日本動漫和電子遊戲,好像是為了能讀懂原版書和遊戲攻略的原故,便突然有了去日本讀書的打算。最初一年是到東京讀日本語進修班,後來進入大坂藝術大學,讀的是人物設計。我的畢業作品最終沒有選擇做漫畫,而是和同學一起拍了部電影。說到我的設計,與其說我在創造一個人物,倒不如說那不過是我想要成為的某個自己而已。二零零五年,就是澳門東亞運動會那年夏天,我回來當志願工作者,負責帶日本共同社的記者,第一次有了“也許當導遊也很適合我”的想法。當時,我的工作就是幫記者做翻譯、提供一些必要的資訊,再替他們和賽會做溝通和聯絡。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有了在現場看東亞運動會開幕式的機會,就是帆船狀大花車消失的那個晚上。運動會結束以後,沒多久我便畢業回來,沒有特別想留在日本,回來也沒有特別想要幹甚麼。當時澳門的經濟環境相當好,應該說直到現在環境也是比其他地方好,對我們來說要找工作並不困難。因為並不急於找工作,也沒有特別想幹的事,朋友考慮到我在日本讀書的背景,便鼓勵我不妨先進修然後領一個導遊工作證。於是,回來以後,我主要工作是到語言中心教日本語,閒來參加日本文化推廣的活動,其餘時間便到旅遊學院參加考取導遊執照所必須的各種課程。班裡面有很多不同國籍的人,我應該是最沒有壓力的一個。他們有不少正在澳門擔任導遊,而執照對他們相當重要。因為一旦考試不合格他們便無法繼續留在澳門工作,所以大家都特別的努力。也許是曾經在日本讀書,加上本身就是本地人,課程並沒有我想像中困難,沒有很花很大力氣就能順利完成課程,順利考到了執照,可是也有人讀得很辛苦。記得課程結束前,不知說到甚麼事情上,也許我態度並不好,一個日本同學突然在課堂上發爛,翻倒了身前的書桌,在導師和同學前指着我說:“像你這種沒有生活壓力、沒有家庭負擔的人,怎麼非要來這裡跟我們爭。”課程結束以後,我再沒有遇見過這位同學。我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是因為我總覺得在獨善其身以外,我還有一種選擇是可以去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4課程看似是平等地分高下,實際上大家背景不同,大家的起跑線是不一樣的。很多朋友總是問我怎麼老是愛去讀書進修,其實獲取知識倒是其次,有更多的機會與人接觸,學會相處、學會待人接物,知道自己的無知,提醒自己要謙卑,那才是最重要的處世學問。所謂旅遊業的待客之道,也大概是這樣吧。帶我入行的朋友叫木成,行內人不是叫他成哥,就是叫他大麻成。我們從小學開始一起上學,一直到高中畢業,他既是我的同學、我的鄰居,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從我認識他以來,木成便一直愛穿白襯衣和黑西褲,一直有種少年老成的感覺,樣子總比他實際年紀要大上七八年。髮型也是三十年來不變的平頭,替他剪髮的紅星美容院的老師傅,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應該還稱得上是個年輕人。現在師傅和理髮店一樣的顯老,木成比老師傅高上兩個頭,理髮椅卻依然是那些理髮椅,手藝也依然是同樣的手藝。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170木成一直很努力,成績也不差,可是他沒有選擇升學,中學畢業以後便出來工作。最先我以為只是經濟問題,因為我知道他家境並不太好。雖然只是一街之隔,有電梯和沒電梯、高樓和平房、穿的衣服和鞋子,這些連小孩子也是知道分別的。小學的時候第一次向父母介紹我這位朋友,一講到住處的問題,他們就提醒我,千萬不要做任何比較,不要在同學面前多提自己家裡的情況。反正,我最後瞭解到他選擇不再讀書,也許不是家庭負擔的問題,而是看準了時機。他是一心想工作,目標非常清晰。自回歸以來,經濟和房價都像火箭升空一樣。二零零五年以前,置業從來不是夢,到我大學畢業的時候,短短四五年,住房的問題變得就越來越夢幻了。這十年來,內地大力推動國民到澳門旅遊,木成中學畢業後,便立刻進入旅行社帶中國團。後來,政府有了規範導遊的專業資格,於是他在自己進修之餘,便鼓勵我一起讀課程領個工作證,當作是生活和工作的保障。到後面我拿到了工作資格,他看我還是沒有甚麼特別想幹,便把我介紹到他們公司去當實習導遊。5我主要帶日本團,他主要帶中國團。剛剛上班的時候,他問我想不想多賺錢,如果想就跟他一起做中國團,反正我普通話沒問題。錢倒沒有特別想多賺,不過也可以先體驗一下,看看自己適不適合。因為這個想法,讓我有了第一次帶中國團的經驗,也是最後一次。工作中的木成和我所認識的木成是兩個人,他說對待中國團友不能把他們當人,像狗一樣對待就對了,這是他多年累積的經驗。“你要是沒有把他們吃得死死的,他們就反咬你一口,根本沒有人聽你的話,最後準會亂作一團。”看到他對那些團友的態度,我知自己是完全沒辦法下得了手的。罵人、喝令,動不動就對團友說髒話。騙他們收錢,每一件說好的安排都縮水,不斷帶他們到黑店購物,誰稍有不滿意就先向他們發爛。“我們有沒有收你們團費?你們他媽的就是貪小便宜。沒給你們吃的?沒給你們住的?去的地方有少嗎?你以為大三巴他媽的有多好玩?十五分鐘還不夠?!給我滾回大巴去。”出外旅遊到底為了甚麼?我想像自己就是隨團的旅客,便完全無法感受到任何快樂。回去後,大概都會說盡澳門的壞話吧?還是出於面子,讓感受都變成了拍照美圖一樣,會再經過處理?這一次經驗,幾乎讓我放棄了繼續當導遊,要不是後來帶過其他正常的團,我真會以為今天澳門的旅行團都是以這種方式運作。當然,有好帶的團,也有不好帶的團;同一個團,有好人也有壞人,其實和國籍無關,卻和文化水平有很大的關係。我經常有機會帶貴賓團、公司旅遊團和其他專業團,當中也有不少來自中國,但情況明顯不同於木成帶的那種團。另外也有像攝影師、畫家或者作家之類,他們會跑到旅行社來找導遊單對單安排行程,這些經常會由我來帶,熟客越多,互相推薦,這種案子也接得越來越多。木成說帶中國團收入多,不外乎就是帶他們去嫖、去賭,再收取店家的回扣和客戶的打賞。中國團的旅客會比較多有這樣的要求,像木成那樣,還會幫客人換籌碼,還有就是為賭輸的客人牽線借錢,這些在行內都是被禁止的,然而像木成那樣的人其實並不少。6我聽從其他前輩的話,盡量不沾賭的那塊,實證就是公司不少資深導遊往往是因為自己染賭而不得善終。有些明明賺了很多錢,一把輸掉了又得打回原形,妻離子散,到很老了還得在旅遊業這道上混。一如所料,沒多久我便發覺木成一直有跟著客人一起去賭的習慣,“反正帶他們去還得等,倒不如自己也玩幾把消磨時間”,木成有次跟我晚飯的時候,是那樣說的。他說工作壓力大,又說對生活沒甚麼影響,我的觀察卻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對客人特別的凶,心情好的時候又沒心思上班,老是想去玩,一心延續氣勢殺下去。自從跟我坦白以後,每次跟他聊天和吃宵夜,他就開心的說盡自己賭桌上的喜怒哀樂,今晚嫖到甚麼美女,哪個陪賭女特別旺他之類。有些事,因為犯禁、因為感到羞恥,即使我們都做過、默許過,還是習慣收起來不想讓人知道。保持個人形象、保護行業形象、粉飾城市形象,並不是說他們說的就是假的,並不是說收起來的別人就不知道,相反,這一切更像是光影的正反關係。要有光的地方保持有光,黑暗的地方就必須維持它的黑暗,也許這就是我們這個城市的平衡法則。唯有站在信任圈裡面的人,我們才能直面他的影子,看到更立體和具體的他。木成知道我不會出賣他,就像我不會出賣其他同行一樣。會跟我說心底話,不過是因為我不會對他的行為做好壞的判斷而已。我也不是故作清高的人,偶然也會帶客人去夜總會或按摩店,然而賭是絕不沾染、自己也沒有嫖的心思。當然,我的堅持也許對誰也沒有幫助,空落得遭同行揶揄“賺錢買花戴”,像我這種公子哥兒根本無法改變甚麼。就像那年考導遊工作證,無論我努力或者不努力,別人還是會覺得我有“不應該”的理由。當你懶散,他們會說澳門人就是懶散,有錢人家的孩子更絕對是這副德性;當你努力,人家反過來說你搶飯碗,不體恤其他的狀況。很多東西,本身就帶著原罪。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3727其實導遊的工作時間很長,要認真做起來根本沒有甚麼私人時間,也就沒有空去理會別人的評價了。工作忙的時候賺錢不少,可是也沒有時間花。平時除了和木成吃頓飯聊天,餘下的時間就是在家裡睡覺,回家陪父母親吃頓飯。能夠遇得上的都是客人、同事和工作上接觸的人,有時候根本分不清和他們是有緣份,還是被生活逼迫著接觸的一種伙伴關係。我們口中說的朋友,連自己也無法準確定義真偽。應對的技巧學多了,對奉承話、甜言蜜語和別人的好意,都心存懷疑。我愛過一個度假村酒店的前台接待員珍妮花,現在也很愛。她是個來自廣州的勞工,因為我經常要處理入住的事情,跟她碰面的機會很多,每次碰上便會聊兩句,這一天要帶甚麼團,今天遇到甚麼奇事,帶的團裡面有甚麼極品人物之類,幾次下來就相熟,變成可以在遇到突發事情時找她幫忙,而她會義不容辭地幫忙的程度。她總是客氣的以微笑來回應我的無聊話,並沒有故意去找話題,每次都是點到即止。因為對她沒有瞭解,這樣反倒讓人好奇,覺得有趣。像我們這種食無定時、工作時間特長的工種,實際上能夠遇到的對象其實也相當的有限,酒店、餐廳的工作人員、同事和其他導遊,要不然就是和隨團的旅客發生一些沒有結果的霧水情緣。我們的生活,只能是這樣。珍妮花是她為自己改的名字,家裡人都叫她小花,她沒有濃重的廣州口音,說的就是很澳門的廣東話,平日穿制服完全看不出來是外地人。到下班的時候把束起的長髮散下來,穿起背心和牛仔褲,跟本地的女孩子完全沒有兩樣。二十二歲的女孩,平日和幾個類似背景的女生住在北區合租的小房子裡,假期則坐大巴回廣州和家人、朋友共聚。因為長得漂亮,追她的人很多,按人種和工種,如果這些人因為有共同目標而開設了網絡群組交換資訊的話,這群組絕對配得上用“愛情聯合國”來命名。大概是我本身沒有對任何事有很大的動機或機心,事情發展反倒是水到渠成。因為剛好在他們酒店下班,因為單純想找個人吃飯,所以就主動約她去宵夜。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背景。8如果她沒有答好,也許我的生活便沒有了愛情這部份。也許會換上另一個人,也許我已經離開了旅遊業,這幾年事情匆匆而過,這一切的“也許”都在沒多久被埋沒在事情高速發展的歷史中。記得第一次吃飯,我們聊的也是這些老掉下的成長經歷,如何成為導遊,為何到澳門工作。她說她不是讀書的材料,還是早早出來工作比較好。她說她希望有天能在廣州開咖啡店,一邊賣書、一邊賣蛋糕。我說我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愛好,有機會的話我可以投資到她的咖啡店,當一回老闆。然後我們哈哈大笑,說起夢想中的咖啡店裝潢,以及我大學時代讀設計系的那些古怪的同學和他們古怪的設計。因為第一次的約會感覺特別輕鬆愉快,往後一段時間只要我有空,都盡可能約她出去走一走。我藉機會到酒店等她下班,兩個人在酒店的購物中心逛逛,然後到附近龍環葡韻坐坐。我們沿著聖母灣大馬路周邊,一直走到地堡街和官也街。氹仔所有能找到的深夜食堂,我們幾乎都吃遍了。有一次,跟她逛到龍環葡韻,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看著金光大道,她突然有感而發。“在老家的夜晚,根本不可能看到那麼多燈光,我是到了廣州以後,才知道晚上可以那麼美麗。到了澳門以後,才知道燈火裡面是怎樣的世界。”“要是早十年來到這裡,眼前的一切也許跟你老家沒有分別。要是再久遠一點,我們身處的一帶更是汪洋一片,眼前不是湖、前面也沒有聖母灣大馬路,甚麼澳門運動場、奧林匹克游泳館全部都沒有,我們身處的正是岸邊,看到的只有山和海,要想到路環,還得用船。”這樣一說起,我又講到了那晚東亞運動會開幕式上花車消失的怪事。“你比較喜歡過去的澳門還是現在的澳門?”“都有他們可愛的地方,過去也不是沒有痛苦,現在也不是好到不能挑剔,其實環境對我來說倒不重要,關鍵還是這裡的人有沒有變,關鍵是這裡的變化有沒有預留足夠的時間讓我們適應。”“跟過去比,你覺得你有改變嗎?”“應該還好吧,我是盡可能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雖然也要為工作的事情煩惱,但基本上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來行事,沒有覺得好痛苦。”9“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幸運,有時候人的改變也是逼不得已,有很多事情逼迫著你妥協。”“就像輪班工作那樣嗎?”“這裡面有多少人每天為這個城市、為這條金光大道賣命,他們有多少人是心甘情願地做那些事?有多少事情是他們不認同的、不願意做的?可是為了生活,他們勉力撐過去,默默承受下來。”小花看著眼前的金光大道,好像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在說起這一番話。“不單是你們,好多澳門人也一樣,已經離不開這裡的一切了。”我看著遠方被金光大道照亮的天空。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574“人改變了環境,繼而環境改變人,我們只能一邊適應,一邊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環境裡面。”那一夜原本是想向她告白的,原本是想告訴她我可以照顧她的。結果,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反倒是胡思亂想了一場,迷迷糊糊地各自歸家去了。自從十年前開始,那艘消失的帆船便反反覆覆在我的腦海中出現。跟小花在龍環葡韻聊天的那個晚上,我又夢到了那艘花車帆船。我回到了東亞運動會開幕的那個晚上,坐滿了一萬六千人的澳門運動場,場中是八千名澳門孩子組成的表演隊伍,各種代表澳門中西文化交融的主題花車,那艘巨型的大帆船也在裡面。船上的水手,船下的縴夫,彷彿每個人都在使勁地讓帆船向著某個未明的方向進發。煙花盛放,到處是雷動的掌聲,花火過後的煙緩緩散去,那時候,觀眾消失了、表演者消失了、所有的花車消失了,連澳門運動場也消失了,眼下的土地重回到往日汪洋一片,留下的那艘大帆船在海上獨自漂浮。船上的幾十個人,隨大船緩緩地離開聖母灣的港口,陸上的指路燈一閃一昧,遠方的山在他們的眼中越變越小,他們漸漸沒入霧中,消失於黑夜的海上。對於我來說,二零零五年以來,一切就變得好夢幻,時間的行走速度難以把握。很多人總覺得澳門一直順風順水,那也不過是既定印象而已,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困難,十年下來也不是沒有過低潮。10和小花認識沒多久,由於又遇上釣魚台爭議,華人地區反日情緒高漲,受到間接影響,來澳門的日本團大量減少,澳門居民往日本出行的意欲也相對降低。我們做日本團的好長一段時間收入都不穩定。當然,這十年來,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中日之間的爭端,最先受害的往往不是執政者和富人,而是我們這些對他國並無怨憎、也無利益瓜葛的升斗市民。每次遇上淡季、出現社會問題或政策改變,導遊的積蓄和在行內的口碑就變得好重要。因為僧多粥少,競爭自然更為激烈,導遊如果和旅行社或自己公司的關係不好,又沒有相熟的客戶關照在外接兼職,每個月的收入都相當有限。我有積蓄,平日慣性的消費不多,也沒有房貸的壓力,日本團少很多的時候,因為還是有一定的工作邀約,日子倒還過得去。確實有影響的話,就是時間多了需要找些事情打發。有時候習慣了工作的節奏,一旦改變了還多少需要時間適應。當然,也因為這段日子,我也多了時間可跟小花相處。然而,我有空不代表別人就要陪我。沒多久,在網上聊天的時候,小花說最近有人想約她,好像喜歡上她了。知道她說的是木成,我便說他人不錯、很進取。“是嗎?”“不錯的。”“和你比呢?”“他賺錢比我多,有車有房。我是標準的無產階級,有一天沒一天的廢青,哈哈。”“不是能賺錢就代表好,性格為人品行好才是真的好,畢竟我談戀愛是以一直走下去為大前提,總覺得他就是一身惡習會打老婆的類型,長得比土豪還要土豪。”“作為認識他多年的朋友,我覺得他本質不壞,可能就是因為缺少愛情滋潤,才變得不近人情。”“你覺得我應該試試跟他在一起?”“那得看你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不能因為我覺得好就隨便試,畢竟跟他過的是你,不是我。”“我在問你意見。”“作為你在異鄉最鐵桿的朋友,我認為你可以先觀察一下,不用急作決定。”“不是青春有限,找尋幸福要趁早嗎?”“你的決定我都支持。”“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了嗎?”我看著手機的對話框,句子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早點休息吧,明天你上早班。”“再見。”11認識那麼多年,從未聽過木成談戀愛,我一直以為他對愛情或婚姻關係沒興趣,也懷疑過他的性取向。聽到小花那麼說,我先是覺得奇怪,再後來想也是正常。過去木成努力工作一心是為了改善家庭狀況,現在家庭經濟改善,他也算是事業有成,很有條件花時間幹一點別的事。雖然對於惡習纏身的問題一點也不假,但我總相信人是會因為愛而獲得改變的決心。那段日子木成對小花展開積極追求,只要有空便主動邀約,上下班管接管送,因為他很少出外帶團,所以只要同事到外面去,他都託他們在國外幫買奢侈品,向小花送禮物絕不手軟。偶然會看到小花在網上發圖片和分享動態,除了禮物的特寫,就是各種曖昧未明的說話,總是搞不懂她的心思。小花會跟木成一起到高級餐廳吃飯,木成也因利成便經常送她酒店和娛樂場的優惠卡,供她到酒店消費。有時候小花會約我一起去咖啡店喝下午茶,因為工作少了的關係,也少了到酒店去找他。見面的時候兩個人多半是沉默不語地看雜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776誌、聽音樂,偶然聊一點新近的電影,新開的餐廳以及城中的話題性活動。“最近你變得好像跟以往不一樣。”“連客人都說澳門變了,我變了沒什麼出奇的。”“昨天他跟我表白了,說想我做她女朋友。”“然後呢?”“然後他親了我。”“然後呢?”“沒有然後了。”“沒有才怪。”“真的,我還沒有準備好。”“沒準備好怎麼老是跟他一起出去。”“你怎麼知道我常常跟他出去?”“你自己說的,木成說的,怎樣?”“我也常常跟你一起啊。”“那不同。”“跟你這樣的人一起真的很煩。”“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無聊人。”“問你,如果你要向喜歡的人表白,你會說甚麼?”“沒想過。”“好,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幫我想想,然後回答我。”我假裝沒聽懂,自個兒在看自己的書。沒多久,我就假裝有客人要接,匆匆忙忙地走了。她其實甚麼都知道,甚麼都懂,可偏偏就是想我親口說出來。而我,並不知道為何失去了那份說出口的勇氣,她也不打算拆穿。我們就那樣維持著好友關係,互相折磨。12中日關係沒多久又暫時緩和下來,可是旅遊業的情況並不見得就風平浪靜。近五年,那些來澳門采風找導遊單對單帶的人越來越少,雖然沒有對我的收入有很大的影響,但卻直接影響我的士氣。如果工作對每個人都有某種意義的話,我當導遊覺得最有意義的地方,就是向不認識澳門的人介紹澳門的美,就是從那些對澳門有特殊情結的人的身上,去發現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澳門故事。然後,我又會把他們帶給我的新故事和新景點,分享給其他想瞭解澳門的人。那些特別來澳門找導遊安排行程的人要求非常簡單,只要替他們準備最為麻煩的交通和飲食,再按他們的要求帶他們到想去的地方,然後介紹一些我自己認為有趣的在地人的食店和去處,他們就能心滿意足。他們不要去旅遊區,不要去旅遊書介紹的店舖。最近一次帶的人是個來自意大利的攝影師,他定期會到澳門拍攝澳門的大街小巷,每一次都要求我帶他去一些他沒有去過的生活區,走居民尋常回家的路,行程結束之前又會要求我安排上主教山的拍攝澳門的全景。“以前我來澳門,你總是能帶我發現一些不尋常的東西。感覺這幾次來,似乎就沒有了以往的味道,越來越沒有吸引力了。”他從主教山上遠遠地觀望澳門的夜色,不無感嘆地說。“澳門就那麼一些地方,都是那一些小街小巷,來多了確實很難發掘新鮮感。有時候,你們知道的景點還比我們導遊還多,要說還真的要感謝先生你們常常來支持。”“沒有吸引力,不是因為你們地方小,而是你們變得和其他城市越來越沒有兩樣了。”藝術家們的觀點、他們想要的東西,總是與別不同,我們平凡人也許難以把握。可是,我多少能感覺到城市的精神面貌在一點一點地變化的這點,從行走在路上的人的眼睛,從報章雜誌聽到的各種聲音,澳門似乎在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原有的安靜平和,逐漸有了一種大城市的氣魄。13二零一三年底,中國大力打擊零團費到港澳旅遊,希望避免近十年導遊與遊客經常因接待縮水及威逼購物而引起的爭執。那一年,澳門的旅遊業大受影響,木成的情況可能最為嚴重。因為他主要帶的就是零團費的團,那段期間來澳門旅遊的中國團數字嚴重下跌,木成每月的開支都很大,沒多久就來找我借錢周轉,希望短時間內情況能恢復過來。“借錢沒有問題,但目前看來你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帶團了,得想想幹點其他別的事才行。”“沒事的,估計只是嚴打一段時間,錢我會很快還你。”然而,事情並沒有木成想的那麼簡單,因為嚴打零團費的時間並不短,為了增加收入,他開始找一些老客戶牽線去當疊碼仔,一邊幫別人放高利貸,一邊往內地各省市跑,找有錢人來澳門賭博。他請老闆們吃飯消遣,帶他們來澳門嫖妓,給他們放電影《賭神》。“你以為人人都可以像賭神那樣到賭場玩嗎?是因為王總你是有身份的人,我們才邀請你,你是在為國增光。”據木成說,在二三線城市,說這種話很能收效,那些一夜暴發靠剝削同胞致富的老闆,最愛就是這種恭維話。我和木成的見面機會越來越少,可是他似乎仍然把心思放在小花身上。雖然並沒有確定他們有男女朋友的關係,可是木成知道我和小花感情好,每次出門的時候都會叮囑我有時間多關心小花,若她遇到困難要告訴他。木成不知道我喜歡小花,除了小花自己知道估計就沒有其他人發現這件事了。當然,這對於我當時來說只是一種想當然的假設,事實上也有小花根本就沒有喜歡過我的可能性。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7978後來,有一天小花主動約我見面。那天,我感覺自己也有了向她表白的勇氣,似乎可以把心裡的想法告訴她了。晚上十點左右我便到了酒店,等她換上便裝,便一起從酒店出來,我們在金光大道附近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兩個人平排站在聖母灣的自動步行系統上,任風景自我們的身邊經過。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整整四十五分鐘,兩個欲言又止的傻瓜,默默無聲地又走到龍環葡韻,又再次回到那張約會過的長椅上。14“很久以前,我問過你,如果你要向喜歡的人表白,你會說甚麼話。記得嗎?”“記得。最後你沒有再提起過了。”“現在,你有答案了嗎?”“小花......”“我的勞工合約到期了,我不知道該不該留下來。”“幹得不開心嗎?”“只是沒有甚麼值得留下來的理由。”“留下來吧,我和木成都喜歡跟你在一起。”“如果我不想再當勞工,或者說公司不跟我續約,你會娶我嗎?這樣我便可以留下來。”我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呆呆地看著小花。“騙你的喇,我要嫁也不嫁給你,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小花,我真的很喜歡你。只是,木成是我的好朋友.....”“你終於開口說喜歡我了,我就知道你暗戀我,我就知道,我就要親口聽聽你說出來。”“只是,一直還沒有準備好而已。”“現在呢......”“不知道。”那是我們有史以來最長的沉默,我開始漸漸明白自己的猶豫。這一次,換到小花自己先離去,留下我獨自望著那個永遠不會再黑得死滅的金光大道夜空。有些東西,彷彿原罪一樣在擾亂我的思緒,我沒有足夠的判斷力來分清真假,是真像還是偽裝?總是因為懷疑而猶豫,因猶豫而錯過決定的最好時機。第二天,我們和小花失去聯絡。我打電話找木成,木成也正想問她的下落。“你知道小花被上司性騷擾嗎?”“我懂了,意思就是只能選擇離職,而就算離職,在公司的威脅下也沒辦法在澳門找到其他工作。”“我以為你也知道。”“沒有。”“我說我可以和她結婚,讓她領身份證,可是她不願意。我告訴她如果回去了,我還是有辦法讓她再來澳門工作。我想應該只是因為離境了把澳門的電話停掉了而已。她會聯絡我們的。流川,你有沒有在聽?”我答不上話,因為我所知道的小花、關於她的一切,都跟木成口中說的有偏差。“真是個奇怪的人,要是其他大陸女生聽到有男人願意讓她領身份證,不知有多高興。都考上大學了,為了弟弟和父母,跑來當勞工。明明很想留在澳門,可是她就是不肯嫁我。”15我問這些東西怎麼沒人告訴我,木成還說以為我都知道。他說,小花一直不願意接受別人示好,收到的禮物其實多半都退還給他。只是出於那一點點女生的虛榮,才偶爾上網發發圖,也好嚇退那些想泡她的人。我從小花口中知道的她,和木成口中的她,幾乎是兩個不同背景的人,而小花沒有說出來的那些底細,不正是我潛藏內心的猶豫嗎?我們把國籍、民族、地域色彩單一化,是日本的都是鬼子、是中國的都是黑心產品,我們在既定印象產生敵對、懷疑,童話化的幻覺、妖魔化的形象,老人跌倒不敢扶,喜歡的人不敢愛,我們就這樣失去了對人的基本信任,我們失去了對事物最天真和純粹的判斷力。最後,因為怕受傷而選擇沉默不作,這就是善者被惡流淹沒的第一步。我們錯過了甚麼?我們錯過了一次又一次改變現狀的機會。一年下來,我們都沒有小花的消息。前不久,木成說要到廣州找她,我當然知道那是騙人的話。這陣子經濟不景氣,木成又欠下了大量賭債,原先以為他只是單純的跑路避債,誰知道他竟然在賭廳騙了很多客戶的錢,手裡面拿著過億元現金跑掉了。雖然是這樣,我總覺得壞的並不是木成,真正的問題並不在他身上。即使最後警察把他抓到了,在澳門依然會有一個又一個木成繼續被環境所繁殖。我又繼續過我的尋常生活,只是經過這幾年,今天我可以說,我學懂了多一份堅持,有了多一點信任別人的勇氣。我已經不是菜鳥,覺得有問題的地方,我是會說出來的。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8180“我的故事說完了。”在這個炎熱的夏日午後,我在咖啡店把近年的經歷告訴了一位作家,可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睡著了,即使沒有睡著,實際上他也沒有興趣聽我這種故事。“完了嗎?哦......說到哪裡?讓我聽聽......”他拿起手邊的智能電話,撥弄著錄音的回放。“預約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先生還有什麼東西想知道?”“這是甚麼破故事,我不是要這種東西,哎喲怎麼只錄到一半就停了。操他媽的李木成,還說什麼好哥們,騙我收了介紹費找你這水貨,現在人都不知道往哪去了。你們澳門人全他媽都是騙子!”16作家在咖啡店睡了一覺好的,精神抖擻地奪門而出,我們都忘記了給對方送名片,然後好好的說一次再見。最後,他當然沒有為澳門寫出甚麼像樣的故事,倒是以澳門為場景,結合翻歷史書能找得到的史料,編出了一個抗日戰爭的好故事,後來還拍成了電影,說是在抗戰勝利七十周年之際,以此片重塑了澳門在抗戰中的歷史地位云云。以我的水平,他的工作我自然是做不出來的。結果我的故事,還是要由我自己來寫,這並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盡可能如實地反映我生活的經過,記錄在澳門發生過的各種事,讓生活在這裡的人,可以透過這些記錄看到自己心路的變化,回憶起自己想要記得和不能忘記的各種生活細節。最後,這是小花離開一年後,從廣東一個叫做徐聞的地方寄來的一封信:“流川,好久沒有聯絡,希望你們都過得好。我回到老家了,一切都很好。在澳門的那段期間,很感謝你和木成的照顧,特別是你,你讓我真正看到了澳門的好。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出不同在那裡,可是跟你在一起很快樂,那種快樂我沒有辦法從其他人、其他事的身上得到,也許你自己沒發覺,可是我很清楚。雖然覺得這樣不辭而別並不好,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也許這樣的分別才是最好的結束。我很怕我自己最後其實只是自作多情,像你這樣的人,選擇很多,根本不會喜歡我,就算喜歡上了,也許沒多久就會開始厭棄。我從你們的身上已經獲得了很多,也許你們並不察覺,雖然我知道木成並不如你口中所說的那樣好,可是你們兩個對我的好、對我的真,我是能感覺到,我能在裡面得到力量。17人能夠改變環境,環境也能改變人。我們以為消失的東西,其實一直在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記得你常常提到那艘消失的帆船,我想我是看到了。從你反覆的敘述中,他在我的心裡慢慢有了他的輪廓和形象。現在,我可以看到他從遠方歸來的景象,不在你們那個不曾存在的望德聖母灣,而是落戶在我老家的海灘上。那些人在這裡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們在這裡捕魚、曬網,他們的孩子每天在灘上嬉戲,跟著大人學習各種賴以生存的技能。我每天呼吸著鹹魚肉餅和臘味飯的味道,我改變了開咖啡店的念頭,依山食水,和家人在岸上經營起小飯店,用的都是新鮮的蔬菜和魚蝦。我想你知道你對我的改變,我想你知道我對你的信任。你並不需要說服所有人,因為那消失的帆,早已在你的心中揚起。每一個人,都將跟我一樣,知道它的意義。”小花在信中是這樣寫的。今天,我在向著廣東最南端的某個海灣的路途上,寫下了這個故事的大概。這個叫徐聞的地方,正是萬曆十九年湯顯祖貶官落難之地,可正因為貶官徐聞,所以他才有機會旅經澳門,以及在後來寫下千古絕唱的牡丹亭。據史籍記載,湯顯祖在徐聞只當了短短半年的小吏,眼見當地荒僻落後,於是在公餘主動辦學創校,推動教育和文化,希望藉此啟發民智,改變當地人當時輕生自賤的風氣。雖然湯顯祖沒多久便離開了,但他播下的種子,卻最終對徐聞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些,也許跟我寫的澳門故事已經再無關聯了。也許吧。澳門創作人,曾獲澳門文學獎,著有短篇集《板樟堂的倒數聲》、《讓寧靜的西灣治療我的憂鬱》。陸奧雷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8382人為什麼要自殺?◎寂然某日黃昏,我從電視新聞看到一則名人自殺的消息,那宗案件的詳情耐人尋味驚心動魄,我和一眾網友一邊看新聞一邊言不及義地胡說八道時,心中既恐慌又亢奮,當天晚上我便決定要以自殺題材寫一篇小說。自從這宗轟動一時的自殺案發生後,本市所有居民對於“自殺”這兩個字高度敏感,充滿疑惑,看來勢將成為某種新興的禁忌。人們熱衷於對案中死者的自殺或被殺提出不同的觀點,竊竊私議,爭辯不休,唯一共識就是事情發生的過程充滿疑團,真相也可能永遠是個謎。於是我寫小說的想法變得豁然開朗,欲罷不能。對於一個很長時間沒有寫出好小說的作者來說,一宗命案的衝擊可謂非同小可,何況我本身是個熱愛生命的人,何況這宗自殺事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前所未有的寂寞從上司楊金承的辦公室出來後,周俊穎都神不守舍,心事重重,他覺得今日的經歷不可思議,有點邪門。“這樣的事情,竟然選上我,完全超出我想像。”他在車上已急不及待打電話給妻子,匯報上司決定要安排他升職的消息,即使楊金承說得斬釘截鐵,語帶肯定,他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真心實意的提拔,說不定背後還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無緣無故把我提升到那個位置,一來會令同事不服,二來也會打亂我的退休計劃呢.....”還未等他說完,妻子凌雪宜竟然激動地回應:“難得在事業上有點突破,你應該把握機會,擔任老總的薪金會比現在高很多,正好為將來的退休生活做好準備呀!”“我知道,錢當然重要,但要我帶領一班經驗比我更豐富,實力又比我雄厚的同事應對未來的工作,我真的沒有信心,同時也擔心會吃力不討好。”凌雪宜聽完更生氣了,她說:“你的上司決定要重用你,一定有其原因,也許你的同事都只求安逸,沒有更上一層樓的雄心;也許其他有潛質的人都心高氣傲,難當重任。依我看來,你那幾位資深的同事,年紀都比你大一截,可能也快將退休,無法再接受新挑戰,只有你,年齡合適,忠心耿耿,兩個女兒又剛赴英國唸書,在經濟上仍有所追求,我覺得老楊今次的安排合情合理,請你不要再杞人憂天,更不要辜負上司對你的一番好意。”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8584周俊穎聽完凌雪宜連珠炮發似的話,心中泛起淡淡的哀愁,然後用很鄭重的口氣對凌雪宜說:“老婆,如果妳覺得我應該做這件事,我便接受這次升職安排吧!”凌雪宜說:“我現在去買些海鮮回家,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周俊穎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忙得暈頭轉向。從前的同事們,如今都成了他的下屬,表面上對他相當尊重,他們事無大小都向他請示,各種問題都向他報告,再無聊的會議或應酬都建議他參與。這些改變在凌雪宜看來是身份的展現,大權在握的象徵,但周俊穎心中明白,這些行為的真正意義是陽奉陰違、無聲抗議、消極抵制。正如他升職前所預料,同事們對他不服。凌雪宜總是安慰他:“位高權重的人誰不是這樣忙碌?你看你的上司老楊,他管的事就比你多,他要出席的應酬活動也比你頻密,他還不時要面對傳媒的刁難和戲弄呢!人家還不是把難題一個接一個的化解和處理!你慢慢學習,盡快投入新的角色,很快大家就會對你刮目相看。”突然之間,周俊穎覺得凌雪宜變得很陌生。關於他在工作上的煩惱,相信日後很難再跟凌雪宜討論和分享了,反正她根本沒有耐性聽下去,也無法理解他在這個新職位的壓力和苦況。他當然明白凌雪宜的用心,事實上,當年她是執業會計師,事業發展得比他好,工作手腕亦比他強,但在兩名女兒出生之後,她的淋巴系統出了點狀況,醫生建議她停工休息,加上兩名女兒當時相繼升上小學,功課日益繁重,於是她辭職治病和專心照顧女兒也就變得順理成章。轉眼又過了十多年,女兒已長大及出國了,不再需要她照顧,她從前的事業野心都寄託在丈夫身上。周俊穎也深知家庭婦女有時只會以金錢為出發點,彷彿只要能賺錢就可以不惜一切,可是他向來在工作上循規蹈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現在每天卻要面對繁瑣而複雜的行政問題,他總感覺自己受了委屈,這種不被理解又有口難言的痛苦,除了讓他感到心煩,更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寂寞之中,無人明白,進退失據。失常的行為許多年之後,方美詩仍然無法忘記她爸爸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那一年她八歲,讀小學三年班,某天晚上,爸爸徹夜未歸,媽媽以為他跟平時一樣,陪伴老闆與客人在外面應酬,既沒有緊張,也不特別擔心。美詩的爸爸本來是室內設計師,因為工作優異而被公司的老闆賞識,獲提升為經理,除了負責既定的工程項目,也經常跟隨老闆與不同的客戶商談生意。當時的社會風氣相信顧客永遠是對的,為了保持公司的生意額,方美詩的爸爸經常要投其所好,以不同的方式與客戶聯誼,當然,中國人最普遍的聯誼方式就是喝酒,因此在方美詩的印象中,爸爸為了工作,有時會通宵達旦陪人喝酒,即使其他叔叔伯伯已經醉醺醺,爸爸卻絕對不會喝醉。有時候,爸爸會開玩笑說老闆也許並不特別欣賞他的設計才華,只是無法不佩服他千杯不醉的本事,所以才會在眾多設計師之中認住了他,委以重任,讓他為公司的業績一展所長。方美詩清楚記得這些細節,因為自她懂事以來,爸爸便跟她無所不談,她每天都會把學校的趣事與爸爸分享,爸爸也不時會把工作上的苦與樂向她傾訴,所以她比一般的獨生女更了解家中的情況,但也因為這份與別不同的感情,讓她無法接受一直陪伴她成長的爸爸竟然會突然死亡。事件發生之前,絕對毫無徵兆。爸爸夜歸對於方美詩來說並不是新鮮事,媽媽如常在家煮早餐,也準備如常帶她上學。但在她們出門之前,媽媽收到警察打來的電話。警察說在方家所在的大廈旁邊的小公園,發現一名男子,由於情況緊急,必須請她媽媽下樓去協助調查。媽媽當時以為千杯不醉的丈夫這回終於喝醉了,只希望他沒有傷人惹事或破壞公物。她絕對想像不到丈夫會遭逢不測,於是未等對方說完便掛上電話,拖著女兒趕到樓下。美詩隨媽媽到達小公園時,爸爸仍然懸掛在一棵大樹上。任何人都會馬上意識到這個男人已經死了。方美詩清楚記得,看到爸爸的屍體後,媽媽當場崩潰,哭得不能自己。只有八歲的方美詩,雖然嚇得目瞪口呆,但她並沒有哭,她當時竭盡全力,睜大眼睛,她要看清楚爸爸的情況。所以她永遠不會忘記,爸爸死前額頭有傷,血流披面,同時他的衫褲都有破損,身上還有一些腳印,顯然是曾經遭人毆打,而且被傷得不輕。不過,更令她感到震撼的是,爸爸被發現時,被他自己的領帶勒住頸項,整個人懸掛在一棵大樹上,雙眼突出,口中吐血。直至警察在現場完成搜證,初步判定方美詩的爸爸死於自殺,並且派員把死者的屍體送往殮房時,方美詩也沒有哭泣。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8786她不相信爸爸會自殺。爸爸昨天才約她考完試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爸爸幾個星期之前才說過要來看她在舞蹈學校的首次表演。爸爸擁有體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爸爸不可能自殺,也不會連一句遺言都不留下就決絕求死。方美詩的媽媽在傷痛之際仍不停要求警方查明真相,她不能接受他們草率地判定她丈夫死於自殺,她認為現場有大量證據可以證明她丈夫是被人殺害,例如可以化驗他身上的傷勢,例如可以了解他的傷口有沒有其他人的DNA,例如可以呼籲附近的居民協助警方調查,懇請目擊者挺身而出說出真相。可是,那些傲慢的警察只是一意孤行,聲稱明白死者家屬的心情,但堅持自己是以豐富的專業知識和辦案經驗確定死者死於自殺。他們還馬上向傳媒披露,死者體內含有大量酒精,估計是酒醉之後神智不清令自己受傷,繼而做出失常的行為。一個值得敬重的好人,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家人自然悲痛欲絕,深受打擊。我把寫小說的意念告訴我的朋友時,他們不是罵我神經病就是批評我不知輕重。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很奇怪,關於自殺的小說,有什麼好寫,又有什麼好看?在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中,有些的確良心未泯,他們會認真勸告我改寫別的題材,千萬不要為了寫作的事而冒險,他們說,你永遠不知道這個城市哪一宗是真自殺,哪一宗是被自殺,搞得不好讓某個逍遙法外的兇手讀了小說而對號入座,暗中把你鎖定為目標就麻煩了。我當然覺得他們是過分憂慮了。在我們這個唯利是圖的城市,除了文學圈子內的數十名可憐蟲偶然會讀點小說以便互相批評,根本沒有人會把本地的小說當一回事,所以無論我們書寫什麼,他們都只會視為亂寫,不讀也不理,更別說要對號入座或者參透當中的玄機了。也有一些完全不在乎我安危的朋友,反而要我為那些自殺死者的家屬著想,絕對不應拿人家死得不明不白的事來說三道四,以免構成二度傷害。問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會如何用小說剖析自殺這件事,他們只是條件反射似的把自殺的前因後果都列為忌諱的話題。關於自殺,這個城市的理解永遠都不清不楚,不痛不癢。無法控制的焦慮廉正公署的調查人員跟周俊穎的上司及多位同事面談之後,周俊穎便開始心緒不寧。凌雪宜在這天開始,每晚都聽到他在書房內喃喃自語。她猜想周俊穎是擔心廉署的調查會對他有所牽連,而且以他少管閒事又膽小怕事的個性,他多半不知道他的上司或同事究竟犯了什麼事。較早前,周俊穎只是輕描淡寫的跟她說,廉署派人來查我們的同事,我的上司和下屬都跟他們會談了,但沒有跟我談,我也不知發生什麼事。凌雪宜說:“放心,不會有事,既然沒有找你談,肯定是與你無關的。”周俊穎說:“是否有關,難說得很,但我一上任就發生這樣的事,也夠倒楣了……”本來他還想說下去,但考慮到凌雪宜根本不會明白他的憂慮,所以欲言又止。凌雪宜正想再說幾句安慰他的話,但周俊穎很嚴肅地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再說了。然後他步進書房,打開電腦處理文件,顯然是心情低落得不想再說任何話。凌雪宜看見周俊穎一臉沮喪,不但沒有擔心,反而覺得有趣,她故意在書房門外,扯高嗓門說:“喂,你又沒有貪污,何必為同事的問題而愁眉苦臉呢?廉政公署只會對付貪贓枉法的人,絕對不會為難你這個良好市民的,你要對他們有信心呀!”書房內毫無反應,周俊穎沒有理會她。她想了想又說:“喂,可能你的上司也有貪腐問題,假如他將來被廉署拘捕,你猜你會不會有機會升上他的職位呢?哈哈,雖然你從未想過有這樣的好運,但人生的際遇有時也難說得很!”凌雪宜口沒遮攔的亂說一通,周俊穎均不予理睬,他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焦慮,覺得一切都極虛假,極不可信,沒有人能明白他的感受,其實現在他連跟凌雪宜爭執的氣力都喪失了,他覺得她很討厭,她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在挑釁他,傷害他。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直到此時此刻,凌雪宜只想到逼他升官發財,完全沒有考慮他的安危和苦況。但另一邊廂,凌雪宜卻在以另一種形式關心著周俊穎。她對周俊穎在工作上面對廉政公署毫不擔心,全因她一開始就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她甚至比周俊穎更了解當中的問題。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8988其實她在一年前聽一位舊同事提起周俊穎工作的機構有些高層人員行為不檢,對於正派的供應商諸多挑剔,而且有索賄之嫌。舊同事在跨國企業工作,很多事情都有規章約束,在那些有違法之嫌的潛規則影響下,根本無法與周俊穎所屬的機構有任何合作。但經對方這樣一提,凌雪宜便開始留意周俊穎的同事,憑著她當年擔任會計師的專業技能,透過網絡對公開資料的搜尋和對比,她很快就拼湊出一張明目張膽,技巧拙劣的貪腐關係圖。為了讓丈夫安心工作,她沒有跟周俊穎透露這次調查的結果。為了確定周俊穎的同事長期與友好公司串通牟利,她用了整整一年時間觀察各種招標活動的公開資料,找出當中的破綻和值得懷疑之處。在周俊穎的公司快將決定人事調動安排之前,凌雪宜把一年來針對周俊穎多名同事的調查結果送到廉政公署。此後的事情發展,完全符合凌雪宜當初的設想和推演:廉署採納了她的調查,開始與周俊穎的上司溝通,間接令他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提拔周俊穎。隨後,廉署派員到周俊穎所屬的機構搜證,因為早已認定事情與周俊穎無關,所以完全沒有跟他面談。想到這裡,凌雪宜不禁臉露得意之色。她覺得這樣兵行險著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周俊穎知悉,以免他大驚小怪,打草驚蛇。但她一個小女人能暗中做出這一連串伸張正義的大事,可見上天安排的事情絕非陰差陽錯,而是妙到毫巔。自責無法停止方美詩的爸爸死後,她媽媽曾致電本地某報館,企圖反映警方未有盡力調查,草率把死者判定為自殺的做法不當。報館說會派記者來跟進,方美詩的媽媽滿以為可以在公眾面前作出控訴。豈料那位記者一開始就向她展開盤問:“其實,妳有沒有發現妳先生生前有一些異常行為?”方美詩的媽媽說:“沒有,他一直都生活得很正常。”“他有沒有與人結怨?”“我先生是一個和氣的人,他不會有仇家的。”“他在工作上會不會跟別人有利益衝突,例如影響別人的生意?”“應該不會,我不太清楚他公司的事,但他只是一名僱員,只是執行老闆的決定,無論發生什麼問題都罪不至死。”“所以警方說他是自殺的,只是妳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吧!”“記者先生,他們完全沒有調查就說他是自殺,我是越想越覺得不妥,他根本就沒有自殺的動機,他跟我和女兒都感情很好,他家中尚有年邁的母親要他照顧,他的哥哥在工廠打工經濟條件亦不好,他三個月前才做過身體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完成,這樣的一個男人,怎麼可能會選擇自殺!”“太太,妳現在的心情,我完全明白,其實,這個世界每隔十秒鐘就有一個人要自殺,在我們這個小城市,犯案率高,破案率低,很多事情警察都應接不暇,根本沒有可能細緻地處理每一宗個案,一來他們人手不足,二來能力不夠,所以有時一些情況不太極端,反應不太激烈的案件,就沒有必要勞師動眾去調查,反正要查也不一定有結果,早點判定是自殺,提高效率,減省資源,這些話他們是無法公開說明的,但我跑了二十幾年新聞,很早已參透當中的道理。”“人命關天,他們怎能這樣置之不理?”“報館派我來,一方面是表達關心,另一方面是希望妳和家人都能早日面對現實。坦白講,我們記者跟警察的關係是唇齒相依的,所以彼此都有一種信任和默契。方先生的情況,我們都很同情,也很惋惜,但首先還是要辦好他的身後事,還有就是在經濟上盡力讓老人和孩子不受影響,如果真的遇上經濟困難,我們可以協助妳申請救助基金,先渡過難關再說吧!在這個困難時刻,忘記過去,面向未來,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說到這裏,方美詩的媽媽已經哭成淚人。“我的老公死得不明不白,我只不過是想查明真相,討回公道,難道這樣也不可以嗎?”“不是不可以,是沒有必要。即使警方現在答應妳的要求,從兇殺案的方向展開調查,但妳能寄望他們能查出結果嗎?每年有那麼多兇殺案謀殺案,有多少宗能破案,有多少宗是石沉大海,相信不用我來介紹妳也心裏有數吧!”這名態度惡劣的記者在離開之前,還向方美詩的媽媽丟下一個問題:“你先生徹夜不歸,為什麼你不打電話關心一下他的情況?”“我不知道,他經常要加班,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其實想自殺的人只要感受到身邊人的關心,往往就會回心轉意,不會做傻事,但方先生的情況比較複雜,他喝了很多酒,單憑受酒精影響和身上沒有財物損失這兩個因素,警方判斷是自殺也是不無道理的。”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9190方美詩清楚記得,那名記者離開她的家時,臉上竟然帶著笑意。只有八歲的她,在旁觀媽媽跟這名記者的爭論之後,感到相當難過。她跟媽媽說:“媽媽,我很掛念爸爸。我想爸爸快點回來。”媽媽抱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而且反覆跟她說:“對不起,美詩,是媽媽不好。對不起,美詩,是媽媽不好。對不起……”媽媽的自責無法停止。當天晚上,方美詩的媽媽在某報館對面的工業大廈天台一躍而下,當場身亡。警方認為死者因為喪夫之痛跳樓自殺,死因完全沒有可疑。報館方面認為死者頭腦不清,不值得同情。為免在社會上形成負面影響,他們決定淡化處理這宗命案,只以二百字的篇幅簡略報導有人跳樓。只有方美詩對自己父母的喪生一直耿耿於懷。我決定要以一篇小說呈現不同方式的自殺事件。然而,在這個善忘的城市,每隔幾天就會有人以自己的方式結束生命,而且沒有人會覺得有任何問題。官員會自殺、學生會自殺、新移民會自殺、性工作者會自殺、賭徒和荷官都會自殺、老年人會自殺、患病的人會自殺、富甲一方的人也會自殺。但除了當事人的家屬,誰又會在乎這些決定要放棄生命的人呢?無論他們是死在街上、死在公園、死在賭場、死在公廁、死在鬧市中的人工湖、甚至死在供應城市食水的水塘中,大家都習慣了置身事外,若無其事。至於為何要對自殺的人如此冷漠,恐怕與這個城市的氣氛有關。這是一個既紙醉金迷又死氣沉沉的城市,人際關係、家庭環境、教育制度、貧富懸殊、拜金主義,無一不是導引心靈脆弱者選擇自殺的壓力來源。許多人都開始相信,與其生不如死,不如一死了之。一時想不開這天上午,周俊穎如常上班,讀報、看報表、與同事開會、簽署所有該簽署的文件,聽取下屬的工作匯報,指示他們按既定方針跟進不同的事務。中午,他如常回家與太太一起午膳,如常在飯後小睡了十五分鐘,然後如常返回辦公室。凌雪宜在家中洗碗時,收到一條手機短訊,但她沒有馬上打開來看。洗完碗之後,她又忙於欣賞電視劇,一時忘記了自己的手機尚有一條未看的短訊。直到那齣電視劇播完,她想用手機看看股票的最新走勢,才看到一個鐘頭之前周俊穎給她發的短訊。“老婆,救我。”這時候凌雪宜還未意識到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看著手機在發呆,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然後她家中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是周俊穎的上司老楊,他說今日下午本來約了周俊穎出外開會,但他並沒有上班,也沒有接聽電話,由於他很少會這樣不知輕重,所以冒昧打電話來看看他的情況。凌雪宜馬上說明周俊穎在午飯後已經準時上班,她也不知他遇上了什麼事,她向老楊表示抱歉,並承諾會盡快去找周俊穎回來。凌雪宜與楊金丞道別後,馬上撥打周俊穎的手機,但他沒有接聽。她連忙回覆周俊穎的短訊:“你在哪兒?我馬上來找你。”短訊是發了出去,但完全沒有回應。凌雪宜腦中突然生起一陣莫名的恐懼。她跑到街上,但不知應該趕往哪個方向。幾經轉折,她趕到周俊穎的辦公室。同事們正就周俊穎的神秘失蹤議論紛紛。當大家見到周俊穎的妻子竟然來到辦公室尋找丈夫,雖然馬上變得安靜下來,但事件看來更添撲朔迷離。楊金丞親自出來迎接凌雪宜,開門見山就說:“我們仍然未見周俊穎回來,同事們在各個部門都詢問了一遍,今日下午大家都沒有見過他。”這時候,一名身穿保安人員制服的男人氣喘噓噓的跑到楊金丞面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但見楊金丞面色一沉,隨即跟著那名保安人員離去。凌雪宜看見他們神色慌張,於是緊緊跟隨在他們後面,到了位於後樓梯的一間儲物室。此時楊金丞欄住了凌雪宜,叫她在外面等候。凌雪宜哪裡肯聽從,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推動她快步向前,越過體型笨重的老楊,搶先進入儲物室。她看到周俊穎躺在地上,身體及手腳都有多處地方在流血,手上緊握著一柄水果刀,五顏六色的藥丸散滿一地。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9392還未等凌雪宜有所反應,楊金丞已率先扶著她,冷靜地跟她說:“妳先不要驚慌,我已經派人通知了警察,真想不到周俊穎會在工作場所自殺,相信醫護人員很快就到,我們會全面配合警方的調查,但無論如何,妳要有最壞的打算。”凌雪宜此時腦中一片空白,但她依然盼望救護人員快來,讓周俊穎有一線生機。此時周俊穎的上司想了一想,壓低聲音再跟她說:“其實,今天是廉政公署約了周俊穎面談,我本打算在場做個見證,以免他過度緊張,想不到他會這樣看不開。”這句話令凌雪宜心中一震。周俊穎的上司還跟她說:“廉署的人員已經調查了他一段日子,但其實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應該自尋短見。”凌雪宜突然全身無力,跌坐地上。她指著周俊穎的上司說:“是你們殺了周俊穎,廉署要查的是你們,是你們殺害了他。他今日一切如常,怎麼可能會自殺?”楊金丞說:“我知道妳現在很難過,我們各位同事也非常悲傷,不會把你的話於在心上,妳自己要保重,要堅強。”周俊穎被醫護人員判定已死亡時,凌雪宜跪在他的屍首前不停叩頭,神情詭異,似哭又似笑,叩頭至頭破血流也不肯停止,人們都認為她一時想不開而瘋了。不能放棄一個星期之內,方美詩失去了爸爸和媽媽。一個星期之內,生她養她的至親相繼自殺。她爸爸的自殺事件本來已經撲朔迷離。她媽媽的自殺卻又令人覺得順理成章。她的親戚們都深信她媽媽的自殺是一種愛的體現。人們不停安慰她說:“妳的父母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會過得很快樂的。”“妳媽媽去了天堂照顧妳爸爸,妳要勇敢活下去,爸爸媽媽會在天堂保佑妳。”“其實人總是會死的,妳的父母選擇了自己結束,但妳沒有必要跟他們一樣,妳要活得比他們好,知道嗎?”人們以為隨便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就可以開解一個失去雙親的小女孩。其實方美詩不但沒有感到安慰,還覺得說這些話的人很討厭、很虛偽,每一句說話都在刺痛她,令她覺得很累很累,每分每秒都只有痛苦。一個星期之後,方美詩在親戚們的協助下,在殯儀館為其父母舉行喪禮。期間親戚們的交流不外乎圍繞誰出錢處理兩人的身後事,日後誰負責撫養失去父母的方美詩,生命在這些人眼中也許毫不重要,他們真正關心的一直都是誰人出錢,用了多少錢,會不會花費太多錢,諸如此類的問題,這令方美詩不但心煩,而且頭痛,她恨不得這些所謂親戚全部都要遭逢至親離世的慘事,她更希望衝口而出咒罵這些無聊人快點去死,她有滿腔的悲憤想要發洩,但最終只能一動不動,不發一言。無論親戚跟她說什麼話,方美詩都沒有反應,她什麼都不想理會,也沒有力氣再說任何話,她只是坐在靈堂一角,孤苦伶仃地摺紙錢。由於“白頭人送黑頭人”是一種禁忌,最疼方美詩的外婆本想到靈堂送別女兒和女婿,卻被家人極力阻止。根據習俗,這是方家的喪禮,所以主持其事的都是方家的男丁,也就是方美詩的伯父。伯父對於方美詩的遭遇不但沒有同情,還責怪她的父母不負責任,他不止一次說他們上有老母,下有稚女,怎能如此任性,說死就死!在靈堂上,伯父幾乎向每一個來拜祭的親戚抱怨,批評弟弟及弟婦不知分寸,強調多年來兄弟兩人合力供養母親,如今弟弟無法再出錢,他肯定會支撐得很吃力。他當然也會表達對於將來可能要照顧方美詩的擔憂。伯父大概以為方美詩年紀還小,不會明白他的抱怨和苦惱。但在方美詩眼中,這名眼中只有錢的所謂伯父,不但完全不顧念兄弟親情,而且對兩位死者極不尊重,他們好歹也是弟弟和弟婦,現在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他可以完全沒有悲傷?方美詩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理會伯父這個人。正當她為伯父的言行生氣得萬念俱灰的時候,一把親切的聲音把她拯救出來:“喂,妳這個伯父真是一個粗人,跟妳爸爸完全不同,我懷疑他們不是親生兄弟。以後有機會妳要了解這傢伙是不是妳祖母領養的孤兒,正常人在這種場合說話不會如此涼薄的。”說話的是她的舅父,他本來在台灣念大學,知道姐姐出了事便趕回來奔喪。方美詩跟這位舅父不熟,只見過一兩次,但他一出現便明顯跟其他親戚不同,不但沒有令她感到不安,還輕描淡寫的為她帶來一點安慰。“喂,美詩,我知道妳現在很不開心,沒有問題的,發生這樣的事,不開心很正常,想不開也很正常,我姐姐這樣死了,我也不開心,我也想不開,我甚至很想哭,如果妳也想哭,我們就一起哭吧!不用理會其他人,想哭就哭,舅父不需要你假裝堅強,你的爸爸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你要接受這個事實,雖然是很難接受,但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不要逃避,我們一起學習面對,好不好?”因為舅父一番說話,令連日來表現堅強,一直未流過一滴眼淚的方美詩突然哭得崩潰似的,而且激動得死去活來。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9594舅父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在她身邊摺紙錢,像在守護著她,令其他人難以再騷擾這小女孩。辦完父母的身後事,方美詩便搬到外婆的家,在這段期間,舅父一直形影不離的陪伴著她,聽她訴說父母臨死前的遭遇,聽她分析爸爸可能死於他殺,媽媽是受了那名記者的刺激才尋死,聽她把所有悲傷的心事說了一遍又一遍。這樣的陪伴,長達兩星期,方美詩已經習慣了向舅父無所不談,但他快將要返回台灣繼續學業,有一天開玩笑似的跟美詩說:“喂,我知道妳有時會想到自殺,有時又會想到報仇,你現在有這些想法真的無可避免,但妳要記住,外婆和舅父不會放棄妳,妳也不能放棄自己。”因為舅父一句說話,方美詩永遠記得,不能放棄自己。親愛的讀者,請容我把以下一段說話,送給企圖自殺的朋友:那些自殺或企圖自殺的人,必然對現時的生活及身邊的親友有著熱切的期盼。然而,生命之中有時總會遇上失望的時候,想像與現實之間往往會出現一些誤會或者落差。有些人接受不了落差,強迫自己進入死角,然後絕望至自毀。有些人在跌過痛過之後反而豁然開朗,領悟出自救之道。其實,只要你願意停下來,想一想,有時一個轉身就讓自己找到更寬廣的前路。問題是,你願意把握一個機會,為自己的生命想清楚嗎?不能承認的自殺凌雪宜一張開眼睛看到太陽直照著她的時候,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她竭力睜開雙眼,看了看刺眼的陽光,又看了看天花板上抑鬱的蒼白,然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去,那些藥物原來多吃十顆也無妨,根本不足以令她死亡。她跌跌撞撞的跑到窗台前,打開窗,走出去,這是她老公死後的第一個早上。奇怪了,街道上人來人往,人們都在準備上班和上學,凌雪宜看見這些平凡的正常人,生存得那麼苦、那麼累,竟然仍有興趣生存下去,真是不可思議。奇怪了,街道上的人,發現她站在十二樓窗外放冷氣機的鐵架上,有些嚇得大驚失色,有些拿出手機在拍攝,有些竟禁不住好奇而佇足觀看。消防員和警察很快就收到消息趕到現場戒備,由於救援需要,凌雪宜寓所下的行車道旋即被封鎖,往來車輛均要改道而行,此時正值上班的尖峰時間,該區的交通馬上陷入癱瘓狀態。但儘管如此,站在街上圍觀的民眾卻有增無減,他們好奇地看著身處險境的凌雪宜,有些人希望她最終會獲救,更多的人卻因為道路受阻而咒罵她要死就快點跳下來,不要阻礙大家上班上學。凌雪宜看著圍觀的人群逐漸增多,開始情緒激動,時而痛哭,時而慘叫,沒有人明白她為什麼要自尋短見。警方的談判專家到場後,一度想跟凌雪宜交談,以圖安撫她的情緒,引開其注意力,把她拉進屋中。可是凌雪宜的思緒顯然相當混亂,她對談判專家的勸慰充耳不聞,但每當有警員接近窗戶,或者準備靠近她,她就把身體往外移,喝令對方走開,更不時在鐵架上亂跳亂搖,做出一些驚險的動作,令街上的民眾嘩然,警方人員更不敢輕舉妄動。本來消防人員打算張開救生氣墊以防凌雪宜失控墮樓,但由於該區街道狹窄,行人路旁都泊滿了汽車和電單車,竟令氣墊難以打開,這令警方人員更為緊張,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凌雪宜成功自殺,很有可能被公眾理解為保安部門的失敗,因此他們派了更多人員到場戒備,但面對這個站在窗外的女子,所有人都顯得一籌莫展。事件一直擾攘了八個小時,傳媒都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街上有超過五百名圍觀者,其中約有二百人在舉起手機拍攝凌雪宜的一舉一動。透過網民的群策群力,公眾逐漸掌握凌雪宜的身份,有人指出她的丈夫昨日才離奇自殺身亡,有人開始議論周俊穎的死因相當可疑不可思議,有自稱知情者的人說凌雪宜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周俊穎生前為了滿足妻子的權力慾而疲於奔命,有人推測周俊穎的自殺可能與廉政公署的調查有關,而凌雪宜如今高調尋死,可能是畏罪自殺,也可能是別有所圖。一時之間,眾說紛紜,但誰都說不準凌雪宜企圖跳樓的確實原因。由於事件影響全區交通,大家都想不到由早上已站在窗外的凌雪宜,竟然直至傍晚仍然站在原地,期間她沒有喝水,也未上過洗手間,既沒有跳下去,也未被救回來。正當各界高度關注事件如何解決之際,一名女子自稱是凌雪宜的親屬,意圖突破警方的封鎖線,要求與她對談。警員問那女子是不是事主的女兒,她說:“她的女兒都在國外,現在無法趕回來,我是她丈夫的親戚,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她說。”於是她獲淮進入凌雪宜的家,靠近事發的窗戶。女子探頭出窗外,直接叫喊:“你老公不會自殺的,妳也不可放棄自己。”凌雪宜聽到對方提起她老公,整個人馬上愣住。她問那女子:“妳是誰?”“我是周俊穎的外甥女,我叫方美詩,我在香港工作,很少跟親戚聯絡,妳未見過我的,但我肯定我舅父不會自殺,他的死一定別有內情。”“他們已經判定他是自殺了,我跟他們說我老公死前曾發短訊給我求救,他們完全不肯聽我說,還說他的手機已經跌壞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這個城市可以讓一個人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你和我都不在現場,又能肯定些甚麼呢?”“雖然我不在現場,但我想跟妳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同樣是死得不明不白,也被其他人判定是自殺,然後我媽媽出於自責,一念之間就跑去跳樓,簡直跟現在的你一模
  • 澳門筆匯第57期小說力量9796一樣,從此我就失去了父母。妳的女兒都在外國,妳何不想一想,妳這樣一死了之,她們無緣無故就失去了父母,她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承受這樣的結果?妳自己不想活下去,這樣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妳至少要想一想,妳死了之後,她們將會如何活下去?妳是希望她們終身自責嗎?”“我……”方美詩不讓凌雪宜作出任何辯解,搶先說下去:“我小時候面臨父母相繼自殺的巨變,當時我舅父,也就是妳老公周俊穎陪伴了我一段日子,令我渡過困境,我那時候就知道,天下間任何人都有機會自殺,但我舅父周俊穎絕對不會自殺,我從網上看到妳的消息,馬上從香港趕過來跟妳見面,無非想跟妳說,我舅父跟我說過:『你的家人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能放棄自己。』況且,如果連妳都死了,誰有能力追查舅父的死因?而且妳連他的身後事也未辦好,怎能這麼快就要死?”凌雪宜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裏,可能因為太難過,又或者,突然發現人生根本是一場騙局,一時接受不了,做出失常的行為。我不是確切想自殺,我只是想出來看一看,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妳看看下面,這些圍觀的人,其實大多數都生活得很無聊,他們看到別人自殺,只會舉起手機在拍攝,那是什麼意思呢?希望我跳下來死在他們面前,希望第一時間把一宗死亡事件發佈給不在現場的人,他們之中,誰會真正關心我這個傷心絕望的人?妳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不知所謂?”方美詩說:“有些自殺者其實不知道,也不承認自己正在自殺,但由現在開始,有我陪著妳,為了舅父,為了我們的家人,我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你舅父人都死了,他的同事一口咬定他是害怕被廉署調查而自殺,可能在往後的調查中也會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反正現在已經死無對證,看來周俊穎只能含冤而死,而且,我覺得是我累死他的。”“舅母,我之所以極少跟親戚往來,主要是因為我的工作。我是香港廉政公署的商業罪案調查人員,平時我跟舅父是以電郵聯繫的,不外閒話家常,互相關心。但在幾日之前,他無緣無故分批傳了大量會計數據給我,相信是一間機構近幾年來的採購和出納資料,並叮囑我妥善保管,我覺得他是察覺到同事的不法行為,估計是涉及造假帳及侵吞公款,正準備借助我的專業知識為他解開謎團。”“美詩,我要跟妳去香港,看看你舅父留下來的東西。”經過接近十小時的擾攘,是次企圖自殺的女子凌雪宜被勸服返回寓所,送院接受檢查,但關於自殺的故事,仍然沒完沒了,讓人談論不休。我說過要寫一篇關於自殺的小說,最終只能編造出一廂情願的幻想。人為什麼要自殺?那些自殺的人,真的想自殺嗎?生活在這個平靜如水的城市,每個人都要為生存而奮鬥,我們其實活得像一隻小爬蟲,永遠有朝不保夕之感,永遠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安然無恙。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下來。任何轟轟烈烈的命案在這裡都只會隨風而逝,像我這篇無足輕重的小說,即使是竭盡全力寫得有血有淚,你們讀完之後大概只會嗤之以鼻,然後裝作沒有讀過,也許甚麼都沒有發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有發生過》,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琪合集之《雙十年華》等,另著有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寂然
  • 澳門筆匯第57期詩之頁107106◎盧傑樺聞到重生的氣息(外一首)林茂塘是個活水塘林茂塘仍然死水一片潮漲時,外面的污物會湧進來潮退時,外面的污物會擱在灘上每天路過這裡都聞到一股難聞的腥味仿似嬰孩的出生坐在圍欄外、石墩上的中年人他們有時也會自帶塑膠凳子這恰好證明他們偷來了一點時間偷得了生命中一點悠閒在這密密麻麻的樓群他們會花錢買支帥氣的魚竿與它花費掉一個甜蜜的下午他們總有魚獲他們總是歡喜並可惜他們總會進行困難的選擇放生還是把它吃掉癱卧在水塘一堣,有一堆抽泥管鐵鏽每天都扒食它的肉體惡水的味道每天都剌激它的志氣總有一天重振昔日雄風它實在不像癮君子的注射器不是體弱者的排尿管亦不是車房無日無之的噴漆槍它是一支大吃的吸管能吃掉甚麼它一點都不知道它有堵塞著的內部像每天在這裡鍛練右半身的中風老人腦袋裡面壞死的血管他扶著及腰的矮牆踽踽獨步拐杖斜掛背上像個武鬥落敗的劍客他向前一步風就吹動陽光就喚醒路上的灰塵腦袋內的細胞觸須再次接上了停滯的手腳如此的當下我聞到了重生的氣息
  • 澳門筆匯第57期詩之頁109108◎盧傑樺平治的逃竄黝黑的車身吸飽了水晶蜡像群充滿血液的蚊子叮在痕癢的皮膚上停滯不前在每個炎熱的下午不論熄匙與否駕駛室總搖至平躺的姿勢一個又一個像回到三十年前午飯後喝了酒的父親赤著上身在屋裡的尼龍床上睡覺感覺上那個是平治的年代屬於木屋區貧窮的和平與治世那種久遠的和平與治世跟這些違泊的平治有著驚人的相似像一種預言的輪轉它們有著夏日蚊子繁衍的速度剛換季便佈滿了整條大街擾人的蚊子是金錢滋養之物晃來蕩去找尋一身惹蚊的皮膚大街上沒有可以安頓的位置殘疾人士的也給寳馬佔了整條大街的黃實綫將旅遊車量了一遍又一遍黃虛綫將一輛又一輛的政府專用車連成一條嚴密的陣線抵禦企圖超越警界線的遊客一種晃來蕩去有關蚊子的活動很快就給打了報告路過的騎警夾帶陣陣強風閃動警示燈像厭煩者迫不及待開啟電蚊拍罰單一樣的捕蚊紙還未佈置一群悠閒的蚊子和平治瞬間逃竄不見影蹤盧傑樺澳門詩人,澳門別有天詩社社長,澳門筆會理事,已獲三屆“澳門文學獎”詩歌組冠軍。著有詩集《等火抓到水為止》、《拳王阿里》、詩合集《詩人筆記》、詩歌入選《澳門現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Irollthedice:contemporaryMacaopoetry》(英譯詩選),《2013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詩歌卷》主編,詩歌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文學刊物。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11110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15114那其他那些灰塵中逐跳翻滾的,不會是恰好叫宋美齡、于右任、胡適、蔣經國……這些名字吧?“不是不是,恰好就那兩隻公貓長得像他們。其牠的名字很尋常。”他跟著她低頭鑽過一架迴旋鐵梯,然後往上爬,像進入古老巨大雷龍的脊椎腔裡,環繞著那金屬漩渦外沿是一格一格類似圖書館規格的櫃架,暗影中那彷彿波浪狀鱗片的物事,他略一細看發現全是大卷的電影拷貝膠卷盤。那像是這座旅館的夢境密碼中心。他瞥見其中幾個小貼紙標示上的字:《英烈千秋》、《獨臂刀王》、《空山靈雨》、《龍門客棧》、《血染雪鷹堡》、《坦克大決戰》、《偷襲珍珠港虎虎虎》……只是一般程度的老片收藏迷嘛……但是等他們繼續往上爬時,他發現那些拷貝盤背後的標籤變成一些令人不快的數字:《1407‧68‧1〜6》《1511‧72‧4》《703‧73‧2〜9》……。房號。年份。月份。哦,原來這是監控中心,他並沒有太驚奇,二十年前的好萊塢電影就演過了嘛、那像是他夢境中的一部分。整面的監視器電視牆,上面跳閃切換著這旅館的各處角落:電梯裡、大廳裡、走廊、一樓酒吧、外面的細雨中的無人花園、照明燈籠柱的頂樓泳池和網球場……但是他們繼續往上爬,到達那最後的密室時,他第一眼只抬頭看見一台老舊的、不到十吋、一般的監視器螢幕,綠色電線早已被扯斷。所以躲在這空間裡的人,除了自己,並無能知道偌大旅館空間裡的人們在進行些什麼。圖尼克想:從一開始,我在這旅館裡的一言一行,皆惘惘意識著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監視著。或許因為這層猜臆,使我做錯了那麼多。結果是這麼寒磣的設備。但即使只有一台監視器,至少也代表這房間裡的人恐懼著某一個他等待著的人。下一秒,他發現一個老人坐在布置成像白色恐怖囚室空蕩蕩房間中央唯一的一張導演椅上。像閣樓又像倉庫屋頂垂漏下的光束中灰塵緩慢浮升又降下。美蘭嬤嬤撂下他,走去老人身旁,側坐在導演椅扶臂上,像小鳥依人的少女偎靠在發出鈍劍光澤的鐵漢身旁。老人哼了一聲:“就是這個小子?”那一瞬像一架電影中的犀牛標本突然因電腦動畫效果而表情扭動口吐人言。圖尼克這才肯定這個出場效果是回歸到一個偉大導演在寂滅之境心中最後留下的,只剩下他這造夢之神孤單坐著的片場。像一座天文館拱頂偽仿成蒼穹的燦爛星空。老人坐在那兒,他的臉或他自己便是這座旅館諸多混亂夢境的縮影。美蘭嬤嬤柔聲說:“別那麼兇,他簡直就和你年輕時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也不知是喚起年輕時的怨愫或只是一種故意嘲弄的低俗喜劇腔調,又加了一句:“連對女孩子的手段也跟你當年一樣。樓下那些小蹄子全給他弄得神魂顛倒。”幹!圖尼克想,這是哪一齣的蹩腳演出啊?他想:也許現在我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他曾看過一些電影,像是拉上窗紗所以將外面世界滾燙金色的陽光濾成一種冰冷的蒼白光照溢進一間一間的封閉房間。這些電影中的主角,總像耳半規管被剪掉的鴿子,迷惑歪著頭重複繞一個外人眼中像在摔撲翻仰的小圈子。他們在真實世界通常是靜默甚至人世已壞毀無望的傢伙,但卻著迷專注於某個封閉的小世界,反覆學習、固執地操練自己。譬如有一部電影中,有一個臉孔非常俊美的男孩,真實的世界他是個類似法拍屋蟑螂那樣的仲介有產權糾紛的房地產公司手下的打手,他和兄弟們帶著球棒、汽油、袋裝老鼠,去那些已成異域鬼城的大樓,打砸恫嚇那些賴住在裡頭的遊民,或是恐嚇其它想插一腳的地產公司。但屬於他孤獨的靜默時刻,他暴躁、痛苦、甜蜜地將他原本該成為偉大鋼琴家的手指在鋼琴鍵上破碎地想找回那召喚琴音靈魂的荒廢小徑。他少年時(在他的人生還未變成這種街頭人渣之前,他那個著名鋼琴演奏家的母親尚未死去之前)曾被第一流的鋼琴大師們預期為不世出的天才。鬼之手指。或者某個翻垃圾桶中廚餘的腥臭老人,曾是哈佛最頂尖的歷史學天才。或是,一位曾是拳壇傳奇的魔幻拳手,沒有任何理由地從人間蒸發,在小鎮酒吧花錢買一杯一杯酒精倒進自己嘴裡浸泡那想像中標本瓶裡灰白硬化的腦、肝臟、心臟。卻遇見一個不世出的天才女拳手。在一番比求偶還扭曲激情的儀式之後,他像深情哀切看著幾十年前那個純潔活在拳擊幻影小宇宙的自己,像老去的獵隼教導另一隻(獨一無二的)年輕獵隼如何在極速飛行、俯衝中使用翅翼。那些瘋掉的數學天才。走火入魔的魔術師,在群臣朝拜般上百把小提琴協奏的聖壇中央如上帝降臨顯示雷霆、颶風、海嘯、陽光遍野或群山翻湧諸神蹟的大提琴女神,卻突然在某一次演出途中,腦袋中那根弦(那根保險絲)斷了,變成癱瘓故障品。變成毒蟲或不敢離開垃圾窩小房間一步的前搖滾巨星。得了帕金森症的首席舞蹈家。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諾貝爾文學獎偉大女小說家。在某一次演出被狂牛撞成植物人的女鬥牛士……在這座旅館裡,他總在隱隱期待著,在那些迷宮般穿閃藏躲著各種諱深莫測。老人們低語而陰影覆蓋的臉,年輕女侍欲言又止時那瓷器般冰冷又漂亮的耳垂特寫,不為人知的晦暗往事……其中,或可耐性追蹤出一條線索,某種類似的,人類僭越神的能力才得以進出之禁地,類似火、飛行、夢的創造、宇宙大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17116爆炸理論、基因遺傳複製工程,因為趁看守禁區之大天使打瞌睡而偷闖進去的天才們,終因承受不了那巨大密碼之重壓而扭曲、垮掉、爆裂……這類的“封禁之技藝”。但現在他懂了,在這座旅館,那一瓣一瓣翻開的遮蔽暗影之後,從老范、安金藏、美蘭嬤嬤、家羚家卉姊妹、像MoMo這類的龍套小女孩,或那些噩夢鬼魂般從他昔日時光跑進這建築中不同轉角的,原該是一凍結之傷害劇場的舊識們,他們全像一整座森林裡某一片反光的葉片或一支交響樂團某一把提琴在一無比僥倖片段浮現出來的短暫獨奏:他們掩藏掩護的核心的密室,這謎團中心的老人,神秘兮兮掌握的底牌,竟是一張魔術師牌,不,小丑牌,不,戲子牌,演員、傀儡師、皮影戲流浪藝人,面具製作大師……他們,她們,最早的祭祀舞蹈上的優,歌隊,固定的類型角色。一種從舊昔時光翻湧而來,既懷念又厭惡的氣味讓圖尼克渾身顫慄著。那麼,這整座西夏旅館像迷宮、蠟像館、電纜配線盤所有層層覆蓋、禁錮、收納的錯亂網絡,原來就是只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能理會的印象殘骸大倉庫:恐懼的空蕩蕩建築內部、四面楚歌將要被滅亡的腎上腺素在鼻竇兩腮後面滲出的腥味、敗落的、蛀蟲鑽滿各角落,卻仍要擺出排場的荒涼與滑稽、活生生的人在某一處轉角會突然從這世界完全消失的遊樂園鬼屋效果、老電影院螢幕上方巨大蒼白窄扁的吊鋼絲古裝劍俠們,或是對某種異國皇宮御宴輝煌排場的想望……老人說:“所以現在你可以說說你們,不,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圖尼克想:這才是我想問的問題呢?為什麼我會像無主遊魂在這座旅館裡打轉、找不到重點,被一齣齣演出並不屬我的昏黯魅影所纏祟困擾?圖尼克說:“我想,他們是在找爸爸吧。”“找爸爸?”圖尼克說:“你知道的,因為你就是那個變貌大師。像用各種拆車場拆卸的各自不同引擎、排氣管、輪胎、車承軸、車殼、底盤、電瓶、離合器、方向盤、電路板……組裝而成的一台怪物拼裝車。或者你曾是個傳說中的編劇大師,但後來他們發現你的劇本全是東拼西湊許多不同國外大師的作品中的某一段落。或者你是一張‘自我臉孔憎惡症’患者不斷用整型手術借別人皮膚移植貼上,縫縫補補的百衲被之臉、怪醫秦博士。一開始,我相信他們困惑但固執地找尋你,或你所可能該是的模樣……但那太困難了,因為你什麼都不是……”“我……什麼都不是嚒?”老人像感傷、懷念,又像一個過氣巨星享受千載難逢能遍舉所有他曾主演或客串演出的角色那樣怕受傷的謹慎神氣,微笑著。“你什麼都不是。你應該是像騾子、金魚、獅虎,或更古老一點,麒麟、四不像、鳳凰、魚首人、鳥人這種尚未掌握遺傳工程基因之鑰卻因野心即潛入造物主夢境中瀆神亂創造出來的大違建。你是電影這種玩意尚未發明之前就存在的電影。電腦或網路存在之前就流浪數千年的病毒程式。你是一股‘沛然莫能禦’的將所有神奇玩意組裝在一起的傲慢意志。這種神鬼之物,通常是沒有複製繁殖自己,將自己漂流進時間河流的能力。原本,人們知道你,惘惘地感覺你的存在,是在《山海經》、《封神演義》或志怪之中殘斷的章節。“一開始,我以為,我這樣彳亍在這大爆炸廢墟般的旅館裡,撿拾拼湊我想不起來該是什麼樣貌,或是為何我會變成這副模樣的線索,是他們的一個大陰謀,或是邪惡大計畫─我這一輩的人,可是看《CSI犯罪現場》、《整形春秋》、《越獄風雲》、《傀儡馬戲團》、《火影忍者》、《JoJo冒險野郎》、《攻殼機動隊》……這些萬般碎片幻影皆能網絡倒溯拼組出一原始傷害核心的複製繁殖大敘事長大的,把幻影與真實當魔術方塊,旋轉、計算、按色塊趨近、碎片、一個平面,乃至一塊立方體的遊戲靈魂哪─我以為,你,像那些科幻電影的創世紀仿擬,一個失控而超越人類集體智力或高科技極限所能管制的‘超級人造智力’,自主運算找出了突破神的封印而能自行繁殖的形式。一個邪惡的爸爸。一個為人類滅絕後像傻瓜散布生存在廢墟大地上的新人種複製人所預先創造的恩威難測殘酷又仁慈的上帝。我以為他們這樣惡搞我,是把我當成一座流浪變形的旅館。亂塞一大堆別人的夢境、身世、遺憾和恐懼,只為了將我打造成一把可以開啟你層層防火牆的解碼之鑰,《木馬屠城記》的那匹巨大拼裝,可以送進神之祕境的機械牲畜。把我塞進你裡面,像你當初亂把自己塞進所有後來可能孕育出我們的孔穴和囊袋中。我是一台MP3嗎?或《不可能的任務》還是基努李維拼老命保護他們藏植在海豚腦袋中以瓦解邪惡電腦帝國的潘朵拉之盒,那張《第七封印》的光碟片?“幹!最後我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圖尼克說:“一開始我只是懷疑,現在你應該也知道我發現這個祕密了。我只是一直在找這整個夢境剪接室那跳閃快轉的諸人之夢,哪一個關鍵時刻是串起這全部傷害壇城的進入界面:一齣戲的序曲,一部電影上字幕前五分鐘的驚悚懸疑片頭,一道將愛穿進恨像剝羔羊皮從肛門或嘴作為開口翻開腔膛的工序?哪一幕該作為統攝包含全部傷害枝枒繁葉的濃縮隱喻?從哪一片骨牌開始推倒?用線鈎勾進哪一條魚的咽喉可以一串拉起一條吞食一條由小而大由內而外俄羅斯娃娃般的層層覆套奇觀?“但我承認我確實被迷惑了,我找不到那傷害的最初時刻,於是即便建構了這整座將所有人噩夢禁錮其中的大旅館,每一個房間發生的不好的事都在靜止等待我推門進去苦候不至而慢慢昏暗發臭,每一條錯綜分岔的走道原初設計該匯聚成一封閉迴紋般的原地打轉結果蔓延漶漫成一張幅員遠超過一座旅館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19118甚至一座城市的鳥瞰平面圖。我想可能是這樣:我創造了安金藏和老范這兩個人物程式,看他們可否替我洗資料、像Google或Yahoo這類的搜尋獵狗在迷宮暗影處找尋我力有未逮迷藏在某個房間、某處角落的傷害殘片。誰想到這兩個傢伙做了邪惡的事。他們在關鍵詞設定上輸入找爸爸這三個字。於是所有的故事全被不存在的爸爸的斷頭故事給汙染、惡搞、繁殖侵入了。垮掉的父親。父之罪。父女亂倫。變成螃蟹離家出走的父親。變性成人妖的父親。獨裁者父親。洗父親屍體時那具怪異勃起的大陽具。他們沒意識到他們在設定之初就是無父之人。因為無父才得以讓創造力任意竄走顛倒夢境。因為無父才得以隨意下載各種盜版他人之夢境以拼裝自己之身世。因為無父才能自由進出道德承受極限邊界外的禁區。但這兩個白癡竟像瀆神的原始人,傲慢自大到突發異想,想發明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父親。實在是我被這旅館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像稠質凝膠的夢境困住,太多時候我並不在場。我不知道這兩個胡人是用怎樣的邏輯創造出你這個邪惡強大的存在。一個將所有創造力吞噬成幻影的爸爸。”老人說:“所以,現在我們是在談判嗎?是你創造了我還是我創造了你?”“我被他們蠱惑慫恿,變形成你兒子可能的形貌,進入你的夢境成為幻影。”老人裝腔作勢地說:“總是我在演戲,迎合別人夢中的想像,這倒是第一次有人侵入我的夢中。“但是,孩子,我必須告訴你,你在這裡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幻夢,都是真實的。這兩個老小子騙了你。但那就像是說整個西夏朝兩百年不過是幾個邊疆大吏和鎮戍將領虛構出來的一場夢境一樣壞。你別被好萊塢那些只准人們在九十分鐘內用腎上腺思考的奇技淫巧給弄壞了腦袋,包括你、我、美蘭嬤嬤,這兩個廢材,這間旅館的每個一人,都不是病毒軟體,他們全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愛你(否則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西夏旅館裡了),問題是他倆太執意讓這旅館裡的每一個人相信自己是不完整的,自己是別人的某一場夢裡的灰影,是被複製人或一截記憶體運算程式……。好啦,我承認你說他倆對我的‘找爸爸’搭造這一坨魔術大違建之動機是有點道理。但我也像愛兒子一樣愛他們啊。只是這一切沒那麼偉大,沒那麼鬼鬼祟祟,沒那麼SM……”圖尼克想:不要讓往日魅影困住你、吞噬你,不要讓自己活在那團沾住蒼蠅的溶化口香糖膠滓裡,嫉妒、仇恨、被遺棄的情感。此刻那兩個傢伙,老范與安金藏,像被灌醉的兩隻豬,滿臉紅通通地癱在角落傻笑,滿臉滿身都是自己的口水、淚水,和打翻的調酒。所以現在是大勢底定?一次流產的宮廷政變?我們這邊的人裡有對方藏伏多年的報馬仔?關鍵時刻把整個密謀計畫交到老人和美蘭嬤嬤手中。無間道、密碼透過一卷西夏文謄寫之羊皮黨項興衰史傳遞、叛變之火苗尚未起煙燎燒便被撲滅。他記得前一晚,或那之前連續幾個晚上,老范和安金藏陰鬱又嚴肅地對他說(但實在他們彼此噴出的鼻息和氣嗝瀰漫太濃的酒精了,所以誰知他們之間交談的是真是假?是不是另一個設計繁複的愚人祭?),關鍵的時刻終於來到,他們錯過這次機會,這座海市蜃樓之旅館,這一群滅絕族裔之後,將永遠被困在那老人的幻夢意志裡,再也沒有脫逃的出口了。他們該怎麼做呢?如何可以像皮藍德婁筆下的六個角色群起反抗,棒殺那個胡亂於昏茫之境射精的劇作家父親?如何避開變成上自己老母從此悲慘在詛咒中打轉的伊底帕斯?或是被自己亡魂老爸糾纏得疑神疑鬼的哈姆雷特?那把咒術之鑰就是你,圖尼克。你必須整容、變貌,用耳朵軟骨墊鼻、剪開內眼眶、鋸掉兩小截下巴骨、抽頰……他們三人哈哈大笑,為這樣的胡說乾杯。所以這真的是找爸爸遊戲嘍?這個補釘臉是哪冒出來的?爸爸,我是你兒子啊,都怪你一直亂整形,害我來不及拆逢線又得重把臉剪開……哈哈。都怪你的證件照暈糊有摺痕。哈哈。都怪你的臉太猥褻,他們寄給我的圖檔全加了馬賽克。哈哈。哈哈。老人說:“有一年不知哪個白癡從外面引進一個流行玩意:說喝自己的尿可以延年益壽,修補腎臟或是預防老年癡呆之類的,大家在大堂、酒吧全哈哈笑哪有這麼蠢的事?可你知道嗎,那一陣子,這整座旅館,每天、每個房間,都有一個老人坐在床沿孤獨地捧著尿斗喝自己拉出來的尿。這個畫面可怕吧?”“你的意思是?”“小子,我是說,你大可把在這旅館裡遇見的一切,當作是一趟冒險或《十日談》那種困在旅館裡聽各式各樣神精病吹噓他們的荒唐故事。別那麼認真嘛!別把自己當成一台洗腎機或斷層掃描機……”美蘭嬤嬤說:“他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把每個故事都流過你自己。我們都很喜歡你,你太容易被老范他們那套救贖啦、超級承受苦難者、宇宙重生機器或像ID4裡頭那小型核彈之類的玩意給唬弄了……”“這樣被你們說的我好像那種,被裁員、老婆跟人家跑了、信用卡被銀行停掉之後又成為爛酒鬼或翻垃圾桶充飢結果卻宣稱自己聽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21120見神明說悄悄話的街友……”“我們是有一點點擔心啦。”那個時刻,圖尼克瞥見原來像兩坨犀牛屍體軟癱在角落的兩個胡人,安金藏,或是老范,他們原來癡迷傻笑的漲紅的臉,其中一個向他眨眼。然後逐漸模糊,似乎向四周流淌。馬賽克。他想起來誰說的,那原不是用來遮蔽那些性交戲子的性器之彩霧,那是一種高度藝術的創作,近乎哲學的宇宙觀縮影,以讓神的恩寵之光流瀉進室內的玻璃花窗,或實體的小碎片拼成一幅色彩鮮豔的神聖圖案。“對不起我真的還滿喜歡‘搶救父親’這個主題。”那一切似乎又回到他第一次在這旅館醒來的早晨。電話鈴響個不停。玩擦皮鞋機的小男孩。擱在無人走道上堆滿一次性紙袋裝牙刷、小圓皂、廉價小塑膠瓶裝洗髮精沐浴乳,還有成疊潔白的,猶發出剛烘乾之燥香浴巾的小金屬推車。壁燈昏暗如夢。他朝老人走去,深知在這個空間裡所有人記得的、擁有的身世,都不過是殘影斷片。很多時候不過是困滯在這旅館中之異鄉人們的虛張聲勢罷了。近距離的時候,老人淚汪汪的眼球像駱駝或那些神龕聖像的藍色玻璃眼珠。“我痛恨任何形式的遺棄,”圖尼克說:“一開始我以為那源於一種弱者的情感:我被我父親遺棄,我父親被你遺棄,像一列塌倒中的骨牌。”他伸手撥開老人的臉,像從一桶濕淋淋冰涼的漿糊深處掏出一隻哆嗦著、差點被溺斃的刺蝟或小豬仔之類的醜生物。那是一張和他自己唯妙唯肖,純種西夏人的臉。“後來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我在報上看到一則關於沙特和西蒙波娃的傳奇。他倆為了對抗‘卑劣的中產階級制度’,終身未婚,卻簽屬可以偶爾出軌之契約。沙特不斷和不同女性上床。‘特別喜愛處女,得手之後即迅速將對方拋棄。’女學生、女學生的妹妹。西蒙為了報復,和另一名學生上床。沙特立刻又催殘一名完璧少女,西蒙便勾搭上這女孩二十一歲的男友。沙特於二戰時赴前線駐守,西蒙則繼續誘拐男女年輕學生。許多女孩們對她產生病態依戀,爭風吃醋,其中有人自殺身亡。報導上說‘一名她誘拐的十六歲猶太少女在納粹占領巴黎後差點丟掉小命,而西蒙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這對夫妻,占盡各種好處,荒淫、剝削弱者,享用少年少女們的靈魂和愛,完全不被戰爭和大屠殺的人類集體瘋狂與失能恍惚而降低兩人弩張劍拔的性愛鬥爭樂趣。兩人像唐卡圖上踩踏著那些白色裸體一臉癡迷痛苦的濕婆神和祂的妻子,各自握住對方的性器,一邊吞食著那些犧牲者供養者的孱弱心智,一邊持續膨脹人類心靈原來不可能達到的巨大駭麗景觀……”“我痛恨的是這個……”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樹的根鬚包覆住老人那小小的頭顱。殺了我吧,把我的脖子扭斷吧,他幾乎聽見老人甜蜜地向他撒嬌,那樣我便可以解脫了。那恆河沙一般多之數量的地獄的所有痛苦,便由你扛下了。“這可厭憎的……”圖尼克發現自己反手摘掉老人臉中央的鼻子,那像折斷一根茭白筍一樣容易。沒有鼻子的那張臉,像驚惶的貓頭鷹,雙眼失衡成鬥雞狀地占據整幅表情。他聽見美蘭嬤嬤在一旁淒厲地哭了出來。“真是壞毛病啊!”不知說的是他還是老人。✽✽✽“閻曼德迦。又叫怖畏金剛、牛頭明王。是五大金剛中唯一具有牛頭,梵文原義:‘死亡之征服者。’據說死神閻魔天曾趁一位西藏聖人充滿怨毒時附身變貌成牛首人身,四處屠戮無辜生靈,使藏地一片腥風血雨,文殊菩薩於是下降到閻魔天的宮殿(等一等,這裡所謂的宮殿,指的是那位附魔者的腦袋裡嗎?),變化出和閻魔天相同的水牛頭,變化出八面、十六足、三十四臂,封鎖住閻魔天宮殿的所有出路,使其無所遁逃(是不是,把他封印在那西藏聖人的腦殼裡?),然後以慈悲的佛法化解閻魔天的怨恨,終於降伏了死神閻魔天……”……這幅唐卡中,大威德金剛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九面中,一個水牛頭,七個忿怒面,一個菩薩面,每面均有三眼。牛頭位於主面,藍膚,三眼怒目;七個忿怒面膚色有白、藍、紅、黃、綠等;最上的菩薩面為黃膚的文殊菩薩,表明祂是文殊菩薩的忿怒相……主臂雙手交握金剛鉞刀和嘎巴拉碗……明妃藍身、紅髮,以懸姿與主尊擁抱……─《唐卡的故事之男女雙修》“你有沒有發現,明妃多著菩薩裝,有華麗纓絡飾物,以蓮花跏趺坐姿坐於佛父懷中。祂們彼此以三目凝眸對視,嘴唇碰觸,明妃的腰臀通常極白皙,纓絡流蘇垂覆……很多唐卡裡明妃是以雙腿還扣在主尊腰間與主尊結合,這種姿勢叫懸姿─就是我們所謂的賣火車飯包式啦。”另有一種尸陀林主,是掌管西藏天葬場的主神,也是尸林或墳地中修法者的保護神。一男一女雙尊的白骷髏體,均頭戴五骷髏冠,繫彩帶,束短裙,右手持骷髏杖,左手持盛滿鮮血的嘎巴拉碗。男、女尊各屈一足,以單足立於蓮台上,安住在般若烈焰之中。─《唐卡的故事之男女雙修》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23122喀喇喀喇的機械輪盤、齒輪、滑輪和絞繩之聲響,作為他們三人糾纏在一起巨大又灰髒之投影的那個牆面,變成一座笨重的活動閘門緩緩移開(多爛的設計啊)。圖尼克腦海裡突然浮現“老頭子的腦殼被打開了”這一想法。在他們眼前,如夢似幻,他確定那絕非蠟像,也不是投影技術造成視覺立體之幻影。那是不太可能塞進這狹仄空間的巨大活物,那溶於暗影中人體肌膚如水紋流動之閃光。如此近距離。如此恐怖。如此超越童年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鬼片時用手掌捂面那最脆弱無助的自我防衛。那是一個長著牛頭的明王─那巨大憤怒的身軀讓他暈眩地想起那些電影裡把所有正常大小人類男主角皆貶為哀嚎被踩碎或裂碎建築物磚石打死的傻冒螻蟻的大傢伙,是否他下意識也認為只有變形成如此強大怪物才有資格上那些美豔好萊塢女星?藍怪、站在帝國大廈上的金剛、綠巨人浩克,或小號一點的機器戰警─毛髮迎風獵獵,祂的臉憤怒而絕望,十隻手臂(真是肌肉糾結啊)擎舉金剛杵、雷霆錘、骷髏碗、戎刀、經輪……其中一隻手臂拱兜著一具小小的女體。那長髮如瀑、仰臉朝天,赤裸著白皙身軀(啊,那雙弓屈的美腿,那漂亮的臀部,那像瓷壺優雅頸弧的腰背)的魔幻祭品,不正是他那留下一顆頭顱作為懸疑證物的,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尋覓不得的妻子?那個相形之下小許多的明妃卻是一個沒有頭的女人,那個身體手臂朝後張展,像鳥被人拎住脖子時的僵硬翅翼,乳房非常美麗,熠熠生輝。那確是他妻子的身體,但頸上換上的頭顱,是一具幽藍色的憤怒骷髏。這幅畫面,更讓他痛不欲生的關鍵細節,是這樣被夢之咒術困住的淫媚女體,正以底部為承軸,安插在那憤怒明王獸皮兜下撩翹起的巨大陽具上。“該死的。”圖尼克發現自己的淚腺、膽囊、膀胱、睪丸,以及身體中所有貯存各式液體的器官,全在那雷擊一瞬像魚肝油球被一巨大手指悉數捏破。“這是什麼狗屁?”“痛苦吧?”他手中那顆老人的小小頭顱又生氣勃勃擠眉弄眼起來:“這就是我超過半世紀以來所受到痛苦的變貌。對不起,你的口頭禪不是:如何感受他人之痛苦?”空氣中有一種腐朽木乃伊的腥臭味。等一等。圖尼克想:這是特殊效果。陳年的乾燥精液。他想起那個被捲進父女亂倫無意義A片轉輪裡的可憐汁男父親。這是他們造出來的噩夢。他想起安金藏曾半遮半掩地告訴他那些晦澀陰鬱的話:天地之大,無容身之所,胡人是驕傲的演員同時是失敗的魔術師。他們用破綻百出的幻術,使得恐怖鬧劇成為對抗那噩夢曠野裡無邊黑暗的幽冥之火。“我們從臉開始談起,”老人說:“這張憤怒的臉是從何時固定在我們這些光腚畜牲的脖子上?”“這張呢?這張瘋狂的臉是何時放上去的?”“這張淫慾哀愁的臉呢?”但那是我曾見過,她最美的樣貌。圖尼克內心哀鳴著。他感覺在這旅館的某處有一界面,切分著永不會受傷害的人們,和已被傷害弄成噩夢或排泄物般的東西。前者像被製造出來的(譬如家羚家卉);後者則是控管程序出現漏洞的結果。他想:這都是老套。他想:這一切痛苦與失去她的存在而漂流的痛苦相比,簡直像看鋸人狂之類的恐怖片。但他錯了,手中那小老頭的怪異頭顱復彈了彈手指,那面機關牆又轟隆轟隆撤去,這次也注意到兩側牆面上掛著一具一具動物屍體的皮毛標本,不,那些頭顱栩栩如生眼睛深邃有神,但不是真實動物,而是上次酒宴上表演的那幾隻卡通玩偶的面具連身裝。“如果……如果這座旅館是在那一刻,你父親被傷害的那一刻即平地高樓起?如果不那麼簡單的懷恨,讓時間之流沒入一大組複雜迴路的渠道,延緩、凍結、懸置那個少年啟動恨的引信時刻……”他已經拿起其中一件白色河馬剝開的毛皮在著裝了;一旁剛剛爛醉如兩攤泥的老范和安金藏也裸著身子像穿衛生褲那樣各自拿一件卡通動物的毛皮把腿往裡塞;這打開牆面出口處站著另一隻女性白河馬和一個女稻草人,她們對他眨眼睛,好像他剛剛通過了一個測驗。是家羚和家卉嗎?還是初戀情人和她那鼻環妹妹?她們身後的“外面”,是一片灰綠色的枯荒曠野,薄霧輕覆,空氣明顯稀薄而寒冷。他的心底出現完全相反、內外錯置的印象:“終於找到出口要離開這幢建築了。”“終於要走進這迷宮的最核心了。”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29128何哀號,都沒有人敢靠近山谷,覺得那聲音會鑽爛腦漿。夜裡,山谷還飛上來用頭髮編的蝴蝶、葉子編的蚱蜢,它們沒生命,卻能呼喚,求人去山谷救螃蟹人。“那是邪靈的舌頭。”部落的人好害怕,認為:“螃蟹人能降靈在沒血的東西上。”一位叫巴鹿的年輕人忍不住,半夜掄火把、拿番刀,胸前掛著茄苳製的防鼠板好避惡靈,下谷為民除害。他先斬了那個木桶殼,燒乾淨,撒泡尿澆熄,讓煙都不冒。再下到深谷時,被眼前一幕嚇慌了,勉力拿穩火把,祈求祖靈給他勇氣不要被眼前的虛美迷惑了,因為他看到一個美少女。巴鹿哪知道那是螃蟹人,三歲後被巫婆用香蕉葉、木桶藏起,至今已十六歲,即使被爛泥、淚水和疲困搞得滿臉髒污,比鬼好上些。無疑的,巴鹿仍看出她是附近大安溪八個部落中最美的少女,連她身後的影子也好美,美得暈人呀!“拜託,給我們水,海亞娜一直哭,快渴死了。”碧雅蒂開口說話,大膽的向巴鹿求救。“多虧我,不然螃蟹人會吃掉妳。”巴鹿說。“我們就是可怕的螃蟹人,我們不吃人,只怕人。”講話的竟是那個少女身旁的影子。巴鹿嚇著了,需要強光才能照死會說話的鬼影子,便丟掉番刀,燒壯了一束乾草。他擎起火焰已有人高的草束,不斷揮動好讓火更大,轟隆隆燒,星渣也劈啪在跳。影子沒消失,還變成了人,皮膚凝滑,美得真糟糕,讓全世界的星星會掉落來看她呀!太可怕了,巴鹿跳向前,高興大喊,祈求祖靈給他智慧好不被眼前的虛美動搖了,因為眼前不是一個美少女,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整條喝過大安溪的女人都被比下去了。巴鹿懂了,部落長久來傳說的“四腳惡靈”,其實是胸部相接的連體人,她們經過那麼多的詛咒、誤解和攻擊,仍活了下來。眼下,火光把姊妹照亮。妹妹海亞娜的頭上停滿蝴蝶,那是姊姊碧雅蒂用頭髮編織安慰她的。姊姊的頭髮也被自己編成花朵,甚至繚繞的蜜蜂也成編織物。她們編織的技巧太高明了,靠此忘記恐懼。故事講到這,長老伏著椅子,說:“拉娃,螃蟹姊妹是天生的,一出生就被鎖在一起,解不開,不像你們是自己黏上的。但我相信,你們受到的苦難是一樣的。”“我知道,長老。然後呢?”拉娃說,“我是說螃蟹姊妹的故事,她們的名字真美,姊姊是月亮(byatin),妹妹是星星(hyanah)。”“沒錯,月亮、星星都是躲在黑夜裡,很多人看不到,但太美麗的東西很危險,會引來災禍。”長老繼續說:巴鹿發現螃蟹人的面目,費勁把她們揹回家。從此,巴鹿常去探望螃蟹人,把獵得的最好獸肉掛在廚房,蹲在牆邊看織布。螃蟹姊妹織得好,任何圖案都行,快得眨眼就編好。他喊什麼,她們手裡就織出什麼。巴鹿甚至擠屁股或喉嚨一癢,話都不說,她們馬上織出一朵屁,或是狗熊打噴嚏。“他等太久了。”巴鹿指著自己的下體,壯膽說:“就織個小巴鹿吧!”螃蟹姊妹笑嘻嘻,拿著布梭棒,一棒打散他滿腦的腥煙。害他回家的路上見到什麼都笑,一坨豬屎也能勾魂,過家門都不知。兩個月後,巴鹿揹了大獠牙的山豬當禮物,唱情歌助興,想娶她們為妻。姊姊氣得說:「我沒問題,但你不能這樣問海亞娜,她很害羞。」沒想到妹妹動手把山豬的硬毛編出錦花,邊織邊低頭笑,洩露了心意,嫌起巴鹿少拿條山豬,將就先把姊姊先娶走吧!可是,巴鹿的家人極力反對他娶一對沒人敢紋面的螃蟹人,怕生出有蟹殼的後代。巴鹿堅持婚姻,也發誓不生育好斷絕生出小螃蟹人,但是在無法獲得長老的同意下,他當夜揹著連體妻逃走。兩位妻子用大量的紅苧麻,織出彩虹衣穿上身,又編了公帝雉的翅膀套在手上,外邊的兩臂揮動、內邊的兩手抓住巴鹿,三人飄起來,出奔了四十個山頭。他們逃得遠,躲到雲海上的山。但部落的獵人嫉妒巴鹿能娶到一雙美麗的老婆,也嫉妒螃蟹人的編織手藝,紛紛追捕。然而她們那種織工,連半個月後追來的獵人都害怕。有一次,巴鹿穿上新編的紅衣,偽裝成熊熊的篝火,潛入獵人的露宿地偷走小米、鹽巴和弓箭。又一次,巴鹿揹妻子靠近熟睡的獵人,把他們的頭髮編成一照到晨光就會醒來掙扎的幼羌,把腿毛編成螞蝗,把睫毛編成張眼就嚇人的毒蜂。獵人醒來後亂叫,卻樂得拿弓射對方的頭髮,直到看破幻象,快氣死了。恐怖景象反而激怒獵人,她們改用夢把敵人的戒心泡軟。有一次,三人躲在織成小溪的長布下,由巴鹿吹口哨裝出溪水聲。溪蝦有半透明的身子,魚閃鱗光,連朱雀都上當的飛來。獵人踏過溪時,布絲如水濺起來,他們舒服的泡澡,忍不住抱怨溪水弄溼了火柴,不然可以烤魚吃。另一次,獵人為著從天空落下的是瀑布或陽光,吵得快打架,結論是不管是啥,美就好。對美景讚賞了約小米發芽的時間,殊不知這是巴鹿和妻子躲在樹洞,把外頭溢滿厚苔的檜木披上亮絲。更不用提的是,有次獵人醒來後,看到杜鵑開遍,巨大的彩虹能流動,七彩的水鹿成群跑過,熊長出翅膀,而天上銀河從山崗往山徑流動成小河,清得沒有水,全是嘩啦啦流的星星。都是螃蟹姊妹用各種鳥羽毛編的夢境。直到有一天,獵人喝晨露,發現那是蜘蛛絲編的,更仔細瞧,濃霧是塵絲編的,風裡有線,而風吹走的夕陽竟是一幅編織的畫,好遮去後頭皎亮得撩動殺機的月亮。獵人這才解自己沉浸在螃蟹姊妹的夢境,深怕再下去連殺一隻飛鼠的勇氣都沒有,放火燒吧!最美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31130的東西都有致人死的嫌疑。假河流、假動物和假流雲都冒火燒起來,接著真野花、真動物也燒了,白雲燒成烏煙,森林狂燃了。巴鹿揹她們逃竄。一路上,姊妹拔髮編螞蝗,丟下阻止獵人,編速之快連指甲都掉了。她們到這關頭還是像小螃蟹純真,老是丟鼻涕蟲,搞不死人,卻搞得自己禿頭和滿手流血。到頭來沒逃路了,著火的彩虹翅膀讓她們飛不起,只剩燒焦的手揮舞。當獵人追上時,用刀側上的太陽反光射向螃蟹人的眼睛,讓她們無法編織,並放箭射瘸巴鹿的腿。姊妹從巴鹿懷裡滾落了,像瘋婆子,表現人們眼中那種螃蟹人該有的惡狀,歪嘴吐口水,大吼大叫。她們用尖石割破了美貌更像鬼,這都是要保護巴鹿。這時候,妹妹終於知道,她們的命運早就如媽媽預言,得斷絕愛人與被愛的能力,身藏在螃蟹殼中,無愛才能終老。如今她也體悟了,她與姊姊築起的人牆不是保護巴鹿,反而是害他,把他推向怪物一族。無論逃到哪,仍是世人眼中的怪物。於是妹妹拿出藏在腋下的刀子,往胸口插,把自己的身體割給姊姊。她早就想這樣,讓巴鹿和姊姊成為一對夫妻,終止殺戮。沒想到刀子早就被姊姊用織布掉包了,插入胸口就變軟。姊姊拔下腋毛織成繩子,綁住妹妹的手,再拿出真刀刺胸口,呱啦響的切開胸骨,把自己身體分給妹妹,她口冒鮮血,微笑說:“我不痛,妳不要哭。”還像往日哄妹妹睡覺時唱歌,假裝死亡像惱人的蚊子,揮揮便走。妹妹自由了,眼見的是另一個更殘破的自己,抱著她大哭,被失控的淚水嗆死。姊姊隨後也失血死去。她們不曉得,她們不是受詛咒的螃蟹,徹頭徹底就是完美的人,該有兩個頭、四隻手腳,一雙好靈魂。“她們死後變成山,刀傷成了山谷,靈魂成了彩虹。落雨後,螃蟹姊姊先出現。如果妳看到第二道,那是比較害羞的妹妹呢!她終於穿上滿意的七彩衣出來見人了。螃蟹姊妹化成山後,用樹為線,替每座山編織不同的綠衣。還有山谷飄起的雲,那是她們用自己的血─最軟、最乾淨的河水搓出的線,織成美麗的雲衣,要給天空穿的。”巴鹿說。故事已盡,餘味漾在尤敏的腦海,他沉默不語,只有拉娃轉著眼睛,就要看穿故事的真相,害得長老趕緊起身離開。尤敏省悟的說:“她們像山豬一樣聰明,一定知道挨在誰身上的刀,就是雙亡了,那又為什麼要割?”“我比樹根還要老了,想不動了。”長老說完這個故事,花了五公里,準備下車了。他拿出一疊車票,對拉娃父女說:“我幫你們買了一年的紙鱗片,祖靈會保佑你們的。”“巴鹿長老,你就是巴鹿長老,我還想聽你的故事。”拉娃恭敬的說。她的結論嚇壞了尤敏。他整個人顫抖不已,看著長老。“妳猜錯人了,拉娃,我不是。這傳說很老了,發生在太陽很年輕時。”巴鹿長老深知祕密被拆穿了,努力撐著椅背,說:“而且,我只講壞話。好故事留在人心,最後害死人。”“你的衣服穿了兩層,那是彩虹衣,很舊,但是越穿越暖。”拉娃說,她看透巴鹿長老的族衣底下,伸出兩道有弧度的光,是虹和霓。那雙翅膀一定是螃蟹姊妹編織的顏色,世界上最美最大的一對翅膀,拉娃想。巴鹿長老仰頭看。天空中有雲,一下子是鹿,一下子小米穗,像是天空的心情,今天螃蟹姊妹又藉此向他說什麼心事?巴鹿長老想,光是每天看雲就不虛此生了。巴鹿長老不再反駁拉娃,對他而言,征戰不再是刀光、血與力量,是舌頭對耳朵的挑釁,說一則瘋狂的故事,讓聽者從此離不開這戰場。老戰士只剩故事可說,其餘是時間的獵物了。他走向門梯下車,早先丟掉的柺杖仍在那,等老戰士扶起它。巴鹿長老端起柺杖,揮著它,好趕著前頭那些好手好腳卻裝優雅走的旅客。終站紅毛館驛到了,大山巍巍,清風微微。族人眼看俘虜走下車,激情歡呼,認為他們全被巴鹿長老用一根柺杖解救了。巴鹿坐上轎子離去,高舉一條小花蛇─拉娃捏送的火車模型。族人高吼,那小模型表示長老征服火車,把哈陸斯的肋骨拆了一根,為自己的英勇再添一筆。“你們不要來了。”拉娃隔著煤煙和笛鳴大喊,帶著預言的口氣說,“米國的大鐵鳥要來丟炸彈,山下就要著火了。”大火災發生在幾天後,一個淨俐的臨晚,彩霞紅得發麻了。練兵場傳來士兵答數,沿軌道下滑的台車響出尖銳的煞車聲,躲在墳堆裡的白虎隊準備對火車肉攻。忽然,空襲警報又響起,會躲的仍是那些人,不想躲的照樣幹活。先發現異樣的是農夫。田裡插滿了快窒息的秧苗,好豐收更多戰糧,農夫只能跪在稻苗間隙雜草。他們看見水中飛過小倒影,帶著刺耳的咻咻聲,抬頭瞧,兩架爆擊機投下幾顆炸彈。炸彈在半空中爆炸,散成了小碎光。白虎隊從假墳鑽出來看,天空落下假雨。那是鋁箔片,發出喤啷喤啷的聲音。鋁片雨是米軍用來干擾日軍雷達,混亂高射炮兵的視野,一陣陣落不停。滿地的亮片把庄子變成大鏡子,白雲在地上爬,河流在天上飛,世界被複製成另一個更真實的蜃影了,好多人嚇得不敢動。練兵場這時不斷傳出急迫的叫喊,門口衝出六匹快馬,每到岔路分開跑,沿路要所有的人趕快躲空襲。“大爆擊要來了。”憲兵嘶吼。練兵場燒起大濃煙,肥膩膩。煙飄開,順著風拉扯,在空中盤出個律動的綢緞。帕看到警
  • 澳門筆匯第57期“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133132告性的大煙瀰漫開來,在半空中亂了蹤跡,風好急躁,而且還下起了鋁箔雨,一定有大飛機要進庄子。他要白虎隊立刻從假墳中出來,大吼:“緊急事態,緊急事態。燒稻草,用煙把關牛窩藏起來。”六十位學徒兵翻出土,實施防空演練。他們把路邊的防空稻草燒著,用架子揹起火堆跑,沿規劃好的路線到下個定點燒稻稈堆,一路放火,到處起煙了。帕則是扛起整座點燃的稻房,猛往缺煙處衝,要用更濃的白煙填滿關牛窩。鋁箔雨奏效了,高炮士兵看不清楚天空,到處是光點。而且山下飄起的濃煙把鋁箔片拂了起來,跳上跳下,在空中飄著,什麼也看不清。十架爆擊機沿縱谷飛來了,撒下每顆五百磅炸彈。天空綴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咻咻響,誰敢抬頭看。帕想起了什麼,火車要進站了,拉娃還在上頭。他起跑走,高速活動的手腳讓關節冒煙了,三顆心臟快爆炸,揹著的稻草堆一路撒開。他跳上車時,恰巧有兩架低掠的P38猛開火,掃了過來,把車廂殼打破了一串洞。車頂上的機關槍手被打死,手仍緊扣扳機,機槍的震動讓他身子還像活著時跳顫,血也亂噴,直到銃子耗盡。尤敏低頭抱著拉娃。拉娃駭呆了,抬頭張著大眼,看著車頂的槍洞冒煙,然後冒血,士兵的血落滿了她的臉。帕走去抹去血,看她和尤敏都完好,鬆口氣。他趁機扳開他們的手腳,還是堅韌無畏的分不開。忽然間,火車左右各有塊黑影飛過窗外,右側那塊撞到山壁彈開,砸進了車窗。那是俗稱火車耳朵的“排煙板”,位在機關車的前方兩側,作用是風流經煙囪時變慢,黑煙能上噴,不影響駕駛視線和車廂空氣。然而,此時列車要隱形了,技工拆了火車的兩耳朵,擴散的黑煙給它披上隱形披風了。整個關牛窩已經棲藏在濃煙中了,連火車也是。濃烈的黑煙排進車內,大家猛咳,眼睛流酸水。帕走到車廂後,撿起那一塊砸進來的車耳朵,蓋在拉娃父女身上,當擋子彈的盾牌。拉娃從厚重的鐵板下探出頭,疾馳使得火車耳朵顫著,敲著她頭疼。她哭了,那些遭火劫的關牛窩就像她曾夢過的世界,被大鐵鳥毀了。而且帕走向後門要離開了,她希望他留下來陪她,哪怕多一秒也好。“Pa-gia(稻子)。”拉娃大吼,猜起了帕的名字。帕的名字隱藏一個泰雅的全名。帕停下腳步,停頓一會,又往前跨出一步。現在開始,他的每步都被拉娃耽擱了,她說出每樣隱藏“pa(帕)”的音。然而,車外的米軍大轟炸,使得他又得加快每一步。“Pak-kara。”莫非是藥草刺莧,拉娃喊。那是巫婆奶奶的治病良藥。“Pa-ra(山羌)。”她猜起動物,但感覺山羌太小器,配不上帕。“La-paw(瞭望台)。”但仔細想,不對呀!能幹嘛?“Pka-pag(小米田中趕鳥的竹拍)。”隨口說說,拉娃連自己都不信,帕怎麼可能是硬邦邦的竹器。“那是Ka-pa-rong(檜木)。”拉娃認定就是了。咦,帕沒反應呢!“帕,那一定是Pa-ka-ri(八卦力)。”拉娃從地名猜起,八卦力位在關牛窩附近,泰雅語是老鷹聚集之地,這非常符合帕的速度和眼神。這對了,帕回頭走來了。拉娃不再懼怕,要翻開火車耳朵。帕把火車耳朵按緊,說:“不要再猜了,拉娃,知道我全部名字的代價非常大,妳知道是什麼嗎?”拉娃睜大雙眼問,連她的父親也從火車耳朵下探出頭。“死。知道我全名的,都會死。”帕認真的說,“這名字是我高砂人的義父取的,他也死了。”帕,名字裡有番字的少年。他八字太硬,年年犯太歲,要認義父化煞。漢人會怕煞,但是在原住民部落喊兩條豬價碼的話,有排上兩圈的義父在等。帕八個月大時,才被劉金福帶去認舅舅為義父,取名字。這舅舅不是親的,是劉金福二房的弟弟,一位原住民。原住民義父幫帕取了個名字,帕一聽就忘不了。一旁的劉金福已被小米酒的後座力打趴在地上,第二天醒來只知道有個pa的音,依族譜輩份後乾脆叫他劉興帕。原住民義父跟帕說,他數個音節的名字是全世界的力量核心,平日只說一個音節就夠用了,要是誰知道全名會招來死亡。隔幾天,帕的泰雅族義父就死於意外了。此刻在火車上,帕絕對不會暴露自己的全名。他頭也不回的往前一節車廂走去,腳步多麼悍然。拉娃怕死,只要帕在她就不怕了。在父親的幫助下,她繼續大吼我是你的眉毛(pawimn)、我是你的耳朵(papak)、我是你的船(parnah)、我是你的棉被(pala)。然後生氣的喊,你是不理人的壞蛋泥鰍(papawit)。你是巴格(笨蛋)、巴格、巴格,她最後罵起日語,多少是諧音開頭。門打開很久,帕早已走了,只剩巨大的轟炸聲從那走回來。
  • 澳門筆匯第57期文學與文化137136看那狗血得沒撤的愛情故事,刻骨銘心的一句話可能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可能就是我在你眼前,而你不曾真正認識我。”這個“我”,其實名叫澳門。澳門就是那個被人擄去了肉體,但據稱依然保管著內心的靈魂,等待夢寐不忘的生母解救那位可憐孩子。幾百年之後,重投生母的懷抱。母親原來己經從溫婉文靜,經過戰火和革命的洗禮,成為撐起半邊天的女漢子;也許她也發現她這個叫澳門的兒子,雖然是眾多兒子之中最瘦小的,卻學懂了“黃、賭、毒”諸般技倆謀生,幾百年以來明裡說這是中西方文流的重要據點,暗裡這裡同時是鄰近城市的後花園,縱情聲色犬馬、酒色財氣之地,龍蛇混雜、政商要人、名門望族、商賈才子、甚至間諜臥底,豈有不進澳門之理?如果澳門歷史城區是合家歡共遊同樂的好去處,那麼背後銷金窩的故事,就更是發人深省。一個人可以有多面性,一個地方又豈止一面體?然而別說那闊別多年的生母不瞭解,更甚是在澳門成長的市民、一代又一代,可能對澳門這片土地的歷史亦不太清楚,是甚麼令到原本樸實無華的小漁村,變得繁華璀璨?秘聞逸事當然吸引,但這個到底是澳門真貌的幾分之幾?澳門目前土地面積按特區政府地籍局2015年的統計字得悉為30.4平方公里,但在2005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的澳門歷史城區範圍卻達到10.6791平方公里,換言之我們大部份人幾乎每天都會踏足歷史城區,可恨從小的教育當中卻鮮有對澳門學生細述這四百年的歷史,就算有,亦只是蜻蜓點水,略略帶過。我們知道有大三巴,是從前聖保祿教堂遺址,但他的獨特性和建築物本身的歷史價值呢?我們會到過大砲台,然而這是誰的砲台?向誰發砲?澳門人,特別是年青一代又可會知其細節?這等同你面對家中長輩,樣子是認識的,但他們的經歷你卻一無所知,人的一生或多或少會有些動人的故事和經歷,歷史城區的建築物亦然,雖然它不能說話,但卻“活生生”地承載著歷史刻劃在它們身上的紀錄。由於時間是不會停下來,就算建築物可以定格在某一個模樣,但絕對不能阻止歷史在運行,於是那些故事只會愈來愈多,愈來愈具意義。可惜在澳門歷史城區內生活的人,就連自家居住地區的故事都說不上幾句,等同你對自己的家庭完全不瞭解,當有些人不瞭解家人,令到親人變得疏離;更嚴重的不理解,就是你連家中的洗手間在哪裡你也不知道?水喉壞了,總掣在哪裡也不清楚。除非你覺得這個家人不過是跟你打個招呼,說句再見這樣“淡如水”的關係;又或者你不過是回來家中睡覺吃飯,不打算長期居住,亦不介意自己有諸般不理解,因為你覺得在家以外,有更多值得你認識、愛護的人和事,這樣你的確可以心安理得,繼續說:“我對澳門的歷史沒有興趣!”但若然你有一點好奇、一點關注,那麼我將會誠摯地恭喜你,因為你將發現你要經過的道路、看到的房子、以及到過的景點,其實各有背景因由。只有透過對人和事的認識,才會有發自內心的關注,甚至是愛護。當你經過福隆新街,或者你只會看到整齊的青磚建築物,及後得悉原來這裡曾經是澳門最高級的娛樂消遣場所,集結當年最昂貴的玩意於這區,從黃賭毒,到酒樓飯館、旅店戲院等聚集,車水馬龍的熱鬧場面,會讓人更有興趣探知到底是誰會在此消費?誰會在此娛樂?甚至我們認知的任劍輝、白雪仙、芳艷芬、馬師曾、紅線女等亦曾在此區演出過,是不是覺得愈來愈吸引?保護古蹟文物可以是保存實物,亦可以口耳相傳,流芳百世,回憶中澳門有過的櫻花飛舞、鳳凰葉落、長堤拍浪……是在世遺以外一幅幅存在心底的映像。有人會透過保育歷史建築讓我們看到過去,亦有人會用文字記載昔人的生活,將歷史放在我們的想像之中。曾經聽過保護歷史文化的原則之中,需要有永續性。澳門申遺成功超過十年,的確能夠利用這些世遺景點吸引不少慕名而來的旅客,但身為主人家,除了眼見的景點景物,挖掘背後歷史,承傳典故傳奇於後世,難道不重要嗎?你有瞭解世遺嗎?承鈺◎承鈺文學與文化長期靠文字工作謀生,能夠將興趣化為生產力,同時亦樂於開發更多不同模式、內容、版圖,以滿足一己文字慾。
  • 澳門筆匯第57期文學新銳139138在那熱鬧的班房裡,老師們忙著趕上進度、同學們忙著七嘴八舌,課室由早到晚都氣氛高漲,唯獨我戴上那隱形的耳機,霎時隔絕世間一切的喧嘩,然後全神貫注地將腦海裡的構思寫出來。那年那裡,正是我從小學開始寫作的環境。為了不讓老師發現,所以特地用筆袋遮掩那本小說筆記簿,但身旁的同學和朋友總會感到好奇。如是者,那本小說筆記簿就在旁人之間互相傳遞。有時候會被取笑,有時候會被勸喻放棄,有時候又會被鼓勵。我就這樣來來回回跟文字玩遊戲。當別人在認真聽課時,我卻認真地寫故事。大家都盡力把青澀的歲月揮灑在陽光下,我卻把青春歲月奉獻給各種有頭無尾的故事。因為我知道,日後長大了,我想成為一位作家。這個念頭源自於一位很知名的香港作家—深雪。自閱讀她的小說開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幻想都可以化為美麗的文字,以各種角色存活於世上,正如她所說的,我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故事中所有的人物。她的出現,為想法多多的我灌注新希望,也使我渴望長大之後,亦能夠變得像她一樣充滿知性美。然而,現實總喜歡跟愛發夢的小朋友開玩笑。人漸漸長大,就跟生活的距離愈拉愈近。不論是父母、老師還是現實,都迫不及待地教授各種生存戰術,好讓大家一下子領悟到真理,然後施展渾身解數,想盡辦法把自己擠進名牌大學。明明大家都未成年,身邊的人已經滿腹經綸,說甚麼必須為自己的將來負責任之類的話,所以,在選擇大學的學科時,也必須慎重考慮其可持續性。是呢,連發白日夢的機會都硬生生被扯走。但對我來說打擊最大的,是當我意識到自己的文筆並不如想像般好,而最晴天霹靂的,是原來出版社也需要考慮經濟學和市場學的角度。好吧,既然大家都認定我絕對沒可能出書,那就放棄吧。放棄我的盼望、放棄我的幻想,讓將這個夢永遠藏於心底最深處。不是說,人生總要帶點遺憾嗎?我只是其中一個而已。我的人生,永遠不會和出書劃上等號吧。我是這麼認為的,直至大學三年級修讀輔導心理學,讓我開始對人生有些不同的想法。在模擬個案時,目睹案主往往滿足社會和道德的原則,而刻意壓抑原本的慾望,使其內心充滿掙扎,漸漸地變成表裡不一,甚至連自己也無法承認自己的人,令我開始不斷在心中反思。“我有甚麼想做但未曾完成呢?”漸漸地,便想起那些陳年的小說筆記簿。縱使紙張已經變得黃黃舊舊,但每當我翻開頁時,感覺彷彿時間倒流了,我再次變回以前那個傻傻的自己。小時候寫的故事雖然幼稚,但這些被大人認為是垃圾的廢紙,正是出自我的手筆呢!還記得有一個故事,曾經被朋友讚賞過,但礙於文筆不流暢,所以多年來不斷重寫,至今仍未曾結尾。要嘗試讓這個遺憾來個完滿的結局嗎?正是這一剎那的衝動,不但讓我重拾寫作的樂趣,更在其餘的大學生涯裡,重演那時候在課室寫作的日子。出書的心再次燃燒起來,但現實終歸現實,有些難關始終也要面對吧。所以今次我並不打算投稿,而是作為命運的主宰,由我親自手刃那個發作家夢的小孩。難得熱情一直都在,實在沒必要等到世界末日才後悔吧?難道強迫自己放棄理想,以身邊人允許的形式融入社會,才算得上是好的人生嗎?那麼,這種必須帶點遺憾的人生只會像個雪球般愈滾愈大,到最後只會毫不留情地,將一個又一個渺小的自己狠狠吞噬掉。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的人生,就像失去燈光的街道,使人永遠走不出困境。所以,別再猶豫不決,也別再顧慮太多了。只有將事情開始才有資格放棄吧。確定自己的信念後,這熱情猶如熊熊火光燒得多麼猛烈。我咬緊牙關,重新面對以前曾被批評的文筆,然後努力將寫法一一改進,幾經辛苦,終於趕在畢業前,順利自資出版了第一本小說。對我而言,自資出版可能是終結,但也許是作家路的開始。我仍然抱有一點點希望的,可惜滔滔江水總是將熊熊大火撲滅。出書後,眼見作品靜靜地放在書架上無人問津,我的心再次冷卻下來。是呢,世事豈能盡如人意?正當我接受這個現實後,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香港出版社願意跟我簽約!這次可不能夠退縮啊,因為機會一旦溜走,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於是,我抱著往外闖的冒險心態,成為出版社眾多作者的其中之一。剛開始的時候,我為自己的不爭氣而感到苦惱,但當我構思第二本個人作品時,那些焦慮和困惑都轉化成神兵利器,助我擊敗那個懦弱膽小的自己。“我想過怎麼樣的人生呢?”最近開始反覆思量。對我而言,寫作究竟是甚麼一回事?為甚麼我會如此執著?原來,我很享受透過角色演繹各種不一樣的人生,也許只有在寫故事的時候,我才感覺到自己是存活著的。“我會努力成為生存的證明”這句說話,是出自偶像濱崎步的,也是我一直以來的信念。正因為以前種種的經歷,我將以自己的作品去證明給我自己和給大家看,我已經戰勝從前那個淚流滿面的自己。從紫寧開始,我將滲入每間書店,以筆下的角色努力證明自己的存在。《存在的證明》—從開始寫作到在港出書的心路歷程文學新銳紫寧紫色的寧靜。原本對寫作抱有疑慮,但始於敗給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大學畢業前毅然豁出去自資出版,自此如願成為夢寐以求的小說作者。曾出版長篇小說《KilLers弒》及《救贖》,並跟五位香港新晉女作家一同推出短篇小說集《女生情事宣言》。這是對以前的自己,和將來的自己許下的承諾。只要我仍然繼續寫作、依然繼續出書的話,這就是一場戰爭。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紫寜著作《救贖》封面◎紫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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