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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世界的重建◎陸奧雷甚麼東西？所謂的美好又是否牢不可破？實際上，我們犧牲了甚麼？最終換來了的東西又是甚麼？要如何守護真理，時刻警醒着自己不受魔鬼的引誘呢？這期的封面，大概想要表明的也就是這樣的現實，一艘艘為填海造地而來的運沙船，載着我們記憶中的種種。這些將要倒進大海的東西，將會種出些甚麼來呢？在這個時代裡面，這些東西值得我們去守護嗎？就當作家的作品是一個預言吧，在事情還沒有發生、在一切尚未變得更壞的今天，我相信每個人都有力量去補救、去改變屬於我們的未來。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裡面說過，“所謂愛，是對世界的重建，因此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如果這期的作品能真正喚起讀者們一點甚麼，就請大家帶着那一點甚麼回到生活上去，開始為抵抗惡流、重塑更美好的明天貢獻自己微小而重要的力量吧。既然我們活着汗水就得流在草地上天空瀰漫着硝煙的味道我們穿上同一件白裇衫背對背　肩靠肩讓有光的地方尋找我們歸家的方向既然我們活着就得承諾愛你至死不渝我們需要一致的步伐來記錄那年五月的氣候一段曾分裂的親密關係告誡我們不可忽略任何的我們當血液被抽乾直至餘下靈魂當水動樂無法冷卻最後的底線我們在人群中更需要一致的聲音讓每一個人都在其中於是我們跳舞、唱歌屋簷上的一群麻雀也來這裡尋找快樂把手信街留下的餅碎一口一口地取走如果，今天很快樂也許以後無法看見上帝牛頓和蘋果不會發生碰撞大三巴教堂不會遇上火災的歷煉我們既然仍活着要在有光的地方尋找自己的影子親吻草地的氣味而毋須擔憂暴風雨來襲的五月讓我們繼續摸索對方學習如何彌補一段分裂的關係黑夜以後快樂將溶掉我們的孩子這期的主題是很澳門的，並沒有很多其他枝節，純然為書寫澳門而組稿。當中，跟澳門文學獎和我心中的澳門全球華文散文大賽自然有一些關係，然而“他們以文學，重塑自己的城”，更多的是希望透過組織這樣的主題，讓我們發現當下的澳門人、或者說當下的澳門寫作人，他們對於自己所處城市的一些想法。歷史記錄事件，文學記錄心情，他們都在書寫同一個主題，以不同的形式、取材不同的細節，卻道出了似乎相類似的感受，這大概就是類似時代背景的東西了。綜觀這期的文章和詩作，回憶的美好、消逝的城市風貌，還有對城市未來發展所帶有的悲觀和破滅感，這些反映的大概就是當下澳門人和澳門作家的共同心路了。整個地球其實都在面對高度發展所帶來的惡果，大家都得在經濟利益面前做一次又一次的選擇，妥協或反抗。這過程中，說好的為人類帶來更美好生活的承諾卻始終未曾兌現，人心卻不斷受誘惑，慾望不斷被增加，人該如何自處？在這個城市中，要享樂、要過上好的生活，看似變得越來越容易，與此同時，我們是否忘記了離補◎海芸本名龔玉冰，曾獲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及散文組獎項，別有天詩社成員。編輯手記P.5P.4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7P.6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我知道我對澳門難捨難離的就是這些歲月足跡，這些足跡深埋在腦海裡，任憑你遠遊到哪裡，它彷似一條強力橡筋將你牽扯著，你走得越遠，它的拉力越大。－公榮《驀然回首》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15P.14了，有的撐過了澳門回歸前的經濟黯淡時刻，現在受益於戀舊風潮，越發興旺。即使後來我搬離了這區，可是每隔一段日子心癮便起，要專程回來老店回味。有時跑到新埗頭街李康記豆腐店吃碗香滑的豆花，欣賞那超大型冰箱裡貯放了滿滿的豆花，總在下午五時前全數沽清的奇觀。李康記對面是大昌神像雕刻店，木雕—澳門神像雕刻已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老師傅的雕刻工藝卓然，路過鑑賞神像也是一件賞心樂事。從新埗頭街走到庇山耶街，上架行會館也煥然一新了，還有德成按成了典當業展示館，紛紛訴說著傳統行業故事，至今馨香依然。不遠處的芬記燒味每天出爐的燻蹄，是知名的美食，每天甫開店便引來長長的人龍排隊輪候購買。整間店就是一個工場，絲毫談不上堂皇，老闆卻在店裡掛起大大小小的字畫，讓顧客一面排隊買燒味，一面品味藝術。這種與客人分享生活的心意，也是老店獨有的韻味。當文新商店仍然經常浮現在我腦海中，店卻在不知不覺間結業了。有一段日子，澳門的發展急劇加速，時代也瞬間起了變化，快的像要我們別麻煩尋覓蓋子了，乾脆買一枝新毛筆就好；又或是叫我們不用寫書法了，乾脆用鍵盤打字就好。人在成長中總有迷失的時期，似乎城市也一樣，但人文情懷卻能劃破時代，堅守過來。文新商店的舖址現已改建成一幢大廈，地舖位置近日搬進了龍影攝影店，她也是一間老店，經歷過多次搬遷，從大三巴腳到女媧廟斜對面，至現在的草堆街。我自小女誕生後每月必會定期帶她到龍影拍照，記錄成長時刻。這次踏進裝潢簇新的店舖，熱情的店員照樣迎面而來，光顧氣氛依舊熱哄哄。小女孩拍照講究心情，通常都不能一下快門便拍好，龍影的攝影師傅總是樂意為她無限重拍，兼附專業連笑帶哄的功夫，為的是替小女留下滿意的成長記錄，毫不計較那只是一樁幾十塊錢的攝影交易，於是每次走進龍影，回家的感覺又悠然而生。藍天粲然，彷彿文新商店在這裡傳留了她的經營精神。我喜歡光顧澳門的老店，縱然沒有與時俱進的設備，但她的人文情懷似是一首故里的童謠，即使經過時光洗刷，只要踏進店裡，旋律便跟隨奏響，讓你自然地哼唱著一份揮之不去的熟悉感。老店的魔力，在於她的人性化，沒有形式主義的規範，因此葆有獨特韻味，成為一道沉澱著歲月痕跡的澳門人情風光，細膩別緻，與整座城市連繫一起，結合成真正的澳門街。這些可愛的老店，她們隨著城市的步伐經營，不在乎生意大小，在巷弄裡用心守護著澳門的人情，呈現一份謙卑的美，歷久彌新。一碗白粥，一碗老火湯◎谷雨本名趙陽，資深吃貨，膀大腰圓的女漢子。最愛澳門的時候，是離開澳門在異鄉的時候。尤其是遠遠離開澳門，在歐洲之類的地方。每次飛機飛回澳門機場，從氹仔坐車過大橋回澳門半島，或從香港機場坐船回來，遠遠看到萬家燈火，就會有一種安心，一種回家的安心。第二天，我一定會跑去飲茶，叫上一籠叉燒包，一籠流沙包，鳳爪來一碟，蒸排骨一定不可少，最好還有味菜蒸豬肚和珍珠雞......那一頓飲茶往往還會叫一鍋老火湯，這盤裡碗裡鍋裡的一切，都可慰藉我對澳門的相思。我和老伴都是上海出生長大的，但在南方這麽多年，兩人雙雙變質。他也一樣，哪怕從上海回來，都要跑去喝一碗老火湯，胃裡心裡才得妥貼。澳門的世遺城區也好，林立的賭場也罷，都像是和我們不多搭界。與我們緊密相關的，是澳門的食物。很早的時候，我們就愛跑去盛記或雀仔園吃白粥和豬腸粉。以前氹仔的菩提園也有很棒的白粥。澳門這些看似簡單的白粥是我在外地沒有喝到過的。粥裡面有白果碎和腐竹，米已經熬得稀爛，粥呈奶白色。喝這樣的粥，是一種簡單而純粹的享受。雖然時不時，也會在家煮個泡飯吃，但上海胃已基本被廣東食物、特別是澳門的食物改造了喜好。到了哪裡，最想念的倒不是上海的小籠包和菜肉餛飩，而是一碗白粥，一碟白灼芥蘭，一鍋老火湯。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25P.24南灣煙水縈魂夢◎李烈聲原籍新會，長於澳門，五十年代澳門寫作人，曾任海外多家刊物編輯，著有散文集《冷月無聲》，現為澳門日報副刊專欄作者。新書《回首風塵》經已出版。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很大部分在澳門度過，後來為了家累，也因受不了殖民地政府新聞檢查官的氣燄，不得不離開釣遊之地，飄零異鄉，甚至望門投止。及至日暮崦嵫，才美其名為鳥倦知還，以掩“一事無成，兩鬢霜侵”之誚。然而，對澳門的繫念，從來不因時日消逝而淡化，猶記某年在千里達春節雅集以“思鄉”為題徵詩，我以“南灣煙水縈魂夢，何日茅庵好卜居”二句奪魁，朋友們都知我心繫澳門，情見乎辭。我心中的澳門，是由許多雞毛蒜皮、雞零狗碎的印象組織而成，所謂“當初笑語渾閑事，過後思量總可憐”。無奈時至今日，不靠那些零零星星的記憶，更從何處重溫昔夢？澳門昔年常多颱風，其時松山有好幾棵銀棯樹。銀棯是母親自製銀棯醬的主要原料，銀棯醬蒸猪肉，其味之美，難以言詮，平日很難從市面上買到。銀棯子多生樹杪，松山的管理人，平日不許我們小孩子攀樹採果，只有颱風過後，松山一片狼藉，銀棯子、鳳眼果(蘋婆)遍地皆是，我們冒着風神餘威，收集果子，開心極了，收獲豐碩，更享美食，即今思之，仍感餘歡。我的童年時代，澳門仍然保持漁鄉色彩，沙梨頭海面，泊滿盈千大小漁船，河邊新街一帶，是珠江三角洲鹹魚集散地，附近四鄉鹹魚販子，雲集那一帶進貨，各地鄉音，都具特色，人語喧嘩，令人接應不暇。空氣中蕩漾着鹹魚香味，更令人直咽口涎。食家提到頂級靚鹹魚，都說“第一倉，第二芒，第三馬鮫郎”。其中的芒魚鹹魚，我的印象最深刻。記憶中它是剖開兩邊而醃製，其腹部脂肪很厚，與肉各半，實為製作半鹹鮮食之佳材。母親以薑絲蒸之，柔滑甘美，最堪下飯，可以連下數碗，面不改容。這類美食，市面久已絕跡，詢諸鹹魚行老人，亦說不出其所以然。我的澳門夢，離不了它，每次途經鹹魚街，不禁喃喃自語：“芒魚鹹魚，你芳蹤何處？”相思日深，難以自拔。小時上學，母親給錢買早點，可以吃到葉仔、白水餃、白田（或稱白甜）。荳撈、砵糕等附近鄉民擔來小食，價廉物美，同學間各買一式，交換嚐新，永不食厭，比記憶中的雞蛋麵包強多了。我並不反對時人提倡早餐注重營養的說法，但是，吃小食就像看禁書，越不讓看越想看，越不讓吃越想吃，我是凡俗之輩，想吃的都是凡俗之物，只要自得其樂，何需理會別人的看法。然而，如今澳門清晨，已很難聽到小販喝賣那幾種平民小食。我有時在想，現今小學生千篇一律吃同一類早餐，幸與不幸，很難說得清。我心中的澳門，是個恬靜，純情的漁村，環頭環尾，常常看見一、兩座漁棚，漁棚是用竹子或木板搭成，上面覆以葵葉，四邊圍繞的也是葵葉，簡陋而富有古典純樸之美。我有一位朋友，買下一座漁棚，位於南灣之端，漁棚設一張網子，塗上鹹蛋白，放下海中，只靠撈捕海上游來的魚以維持生計。一群舊友，在風清月白之夜，同到漁棚避暑，一壺廉價濁酒，一包鹹脆花生，皎月在水，風來四面，其樂雖南面王而不易。（編者註：意為“就算以帝王之位交換也不願意”）可惜在一個颱風之夜，他不慎失足墜海，由於不善泅泳，泡淹海中過久，失救而亡。漁棚酒會，遂成廣陵絕響，思之憮然。然而，漁棚避暑之樂，至今猶記心頭。除了漁棚，一般人多在夏夜三五成群，穿着拖鞋或木屐，到南灣長堤納涼，那兒是利為旅酒店（如今澳門中國銀行大廈）對面海皮，夏夜頓成了平民夜總會，玩音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29P.28小城M大調◎鏏而每個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旋律，M城也是：走在狹小的平民小巷，是首婉約的嶺南小調；踏著葡式的碎石波浪，如輕快的南歐舞曲；橫越一大片金燦燦的賭海，是激盪的命運交響樂......然而，這一切一切對於一個在此地生活三十多年的異鄉人，卻是一首成長的變奏曲。狂想曲儘管，我人生的大部份歲月都在M城渡過，然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狂妄地告訴自己：澳門不過就是廣州的一條小街道。我不是特別喜歡我出生的那個城市，只是捨不得我的親人。小姨嫁到廣州市郊，據說每次回娘家，也得乘幾個小時的車，我只是比她遠一點點罷了。當年回廣州的路上，我們還要下幾個渡口，望著那些在河面浮游的大船，我就會想起外婆家河邊的青蛙，每天，牠們都在岸的一頭游到另一頭─家總是在可以觸及的不遠的彼岸，每有長假期，我一定選擇回鄉。平日的無聊歲月，我喜歡一個人在小街四處游走，由位於水坑尾附近的家出發。有時候，我到西灣海傍拾螃蟹、看釣魚。放眼望去，這街頭的景色倒是比廣州要美─藍天碧海，還有天邊掛著那奇異的黃色“雀籠”，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葡京”，是澳門最早的一座賭場。事隔三十多年，我還清楚記得，某天，在一層淡黃色的畫布上，一對少男少女依偎著，四隻幾乎是黏在一起的手，向海面拋下一個玻璃瓶......那兒到底會放著什麼呢？我疑惑。直到西灣舊有的海岸線消失了的年月，我才知道那叫“飄流瓶”，裏邊放著紙條，用於許願。而那個“飄流瓶”圖像，卻在記憶中成了永恆。有時候，我會沿著加思欄花園向上走，一直走到一個彷彿要和天相連的高樓，那裡來往的人不多，大家臉上都掛著一副奇異的神色：有一點悲涼、有一點迷茫、有一點沉重......多年後，奶奶就是住進了這幢大樓─仁伯爵綜合醫院，再也沒有回來了。站在病床邊看着彌留中的她，我憶起當年遇見過的那些臉容，第一次感受到與天相連的高度。有時候，走到沙梨頭一帶的堤岸，那裡的房子有點古舊，卻很親切：一列列充滿嶺南特色的“騎樓”，像極廣州的東堤，還有空氣中釀著的鹹魚的氣味，給了我回家的感覺。笑忘歌“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摘自《愛的代價》，李宗盛無論你喜歡與否，有些東西，終究會隨年月遺失，例如：外婆家門前的“臭河涌”、記憶中永遠微笑的外婆，還有澳門西灣的“大海”......還有，還有曾經以為永遠也無法改掉的鄉音。這年頭，為著語言的正統之爭，港澳人開始明白到方言備受歧視之苦，然而，那些年，我們從內地來港澳的鄉音，不也一樣受歧視嗎？來自其他方言地區的孩子，自然要重頭學起，但是，那種屈辱總不及我們來自省城的人。當有本地同學笑我的“鄉音”，又或粵語朗誦的老師糾正我語調不正，我就不服氣。粵語又稱廣州話，廣州話當然是廣州人說的才算正宗─你憑什麼去質疑我的發音？可是，沒有憑什麼的，人離鄉賤，語言也是。在生活環境的耳濡目染下，我很快就說得一口流利的港式粵語，聽著廣州的親戚說的純正廣州話，反而有點不習慣了。來澳後，我就讀的是一所喜歡收容新移民子弟的學校，同學來自五湖四海，有福建的、上海的、貴州的......故鄉是所有遊子心中的那塊“寶玉”，無論你對她所知如何貧乏，也有足以炫耀的地方。因為有了話題，我們這群異鄉人總算安心了。跟我最要好的朋友阿媚來自福州，福州是福建的省會，而廣州就是廣東的省會，在我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33P.32大落的賭城中仍存在著這種人，但是他們卻真的存在著，如同沒有人相信，大三巴教堂的旁邊可以容得下哪吒廟。忘了，忘不了。無論如何，成長都必須學會頑強地笑─曾經以為是苦澀的記憶，卻不知不覺在年月中釀成最醇美的酒。圓舞曲走過了無力的童年，我們一家終於走出了新移民的陰霾，弟弟出生那年，爸有了自己的公司，從此，我們一家子富起來─屋子一間比一間大，一間比一間漂亮。媚一家移民台灣，而我家也決定搬到另一半球，在一個大得無法丈量的國度重新開始。對於M城，我好像只是過客，來了，熟悉了，又走了......我知道，那些成長給我的苦與樂終究會隨著年月遺忘，正如我的鄉音。然而，離別還是沉重的，因為，要“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並不容易。我們“全新的家”在加拿大的溫哥華，那兒是個美麗的花都，其實，廣州的別名也叫花城，然而，此花不同彼花，不知如何才能栽出美滿的家？跟來澳時不一樣，我們在溫哥華輕易就買得到屬於自己的房子，而且還是一間幾千尺的三層獨立屋，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和一望無際的海景，然而，回鄉的路卻艱難得多了。需要謀生的老爸每年都得穿越幾次南北半球，為我們送來物資和食糧。再強悍的老鷹，也有疲累的一天，但爸卻從不抱怨。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們，每天都要駕車出行，如果一不小心，看錯了方向，進錯了高架橋，我們那一天便無家可歸了。那個時候，我們才感受到澳門的好。溫哥華的異鄉人比澳門多千百倍，要聯結起來並不容易，因為不同的異鄉人之間多得可以各成組群。每當大家都拿出自己懷中的那塊“寶玉”來炫耀時，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廣州的愛是那樣蒼白，廿多年來，她只是那個永恆的愛的投射，缺少了真實的生活痕跡。驀然回首，真愛卻在燈火闌珊處─抬頭仰望晴空中飄蕩的楓葉，我第一次想念盧廉若公園的木棉花，以及那些在M城中的點滴。某一天，我坐在望海的書桌前，寫下願望的紙條，投進飄往父母胸懷的“飄流瓶”─我要回家了！如果，人生的每個相遇都是久別重逢，那麼，人生的離離合合，大概也是冥冥之中早有註定吧。儘管，老爸用他一生的成就為我們換得更美麗的家，然而，我們每一個人的舞步，終究沒法離開自己文化的根─我以讀中文專業的理由回流澳門，畢業後留澳工作、結婚、生子；妹妹在加國畢業後輾轉到了香港工作；弟弟回流繼承父業；爸媽回來幫我帶孩子......在大花園遊歷了十數載，如逐水浮萍的一家人還是飄回了M城。更有趣的是，媚一家人也從台灣回流。在人生的舞台上轉了一圈，我們又重逢了。“媽媽，這真的是你們的家嗎？”每次回加國，孩子都會很留戀那幢立在列治文海邊的獨立屋，並立志將來一定要去加國升學。“將來想回到這裏嗎？”我問。“不是回，是去！我們的家在澳門，我們去學校上學，上完就會回來。不是嗎？”兒子理所當然地答。“但是，溫哥華的屋子比較漂亮，對不對？”“那也是，但酒店也很漂亮嘛！我們總不能一直住酒店的呀！”小小年紀的孩子就開始有了家的概念，這讓我想起某天和網友的討論：“我覺得，愛就是可以給家人一個安樂窩。所以，必須要多賺點錢，買更好更大的房子。”A說。“說得對，即使沒法買很好的房子，也必須有一張最舒適的大床，因為，床才是最有愛的地方。”B說。“我覺得愛是─儘管只是一尺小梳化，你們還是願意擠在一塊。”我說。M城於我就是那張有愛的小梳化，也許，她並不是最大最美的，但卻是最有回憶的─愛在哪兒，家就在哪兒，是冥冥中註定的緣份，讓我們彼此相依。

澳門筆匯第54期他們用回憶，重塑自己的城P.35P.34驀然回首◎公榮原名李公榮，在商訓夜中學初中畢業，華南師範大學中文專業學位，喜歡閱讀，1998年開始發表文章，年輕時也十分喜愛長跑運動，現為澳門日報新園地副刊的專欄作者。當我剛退休時，在澳洲生活的大家姐說：“你已經沒事幹了，來我這裡住一段時間吧，如果合意的話可以移民到這裡，手續我可以替你辦。”於是，趁著孩子們放暑假，全家就往澳洲探親了。大家姐住在近大堡礁附近的一個瀕海的小鎮，登高望遠，太平洋那片無垠的深藍，幾張白帆點綴，海岸是彎彎的一道白沙灘，而沙灘後面是茂密的樹木，精緻的民房掩映其間，大家姐的住所就在其中。我喜歡傍晚時分在住所附近的小湖旁踩自行車，丘遲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在這裡司空見慣，夕陽輕輕灑落，湖水蕩漾著一片碎金，偶然飛來兩三隻碩大的塘鵝，安祥地耍弄羽翼，環境安靜的有點寂寞，像貓一樣大的鸚鵡在樹梢啼叫，算是為這片人煙稀薄的湖畔增添一點生氣，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很奇怪，三十多天的旅居生活，心裡總覺得有點落寞，要說牽掛，全家都在身邊，要說工作放不下，但我剛獲批准退休。許多個晚上我睡得並不深，湧上心頭的都是澳門的景象：媽閣廟前地的歸帆、龍爪角的百鳥歸巢、家中那幾櫃書，還有那杯熱騰騰的奶茶，香噴噴的牛腩麵......一個多月後我回來了，像久別故土的遊子一樣歸心似箭。埃及人說：當你飲過尼羅河的水，無論你走到哪裡，你總會回來的。黃土高原的人說：當你飲過黃河的水，你會與黃河永不分離。而我不是在澳門出生的，約在十歲時隨家人移居澳門，但為何對小城有如此深的感情？小別勝新婚，幾十天的分別，使我有機會從不同的角度，一個較遠的距離思考我對澳門的感情，坐在室內想不通，我走到街上，踏著我已走了幾十多年的大街小巷，去尋找我的依戀所在。走到大三巴，望著這個矗立幾個世紀的遺跡，旁邊的那所古老大屋，不就是三十多年前我每天晚上背著書包，騎著單車趕往上課的學校嗎？當時家境不好，我需要日工夜讀，夏天工作消耗體力較大，上課時疲倦極了，課室的風扇一吹便打瞌睡，連眼皮也撐不起，慈祥的老師沒有深責，只用手輕叩我的書桌，我睜大眼睛，滿臉歉意地跟隨大伙唸道：“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經過西墳馬路，那棵樹還在，我彷彿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扶著剛在從衛生局看完醫生的父親出來，他手上握著那張醫生寫的貧民紙，可以免費入住醫院了，父親挺著腫脹的肚子，面色青白，經過樹下站住了，他望著西洋墳的門口，大概是想到不久之後會長睡在這裡，悲從中來，禁不住潸潸淚下，我幼小的肩膀感受到父親那種激動的顫抖。結腸癌的陣痛使他不能再走了，我檢來一塊石頭讓他坐著，而我頂受著路人投來的奇怪眼光，我必須扶父親走回家去，因為身上沒有錢。父親入院不久便去世了，我侍奉父親的最後工作是用小手帕為他抺一次臉，並把他微張的眼睛合上，因為在澳門我是長子，當年我雖然只有十三歲，但一點也不怕，也明白這是我的責任。舉殯時，除了母親和我兩兄弟外，只有獨居的舅父陪同，長大後才知道，這叫做人窮斷六親。走到議事亭前地，昏暗的燈光照著那些碎石圖案，突然記起，幾十年前，就在這裡，原本是一座昂首挺胸，左手按劍鞘，右手拔劍的西洋軍人銅像。有一年，我目睹成千上萬的憤怒人群，將粗粗的麻繩套在他的脖子上，百年的屈辱，新仇舊恨化作震天的吶喊，硬生生地把雕像扳倒抛到十六浦那邊的海上去。少年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民族的怒火。西灣堤岸的樹很整齊，海堤現在變成湖堤了，但那些大理石砌成的堤欄還是那樣乾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這裡是澳門人的姻緣道，多少個晚上，我與她坐在堤欄上談天說地，滿天的月色助我談興。這條姻緣道我走了多年，也成就了我的一段婚姻。澳門的街道雖不寬大，但這些大街小巷有著許多自己的青春歲月故事，我知道我對澳門難捨難離的就是這些歲月足跡，這些足跡深埋在腦海裡，任憑你遠遊到哪裡，它彷似一條強力橡筋將你牽扯著，你走得越遠，它的拉力越大。大街小巷更像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線，歲月為梭，將少年的夢，青年時的狂放，中年時的洞澈，老年的淡泊都織進去，牢牢地掛在心靈的深處。當某一天你飛倦了、雄心壯志消褪了，當一切世間的功名利祿於你已變成明日黃花時，這條強力橡筋就會把你的神魂拉回故土。從澳洲回來後，我變得溫和了，像忽然間磨平了性格中的棱棱角角，更像一位洞悉世情的長者，喜歡站在媽閣廟前，聽遊客們的南腔北調，更喜歡看夕照滿西天。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37P.36澳門我心中的想像澳門有一種緩慢的生活步調、天然的環境本色、悠閒自在的文化氛圍，以及人與人相親的傳統情味。假如香港是資本主義的都市怪獸，澳門更像是夕陽餘暉下的牧歌田園。－張堂錡《因為文學，所以澳門》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39P.38因為文學，所以澳門◎張堂錡台灣新竹人。東吳大學文學博士。目前執教於政治大學中文系，講授現代文學課程。曾任中央日報副刊編撰、專刊主編，現任政大“民國歷史文化與文學研究中心”主任。曾獲中興文藝獎章文學評論獎等。一、記得是1989年的冬天，我陪同妻子回澳門探親，娘家住十月初五街。那是第二次到澳門，在新馬路的報攤上，我無意間瞥見了《中央日報》靜靜地躺在眾多港澳報紙底下，有些冷清，但我卻一眼就看到了它。因為那時我在《中央日報》副刊工作，負責一個推廣文史知識的版面〈長河〉，突然間在澳門街頭看到自己工作的報紙，那感覺完全是“他鄉遇故知”的意外與興奮，忍不住掏錢買下。雖然是昨日的報紙，雖然是澳門幣十元，但我依然記得站在街邊急忙翻到我編輯的版面時的激動。為了請假，我已經預先做好了十個版面，標題是我下的，內容是我校對的，就像是一封家書，飄洋過海寄來給我，我差一點要向報販透露說，明天的《中央日報》副刊將是什麼內容。那天的情景使我對澳門一下子覺得親近許多。我在香港街頭不曾看過《中央日報》在報攤上出現，卻在以後的時間裡不時在澳門的報攤上看到它的身影。我對台灣過期報紙的興趣要遠遠高過港澳當天的報紙，或者說，我幾乎不太注意港澳的報紙，更不曾留心那些方方框框的專欄副刊。停留澳門的時間，我的心力都擺在了異國情調的建築、美食。那時澳門的人口不像今天“暴增”，街路也不像今天人車爭道、壅塞不堪，而是帶有一種“小國寡民”的寧靜、親切與悠閒。在南灣大馬路上散步，湖邊榕樹上還掛著擴音喇叭，傍晚時分放著清柔的音樂，讓人放鬆地沈浸在宛似桃花源般的藝術氛圍裡，甜美的空氣，靜謐的湖水，你會情不自禁地愛上這個小小的島，小小的城市。那時沒有永利、旅遊塔、西灣大橋，沒有漁人碼頭、威尼斯人，也沒有澳門國際機場。當然，也沒有文學。二、然而，我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一個無事的下午，我踱步到了荷蘭園大馬路上的文化廣場，原本以為是賣文具、教科書的小書店，不料裡頭甚為寬敞，兩岸的文學書籍也陳列不少，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隨意瀏覽時，在一張寫著“澳門本地出版品”的紙張底下，我看了一排書架上參差擺放的書籍，大多是介紹澳門風光的旅遊書和攝影集，其中夾雜著李鵬翥的《澳門古今》、澳門文化學會編印的《澳門文學論集》以及林中英的小說《雲和月》。《澳門文學論集》中收錄了李成俊〈香港‧澳門‧中國現代文學〉、魯茂〈談澳門的散文〉、周桐〈我的小說創作歷程〉、韓牧〈澳門新詩的前路〉和李鵬翥〈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及將來〉等文章，我一邊讀著，一邊開始在腦海裡浮現出澳門文學零散的光影和形象。特別是李鵬翥先生的文章，為我貧乏的澳門文學知識補了一門課。原來澳門有文學。我的雙手微微發抖，心跳加速地翻看著，為自己過去的誤解而羞愧，也為發現文學新視野而振奮。僅僅只是三本書，卻讓我看到一個城市與眾不同的情味與魅力，因為有了文學的光與熱。當時我正埋首於碩士論文的寫作，晚清文學中的歷史巨變和詩人黃遵憲的文學才華深深吸引著我，因此，我只好將這份激動暫時擱下，畢竟，澳門文學在當時才剛起步，而我對澳門文學的興趣也是初初萌芽。走出文化廣場，經過葡京娛樂場，喧囂的人潮，多彩的燈光，我按了下背包中那三本單薄的書，覺得有一種錯置的荒謬感迎面襲來。三、整個九〇年代，幾乎每年至少一次，我持續地到澳門度假、探親。在我眼中，澳門這座寧靜的小城並沒有太多的變化，除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41P.40了媽閣廟、大三巴牌坊、議事亭前地這些遊客蜂擁參觀的景點，我更喜歡去的是人不多的盧廉若公園、白鴿巢公園、氹仔的舊街、路環的黑沙灘海邊，古宅、古樹、古廟、古店、古街，古教堂，在灰撲撲的色調裡自有一種祥和的暖意。和香港相比，少了都市的摩登、進步、快速與緊張，但澳門有一種緩慢的生活步調、天然的環境本色、悠閒自在的文化氛圍，以及人與人相親的傳統情味。假如香港是資本主義的都市怪獸，澳門更像是夕陽餘暉下的牧歌田園。我穿街走巷，年輕人的身影並不多見，整個城市在葡萄牙政府無為而治的殖民管治下，慵懶，安逸，不與人爭，更不與己爭。我逐漸喜歡上這個有自己特色的小城，它就像是中國各地成千上萬個傳統的小鎮，但又有葡萄牙的典型歐陸風情，這種矛盾衝突的組合，在澳門是如此自然、和諧，這種包容力與融合力，簡直令人訝異。更令人訝異的是，在這個被稱為“東方蒙地卡羅”的博彩天堂，同時又是異國文化無處不在的殖民地，屬於華人的文化始終被完好地保留著，而中文創作的文學竟然如脫韁的野馬，在九〇年代中期以後迅猛發展，本來是幾朵小花的荒地，突然間變成了繁華似錦的新園地。從每年只買幾本書到買十幾本書，澳門文學的重量讓我再也不能輕忽。我的書架上有了《澳門文學評論集》《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從作品談澳門作家》《澳門文學概觀》《邊鼓集》《水湄文語》等評論專著，也有新詩《流動島》《王和詩稿》《假如我愛上了你》《因此》，散文《鏡海情懷》《有情天地》《一壺濁酒喜相逢》《人生大笑能幾回》《戲筆天地間》，小說《一對一》《白狼》《晚晴》《澳門小說選》等等。這個時期，我只是一個旁觀的讀者，一個因為特殊的緣份而愛上澳門文學的台灣文學工作者。除了曾經拜訪過詩人黃曉峰，我不認識一位澳門作家。當時的我並沒有機緣和激情想去認識澳門作家，因為澳門文學只在書架上擺著，它並沒有真正進到我的心裡。四、隔海旁觀的情形在2001年有了明顯的轉變。因為我的論文指導教授李瑞騰先生的推介，我在2000年見了詩人林玉鳳，在澳門的一家小咖啡屋，我們談了文學種種，她明白我對澳門文學的用心，於是推薦我擔任2001年舉辦的第四屆澳門文學獎的小說組評委。這次的特殊經驗，使我第一手地接觸了澳門作家的創作，不論是題材、技巧、主題或語言，我算是真正參與了澳門文學的“產生”。此後我陸續擔任了第五、六、七、九、十屆的小說評委，見證了澳門文學由青澀到黃熟的豐收過程。接著，我又擔任了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甄選的評委工作。必須得說，這些經驗對我理解、接近和喜愛澳門文學有著直接的催化作用。我不再是一名單純的閱讀者、研究者，我也同時是澳門文學發展的參與者、見證者。評審的身份使我這十餘年來終於和澳門作家有了密切的互動，每次的頒獎典禮我都盡可能出席，因為我將可以結識更多資深的寫作者，看到更多年輕的面孔，感受他們對寫作長年來的堅持與求變。李鵬翥、湯梅笑、廖子馨、黃文輝、林玉鳳、馮傾城等人，成了每次到澳門總要設法見面的朋友，年輕作家如袁紹珊、呂志鵬、鄒家禮、梁淑琪、陳志峰、黃春年、鄭國偉、梅仲明、鄧曉炯等人，也讓我在短暫的交談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看到了澳門文學從三本書到三十本、三百本書的不易成果，對一個小城而言，這些文學愛好者與工作者已然是一支兵強馬壯的隊伍，聲勢浩大，而且來勢洶洶。透過他們的作品，我閱讀到了李鵬翥的雜學、吳志良的淵博、李觀鼎的紮實、陶里的洞見、葦鳴的深刻、懿靈的精準、湯梅笑的溫柔、林玉鳳的強悍、廖子馨的執著、黃文輝的真情、寂然的多變、梁淑琪的誠懇、馮傾城的追求、袁紹珊的細膩、谷雨的豁達、李展鵬的開闊、太皮的趣味、陸奧雷的詩心等等。對我這位異地的學者，他們熱心地提供各種協助，毫不設防地與我交流。因為這批朋友，澳門成為我除了台灣之外最熟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43P.42悉也最想念的城市。因為他們出色的創作吸引了我，也因為他們堅持文學的精神感動了我，我決定要為澳門文學做些事。1999年起我在政治大學中文系任教，研究與教學的重心都在中國現代文學、台灣文學，但後來，我在撰寫學術專長時已經悄悄地加上了“澳門文學”。五、我成了澳門文學的研究者。在台灣，研究澳門文學注定將走在一條寂寞的道路上。對澳門文學有興趣的學者恐怕不超過五位，他們更多地被香港文學所吸引。在申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時，我總是找不到“澳門文學”最合適的歸類。我看不到有這方面的學術論文發表，這意味著我找不到可以對話的學者。寂寞、冷清，大約是在台灣研究澳門文學最深刻的感受。只有在澳門的時候，我才有相濡以沫的溫暖，也只有在澳門見到這些老朋友的時候，我才有足夠的能量繼續在這條人煙罕至的小路上跋涉前行。為了讓更多人認識澳門文學，我於2002年為《文訊》雜誌策劃了“發現澳門文學”專題，並發表了〈邊緣發聲－澳門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呼籲“不論從文學作品的審美判斷，還是文藝思潮的軌跡追索、文學運動的多元觀察，我必須說，時至今日，對澳門文學有意或無意的忽視，都是不公平的，而且可能是自身文學開展、格局與視界的一種損失。”十幾年過去了，我依然堅持這個看法。從“發現澳門”到“深入澳門”，我開始投注較多的心力在澳門文學的研究上，獲得兩次國科會研究項目，發表十幾篇會議及期刊論文，重要的有〈新世紀澳門現代文學發展的新趨向〉、〈試論澳門女性散文的抒情傳統與批判意識〉、〈台灣╱澳門文學關係史研究體系的建構與思考〉、〈澳門土生葡人作家小說中的華人女性形象〉、〈澳門小說“道德教化”敘事傳統的形成與型態〉等，分別刊載於台灣的《中國現代文學半年刊》，大陸的《勵耘學刊》、《徐州師大學報》、《揚子江評論》，澳門的《澳門文化雜誌》、《澳門研究》。這些論文的發表，不論是在台灣或澳門，都是前人少有處理過的議題，相信對澳門文學的推展應該有一定的學術貢獻。雖然研究過程中獲得了王德威、史書美、楊聯芬等學者的肯定，但這畢竟是冷門的領域，台灣的同行甚少，也不能不有一種寂寞獨行的特殊感受。正因為寂寞，所以在台灣只要有一點關於澳門文學的風吹草動，我都心潮澎湃，深受鼓舞，例如台灣每兩年舉辦一次的國際書展終於有“澳門館”的設置，袁紹珊的作品終於在台灣遠景出版，台灣的東華大學終於有了第一篇關於澳門文學的博士論文，這些都讓我興奮不已，覺得澳門文學這條路其實並不孤單，只是人少，但也因為人少，反而讓我看到了殊異獨特的風景。現在的澳門已經失去了它原有的寧靜，填海造陸，賭權開放，陸客自由行，嶄新建築、潮牌名店、新式酒樓林立，一條由各式娛樂場打造而成的金光大道日夜喧鬧，車潮熙來攘往，人群摩肩接踵，幾次長假，我都不敢走向新馬路、噴水池或牌坊。我看到遊客手上提著五花八門的杏仁餅、蛋捲和肉乾，星巴克、麥當勞一位難求，卻總不見有人走向二樓，找一下“邊度有書”。一時間，我彷彿明白了澳門作家的寂寞，和我在台灣的感受竟是如此類似。六、近些年來，只要回到澳門，我都會抽時間一個人靜靜地走過文化廣場、文化局、中央圖書館，然後到籌備中的澳門文學館。這條路我走過很多遍，許多細微變化恐怕當地人也不會留心。我像個朝聖者，張開了眼，打開了心，在這條路上慢慢地走著。二十多年來，我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澳門，走進澳門文學。張堂錡，早期以創作為主，著有散文《當時明月在》《舊時月色》、小說《阿財與野薑花》等；近期以學術研究為主，集中於中國現代文學、澳門文學等領域，著有《白馬湖作家群論稿》《現代文學百年回望》《黃遵憲的詩歌世界》《個人的聲音—抒情審美意識與中國現代作家》等十餘種。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45P.44消失的存在◎李宇樑浮影◎方恨少屬虎，處女座，剛强的完美主義者，有文學熱誠，無不良嗜好。五月一日，陽光普照的周末。我在新馬路郵政局前的露天茶座獨坐一桌，悠閒地細味著熱咖啡和剛從路邊小檔買來的香蕉糕，偶爾也撕個小片丟向碎石路邊的白鴿群。一個男孩騎著腳踏車繞著噴水池一圈一圈自由飛馳。一個女孩在空曠的玫瑰堂前地放紙鳶，哼著粵語歌。正當每個人都悠然自得的時候，忽然天色一變，竟下起了大雨。我跑到龍記酒家門前躲避，抬頭看天，落下來的不是雨，滿天蔽日的竟是色彩斑斕的籌碼。我好奇地探頭外望，伸手向漫天的塑膠籌碼。手還未能觸及籌碼，驀地傳來“咔嚓”一聲，我扭頭瞧向聲音來處，又再傳來“咔嚓”一聲，臉上訝然的我—還有一起避雨的男女孩，就那麼伴著龍記酒家的招牌，被凝固在一張黑白照片上，掛到了澳門市政廳大堂內。我從照片內向外望，大堂內密麻麻擠壓著一圈又一圈的人，他們舉起手機朝著我（其實是朝我身處的龍記）“咔嚓”！照片外的所有人都操普通話。從市政大廳往外望，再望不到噴水池，沒有白鴿，只見鋪天蓋地一式一樣的手信膠袋。拖曳著的旅行箱，像蟲堆般蠕動，覆蓋了葡式碎石路面。龍記已被巨大的手信店擠掉，我忽然念起那半件還未吃完的香蕉糕，它也被凝固在相框內、掛在我隔鄰嗎？【賭命】賭城很忙。城內金碧輝煌，充滿東方、西方、南方、北方的特色建築，唯恐你看不見，所有特色都要明顯的展示出來，逼你看見，逼你認同，逼你讚賞。這個城市充滿了其他地方的特色，但，自己的特色呢？賭城很忙。城內的交通系統縱橫交錯，無所不在，能把每名居民和旅客都準確無誤地送到大賭坊，無論你想不想賭，會不會賭，大賭坊都會歡迎你，招待你，劫持你，讓你不想賭也要賭，不想輸也得輸。唯有這樣，城市才可以發展下去，不斷的發展，不斷的賭博，有輸又有贏，無休無止......賭城很忙。每一個人都忙於賭博，但，大家千萬不要誤會，今時今日的賭城，已經不是跟客人賭錢的地方，錢太低級，錢不可信，錢太庸俗，為了推動嶄新的市場發展模式，推動區域經濟合作邁向新的局面，許多年之前，賭城已經領導世界潮流，先行先試，創地球之先河，賭城的大賭坊，不跟客人賭錢，要賭，我們就賭命。大賭坊之內，開大小的賭檯上，大家以自己的生命年期來下注，派牌員揭盎：一二三，六點小。輸了的賭客面色一沉，賭檯上伸出一條怪手，在賭客的後腦像抽血一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51P.50“於是你痛恨大賭坊？”“於是我覺得保障大家的權益很重要。只要我們齊心合力，抗爭到底，一定會把這個地方變得更好的。”獨臂人還未把話說完，但見他雙眼突然變紅，口中吐出鮮血。謝麗珠清楚記得，在那一刻，一部巨型的機器從天而降，幾部直升機把這龐然巨物運送到集會現場。那部機器伸出一隻怪手，無聲無息的插入獨臂人的後腦，把他的生命能量迅速抽乾。然後，更多巨型機器出現在大街小巷，無數的怪手，瘋狂攻擊那些抗議的人。獨臂人在頻死之際，向在場的群眾傳達最後的訊息：“保護珠女離開，我們反抗到底。”群眾聽到命令，奮不顧身的保護她，群策群力把她送進一道坑渠通道，在關上坑渠蓋之前，他們希望她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其他人。坑渠蓋關上後，謝麗珠聽到大量慘叫聲。無論她用什麼方法塞住自己的耳朵，無論她走得多遠，人們的慘叫聲都能鑽進她耳中，千呼萬喚，如泣如訴。然後，一切都完結了。【認命】沒有人知道在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也許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天晚上，謝麗珠沿著地下水管逃回自己的家，但原來她的爸爸媽媽因擔心她的安危，曾嘗試出外找她，最終兩人沒有再回來。這些年來，謝麗珠曾經向人描述大怪手襲擊人類的情況。對方總是說：“沒有可能，那套系統在當時仍未公佈使用，況且這套東西體積龐大，線路又多，根本不可能在室外使用的。”這些年來，她曾暗中查找那些失蹤者的家屬。可是對方總是說：“我聽過一些傳聞，但我不相信是真的，至於我的家人失蹤了，那是他自己的不幸，我們一家向來奉公守法，他遇上那名獨臂的騙子，計劃敲詐大賭坊，最終都不知被獨臂騙子騙到什麼地方去了。”謝麗珠把這件事告訴一些記者，請求他們報導出來：“那件事是真的。”對方摑她一巴，然後說：“這件事是假的。”她說：“是真的。”對方再摑她一巴，然後說：“是假的。”她再堅持：“是真的。”對方怒摑她十巴，每摑一巴就說一次：“是假的。”然後憤怒地說：“是假的，沒有人會相信有這樣的故事，所以一定是假的。”大賭坊的賭命系統在一年之後隆重登場，它的官方名稱是“休閒娛樂倒計時系統”，推出之後，好評如潮，深受玩家喜愛，而且能以非常優雅的方式把賭術與運氣都不濟的人士處理掉，令社會資源更有效地投放，大家都認為這是成功得不得了的德政。被人怒摑十巴之後，謝麗珠開始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浮影，他們不分日夜的在賭城上空飄盪，不知何去何從。只有謝麗珠明白這些浮影的鬱結和不明不白。到了最後，為了生活，孤身一人的謝麗珠，加入了大賭坊工作，而且成為戰無不勝的派牌員，其實，那些浮影一直都在保護她。又一個早晨。謝麗珠再次穿上大賭坊的製服，她一邊自拍一邊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謝麗珠，我是賭城大對決的唯一生還者，我把這件事守護了9992日，如果連我也忘記了，這件事就會完全被消滅，我不能死，我一定要記住，我一定要贏！”說完，她把照片貼在牆上，那是她從年輕到中年時的照片，每一張都紀錄了她當日的精神面貌和心情變化。其實她並不寂寞，屋內的浮影，當日抗爭時的情景，將會一直伴著她，直到永遠。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53P.52島上的人們澳門別有天詩社成員。曾獲頒李白獎及澳門文學獎詩歌獎項。崇拜李清照、安娜．阿赫馬托娃等超越時代的詩詞女神；鍾情莫內印象派畫作。◎瑋嵐我心中的澳門（回到未來版）◎李爾文字工作者，喜歡胡思亂想，崇尚不務正業。我們心中漂浮着一座島自轉成巨大的輪盤嘗試拿捏磁針的準確方向如何不用公式就能比幸運百家樂更幸運？答案可能比老虎機還要簡單就這樣投入了一枚硬幣沿路欣賞人與人之間的每注牌局以及每張撲克臉孔背後到底誰擁有真正的BlackJack我們心中的島在同一條路線告別了曾經最浪漫的賭注也許贏取最優美風景的秘訣並不在乎莊閒之分週五的夜晚，澳門小城，華燈初上。下班的人流才剛稀疏了些，一場大雨又從天而降，“嗶嗶─”我的手機又響起訊號聲，低頭一看，又是編輯追稿的“溫馨提示”─雜誌社這一期策劃“我心中的澳門”專題，身為小說版的撰稿人之一，編輯要求我無論如何也得寫一篇稿子。本來答應了今晚交稿，想不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感冒，打破了我的計劃。最近晴雨無常、悶熱不堪的天氣，令小城醫院的急診室裡擠滿了病人，看來我也逃不脫這個結局─我從昨晚就開始感到不舒服，到今天下午愈發嚴重，現在更是燒到41.8度，看來真的不能再拖，必須馬上去醫院。雖然“看醫生”和“等的士”在澳門都是“Mission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務)，但此時此刻，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立刻打了幾個電話給的士公司的召車熱線，毫不意外地，一無所獲，但我決定不能再等，趁現在精神還好，先到樓下去碰碰運氣。真想不到，天無絕人之路─出了大廈，一拐彎，剛好有輛沒有載人的出租車迎面而來，我趕緊招手攔下，一頭鑽進車廂。“先生，去哪裡？”司機發問。“醫院，麻煩你。”高燒不退的我，已是渾身冒冷汗、頭暈兼眼花，就快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窗外，夜色昏暗，城市璀璨的燈火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混濁的五顏六色，我在搖晃的車廂裡很快陷入昏睡，直到不知多久，車子突然不動了。我從昏睡中醒轉，車子好像還沒挪地攝影：紅雪本名高學霖，喜歡機械快門的聲音，喜歡底片微粒的味道，只會亂亂拍拍，企圖用照片來凝結生活中片刻的感動。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55P.54方。我睜眼瞥向窗外，“我們......到了沒有？”或許因為休息了一會兒，此刻我的精神恢復了不少。“哪有那麼快？”前面的中年司機，誇張地拖長尾音，“在這個鐘數，去橫琴的路是最堵的！”什麼？我驀然一驚，幾乎從後座彈起，“橫琴？我沒說去橫琴？我要去醫院啊！”真見鬼，剛才還以為自己運氣好，看來八九成是坐上了黑車！“對呀，這條路就是去橫琴澳門新綜合醫院的呀！”司機語調平靜，“澳門人看醫生，九成九都是去那裡啦！”司機的話令我疑竇叢生，按下玻璃車窗，我才發現，外面竟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高樓林立，燈火通明，車龍首尾相連，一望無際。昏暗的夜色裡，不遠處有幾條黝黑的影子，橫曳於半空，把頭頂的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這是哪裡？漆黑的車廂裡，車內收音機聲似有若無地飄盪著，大概是到了整點資訊播報時段，司機伸手將音量調大了一些：“......現在是晚上十點，一節資訊簡報，氣象局預測，今晚的大雨將持續到午夜，而預計明天，公元二一一五年十月十八日的天氣將轉為......”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二一一五年？”司機從倒後鏡投來異樣眼光，大概懷疑自己搭載了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乘客，“不是二一一五年，難道還是二零一五年？”我的臉色在黑暗中變得慘白─二一一五年？我來到了一百年後的澳門？“所以......現在......澳門的醫院，都搬到......橫琴去了？”“你不是本地人吧？”司機擰過頭來，“都搬了幾十年啦，那裡地方夠大，而且方便嘛！”“方便？澳門人要跑去橫琴看病，怎麼會方便？”“澳門人早就不住在澳門啦，全部搬去珠海西邊啦，大陸還專門為澳門人填了一塊地，修了學校、街市、公園，幾乎在那裡重造了一個澳門。等下我收了工，也要回去呢。”他看了我一眼，“你們這些遊客才會住在澳門這裡的嘛！”“我不是遊客呀！”我大聲地抗議。“喔，那你是離開很久了？”司機透過倒後鏡研究我，“回來都不認得了吧？”“你剛才說澳門人都搬去珠海了，那澳門呢？澳門的土地都用來幹什麼？”“起賭場啊，蓋酒店啊！”司機回答得理所當然，“你看，外面全都是，英美日法意韓中，差不多全世界都來這裡投資賺錢，大興土木，澳門這點土地，哪裡夠用？”“所以鏡湖和山頂─”我的問題還沒問完，就被司機打斷了，“哇！這麼古老的地方你都知道？你究竟是哪一年走的？鏡湖、山頂，那裡都拆了半個多世紀了，現在還記得這兩個名字的人，在澳門已沒有幾個了吧？”我不管他，繼續追問，“那鏡湖、山頂現在變成了什麼地方？”“鏡湖改建成大酒店了，好像是叫‘孫中山大酒店’，當年開幕也曾轟動一時呢，不過現在也敗得七七八八嘍，好像說是東主的後人沉淪賭海，將酒店的股份輸光......”“那山頂呢？”“山頂一號？那裡已是澳門最貴的豪宅區，能住上山頂的人，非富則貴啦！”突然，司機踩下油門，一直停著的車子終於又動了起來，“好了好了，車龍終於動了！”窗外，堵成一團的多條車龍開始緩緩動起來，你挪我移，像是蜿蜒於雨中的一團張牙舞爪的鋼鐵怪獸。出租車在夜色中向前行駛，我抬起頭，此刻終於看清了─剛才橫曳半空的幾條黝黑巨影，那是幾道橫架半空的混凝土高架，“澳門輕軌......終於起好啦？”我呢喃道，像是在問司機，又似喃喃自語。“輕軌？什麼輕軌？”司機愕然。我伸手，指了指頭頂那數條黑色龐然大物。“哦！你是說賭場快線啊！”“賭場快線？”司機“噗嗤”一聲笑了，“呵呵，我們本地人都這麼叫它，據說當年政府花了巨資修建，結果使用率不高，營運維修開支龐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57P.56行動代號—“風鈴”◎紫菱澳門小說作者，作品曾刊載於澳門日報鏡海版、小說版、文學雜誌《澳門筆匯》、《故事》、澳門兒童文學精選集《小城市，大世界》、兒童文學期刊《童一枝筆》等。“牛奶糖一號，牛奶糖一號，這裡是口香糖小隊，本機已進入目標地上空準備執行任務，行動代號—風鈴。請准許進行空降，重覆，本機已進入目標地上空，請准許進行空降！”“口香糖小隊，這裡是牛奶糖一號，請求批准！”運輸機穿越厚厚的雲層，從機身那小小的橢圓形窗戶望出去，那個我曾經非常熟悉，卻又突然變得陌生的城市輪廓再次展現在我眼前。細心地看，我還能找到幾個從以前就一直沒有改變過的地標建築物。看著這些建築物，一幕幕我曾經在這個城市裡編織過的回憶，還有很多人的面孔都在我腦海裡浮現，但這些現在都已經變得不重要。“別發呆了！準備進行空降！”長官的吒喝把我從回憶的畫面拉回現實，我立即收拾心情，拿起裝備與同伴們走到運輸機艙門旁邊，長官很快地說了一堆話，把艙門打開，我們就逐一跳進天空，跳進那個曾經是我成長的城市—澳門的天空中！“牛奶糖一號，口香糖小隊全員成功於預定地點降落，現在位置是澳門東部連接跨海大橋的人工島上......”我們降落後，隊長立即與牛奶糖一號進行聯絡，同伴們忙於整理裝備，部署周邊警戒和設立衛星定位。我卻選擇站著原地，看著眼前已經滿目瘡痍的環境、看著我對面那楝已經被破壞得快要倒塌的屋大，最後政府撐不住，將整個項目轉手賣給幾家賭場了。”“賣給賭場？賭場用來幹什麼？”“用來運賭客啊，賭場改建成集體運輸線，從機場、關閘、碼頭運賭客到賭場酒店，沿途站點就全用來修宿舍，供賭場酒店的員工用，每天一下樓就能上班，不知多方便，所以我們就叫它賭場快線囉！澳門輕軌？......澳門......輕軌？”司機咀嚼著這個名稱，一臉狐疑，“這名字我倒從沒聽過，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我沉默不語，剛退減的高燒又重新襲來，我的腦袋變得昏昏沉沉，再次陷入迷糊不清的狀態。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又停了下來，焗悶的車廂內，我難受地醒轉，勉強睜開眼，拍了拍前面司機座椅的靠背，“司機，怎麼還沒到─”“催什麼呀！催條命呀！到啦！─”司機的音量猛然拉高，聽起來和剛才判若兩人。車子向前竄了幾尺，又嘎然停下，“有沒搞錯？生病還搭出租車，會傳染的嘛！”司機不滿地指了指計價表，上面紅色的數字顯示：“69.9”。我摸出一張五十元、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遞了過去。這時，我突然想起，一百年後的澳門，大概貨幣也早換了樣式─糟糕！要是司機追究起來可怎麼辦？不過還好，那司機嫌惡地捏過，不知是否擔心那幾張鈔票有病菌，因此拋進前方司機側的錢箱，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自動車門打開了，我一腳跨出去─咦？不對啊？看著眼前的景像，我可是再也熟悉不過─那不是鏡湖醫院的大門嗎？“這是......鏡湖醫院？”“你剛才上車，不是說去醫院的嗎？”“可是......鏡湖醫院不是已改建成孫中山大酒店了嗎？”我的話大概聽起來像是囈語。“什麼？”“司機大佬，今天是二零一五年還是二一一五年？”“黐線！”司機拋下幾句咒罵，關了門。車子絕塵而去，把我這個分不清究竟身處哪段時空的病人丟在鏡湖醫院門口，兀自發愣。“嗶嗶─”手機訊號聲又響起，我惆悵起來，稿子看來是交不及了，不過，此刻我突然覺得，比交稿更重要的是，剛才車廂裡的那一幕，究竟是我的迷幻夢境，還是這座城市的真實未來？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59P.58苑，我回想起那裡曾經是很多很多人的家，屋苑前那個兒童遊樂場，也曾經滿載過小孩子們的歡笑，但現在這些東西都消失了，這片對我來說曾經充滿了回憶的地方，現在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地方。而對於我身邊的同伴來說，這只是一塊陌生土地。“孩子們，別慢吞吞了，我們的任務是在日落前搜索生還者，你們想快點回家嗎？那就動作快點！”隊長邊說邊拿起裝備催促我們出發，眼前的環境，實在沒有人會想像得到這裡曾經出現過的幸福熱鬧畫面。“真的會有生還者嗎？”“我覺得絕對不會。”“師兄......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參加這裡的行動，其實我想問......那些東西憑我們幾個人就可以解決？為什麼不派大型機動部隊過來？”有同行的新人隊員發出了疑問。“派大型機動部隊來？新丁，你沒聽過一年前那場議事亭之戰嗎？我軍派來協助居民疏散的整隊機械化部隊，一夜之間被那些東西全滅，自此以後，軍方就開始以這樣派遣步兵小隊的形式來這裡執行任務。”“那些東西連整個機械化部隊都能消滅，那派小隊去不是直接送死嗎？”“這反而不會，因為那些東西有一個特點，就是力量很強、速度很快但身體很弱，而且它們非常怕光，早上都會躲在陰暗處隱藏沉睡，晚上就會極度活躍，並具有極強的攻擊性，機械化部隊的大型車輛和設備目標大，自然就會成為它們攻擊的目標。那時候軍方還不知道它們的特性，所以在那場戰役中，整個機械化部隊瞬間就被殲滅，連同那些來不及逃走的難民，那是被它們殺死和同化人數最多的一次！”“就是因為這次慘痛的教訓，軍方之後就制訂現在這個風鈴行動，每次都在早上派出多個小隊入城進行搜救，然後在黃昏前全員撤離。”由於那些東西早上會躲在陰暗處沉睡，所以大型建築物內、地下停車場或密閉的場所等沒有光照的地方我們都不會進去，我們這些由軍方派來的小隊，每天就像自由行一樣在市區中閒逛，我們漫步穿越人工島的住宅街區，進入以前稱為北區的那個區域，在廢棄車輛被放得亂七八糟的街上，除了垃圾和瓦礫外甚麼都沒有......偶爾在街角暗處見到一些屍體躺著，隊長會小心翼翼的指示我們接近觀察，如果真的是屍體，就用火將之焚毀，如果躺著的是那些東西，就直接亂槍射殺再焚毀！“想不到好端端的一個城市，在短短兩年間竟變成了這個樣子，幾年前來過旅遊，我還記得酒店接待處那個女接待員長得很可愛。唉，真可惜呀......”有隊員想起曾經在這裡的旅遊經歷，再看看周圍的情況，不禁搖頭歎息。“這也只能怪當地政府為了發展，對外來投資的企業毫無監管，結果引來了這場無法挽回的大災難......”“那場大災難與外來投資企業有關？”新丁隊員好像對大災難與外來企業有關的事深感興趣。“是，引發大災難的是一間外國精密科技企業，那間企業表面上是一間開發電子科技軟件的公司，但內裡他們卻利用這裡出入口法例寬鬆之便，偷運了一批禁止進口的生物原料，並秘密為他們的國家進行高度危險的生物武器研究。結果，一次人為的意外......聽說是因為停電，令那些生物武器的實驗原體粒子意外洩漏！之後，接觸過原體的人都被感染，然後身體發生劇烈變化，變成了那些可怕的東西！之後的情況你應該可以想像到，就像災難電影的情節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後來，政府封鎖了澳門邊境及以北將近十公里的土地，並設立了永久無人警戒區域，這些都是後來全世界所知道的事了。”就像閒話家常般，兩年前發生在這裡的災難被輕描淡寫地說過後，新丁隊員沒有回答，只是無奈地聳聳肩，然後大伙兒繼續默默地向著沒有目的地的前方進發。“你們當中有誰曾經是澳門人？”走在最前面的隊長突然發問。“我！”整隊人當中就只有我一個回答。“是嗎，大災難發生那時，你在澳門嗎？”“不在，那一年我剛好在國外留學。”“那你的家人呢？”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63P.62見，而那句再見，最終成為了永恆的訣別，因為那天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們。“牛奶糖一號，牛奶糖一號，這裡是黑鷹二十四，已完成接收口香糖小隊，現正運送傷員前往赤蠟角空軍基地！”“牛奶糖一號收到！現在起風了，吹響了風鈴美妙之聲，祝一切順利！”隨著這個城市的回憶在我腦海中像快鏡般閃現，我身上所有感覺也隨著這些片段落幕而逐漸消失，眼前被一片無盡的黑暗籠罩！在黑暗中，我仿佛聽到總部牛奶糖一號在回應某人的說話，但為什麼後面會多了一句奇怪的句子呢？到我在軍方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唔唔......”“小鬼，你終於醒了。”我緩緩張開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隊長的臉，我稍為移動身體，見到另外一名隊員也跟我一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啊！其他人呢？“除了你們兩個外，其他人都死了，你真好運，RPG導彈爆炸把你被炸飛時，你剛好跌在我的身邊，我立即把你救起，可惜最後還是犧牲了一個隊員......”“那......那可怕的東西呢？死了嗎？”“最後那位隊員用身上的手榴彈與它同歸於盡了，就是因為他的犧牲我們才可以順利撤離。我將出現變種的事報告上級，後來前往調查的部隊也證實那些東西已經出現變種，為了根除後患，聯合國決定使用N2爆彈將澳門徹底炸毀。”“什麼？”“或許，這個城市已經到盡頭了......唔，你好好休息！我會再來看你們。”隊長輕輕拍了我的手臂一下，轉身離去之際，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小鬼，忘了告訴你，我跟你一樣，原本也是澳門人。”由於出現不怕陽光和更具攻擊性的變異種，聯合國決定使用接近核彈威力的N2爆彈將澳門半島，氹仔及路環島從地球上徹底毀滅。數天後，當N2爆彈刺眼的閃光經過，澳門，從此在地球上永遠消失。澳門被N2爆彈毀滅一個星期後，我的傷勢已好轉了很多，現正休養中。今日，隊長來到醫院看我，我們兩個人坐在醫院的戶外休憩區閒聊。“小鬼，你相信有命運這回事嗎？”“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我想跟你說，除了人之外，一個城市也有屬於她自己的命運，而這就是澳門的命運，唉......這個曾經如此有名，並曾經繁盛過的地方......真可惜呢！對了，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的澳門究竟是怎樣的？”隊長原本在說命運，但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跟著就問了我這個問題。“唔......我心目中的澳門，應該還停留在那個時候吧。”“那個時候？”“對，就是我曾經在那裡幸福生活過的時候。”聽完我的答案後，隊長露出一個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麼的表情，並不住點頭，那一刻，我甚至看到他眼裡好像有一點如果你不仔細去看就看不見的淚光！“而我心目中的澳門，在這裡！”隊長望著遠方，用手輕拍自己的胸口說。“小鬼，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你知道為什麼我們的行動代號要叫做“風鈴”嗎？”“不知道。”“那你就想想風鈴是如何發出聲音？據說起用這個行動代號名稱的軍方高層以前也是一位澳門人。好了，我先回去總部了，再見。”風起，鈴動，奏起了清澄的樂章，風止，聲停，一切回歸平靜，風鈴的命運就是隨風而起隨風而停，它無法預測風何時會來、何時會停。一個城市的命運也是，繁榮、寧靜直至消亡，我們也無法去預測。至於生活在裡面的我們，也無法改變那城市由盛至衰的必然命運。我們唯有像風鈴般隨著命運之風，奏起屬於我們的人生樂章，將那些我們曾經愛過的人、那些我們曾經拼命守護過的東西，還有那些在這個地方生活過的幸福記憶，好好地保留在自己心中，直至一切歸於虛無。20XX年X月X日，地球上再沒有澳門，行動代號—風鈴，任務結束。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65P.64如此今非昔比◎凝八十後，個樣唔錯，大概係咁。只不過是一個轉身我們就連提起所謂初衷都有點語塞金迷紫醉下無人再叫小城生怕詆毀到您正如無人憶起我的素顏正如無人再在乎初見如此今非昔比四寸半高跟駕輕就熟底妝眼影眼線掃眉胭脂假睫毛混濁了幾個名牌香水的氣味連呷半口白酒那水晶酒杯都有美麗名字那些年班房聯群結黨的臉卻都憶不起如此今非昔比中英數理化已經不再主流而主流是買賣買包包買手錶鑽戒買跑車買樓買地買V臉雙眼皮賣青春賣時間賣聲音賣自由賣沉默賣了一個世代的隻眼開隻眼閉我們必須手挽手飛上枝頭飛昇如樓價南灣湖畔沒有戀人只看星星朱古力雪糕新地再買不到初戀只不過是一個轉身南灣湖便滲滿幾十萬人的淚水即使赤足回來卸下濃妝紅唇我還是我嗎您　還是您嗎青洲舊夢◎太皮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及《華僑報》專欄作者。著有中長篇小說《綠氈上的囚徒》、《愛比死更冷》、《懦弱》及《草之狗》，短篇小說集《神跡》。作品曾連續三届獲澳門中篇小說獎及曾獲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青洲的洲字，是有三點水的啊！”趙阿姨指着盧博之剛寫下的一行字說。午後，慵懶的太陽像蝴蝶，從茂密的枝葉間篩灑下來，一隻兩隻十多隻爬滿趙阿姨與盧博之的身上。盧博之疑惑地抬眼望趙阿姨，將作業本上沒有三點水的“州”字擦去，改寫成“洲”。他坐在家門前的矮凳上，一張摺凳當作桌子，作業本放在面前。隔壁士多老闆娘趙阿姨坐在旁邊，一邊撥動手中葵扇，一邊看他做作業。那是1980年的青洲坊木屋區。木屋區像一隻癩皮狗，伸着舌頭喘氣。周圍籠罩着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在比較開闊的第七街上，一班女孩在玩跳飛機。十歲的盧博之心思有時不在功課上，偷眼看住在對面屋的李家怡，那個用紅色繩結繫着雙辮的小女孩。趙阿姨雙眼含笑，撫摸一下盧博之的頭髮。她五十歲了，總有一種時光飛快流逝的感覺。經歷過戰爭、動亂和飢荒，最後，她安頓在澳門青洲坊的木屋區裡，她喜歡那裡的洪荒感覺，純樸、落後，卻又與城市和現代那麼接近。她的士多出售各色雜物，但有一種東西她不售賣—火柴。她賣香煙，不賣火柴。盧博之依稀記得，趙阿姨說過她的丈夫姓陳，名青洲，這才是她住在青洲的原因吧。長輩說的故事有時前言不搭後語，他是理解的。那麼多年以來，趙阿姨時常哼着一支曲子，曲調柔曼溫婉，她說她自己也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只說是中學時在一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67P.66個舞會上聽來的。那個舞會上，她與丈夫結識。那曲調，一直伴隨着盧博之成長，在未來的歲月裡無論經歷怎樣的傷心失意，只要那曲子的旋律在腦海裡響起，趙阿姨一邊用雞毛撣子清理貨物上塵埃一邊哼曲的背影就會出現在他眼前，他便充滿了暖意。盧博之曾經詢問趙阿姨她丈夫的事，她說她丈夫在戰爭中被日本人殺害了。他本深信不疑，後來讀歷史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早在一九四五年結束，那時她才五歲，又怎會有丈夫呢？盧博之不懂，但他也不打算搞清楚。他只記得趙阿姨五十歲仍那麼美麗，美得不像人類。她是那種不會老的女人吧？文章基本到此為止了，只要我再交待一下趙阿姨在青洲坊過着平凡的生活，而盧博之隨父母舉家移民外國，就可成為一篇像樣的散文了。也是啊，一個在外地經歷歲月洗禮後定居在青洲木屋區的中年婦女，有一點故事是很正常的，她之前的人生既然無從細知，她往後的人生又都平平淡淡，像青洲那些平凡的碎麻石地一樣，也像那午後慵懶的陽光一樣，再沒故事可言；而那個在木屋區出生成長的少兒，往後人生也許多姿多彩，那也是很正常的，但缺乏了故事所必需的戲劇衝突和難以逆料的命運等因素，也不具備特別值得記敍的地方。然而，在那個慵懶下午的三十年後，發生了很離奇的一幕，我認為還是應該記下來。如此一來，這篇文章又可稱作小說了。三十年後的2010年12月，因為要興建公屋，青洲坊木屋區幾乎被拆清光了，靠近何賢紳士大馬路的一邊還剩下幾間木屋，一輛挖泥機正在推倒其中一間，劈哩啪啦，輕而易舉。不遠處一陣騷動，一班不知哪來的暴徒正毆打一個不願遷走的青洲居民，得手後打人者作鳥獸散，未幾記者聞風而至，訪問被打者的感受。那青洲居民說：“變了！”木屋是根據住戶意願，或按被逼遷的先後而安排拆卸次序的。其時餘下的木屋中間，剛好騰出了一塊小空地，可以看到原先存在的花樣各異的地磚和樁腳，一隻壁虎匍匐在一個角落，像有家歸不得似的，呆呆地望着聚集在那裡的一些人。那些人有的舉着照相機拍攝頹垣敗瓦，有的拿着筆抄寫甚麼，有的則用手機自拍。黃昏，一個十多歲的長髮美少女來到了那小空地上，也不理會其他人的詫異目光，她捧起手中小提琴，先試了音準，然後便開始拉奏一支曲子，樂聲飄渺，令人陶醉，像依依的舊夢......曾經我們都在海堤上吹風，而螃蟹已被魚吃了。慢慢地，那些還在收拾東西的青洲坊街坊、已經離開青洲坊而回來看望故園的居民、記者、龍友、被打者、打人者、社會活動家、時事評論員、不相干的人、四隻狗、三隻貓，以及一隻壁虎，都被這個氣質高雅的美少女吸引過來了，大家陶醉於她精彩的、像河流淌過一塊恐龍骨化石一樣的演奏中。挖泥機仍在推倒木屋，只是聲音彷彿變得更小心翼翼了。美少女一連演奏了半小時。天慢慢變得湛藍，星星湧現。這時路邊來了一輛貨車，眾人望去，只見幾個工人利用運輸工具將一台鋼琴搬到空地上，還在周邊擺放和掛起了火水燈。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領着七八個拿着小號、中提琴和單簧管等樂器的年輕人，來到空地與美少女一起各就各位。除中年人和美少女外，其他人都是洋人面孔。中年人坐在鋼琴前，揚起右手，向年輕人示意，開始演奏起一支小型的鋼琴協奏曲。他一邊彈鋼琴，一邊偷眼張望，好像想尋找一個人，一個失落在時間洪流裡的人。也許已經八十歲的趙阿姨正在收拾士多裡所剩無幾的東西，聽到有人拉小提琴，已覺得很奇怪，這時聽到鋼琴協奏曲，更覺驚異，那不是她與丈夫相遇時，聽到過的那支曲子嗎？怎會那麼神似了？她丟下手上東西，傴僂着身子，小跑着來到人群外面，推開眾人擠進去，見到幾個穿得甚為得體的人在傾情演奏。這與四周環境極不協調的畫面，不禁令她詑異。望向彈鋼琴的那個人，心下暗忖，這人怎會那麼面善？啊！難道......難道......那是十五歲就離開了青洲、移民外國的小博？盧博之也看到趙阿姨了，他微微一笑，閉上眼，似是放下心頭大石般專心彈奏。他在美國成為出色的音樂家，這次帶樂團來澳門參加演出，得知青洲坊木屋區將永遠在世上消失，便打算回到這片養育他的土地去演奏一支曲，算是一種社區參與的悼念方式，也懷着渺茫的心願，希望重遇那個不會老的趙阿姨。現在他彈奏的樂曲，旋律便是來自趙阿姨經常哼的那支曲子，他將之命名為《青洲舊夢》。名字很老土，像水泡餅的造型。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69P.68再見旭仔◎彩熊本名黃小雅，澳門大學新聞系畢業，現於法國修讀影像碩士課程。影像自由工作者，從小喜歡寫故事和畫畫，長大了才發現原來電影可以滿足這些興趣，於是愛上了電影。回來澳門十多天，我還沒有適應過來，只不過離開了短短一年，怎麼一下子像不認識這一個我生長了二十幾年的城市？我站在一個巴士站前方等待巴士，只看到人們既沒有禮貌又沒有耐性，你推我撞的爭著上巴士。前方來了一架5號巴士，我跟著人們上了車，原本還算空曠的車廂，一下子便被塞滿。司機不停叫乘客往裡面走，後排車廂的人們卻抱怨說已經無路可走了，然而，前排的人卻還在擠。炎熱的天氣下，每個人都煩燥不已，彷彿稍微一個動作，便會引起爭執。我們肩貼肩，手臂交叉著，盡量叫自己不要煩燥。乘客的距離明明如此親密，但心卻遠得很。大家心裡只想著快點到站、下車、離去，離開這個困逼悶熱的空間。我靠在窗前站着，稍微轉過頭，望一望窗外的景色。那狹窄的天空，那冰冷又俗氣的建築群，忽然讓我有點後悔回來這個地方，也越是懷念外國那些怡人的居住環境。巴士駛過了兩站，一堆乘客下車，又一批乘客湧上來。我聽到後座有人吵架，好像是一位內地旅客和本地乘客因為爭坐位而起爭執，旁邊的乘客也參進去加上幾句，讓氣氛更為緊張。還好車子開動，大家在站穩陣腳的那刻，連憤怒也稍為止住。車內有不少小孩子和公公婆婆，大概已是放學的時候了。孩子們上車以後沒找到座位，車內坐滿的乘客沒有多少人願意此時，大家都被音樂陶醉了，渾然不覺身後的挖泥機仍在拆卸木屋，甚至連那代表着毁滅的噪音都聽不到了。星星很漂亮，不知是否錯覺，大家都覺得星星閃耀着五顏六色的光芒。趙阿姨走到空地上樂隊的中間，抬起手來，微微蹲下做了一個行禮動作，竟慢慢跳起舞來！她跳的是華爾茲，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跟她共舞似的，她步履敏捷輕盈，舞姿優美曼妙，隨音樂轉動腰肢，煞是好看。大家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們竟看到趙阿姨隨着舞步而變得年輕，每跳一步就年輕一歲，她的阿婆衫像舊布一樣慢慢崩裂破碎，漸漸露出了她那十多二十歲的健美身體，美艷不可方物。她雖毫不羞怯，眾人卻不敢逼視，一舞既畢，一陣豪光從她身體湧現出來，“噗”的一聲，她向天空飛去，消失不見了。音樂戛然而止。“嘭”的一聲巨響，趙阿姨的士多舖忽然倒塌。與此同時，挖泥機亦推倒了最後一間木屋，於是，青洲坊木屋永遠從世上消失─應該說，是物理上消失了。盧博之漠然地站起身，喃喃笑道：“我就知道那旋律不應來自人間......”攝影：filmprincefilmprince，八十後，有幸在底片還很便宜時認識底片攝影。但喜歡研究文字多於研究攝影器材，喜歡作家有芥川龍之介和太宰治。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71P.70讓座。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坐巴士的經歷，老人和小孩不但有位置坐，孩子即使抱著小叮噹玩具在車廂裡亂跑，也不會有人阻止。又過兩站了，好不容易才能往車廂裡面走，看到後排有一個空位。座位旁是一位婆婆，環顧四周，也沒有人要坐的意思，於是我上前坐下去。坐下去的一刻，才發現坐到了些甚麼。我拿起身後的東西，是一個小叮噹公仔。這時身後一位自由行旅客有點生氣地說：“剛才明明不讓人坐的，怎麼現在又給坐了，是看不起我們嗎？”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邊的婆婆忽然抓著然我的手激動地說：你是不是旭仔？旭仔，你回來了！我當下有點被嚇倒了，連忘向婆婆說不是，說她認錯人了，然後把叮噹玩具還給她，身邊的婆婆卻像沒有聽到我的說話，自顧自說：“旭仔，你知道婆婆等你多久了？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又不打電話回家，婆婆很擔心你......”而我身後的旅客，始終不滿我坐了這個位置。為免多事，我便站起來了，說快要下車，想把位置讓給其他人。那位旅客見狀便想坐下去，這時候婆婆卻拉著我，不許那人坐下來。她說，這麼難得才等到我回來，為甚麼要把我趕走。旅客這下真的生氣了，他推開我，要在婆婆面前發爛。被他那麼一推，重心不穩的我差點跌在地上，猶幸最後有幾個後座乘客幫忙扶著。這時，身邊幾位本地乘客見他想動手，馬上把他拉著。大家也怕他傷害婆婆，可婆婆卻無動於衷，仍然佔著座位說只留給旭仔坐，其他人都不許坐。自由行旅客衝動的行為，令不少乘客非常不滿。他們開始吵起來，當中也有乘客好言相勸。我說算了，沒甚麼事，不必計較，反而旅客仍然很生氣。正想下車遠離麻煩，婆婆又卻拉著我說不要走。一時間車裡異常混亂，讓我不知所措。吵架的情況傳到司機那邊，司機只好把巴士停下來，到後車廂了解事件。旅客生氣地把事件經過告訴司機，我也交待了我的角度。司機看到婆婆，似乎已知道發生甚麼事。按司機說，這位婆婆已經不止一次這樣做，之前也有幾個巴士司機遇到她和這種情況。很久以前，婆婆的孫子不辭而別，她因思念過度，加上年紀大了開始精神失常，常常坐上巴士，霸著身邊的座位說只留給孫子坐，也有時認錯一些年輕人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孫兒。他們試過為此報警，但最後還是拿婆婆沒辦法。聽巴士司機那麼一說，我走上前，拿起叮噹公仔，向婆婆解釋：“婆婆，我不是旭仔，旭仔走了，也許他已經回家等你。”婆婆接過公仔，看了看我，然後說：“不會的，他說過在這個位置等我，一起回家。”說著說着婆婆便哭起來，又說旭仔不會走了那麼久，你們還給我旭仔之類的。遇上這樣一個被家人和社會遺忘的婆婆，大家都不知怎辦好。有些乘客知道事情不容易解決，紛紛說要下車。剛才一直吵罵的旅客也沒有再作聲，默默地下車去了。車上的嬰兒聽到有人在哭，不知是否被婆婆的傷心感染，也跟着哭起來了。車廂一下子空曠起來，氣氛卻變得更加沉重。仍然坐著的乘客問司機怎樣辦，司機說先等婆婆冷靜下來才好繼續開車。有乘客說是我勾起了婆婆的情緒，也許我也有辦法安慰婆婆。我便試着坐在婆婆的身邊，拿起了叮噹玩具在看。看着看着，總覺得這玩具好像那裡見過，婆婆的臉也是越看越眼熟。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常常自己一個人坐巴士，很羨慕那些有家人帶著的小孩。其中，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孩子，常常拿著叮噹公仔，總是坐不定愛在巴士上跑，每次都讓陪著他的婆婆不知所措。有一次，小孩子走過來叫我和他一起玩。那一次，婆婆還請我吃糖果。難道我身邊的這位婆婆就是那位婆婆？婆婆見我拿著叮噹，情緒好像安定下來，我問婆婆：「婆婆，這小叮噹是旭仔的？」婆婆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有聽到，問我是不是記得小叮噹，說他是我最愛的玩具。我還沒有回答，她又說起她和旭仔的往事，把我當成了旭仔。我望著她這麼投入地說，情緒變得平伏，也不忍心把她喚醒。司機見我好像安撫了婆婆，便向我和乘客示意，重新把車開動。婆婆把我當成旭仔，但卻時空錯亂。一時問我上班怎麼樣有沒有認識新朋友，一時問我上課有沒有聽老師的話。當巴士駛過一些老餐店，她又說下次要帶我去吃。聽著婆婆的話，我能想像她與旭仔的關係，也能想像旭仔離開時婆婆的心情。難得是的，當婆婆說著她與旭仔的往事，我覺得車廂顯得格外平靜，車內的乘客也默默地聽著，人也顯得比實際要少。我跟婆婆說：我快要下車了。這時，婆婆把叮噹交給我，對我說：婆婆把叮噹弄好了，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把叮噹修好以後，你就回來陪我坐車回家？我拿著叮噹，望著婆婆，過了本來要下車的站。我沒有下車，也許是我不希望她又再傷心，又或者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我所熟悉的澳門。那刻，乘客很快又把車廂填滿，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流動着，只有我和婆婆，像身處另一個時空。在那裡，我繼續充當着她的旭仔，靜靜的陪着她坐完這一趟不知去向的巴士旅程。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73P.72有人在澳門玩俄羅斯方塊◎譚俊瑩八十後。Fusion小M◎S澳門人，喜歡原創音樂製作、寫詩及畫畫。欣賞本土價值，熱愛背包文化、獨立精神。俄羅斯方塊風靡全球我們的澳門，也在做全球化的事並且抱著勝出的決心？有人決心用新嵌入舊，用新取代舊把佔用空間的低下層用遊戲的策略消滅掉根據科學研究俄羅斯方塊有效阻止大腦儲存視覺記憶這對創傷後心理壓力緊張症候群的病人有一定幫助可是，對於玩家，還有這個地方成長的人我們的眼球無可避免地要處理空降而來的新鮮事物相比起狹窄市井的茶餐廳，有人更願意約會在新開的咖啡店相比起老舊的街市和士多，有人更願意去大型超市還有人說好了要吃遍所有優惠價錢的自助餐外地品牌越多越好，有人感覺這樣就能媲美大城市除了交通，最重要是自己有私家車除了住屋，最重要是早兩三年勉強做到趁低吸納除了醫療，最重要是買好保險除了教育，最重要是補習社伸出援手全能的社會還有核心課程助你考入政府工好了，越來越多的“障礙物”得以清除越來越多的分數被玩家獲得我們的澳門更加不能輸看，我們一直在贏我們用空降的繁華教育子女那些消失的，都為我們贏取更多，對吧金絲小M的港口，外圍是一圈赤色太平洋，內攏為青山太平地。圓融擠擁的溫暖蒸氣、眺望對面商場的雪花，那些關於愛回家的型男要去闖天涯，關於兩隻色都靚不如買曬返屋企及只能選擇一個方案要認清基本現實。雪花會導致眼花，眾所舊知小M以前是一條咸魚牠是吃蛋撻及牛肉乾長大的腹膜裡裝的全是籌碼歐陸碎石路是每天推開窗就見到的浪漫鐵花窗與紫煙是零零柒心中龍女孩的桑拿有人說無知溫馴是牠的脾氣有人說東西特色是牠是特色小M要長大，撲翼要登台，胸部還是那麼小但臟臟俱備，A－M的元素都有，反芻坐月，放大營養，笨拙飛翔只為急着讓你看見牠可以頭插金釵豔舞也可以身穿白衣疾呼牠可以舔着海水念舊，也終會一飛到天涯，這嫵媚的荷花不用造作，生來就是要與各人家談情。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75P.74下午．茶◎知行者精於“筆殼巫術”的一名靈魂建築師。非常熱愛澳門，愛好奇幻、似是而非的事情，認為多接觸那些事情，會刺激人的思考能力。一、“天仇，叫叔叔伯伯啦！”初中的每個暑假，吃完飯後大概一個小時，我都會跟外公到一間小茶樓和他的朋友小聚。其實茶樓就在海傍附近，那區早就漸漸沒落。再加上那個時段正是茶樓交替到晚市的空檔，沒客人也沒太多職員，往往拖地的阿姨“一腳踼”（一手包辦）：見外公跟兩個朋友到來，便從廚房取出一籠奶黃包或蓮蓉包，再放下一壺香片和幾隻茶杯，然後繼續拖地去。當見其中一位叔叔掏出一疊零錢，那位阿姨便過來拿起張廿元，走到櫃枱拿起一個五元做找贖。雖然沒開冷氣，店倒不覺得太熱，也許是風扇詭秘地轉著。樓面也沒開太多燈，就只開照到我們那張枱的一排光管；他們也沒說太多話，偶然只有幾聲斟茶聲。大概，這就是我對王家衞電影感覺沒甚麼驚奇，但又有親切感的緣故。我不太清楚外公的那兩位朋友究竟有甚麼來頭，只知道一個姓羅的伯伯，以前是教書先生，他會帶一雀籠，籠內都是普遍不過的相思雀。另一個倒似地盤工，若說他是龍虎武師，也沒半點違和。我亦不知道他們和外公的經歷，不是我不想去知，但當時那被凝固的時空感，更令我感到有趣。他們半個小時沒有傾談，大多數時間只是閉目養神，羅伯有時從包子上搣了些出來，搓起幾粒麵包屑團，隨手就掉進鳥籠中。時間就這樣過去，茶涼了，偶爾叫阿姨“返一次水”，即使他們看似睡著了，似乎也不願讓茶變涼。當時，我不覺得那個空間有何狀況，一切也看似理所當然。二、外公告訴過我，他其實是土生土長的麥城人，但因為某些原因，不時跟他的爸爸回到廣州，後期才在麥城定居。我在他的相冊中，看到了不少書畫界的名人。他們也是從嶺南等地來到麥城的。至於甚麼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而外公也帶我見過好多不同界別的人物，出席過很多不同場合。有次甚麼展覽開幕，外公一聲說出門，也不會提點我要什麼衣著打扮：“等我換返對鞋先啦！”“換乜鬼嘢！拖鞋就算啦！”外公就是西褲、皮鞋加件夏威夷式裇衫，手裡拿一把自己題字的紙扇，起步便出門去。到了市政廳後，見到不少人都穿得整齊，我恃著自己是嘉賓的小孩，倒沒甚麼不好意思，卻覺得腳子受不住展場內的冷氣，有點涼了。場內很多人物都輪流跟外公傾談，也都有留意到一直跟著他衫尾的我。他們主動跟我打招呼，我也當然禮貌地回應他們。“老甘畫鷹嘅功力又進一步喇！”“靳官寫字真有心機！”“崔老爺都唔差啊！”“你有無睇最近李先生响新聞紙度講啊？最近多咗好多新手喎！”“你都收咗幾個徒弟吖！”“唏，啲學生唔肯花精神畫功筆，睇嘢又唔夠醒目，就唔使講乜嘢意筆喇！”外公和他的朋友們一直在展館走著談著，我的目光、耳朵和腳步也不敢有半點怠慢，恐怕聽漏了甚麼。唯獨我沒把眼光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77P.76停留在外公的作品上，或者我就是看膩了。後來，懂事了，接觸多了，不斷從不同的渠道聽到那些人名，原來不是甚麼機構的主席，就是某官員的爸爸。“公公，你會去參選特首嗎？你都有好多朋友同學生啊！”有晚吃飯的時間，我向外公問了這個問題。全家人都只在討論自己的東西，外公也沒回答我的問題。當時我只覺得是自己的存在感不高，才得不到回應。如今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幼稚和無知，只不過是外公志不在此。三、“好！今日帶大家唻到呢個書畫得奬作品展，雖然都有西洋畫，但其實好多道理都可以歸納起唻嘅。依家就搵幅作品，試試可唔可以用之前學過嘅理論去解釋一下。”穿著整齊的天仇見學生在展場找材料，自己在展場內逛了一圈就找了個位置坐下。想起了過往跟已仙遊的外公的經歷，又不禁會心微笑。待得差不多時候，就逐一找回帶來參觀畫展的學生。大部份學生都已回到天仇身邊，但有一個還未歸隊，於是天仇便去找。原來有一名女生望著一對以篆書寫成的對聯顯露出疑惑的神色。她見到天仇老師走近，便問老師：“阿sir！其實佢呢幾個字有無寫錯啊？”天仇暗暗稱奇，明明自己沒教過學生篆書，就連自己都未必認識幾個，怎麼他們連字體反轉了也知道？他留意到學生手裡正拿著手提電話，於是便問：“你對呢啲字好好奇啊？”學生乖巧地回答：“有幾個字令我覺得好奇怪，但當我估緊當中意思嘅時候，有兩個字同我手機查到嘅啱啱反轉咗！於是令我覺得......好奇怪......”天仇於是望了望，觀察到那一條有錯字的聯子裝裱上根本沒問題，並不是反轉了來裱。他又聽聞有人可以左右手“並駕而書”，左手寫的字同時可以反轉來寫。但要是這樣，應該整行字都是，不會只有幾個。他又望望畫籤，卻不太認識作者是誰。他向那女學生道：“呢幾個字我哋返去再慢慢查書研究。”又向同學們道：“我哋依家一齊討論一下大家搵到嘅作品，可唔可以用學過嘅理論解釋先！”同學們的演說，頗嚇了天仇一下。除了幾位國內生需要引導一下近代史外，大抵都可以有效將一些命題，如“分紅布白”、“深遠”、“意境”等，借作品去解釋。雖然有些只不過是說說自己感想，但能從作品中有所反思，天仇已經“收貨”了。“老師！我想問呢度啲作者，係咪本地人唻㗎？”這位同學的問題，的確令天仇怔了一怔。他翻了翻導覽指南，沒幾個名字是聽過的。再看看作者們的背景及作品，不禁冒了一額冷汗，內心更起了些愧疚。“他們大多不是本土作者，不過可以得奬開展覽，而且大家都搵到可取之處，唔係都起咗藝術源於生命，亦豐富了生命的效果咩？”說完後，同學們點了點頭，天仇再補上一句：“今日活動到呢度喇！若然重有啲咩唔明，返屋企再查一下，再上網pm我，或返到學校再搵我都得！”同學們於是便各散東西。而天仇即刻從背包裡拿了支蒸餾水喝了幾口。四、幾天過後的一個下午，或者因為正課剛完了，天仇可以跟教師朋友們喝個下午茶。但可能大家經過一整個學年都太累了，而這家小咖啡座都是相熟的，於是大家在偏廳談得無聊，便開始閉目養神。天仇見大家都想休息，便去供客人取閱的報紙架上取了份本地報紙消遣。他知道這份報紙所報的新聞根本沒甚麼價值，令他留意的是副刊內的專欄。內裡有一篇專欄令他停下了不住流轉的目光：“展覽把關要嚴格”。讀畢，天仇心裡倒有幾分高興，但又有幾分悲哀。又讀到另外一則專欄的標題：“青年人應加強愛國教育，玩樂消閒實消磨意志”。天仇沒再看下去，只是把報紙摺了摺，就閉目養神去了。雖然沒開冷氣，倒不覺得太熱，也許是風扇詭秘地轉著。偏廳也沒開太多燈，就只開照到他們那張枱的一排光管；他們沒說話，就只有幾聲從吸管傳來的吸啜聲。可能是凍飲，根本就不會有茶涼了的問題，就不用說甚麼“返水”了。或者，這就是大家雖沒怎麼看文藝電影，但又頗感自然的緣故。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我心中的想像P.79P.78哪兒是這兒◎梯亞澳門第八個最快樂的人—前面七個不知是誰？在下筆寫小說之前，作者總得要為一件麻煩事操心。決定由誰來當主角，一番名分的角力勢所難免。究竟採用第三人稱眾數“他們”，還是模仿法國作家MichelButor那樣以第二人稱“你”來書寫？這回倒沒費多少周折便立定主意由自己“我”粉墨登場，完全不顧當中可能牽涉的利益衝突。歸根到底這個故事只會發生在我身上，而不可能跟其他人有任何瓜葛。我離開澳門已經很久很久了。多久？一天？十年？還是四百年？時間長短真的需要計較嗎？我倒覺得沒什麼關係，反正想回去，回去看看童年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有很多人和我一樣，都覺得現在居住的地方有點像澳門，不過仔細看還是很容易會發現兩者間的明顯分別。比如這裡非常繁榮，到處名店林立金碧輝煌紙醉金迷，而澳門則落後寒酸多了。除了人情味，澳門還有什麼勝過這裡？多年來，澳門的地理位置一直讓我感到莫名的困擾。既然澳門屬於中國，為何卻劃入歐洲版圖，數百年來由葡萄牙佔據？如今重返亞洲的澳門已回歸中國，那麼意大利的威尼斯為何又忽然會成為澳門離島的一部分？還有，原先叫做台山、青洲一帶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一塊易名為北區的飛地。究竟是因為北區自己獨立了還是已遭澳門人遺棄？這一切都教人茫然。要在網上買一張回澳門的機票，總不得要領。弄來弄去，無論是航空公司抑或那些旅遊網站，都只出售“去”澳門的機票，而我只想買一張“回”澳門的機票。沒有辦法，我決定找一家旅行社了解情況。在近西街，我找到一家頗有名氣的旅行社，接待我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女士。“先生，有咩可以幫你？”“我想買一張回澳門的機票。”“先生，只買一張機票？”“對。”“先生，係咁嘅，如果你想買張返澳門嘅機票，咁你就要先買一張離開澳門嘅機票。”“但是，我只想一張回澳門的機票。”“先生，呢啲係航空公司嘅規定，我哋都冇辦法。”女士溫和的語氣裡透著一絲不耐煩。“這個好像......好像有點不講道理—”“又好難話航空公司唔講道理，假如你冇離開過澳門，咁你又點能‘回’澳門呢，係咪？”“可是......”這時，一個坐在後面辦公的主管模樣男人走過來對我說：“先生，返澳門其實唔一定要坐飛機，你有冇冧過搭的士呢？依家搭的士去澳門都好方便。”對呀，為何我從未想過乘坐的士回澳門呢？在全球化時代，的士同樣可以開抵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而且一定比馬航安全。離開旅行社，我經八角亭、加思欄往新口岸方向走，沿途不斷朝路過的的士揚手，卻沒有一輛車願意停下來。終於在一個有如人間瑰寶範的巨型雕塑附近攔下一輛的士。可是，司機並沒有打開後坐車門，而是徑直下車走到我跟前。你認識我？唔識，我只係想叫的士。哦，我還以為你認識我，那你為何向我揮手呢？我舉手只係想叫架的士。你是遊客？唔係，我係本地人。那你應該從未打過的吧？應該係......那我告訴你，我們這裡打車的習慣可能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假如乘客想要車，只需朝路上行走的的士點頭或鞠躬就行，而不是招手。啊，唔怪得我截唔到車......咁你依家可唔可以車我去澳門。去澳門？可以，但現在不行，我輛車要散步。散步？你架的士？沒錯，的士需要散步，所以，如果你朝一兩沒有載客的的士點頭或者鞠躬而車沒有停下來的話，你不要生氣，因為那輛車可能在散步。謝過這位熱心的司機，我便開始沒完沒了地向馬路上行駛的的士點頭、鞠躬，卻始終無法讓一輛車停下來。難道這麼多空車都在散步？走著走著，我似乎迷了路。之後，來到一處叫工人泳棚的地方，這兒停泊著許多大型旅遊巴士，其中有好幾輛車的車身竟然寫著澳門威尼斯五個狂草大字。這些車是開往澳門的嗎？我把這個問題呈交給把車停在最前排的司機。司機肯定的答案帶給我興奮之餘，也令我感覺很不踏實。這趟車需要幾天或者多少個小時才能抵達澳門呢？這次司機沒有給我答案，只是大方地拋給我一個曖昧的笑容。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81P.80澳門文學地圖請容我先為街道作譬喻，不同的景點可以說成是澳門文化的手腳，堂區則是澳門文化的整體呈現。街道呢？那就是澳門文化的經脈。欲練神功，必先打通任督二脈。要了解澳門，就必須從街道這經脈入手。－呂志鵬《澳門街》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83P.82澳門街◎呂志鵬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博士，曾獲得澳門文學獎、澳門中篇小說獎、澳門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評獎及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等獎項，出版物有《異寶》《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黑白之間》《澳門中文新詩發展史研究1938~2008》等十多種。聞一多的《七子之歌》中有一句：“但是他們擄走的是我的肉體，你依然保管着我內心的靈魂。”這當中的“他們”在今天看來也可以作為澳門賭博的註解。澳門背靠祖國大地，腳踏一個“賭”字，若翻查統計資料，澳門賭稅已超拉斯維加斯七倍，人均收入亦把瑞士擠下，這小城搖身一變成為顯赫的暴發戶，即使我們如何用文字遮掩，這城都難免流露出一派金雕玉砌的俗氣。雖然現實如此，但自2005年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澳門文化彷彿像發現考古遺址一樣，一層一層被發掘，並以近乎神經病的加速度，呈現於世人面前。人們可以輕易舉出這裏曾有中國第一份外文報、中國第一所西醫院及眼科醫院、遠東第一所西式大學、拍攝中國的第一批照片取景點、粵港澳最古老的戲院......太多嚇唬人的名頭，太多文化證道，最後甚至以世界休閒城市自居─而我看，這不過是累贅。果然，當現實地來到澳門旅遊，不少客人都在沙甸魚式的接觸中抱怨，怎麼這樣子擠？只見頭海疊疊，何來休閒意味？尤其看慣大川大海的人們，除卻巫山不是雲，如何能令大羅法眼在匪夷所思中觀乎所以？實則，這不過是一葉障目，澳門可大呢！威尼斯人？不。牌坊，不。葡京，不......作為澳門人，這裏我會誠意邀請大家到我城大街小巷裏走走。它們的存在，正是一種最現實的人文主義。請容我先為街道作譬喻，不同的景點可以說成是澳門文化的手腳，堂區則是澳門文化的整體呈現。街道呢？那就是澳門文化的經脈。欲練神功，必先打通任督二脈。要了解澳門，就必須從街道這經脈入手。澳門本地人對於“街”這個稱呼從來就有着冥頑的堅持，所謂澳門街、澳門街，澳門就等同於街，是不能分割的，其寓意為親密親近，公共性強，亦是連結人心之地。然而，這裏無庸諱言，澳門之街幾乎全都是短街，如媽閣三巷，甚至只有數公尺之長，可堪世界之最。可是，雖不少街以短著稱，唯曲折頗多，一個彎往往又是一番新的氣象，其中炊煙人聲不絕，無論歡笑悲傷均在其內，在這裏可以看到很多小城心照不宣的內在規範，尤其是那協調和順方面。其中，在門前瞎扯胡聊是最為易見之事，不少街坊鄰里隨意加入話題，你一言我一語，有時一拍即合，有時又“牛頭不搭馬嘴”，最後卻又能通說一氣，不會有所窮盡。雖然他們並未留意到自身的特殊魅力，但這的確明白地代表了勞動人民最簡樸的平凡生活。在這些老街中，大媽會捧着巧手糕點到對家串門，孩子也在木櫳門上攀高爬低，亦有巧手老人扭着竹篾編折出不同器形，有的甚至把電器拆散，弄得滿地碎零。除此之外，黃昏到來，各家廚房灶頭便起了不同的奏響，就在那“篤......篤篤”、“沙......沙沙”聲中，拼湊出人與美食間的和鳴......舉凡這些，都由你自由發掘探索。屆時，你們會驚訝於這些昔日小城的生活情資，居然在今天仍可遇見，而那份被現代化日益消損的回憶，亦會得到填補。現在，在石牆街一帶，還有那些舊日殘留的鐵皮屋，雖不清美，且冬冷夏熱，但住者常會把門敞開，若來人探頭往內，便可看到一口之家的生活點滴，雖然不像“舊時王謝堂前燕”中的主角能擅進其內，但正好為我們設下適可而止的觀察距離。還有那隻不跟隨腳步而恣意亂飛的大曱甴（蟑螂），不知已多少年没看過了，但其無軌跡展翅的身影，在我腦內卻從未淡忘。牠總會這裏飛飛，那裏歇歇，煞是嚇人又不好對付，從來不像其他昆蟲般只消關了燈就能送出去。你們看現在那孩子就跟我小時候一樣，躱在老人家的背後，死命地拉着衣角探看，相信這僵持的畫面，將要直至到牠消失在空隙之間，或被宣告死亡為止。記得小時候，但凡聽見街上有車聲，便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85P.84怎麼也按捺不住跑出去看過究竟，就像觀摩一個流動的大千世界，然一轉眼，一切都改觀了。街道，現以没車為美為佳，當然，車不會自動消失，這裏也並非車子不能進，只是路窄難行，車不願走，反而造就了不少街道回歸到以人行為主的情況，街巷更多時候都能保着安寧之象，只是偶意“叮噹叮噹”的傳來一兩下收買爛鐵之響，有一聲没一聲地透露出城市昔日的遺存。另外，街巷路窄樓多，也造就了樓房層層累疊。未到黃昏，空間環境卻已比外間的真實暗了不少，這種種錯覺都會令人產生無可觀賞之感。其實，這才是澳門街真正呈現休閒之時，眾多眾多的佳景，再無閒人來跟你搶觀。憑感覺大步走着，如在那叉口轉角，就有一土地或石敢當，在內地城市，這些傳統信仰早已不見蹤影了，它們或在神龕，或在神壇小祠，與眾生一切相對無言，似不起眼，但卻與環境並生並存，好生和諧。停停，看看，又再停再看，細看這些節眼，你便明白那是為識貨之人準備無異，而且佇足越久，便越有那更勝名景之感。若然還未能令君滿足，小路旁就是那蓮溪之廟，不需入夜，便能有“僧敲月下門”之況味，如此懷古思幽，怎不教人興奮。這裏，任何時候都没有過多之人，大可流連細賞或誠心求籤，除了數、辭外，還有籤詩，更有占、驗、解、註，相信總有一種能讓神明撫平你心中的傷口。古人云：一人不進廟。這裏的意思是廟宇中多珍貴器物，萬一遺失或損壞你不好說不清楚，但蓮溪廟並不是名廟，又不是歷史名人常到之處，故不常整修，頗見殘舊，一方面既不勞上述之慮，另一方面又更能顯出其原來風味，即便是那山門兩側的磚雕，已一直搬演着傳統，把戲曲中的“刀槍把子”對打或獨舞的把子功表露無遺，往後你可以從獅子、飛簷、瓦片、神壇一直下看去，相信亦正好適合獨具慧眼的你體味。澳門這小城的街，是一條接着一條的，大家以為這是絕對的廢話，所有街道理所當然就是一條接着一條，其實，這裏的一條接着一條是非常緊密的意思。有好些街，從外觀上看，畢直的以為就是一條，但其實在內已有四、五條之多，因此在澳門靠街名來找旅遊地步，很多時候都不靠譜。澳門人通常會告訴你，到什麼地方附近再問人就可以找到了，當然這回應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澳門有很多街，即便最有名的，澳門人也無法說出它的名字，如新馬路，其實它的名稱應該是阿美打利庇盧大馬路，還有其他諸如肥利喇亞美打大馬路、亞馬喇土腰、告利雅施利華街，你們能記得住嗎？我便曾聽過有遊客這樣子的問：“到底是向南走？還是北走？”澳門人永遠都是指着前方：“不要管什麼南北，你就往那邊走。”所謂南北一家，這是澳門人獨有的幽默。我喜歡澳門的街道，大都是因為其店其情，在十月初五日街一旁就是那開了八十多年的英記茶莊，試想一排又一排老式錫質茶葉罐就這樣齊刷刷的放在架子上，活像展覽似的，難道不就是最好的旅遊點綴？即便不入內，單從門外走過，老茶之香依然能把你勾住來個鼻腔舒暢。而且街道之上小攤小檔尤多，如偷賣六合彩的阿叔，彩票儘管已放滿一枱，但還會預留位置，堆放柑橘，寓意黃金滿堆，又或放盆“大發”（澳門傳統糕點，通常為祭祀之用），寓意人人都發，這是何等的傳統地道，要看清楚一個地方，自然就是要看這些。若你喜歡澳門那些米芝蓮（米其林）食店，大可天天去捧場，但若給我選擇，我便會選擇那些煙没於各街巷中的老舖老店，因為它們完全懂得古人生活之要旨─大隱隱於市。如草堆橫巷的楊六牛雜，從營地大街直走到關前正街第一條巷左轉深入便是一例，這裏不單有常見的牛肚、牛筋、牛肺，還有鮮見的牛胃、牛眼、牛心、牛鞭、牛天梯、牛春......只要有關牛的，這店都一應俱全。在這裏，你能對牛有最坦誠和深入的見識。當然我介紹這裏的理由，因牛，但也不全因牛，還得欣賞小店的本身。那種小而不起眼，得挑一個陰暗小角，開張摺櫈，與斑駁危牆相鄰，配上眼熟的廣東雞公碗、一小碟的黃紅芥辣，再遙看老闆為客人準備牛雜，一邊吃着，一邊感受時光倒退的情景，那種環境與吃的相互搭配粘連，最是難得。當然這並不攝影：紅雪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87P.86是孤例，早些時候劉克襄先生來澳參加活動，作為活動主辦方的代表，設宴款待自是不能少之事，結果宴席未開，劉先生原來早已鑽進大街小巷，並為我們帶來一大袋糕點，還說這些在香港古樸的長洲也難找到，一看是荽茜餅、清明仔（雞屎藤餅）、鹹甜葉仔、芝麻卷......這裏既有廣東中山之物，又有客家佳品。想不到最後都在澳門落戶，吃進我們肚內。夜晚的街道，不要以為空無一物，這才是氣氛最濃之時，尤其是走在那些石路上，没有白天白亮的反光，平添幾分愜意的清涼。所謂石路，以石板路於我最為欣賞，可惜除大三巴及南灣一帶，實再不多見，唯前者人太多，有欠靜寂，後者則太零落，似憑弔，所以不欲觀之。退而求其次於碎石路，行走其上，憶少年時誦背之詩，諸如“石路深深着梵宮，綠陰截斷出塵紅”、“山僧候谷口，石路拂莓苔”、“青苔蕪石路，宿草塵蓬門”、“蒼旻霽涼雨，石路無飛塵”等等詩詞，實是另類的懷舊。又或沉醉於彭浩翔執導的《伊莎貝拉》中也是不俗之選，電影中有這樣子的一段：男主角及女主角兩人喝醉後夜遊街道，那裏就是大三巴側旁的戀愛巷。碎石路、艷裝的大廈外牆、和諧的門窗、黝黑的明渠、精緻小騎樓、微斜石梯，再加上那淡黃路燈......太多太多，構成了一幅非常棒的澳門照片，或許我鍾愛的就是這種現實與電影的交錯。雖然澳門早期的“碎石路”名副其實的純粹用碎石把路面鋪好，以盡快恢復交通運輸為目的，壓根兒沒有考慮過什麼文學藝術元素，但在我說來，這又何妨，它依然不失詩意，尤其現在有更多改變，改變得愈發迷人。若然是葡式的，你自可找到貝殼、海紋、游魚、飛鳥，感受那幾何搭建的視覺之美，若然是中式的，你自可聽到腳下的沙沙之聲，那種沙與石微微的交融磨擦之響，不是最佳的聽覺之美？若再配上明月一輪，在四野無人之時，無論中式西式，均風味絕佳。澳門街，絕不是有意為現代遊人作安排的，而是自然而然出現，完美概括了城市發展的年輪。未曾來過，自然值得來看一次。來過的，則必定會再來一次，再走一次。黑石頭記友誼長存◎霜滿林存在於文字間的替代角色，澳門土生土長，後八十後，著有詩集《南客喃喃》。名為融和的碑下我倆取石作樂，熔融石頭搪塞空洞的惡趣味你已不懂，不懂不懂，不懂毋用再學懂不懂，我不懂你不懂我不怪你不怪我，黑石頭可榨取的友誼黏性如何？欲眼望穿一晝，和信、封口不封？黑石頭昨晚還能擦出星火燃燃，如今已點盡墨鏡內所有繁星冉冉，運貨輪前百花絢爛又海腥撲鼻，樂於清算現鈔的收信人快將忘記當年生怕瘦骨或老去的兒時伴，有過甘願代為嶙峋或龍鍾的摯友。黑石頭不黑，不克盡黑便無形，吐不出狂言便不算是狂徒，也罷狂徒只跟狂徒深交、相交、邦交，醉掉自己所挽留的痴狂毫無愛意，每場紛爭當中都需要有一對雙方，戰前的沉默已盡表握手之誼。研磨城市成灰，沾上後就分了彼此，彼此說彼此呼一口怨氣能有多長視乎打一呵欠能包攬多少塵埃，石頭滿心憤怨、卻怨不懂亦不懂怨，彼此寫不出和詞、遲遲寄不出和信，對於和解，彼此或石頭一樣無能。玩伴寄信道：時間是世上最好的定語，因此永固是不可能的，但可以長存，熔融石頭搪塞空洞的陋習要早早戒掉，兜兜轉轉，黑石頭原來不是融和的秘寶，那些年月走遠亦被記住的、就能黏住，願我們友誼長存，樂土上的彼此。攝影：紅雪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89P.88從海上到山上◎清水河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獲2005年第十八屆全球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2007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及小說組優秀獎以及2015年首屆淮澳漂母杯散文詩歌大賽散文組二等獎等多個獎項。可以誇張地說，不知道澳門媽祖閣(簡稱媽閣)的人，等於不知道澳門。四百多年前，一批漂洋過海的葡萄牙人，甫一踏足澳門蓮花寶地，便用嘰嘰咕咕的西洋話向當地人詢問地名。雞同鴨講，居住澳門的中國人根本不清楚這些西洋鬼子說什麼，誤以為他們詢問前方媽閣之名，於是衝口而出地說“媽閣”(Macau)。從此，Macau便成了西方人對澳門的稱謂，媽閣和澳門親密地擁抱在一起。幾百年來，澳門媽祖閣廟成了澳門人祈福消災首選之地。每逢天后誕或農曆新年，澳門媽祖閣例必人山人海、水洩不通。十多年前，我剛從中國內地移居澳門，第一時間便跑到媽祖閣為自己的未來祈禱。去年仲夏，我再一次踏足媽祖閣，凝望大門前“德周化宇；澤潤生民”的對聯，心如被佛撣輕掃，變得清明。當我進入媽祖閣廟大殿時，不由自主地合起雙手，誠心禱告一番。我看見不少外地遊客，一踏進澳門媽祖閣廟，臉上的狡黠和虛偽便馬上褪去，上香跪拜顯得特別虔誠。在媽祖閣的後山，還建了一座觀音閣。澳門媽祖閣山不大，但容納天后媽祖和觀世音菩薩兩位天神共住一山。人言一山不容二虎，稱之為“神”的卻胸襟如海，不計高低，不分尊卑，一同為天下萬民慈航、賜福。在媽祖閣大門轉右約行幾米，離山腳稍高一點的地方，便是安放媽祖神像的弘仁殿。弘仁殿門正中寫著“正覺禪林”四個大字。我凝望媽祖神像，彷佛看到幾百年前，媽祖林氏從海上到山上神奇的一幕：天后林氏，即我們稱的媽祖，為福建莆田人。相傳林氏還是兒童的時候，已能預測日後禍福。長大後，林氏長期食素不嫁。有一次，她哥哥在航海時遇到風暴，林氏瞑目出海，神奇地出現於風暴之中，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救了她哥哥一命。可惜，林氏在二十八歲時仙逝。這難道真應了佛家所說“早登極樂，修成正果”之吉兆？林氏死後，人們仍常見林氏顯靈在海上，救助無數遭遇海難之人。根據有關史載，宋朝給事中允迪率領船隊出使高麗，船隊在大海中遇到風暴，福建莆田籍水手和官員馬上祈求媽祖保佑，結果船隊奇蹟地平安到達高麗。回國之後，這些莆田籍人士將此事奏聞朝廷，於是宋徽宗下詔給林氏“湄洲神女”封號。其後，中國雖經多次改朝換代，但對林氏賜封仍源源不絕，且封號一次比一次高。直至清朝康熙二十二年，媽祖被封為“護國庇民昭靈顯應仁慈天后”。因“封名至極無以復加”，天后媽祖的稱呼便固定下來。在明朝末年，一些福建籍澳門人，經常從福建省、汕頭及潮州等地經海上乘坐木船往返澳門。由於海途上風高浪急，意外頻生，他們遂恭請護國庇民的媽祖坐鎮澳門，以保平安。於是，“翩翩乎如洛神之渡水，飄飄乎若帝女之禦風”的媽祖，梳起帆髻(注1)，從老家的福建湄洲出發，坐著玲瓏小帆船來到澳門。當小帆船一靠岸，媽祖看到“水碧沙明遠映鮮，蓮花仙島湧清漣”的美景，心中大喜。於是，媽祖在雲香霧馨中登岸了，上山了。當媽祖來到山腳稍高處，看見山上岩石陡峭，無路可行。她不忍心信徒承受鑿山開路之苦，便蹲坐在山腳的稍高處，臉朝南向著大海，坐下不動了。一大批信徒們見此情景，自然心領神會，馬上移木蓋草，迅速為媽祖搭建安身之所。從此，祖籍福建媽祖的林氏便在澳門安營紮寨了。幾百年來，澳門媽閣廟經多次修葺，今已氣度非凡，非初時草盧泥地可比。據說，以前每逢農曆三月廿三天后誕前三日早晨，媽閣廟主持廟祝例必率領眾信徒，親自到大海邊焚香點燭，默默禱告一番。禱告完畢後，廟祝將一直放在弘仁殿前、當初媽祖從福建來澳門所乘坐的小帆船重新放回大海，任由小帆船隨浪漂流。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天后誕前一天，小帆船竟能漂回媽祖閣前的海岸邊。曾有信徒說，媽祖報夢言她駕船回福建湄洲探望親人。可惜現在天后殿門前的大海已填平了。說是為城市整容，實則毀容的結果是，我們再看不到天后媽祖坐著小帆船出海的“神”景了。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91P.90因天后媽祖恩澤披於四海，常在風高浪急中扶危檣、救海難，故世界各地信眾數以萬計。幾百年來，澳門媽祖閣亦謁者如雲，香火鼎盛。我在媽祖廟的小道往山上行走，小道兩旁石崖刻有不少古代名人逸士題字。望著這些筆走龍蛇的大字，我聯想起中國的歷史、中國人的信仰。單從表面上來看，中國人的信仰帶有功利性、世俗性，大多與現實、肉身息息相關。中國五千多年的悠久歷史中有太多可歌可泣的傑出人物，因而形成了一個造神、多神、多元崇拜的民族。在古代，中國人把對現實社會的不公平、自然災害等難解之事，都寄託到歷史上一些傑出人物上來解決。再後來，中國人又將這些傑出人物“創造”成可升天遁地、無所不能的神。中國人希望他們心中這些無所不能的神能幫助他們達成心願。於是，天后媽祖、武帝關公、文帝孔子、財神趙公明等諸神在中國人的希望中被“創造”出來。當然，這些由凡人演變成神的過程，還得益於統治者的推波助瀾，每有封賜加位，便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從歷史可知，媽祖林氏在宋朝時亦只不過是“湄州神女”，經過歷代朝廷的不斷加封，到清朝才成為至高無上的天后。但撇開中國人這些功利、世俗，中國人的信仰核心是什麼呢？正如上海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說：“實際上中國人什麼都信，其信仰核心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相信有來世，相信有前世。”自古以來，中國人相信天人感應，追求天時、地利、人和三體合一的和諧。這種三體合一的和諧思想包含著宗教慈悲和敬畏自然的二大元素。中國人還深信一命、二運、三風水、四學識、五積德的命理哲學。這種命理哲學又貫穿“行善積德、因果輪迴”的信仰核心。走累了，我倚在媽閣廟內一塊光滑的岩石上，仰望媽閣山的風景，想起了清朝詩人遐齡描述當年媽祖閣的詩句：“晚涼動佳興，落日澹余景。小步信所知，忽到無人境。峭壁懸蒼空，芳樹接濃影。雲閣臨水開，石室傍嵒整。寂寞兩佛趺，明滅一燈耿。小亭壓殿角，細路紆延綆。登覽頓披豁，使我曠懷聘。仰翫摩崖書，筆力驚特挺。側足憑危闌，遠翠出西嶺。煙深疎磬遲，林暗獨鶴警。玉鉤掛纖痕，銀波澄萬頃。謖謖松風長，翛翛心骨冷。群象赴雙眸，眾妙得欣頌。曲折下禪房，室虛幾榻靜。老僧含古姿，接待煩儀省。悠然生道心，默對意彌水。浮世苦倥傯，細想真疣癭。何時擺塵韁，結托事幽屏。”今天，媽祖閣禪聲依舊，依然漫山蒼翠，到處芳菲，但媽祖廟外邊已發生翻天覆地變化。廟前大海被填平，濤聲消失了，“商氣”沖天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同樣令人歎息是，今日中國內地不少城市在功利主義的推動下，決策者高舉發展、創新的大旗，對城市進行一系列“破舊立新”的現代化人工改造。這種千篇一律的現代化人工改造，如大地震般毀壞了地方特色建築，震碎不少歷史留下來的“神”跡，使不少中國城市變成可悲的現代清一色。人們感嘆故鄉淪陷，感嘆故鄉因城市“整容”而遭毀掉，少時的故鄉，只能在夢中迴旋了。相比之下，澳門還是值得慶幸。今日媽祖閣依然屹立在澳門最南面的風水寶地。這除了因為澳門當局保護歷史文化遺產不遺餘力之外，也因澳門人未曾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破四舊、立四新”的洗腦，對類似媽祖之神還有敬畏之心。無論人們如何利慾薰心，也絕不敢打“神”的主意。轉眼斜陽西下，媽祖閣如塗上一層金粉，顯得格外迷人。我仰望天空白雲飄飄，彷佛看到從海上到山上媽祖天后，騰雲駕霧，又從山上到海上，為沉淪慾海的人排憂解難了。我想，無論我們是否相信媽祖的神奇傳說，無論是否相信神的存在、是否有宗教信仰，這些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保存著中國人“行善積德，因果輪迴”的信仰核心，還對大自然心存敬畏，還能弘揚媽祖救世扶危的慈愛精神，這才是人們將媽祖從海上搬到山上的真正意義。每次行走媽祖閣，總有不少感悟。所謂人性，都是道德性和世俗貪婪性的矛盾混合體。道德約束寬鬆一尺，人性貪婪就逼進一步。我想，唯有心存敬畏，才會用道德約束貪婪的心魔，規範自己的行為，才會懂得良心發現，做到慈愛和施予。(注1)帆髻：相傳媽祖林氏首創之梳頭法，髮髻如帆船狀，故稱帆髻，現還流傳。攝影：紅雪澳門完好保留了大量民間信俗，圖為竹林寺。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93P.92麥家林送他們到樓下。外面白天熱熱鬧鬧的馬路，此刻卻分外的安靜，看不到一個人影。兩邊的大樓都沒有了燈光，人們大都進入夢鄉。綿綿密密的細雨無聲無息的下著，還飄著一些薄薄的霧氣。街燈在雨霧之中顯得異常的暗淡。偶爾駛過的汽車，總要淺起地面的積水，那聲音要拖很久才會停息。麥家林感歎說：“外面說澳門成了不夜城，這個不夜應該只是在新口岸一帶和氹仔的賭場區吧！這老城區仍是作息分明的。”姜大雄應聲附和。住在東望洋街的林姍姍要住在氹仔的戴明莉去她那兒借宿。可住在關閘的馮經緯卻說：“亞莉，我車你回去吧！”林姍姍笑駡說：“你個死差佬，是不是想讓亞莉躲藏在你的雨衣下，摟著你的腰，你乘機揩油呀？”馮經緯笑著回罵說：“我想揩你的油啊，八婆！”“揩我的油？本小姐歷來遵紀守法，你哪揩得到？”林姍姍笑說。“你不知道有句話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馮經緯大笑起來，“你沒有聽過霸王硬上弓嗎？”“上你個死差佬！”林姍姍揚起手裡的雨傘，做出要找他的樣子。馮經緯閃到一邊，又笑著對戴明莉說：“亞莉，真的不摟我的腰呀？”戴明莉一是怕她男朋友誤會，更主要的是前面講的鬼怪故事把她嚇倒。她不願這麼晚冒險回家，便挽緊林姍姍的手臂笑道：“不麻煩你了，我今晚要和姍姍同居。”“那我走先，拜拜！”馮經緯邊說邊衝進雨霧之中，找到他的摩托車，穿上雨衣，飛快的將車發動起來，飛快的離去，轉瞬便只能看到他車尾燈的紅點點了。另外幾人也邊與麥家林告別，邊打開雨傘，走出了大樓。姜大雄的家在鏡湖醫院後邊的鏡湖馬路邊上，故他和林姍姍等可以先共行一段路。他們拐上士多烏拜斯大馬路邊的人行道，沿著交通廳與高美士中葡學校的一側朝前走著。才走幾步，姜大雄就搶先兩步走到前面，笑說：“我給倆位美女開路！”“開你個死碼佬，有鬼也在後邊啊！”林姍姍沒好氣的笑罵說，“還不死到後邊去，等下嚇倒我們亞莉小姐，你負得起責任嗎？”雨夜過西墳馬路◎輥生本名盧嘉昕，大男人一個，因姓名常被誤當女性，另有筆名盧山園、盧嘉。大學畢業曾任中學教師、圖書編輯，後於書店上班。教書、編書、賣書，一直從事書（輸）的工作，卻渴望人生能贏。姜大雄的大學同學麥家林畢業後就去了葡萄牙，在葡國最古老也是最著名的大學科英布拉攻讀法律。整兩年時間，他都沒有回過澳門。他自己解釋說一是時間緊，二是一來一去挺浪費金錢。期間也與姜大雄聯繫過，但僅幾次，多限於節假日的問候。他取得學位回澳門之後的第三天夜裡，不顧濛濛細雨，就硬把姜大雄，還有馮經緯、戴明莉、林姍姍這四個人召到他位於二龍喉花園旁邊的家裡，聊天敘舊。在大學時，他們是玩得比較好的，當中並沒有出現過戀情，只有彼此志趣比較相投。姜大雄在賭場發牌，戴明莉在賭場做文員，林姍姍在一所私立大學的圖書館上班，馮經緯做警察。他們都是職場新秀，雖然都屬學無所用，但對自己的工作都還沒有心生厭倦，甚至還有一點新奇。故他們談天說地時都沒有一份對社會的抱怨。這樣的幾個年輕男女在一起，再加上他們還有一層同學的關係，自然是熱鬧異常。別後的情形、其他同學的近況、日後的打算，還有時時夾雜的打情罵俏，都是他們的熱門話題。與另外幾人相比，麥家林是多了一份書生氣，但少了一份職場的歷練。也許是出於炫耀的心理，他總是大談科英拉布大學的古老，圖書館的豪華，藏書的豐富。還有大學城內古老教堂的裝飾和陳設。後來由老房子又牽扯到了老屋藏鬼的問題，然後天南地北，各地的靈異現象，葡國的、澳門的、甚至珠海的，種種的傳奇、傳說，甚麼午夜詭異的腳步聲、飄忽的背景，嚇得倆女渾身起滿雞皮疙瘩。直到凌晨兩點，他們才意猶未盡的散去。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95P.94走著邊說，“有那麼悲慘遭遇的人能甘心嗎？跨越千年時空都會出來遊蕩。所以我勸你寧願走西墳馬路回去，也不要走瘋堂斜巷。”林姍姍說這話時，他們剛好走過愛都酒店。往前就是塔石體育館和華士古達嘉馬花園，往右就是西墳馬路。他們就站在高偉樂街的街口，讓姜大雄做選擇。他與戴明莉鬥一回嘴後，說要走西墳馬路。從高偉樂街口看過去，西墳馬路籠罩在細雨薄霧中，那斜坡往上看不到的一段，似乎不只是陰冷、潮濕，旁邊已經荒廢多年的愛都酒店，更是漆黑一片。如果他們幾個都不作聲，此寂靜更覺可怕，彷彿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能聽到。“死碼佬，那你還不走，還等甚麼呀？”林姍姍笑駡說。“等你陪我啊，八婆！”姜大雄邊說邊顧自橫過士多烏拜斯大馬路，走了。他身後倆個女人的嘻笑聲音，也漸行漸小，很快就聽不到了。當姜大雄橫穿過荷蘭園大馬路時，他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一種冷氣罩住，冰涼徹骨。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在西墳馬路與和隆街交匯處，有一個簡易的巴士站。姜大雄走過時，他的雨傘不小心被那掛著巴士站牌名的柱杆擋了一下，姜大雄卻覺得猶如被人硬生生的拉扯了一下，結果又是一驚。他把雨傘略略的降低一點高度，從雨傘的邊沿向外看去，只能看到墳場的圍牆，而看不到墳場裡面，正合了他心中所想—他不想讓自己看到墳墓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十字架和墓碑。讀中學時，姜大雄幾乎每天都要走幾遍西墳馬路。如果誇張一點說，姜大雄對西墳馬路就如同自己的手掌一樣熟識。記得以前每每一個人走過時，他都會去數一數靠近墳場一側的行道樹。那些樹的腰圍大都不是一個人能抱得下的，樹齡應該超過百年，他曾猜想，那些樹可能在剛設墳場時就種下。他清楚的記得最初時是下八上九，就是以西洋墳場大門口為界，往坡的上頭有九棵樹，坡的下半有八棵樹。後來下邊八棵樹中的第二棵枯死了，枯樹就被齊土鋸斷。但因為整個樹兜仍在土裡，無法再在其上栽種，所以那枯樹的位置就被鋪設了一些紅磚。前些天他去塔石體育館打球經過時，還看到那些紅磚。西洋墳場的正式名稱為聖味基墳場，在澳門又俗稱為舊西洋墳場。這是相對於虔信街的望廈墳場（新西洋墳場）而言的。聖味基墳場設於1854年，當時位於澳門的城牆之外。現在墳場的四周卻都被樓房包圍，但正對著墳場大門口的一棟樓不知為甚麼卻常年空置。那樓是依著地勢而建“就是！嚇倒我們姍姍小姐，你負得起責任麼？”戴明莉也起哄說。姜大雄嘿嘿的笑著，停在一旁，讓林姍姍走在最前面。走在後邊的姜大雄總覺得後背陣陣的發涼，似有陰風侵襲。涼颼颼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扭頭向後看了看，可後邊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林姍姍邊走邊說：“以前這一帶沒人住，應該是個亂葬崗吧。”“你就繼續胡編！”姜大雄笑說。“甚麼胡編啊！你不知道澳門歷史上有望廈村民刺殺澳督亞馬留的大件事嗎？”林姍姍反駁道，“那亞馬留要修從水坑尾到關閘的馬路，把望廈村民在龍田村的祖墳都給鏟平了。那帶頭刺殺亞馬留的沈志亮家，就有六座祖墳被毀掉。我們腳下這一帶以前就屬於龍田村範圍內的墳地。”“哇！那這地下是不是有百年殭屍呀？”戴明莉有些驚恐的問。“你們再說這些，我就斜穿過塔石廣場走了。讓殭屍把你們抓去做壓寨夫人！”姜大雄笑說。“你個死碼佬，敢不陪我們走過愛都酒店，你就死定了！”林姍姍回頭看著姜大雄駡說。“亞雄，你乾脆陪我們走到華士古花園那兒，再從荷蘭園中國銀行那兒，走瘋堂斜巷回去吧。”戴明莉提議說。“不要走瘋堂斜巷，婆仔屋那一塊兩邊都沒有人住。怪嚇人的，特別是在這三更半夜。”林姍姍反對道。“怕甚麼啊！”戴明莉撇了撇嘴。“不怕？”林姍姍搞惡說，“那裡在幾百年前可是澳門最早的麻瘋病院，你們知道麻瘋病是怎樣的嗎？”林姍姍停住腳步，盯著後邊的人說。戴明莉搖了搖頭，姜大雄則冷笑一下。“麻瘋病是一種傳染性疾病，患者大都臉部畸形，就是嘴歪眼斜，樣子特別難看。”林姍姍手舞足蹈賣弄起她的學問來，“還有些手腳殘廢，不是斷手就是斷腳。麻瘋病院都是封閉性的，不許和外界接觸。”“切，都幾百年了！”姜大雄不屑的說。“甚麼叫陰魂不散啊！”林姍姍繼續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97P.96師奶泊車群組◎蘇麗欣原名劉嘉欣，別名SoniaKaIanLao，澳門電子夢境氛圍樂團Evade的主音、作曲及填詞人。於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學士，華南師範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系碩士。2009年自資出版個人文學作品集《流心》，2011年獲《澳門每日時報》短篇小說徵文比賽冠軍。又回到這酷熱的天氣，車子在街上排隊列陣，慢慢地駛入這個學校門前的區域。大馬路上的風，猶如於火爐焚燒過再噴發出來似的。學校門前的區域，全被綠油油的大樹遮蓋，對面有一個濃厚葡萄牙風情的花園，彷彿遊走於綠野仙蹤的夢幻境地，可不是每位駕駛者都會花費精神去感受這得來不易的自然面貌，在他們眼裡，最重要的，是一個合法的泊車位。找不到合法停車位的駕駛者，總會駕著車子走出去，回到大馬路的現實境地上，再在大型酒店對面的迴旋處駛回來，重新進入這個宛如森林的區域，有時，不幸的話，要徘徊兩、三、四、五，甚至六、七個圈，才會有一個合法的泊車位置。現在，我就正在大馬路的“讓先”線上，等待著過線進入這個區域，我看到，第一個車位剛好懸空著，於是，我的心焦急地等待著沒有車在我面前橫過的一刻，同時又不斷慫恿著自己大膽一點衝過去！可是，橫過的車子總不會讓一讓我而慢駛，全因我在“讓先”的位置。時機到了！我終於可以越過對面線，當我正要走進這個車位的時候，突然一輛白色小VAN在我旁邊快速掠過，迅速過了我頭，就是想泊我那個等待已久的車位！“嘩！搞錯！”我衝口而出，只是十多秒的時間，這小小的路段發生了一場“霸位爭奪戰”！當大家都以為白色小VAN已走到我的前面準備倒後泊進去要之際，當大家都以為他是老手棋高一著之際，當大家都緊張兮兮以為會撞車之際，當大家都以為師奶駕駛技術不夠辣之際，我就是要反轉大家這個觀念！我隨著它的後面，瞬間駛上行人路，一手小轉軚，就泊了入這個車位內。白色小VAN深知自己插隊在先，且機關算盡卻算不出第一個車位前面有的是的，靠近和隆街的一端地基好高，而另一端的地基則基本與西墳馬路持平。姜大雄記得以前一樓的每一房門上方都貼了一幅八爻圖案，有的還掛著一面小的圓形玻璃鏡子。姜大雄好像聽一些老人聊天時說過，那鏡子居然就是傳說中的照妖鏡。但由於常來常往，平安無事，也就熟視無睹。大概一兩年前，那棟樓內部被裝修過，八爻圖案與鏡子便不見了。只是裝修過後，仍是一直空置，沒有人去居住或用作辦公或其他用途，真令人感到奇怪。過和隆街口後，好長一段路邊都沒有住戶，先是民政總署財務資訊處和車務組的辦公地，接著就是那棟一直空置的大樓。在暗淡的街燈下，姜大雄篤篤前行。也許是心神有些不定，他又邊走邊數起對面的行道樹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姜大雄在心理默默的數著。快到馬忌士街口時，他才猛然發現不對勁，大門口的下方怎麼會有八棵樹呢？他清楚記得自己數到那墳場門口時，數了八。也許馬忌士街的街燈給他壯了膽，他站在街口轉過身，又把雨傘朝上揚了揚，繼續去數墳場門口下方的行道樹。朦朧的雨霧中，確實有八棵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姜大雄揚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再數了一遍，真的是八棵，而那第二棵樹沒有枝葉，光禿禿的。那棵樹不是早就砍掉了嗎？他有點發怵了，快步越過馬忌士街的街口，朝社保局對面的雲景台走去。當他看賈伯樂提督圓形地時，幾乎狂奔起來，一口氣跑回了家。到家後姜大雄忘了做日常的洗漱，直接躺到了床上。第二天上午，手機的鬧鈴把他吵醒。該起床準備上班的時候，他卻感到渾身乏力，怎麼也起不了床。他只得打電話到公司請假，然後迷迷胡胡又睡去，這一睡竟睡了十二個小時。就是第二天的晚上，他老媽打電話給他，以為他還在上班，問他回不回家吃飯，他這才甦醒過來。醒過來後，似乎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兩個星期後的一天中午，姜大雄特意走了一遍西墳馬路，也數了一遍那些行道樹—依然是上九下七，一棵不多，也一棵不少。墳場大門口下方第二棵被鋸掉的枯樹根部，鋪著的紅磚也依然在那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姜大雄百思不得其解。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99P.98行人路，根本不用倒後泊入，故最後停了停，看了看，便開車走了。“詩詩媽咪！”對面行人路有一把女性聲音叫過來，這位女士正向我的方向走過來。“厲害！好在你泊到！要不然裡面真是沒位了！”“今天我遲了出門，想是沒泊車位了！幸好現在泊到！哈哈！”我說，對於自己剛泊到這個車位，以技術壓倒取勝，難掩高興心情。“對了！上次麻煩你幫我入錶呀！那天去了看牙醫，到了我的預約時間卻還有兩個人在前面！看完之後我從南光那邊跑回來，急死我了！”這位走到我跟前的女士，是婍婍媽咪，我們大家每天都見面，習慣打打牙骹，這樣便很快到放學的時間。“不用客氣啦！上次下大雨，我來不及入標，你也仗義幫我！要不然，又得交罰款了！”其實那次，我是“博大霧”，以為不會來巡查，誰知交通警察們都那麼勤力......“哎呀！互相幫助嘛！有時你真是太客氣了！”事實上，她幫助過我的，何止只有這件事。幾個月前，我剛成為一位開車接送小孩的新手師奶，那時候我的泊車技術奇差，是她，在我泊車時總幫忙指示著向前、往後、扭左抑或移右，更傳授在這種狹小車位的泊車秘訣，現在我在任何地方泊車感到沒有難度，也是多得她。她是一位樂於助人的女士，所以在這裡，一眾師奶也喜歡她，甚至以她作為榜樣。正如那邊，有一位年輕男子，駕駛著“四個窿”的白色名車，載著他的媽媽，幸運地遇上一個車位，這是一個側旁的車位，有點S型，對新手駕駛者來說，算是一個頗大的挑戰。“先扭左軚......不行！你這樣入不到來！”大聲地發號施令的，是寶馬太，同樣是非常熱心助人的，在這裡，氛圍都是大家互相影響著。時間越久，後面排隊進來車龍就越長，在場人士的心情就更加焦急。“他這樣不行，一開始的時候已經太快轉軚，這樣很難進去的。尤其是他這個新手。”婍婍媽媽說畢，便走向這白色名車的前方，與寶馬太一起做指揮員，首先大聲地道：“你先駛出來，從頭再泊。”繼而她走到後不面跟著的那輛車前，禮貌地笑說：“不好意思！他要再泊過，故請你先不要挪前。”在一眾師奶的指示下，年輕男子終於成功地泊好了他的名車。她的母親不斷道謝，又不斷抱怨這小城的停車位狹窄得可憐，二人隨後便急急腳走到對面那辦理證件的政府大樓。不知由那時開始，這樣幫助人們泊車的舉動，在這裡成為一個風氣，大家總是會出“口”相助。婍婍媽媽曾提及，早幾年的家長，都已經是這樣做，到我們我們這一輩的家長，只是一個傳承。雖然我明白，此舉絕對會令新手駕駛者有著無形的巨大壓力，皆因自己親身經歷過。但是，這也是幫助別人的舉動，並能提升別人的駕駛技術。在一眾師奶眼中，是好人好事。“卓卓媽來了沒有？”手機是最好打發時間的恩物，正在沉溺於手機上網看資料的我，聽到她問。“剛剛看見她，好像還在徘徊找車位。”我一邊說，一邊看看這馬路，找尋卓卓媽。“還是她已經放棄了，停在黃實線或斑馬線上？”“她很堅持的！不像你，繞一個圈找不到車位，就泊在黃實線或是斑馬線上！”她開玩笑地說，有點調侃的意味。“我是不想浪費燃油，不想增加這裡的廢氣，這是環保呢！”我反駁地笑說。每天也見面，話題總是圍繞著天氣、子女學業、學校，個人健康、美容、娛樂八卦，但最重要的話題，還是離不開泊車。越到放學時間，車龍就越來越長，於是也吸引了交通警的目光，要到來巡查。師奶們此時都趕緊拿起手機，在VTALK群組中提醒大家：“警察來了！”大家心中都會有一些車牌號碼，如果某些師奶趕不切回來入錶，我們在場的人，總會仗義地幫忙入上一元。雖然是這樣，但這個時候，還會有很多車子被警察寫罰單。那些泊在黃實線、黃虛線、斑馬線，甚至有些霸王硬上弓地斜向插入行人路，還有的，就是那些沒有入錶我們又不認識的人，有私家車、也有電單車。每次，交通警察一到來，幾乎所有沒有合法車位的車子，都在這個學校前地上慢駛徘徊，當然，現在也是這個情況，加上離放學時間只剩下十多分鐘，要接小朋友們的家長都不會離開學校範圍。我與婍婍媽媽的慢步走，到達已聚集了不少家長及外傭學校門前。在這個等待的期間，大家都會閒話家常，每天總有這些小聚會。“以後K2的生活會怎樣？”一位師奶問。“不會像K1這樣輕鬆了，到時要做功課，要寫字，也有測驗考試了！”另一位師奶說，我也豎起耳朵聽。“唉！生於現在的小孩真的辛苦呀！”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文學地圖P.101P.100澳門速寫◎龔剛1、賭徒出門付小費的時候只剩下一條褲衩2、遊客店家皺起鼻子像聞到了魚腥3、葡京女郎游魚般的身段像塞壬的歌聲空氣如水4、古堡酒店斟一杯海水有夕陽的味道5、大三巴牌坊踏海而來踏海而去神的榮耀只剩一張門面6、大砲台遺址滿掛舷炮的海盜船擱淺在城中的高地銹斷的鐵錨徒然地拴住月光7、東望洋山燈塔這大海的遺民眺望著高樓高樓的後面是海海上有夜歸的船8、外港海水退下鋪開夜的地毯一點漁火不知所終9、伶仃洋休漁季節詩人揚帆出海他想去打撈孤獨一位站在我後面的師奶加入話題。“你們又不用擔心，只要每晚跟她們溫習一下，那麽測驗考試她們便不會很辛苦，而且溫習學校那些功課就足夠了。”之前回答的師奶說。“其實小朋友的適應能力很強，從小這樣循序漸進，他們能適應，要是突然之間很多功課很多測驗很多溫習，他們反而會很抗拒。”站在我左面的一位大叔，也發表了他的想法。“是不是K2有督課？到幾點鐘？”又有一位師奶發問。“到下午5時。”我身旁的婍婍媽媽說。她也順便問我：“你女兒升班後會督課嗎？”“不了！太晚放學了！上學已太累了，我還是希望她早點回家休息，這些簡單的功課，我還是有能力跟進的。”我說，我發現大家都看著我，也許我已跳進了他們的談話圈中。“對啦！我女兒也沒有上督課，都是我自己跟，跟不到先再說啦！哈哈！”婍婍媽媽的女兒，即是婍婍，她現在讀K2。各人談天說地的聲音此起彼落之時，校門就打開了，校工阿姨大聲地不斷重複：“只是K1放學！其他班級未放學！”走上這一襲長長的樓級，已是日常的例行公事，向上看著這蔚藍的天空，在前面就豎立著一幢百年古老的美麗建築，聖像不分晝夜地俯瞰著這小城，她總微笑著，看著這裡的人，長大，改變，重聚，散卻，離開，傳承。我拉著我的女兒走下樓級，她總是會問我買了什麼給她吃，有沒有帶水給她喝。走到車子裡，為女兒坐在安全座椅並配戴好安全帶後，我的電話響起，是婍婍媽媽，她問可否等一下，卓卓媽仍在找車位。我說，OK！

澳門筆匯第54期澳門申遺成功十周年專題P.103P.102澳門申遺成功十周年專題2005年，澳門歷史城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文學如何介入到此一文化珍品的保育和宣傳？藝術如何深入到社區？文學創作與歷史城區的導賞如何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本期找來了“遺城詩路”活動的主辦和協辦人作簡單報告，並選來了活動中的若干詩作，供讀者瞭解。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15P.114觀察與跨界心會在時間中荒蕪。愛會在記憶中重生。－龔剛《朋友的書》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17P.116為退休做準備圖、文：陸竹◎陸竹筆名三川，藝術、文化、旅遊及大自然活動愛好者，香港演藝學院藝術及項目管理碩士，畢業作品藉策劃“做一日村中人－藝遊路環荔枝碗村”，研究澳門荔枝碗村的價值及發展可能性。一直從事港澳兩地藝文活動策劃工作，涉及視覺、表演等不同範疇，閒時寫文章，醉心小創作。雖然距離退休如無意外還要等好幾十年，但在認識Marie後，我認為由現在開始，就有必要計劃退休後的生活—不只是經濟上的準備，而更多是思考模式上的調整。如何在老年時推開等死的心情來面對每天，還能繼續有自己想完成的事？如何重新欣賞滿臉皺紋的自己，仍有魅力能感染身邊的人？諸如此類。去年六月，我計劃到南法自駕旅遊，發現酒店停車費比住宿費還要貴，便決定和旅伴利用網上平台airbnb.com找民宿，選擇離市中心較遠並有免費停車位的地方過夜。Arles小城，是我們airbnb旅程的第一站。就在這裡，我們遇上了同樣是第一次接待airbnb住客的Marie老太太。Marie自己一個人住在兩層高的公寓裡，裡面有私人花園，小區裡有泳池，看起來過去教書的職業生涯，為她帶來了不錯的生活條件。一位獨居法國老太太的退休生活會是怎樣的呢？獨居老人？這樣的稱呼對她卻是完全不搭調，因她跟孤獨無助似乎沒有半點關係。光是看書、看電影、做運動、外遊、看展覽已令她足夠忙到沒空寂寞。Marie一邊說，一邊拿出亞維儂藝術節過去數年的場刊，和我分享她如何每天看足五齣戲的攻略。當我們覺得在水塘跑幾圈夠個10公里已很厲害，她卻說月前獨自一人用30天在德國徒步旅遊，完成了800公里的記錄。正因為過著如此忙碌的退休生活，之前她一直沒空接受其他airbnb的住宿請求，所以，剛好大家都是第一次的這一次，我們都相當認真對待這段緣份。法國人的熱情吧，就是她把家中最好的酒、自己做的多款手工果醬，還有麵包、茶葉甚麼的通通拿出來和你分享。比起其他為了賺錢而接待airbnb旅客的房東，她更似是在招呼遠道而來的親朋。平日我們太習慣急速的生活節奏，與其他人很少能夠慢慢的、好好的溝通交流了。在我們和Marie見面的第一晚，大家卻能無視語言的障礙，用google翻譯在法語、英語的切換間漫談，一聊就是兩個多小時。喝著紅酒、抽起煙來的Marie老太太，率性而迷人。我記得一位朋友曾經說過，在香港、澳門談戀愛，總是要不斷為約會尋找節目，總是要為“去哪裡”等問題煩惱。也許，我們只是忘記根本，忘記了“去哪裡、幹甚麼”的真正意義。人們真的懂得甚麼是生活嗎？朋友就說，在巴黎看法國人談情，他們坐在廣場上閒聊，摸着對方的手就是一個下午，日子就那麼簡單地度過......我想，在年輕時去旅行，也許為的就是這樣看看其他人的生活方式，不讓自己做井底之蛙，從而在比對中找到自己喜歡的生活模式。能夠早早在年輕時學好生活，找到自己的興趣，這大概也算是在為退休後的小日子作準備吧。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19P.118理，想◎喬亞第十一至十四屆澳門城市藝穗節駐節藝評人。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系，先後於藝文雜誌及電視台擔任記者及編輯。前陣子與一位前輩碰面，聊起最近好幾宗牽扯到不少法律爭議的新聞，她長長嘆了口氣說：“生在澳門，千萬千萬不要惹官非！”以她在媒體界的資歷，這話幾乎可視為一項統計結果；然而，除了徒添無力感和無限悲憤，似乎也就限於這樣了。因為工作原因，有幸與本澳的勞工部門打交道，讓我長了不少見識。部門名字帶有“勞工”二字，但沒有幾項措施真正照顧勞工，比如說，那裡的工作人員嚴格遵守朝九晚五點四十五的上下班時間，懶理大部分勞工這個時段同樣要上班，好像有事情求助，那犧牲上班時間和工錢來遷就也是理所當然。又比如，資方多為財團或公司，不難聘個法律顧問，指導交什麼文件、用哪一套說辭有利；勞方呢，自然以升斗小民為主。除非你本身具備足夠的法律知識，否則在“工會”和《工會法》缺位的情況下，只能單打獨鬥地揪著勞工法的一兩個條款或合約裡的小小漏洞去申訴。於是各自聲明完，提證完，再經歷漫長等待後，接到部門的通知信件大概會寫道：台端的理由不足，本案已歸檔處理，不服的話請找檢察院或循民事途徑追討吧。假設你運氣好，勞工部門判你有理，又或鬧到法院最終勝訴，那又如何？澳門之小，小至去水坑尾逛個街都遇見三四個熟人，小至轉了工還會遇見舊同事，小至你得罪了權力者，幾乎於整個圈子都不能再混下去。這個城市看上去和諧安寧，實際上容不得一點恩怨情仇；有屈難伸，不是能忍，而是不能不忍。身在局外，我們姑且嗟嘆一聲繼續過日子，但若自己牽扯其中，又是否甘心將道理拱手相讓？話說回來，在澳門，缺位的法律何止一部？斷錯的症不用負責，非禮別人無法捉拿，虐待動物甚至無法歸檔處理。生在法治社會，做什麼都講求“依法”，但無法，你又有何辦法？有人可能會說，根據到目前為止的實踐經驗，要維持一個國家或地區的長治久安，法治還是最有效、最公平的手段。這倒是不假。但若無法堅持基本原則，所謂“法治”便會崩塌瓦解。公義是法律的前提，而法律在應用時必須公開、公平和一致，並且司法必須獨立於行政與立法。這其實已是老生常談了，不過就像最簡單的菜最難煮出美味，最簡單的道理往往也最難明白、最難體現。好比某官員因涉嫌違規而被撤職，根據無罪推定原則，一天沒下判決，一天這人仍是清白，不能因訴訟而遭到不公平對待；但可笑的是，領導說的幾句話，居然便成定局。即便後來依法調查沒事，官員還是遭了罪。領導解釋說，疑人不用嘛。可撤職的方法有許多，勿論誰對誰錯，這樣無根無據憑一面之辭便開人全朵披露細節的方式，體現在程式上的公平公開，可謂蕩然無存。忽然想起有位本科唸法律的親戚姊妹，貪其夠“實用”，不像文學哲學歷史藝術那些，腦中幾百迴轉後想的還是花前月下，想法和得著皆盡存於腦中而無人知曉。但踏出社會，進了博企做HR後，每天回家就罵勞工們多麻煩，為爭一點點權益害她多做幾倍工夫；別人請她幫忙看些法律條文，她便嘮叨着外面的法律諮詢收什麼價錢。我有點難以理解，法律人不是該心存正義嗎？豈可因怕麻煩而丟失原則？正如同唸新聞或教育，若無熱血若不求真、若不相信公義，為何還要選擇這個專業？當擁有話語權的人都噤若寒蟬，公義、真相，何以證實？但這些詰問，不過我一廂情願罷了。事實是，澳門乃至中國社會，這樣的人多了去。於是我們淪陷，求的只是獨善其身，安穩過日辰。“打份工啫大佬！你想我點！”想，有一個健全的司法制度，讓暴風雨在其面前皆得肅默。我想，我想，我想。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21P.120朋友的書◎龔剛澳大教師，新移民，治學之餘偶有創作，2006年起任澳門日報新園地專欄作者。開荊、駿捷是我來到澳門後所結識的朋友。生活在任何一個城市，只要有了朋友，這個城市就會變得生動。許多年前，我和一個曾負笈美國的韓國師弟在宿舍閒聊。我問他更喜歡漢城、紐約還是北京，他說，生活在哪里都不重要，可是不能沒有朋友。這話令我頗爲動容，所以至今還記得。回想初來澳門的日子，確實有些鬱悶。往日的好友已天各一方，原本開闊無邊的天地，忽然就窄了。好在過了那麽些年，落地生根，頗結識了一些本地的朋友。有的原是我太太的朋友，後來也成了我的朋友。有的則是從舊相識成了新相知。相識不等於相知，相識只是熟人，相知才是朋友。朋友多了，再狹小的世界，也盡會令人有談笑相與、優遊自如的空間。由於職業所限，我的本地朋友中，以作家、學者居多。開荊和駿捷二位就是我的學者朋友，他們的研究領域也頗有相通處，一個從事古籍整理，一個從事文獻管理。澳門是個鬧熱之地，若無青燈古佛旁的那份靜定，恐怕做不得這等冷清學問。他們不但做了，而且做出了成績，這就不簡單。擺在我案頭的《澳門圖書館的系統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和《澳門大學圖書館古籍特藏圖錄》（澳門大學出版中心），就是他們在鬧中取靜中勞作與思考的結晶。這兩部書，一為圖書館學範疇的專著，一為古籍整理方面的專書；一從澳門圖書館業的變遷、現狀及未來規劃等三個方面展示了作者對於澳門圖書館業成竹在胸的系統把握，一從歷代名著、鄉邦文獻、宗教譯述等三個角度對澳門大學圖書館的特藏古籍作了化繁為簡的巧妙歸類。二書各擅勝場，同為治學津梁，有功於澳門學界，有功於精神文化的傳承與傳播。“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對於這兩部書在當代學術座標中的恰切地位，我這個門外漢哪敢輕易置喙？不過，既然作了讀書人，也就少不了要和書打交道，藏書、淘書、下“館子”（圖書館），哪一樁不是讀書生涯的保留節目？對書有了感情，也就連帶著對藏書、淘書的佚事有了興趣。這種興趣甚至在學術文化史上衍生出了“書話”這一文類。香港名散文家董橋就比較偏好“書話”這種文類，在他的散文集中，常常可以讀到他在英倫三島訪舊書、尋“善本”的趣事、奇遇和妙悟，燈下品賞，恍如於一盞茶香中與故友清談，真是一種享受。由興趣而進於研究，對於藏書票的沿革和中西方的藏書史，董橋皆有研治的心得。其散文也因久浴書香而頗有書話風，筆意淡然輕渺，似有往事如煙的頹唐，卻又流溢著文人的情致和生趣。翻閱開荊、駿捷二位書友的著述，我的興趣點也主要是在和書林佚事有關的細節，比如何東圖書館、八角亭圖書館的來歷，聖保祿學院圖書館的盛衰，澳門首家公共圖書館的三易其址，以及康有為、梁啟超在澳門創辦的《知新報》對創立西式圖書館和博物館的倡議，在在都令我觸摸到了歷史，觸摸到了澳門近代變遷的脈搏，也令我從澳門都市繁華表像的深處，感受到了這個城市的靈魂。我從不諱言，相對於鄰埠的幾個大都市，我更喜歡澳門。一方面當然是因為這是我太太生長呼吸於斯的地方，我們一起在這個小巧海島上雕刻著時光，當然會有一種情感的投射。另一方面，這是一個有歷史感的城市，它能令我感受到時間的積澱和深藏的底蘊，所以不會有茫茫然一片、心頭發虛的張惶。有人說，香港的文化是一種虛根的文化，那麽，澳門的文化該是一種深根的文化吧。根深才能葉茂。可是，如果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用心培植，再深的文化之根，也托不出元氣淋漓的文化之樹。巧合的是，在開荊、駿捷的書中，我都看到了近現代嶺南學者汪兆鏞、汪宗衍父子的蹤影。澳門大學圖書館所藏清朝乾隆六十年以前的刻本、抄本及頗具特色的批校本、套印本近50種，就大抵是汪氏父子的家藏舊物，而且大多是何賢先生從汪宗衍手中購入，並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贈送給東亞大學。本澳先賢的那份文化自覺著實令人感動！在何賢先生所贈的藏書中，有一本詞集為汪兆鏞本人所著，題名爲《雨屋深鐙詞》。這“雨屋深鐙”四字勾畫出了風雨深宵、燈下漫筆的情韻，頗引起了一番我的遐想。心會在時間中荒蕪。愛會在記憶中重生。讓我們在“雨屋深鐙”的意境中，守護我們的文化之魂。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23P.122文學評論剖析澳門現實的城市敘事─讀太皮《綠氈上的囚徒》◎郭濟修一、澳門是一座獨特的城市。由於她受過葡萄牙幾百年的管治，因此，雖然她是中國南方邊陲的一座小城，但是又有別於周邊的其他城市，很多方面呈現出“與別不同”的特性。太皮的《綠氈上的囚徒》，就是一部述說這樣的澳門城市的小說。小說以發生在2007年5月1日的“五．一”遊行為主線，描寫了這座小城各種各樣的人物和他們的生活。那些生活在澳門的人物和在這個城市發生的故事，大部份都是真實的，是報刊上經常出現的。如表達各種訴求的遊行、黑工、非法旅館、病態賭徒和吸毒，以及土生葡人、新移民的身份認同等等。作品真實地反映、剖析和反思現代澳門，尤其是澳門回歸以後，博彩業經營權開放以來，澳門城市的發展與變遷、社會風氣的轉變，以及市民的思想和生活所發生的變化。澳門回歸後，管治權發生了變化，社會中原來的矛盾也發生了變化。由於情況與不少市民的期望有很大的落差，社會上有不少的怨氣，因此每年都有多次示威遊行—從回歸之初為求工作的失業工人遊行，到後來人們反對輸入外地勞工和反對黑工、爭取各種權益、反對官商勾結，以至其他政治訴求等等。其中2007年的“五．一”遊行，還發生了便衣警察向天開槍示警的事件。故事中，工會領導人林錫德在此前幾年加入傳統工會以外的新興民間工人團體，由於肯承擔，有見識，人緣好，被推舉為領導，在每年五一發動不少人上街遊行的他，這次更直接策劃和主導。林錫德這樣看當時社會的情況﹕社會有太多太多的怨氣，足以將南灣湖和西灣湖填滿，定得有一個疏通渠道。(頁237)澳門某些地方的去水道系統殘舊，又受到天文潮海水倒灌影響，一到颳風下雨，便總有地方水浸，這是澳門的老大難問題之一﹔巴士路線重疊，站點多、班次編排混亂，是缺點﹔一個每年有兩千多萬人次到訪的旅遊城市，卻只有不到一千輛出租車，是缺點﹔大量土地被發展商扣著不發展，待價而沽，囤積居奇，是缺點﹔澳門年輕人不思進取，是缺點﹔澳門很多人坐擁既得利益，不謀造福社會，也是缺點﹔通脹猛於虎、樓價升至居民無法負擔、勞動權益沒得到充分保障、生意人甚少回饋社會、城市規劃做得差、賭場與學校比鄰，這一切一切，在他眼中，通通都是他媽的缺點。(頁239)總之，過去多年，社會、政治等方面的轉變，進一步加劇了澳門人的焦慮與失落。澳門回歸後，經濟有很快、很大的增長，但城市空間愈見壓縮，市民生活壓力增大，病態賭徒情況惡化。在經濟增長的同時，市民擁有的快樂與及生活質量並沒有同時增加。小說在對於澳門人的生活與心態的敘寫中，展現澳門人的性格，揭示出城市生活中種種矛盾與病態。澳門回歸後的最大改變是俗稱“賭牌開放”的博彩業經營權開放，雖然賭牌開放帶來了從業員薪金的大幅度提升，政府財政收入猛漲，但是也帶來很多的社會問題，尤其是賭場從業員的高薪，吸引了其他行業的人士，學生也無心向學，有的中學畢業便到賭場工作，不再上大學。小說也反映了這樣的社會現實問題，小說中的教師梁芳婷就是其中一例。梁芳婷當教師時，不但待遇比一般賭博相關工種為低，工作時間長，彈性少，晉升遙遙無期，而且教師地位得不到尊重。她勸學生用功讀書，將來考上大學找份好工作時，就連學生也回應她，中學畢業後出來做俗稱“荷官”的發牌員，工資都要比她高。職業上的處處碰壁、感情上的慘痛遭遇、家庭狀況的困頓，梁芳婷終於不再堅持循規蹈矩地去做一個好老師。她向學校辭職，報名接受莊荷培訓，成為一名荷官。但是，梁芳婷後來也像一些難以抵抗引誘的荷官那樣，下班後到其他博彩公司的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25P.124賭場玩兩手。她嗜賭的同居男友葉志添是個消防員，違反公務員不能進賭場博彩的規定，經常到賭場賭博。兩人成了病態賭徒，踏上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她利用工作之便，為了還賭債，挺而走險偷籌碼。同時，她的男友泡上別的少女，為了報復的她，故意偷籌碼被抓，卻發現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接受不了事實的她，最後在賭場裡跨過三樓的圍欄躍下自殺。除了梁芳婷，她的學生張永正也想中學畢業後便到賭場工作，不想讀大學。這也是“賭牌開放”後，不少澳門年輕人的想法和選擇。由於張永正的母親蔡堯娟忙於謀生，疏於管教，張永正後來吸毒了。當張永正暗戀的老師梁芳婷突然消失無蹤，他就痛恨起她那個嗜賭的消防員男友。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張永正和一群“雙失少年”吸毒後，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誤認黑工徐鄂強為梁芳婷的男友葉志添，放火把他燒死，他也在萬般惶恐及被藥物影響的情況下，被葉志添高速駕駛的汽車撞死。而葉志添則在驚恐之下，連車帶人衝入大海。小說的這些描寫，可以說，都切中了社會時弊。二、澳門在歷史上是個移民城市，身份認同在澳門是個困擾人的問題。根據資料，1557年葡萄牙人開始在澳門定居時，澳門的人口只有四百人。在1839年，當時林則徐對澳門進行了一次較為嚴密的戶口調查，得出結果是，當時澳門有約一萬三千人。這次戶口調查，是近代史上中國對澳門進行最早的一次人口調查。在現代，尤其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大量正式移民和非法移民湧入澳門，追尋他們心目中更加美好的生活。這些所謂“新移民”，從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後的社會主義中國，到達資本主義制度的澳門，在一段頗長的時間內，有一個融入的過程。雖然澳門社會存在很大的包容性，但部份人還是會受到較早移民到當地的本地人歧視，包括看不起來自農村的，不會說或說不純粵語的移民。鄉音未改，使得很多移民覺得自己好像是“外地人”，是“他者”。在小說裡，作者描寫了來自福建的“新移民”蔡堯娟的心態：“‘在澳門’，是的，雖然她(蔡堯娟)是澳門永久性居民，但總覺得自己的根不在這兒，自己與這個城市形同陌路，她一直沒法融入到小城生活中去，不知是因為自身問題，還是其他福建人所營造的氛圍，好像一旦切斷與兒子的聯繫，澳門於她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她的丈夫實際上也只是一個擁有澳門人身份的廣東土佬。”(頁85)除了蔡堯娟，還有中國改革開放後從靠近澳門的廣東農村來的、會說粵語的移民林錫德﹕對於“新移民”的叫法，他(林錫德)始終放不下內心的介懷。按理說，來澳門生活工作三十年，結婚生子落地生根，一早就是這個地方的老居民無疑了，然而，當有人見他住在北區，說話帶台山鄉音時，就背地裡叫他做“新移民”。他留意到近來有一些官員，在正式場合多次定義他們這批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定居澳門人是“新移民”，他搞不懂那些人何以有此種觀念，新移民不應該是未住滿七年，仍未取得永久性居民身份證的人嗎﹖何解他們這些老居民也被叫做“新移民”﹖他嘗試尋找原因，得出結論﹕這是內地城市人歧視農民的一種“延伸”。......“新移民”的潛台詞實質就是“農民”和“窮人”，是一種歧視。對於三十年都無辦法解脫身份的枷鎖，他感到不是味兒。(頁236)此外，小說還描寫了外地勞工、黑工、妓女等較低階層人士的辛酸故事和他們對於身份的感受。比如，來自四川成都的外地勞工周曉林，是個電視臺的攝影師。“他在澳門七年了，依然只是個異鄉人，像沙灘上的字，浪去無痕”(頁229)，“他始終只是一個過客，有一天他離開了，電視臺請來另一個攝影師替代他，很快澳門便沒有他存在過的痕跡了”。(頁231)同一家電視臺的採訪主任也是一個外地勞工，即將離開澳門返回北京時，他認為﹕“澳門始終不是我們的地方，這裡的人缺乏包容。”(頁232)小說同時還描寫了黑工徐鄂強，他經歷了工作、受騙、賭博、遊行，最後枉死街頭的過程。其實，自稱為“大地之子”的澳門土生人士，也有一種身份認同的問題。小說談到土生葡人菲拿度對於自己身份的認定，以及別人對他身份的看法﹕他有一次迷路，被人當作剛從大陸偷渡過來而被帶回警局。“那次難堪的經歷，或許奠定了他一生人對長相和血統執著的心態。”“是的，小時候的他長得真像中國人啊，除了深陷的眼眶、濃密的眼睫毛以及淺棕色的眼珠外，實難令人置信他原來擁有高貴的歐洲血統。”“長大後，菲拿度臉部輪廓顯現，眉骨突出，鼻樑像突然挺起腰來，驟眼看具有高加索人種的特質了，他更故意留起絡腮鬍子，這一切令他與一般中國人顯得不一樣，加上流利的廣州話和葡萄牙口語，可以底氣十足地當一個土生葡人了—雖然有人說他跟梁朝偉很神似。”“說到底，童年時被當作純種中國人的經歷讓他成為驚弓之鳥，以致他長久拒絕使用一早就取好的中文名字‘馬斐立’。在土生葡人社區內，人家自然會叫他葡文Fernando，至於與華人小孩相處時，則還有一個用粵語來替代葡文的稱呼‘菲拿度’。”(頁116-117)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27P.126作者說，“大地之子”是一些土生葡人對自己身份的人文性質的表述，表達了一種難以掩藏的內心空虛，因為正宗的葡萄牙人不承認他們是歐洲人、葡萄牙人，而稱呼他們為“東方葡萄牙人”，可是他們自己又不承認是東方人、中國人，就算承認是東方人，但外貌上的分野卻相對明顯。這種空虛感在菲拿度身上尤其體現。(頁126)土生人士對於身份有他們的說法，但在中國人的眼裡，他們卻不是正宗的葡萄牙人。小說有這樣一段故事﹕在他們剛結婚時，菲拿度侃侃而談他們馬楂度家族的故事，還夾雜著大量的葡語。竟然為祖先曾替“獨臂將軍”亞馬留執鞭墜蹬而大感自豪。對此，張碧芝不爽﹕“難道你以為自己是葡萄牙人？”“你去驗一驗DNA，看看你是亞洲人還是歐洲人，你雖然有葡萄牙人的姓，但不代表你還是葡萄牙人！”菲拿度說﹕“我是澳門人總可以吧！”他說葡萄牙人之所以能夠在澳門生息幾百年，全靠他祖先魔氈的威力。(頁288)而張碧芝把《聊齋志異》裡的《紅毛氈》文章解釋給他聽，說“你們馬楂度祖先一定是看過這個故事，據為己有，當做自己的傳說了”。(頁289)三、值得一說的是《綠氈上的囚徒》的書名。“綠氈上的囚徒”中的“綠氈”，寓意澳門。菲拿度家族傳承著一個傳說：當年菲拿度的祖先隨商隊和軍官來到澳門這條荒蕪的漁村，遭受土人驅趕，明朝官府也勒令他們限日離開，最後由通曉粵語的馬楂度祖先求情，用白銀賄賂官員，並掏出一張只有五平方左右的氈子鋪在地上，說他們只會聚集在氈子上，絕不越雷池半步，待濕了水的貨物曬乾再作打算。原來，那塊氈子是馬楂度家族的傳家之寶，每日會自己向四方伸延一米。很快，氈子就將整個澳門都覆蓋了，葡國人名正言順地霸佔了這塊土地。一位長輩還告訴菲拿度，澳門的葡文名字，還是馬楂度改寫而成的。至於那塊氈子的顏色，則是紅綠兩色為主的葡萄牙國旗中的綠色。(頁118-119)至於“囚徒”，作者其實指的是“自願將手腳綁在鐐銬上”的澳門居民。澳門看上去國際化的程度不低，但是人們的思想卻是封閉的。作者以一個富商及政界要人程元洛的兒子程明的話來說出這樣的看法：程明笑道：“我想改變澳門─你不覺得澳門太無聊、太單調、太沉悶了嗎？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人，來來去去都是那些見解，這裡的人好像被鎖在一個大型的監獄裡，雖然世界很寬廣，但我們卻自願將手腳綁在鐐銬上。”(頁146)程明認為，澳門人實際上就是“自願將手腳綁在鐐銬上”的人，就像“囚徒”。不過，作者認為﹕每個人都是囚徒，也不是囚徒，視乎你怎樣去看。......我們每個人，都是生而為囚徒的人，而甘願成為囚徒，都因為心裡有愛......(頁320)你看啊，下面這許許多多人，大部份在此刻最大的羈絆，就是這個他們生活的城市，他們都愛自己的城市，你看，幾乎每個人，無論是警察和遊行人士，他們都戴著一副一式一樣的鐐銬，這副鐐銬，是大家都願意戴上去的，雖然有時會抱怨，但更多時候大家都甘願，大家都愛澳門......(頁321)在澳門土生土長、曾經作為記者的太皮，對於澳門的社會和澳門居民非常熟悉。他在微博上講述了他的寫作心得。他表示，《綠氈上的囚徒》“當中的故事及人物，卻是伴隨我三十多年，就是說從我出生起，他們就與我一起成長了。”“我往往在寫作那些人物時飽含了更多的情感，因為我知道他們的背景、知道他們的故事，也如老朋友見面一樣。”他表示：“《綠氈上的囚徒》故事主要圍繞住五．一遊行的槍聲而發生，槍聲在故事中是一個‘麥高芬’，也許並沒有真正的意義，我要描寫的，是澳門這個社會的浮世繪，是這個東方賭城的‘人間喜劇’，故事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人物，由低下層到社會結構的上層人物都有，而我的基調還是關注勞苦大眾的生存狀況，畢竟只有沉默的大多數更值得人們去悲憫，更值得寫作者去代書。”儘管澳門博彩收益超過美國的拉斯維加斯，成為世界第一賭城﹔在博彩業的帶動下，澳門的本地生產總值急速增長。然而，在那些好消息下，不少人似乎高興不起來。小城的節奏變快了，小城到處人山人海，到處是高樓大廈。現在看東望洋燈塔，要從某個角度才看得到。這就是發展的代價，而且不能走回頭路了。這是一個容易讓人迷茫的年代，這是一個讓人迷失方向的城市，這裡的理想與現實出現鴻溝。在小說中，作者以現實主義手法，以“現實”的態度關注時代的新變化，雖然小說著重描寫的是勞苦大眾和他們的生存狀況，但是實際上折射出澳門回歸後社會轉型的歷程，剖析社會中深層次的問題。可以說，在有關澳門的城市敘事中，《綠氈上的囚徒》是出色的。

澳門筆匯第54期觀察與跨界P.129P.128《那一年，我17》創作手記◎陳雅莉澳門新生代導演，2013年自籌資金拍攝第一部京澳合拍片《Timing沙漏愛情》。2014年5月，其作品《港女打功夫》榮獲第一屆粵港澳電影創投會最佳電影計畫獎。2015年，《那一年，我17》於“澳門國際電影及錄像展2015”的“澳門製造”項目獲評審大獎（最高獎項），得到兩岸三地資深電影人的一致好評。每個人都有17歲，那是一個尷尬的時期。曾經以為，17歲是青春的尾巴，因為當17歲的最後一天過完，我們就成年了，很多事情都得負上責任。犯罪了，如長輩說的要坐牢；有了投票的權利、能夠自由進出賭場，彷彿過了17歲，社會跟我們就有了關係。我們既渴望17的結束，卻又害怕18的到來。那一年，我17，喜歡霓虹燈的我，總是在補習之後，在某地駐足停留，穿著白白的校裙，在那像鳥籠般的建築物前，抬頭看著色彩斑斕的霓虹燈，幻想著成年後多彩的生活。17歲的第一天，我收到好友送我的日記本，我聽了一場搖滾的音樂。台上那男孩，在舞台燈的照射下，他變了霓虹燈，而我戀愛了。那一年，我17，開始跟好友交換日記，開始打扮，開始注意一個人，開始臉紅心跳加速。那一年，我17，談了一場自以為驚天動地的戀愛。那一年，在黑夜中抬頭仍然能看見星星。32歲的我，離開了小城，過著更接近天空的生活。四處流動的我，一個人。或者該說喜歡一個人、習慣一個人。32歲的我，看不慣十多歲的女孩，為愛情強說愁。32歲的我，對剛出社會的助理，處處刁難。訂錯機票的她，讓我回到小城，擁有短暫停留的7小時。好友相約我在那即將結業、位於中區的CAFE相見。曾經理想的兼職工作，今天到來，不像從前想像的都是高貴的白領，而是一群又一群瘋狂購物的遊人。32歲的第177天，跟數年不見的好友重聚了，急急到來的她，帶來結婚的喜訊，還有那發黃的日記本。我打開了那本17歲的日記，重溫著17歲的時光。年輕的我們，總是那麼輕易地放棄一段感情。友情也好，愛情也好。略略翻了數頁，“703455420”出現在我眼前。記得17歲的第326天，那個人來到咖啡店找我。那是下著雨的晚上，結他濕了，金黃的頭髮也濕了。沉默的我跟他，對恃很久。紅著眼的我走進廁所，狠狠地哭了一場。即將關店的CAFE內，只剩下我的日記本以及“703455420”。17歲的第365天，我失戀了。寫日記跟那個人，都隨著17歲的結束而消失了。好友離開後，我獨自在小城閒逛，來到那黃黃的小房子，看到了一堆堆數字的展覽。那是一個關於通訊科技的回顧展，隨便看了一會兒的我，收到助理的電話。急步離開小黃屋時，策展人資料的展板進入眼前，那早已消失在我生命的名字，迎面而來一剎那間，跟我擦肩而過、戴著鴨嘴帽子的男人。我知道他就是他。他還愛著音樂嗎？他還記得17歲的我們嗎？他過得好嗎？那一年，我17，Call機還未消失，那發黃的日記本上的數字，是他的留言。我沒有轉身叫住他，繼續向前走。一切美好的印象，一切未完的故事，就讓它留在17歲那一年。32歲的第178天，在飛機上的我，在行事歷上寫下今天註腳：2961930（愛走了，依舊想你）70345請你相信我5420我是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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