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期展、ytlI.JÍ/
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寂然、賀綾聲、陸奧雷、盧傑樺排版設計:馮美嫻地址:澳門慕拉士大馬路218A號11樓C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電話:+85328310855國際書號:ISSN1680-6476定價:澳門幣MOP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本期所有文字和圖片,未經許可,不得轉載、摘編贊助:澳門文化局ComoSubsidiodoInstitutoCulturaldoGovernodaR.A.E.deMacau編者的話我們不做,誰會做?本期編輯部迎來三名猛男,他們是:賀綾聲、盧傑樺、陸奧雷。有人說我們現在組成了熱血編輯部,而我只能說他們是來救命的,救我的命,也救筆匯的命。多了幾位編輯,我便不必在每一期的製作階段工作繁忙精神緊張;多了幾位編輯,以後跟作者約稿催稿可能事半功倍;多了幾位編輯,我們才有力量增加出版頻率,告別每年出版兩期的龜速限制,重新回到季刊的行列,這樣的轉變,並不驚天動地,而且理應如此,我們幾經轉折,終於回復正常了。我們會請這幾位編輯參加工作,當然不只是覺得他們英俊瀟灑,而是看重他們的創作才華,他們大概是當今澳門文學最有活力的年輕作家,今後我會致力推動幾位編輯發光發熱,策劃更多專輯,推動更多作者投稿,為筆匯注入更多新動力。—今期開始我們嘗試推出名為「我寫澳門文學」的專欄,每期邀請不同作家介紹一位澳門作家或一本澳門文學作品,期望鼓勵作者和讀者加強對澳門文學文本的關注,推介更多值得留意的作品讓大家欣賞。這樣的專欄,其實並不新鮮,但近年已經變得罕見,問題是,我們不做,誰會做呢?寂然2014年6月第四十九期
目錄第四十九期I2014年6月文學偶像問卷調查盧傑樺陸奧雷m而梁淑淇寂然作品刊登演唱會丨雪堇小說城遺舊夢I蕭明亮小蝶I紫菱劇本平凡的一九四〇平凡的愛I呂志鵬6814152328我寫澳門文學試論陶里的澳門地誌詩書寫I余少君40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特輯(二)新詩組傻異獎祭父I奠隅偉52^樓是一首無法完成的斷章I關曉泉502049■預言鳥的飛行I梅仲明58故鄉與人I黃春年61三角花園丨李潤霖63散文組優異獎咖啡■時光I鄧碧瑩64零距離藝術公路I劉楚華60何事長向別時圓I林慧嫺69我要開花給你看I何瑋彤72荔枝碗之戀I沈振輝73澳門文學動態第三屆「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76「性•情中人」講座曁新書簽售會76澳門作家研修班76澳門別有天詩社註冊成立並舉辦多媒體賞詩會76第十屆澳門文學獎暨十屆得獎文集首發77
文擧偶像間卷調査
你是誰?盧傑樺寫過小說和散文,但最後還是專注於詩歌創作,寫一首詩就想找一次突破。曾出版詩集《等火抓到水為止》詩合集《詩人筆記》、詩選集《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QI你的文學偶像是誰?法國的文豪雨果和詩人波德萊爾,兩位都是我鍾情的偉大作家,他們的作品不論在我個人的創作道路和生命感悟都給了很多的啟迪。很多唸文學的文藝青年大學時期想必是個憤青和廢青,對當時初習詩的我來說這講法更為貼切,詩歌與酒的生活實在有點波德萊爾式的味道,這是個人成長裡伴隨著的迷惘。剛好那時外國文學史課程要啃“偉大”的文學作品,於是我遇上了雨果,讀罷《巴黎聖母院》還不以為然,再讀《悲慘世界》就不得了,這部充滿宗教情緒的作品深深的震撼我。雨果是我生命成長中的良師。Q:請提供一則偶像文學金句。一個人在生活上或財產上遭了大難還可能不為所動,但有時有一種神秘可怕的打撃,打在人的心上,卻能使人一蹶不振。(身處巨變中的小城,此話怎能不觸動我呢?)Q你的偶像有何特別之處?雨果以小說作品見稱於世,但他的創作道路始於詩歌創作,且很早已得詩名,是個不折不扣的詩人。雨果十幾歲就得到了詩歌創作的桂冠,廿歲就出版了第一部個人詩集,實在太有型了。而他的小說和戲劇作品裡面,讀者絕對可以找尋到蘊含其中的詩性的浪漫。Qí請推薦一本偶像的書。識揀一定要揀《悲慘世界》。這部作品貫穿了法國的重要歷史時刻,成個故事的主軸就是講兵捉賊,一個極度盡責的警察對一個改過自新的勞改犯窮追不捨。小說經歷過不同的方式改編,動畫、舞台劇、電影等已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主角冉阿讓在故事裡背負著自己的十字架走完自己的生命,他的生命看似卑微(主人公的自覺),但在我看來是一個英雄贖罪的故事,敢於改過、敢於改變自己生命的人,這就是雨果定義的英雄。
陸奧雷即梅仲明,男,寫虚構的小說和現實的散文,因為也寫詩,所以被稱為詩人,曾出版短篇小說集板樟堂的倒數聲》,剛出版散文與詩的合集《摩天輪的幻象生活》。你是fQ>你的文學偶像是誰?我可以說是澳門的小說家寂然和詩人黃文輝嗎?當然,在他們之上還有個人叫村上春樹,如果只能選一個,就必定是他了。我是個超級村上春樹迷,有收集他出版的作品的愛好。村上春樹以他的生活和文學,展示了一種待人處世的哲學,既脫俗又入世。很多人喜歡說他作品的內容有小資情調,大概是因為大家都不認為這是平凡人的正常消遣,或者根本沒有看過他的書—可以說他有種把「平凡(無聊)生活寫出傳奇」的魔力嗎?看他的小說,是一場思想的奧德賽(Odyssey,出自荷馬詩史,後世以此詞比喻長途漂泊的旅程)。Q:丨請推薦一本偶像的書。如果只能推薦一本的話我會推薦《發條鳥年代記》,這本書基本把他早期所有的招式、所有的主題都融合了起來,是大成之作。村上春樹說「小說是個容器」,各種各樣的東西,最後調和成一種作者和讀者之間的美好體驗,有人說他的小說不太像小說,但又很難具體說明,我想大概就是這境界方面的問題吧。Q>請提供一則偶像文學金句。「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繋。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這是真正調和的根底所擁有的東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Q:你的偶像有何特別之處?沒有特別之處可以是一種特別之處嗎?我現在也分不清,到底我是因為看了村上春樹的小說而開始按照村上春樹的生活方式生活,抑或是因為我的生活方式和村上春樹筆下的生活很接近,所以特別喜歡看他的小說。對於我來說,村上春樹的特別之處,就是和我自己的生活質感極度貼近的那種共鳴吧。每次看他的新書,大概有些人會覺得好像沒甚驚喜,差不多一樣的情節、差不多一樣的人物性格,但是他的行文就是會讓你有辦法追讀下去,跟著主角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書,然後靜待某些事突然發生1而實際上,每次的經歷又真不盡相同。他自己本人都說,他就是有種能力,在真實和夢幻之間自然的來回。看著平凡的日子,那些平凡又好像沒什麼長處的主角,最終都會在生活中遇上改變一生的生命歷奇。你有進入過異度空間的經歷嗎?村上春樹小說裡面就有,而且覺得特別的可信,好像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異境一樣。這是其中一種最特別的體驗。
你是誰?II而一個文字痴,沉迷各類閱讀和寫作,特別喜歡網上塗鶫—隨心隨意地道出世間事。因為閱讀喜好多樣化,「文壇偶像」對我來說不是道容易答的題目,幾天下來,翻來覆去、抓破頭皮,抱歉沒邊沒際地填了以下冗長的文字......尋覓我所仰望的共同體「偶像是一種人創造的對象,以某種方式崇拜……」因為崇尚理性,我在自己的閱讀長河中,並沒有特定的崇拜對象。在閱讀的習慣上,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俗人,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凡是被稱佳作I我都樂意慕名而讀。因為資質所限,我缺乏拋書包的能力,往往只能捕捉一些影像或留住一黏氣息。人生中,我第一個愛上的作家是安徒生,跟其他兒童文學家不一樣,安徒生的故事是以陰暗作為基調的,他特別愛寫悲劇,例如:身世可憐的醜小鴨、失落於愛情的人漁公主、以及帶出人性弱點的「新衣國王」。儘管如此,安徒生卻不是黯淡的,故事中的光芒正來源於暗一光與暗是相對的,只有暗能把光明襯托得更亮。承接童年的愛好,我一直都比較喜歡書寫社會陰暗面的作家,例如:魯迅和米蘭•昆德拉:「令她反感的,遠不是世界的醮陋,而是這個世界所戴的漂亮面具》J(<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米蘭•昆德拉)我並沒有愛上完美,因為完美主義的追求只能化作虚無。站在兩位巨人的腳下,我能夠感覺到生命的偉大正源自它的卑微,如魯迅筆下的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當生存時,還是將邇踐踏,將邇刪刈,直至於死亡而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J(〈野箪題詞>,魯迅)。兩個來自不同文化氛圍的作家,不知怎的,給我一種相似的感覺,不過我愛上米蘭的年紀,卻遠不如魯迅時的火熱。魯迅是我年少時唯一迷戀過的作家,為了追星,我會不惜囫圇吞棗,吞下那些生澀難懂的雜文,也會追訪他的愛情史,仿佛自己將會成為講台下愛慕他的幸運兒許小姐那樣,我甚至因為得悉魯迅只有一米五八的身高而失落過一陣子,但無論如何,他仍然給我留下神聖而高大的身影。走過少年輕狂的歲月,我才讀到米蘭•昆德拉,熱愛的程度便顯得溫和。文壇上,對於以上兩位的讚美和批評都很多,特別是對魯迅的,多得讓人煩腻。最後,我乾脆就不看評論了,我喜歡自己眼中的他們:永遠的愛恨分明和充滿激情。在基調上,米蘭和魯迅都是抗傳統、反體制的代表人,你很難想像,我還精神分裂地愛上了另一個時代巨人—千百年來被封建皇朝奉為神明的至聖先師孔子。我對孔子的熱愛,由讀<論語>開始,在書中,孔子是個可愛可親的老師。最難忘的一段師生逸事記於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
孔子嘗游於山,使子路取水。遨虎子水所,與共戰,撹尾得之,内懷中;取水還。問孔子曰,「上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殺虎持虎頭。」又問曰,「中士殺虎如之何?j子曰,「中士殺虎持虎耳。j又問,「下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殺虎捉虎尾。j子路出尾棄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懷石盤欲中孔子,又問「上士殺人如之何?」子曰,「上士殺人使筆端。」又問曰,「中士殺人如之何?j子曰,「中士殺人用舌端》」又問「下士殺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殺人懷石盤。j子路出而棄之*於是心服》孔子是我在教育工作方面的啟蒙老師,在他的師生逸事中,讓我感受到教育事業的至誠和喜悅•儘管「君臣、父子」的階級觀念長期被批判。孔子是人,不是神,我不想為他的缺憾作任何掩飾,我覺得「聖人皆有錯」的結論已經是最好的答案。無論如何,孔子對仁愛的堅持和中庸的處世態度時刻警醒著我,讓我儘管被辱為「犬儒」的時候,仍然堅持平等理忡的甩老和包容仁爱的熊度。到目前為止,唯一讓我愛上的女性作家擁有一個很男性化的名字—龍應台。人到中年,當我還沒有飛到自己理想的高度,便要開始為「新生命的理想」忙碌的年頭,我慶幸遇上了她----------個既具有女性柔情,又具有豪傑氣魄的女作家。「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時時恐懼。幸福就是,荐常的人兒依舊。幸福就是,早上择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來了,書包丟在同一個角落,奂球鞋塞在同一張椅下。」(<目送>,龍應台)是龍應台讓我體會到一份專屬於家庭的細水長流的愛,也是她讓我了解到理想和家庭兼容的可能性。龍應台給我留下的生命啟迪是最接近生活的,這些年來,我一直踏著她的腳印前行,立志要像她那樣和孩子一起成長,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仿傚她,和兒子一起讀完全套<三國演義>和各大名著......與其說我崇拜龍應台,不如說我羨慕她:羨慕她的才華、羨慕她的志氣,還有幸福的家庭,唯一讓我有所婉惜的,是她從政的路。如果可以選擇,我多麼希望龍應台永遠是書中慈愛善良的母親,那麼,她就不用誠懇地說“我愛死學運的學生,但我希望他們盡快回家」,也遭反對者辱罵......但這也是我愛她的原因,我忽然想起,所有讓我鍾愛的作家們都是能夠撐起天地的。龍應台用自己向世界證明了「修行的路總是孤獨的,因為智慧必然來自孤獨」。必須承認,我不是一個唯美主義的文學愛好者,我沒有眷戀美麗文字和意境,卻愛上了美麗的人格和思想。我鍾愛願意放下安逸的生活和完美的追求,走進黑暗中尋找光明的作家。我沒有統計過以上五人到底有多少共同點,但他們都選擇性地融合成一個統一的主體一一那就是我,一個記憶系統有缺失的讀者。縱然在閱讀的歷程上,我經常遺失掉重要的細節,但卻找到了自己。隱
就跟天氣一樣吧。旅行當天會不會下雨,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與其看著天氣預報忽喜忽憂,倒不如坦然面對任何天氣。下雨就撐傘,晴天就穿涼快一點。(摘自伊坂幸太郎的小說《某王者》)Q:1你的文學偶像是誰?宮部美幸曾形容伊坂幸太郎是天才,將會改變曰本文學的面貌。他是說故事高手,不受小說格式局限,雖以推理小說聞名,但不拘泥於推理,不斷作出新嘗試,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創作出多本全方位娛樂小說,多次獲改編為電影和漫畫。他希望創作出讓人讀完後能感到振奮的小說,而不是令人頹廢的小說,同時相信說故事能拯救人心。Q:請推薦一本偶像的書。伊坂幸太郎較早期的作品《lushLife》令我一讀難忘。《LushLife》由十個角色、一隻野狗以及一張彩票串連起來。五段故事平衡發展,看似毫無關係的人物,最後卻有著微妙的關係,環環相扣,互為影響,而且不到最後絕對無法解開當中因果。全書遍佈黑色幽默,情節奇峰突出,常常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折,令讀者嘆為觀止之餘,更加欲罷不能。伊坂幸太郎的近照Q>你的偶像有何特別之處?每次翻開伊坂幸太郎的小說前,都會期待他今次帶來甚麼驚喜。異想天開的情節、偏離常規的角色、首尾呼應的完美伏線、意想不到的小說結構、啟發思考的主題和金句,使小說兼具娛樂性和文學色彩,散發著獨特的魅力。他的小說總是充滿熱血,趣味盎然的古怪劇情令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斷受到衝擊,而結局帶來震撼之餘,還能潤澤人心,絕對是熱血不能停。Q請提供一則偶像文學金句。你是誰?梁淑淇之,只寫小說,曾出版《雙十年華》(與寂然合著)、《小心愛》、《我和我的……》及《愛你愛我》
寂然男,時被誤會為女。寫小說,曾出版小說集《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有發生過》等。也寫雜文,曾出版專欄文章結集《青春殘酷物語》。你是fQ:丨你的文學偶像是誰?本來有很多,目前是海明威(1899-1961),他的為人和作品都充滿男兒本色,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曾參與兩次世界大戰,不過他剛強一生的結局是懷疑吞槍自殺。QI請推薦一本偶像的書。一定是《老人與海》,這是最厲害的短篇小說,無論主題和技巧都具有劃時代的影響力,表面是寫一名老人在大海跟一尾巨魚搏鬥的故事,但這次捕魚的過程同時也是人生的總結。人活著,究竟要追求什麼,最終會得到什麼’此書真能刺激讀者認真思考人生問題。Q►你的偶像有何特別之處?瘂弦的名句:「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可能指涉很多意思,我只想到寫小說的事,人到中年,方發現越簡單的故事越難寫,也越難寫得好,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簡單到極致I也深刻到極致。Q:1請提供一則偶像文學金句。「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作品刊登詩說本小劇
演唱會雪S—記於美國科羅拉多州槍擊案三個月後演唱會從來不在白天舉行因為在黑夜才能做夢一如屏幕上的敵人和戰火用電腦程式虚擬他一換裝便成了英雄各組射燈早已迫不及待只等一段副歌就能為他搭建一道鵲橋連上觀眾席上一顆顆星在這裡他就是最大的一顆他按撥琴鍵起伏所有星星也跟著晃動他喊出一句“說我愛你”繁星就會繞著公轉吶喊著“我愛你”的軌道然後期待最燦爛的煙火然後黑夜還是黑夜當音符如潮水完全退去天空泛起詭異的紫我認得那棺木的顏色三具棺木合上之前我們都曾經瞻仰他們的遺容和槍傷一柄不屬於警察的手槍將蝙蝠俠的電影音樂射出三節休止符他們就用血當肉體逃不出等價交換和化學作用那三面國旗從未鬆開懷抱正如那滿園的玫瑰從未凋謝過即使沒有電腦沒有射燈也沒有琴_栽了整張五線譜的玫瑰
郭志遠終究還是回到這個鄉村邊郊下車。下車時已經接近黃昏的末端,不過由於是冬日I夕陽原先該是火紅的顏色被矇上了一層冰凝般的霧氣,正墜在山脈間的邊緣,只鬼祟地露出了半個頭顱,就像公園中窺探著年輕男女輕語柔言的老頭,明知聽不見那絮絮私語卻還是在豎耳偷聞。跟郭志遠下車的還有同鄉林不為。林不為不比郭志遠高大,不過也稱得上一個雄武的男子,他那當部隊隊長所操練下來的壯巍骨骼,再搭上那不說話時棺材蓋般的面口,可說是在陌生地方涉險時的一大安全保障。不過即便如此,只要一站在志遠的身邊,林不為還是顯得稍遜了一個頭,不過這不是說林不為打不過郭志遠,要嘛真動起手來,多半還是林不為這種整天活在鬥爭中的人比較有優勢,前者所論可算是旁人一目瞥見的官感分析。甫下車,司機便忙不迭地關上車門:一路上他油門只在不停地踏。即便遇上崎嶇一點的僻道,也是不停地催一一也許那腳掌兒有催的小力一點,但也只有他知道,其他人只能忍著顫在那顛簸中睡覺,像門縫隙的光一點一點地慢慢潛透進夢鄉之中,然而只要車輛行經一個小凹凸,那夢鄉的泡泡便被搠破,但在下一瞬間卻又立馬重建起來。整個車程人便在這種夢醒與接近夢滅的思緒中穿穿插插,這反倒讓夢境更顯得真實,破碎下來的影像更像是從回憶中油然而生的產物。志遠顯然還沉澱在自己的破碎中,就連下車也是不為喚著他下的,要不是他還可能在朦朦朧朧間多坐幾遍來回也不定。公車的經停留去驚動了村中多事的野狗,「汪汪汪汪」的吠個沒完。冬日冷颼颼的寒風讓志遠的思緒清晰了一點,這才去細看憶記周邊的一切,村口立著一塊半身高的大石,上面用墨紅的朱砂寫了翠山村三個大字:字體看上去還稱的上書法、筆橫工整,然而石頭卻不知為何立得歪斜,致使「翠山村」三個字看上去並不是直流而下,而是帶著一種角度傾斜;不過他對此也不甚以為然,記憶中的家鄉村口只是一叢叢的荒草堆一一夏天到了便是人也能埋沒的起來;秋冬時節則是禿光光的一片荒野。而現在至少也有了一個藉以書名的石塊,甭管它是正是斜、是方是圓,終究也是一件好事,一種進步。像志遠這次決意搬回來,應當也稱的上是一種進步,至少他心裏是這樣認為的。十三歲的時候,他也是站在同樣的這個位置準備著離開這裏。當然,那時候沒有這麽多的野犬、也沒有石頭。沒有同行的人,離開的時候正正是夏至過後的第二天,天氣悶熱得不得了,也沒有斗大的行囊,帶的只有隨身可見的和幾件破布般的衣料,離開的時候是隻身的,是孤單的,僅有幾隻被陽光和長草烘得發悶的蟋蟀「卒卒卒卒」地鳴叫著來為他餞行;那個時候母親已經去世三年,父親剛死十天,家中只剩他和妹妹二人。雖說在這種小村子裏多的是閒人閒飯的老頭,但那時正值大動盪軍閥時期,家戶都不願多顧幾條米蟲;小妹年紀小,尚有幾戶親戚表明願意輪流照料,不會給她餓死在道鄉之間。但自己呢?一個大男孩是決無可能賴在別人的門庭邊乞飯吃的了。於是把家中財產清算好、草葬父親和安置小妹後,便帶著僅足夠上城的盤纏上道去。當時還是坐牛車上城的,走的也是不折不扣的崎嶇山路。搖搖盪盪的十天惡途,早教他餓得饑腸寸斷,要不是車伕尚肯分予一點水喝,也許他早就在那後座雜草堆中枯涸成乾。從山間到城市的短短時間也許不需要進吃,城遺舊夢萧明亮
不過進了城市後,就必須找到覓食的方式。志遠沒有正式上過學,村中有一位曾讀過書的胡老先生,據說追溯幾代下可稱的上是官僚之後,不過後來也不知怎的就財帛盡散、避世來到這邊隱居,過的是凡夫俗子的生活,唯一給村裏帶來的不同是偶爾還是會泛起撥文弄墨的餘音。而他空閒時亦會教上村內的孩子認識幾個字兒,不外乎就是一些簡單的關鍵字,像是「吃飯」、「喝酒」、「女孩兒」這些摸不著邊際的字。他喜教什麼就教什麼,孩童們也是有一股腦兒沒一股腦兒的學著學著。所以志遠說他識字也不是,可是說他文盲確也全非然,至少他懂的用毛筆沾著點墨水寫自己的名字,不像某些從其他鄉下來的只懂畫個龜兒或打個指印便草草了事。不過只懂丁點皮毛跟完全不懂其實並不算有多大的差別,志遠進城後還是摸了很久的門釘,不過事實上這事兒總會有點方法。在城市,只要你有手有腿有勞力,大抵是不會餓死的,但也只能不餓死而已。要再追求哪怕多一點,就像攀峰時的空氣一般越發顯得稀薄。太過莽撞,也許一不小心就會毀掉自己。辛苦找來的第_份工作,只是單純的不能再單純的體力勞動,在碼頭跟著別人卸貨上貨。一天下來,搬運以致右邊胳膊都快要「卡喀」一聲甩掉下來,換來的僅是聊以溫飽的一餐和塞在倉庫一角睡覺的權利,工錢更是微薄的可憐,但志遠心裏是很快樂的,只因為他不再是別人的負擔。這斗少的工錢和角落是自由的證據,他幻想著總有一天他能憑藉這份自由去換取所有想得到的東西,他想像自己就像村中那胡老先生_般,每天只須怡然自得過日子,不須大白天兢兢業業的下田耕種,不須寒雨天披星戴月的去為那些幼苗鋪衣,也不須看牛管犬的幹盡些雜活兒,只須每天睡覺,然後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哥、不為哥!」婉婉從遠遠的村中便辨識出我們的身影,邊喊叫邊向我們走過來。「哈,你妹還是仍舊那麼機靈,剛到埗才在這邊喘個氣看個景而已,她已能聞風趕至,我說你妹長這招風耳真箇不是假的。」不為吃吃地笑道。志遠倒是對此泰然,畢竟那討人厭的狗群就像連環船般一隻接著一隻的在「汪汪嗚嗚」,就是村子內最耳背的張大叔,大概也只需多聞一刻便能聽得出個所以然來,難不成那群吃飽沒事幹的閒狗在哄吠還能代表有啥喜事發生嗎?志遠準備提起手邊的唯一一件行李—那老舊得已經褪去大部分顏色的麻布袋,原來該是紅、白、藍的三種顏色在歲月的沖洗下被染成一種相近的塵灰顏色,那原本的三種顏色還是可以輕鬆的瞧得見,像是陰霾下的天空。天空原本是藍的,但在那個時刻灰濛濛一片的烏雲才是主角,即便能瞅見那一小片的藍,也會不自覺地覺得它灰。志遠心想大抵人、事、物也是同一個模式,哪怕即使彼此出生時都是不同的天兵天仙托世,但經過了人間的歷練沖刷後,同類間總是泛起著彼此相彰的顏色。他和婉婉是如此,和不為也是,只是他和不為的色彩相信應會是更為接近,更能從對方身上瞧見自身褪色後的淡薄雲彩。他們二人向著婉婉走去,此時黃昏已經沒落山際,天空中只瞥得剩下的點點餘霞,大寒時節的晝夜交替總是迅捷,仿似在白紙上潑墨一般,只一少頃便已擴散到再無一分的白。幸而婉婉隨手一轉有把夜照用的燈籠一併帶了出來,才不致完全摸黑在道路上。志遠這時倒是認同了不為之前的讚譽,我這個妹子心思確是足夠細密的,不過他對於用破燈籠照明這習憒卻始終不能釋懷,都什麽年代了,家裏該不會連個手電筒都沒有吧!三個人蹌蹌踉踉沿著小徑返家,路上看著幾盞殘掉的路燈,不為看了皺一下眉頭說道:「原來也有這玩意兒,怎麼天都黑齊了還沒見它亮個亮?」婉婉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唉......這就是白建的啊,建的時候大夥是被逼著,沒辦法。」「怎麼說?」「那像是四、五年前的事兒了,當時正碰巧有一個婆子......就是我們舊居隔二戶的張老婆子,
大概說了你們也沒知曉。反正就那個張老婆子嘛,她都七十多歲人,還三不五時嚷著要跑去村的另一頭、太婆那邊玩麻將,天都黑齊了也還是嚷著要去,你知道村內人是沒什麼小玩藝兒的,不讓她去,她只會整天悶在家裏,悶得發慌,悶煞了周遭的氛圍,那也不是他們家願意瞧見的......」婉婉咽了一下口水,繼續說道:「於是他家也就天天找人陪她去,去久了,也就覺得她自己其實是能應付的,畢竟都活在這個村子裏一輩子的歲月,照婆子的話說是『眼瞎了我也能走回家中』,我聽見她說這話時,也驟覺她把這話說得太死了,畢竟夜晚在這裏沒點燈下走動,眼瞎跟沒瞎實是沒有差別的,不過一開始沒事,大家也就不疑有他。不過世事就是那麼不巧,擔心的終還是來了。一天晚上,那婆子晚著都不曾回來,倒是那群野狗一個勁地吠個沒完,像是哭喪似的,我聽見這心中也有個譜。大家發散去尋她,後來就在小稻田的田邊發現,就這樣頭倒著躺在那邊,沒氣了。後來聽說她那天臝瘋了,把太婆和她兩個姊妹的月給錢都臝去一半,猜她該是臝了錢,太開心,回來時就這樣踏踩了個空,一摔就摔到田裡去。你們也知那老人家,莫說摔到田裏面去了,就是梯級一個兒踩空,也能就這樣嗚呼的去了,你說這真是......多不消受啊。這件事大家都這樣說著,定案了,可是他兒子只願往牛角內鑽,說定是田郊的雜狗嚇著他母,不然他母決不可能這般不留神,後來還跑去綁了幾隻夜晚吠得特別狂的怒犬,宰了牠們好說替老婆子息怨。大家勸不動他I也心想他這回洩恨過後總該了事,而且不過是幾隻野狗,宰了白不宰,也沒礙到別人的事兒,就任由他宰去」說到這裏,婉婉緩了一口氣,想了一想,志遠從燈籠那微弱的燈火可看出她臉上帶點困惑的側面陰影,大抵是她已經忘了原本在說著的是什麼事兒,於是再花時間從張兒宰狗追溯到張老婆子的死再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啊啊,對啊,就是街燈那個事兒嘛,老婆子才死沒半月,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恰好黨政府的派人來勸說,尖嘴猴腮的,要村中的人花錢動土建路燈,村裏什麼都沒有,錢也是沒個多的,那有閒錢來動這工。我們家是堅決反對的,村內人也多持這種態度,但官員見那軟的不成,就硬來一筆,說那張老婆子會摔死全因著這,現在婆子摔死了,本是跟著你們沒關,但將來如若還有別人摔死,就全歸責於村長。一個人死,判了誤殺,少不了也要坐個一、兩年牢,再多一個,就是什麼『故意謀殺』,即使你命長活到一百歲也不可能出牢。這事村長一聽,也就怕了起來,趕緊拉著扯著抓著求著大家,他本已是一把年紀,雖然平時沒啥權威,但也沒和人有什麼挾嫌結怨,見他快要跪倒下來拜佛的模樣,大家心裏倒也不好意思難為著他,但又覺那錢確實是不少,一時間難以決定下來。這時那猴腮又來施個軟的,說什麼幫我們議好了價,比原先的要便宜一半有多,也就一個勸著一個,大夥就交了錢上去。」「這事聽起來雖有點強硬,不過好歹也不是一樁壞事,不然晚上走在這裏也的確看不到路的,怎麽現在燈又都全關掉不開?」「這正正是最讓人氣結的事兒,燈建好了,發起一亮,光刺剌的整條路都給照開來。大家也省得擔心,原本是高興的,誰知那老猴腮話沒說在前頭,現在突然就來個回馬槍,說晚間開燈的電力全要讓我們村裏人自己承擔,這在動工之前根本沒聽說過,黨內要興建的東西,當然也是讓黨付的電力,這才靠譜啊。怎地又要我們自費,而且也不知他建的那門耗電的燈,一個月草算下來竟要四百多塊。這時大家才硬著脖子,說那個沒用,乾脆廢了它,死活也不開,商量好決定了,就等著那猴腮早晚來鬧,卻多月不見,反倒沒來事。大夥猜他應該是從動工的身上抓了一把油水,現在要開要不開他也就不來管著了,反正電錢也不歸他,就連找碴的氣力也省卻了......」說著聊著,一伙人也踱到婉婉的家,空心鐵皮的門是長期敞開著的,望著冷冰冰,只有晚上才會關起來。四周圍起來的赤紅磚壁大概只比志遠長一個頭的高度,磚壁的最上層黏著氣味發霉的焦黑土堆,堆上插著為數不少的碎玻璃,幾乎是見縫就搠進去。可是那些玻璃細看之下有很鈍的、也有不甚鋒利的,看起來是阻嚇的效用遠比真實的效用來得多。
三人一踏進鐵門內,迎面撲過來的便是一隻灰黑的大狗,圍著志遠和不為的方圓死命追吠。「滾,滾!」婉婉一邊叫著,一邊伸高手臂作勢要呼巴掌下去,那狗見了,瞬即「嗚嗚」了兩聲,立時氣燄都給滅熄,悻然的走回剛剛趴著睡覺的地方,兩眼卻還是困擾地瞧著屋內的兩個不速之客,「鄉下的狗就這樣,總是看到生的人就吠個沒完,連我這個主人的面色都沒瞧見•畜生就是畜生。J這時候屋中跑出來了一個男人,一見面就熱情招呼到「唉!哥I不為,你倆可終於回來了喲!真教人都等太久了啦,怎地這麼多時都不回來?」來者說話聲音洪亮的是婉婉的丈夫,名喚作大有,姓氏志遠倒是沒有記得住,不過志遠倒是也不見外,一把就拍住他的肩膀說道:「現在這倒不是回來了嗎,然後天天都能見啊。」對於這個妹夫,志遠是很滿意的。大抵他們的色彩也是很相近的,雖說他們見面的次數也不過爾爾,一隻手掌大概也能算數得了,而且大有天生就帶著一點鄉下土包子的氣息I不甚有什麼學識,也不像有什麼大志,但為人真誠豪爽倒像天賜的浩然之氣養成般I說話起來豪邁,活像個古代遊俠。「咦,嫂子呢?怎沒跟著回來嗎?」大有笑盈盈地問道。「她啊……去年就仙遊去了啦。你們不知道?J志遠沒有回話,回話的是不為,「這......」大有的臉一下子癟了起來,他把目光投向婉婉,而婉婉回應出的是同樣訝異的神色,顯然他們兩個就此事都是第一次聞見。不過志遠沒有讓場面持續的尷尬下去「甭提她了,得了個勞病,就這樣忽忽然然的就說就去了......那天早上還好好的,中午也是神采飛揚,還跟我說隔些曰子是她爸死忌,著我跟她要去城郊岡山墳去拜膜一下她爸,誰知當天夜裏就無聲無息的去了。醫院的報告也是糊裡糊塗的,說是什麼心臟衰竭。我聽不懂、也沒想去搞懂......她平常也就上下跑樓容易氣喘些,身體易著點疲倦而已。誰想到…她一生到老就這樣挨死挨活的,到最終也沒有過幾天好日子就這樣去了,你說老天這是怎樣的對待她,都不知是幹啥的》」志遠語氣說得平淡,雙眼是有點迷散,「唉1甭提啦,甭提啦。城內盡都是些迷糊事。」志遠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真的不想提了。「哥,別擔心,以後有我們陪著你啦。」婉婉上前輕抱著比她高兩個頭的志遠,「對啊,不提了,不提了,坐車都坐累了吧,進來坐一會,我們去準備飯菜,很快就有的吃了。」大有趕緊邀他們進去,好準備款待。一席過後,不為便率先告辭回家。而志遠則前去胡老先生的家借宿—那胡老先生自是已閒鶴去了,然而人雖去了,房子倒還是空著。鄉人也不便分它,憑般空著也是空著,便自成了外客來訪時暫住之地。眾人都如此,於是志遠倒也釋然,便住他幾宵,待自己好能慢慢覓個安身之處。婉婉陪志遠到胡老先生的屋子,雖然看起來殘破了點,但跟記憶中的那一間大屋沒有太大的區別,仍舊籠罩著一陣清雅的調子,只是以往前庭中被悉心打理的盆景,如今已像一個個死寂的墓碑。柳樹依然健在,枝條還長得比以前粗壯,但冬風已把條條記憶中嫩綠的枝條染成蒼白,像無力的鬼爪一般垂著下來。志遠依稀記得小時候在村內聽別人說門前種柳樹是大不好,家道中衰,易招魂鬼。但胡老先生從不是在意這種事的人,老先生性格給人感覺就是超超然然的,頗有道化物外、和善出塵的那種情懷,不過這也只是小部份回憶堆砌而成的感覺,不真實,也不準確。就像現在對夕夢的回憶一般,他總是憶記著她美好的一面,就像弦月光亮的那一側才會被看到一般,明明被遮掩的黑暗要比顯現的來得多,但人們就是照樣的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只敢一味地欣賞那光亮的美麗,是天性*也是人性。
光亮的回憶開始的那年,他二十四歲,已經入城接近十年了,也大概敢於自稱是一個城市人。在這期間,從一開始的貨工、到車伕、侍應、雜工、甚至倒糞便的、搬屍體的他都有當過。在這期間,志遠一心只想賺錢,為的是家鄉的妹妹,為的是他自己的一個家,各半。自從背鄉後,他便不再有家,灰牆土瓦的四面不曾再有,門前柳樹綠茵的花園也不屬於他。他有的全然是_堆自由、自由和自由,但當這份珍貴的自由沒有得到一個藉以存藏展示的銀櫃,這就顯得有點不真。有時候他很想通透的覺得天地之大.全然是自己的安身居所,但這終究想久想慣後就欠了一種踏實的感覺,就像斗大的米缸裏沒一顆米,讓人不禁疑心起這個缸是否就真的是米缸。前陣子的他是小餐館的一個廚師學徒,總是在廚房內清掃、收拾,偶然會偷個空閒來跟師傅學一些皮毛。久了,還真的偷到了一點東西,漸漸地也就成了個副手,再緊接就正式的成了一個廚子。這都多虧這邊的店主兼掌廚見他做事賣力、穩定上進,也是個心水清澈的人,也樂於三不閒時多著提點他。生活到此總算上了軌道,他拿著自進城後儲了十年的積蓄,再加著和老闆人情的賒借下在城東買下了一個小單位。說是單位其實已是莫大的貼金,因為真的很小,別說招呼客人,連自身在室內多跨幾個大步都會碰著牆壁,然而麻雀雖小,五臟倒全,客廳、睡房、廁所、露台等都是有的,只是總合起來還不到別人家房的一個客廳般大而已。現在一切都可好了,可就缺個女人,志遠的心裏這樣忖道。其實對於女人,志遠並不是沒有念過,只是往時人窮志短,每天光是食飽睡飽已成問題,又怎會有空閒去理搭這事兒。而且總聽說女人都是煩的,自己也不是沒有見識到,遠的不說,光是每天看到老闆娘那副黑板的面口和沒事找事鬧的閒功夫,讓他對女人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不過夕夢有點不同。夕夢住在志遠的樓下。初見的印象就是一個標致打扮的女人,眼是嬌媚的,眉是修長微翹的,臉也是挺尖,長髮直落到腰間;身材在志遠看來是有點瘦削,不過還是能稱得上好這個字;每天總覺她閒著沒事的,也沒有人來找她。後來聽住隔壁的張嬸說,夕夢是一個京商的情婦;那京商有的是錢,一年偶然會來這邊五六次,每次住幾天到半月不等,但有錢戶的那兒就是停不得、忍不成;便索性在這邊藏個嬌,好讓每次來都有人替他接待風塵。他也不虧待她,住的花的都一概給足,唯獨那心靈的空虚恐是沒法補足;致使夕夢看起來像蒙了一層雪霜在臉上般的,笑也非給人笑的感覺,而是皮上的那薄霜在堆出笑意來意思意思而已。志遠心曉得不應該招惹這樣的女人,他沒有本錢,也沒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的傳統道德觀也告訴自己,應該要不屑於和出賣身軀被包養的情婦交流,可這一切心理建設都只像戰鬥前夕雙方的叫囂一般,完全沒有實質意義。他迷迷糊糊的就跟她搭上線了。志遠把這一切歸咎.......或許該說歸功於天。那天月是半圓,天空顯得有點沉甸甸的,像有許多雲在流動;不過在夜晚,事實上是看不到天空的,他會這麼留心,單純是因為志遠正在他的小露台晾掛衣服。沒事可想,便注目天空,手邊的衣服倒成了閒功夫,也就是這樣的一個分神,他的一條灰黑色長褲就這樣從手上掉到街上,還險些蓋到一個正在閒晃的叔輩。「哟。J剛好從樓下回來的夕夢正好撞見此幕,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感歎。志遠看到她,她也瞧見志遠1她率先衝著志遠笑了一笑i便欲俯身撿起褲子。志遠見狀,有點不好意思,便從樓上大聲叫道:「不必撿!不必撿吧丨待我自個兒下來撿便成了!」夕夢聽見他如斯說道,舉頭看了一下,但卻沒停下她的動作,依舊的撿了起來,而後再舉頭看著志遠往他
的方向揮手一指,再轉向指一下寓所的樓梯口,示意自己現在上樓,便低頭走了進來。志遠趕緊出門下樓迎去,由於走得匆忙,也沒顧得上自己樣子狼狽,待在樓梯間和夕夢碰面,才驚覺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白汗衣,一瞬間自己的心貴備起自己來,竟把謝謝的開場白話也給忘了。「噗。」夕夢見到他那趕忙衝下樓卻又在她面前呆起來的反應,反倒是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笑聲令志遠回神過來。「不必客氣,舉手之勞啊!J他心裏的確明白這只是舉手之勞,但還是多說了幾聲謝謝。那些謝意實在包含並不只撿褲子的,而是對她為人不避鄙賤,以及先前光聽蜚語就對她印象立差的一種心理補償。自從那一次的機緣之後,他們的關係就漸變得嫻熟起來。年齡是夕夢較長,足大了志遠一歲有餘,所以她喜稱呼他小郭。這樣的稱呼讓志遠感到自己是被照顧的一方,他一向不慣這角色,從小他都是積極的一方,所以他倒也不呼她夢姐,而是直呼她夕夢,以表現出他希望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平起平坐的。慢慢地,志遠越發了解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性格其實也是小刁蠻的,不過不同於他之前見識的老闆娘。老闆娘的性格教人氣結,使人無奈;而她卻教人心癢,總可以教人心惜,也可以教人心歡。說穿了她其實也是一個小女人,從小在普通的貧弱家庭長大,吃慣了苦頭。幾年前離開了家鄉,來到這裏,在一家小布緞的店舖做幫工,沒工作多久就被叫張藝的京商看對眼了。起先那姓張的答應會娶她回家,她那時年輕I沒多想就相信了。後來幾年過去,她也沒再提此事,姓張的也不提。漸漸地兩人就像有了共識般,了解到這事也許是不可能發生,先前的承諾也不過是一個謊言,不過也不必去打破它。那就像已經腐爛掉的雞蛋般,丢棄忘記作罷就好,硬要把它的內籠翻攪一瞧,只會被那臭氣窒息掉自己,沒啥好的。夕夢心裏是有不甘I她採以宣洩的方法,就是盡力地去花張藝的一分一毫來取得快樂。那是一件好事,不只對夕夢,對張藝來說也是—大概對他而言,這是最為不痛不癢的報復了。於是一方願挨,一方願打,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就這樣在莫名的狀況下穩定下來。實際上,也就是包養跟情婦的關係,一點都不複雜,只是在世人眼中混濁了點,不清澈。然而志遠的加入,卻使得這不複雜的關係變得複雜I也使得這攤水混濁,最終成了一攤死水,悶死在裏頭的只得剩下自己。他們的第一次發生是在夕夢的家裏。不是一個什麼特別的夜晚,也沒有人率先做了什麼,他們很自然而然地,從互相摸索、到吻了又吻。在那黑暗中以感官取代視覺,一邊感受對方的氣味,一邊想像美化那看不見的黑暗,就這樣一起睡在那紅緞牡丹花被單的大床上,直到發早報的雜聲敲醒了志遠。這時候的志遠躺在夕夢的床上,從自己的側面去看著她。他起先只是細細地欣賞著這個女性,初見面時臉上的一層雪霜似乎已經不存在。他可以靠近去更仔細去閱讀她臉上的每一個神情,即使她沉在睡夢中,沒什麼神情,但細看了一段時間後>他卻不知從那來的感到一陣熟悉。再定睛一瞧時,他卻憶起胡老先生,夕夢那嬌柔睡息的身影飄散著胡老先生的顏色,就是那種只須每天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逸態。他沒能理解自己的思緒,這使他感到一陣局促,像有什麼從自己的心窩中被埋藏了起來,於是他便悄悄起床,在沒弄醒她的情況下溜走了。他終究還是沒能想通為什麼是胡老先生的感覺,不過這沒有阻礙他倆之間的關係發展。自從有了第一次後,不難想像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大家都懶得算下去的數字,就這樣隨著時日一步一步的攀登。過了好些日子,這時候,張藝卻出現了。志遠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樓梯間,他正開著夕夢房子的門一一或許該說張藝他自家的門、不過潛意識中志遠並不希望這樣稱呼那房子。而那張藝的確
也就是一副京商的格局,臉圓圓、身材圓圓、手腳圓圓,連眼睛和配戴的西洋眼鏡也是圓圓的,整個人就用肥壯二字來形容最為貼切了,不必再多加註釋。不過出乎意料的張藝卻沒待幾天就消失了,也沒察覺出他倆之間的關係。不過即使給察覺了也沒什麼壞的,志遠心想。反正事到如今,他已把夕夢當成半個妻子,只要她甘願和那張藝斷了關係,他是決不嫌棄她的。張藝消失了的翌晚,志遠便一如往常的下去夕夢家裏,開一門,他便驟覺有些不妥,「怎麽這房子好像憑空大了些許似的?」待細眼一看時,便發現不是空間變大,而是之前的一些雜玩兒都消失了,房裏一片空寂似的,「這......是怎樣回事了?J志遠轉念一想後,想通了,語調忽地高興了起來,「他不想妳了.要攆你走?」他見夕夢沒置是非,便自以為猜中了。「沒關係,你東西收好,先將就著搬去我上邊來。j夕夢卻輕輕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不是那樣的。J「那是怎樣?J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回答:「他總算要娶我去了。」「哟。是志遠嗎?」途經門外在喊叫的是那懦弱的村長,志遠從大庭走了出來,揮手嚷著問好。此時婉婉早已在歸家途上,只剩他一個在房子裏。村長其實是在巡視。說是那樣,但其實只是散步而已,這樣的小村莊其實是不怎樣需要巡視的。「你今兒才回來的吧?風風塵塵的我想你也累了。先不用招呼,先不用招呼,待明晨睡醒後才喚著我來吧。」志遠連忙點頭稱好,現在的他確實是有點累,思緒有點不清,也沒閒情招呼人。村長走遠後,志遠在轉身欲回房間I瞧見那放在庭園角落的藤椅,他想起以往胡老先生最愛坐在這藤椅上指導他們,坐上去一搖一擺的,讓年邁的老先生感覺上還多出了一份不屬於自身的活力。他坐到那藤椅上,塵灰盡往他身上沾去,但他不介意。隨著風吹的節奏搖曳而動,聽著村莊夜幕中的動態寂靜,多的是風劃過荒地的嘯聲和三不五時的狗吠聲,但那些聲音就像有節奏似的律動,這種偶有的呼聲讓寂靜更加貼近寂靜—不然那就倒成死寂了。藤倚仰後的幅度讓他剛好看到天上的月亮,和鬼祟偷聽的黃昏不一樣,月亮就像是最好的傾聽者和守秘者,讓人總不能停止地對住它追憶一番,追到那分離的夜晚。「他總算要娶我去了。」是志遠印象中最後和夢夕的對話,事實上那之後他們還有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但他沒有記住。那些也絕不是什麼有意義的話語,多半是「什麼?」、「真的?j和一連串的沉默。在那晚之後,張藝便與她一起登上往京的火車,他沒去送她,也沒正式和她道過別,她沒留下什麼實際的東西給他I只給足了一堆回憶和問號。他知道自己想留住她,但他也發現是留不住的。到了那一刻,他才明瞭,他一直認識的她,其實壓根兒還全是那臉層上的雪霜,一開始她就沒讓他得著自己,一切都是雪霜堆砌出來。他早該明白到,卻還是一頭撞了進去。好笑的是,他們三者間的關係現在倒反轉過來了,他和她變成了腐掉的雞蛋,偷歡的快樂和謊言混合在裏面。他寧願相信那還是美好的,所以並不去打破它I深怕那臭刺激自己,所以他眼睁睁地看著她離去,不帶半點追悔,只留一縷遺憾。從此,空空的樓下閣房似想對他訴說什麼。每每經過她的門室前,他就像被什麼鞭韃了一下似的,她留下的回憶還是回憶,而她留下的問號,也就在志遠的自解中成了句號,一切都重歸平靜。沒多久,他就娶妻了,熟人介紹的,比他少三歲。對於他的妻子,沒什麼好說的,一個平凡女人。她貞忠、她保守、她從夫、她不多言、她愛著他(也許)、她的顏色和自己相像、她在那間小房子裏和他共相處了二十年、她在去年去世了、給他留下很多東西,但對她的回憶卻像流水般沒法捉住,漸漸地隨著她的遠離而流走。現在在志遠這
記憶中,夕夢和她太太總是碎裂而成了一個印象,然而就像黑白兩種麵圑揉合在一起,黑永遠比白要來強勢,但那被白所沾染了的黑,卻也再稱不上黑了。他的一生似乎只有一個情人,而他的一生也只有一個妻子,他擅自混和著黑白,捏揉出自己一生中有過一個和自己廝守一生的情人兼妻子的印象—以滿足現在孤寂一人的哀傷。也許他少時最渴望的生活總算來到了。安坐在往昔胡老先生最愛的藤椅,隨著風吹的節奏搖曳而動,聽著外面夜幕下的寂靜,偶然穿插一些野狗們追索的吠叫。他彷彿窺見了纏繞著胡老先生的色彩,也正在自己的身邊籠罩著。那種夕夢也曾經泛起的色彩,他想起今天¥公車回來時所作的夢,夢中盡是他和夕夢這二十年內生活的回憶。他們的一切都在朦朧的記憶中活了過來,而妻子卻越發顯得死寂,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二十年的人其實是夕夢,一直都是,沒有一刻離開過。但在此時他又在搖曳中醒悟到了另一件事,胡老先生,他的晚年永遠都是一個人的,他心裏總算明白了,就是必須放棄一切,才能抓得住這份色彩。胡老先生不消多說,夕夢也是,她早就放棄了一切。她對志遠、張藝都沒有留戀,直正的她早就掩沒在那雪霜的背後。那時他有幸瞧見泛著胡老先生色彩的夕夢,只因那雪霜伴她沉溺在睡夢中,來不及醒來,才被他認出來》而現在,志遠也得到了這片雲彩,那就是他最羨慕的生活,入睡、醒來,再孤單入睡,再對著空氣醒來。他總算得到了一生最渴求的這些,不能自拔地沉溺於那無盡的快活之中。_
小蝶紫菱聽爸爸說,那是發生在我出生前,在爛鬼樓的一件往事......在爛鬼樓一處小巷中,有人興建了一間三層高的屋子,這屋子在上世紀時是爛鬼樓出名的豪宅,因為它的外牆由一種外國進口的特製紅磚瑚成,所以整間屋的外表都是火紅色。加上屋外不少豪華的雕刻和裝飾,使這間屋子在滿滿是舊式建築的爛鬼樓中顯得特別耀眼。由於那突出的外表,街坊們都喜歡叫它做「紅屋」。聽說紅屋的屋主是一名從外國回流的絲綢和古玩商人,而紅屋的地下當時就用作古玩和絲綢店舖,樓上兩層就是屋主一家居住的地方;所以,紅屋裡面都放滿了古玩和由絲綢製成的刺繡掛飾。爸爸說他也曾經跟師公到那裡參觀過,他說那裡賣的古玩和絲綢刺繡很多都是極高級的珍品!後來,不知什麼原因,這家人在毫無先兆下突然全家離開了紅屋,他們好像什麼東西也沒有帶走,傳說那些珍貴的古玩和絲綢製品就這樣全部被封存在紅屋的地庫之內!有人曾經說他們突然離開是因為屋主的兒子患病要去外國作長期治療。然而,他們為什麼要突然離開?真正的原因實在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街坊們間眾說紛紜。以訛傳訛,紅屋變成了爛鬼樓的一個神秘傳奇!在澳門經濟最鼎盛的時期,紅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丟空在這裡。光陰流轉,十多年歲月就這樣過去,在這個有我存在的年代,我偶爾走過那充滿傳奇的紅屋所在的小巷,望著那彷彿被時空凝結、卻依舊火紅如昔的牆身,還有那些被木板封鎖了的門窗,我總會想起小時侯爸爸向我胡扯過的一些關於這裡的恐怖鬼故事。然而,人長大了,每次望著這間美麗紅屋,我反而會在想,曾經發生在這裡的,會不會是一個浪漫淒美的動人故事......「小少爺......你究竟去了哪裡?我很掛念你......為何要丢下我在這裡......J沒有人記得她是何時出現,好像只知道她是來自隔鄰幾條巷子。在盛夏午後的陽光下,我走過這狹窄又熟悉的小巷I鋪在地上的葡國石磚在經歷無數人走過後,表面都被磨光到了只能反射頭上那熾烈的陽光的程度......而舊物地攤小販與遊客討價還價的暄鬧聲音,與路旁一些老店內老闆坐在竹籐椅子上打盹的寧靜形成強烈的對比。「姐姐小心呀!」我還未來得及反應,「碰」一聲,一個皮球由我左邊一條小巷內射出,並正中我的頭......「哎呀!」幸好那射過來的皮球力度不大,我只是感到有些痛而已。「哦!原來是紫菱姐姐,你沒事吧。」「沒事…哦?原來是你們,今天又玩踢球嗎?」「是呀,紫菱姐姐,最近都不見你來幫伯明叔叔開店,是去了旅行嗎?」「肯定是忙著和男朋友拍拖吧......嘻嘻。」「姐姐請我們喝汽水,你交男友的事我們一定不會告訴伯明叔叔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在為我編造無聊故事,我也只能笑著回應他們,這些和我說話的小鬼們都是住在這附近的孩子,現在正值暑假*這些小男孩差不多每天都會在這裡玩。當這班男孩正圍著我圑圑轉時,我看見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小女孩正拿著剛才他們踢到我的皮球。「咦?小希,那女孩子是你們朋友嗎?她拿著你們的皮球呢。」「姐姐,她是我們的朋友呀,她叫小蝶,最
近幾天都和我們一起玩的。」「是嗎?」我走近這個小希稱她為小蝶的女孩,細看之下,小蝶有著一身雪白的膚色,及肩的長髮和齊眉的劉海,而在那副清麗的面孔上,竟然有著一雙好像能說話的水靈大眼,而她的左眼角下還有一顆可愛的「愛哭痣」。最突出的是,她身上穿著一條感覺非常名貴、上面滿佈彩色蝴蝶圖案的絲綢裙子。看著小蝶,我只覺得她就像漫畫中的日本娃娃般美麗。「你好!」我帶著微笑蹲下至與小蝶身高差不多的高度,正想伸出手和她握手時,小蝶突然用她那雙水靈大眼瞪了我一下,然後抱著皮球迅速從我身邊走開,而就在她走過我身邊那一刻,我竟然嗅到了一陣奇異的花香。同時,我見到小蝶那條絲綢裙子,在午後的陽光底下、在她略過我身旁時那裙邊被風吹起的瞬間,竟不可思議地拖曳著陣陣閃光。看見這情景我還以為自己眼花,心想可能是因為小蝶那條裙子的材質在反射陽光而令我產生錯覺吧。這陌生的女孩走到了其中一個男孩小志的身邊,她放下了球,雙手緊緊捉著小志的衣角,雙眼警戒性的瞪著我……「紫菱姐姐,小蝶可能害羞呀,哈哈。」「小蝶最喜歡小志了,這幾天都是黏著他,姐姐和小志說話小蝶可能在妒忌呢,嘻嘻。」「哈哈哈哈,好了,姐姐要走了,你們慢慢玩吧。J我沒心情和孩子們鬥嘴,和他們揮手說再見後,我就到附近的茶餐室買了一些食物回到位於爛鬼樓巷中段,我爸爸經營的古玩店。輕輕推開「飛天古玩」的大門,掛在門上那雙戰國鈴鐺響起的鈴聲輕輕掠過我的髮際。「我回來了。」就在這個炎熱而寧靜的下午,父女兩人在古玩店內開著冷氣,準備享受一頓豐富的下午茶時,爸爸突然目不轉睛的望著我肩膀,還把頭靠前用鼻子嗅我。「喂!爸爸,你在搞什麼呀?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紫菱,你看看在你肩膀上的是什麼。」爸爸伸出兩隻手指在我肩膀上一抹,之後他把他抹到的東西給我看,只見在燈光下,有一堆像小孩子做勞作用的金粉、卻更為幼細,而且閃著不同色彩的粉狀物黏滿他的手指。「爸爸,這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確肯定,驟眼看就像一堆蝴蝶雙翼上的鱗粉,還有你身上的那陣氣味1你剛才去過哪裡?」「氣味?J「對,那氣味,就像是物件腐敗發霉的氣味!」聽完爸爸的說話後我嚇出一身冷汗!這刻我立即想到剛才在舖頭前面巷子遇到那些孩子,還有那個叫小蝶的女孩。那女孩身上就是有一陣奇異的香味!我把剛才遇到的事告訴爸爸,爸爸聽完之後眉頭一皺,就說:「那女孩可能有問題,他們在哪裡?快帶我過去。」我們放下原本準備吃的食物,立即走到剛才小孩們玩耍的巷子,但小孩們都已經離開,不知走到哪裡玩了。爸爸在現場一直說嗅到空氣中彌漫著那股發霉的氣味,但我卻什麼也嗅不到。數天後的下午,在返回古玩店途中,在那條橫巷的空地,我再次見到小孩們在玩,但細看一下,卻見不到小志和那個叫小蝶的女孩。「喂,剛仔,你們在玩什麼呀?」「呀!紫菱姐姐,我們在玩何濟公呀。」「為什麼今天不見小志和小蝶?」「小志病了,已兩天沒來,那個小蝶也和他—起沒來,都不知去哪裡了。」「呀丨真的嗎?那讓姐姐去小志家看看他,你們繼續玩吧,拜拜!J和孩子們揮手說再見後,我回到古玩店把剛
才聽到的告訴爸爸。其實,自從那天他在我身上發現疑似蝴蝶鱗粉後,他也很擔心那些孩子們,很想見見那個叫小蝶的女孩,但他說這兩天每次去到小孩們玩耍的地方,都見不到我所形容的那個女孩子。這是當然的,因為爸爸都不知道那女孩一直跟著小志,小志這兩天沒有來玩,小蝶也失蹤了。我們去到小志的家,小志的媽媽和婆婆見到爸爸來到後已忍不住流著兩行眼涙,並捉著爸爸說:「伯明哥你來到就好了,快幫我看看小志,我們懷疑他中邪了,這附近就只有你有辦法救他。」爸爸立即走到房間看小志,只見小志發著高燒昏睡著,小小的身軀好像突然瘦了很多似的,最奇怪的是,我們見到他的手腳上竟然出現幾道很深的瘀傷,而且那些瘀傷的形狀看上去非常詭異,那就像某種昆蟲的腳的形狀一樣。爸爸再仔細檢査小志的身體,除了發現瘀傷外,他還發現小志的身體和衣服上都有很多早幾天在我身上發現的那些蝴蝶鳞粉,他還說嗅到整個房間也瀰漫著那陣古怪的發霉氣味,爸爸立即詢問小志媽媽和婆婆有關那個叫小蝶的女孩的事。「女孩?我們沒有見過呀,但最近他玩完回來時總是向著巷尾的那邊說拜拜,總是向我們說認識了新朋友。我們也沒有留意。」「巷尾那邊?那不就是紅屋的方向嗎?」我心想。「還有小志在迷糊間總是在發開口夢,不停地重複說著同一句說話。」小志媽媽繼續說。「什麼說話?」我和爸爸同聲地問。小志媽媽稍為擦了一下眼涙說:「我不走了1我會留下來陪你。」聽完小志媽媽說出這句說話後,我雞皮疙瘩起的全身都是!因為我立即想到,那天我見到的那個叫小蝶的女孩,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倒是爸爸聽完後沒有任何感覺,稍為沉思了一會後就向我們說:「嫂子,今晚我會再過來,我會留在小志的房間看著他,你們其他家人都要留在各自的房間裡,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離開房間!J之後我們回到古玩店,我不斷游說要跟爸爸一起在晚上去小志房間看看有什麼事發生。爸爸起初堅決拒絕,說什麼會有危險云云,但後來在我不斷發動撒嬌攻勢和大條道理說我可以負責照顧小志後,他才在極其不願意下勉強應承。「你要跟我去也可以,但今晚無論看見和聽見什麼,千萬不要作聲,否則就會有更大的麻煩,聽到了沒有?」爸爸很嚴肅地向我說出這句話,這令我更期待今晚的「行動」!晚飯後,爸爸在古玩店的貨倉拿了一些東西後就和我去到小志的家,小志家人依照爸爸指示都在各自的房間裡沒有出來。我們進入小志房間,爸爸就背靠著牆壁、面向房間的窗口坐在地上,而我則坐在床邊照顧小志,小志高燒一直未退,至半夜前我已給他換了數次冰袋。整個晚上我也很緊張,一直想著小蝶會否像電影中那些全身發著青光的厲鬼面容變得極度恐怖的由窗口飄入,然後伸出長滿利爪的手向我們攻撃。誰知整個晚上竟然什麽事也沒發生,不知不覺我也靠在小志身邊睡著了。到我醒來時,竟然已經是翌日早上七時丨但爸爸已不在房中,我立即回頭看小志,他的高燒竟然退了,整個人的面色也回復了正常。究竟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早上,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整個爛鬼樓區的天空上都飛滿了蝴蝶,街坊們看到如此異象都嘖嘖稱奇!我走出小志家門口看到這美麗的一幕。耀眼的晨光下,這些蝴蝶雙翼上的花紋閃著斑斕的光彩,就如同我第一次見到小蝶走過我身邊時所產生那道閃光一樣。我回到飛天古玩,見到爸爸正大字形躺在長椅上呼呼大睡,當天晚上,爸爸才告訴我,原來,最近經常粘著小志的那個女孩—小蝶,她的真身竟然是那間紅屋內的一幅刺繍。這幅刺
繡的圖案名曰「蝶舞群花」,原本就是放在紅屋屋主兒子房間內。但屋主一家突然離開,想不到這張一直放在紅屋少主房間的刺繡竟然因思念少主,並懷著想再見少主的強烈執念而演化成精,因此,刺繡「蝶舞群花j就化身成小蝶。而住在紅屋附近的小志,可能與她少主樣子相似所以被她看上!她一直跟著小志,以為小志就是自己的少主,在晚上還化成巨蝶走進小志房間與他一起睡,小志身上那些像蟲腳一樣的古怪瘀傷就是這樣造成的!爸爸說,這種物件成精的事情偶有發生,他說有些物件被放置久了,吸收了日月精華或積聚了對人間的執念或怨念,就會產生靈力而得到靈魂並化成精怪T這些精怪還有另一個名字,就是「付喪神」。爸爸還說,昨晚接近清晨時份小蝶來過,但小蝶和他究竟說過什麼,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全不肯說,只說事情已經解決了,小志不會再有事,小蝶也不會再出現,之後就去睡覺了。「那孩子不是你的少主,你的少主煥燊,很多年前已經在外國病死了。」在紅屋屋主兒子房間內,伯明向小蝶道出她少主已死的事實,之後,伯明從口袋中拿出一塊丁方大小、上面繡有一隻蝴蝶的絲綢手帕交給小蝶。「這是你少主當年留下的東西,你收下吧,不要再留戀塵世了。」小蝶伸出雪白的小手從伯明手上接過那塊手帕,她背後就是那幅「蝶舞群花」刺繡,而在這幅刺繡上的蝴蝶都消失了,因為她們都化成了小蝶。小蝶雙手緊緊捉著手帕,她那雙美麗的水靈眼睛流出了可能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晶瑩淚水,淚珠不停地滴那片手帕上,但絲綢光滑的本質令小蝶的淚珠由表面流走,然後滴落這間曾經滿載小蝶對少主思念的屋子地板上。在地上淚水痕跡一瞬即逝的瞬間,小蝶彷彿再次感到少主當年在房間內望著自己、即「蝶舞群花」時所露出的溫暖笑容。然而小蝶雖是精怪,但沒有害人之意,伯明於是走近並輕輕擁著這個因思念少主而誕生的小女孩。破曉時分,陽光照入房間那刻,在伯明懷中痛哭的小蝶,她帶著對少主的回憶與思念,由她那條美麗的絲綢裙子開始,直到她那把烏黑秀髮,都在伯明眼前分解成一隻隻美麗的蝴蝶。在破曉的陽光下,群蝶自窗口飛往爛鬼樓的上空,而牆上那幅「蝶舞群花」上原本消失了的蝴蝶,也在不知不覺間再次重現。至於伯明交給小蝶的那塊刺繡手帕,竟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或許,那手帕已跟隨小蝶到了一個她可以與少主重聚的次元。幾年後,我在清潔飛天古玩貨倉時竟然發現了一幅包裝上寫著「蝶舞群花」的刺繡掛飾,我立即就想起小蝶!但為什麼這幅「蝶舞群花」刺繡會出現在我們古玩店呢?這當然要追問爸爸了。我心想肯定是這臭老爸偷偷地進入紅屋內取走的丨在我嚴詞迫問下爸爸終於投降了,他支吾地將那個清晨發生的事告訴我。在得知那天發生的事後,我打開「蝶舞群花J刺繡的包裝,當「蝶舞群花」展現在我眼前那一刻,我想起當年只有一面之緣的那個可愛女孩小蝶,想起她為了再見少主的那份執念和深情!望著「蝶舞群花」,我竟然不知為何突然間哭了!或許,是小蝶那份深情,在這麼多年後仍能透過這幅刺繡感動我吧!「蝶舞群花」依舊美艷如昔,她留下的這段動人故事。萬物皆有情,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無論是一花、一草、一木,甚至是我們身邊的所有物件、曰用品、玩具或收藏品,其實都在不知不覺間被貫注著擁有者的愛,他們享受著被我們擁有,享受著被愛。當這份愛日積月累,這些物件就會與我們產生感情。因此,這些我們喜愛的東西才會為我們帶來歡樂,並守護著我們,直至有一天,當我們對他們的愛減退,最後將他們拋棄或毀滅,那份無聲無息的愛,才會悄悄地靜止,直至消失。然而,當中可能有些帶著強烈執念的東西,在經過一定條件下I會幻化成精怪!我相信,當年紅屋的那位少主一定很喜歡這幅「蝶舞群花」,他曾經貫注在這幅刺繡上的愛令它產生強烈的
思念而幻化成精1小志的出現就是一個令它現身的契機,所以小蝶才會出現。或許,小蝶並沒有消失,她只是超越了時空與次元的距離,在另一個世界與她的少主永遠在一起。圓
平凡的一九四O平凡的愛呂志鵰*主要人物:王怡(王):二十二歲,電蜆台主持,思辨迅速的人。陳志超(陳):七十三歲,博物館負责人,精神奭朗,嚴肅,追求自身信仰。〔註:同踌分演陳年青脖,年齡约二十,夭真善良。〕馬學志(馬):五十二歲,攝影師。梁妹妹(梁):三十二歲,歌女,聰明,歷盡滄桑,感情豐富但因世俗脹光不敢尋覓真憂。劉二褐(割):二十九歲,富家子第,但仍屬純良正直之輩,擅於繪畫,索於爭取愛情。李小燕(李):二十七歲,妓女,梁妹妹的好姐妹,不認同梁的戀憂觀。茶樓老闆(老闆):五十歲,殷實窗人,自覺虧矢劉、梁。〔註:每幕按實際鸯要加入臨踌演員,如擦鞋童、報童、小販等或畫外音,如旦、生、廟祝等等。〕*詩两:2000年及上世紀40年代初桃贴:第一幕:博物館會客室第二幕:茶褸第三幕:茶樓場景第四幕:分兩個演區—小演區無喬佈景,大演區為中式廟字。第五幕:茶樓蓽六幕:博物館會客室*#.:第一幕:香要獨立方形小展櫃三個,梳化一張,荼几一張。第二幕:中式圓形茶檯三張〔註:此檯為雙層,上層爲破璃故茶具盎可望穿下層,下蜃故多蹀甜Ã,此檯於上世紀三、©十年代茶樓中出現〕,一張前兩張後,g準備茶盅、茶琬、荼杯、荼壺、洗杯水盅、筷子及舄嘴水煲等。王、焉趁燈聘扮演茶客,帑涞則演年青時之陳。第三幕:佈堂與箏二幕一模一樣,但會向觀眾交代逭是博物館復原之茶樓場景。第四幕:分兩個演區,小演區無喬有任何佈景,只喬將燈光集中在角色身上,大演區為中式廂字,其設計原型為女媧廂,怖量包括神壇、蒲團、籤筒等。第五幕:佈置與第二蓽一模一樣。第六幕:與第一幕佈置一模一樣。
第一幕(幕啟,燈亮,馬抬着攝影機與王上台)王:約了人還要等多久,老馬,是不是真的約了這個時間?(不耐煩地翻着記事簿)馬:(没有理會王的詢問)小怡,你看一下(驚訝),想不到這裏還有那些陳年月餅盒(指着展櫃),還是紙盒呢!王:趨到展櫃(一看),不過是個爛盒罷了!又不是鑽石做,有什麼好驚奇?馬:(皺了皺眉)是嗎?但••••••總好像......王:好像什麼?馬:(搔着頭,望了望王)就是說不出,感覺就是有些......有一些。陳:(快步上台)看來王小姐對我們的展品還是挺有意見的。(王、馬迅速回頭,並與陳碰個正面。)王:(尷尬但馬上解釋)不,我相信爛盒子,不,是盒子放在這裏,尤其是會客室這種重要的地方,一定是有些特定原因的,就好像四川博物館,它也有放川東巫山縣大溪新石器時代遺址中的人面形石佩,我想道理也是一樣的。它應該代表一些重要的訊息。陳:嗯嗯,的確,紙盒子一直是很難保存的,尤其是屬於油腻型的紙盒,那些豬油渣清理不易,而且由於昔日盒的四邊接縫不少都會用米漿混合來黏糊,所以一段日子就會被蟑螂吃穿,就像現在麥當勞的薯條盒五十年後又試問會留下多少?而且有很多時候市場價值並不與歷史或藝術價值等同。(撫着展櫃)現在此盒能保存完整,都是本土地方文化的重要體現。馬:(興奮地)館長說得太有道理了。王:(臉色一沉。口裏隨便咕嚕幾句以表示不滿。)陳:(眼瞥了王一下)王小姐看來還是對博物館挺熟悉的。王:(堆起笑容客套地說着)哪裏哪裏,略懂皮毛、皮毛。陳:皮毛是嗎?四川博物館我也走過不少趟了1但據我所知四川博物館的會客室並没有放什麼人面石佩。王:這(還在想話解套)陳:(保持笑容像没有發生什麼事)怎麼也好,知道巫山縣大溪石佩也不簡單了,而且王小姐的確猜中這爛盒放在這裏的原因—因為它的確是特別的。馬:(碰王手肘一下並做出得戚表情)王:(不加理會)是是,實在令我茅塞頓開,對了,陳館長,(遞上名片)這是我的名片!陳:(接過來看)王:我也先自我介紹,我姓王,單名一個怡字,怡人的怡,《澳門故事》節目主持人,今天很高興你能接受我們電視台的訪問,現在......(同時向馬揮手要求開機錄影)陳:等一下。王:館長有疑問嗎?(頓了頓)對了,看我多粗心,我們還是先對對稿好了,咪(麥克風)就不用了,這裏那麽安靜,用攝錄機直接錄就可以了。陳:不,或許我們暫且先缓一下拍攝的事。王:(驚恐並趕急地說)若然剛剛有什麼出言冒犯到館長,我可以道歉。.陳:王小姐多疑了,我只不過還想知道旁邊這位師傅為什麼對這盒子會有興趣?馬:(不敢置信)我……我(指了指自己)?陳:(點了點頭)馬:但館長我只是個粗人,那說得出什麼道理?陳:人那有粗幼之分?就說說感覺好了1不要講什麼風格、時代、歷史之類廢話。也不要說很有意義這些屁話。(由於心急問話,有點口不擇言。)王:嘻嘻(掩着嘴)馬:(呆着)陳:(望了王一眼)王:(收起笑意認真地)館長問你,你就說說好了。
馬:(搖頭)就是有點臉熟。陳:怎麼臉熟?馬:就是我們從小用的,尤其是那個封面陳:封面......馬:餅盒封面那女的好像是個大街那邊茶樓的茶花來的。陳:(點頭)難得現在還有人記得她呢丨王:(拉了拉馬)到底什麼叫茶花?那女的是種花的?花藝師?馬:(望了望王,又望了望陳。)陳:今天下午我没有約人,時間多的是,馬先生介紹介紹便是,這也是深入了解展品的一個重要環節啊。馬:其實那就是女茶博士別稱,因她們聲色藝俱全,加上女性的美貌總使人聯想起花,所以後來就有人稱之為茶花。他們一般會在茶樓陪客談天或講授一些有關茶的典故,不少茶樓配了茶花後營業方面進益不少,我記得做細佬時就有茶國皇后選舉,那個區麗蓉一人就能銷券七千元,實在無與倫比。但由於不少茶花是由失業妓女或窮家女充當,故其中也有一些會進行見不得光的交易,但說真的她們的口才和交際應酬手段本來就非庸俗之輩,而且長旗袍高跟鞋提起壺來本身就更是婀娜多姿......王:(截停)可以了•••••_老馬,真的,我明白了。陳:馬先生倒知道不少》馬:(靦腆)在大家面前班門弄斧了。陳:但馬生知道此茶花姓甚名誰?馬:好像藝名叫……(頓)妹妹,對了,没錯。陳:(表示驚訝)這也知道。馬:我叔叔和伯父可愛死她了,簡直可以說是鐵杆粉絲。王:啊......王:没有没有什麼。陳:(轉向馬,認真地詢問)那可知繪此圖的是誰?馬:(攤了攤手)那就未曾聽過。陳:(有點失望)他叫劉二福。(燈暗)第二幕燈暗時播出茶樓的聲響(如開來四七六、小心死人頭〔註:意即水煲〕、碗筷碰撞及雀鳥鳴叫等混雜之聲),然後隨着燈亮而逐漸收細至全滅。由王馬所扮演的茶客甲、乙分別坐在後方的茶枱,並靠背而坐,另安排三名臨時演員扮演包括挽着木箱的擦鞋童、報童〔註:兩者都要非常年輕,約莫十歲左右〕及售鋼筆手錶的小販〔註:鋼筆手鋳之小販要中年,需穿乾濕大褸〕,而年輕的陳則毛巾搭在肩上,提着水煲為王馬沖茶,而當茶客甲乙對談結束後劉上台。此幕時間設置為1940年。擦鞋童:先生幫襯擦鞋好嗎?我擦鞋又亮又乾淨。劉:搖了搖手。茶客甲:喂!擦鞋仔,來這邊,有生意。報童:(高喊)報紙報紙。新鮮熱辣,可借可買。茶客乙:有什麼報?報童:大眾、新聲、華僑、市民。茶客乙:來份華僑。(付錢,報童離台。)茶客乙:(看報)大批國人逃難入澳,全城人口已超過二十六萬...•••(翻着報紙)嘩,這則更厲害,鑒於日本軍隊進入對面陳:有什麼事嗎?山,由六十名葡萄牙警察組成的部隊佔領對
面山東側,由於葡萄牙及澳門為中立國,無人能比葡萄牙人更好地阻止日軍佔領該島。茶客甲:葡國鬼終於都有些用。茶客乙:日本鬼子真的會不會打過來?茶客甲:唉......現在想都無用,都在澳門了,前面就是海,難道要跳海不成?茶客乙:(點頭)那倒是。茶客甲:而且澳門埠現在人那麼多,說不定一跺腳大家都要沉到海龍王那裏去了。茶客乙:哈哈哈…小販:(神秘地)先生有好嘢。劉:唔好吧!小販:你可以睇睇,包你開足眼界。劉:都係算吧啦!我唔係咐需要。小販:這些事好難講,到需要時再買就遲,而且有咗最能配得起你的身份。(同時把乾濕褸快速打開,但側身向台,觀眾看不到內裏情況。)劉:(鑽頭細緻看)太細、太細,仲咐幼嗨,不夠實用。小販:但一定好手感I現在流行。劉:但顏色好似......小販:金黄色,包保耀眼尊貴。劉:都係唔太好,粗(註:這裏指的是粗糙)得滯。小販:枝筆唔合口胃,要不,這個,(慢慢掏打火機出來)大老闆們都喜愛用。(同時轉向台,觀眾看到掛滿金筆及打火機。)劉:個人不是太好吃煙仔,(搖手)少食,少食。陳:(瞥見劉上台,大叫>二福哥,來這裏,留了檯予你了。(劉快步走過去)小販:無幫襯,喂,那位老兄(指向遠方,同時退下台去。)劉:(打着呵欠,坐到椅子上,並遞了個碎錢予陳。)陳:(假裝推卻)無功不受祿。劉:(作勢放回入袋內)那我可收回了,(高聲)草蜢跳回袋了,要不跳入蜢箱如何?〔註:這指蜢錢,客人自願給的小費,像草蜢一樣自動跳到伙記手上,昔日茶樓一般都設有蜢箱,然後定期(一般為十曰)分派。〕陳:不。(不好意思,但又伸手想取。)劉:就是要吧,大家成年之人,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正如古壇皮書先生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是也。陳:(鞠躬打揖)二福哥說得是,說得是,說得是。劉:而且你不是識字的嘛?有空就再學學算學,這樣才能錢再生錢,說不定將來能當個小老闆,或者當掌櫃什麼的也不錯,否則做到你抽筋都不會發財,若然有興趣的話就來我家,家裏能教你東西的人多的是。要不過香港好了,我叔的公司還在那裏,就在自家公司內當個boy也可以......等等,都是不行,你走了誰陪我聊。陳:小的也不騖遠,就在這陪你就是,(鞠躬)但還是要多謝,多謝二福哥提攜之恩。劉:那才上道》來,開壺瓜片六安,外加一碗開7jC。陳:好的(拉長音),覬瓜片六安馬上來。(陳從台邊拿了兩個茶盅過來,並加水,而劉旋即在腰間拿出玉石並放入水中)陳:二福哥又在撚古玉?劉:當然,這是我死鬼阿娘留下來的傳家寶,要不是每天都用你們這裏的二龍喉山泉水泡泡擦擦,利用天地之氣中和人氣,玉會破相的。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呢。劉:天地之大,你這小毛頭又知道幾多?(又打了個呵欠)陳:(放下茶煲,關心地)二福哥,抽大煙也不要抽得太兇,那種茶話室還是少上為妙。花費又大,隔籬街三爺就是這樣抽垮的。劉:我家能跟開小貨棧的小戶比嗎?單是在隔離埠股市一日的利息都夠吃到死了,雖然吃一手〔註:一手即一手貨,當年還有二手貨和三手貨的〕,但一
打三潤小份,加上淡口貨,用得了多少。陳:估屎?估屎都能掙錢,二福哥不要信啊!聽人說開個天地玄黃都有黑幕的,何況什麼估屎,否則倒夜香的人都不去倒夜香,去估屎就好了。劉:(嘲笑),不是估屎,是股……(發現同音很難解釋)總之你知道我去茶話没有問題就是。陳:要不又看上話室內那些「芙蓉花」〔註:即烟窟女侍〕,小心因鹹酸〔註:意即妹〕把身體累壞了。劉:何來說話,說得我活像隻狼無異,本人從來就正經得很,你看我一身革履就知我尊重西洋的愛情觀,我這一心只向着妹妹這輪明月,其他諸色不過是眼中浮雲。而且撇除我的正直,以事論事,誰不知那裏只是耗三倍之數(豎起三指),一盅兩件,歌女駐唱,並有美人婀娜相伴,服侍熨貼,安又安得令普通人不趨之若鶩哉。連油雞義〔註:油雞檔中的職位,擔任這類職位年期長久的職員常有相關綽號傳開〕都去了他們那裏,這可比你們東家強多了,真的要比,就連轉角那間潮州茶樓都比你們平I小心你們可要關之大門了。陳:雖然我們這裏没有什麽芙蓉花,(以下這段用急口令式來宣讀)但「山水名茶、精美飽點、炒賣麵食、結婚禮餅、各式油器、蛋奶光酥可謂無一不精。」那邊的大案比這裏可差多了,而且這邊絶不會用打更貨〔註:隔夜的食品或食材之意〕,你看(指着後方的檯),單是那豬潤燒賣就不是那裏也吃得到,(指着本檯茶壺)還有這茶也絶非翻渣茶。劉:得了吧!你老闆請着你可就算個三生有幸,走走走(推着陳),快給我進廚房來個雞球包。陳:是,是,但今天的甜點也不錯呢,尤其那款甜蕃薯角,廚房畀足料。(陳下台,梁身穿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旗袍,披着披肩搖着檀香扇上台,並環視四周找座位。)劉:(逕自在枱下拿了那甜蕃薯角吃着*一看見梁便大叫招手,並把甜蕃薯角拋下擦手)妹妹梁:(走過來便坐了下來)福哥,這麼早?劉:(忙着把杯遞了過去並倒茶)是啊,早了些,六安可以嗎?還是來個鐵觀音?碗筷還要再洗一次吧!我來我來。梁:(淡淡一笑)這就可以了。雖然我叫妹妹,但怎麽說我年紀都比福哥虚長幾歲,一般生活料理還是可以的。劉:什麼年紀長不長,男士就要gentle­man,是應該的,是應該的。梁:張什麼文?劉:(慢和分開讀)gen-tle-man,是外文,意思是紳士。梁:原來是這樣,福哥真是博學。劉:那裏那裏。(昂首)就是比普通人長—點見識。梁:(笑着)對了,不會打擾你嗎?劉:當然不會。陳:(拿着點心籠放到檯上)來呀,熱辣辣雞球包。梁:(掩鼻I作出厭惡神色。)劉:怎樣?點心有問題?臭了吧(拿起籠子嗅)對,就是臭,來人呀......(見陳)對了,你個小混呀......梁:不不不,(拉着劉)就是自小不太吃雞罷了,咯咯咯......就這樣變成盤中飧,怪可憐的。陳:(低聲)豬又夠可憐呢!難道就不吃豬?真是豆腐裡挑刺—無事找事。劉:(橫手「肘」了一下陳)就是嘛,雞那樣可愛,那有人喪盡天良居然打小雞雞的主意°陳:(忍着笑)小……小......雞雞。劉:(推着陳)走走走。陳:(指了指點心)那雞球包.劉:當然就不要了,我什麼時候有點過
這,你看,做事一塌糊塗,上錯點心還嘴硬,真是要不得,(指着檯)我們還是先來些甜點好,對了,甜點還是後食好,要不還是要來個羅漢上素好了,(望向陳)羅漢上素,再來兩個「覿仔J〔註:白飯之意〕,一個「加色」〔註:加豉油之意〕。陳:(囁囁地)二福......哥劉:哥什麽哥,小心我掌過你嘴,(普通話)去去去(最後還踹上一腳),(陳走後向梁堆上笑容)妹妹今天有興致來茶樓,不用上館溜唱嗎?梁:唉......劉:妹妹因何嘆氣?梁:(深吸一口氣)福哥又不是不知,早些時候萬豐當後街已全街肅清,甚至現在連福隆新街、宜安街、福榮里、福寧里燈色均已黯淡,一派蕭煞氣象,那些打響局的貴客亦多已銷聲匿跡。姐妹們都去了新填地,畢竟徵花選色此間集中了新興中寨,無論叫菜點歌與否,悉任客便,實在好不熱鬧。只是......劉:那裏客人盡是輕狂之流,對「肉J(強調)之賞就內行,但歌喉之事那會知曉,妹妹怎說也是四鳳歌唱團的主唱,跑慣中央、國際、利為旅自有格調,不去便是。梁:(苦笑)現在記得我們四鳳的人己經不多了。劉:那會。那年想邀乘叮噹車〔註:從前徵歌逐色之士,只寫門牌某號某位阿姑,歌姬會乘泊在清平戲院橫門的黃包車,由琴女陪伴,這些黃包車會用叮噹的鈴聲來提醒途人讓開。〕出唱的人可是排到七妙齋攤館〔註:泰興公司下之賭館〕所謂「四鳳樓高四鳳鳴,翩翩齊翮下瑤京,超然出類空群鳥,仁智從來著今名J。梁:難得福哥這樣好記性,連知音客的詞也能背誦。劉:那是當然的,連新聞紙都有賣(站起來做着手勢)商女也知亡國恨的國家民族真義,抗戰時響應祖國獻金和籌賑兩廣水災等義舉,他們四人以和洽的感情來替社會衷誠地服務。梁:(掩嘴一笑)只知福哥博學在新聞紙上有畫畫的欄,但現在人家還會以為你的正職原來是寫新聞紙的。劉:(尷尬地搔頭)我都好少好記性,我......唔知點解一見到你......我......我就......(梁但笑不語)陳:來啦,羅漢上素(陳出場,齋菜放在他們中間。)(燈暗)第三幕(燈亮,王、陳已轉到茶檯前坐下,而馬正舉機拍攝。)王:等一下(為其整理無綫咪的接收器),因為收音不好,所以要麻煩館長夾咪了,而接下來的訪問有一部分是觀眾或網上朋友想提的問題,其中還有些可能會較為尖銳的,那要請陳館長多多包涵。陳:那就要看看是什麼問題,有没有道理的。王:(打圓場)可能當中一些人並没有渠道去了解,館長也正好趁這機會解釋解釋(轉向馬)攝影機ok了没有?馬:(做着ok的手勢)王:(為自身衣服作最後整理,馬亦在茶檯後方安定拍攝,而在定機後可以離台)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收看迎回歸特備節目「澳門故事」,我是主持人王怡,你們有故事嗎?一生中你又有多少個故事被遺忘,我們這一集就希望觀眾在新世紀來臨前的最後時刻盤點下那些年的故事。我們會專訪「來記憶」這所有名的民間博物館,若然大家能親身參觀這裏,你會發現原來澳門有不少有心人歷年來憑一己之力,以積少成多的方法,
收藏起比常規博物館數量更多、範疇更廣闊的文物。而這所博物館的負責人正是坐在我身邊的陳館長。(面向陳)陳館長你好。陳:主持人,你好。王:陳館長可以跟電視機前的朋友打個招呼嗎?陳:大家好,我是「來記憶」的負責人陳志超。王:首先想請問一下陳館長,「來記憶」是什麼時候開業的?陳:1989年9月21日o王:原來都已經開業超過十年了。陳:是的。王:十年真的不是一個短日子,但這裏有個觀眾朋友的問題,聽說陳館長從前也是公務員來的,在澳門來說收入已經相對穩定,為什麼會在退休前兩年,直白點可以說是放棄豐厚的退休金,有什麽原因導致你產生開博物館的念頭嗎?陳:我想主要是因為一個人,一個老朋友,一個畫師去世有關。由那一刻開始,錢不錢的,對於我來說不過是浮雲一片,有也好,没有也好,並不礙事。王:可以跟我們談談他嗎?陳:對不起,我還未有足夠年紀想跟大家分享這個故事。王:看來陳館長要賣關子了。好,在介紹展品之前,有些問題還是有觀眾想問的,首先有朋友想問這裏有多少件展品?陳:183件半。王:半件?陳:對,因為有件收藏品還有些許情況未能了解清楚,或許可以這樣說,它的故事任務還未完,所以暫未能列作展品。王:那到底是一件怎麽様的收藏品呢?能公開讓我們開開眼界嗎?陳:(從皮帶上解了下來)就是這白玉。王:陳館長,這很奇怪,為什麼會把收藏品放在身上?陳:因為我時刻都會用來警惕自己有未完的任務。王:唔唔,但十年經營,只有百多件展品,會不會過少?陳:有用的展品_件就夠,無用的展品半件也多。當然這裏指的有用與無用是以能否完整整理背後故事為指標,而且要了解這些物品的背後可是要花上大量時間的。王:的確,我見到身邊有如火柴盒大的展品,但其說明已有數十頁,但一般人會有耐性看嗎?他們在這裏通常會逗留多長時間?陳:有的數分鐘,有的數曰。王:(驚訝)為什麼差距這麼大?陳:因為前者只看展品,而後者會留意每件展品所寫的說明以及所列出背後的故事,還有同組各件展品間的關係。王:那何者居多?陳:短時間的最多,因為社會變了,新的東西都没有時閘感受,何況舊的東西?王:若然時間短到只看展品,不了解背後的故事,參觀還有意義嗎?陳:不致於没有意義,但一定少得多。這裏令我想到柯爾律治的詩:IfamancouldpassthroughParadiseinadream,andhaveaflowerpresentedtohimasapledgethathissoulhadreallybeenthere,andifhefoundthatflowerinhishandwhenheawake-Aye,whatthen?王:相信這裏展示着屬於某些人的珍貴花束。陳:(點頭)嗯嗯。王:但有一些朋友I甚至從事博物館工作的同業會認為這裏的規模還未達到博物館級別,或者直白些說覺得這裏根本不是一所正規的博物館,館長你怎樣看待這個問題?陳:那你心目中什麼是博物館?
王:這..陳:(接着說)依據國際博物館協會的定義,博物館包括:永久設立的機構,以服務社會及其自身的發展,向公眾開放,這個機構獲取、保存、研究、詮釋與展示人類的有形和無形文化遺產及環境,以達至博物館教育、學習與娛樂等等目標。王:噢。陳:而且自然、考古或民族學的紀念物或遺址、歷史紀念或遺址、擁有展現物種的機構、科學中心與星象廳、由圖書館或檔案館永久性經營的非營利藝廊、保存機構或產示中心、自然保護區、從事維護、研究、教育、訓練、記錄和其他與博物館與博物館學相關工作的機構,諸如這些都符合博物館的定義。王:原來星象廳、保護區都屬於博物館......陳:再籠統些講,具有典藏、研究、展示及教育等職能都已經具備博物館資格。以這裏為例,我有典藏甚至修復展品,並研究其中展物與人之間的互動,亦有定期作不同的展示替換,在預約的情況下我可以為觀眾導賞,甚至......王:甚至?陳:我會尋找及邀請這些物品的後人來到這裏分享和完整這些展品背後的故事。(停頓)這是我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努力的方向。王:這亦是門票高消費的原因嗎?陳:(笑了一下)相對這裏故事的價值,門票的價值簡直不值一哂。要不他們可以帶着故事來,我免掉門票如何?王:館長看來一直強調的是故事,而非展品本身的珍貴性,你同意嗎?陳:或許這樣說,你看到畢加索的畫,你會知道它的價值,以及他本人以及身上光環的故事,但世界上有多少個畢加索,大部分的人都是平凡人,平凡人的故事本身並非靠價值來推動,反而没有波瀾的經歷才是真正卸去光環的人生真正經歷。王:這大概就是館長對人生的理解,同時我亦相信這就是博物館經營的信念。來記憶,此名真的令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觸動,相信這背後又會有一番故事吧!陳:正如我剛剛所說的,顧名思義,來記憶是希望大家能記憶昔日的種種,因為時間、世情都會令我們忘記,即使是大快樂或是大悲哀亦然,有人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在我個人認為這是人生的不完整,不可彌補的缺陷。於是我開始收集舊物,同時亦收集這些舊物背後的故事。這裏的收藏所強調的是記憶的呼喚,尤其集中在近代或百年之內,因為只有人、物合在一起,才能發生互動,而亦只有互動,物才能突破物的界限,化為情成為記憶的載體。王:既然談到物與情,館長可以舉些例子來說明物與情的關係嗎?陳:就好像我們收藏的一個四十年代的餅模,這原來是一個昔日有名的本土造餅師傅自己所製作的,他希望能將造餅和造模的手藝傳給兒子,無奈興趣所限,最終未能如願,誰知孫子對此興趣甚濃>幾經努力,最終在內地闖出名堂,成為新一代的造餅達人,後來有人問他為何會入行,他說只記得小時候爺爺常和他玩造餅遊戲,而這個餅模可以說是他自有記憶以來的第一件玩具,所以他很喜歡造餅。他說或許爺爺並没有將造餅的手藝傳給自己,但他已將造餅的心意繼承過來。王:原來這樣,果然是一個不簡單的有情餅模,以往談及收藏品,大家多會聯想到拍賣場內價值不菲的玉石古董,或是各大博物館裏的珍貴文物。但從這裏的收藏品中,金錢已經不再是價值高低的衡量指標,反而情才是債值高低的所在,大家可以捕捉到不少栩栩如生的歷史和生活片段,有些是百年舊事,有些是你我的童年生活花絮,每每惹人回味。好像眼前這個場景就十分別致,館長可以為我們介紹一下嗎?陳:這是我們館復原的一個上世紀四五十年
代澳門本土的茶樓場景。王:的確,現在隨着城市的發展,傳統的粵式茶樓已經可以算是買少見少。陳:當然,但茶樓的衰落並不局限於粵式茶樓,這裏還包括清真茶樓和潮州茶樓。王:在澳門本土還有清真和潮州茶樓?那真是聞所未聞。陳:當然,那因為對當代人來說實在有點遠了,而且這又並非什麼大事,忘記或許是自然的。王:那陳館長可不可以借此機會跟我們說一下概況呢?陳:其實清真和潮州茶樓都以小規模居多,前者的特點是完全不賣豬肉,點心的製作亦以避豬肉為主,這與粤式點心以豬肉為主的概念不同,而後者則是以潮州人食品I如白粥、菜脯、鴨、鵝等為主,點心則是潮粤式兼備,而且以三十年代為例其消費一般比粵式茶樓便宜兩至三成。雖然不同種類的茶樓在澳門的例子不少,但仍以粵式茶樓為主流。王:原來如此,但既然能在有限的空間設立此粵式茶樓場景,自然有一定的原因,請問這個場景有特別的意義嗎?陳:嗯,應該這樣說,這對我來說非常特別。因為這是我年青時候曾工作過的一間茶樓,印象很深,當中大至茶檯,小至茶盅要不就是當年舊物,要不也是同年代同款式的物品,它完全能反映四、五十年代興旺的茶文化,(指着檯及撫着椅)單是這張檯及椅就有不少名人曾為座上客。王:那真的很特別,但為什麼茶檯會有兩層的呢?好像現今已經不曾見到。陳:王小姐問得真好,這種設計由四十年代開始流行,由廣州方面傳入,將檯面分開上下兩層正是茶檯最特別的地方,上層一般會放點心、茶盅之類的,而下層一般會放置預先製作好的甜點,客人可以隨意取用,到結賬時再按碟計算,有些茶樓甚至可以按件計算的。王:啊,原來還有這樣的學問,剛剛陳館長已經解釋得相當清楚,但前方那好像歌詞曲譜的又是什麼?陳:這是「歌橋」。王:歌橋?陳:就是當年茶樓茶座內的點歌曲單。王:當年茶樓也有歌聽?是懷舊曲嗎?陳:當然不是,在當年來說,現在的懷舊曲反而是當時的流行曲。而且在四十年代一般規模的茶樓茶資每位一毫至毫半,大茶樓茶資也是兩毫至三毫,但有演唱伶人駐場的茶資就可以去到六毫,由此可見其招徠力。王:這一張……陳:看看,(拿過來看)啊,這是《恨不相逢未嫁時》。王:(驚奇)恨不相逢未嫁時……〔畫外音響起:(旦)情凄嬪,恨君已別無過問。(生)萬千愛,難邀逐水愛護人,冷落恩恕碎碧貞。(旦)有夢不見痛傷心,念初嬪,獨影倍斷魂’誰為我憐。(生)悲歡意困,未親吻,未親吻故人。(旦)春風花底怨恨身,傷心不許寄君問,難續愛根,負君更負人。(生)我腦海不忘誓詞共結身。〕(燈暗)第四幕(燈亮,該場分兩個演區,兩者只靠燈光區分,大演區為中式廟宇,小演區無需有任何佈景,只需將燈光集中在梁與劉身上,現在場景為小演區。)劉:你相信我•永遠留在我身邊好嗎,妹妹。
梁:劉:(更温柔)妹妹。梁:(垂下頭)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劉:那是什麼問題?難道是愛不愛的問題?梁:也不是。劉:難道你就怕我没有能力保護你?真的,我下次不會再讓那些大天義靠近你的。梁:(搖頭)真的不是。劉:你係唔係看不起我這個富家子弟,認為我一定會用情不專?不懂潔身自愛?甚至覺得我們根本就冇個好人。梁:(抬起頭,幽幽的看着劉)當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而且多次的仗義相助1甚至現在的工作我也是很真誠地感激福哥恩德的。劉:恩德?真的只是恩德。梁:我......劉:我就知道我們之間不是只有恩德兩個字。梁:福哥不要迫我好嗎?劉:好,好,但你不能否定我的前來。梁:唉......百步之內豈無芳草,只要福哥金口一開,幾多女子能為你傾倒,甚至將來生兒育女,舉案齊眉,這又何必......劉:又何必什麼?梁:何必......自我作孽呢?劉:什麼作孽,愛我之所愛也算作孽?若然是,那就是了。梁:福哥,你不是隻身一人,你還有阿爹、阿娘呢!何必令他們都痛心?劉:阿爹這個老頑固我自會說服,阿娘她雖然早已登極樂世界,但即使她泉下有知都會支持我的。我相信時間總歸能說明一切。梁:福哥,你好好,我真係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劉:那就不用出聲就是,我們都知心了......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遞上白玉)。梁:這是……劉:(突然緊緊地擁着梁)這是我對你的承諾,還有我媽那份,我媽在我小時候已走了,這是她留給我最珍貴的東西,相信我,這玉就代表了我,代表了我的一切I我愛你,愛得要死了。我這就回家跟爹說去。(急步離台)梁:(一怔,但没有反抗,啜泣,在劉離開時反應過來。)福哥,福哥(燈亮,梁跪在蒲團前參拜,並從竹籃中拿出羅漢上素。)梁:女媧娘娘在上,信女在下,謹奉羅漢上素一碟,以顯誠心。李:嗯,好香的遠來齋菜,原來那裏不只迎親禮餅有名。盼娘娘能理解我身邊這位姐姐的傾心愛慕,保佑姻緣順暢,將來自是敬你四果,香火不斷。梁:小燕,你又在神靈面前亂說什麼話。李:女媧娘娘做證啊,我哪有亂說話呢!當年娘娘煉石補靑天,我們寨門女子不也希望娘娘來補補我們這片「情天J?求得一良人恩客露水恩情,望並蒂,結同心,焚香祝禱,當年前輩姐姐們合力建廟,與其說建廟倒不如說是在建每一個女人的願望。梁:我那有這般念頭。李:哎喲......有没有只有自己心知。要不我幫姐姐準備圓形榖秧、清水、穿了線的針,呀,還有化妝時染唇用的紅紙、七彩衣、白粉石、酒、水果、燒肉之類,以及姐姐送我的小香包,相信連七姐都一定會保佑姐姐你呢!梁:你,你……李:(得勢不撓人)其實那個二福人真的不錯,對你又好,不,應該是千依百順才對。梁:那有你說得誇張。李:還不算誇張呢!那個死唔去蕭景兆〔註:東北的土豪,為親國民黨軍的大天義,所攜駁殼手
槍,令人望而生畏。〕姐姐不會忘記吧,那天不是抽你水嗎?你看,無論那些三行的大頭,還是身穿洋服的上流老闆,那個敢在駁殼槍面前吐個字,但你看,那個二福就是出了聲,雖然也是被打得滿地找爬,但就是不放手,最後不是連那個死唔去也伸了拇指,吐了句(普通話、另扮男子粗豪聲)好,就是個男人。那種男人還在那裏找呢丨梁:我知,我不是說他不好,只是......李:如此有情有義,難道姐姐還要天上的月?姐姐命好,要不是他介紹姐姐去茶樓當個唱曲茶花I還能靠賣藝過個生活,說不定那天就會像小燕那樣折翼於小寨'內,終有一天淪落在騎樓街那些偏寨接黑兵苦力,再無法逃脫了。梁:我也勸你很多次了,其實妹妹唱得也不賴,一曲《何堪花落水流紅》不是唱到街知巷聞嗎?憑本事不幹就是了,也不枉我們姐妹一場。李:人各有命,不由得人,開始時我也每天哭得半死,但我漸漸知道眼涙是不值錢的,無人會買,亦無人會可憐,而且現在都是「事頭婆」〔註:賣了身的女子〕身了,唱唱風流小調還好,那有人還記得什麼《何堪花落水流紅》,大抵日後用來朝花夕拾還好,但盼往後在狂猜飲唱曰子中要不給人家看中,否則怎能脫走?以我這個年紀即使能做個小妾也就願了,何況爹又在犯病,老哥只知填白鴿票>說不定那打得一手好揚琴的妹妹再大些也就要當琵琶仔〔註:於妓寨中行走的十多歳女孩,多負責執拾或唱曲,為未來接客作準備。〕了,但願她能趁早埋街食井水,不要待到梳攏就是〔註:琵琶仔變成阿姑,能隨意接客。〕唉……梁:(在袋內拿出錢)這裏有些錢先拿去吧丨李:不,不,點好意思(欲遞回)。梁:要了便是。(爭推間不小心把玉石丟在地上,梁緊張地李:定情信物都收了,還不認?不認不認還需認。梁:要認什麼?李:自然好事近啦,難怪姐姐不拜七姐來拜女媧娘娘,大抵是要還神吧。梁:(氣狀)胡說,根本没這事。李:那手中之物又作何解釋?梁:唉•(望着玉石)就是不知如何還回去就是了。李:(伸手一把搶了過去)天啊!多精緻的白玉,還了不就可惜嗎?梁:可惜又如何,不屬於你的無論如何也就不屬於你。李:姐姐何來這話呢!難道你就没有一刻心動?其實你要就一定屬於你。(還了玉石)梁:動心?這重要嗎?李:當然重要。梁:自己知自己事>經歷不好,拋頭露面,不乾不淨,那配得上清白人家。李:經歷都是老天爺給的,拋頭露面是想自食其力,誰不知姐姐即使在大寨之內,向來都是賣唱不賣身,潔身自愛,清白得很,現在更在茶樓之中,何來不乾不淨?梁:茶樓人多口雜,自是是非之地,高跟鞋,提司壺,人浮其中,劉家大戶那看得上,加之伶人歌姬生來就是命苦,之於我師雪裏紅天姿聰穎非常,幼時尚須苦學勤練,受盡白眼,待到風華之年才漸成氣候,但是時勢一轉即淒涼無限,我還記得他就是在三月十八那天掛頸而去的,多諷刺啊,是老郎廟會日〔註:即伶人節〕。李:姐又太悲觀了,所謂出淤泥而不染,而且怎看你也是個正當人家。梁:世人盡看台上風光,但在台下誰不罵我們唱戲的無情無義。當然做得呢行都預咗,但當抱有希望十足,到時人家卻要你即刻扯,即刻躅怎麼辦?拾起擦拭。)李:我看二福的為人實不至此吧!姐過慮
(燈暗)了。梁:我自相信劉少爺為人,但人言可畏,何必連累好人,何況姐我年紀又不小了還老長劉少爺幾歲,你以為真的是女大三,抱金磚嗎?試問跟我一起他如何能在族中長輩前抬頭?難道要他背上迷戀野花的惡名?最後非要弄到他與族親斷絶關係為止?李:說不定二福就能說服家中。梁:說服又如何?即使此刻做了太太又如何?人家背後那些話會拖垮他的。李:這......當中自有天理命運。梁:(慨嘆)天理命運?我由十三歲開始便跑碼頭,盡見炎涼世態,有多少人能真正不在它面前低頭?李:要不你們一起走便是,姐姐又不是那種好高之人,相信即使將來是男耕女織,清茶淡飯,都能過得跟神仙無異。梁:妹妹在閣中久了還如此天真?難道不知曉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雖然她對李甲痴心一片,實際上在李甲心裏在意的始終她是個妓女。為了門第之見,為了家族的顏面,為了十娘曾經是教坊女子,完全忘記了過去十娘為他所做的努力,也忘記了十娘對他的種種情意,最後竟選擇賣給了孫富。現在環境尚可自是一派歡喜,但牛衣對泣之時?誰知那天又會來場舟泊瓜州的戲碼?〔註:即與孫富相遇之時〕即使我們真的情義心知,但現在世道多變,没有了族內庇蔭1環境如何過得去,我又何來忍心他將來要擔擔抬抬,捱飢抵餓。李:難道姐這樣就不心痛嗎?梁:痛,真的很痛,但心痛總比心死來得好。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有必要弄得如此複雜嗎?或者......梁:妹不必操心(拿起籤筒,搖起來),所謂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娘娘自會指引出路。(搖了籤出來)(梁拿了籤支拖着李之手離台。)〔畫外音:(梁)廟祝公,唔該解籤。(廟祝)姑娘想問什麼?姻緣?(梁)不、問自身。(廟祝)36號籤,這個……這個.•••••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下下籤呢!這籤的意思是••_•••(梁)謝謝,不用解了,我明白了。(李)為什麼不讓人家解呢?(梁)都知道結果,還強求什麽。〕第五幕(畫外音:近年茶花由失業妓女充居大多數I然其中良莠不齊,野性難馴者多暗中營賣淫副業,為日既久,蜚語漸多,為司治安責者所悉,乃嚴加取締,舉行茶花登記,以杜絶此中害群之馬,自此法例行後,摘茶花之風,乃為一肅。然正經茶花影響頗深。燈亮,茶樓之內,茶客稀疏,一名演員坐枱,梁在演唱。)梁:(一人獨唱)(旦)情凄嬪,恨君已別無過問。(生)萬千愛,難邀逐水愛護人,冷落恩恕碎碧貞。(旦)有夢不見痛傷心,念初嬪,獨影倍斷魂,誰為我憐。(生)悲歡意困,未親吻,未親吻故人。(旦)春風花底怨恨身I傷心不許寄君問,難續愛根,負君更負人。(生)我腦海不忘誓詞共結身。(一名演員拍掌後離開舞台。)老闆:(拍着掌)妹妹果然歌藝了得,耳油直出.尤其那子喉,聲殊嬌脆,要不是環境不好,人們都勒緊褲頭,就不必為了省錢委曲你連平喉大喉都唱。梁:獻醜、獻醜。老闆實在太見外了,這些曰子不是得你照顧,妹妹我說不定早已餓死街頭。能多唱也好,練功罷了。
老闆:唔......梁:老闆有什麼話要說嗎?儘管說好了,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亦好為分憂。老闆:快人快語,不愧是當年女中豪傑,那也直說好了,妹妹你也知道澳門這些年形勢真的不好,首先是糧食要憑券領取;坊間大米每擔都升到八百元了,五二八運動場〔註:即現在跑狗場〕再無跑狗並已住滿難民;酒館、酒店、茶樓又必須加稅以應付災民日消;那些自由客棧〔註:即豬仔館,是葡人名義上禁止苦力貿易後坊間改頭換面的別稱。〕又偷偷縛人上船,大擔重價賣與外洋,甚至連那仁慈堂都已中止彩票發行了,連賭都這樣,何來生活?唉......梁:即使去年誰又能想到澳門會落得如斯境況。老闆:澳門街現在每曰都會有百名難民餓死街頭,你也看到樂斯(指樂斯戲院,昔日康樂館對面)的情況吧!梁:唔唔,政府連六両四米也没法派了,我也見到新橋那邊已有不少人開始要吃木瓜莖和榕樹子了。而且這些天又添寒意,相信會有更多的人無法撐下去。老闆:現在那裏的屍體就像木柴一樣一捆捆地堆了起來等收屍隊收,多恐怖。環境如此,何來生意?而且你也近日也聽到不少流言了吧?梁:就是說我們茶樓的包都是人肉包?老闆:就是,這些天甚至說我們在後街窄巷殺了不少肥婆來做菜,雖然玄之又玄,但抱寧可信者漸多,雖則清者自清,但世人皆俗如何能獨清?何況我們還保留茶花駐唱,所謂靡靡之音,人們就更認定我們有做的了。梁:想不到還有這層負累,但鄰里真多善忘,早年老闆為救國還推出了茶券,而且還售救國點心,伙記們都為報效免薪工作,茶樓多月收入悉數捐出,「多買一條茶券就多救國民_條生命」言猶在耳,那委員親書,熱忱捐獻,嘉惠軍民,至所欽佩,還筆墨未乾呢!現在竟然什麼都忘了......這真的難為老闆了。老闆:(搖了搖頭低嘆)什麼話,就是良心之舉,何足為道,而且妹妹你為人如何我自心知,這次是難為你才是。(遞上錢)這裏有些錢,實在不多,希望你能明白各家也自有難處。梁:(推卻)能得到你庇蔭已要千恩萬謝了,何敢再要這些錢。老闆:收下吧!其實就是我虧欠你的。梁:實在太言重了。老闆:真的是虧欠,老實說這些年我真的受劉家少爺不少好處。梁:……(無語)老闆:他要我好好的照看你,那......梁:我知道。老闆:既然明白我就不多說了,但是少爺出洋已有半載,只是......梁:(定過神來緊張)怎樣?老闆:我並非得悉少爺之消息,只是聽說......聽說劉家都開始變賣物產、房屋了,有些甚至傳到已偷偷變賣祖傳的首飾。梁:(驚訝)劉家不行了嗎?應該不會吧!老闆:人家說主要是因為香港被侵佔了。梁:香港被佔了又與劉家何干?劉家不是舉家在這嗎?老闆: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早些年誰不知香港吃香,尤其是西洋鬼的什麼股票市場,好似聚寶盆似的,一天就準能翻_倍,但現在日狗來到,聚寶盆都變爛瓦盆,虧大了,而且劉家本來就根在香港,投資不少,在澳門又不是搞銀號、賭場、烟館這些發財生意,所以老窩一被搗,枝葉從何生?梁:二福......老闆:而且對面海都亂成這樣了,澳門又能怎樣呢!你看,那個大天王黃公杰〔註:日軍駐澳特務機關代表〕前些天不是鎖關了嗎?我們都吃足苦頭。現在居然惡到連葡警都敢打,那些西洋鬼不是也大舉包圍了東亞〔註:即東亞酒
店〕,結果最後還不是死死地氣退去,雷聲大雨點小呀,這年頭東洋鬼比西洋鬼惡呢!難保,難保……澳門有朝一日還要換旗!(畫外音:老闆,有人找你。)老闆:來啦。(轉向梁)老套話也不多,就是望你多保重。將來說不定雨過天晴還要多多倚串o梁:老闆亦多保重。(老闆下台,李走上台)李:姐姐梁:怎麼來了。李:……(喘氣)梁:什麽事這麼慌張?(拉着李的手)來這裏坐。李:(坐下,左顧右盼低聲)我聽說澳門不行了,日兵要來了。梁:不是說澳門是中立的嗎?李:(認真地)這鬼話你也信,他們瘋起來那管你什麼中立不中立。而且他們本來就是殺人不眨眼,遠至南京,近至香港不是很好的例子嗎?梁:(半信半疑)真的?李:(堅定)是真的。梁:(勃然變色)這消息你從何得知?李:我的恩客王老闆告訴我的,他與軍方高層還有點生意來往,所以聽到消息。而且去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梁:去哪裏?李:台灣。梁:台灣嘛(自言自語,眼神游離)。李:姐,你到底有没有聽我講的?.有•.•..•有.....•李:先上葡人的升昌號離開澳門,在開往廣州的中途會有船接應,然後再上去台灣的船。放心,他自己都決定走去避避鋒頭,各路關節亦已打點妥當。而且......梁:而且……李:(低頭笑)他願意帶我和家人一道走。梁:(高興)那不是很好的嗎?終於等到了那温心老契。李:但我還未答應,在考慮。梁:(催促)還考慮什麼,澳門今朝不知明朝事•能走還是走好。李:我就是放心不下姐。要不是這些年得你照顧,我們家也就早已活不下去了。梁:你就是烏啄啄,姐老大的,還需要你來擔心嗎?何況我孤身一人,怎麼來怎麼去就是。李:要不姐也跟我一起走吧。梁:這(搖頭)李:我知道姐還在等你的牛郎。梁:(木訥)都跟你說過没有什麼牛郎。李:好吧好吧没有牛郎就没有牛郎,就當要報二福的恩吧,但二福都離開一段日子了,暫不論情況如何,若然姐留在澳門有個萬一,那恩又如何報起呢?那他付出的愛又如何還得起?梁:(頓)……這也是道理。李:對吧!走就是了。(搖着梁的手)梁:(連聲)好好好,就讓我考慮一下吧。李:姐剛剛還說考慮什麽呢!怎麼現在又猶豫起來?好吧!但王老闆說船三天後十八號那天出發,過了神仙也没有辦法,姐也快收拾一切,準時五點在碼頭見。記着是五點。我要走了(左顧右盼地離台,另外燈光由全場光變為聚光燈,只照射着梁。)梁:嗯。(點煙,拿出玉石看一會)真的要走嗎?(燈暗)第六幕(燈亮,馬、王、陳同時上台)陳:請坐。
王、馬:謝謝。王:(對着馬)拍成怎樣?夠嗎?(拍着馬)喂,老馬發什麼呆?馬:(回過神)哦……訪問......訪問長度應該可以,最後再多補幾個鏡就可以了。王:(對着馬)今天你怎麼了。(對陳)陳館長,今天真的謝謝你能抽空接受我們的訪問,透過你精彩的介紹,相信觀眾會對文物有另一番的理解。陳:希望吧丨王:那我亦不再打攪了,等一下攝影師可能在這裏會多拍一會兒,可以嗎?陳:當然可以。王:謝謝,再見(起身,握手並轉身離去)。陳:再見。王:(踏到東西)哎唷,(拾起)這是什麼?白玉?剛剛的白玉。陳:(摸着身)是我丟的。王:(歸還)很精緻呢,這半件藏品能得館長看上一定很名貴。陳:(接過)也不是特別的名貴,只是一個重要朋友的託付。王:(衝口而出)是劉二福吧!陳:(驚訝)你怎麼知道?王:(對自己猜中亦表驚訝)真的是他啊,因為一開始館長不是說畫那個餅盒的畫師叫劉二福?而且剛剛做訪問時,館長不是說過開館是因為一個人,一個老朋友,一個畫師去世有關。剛剛我直覺就覺得兩者可能是同一個人。陳:(負手感嘆)的確,的確是同一個人,王小姐的直覺厲害呀丨王:看來今天我也跟這位畫師甚有緣份。陳:(點頭)說來也是,不單是餅盒,還有你們採訪的茶樓場景,甚至是那張不起眼的「歌橋」都是他經歷的重要組成部分。馬:(伏在展櫃之上,突然大叫)對了。(王、陳嚇了一跳)王:老馬你又做什麼啦?馬:(指着展櫃)你們過來看下。(陳、王趨前去)王:有什麼呢?陳:對了,我看不知多少遍了,馬師傅有問題嗎?馬:你們不覺得上邊所畫的茶花好像我們其中一個人嗎?(王、陳、馬三人面面相覷)陳:(從衣服拿出眼鏡細看並把眼光停在王身上並上下打量)王小姐,你......王:我……(不敢置信的模樣)馬:也太似我們主持王怡吧!你看那眼睛的彎道,還有那五官比例......要是再穿件旗袍就更似了。陳:(急忙打開展櫃拿出餅盒與王臉比較)真的是有幾分相似呢!王:(轉頭)應該是人有相似!而且這樣寫意的勾筆誰能看清楚。陳:可能是巧合吧!但我想問王小姐一件事,為什麼你剛剛看到那張《恨不相逢未嫁時》「歌橋」時會有驚訝的表情?王:没有,只是覺得有點碰巧罷了!想不到就是這首歌。陳:碰巧什麼?王:因為碰巧我也會唱,(清唱)情凄嬪,恨君已別無過問。萬千愛,難邀逐水愛護人,冷落恩恕碎碧貞。(晐嗽)雖然唱得有點走音。這是我奶奶最喜歡唱的一首歌。而且大概也是我小時候的安眠曲,我想,這應該是那時代的流行曲吧!陳:流行曲嗎?對了,王小姐,你能透露貴祖籍何處嗎?王:大良,但又好像是台灣......陳:台灣?你本人呢?還有祖輩在那裏出生?王:(猶豫)這……
陳:(誠懇)對不起,請告訴我好媽?王:不在了,我奶奶走都有十年。三年前連王:爺爺大良、奶奶和小奶奶不太清楚,我想也是廣東一帶吧!我爸是台灣。而我是澳門,是後來遇到我媽才移居澳門的,我也在澳門出生。陳:嗯(沉思,頓)你有兩個奶奶?王:當年應該也很普遍吧!而且我兩個奶奶本來就是金蘭姐妹,感情要好得很,聽阿姨們說是細奶奶認識爺爺在先,但反而細奶奶就是一直推讓,硬說奶奶不先嫁她也不嫁,有時上一代人的思想就是奇怪。陳:是嗎?但這不是重點,你奶奶叫什麼名字。王:生我爸的親奶奶?陳:對。王:梁二鳳。陳:梁二鳳?(低語)不對呀,梁二鳳,梁二鳳,不是妹妹姐嗎?(驚叫,全場亂走)對了,是四鳳團,四鳳圑老二,梁妹妹即是梁二鳳,ohmygod、ohmygod'你是梁二鳳的孫,你們真的去了台灣(跺地)。王:館長你有什麼事嗎?陳:對了,你細奶奶是陳小燕。王:(點頭)為什麼館長你會知道,你們本來就認識的嗎?陳:(用力點頭,同時也自顧自說)你姓王,王老闆,那個要走的王老闆,連成_線了,什麼也連成一線了。王:什麼連成一線?到底怎麼樣了(同時亦轉向馬,馬攤了攤手)?陳:看真些你還真像你奶奶。王:對,家裏就數我最像,但這到底是什麼回事?陳:(拉着王坐下)你不知道你奶奶的事嗎?王:不知道,她們幾乎就是不提過去的。陳:她們身體還好嗎?細奶奶都走了。陳:(缓慢)福哥走了都有十年了。十年,真多湊巧啊!(此時口中唸唸有詞作誦經狀,最後面向王)你奶奶走的時候安詳嗎?王:安詳,睡夢中去的。陳:也好。她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麼特別的話?王:没有,只是在祈福,口中唸唸有詞的什麼福,(靈機一動並轉向陳)福?陳:對了I(指着玉)你知道這白玉嗎?王:(搖頭)這不是你的半件展品嗎?陳:不,現在完整了。王:完整了?陳:對,太完整了,不單澳門要回歸了,連這玉都要回歸了。王:回歸什麼?陳:回歸就是回歸,而且妹妹姐不在,這應該是屬於你或者你爸爸的。王:我們?陳:你奶奶去台灣前託我將白玉和錢還給福哥的,她的萬般不捨及眼涙,我今天還記憶猶新,而福哥在臨終前將白玉又託我交予妹妹姐,亦即你奶奶。傳物依舊,-但人已非當年,唉......王:妹妹姐,我奶奶?什麼她給他,他又給她,等一下,陳館長,我腦現在真的很混亂。陳:對,我們應該慢慢來,我跟你說個故事吧!四十年代有個富二代認識了一個比自己大年紀的女人,他很愛這個女人,甚至願意奉上母親留下的白玉,但不知何故女人的態度就是很曖昧,他只知道她一定愛着自己,但攪不懂為何又好像刻意要與自己保持距離,直至戰爭來臨,他們連分手道別的機會也没有就分開了,有人說她與姐妹跟了老闆回到內地,又有人說她們去了台灣,甚至有人說早已船沉人亡,總之確切的消息就是没有,戰爭過後又是另一場戰爭,錢倒用了不少,但消息依舊杳然,男的強迫自己這樣想,
大概她是貪戀自家的財,一想不對呀,她把錢和玉都還我呢!而且有多呢!(頓)就是想不出理由,誰知一想又是十年,婚期早過,但愛慕之心竟毫不退減,反而如火熾熱,結果由念變畫,起初在報紙上,最後甚至在手信餅盒上也畫了起來……(聲音漸低,燈暗,梁劉上台,要化裝成四十多歲,梁站在台上左側,劉在右側坐到中式圓櫈上作畫,而且彷彿聚精會神對着梁來繪畫,聚光燈照在他們身上,梁幽幽唱出《恨不相逢未嫁時》情凄嬪,恨君已別無過問。萬千愛,難邀逐水愛護人,冷落恩恕碎碧貞。有夢不見痛傷心,念初嬪,獨影倍斷魂,誰為我憐。悲歡意困,未親吻,未親吻故人。春風花底怨恨身I傷心不許寄君問,難續愛根,負君更負人。我腦海不忘誓詞共結身。)_
我寫澳門文學
試論陶里的澳門地誌詩書寫余少君詩人陶里出生廣東,幼年踌隨家移民越南,直到中年M後才定罟澳P1。然帑,陶里在生活異域之際,已經走向削作的道路,但正式以澳P1為書寫題材,則始妗八〇年代M後。八〇年代的澳門經濟才剛起步,鼓遂漸邁向都市化。在逭段時間裡,陶里站在移民者的角度,觀音这堍葡萄矛的殖民地,藉以感受澳鬥遺失已夂的自根文化。g—方面,澳鬥當時的現代詩鞔展’恰好處於現實與現代主義的過渡,除了在形式上有所奖破外,内容方面也開始呈現地誌書'寫的特色。因此,詩人在身陷異地文化的圍域裡,開始追索澳門環境的备種變動,從诼書寫逭座域市的地方感,更進一步表達其濃厚的歷史感。—、陶里的澳門地结詩害寫陶里並非出生澳門,對於這座城市而言,他是一位移民者。因此,他必需先對其周遭的環境進行觀察,才能真正融入當地的生活,繼而書寫。而陶里特別喜歡透過現代詩的形式來書寫澳門的景物。在其大部分的作品中,地誌書寫實占很大的比例■這也形塑了陶里現代詩的主要風格,企圖透過書寫城市的面貌,讓人們得以重審過去,反思未來。八〇年代以前,澳門現代詩以當地的事物為創作主題仍屬罕見。尤其在三、四〇年代,由於中國爆發八年抗戰的關係,澳門此時期的主要詩人,如德亢、蔚蔭、魏奉槃和飄零客等,他們的作品大多是撻伐侵略者的罪行,或歌頌行軍抗敵的英勇精神,於是現實主義成為當時澳門文學的主流。八〇年代以後,澳門文學開始出現本土性的追求,誠以陶里為例,在他定居澳門後,現代詩的創作多以澳門的景物命名。如陶里的詩集《蹣跚》,該著作主要是圍繞澳門的風土人情,像〈議事亭前〉、〈新橋區〉、〈草堆街〉、〈何東圖書館〉、〈觀音堂外〉等作品。另又在《馬交石》中,他更有意識地以書寫區域作為詩集分類,書中將詩作區分為「澳花港月」、「心園莠草」、「故國情牽J、「西行短調」、「夢繞椰林」等五輯,其中「澳花港月」是陶里在港澳的生活記錄,這更反映了詩人以地域為書寫對象的意圖。故本文即立足於地誌詩的觀黏討論陶里詩作的特質,並從「都市變遷的地方感」與「濃郁的歷史感」二大面向作為切入探討點。(-)都市變遷的地方感望眼澳門這座城市,四處仍遺留四百年來的歷史文化建築,仍然是居民的活動場所•甚至是都市的中心脈絡。而「地方」的待殊意義為何?普瑞德(AllanPred)認為:「地方(place)不僅僅是一個客體,它是某個主體的客體。它被每一個個體視為一個意義、意向或感覺價值的中心;一個動人的,有感情附著的焦點;一個令人感覺到充滿意義的地方。」換言之,生活環境及成長過程中的經驗累積,所產生的熟悉情境,使居民從中獲得安全感和歸屬感,稱之為「地方感J。而陶里對於生活環境的描寫,既表現_種在澳門生活的歸屬信仰I甚至體悟城鎮新舊交替的哀傷之情,如在〈議事亭前〉一詩中的描述:光在這兒坐下就擁有四百年歷史傳來的願望和信心
仍然保留一些傳統與現代融混的建築物,例如古舊商家小販以其經驗裝貼繁榮巍峨的郵政局吐纳叮囑和懷念人們在胸前打上郵戳匆忙來往於願望和信心之間四百年是這麼一段不變的歷史……所謂「議事亭前j,意指澳門的「議事亭前地」,俗稱「噴水池」。「議事亭J即澳門的議事廳,又名「市政廳」(回歸之後,改名為「民政總署大樓」)是澳門政府的總辦事處。近幾十年來,議事亭前地早已成為澳門城市的中心,周遭除了佈滿「商家小販」外,附近還有一座歷史悠久的「郵政局J。全詩乃陶里有感於澳門自成為殖民地以來,工商業持續繁榮,彷彿每天都在人們的胸前打上「信心」的郵戳,讓居民深信「四百年是這麼一段不變的歷史」。事實上,舊時的文化與歷史的痕跡已逐漸消褪。而另一道連接著議事亭前地的大馬路一「新馬路」,其原名為「亞美打利卑盧大馬路」,來自葡語的譯名。這條街道如今仍是燈光閃爍,車水馬龍。但隨時間的流逝,周遭的環境亦有所變動。故在〈亞美打利卑盧大馬路向晚〉一詩中,陶里便發出如此感慨:新建的高樓舊去朝朝暮暮有人析求保佑舊樓正如新樓常有人自高處躍下用模糊A肉描窝繁華襄的悲劇澳門的殖民地色彩經常呈現在街道的命名上,彭海鈴就曾指出:「澳門的街道名稱濃縮了澳門四百多年的歷史文化,是中葡文化在澳門兼容並蓄的具體說明」。而這條亞美打利卑盧大馬路之名,雖從葡文翻譯而來,但澳門民眾普遍仍稱作「新馬路」。而現今的「新馬路」在歷經時間的洗禮後I的唐樓,以及具有歐洲色彩的政府大樓。另一方面,一些新式的高樓大廈也相繼出現,像中國銀行與大西洋銀行等等,這就如詩中所說「新建的高樓舊去」,細訴了澳門已經全面走進都市化的層面。(二)濃郁的歷史感相對於都市變遷的地方感,陶里也經常以移民者的身分,將澳門的過去與現代的文化相互對照,例如他在〈草堆街〉中,表達自我的感受:知識结構的轨跡沒入現埸的詫巽賣草地怎麼沒有草?草堆街沒有草沒有了孫逸仙醫局的鏤金招牌林則徐的脚步fefé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他為之憂心忡忡的關前街幽暗處有人费狗肉……此詩為陶里描繪澳門街道歷經的風霜與滄桑,「草堆街」、「賣草地街」與「關前街」合稱澳門最古早的三大街道。當年「草堆街」的確只是堆滿雜草的地方,不久就變成販賣布料的「賣布街」,而這條街道確曾有過繁華的時光。更早的時候,孫中山先生曾來過澳門,並於草堆街開設「中西藥局」,懸壺濟世,而此地更成為國父策劃革命的秘密聯絡據點和避難所。而聞名的禁煙英雄林則徐,在1839年(清道光十九年)下令禁煙運動,因得悉販售鴉片的英國商人會自澳門逃離中國,便發佈通告禁止英國商人離開廣州後前往澳門。半年後林則徐率領官兵到澳門巡察,當時澳門總督亦恭迎這位欽差大臣的光臨。回到詩中,詩人感嘆自澳門都市化後,一些舊時街道已逐漸被拆建,便憂心澳門悠久的歷史與文化從此沒落。過往的「賣草地街J確實是買賣青草的場所,但如今早就不販售,也不見青草的蹤
影,甚至就連那塊「中西藥局j的招牌,或林則徐在澳門禁煙時所遺留的痕跡,也不知下落,只剩街道的名牌來悼念這段歷史而已。所以,陶里其實是藉由街道的改觀來諷喻今日情景,並感慨時下的澳門社會早已遺忘這些過去的歷史事蹟。陳大為在論述香港街道書寫的特質時,也認為作家對於街道微觀的描寫,是一種更能真實映照當地住民與其生活地域之間的情感:「唯有透過街道的近距離書寫,我們才能聽到香港市民的呼吸與跫音,才看到住民的生活需求與旅客的觀光視野糾結而成的街道文化。」相對地,陶里對於澳門街道的近距離書寫,當然也是反映一位澳門住民與環境之間的情感交流,甚至更具備站在「移民者」的角度,來感受異地文化與歷史沒落的特質。所以,欲往前追溯歷史之流,詩人特別對澳門成為異國的殖民地,始終充滿著無限的激昂感慨,例如在〈何東圖書館〉中:縱使擁有害城也無補於事终歸被炮打槍燒去數百年來失去的當然不僅僅是線裝的傳統一群老人和兩三條老祖母們的躔脚1布何東圖書館本為一名官也夫人(CarolinaAntoniadaCunha)所屬,建於1894年(清光緒二十年)以前,其後數度易主。1918年,由香港富紳何東爵士購入,直至何東爵士逝世後,其後人便遵照爵士的遺囑>把故居贈予澳門政府,並捐款二萬五千元港元購置中文圖書。澳門政府為紀念何東爵士的慷慨,因而將圖書館命名為「何東圖書館」。當時陶里身在何東圖書館,在這片層層疊疊的書海裡,感受自己雖處於這座充滿歷史文化氛圍的書城,但還是喟嘆澳門在這四百年來,遭遇各方列強的攻擊,始終無法受到葡萄牙的重視。導致澳門失去的不僅僅是外在的面貌,而是直接動搖了澳門對整個中華文化的傳承。再者,詩人終究體悟,在異地文化混融的錯置感之下,讓自己彷彿走進別國的歷史:後來赫然發現自己的名字在書架上亂在一群知識份子堆襄陌生得猶如在夢中照鏡驟然門關燈滅•■整座歐陸建築暗如歷史我匆匆覓門义走上大半個屬於別人的黃昏陶里自八〇年代起在澳門文壇已享有盛名,亦有不少著作問世,因此當詩人在何東圖書館赫然發現自己的作品也位列其中,然而卻感到相當地陌生,甚至毫無親切感可言,就等同自己身在夢中,必須透過鏡子重新認識自己一樣。驟然,整座圖書館「門關燈滅J,詩人在這幽暗的情況下尋門欲離,當踏出圖書館之後,卻深感自己又再次走進殖民者的土地。而澳門自明代中期落入葡萄牙人手中後,雖然看似風光無減,就像陶里觀看議事亭的周遭一樣,一時錯覺以為澳門自淪為殖民地以來,「四百年是這麼一段不變的歷史」。弔詭的是,當詩人經過或走入充滿異地風情的建築物時,這些場景彷彿為他打破某些表面的假象,特別當他發現自己的著作居然出現在這座歐陸風格的圖書館。而這種文化衝突的情境,導致他對自身作品也產生一種生疏與模糊之感。二、結論七〇年代末期,陶里乘著一波移民潮,從越南抵達澳門。當八〇年代澳門的經濟正要起步,並逐漸邁向都市化的發展。這段時間裡,陶里站在移民者的角度,觀看這塊葡萄牙的殖民地,藉以感受澳門遺失已久的自根文化。自八〇年代以降,陶里就積極地出版作品,同時,這些作品的內容多數針對澳門為書寫的題材,一來是跟隨澳門社會變遷的步伐,二來是展
現濃厚的歷史感。而另一方面,澳門當時的現代詩發展,恰好處於現實與現代主義的過渡,除了在形式上有所突破外,內容方面亦開始呈現地誌書寫的特色。陶里就曾回憶自述:「我用現代派的磚塊輕敲濠鏡封建家宅的大門心裡不無掛慮」,這也印證了澳門現代詩逐走向了現代主義的道路。詩人在身陷異地文化的圍城裡,開始追索著澳門環境的各種變動>從而進行描繪這座城市轉型的面貌,表達其濃厚的歷史文化感。總體而言,陶里實踐的地誌書寫,一方面呼應了韓牧所提倡的「建立澳門文學形象」的口號,另一方面強調澳門文學追求本土特質的自覺,繼承了先前汪浩瀚的書寫模式。在八〇年代以前,澳門文學在文化認同上,一般都是依附在中國的宏觀論述,這也是源於葡萄牙的疏於管治I導致居民喪失某種追尋認同的動力。直至陶里的出現,以移民者的身分,開始融入澳門的生活,並企圖建構屬於澳門文學的特質與文化情感。同時,陶里亦移轉澳門現代詩寫作的動機與意圖,從書寫政治回歸到自我的內心的感受,「現代詩與一般文學的差異在於現代詩不以反映社會現實為己任,它只記錄詩人的自我情感和自我性格」。至此,我們可以體察陶里的地誌詩書寫,全是詩人與這座城市的真情交流,顯示他對澳門誠摯的情感,以及面對澳門被殖民時期的感嘆。同時,他在透過地誌書寫尋找當地文學的本土性時,也從中給予讀者反思自我身分或文化認同的機會。最重要的是,澳門城市的形象向來以「賭城」著名於世,但隨著「澳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成功,文化的發展逐步受到澳門政府及社會各界的廣泛重視」。然而陶里早在申報文化遺產成功之前,己經利用地誌詩書寫的形式,去撼動居民,去活絡原先沉寂的文學死水,甚至擺脫異鄉情調,而來關注當地的殖民建築,以及關懷這座城市的歷史文化。這對於澳門文學的形象建立,有著重要的傳播作用。換言之,陶里的地誌詩學1除了顯示詩人對於澳門的認知或見解之外,同時更希望透過書寫的傳播,讓讀者對這座城市能有更多反思的可能。_
第十届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特輯(二)新詩组、散文组優異獎
祭父鄭國偉題記:你靜靜地睡在這座城市裡,回憶上世紀芬香的哏定(-)夢,在夢中才能完整地存在花開過,但早已忘記了自己的枯萎也是一種美麗很遠了,我知道你我身處同一城市卻活在兩個世界中被塔納托斯囚禁的話語如今夜掠過我窗前的風聲彷彿聽到你喚我的名字大寳或小豬頭七還魂夜一些昆蟲帶著你的眼睛歸來深深的,黑亮的*一如我們的悲哀你吻我也為我唱歌在燃燒的香燭中散開記憶有風吹痛我雙眼像誰早己亡故老房子裡塵封的木椅上一滴淚釀成一夜星光媽媽坐著就睡了我說花開過,飛蛾也來過了你嘴角僵硬的微笑也是一種美麗(二)父親!器皿已備妥我們在火中給你寫信紅紅的光紅紅的雨水紅紅的山紅紅的樹紅紅的聲音紅紅的風紅紅的
紅紅的灰燼一如灰白塵世的你歲月靜待最後一撮毛髮化成火焰的血肉親人們的涙水越來越大你燃燒起來的影子越來越高又像一縷煙輕輕而散春回大地你的煙斗在一瓶白蘭地酒內生根(三)父親如果城市的暄囂是一次繁花盛放那麼你巨大的身影必定是包圍我們入睡的胸膛父親如果城市的黑影是一隻巨大的獸那麼你炯炯的眼神必是燒燬世界隔閡的牆父親昨夜我在幽黑的廢墟裡與妓女做愛穿越沒有陽光的水域遇見你的孤獨
(四)我知道------衰仔唔生性(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今晚無飯吃(南無■阿喇耶)工作忙(婆盧羯帝•爍缽囉耶)你回家了嗎「食不言,寢不語」(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_摩訶迦盧尼迦耶)(晻_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_)隔鳙陳太個仔考到政府工(南無悉吉慄埵■伊蒙阿喇耶)買變形金剛比卡超(婆盧吉帝•室佛囉愣馱婆)(南無■那囉謹墀)買遊戯王畀我芝麻開門老啦老啦(醯利摩訶皤哆沙咩)武俠小蛻摸摸頭(薩婆阿他■豆輸朋•阿逝孕)房僙(薩婆薩哆•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摩罰特豆)回家了嗎?老賓(怛姪他)我第時大個了(晻_阿婆盧醯)(盧迦帝■迦羅帝_夷醯猁)買大屋你住睇星星(娑婆摩訶_阿悉陀夜)(娑婆訶)第一次放風箏工作忙(者吉囉•阿悉陀夜)老賓(娑婆訶)你踢波(波陀摩•羯悉陀夜)仲勁過朗拿度(娑婆訶)(那囉謹墀•皤伽囉耶)回家了嗎?我食鹽多過你食米(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訶)我沉默地看你一如這首變奏的大悲咒。
(五)夢,在夢中才能完整地存在花開過,但早已忘記了自己的枯萎也是一種美麗很遠了,我知道你我身處同一城市卻活在兩個世界中我們彷彿不曾離開也無法相見今夜有風,你的聲音還在媽媽看著菊花在風中變老、變瘦菊花也看著媽媽在雨中變黃、變淡你們,終將在我手中腐爛一撒下黃土I送別七年春季我悄悄翻開塵土尋找你熟睡後的模樣心中已空無一人這座城市只剩下日月星辰像你們呼吸一樣綿長_
買樓是一首無法完成的斷章關曉泉一、工作花費兩親留下的體能燃亮命運站在長無盡頭的路中伸出兩手抓游面對那茫茫不死的目光低首生命和經驗混成母乳才換來幾頓比人命便宜的午飯將數字按程序打印在書中看著加減留下一個幻影如石樁打在土壤深無法見底二、樓價我們快樂得翱翔天際卻無法飛越銀河高樓是夢想幻想妄想奢想無法再想的混沌宇宙正好寫下串串天文數字將歐債寫進曲譜以為是終點聲音氣泡不曾破撕開的只是寸寸無知的思維妳我的戀情早浸泡成三、首期一伙瘋子在精神病院相遇扣鎖對方的咽喉在窒息前瞬間蝴蝶破蛹而出展開著彩圖風光拾荒人將牠死後的翅膀收集編織成詩琅琅上口然後詩人用淚和沙啞聲線喚出這辛辣的語句剎那•售彈指_樓須臾•書四、按揭世間充滿喜羊羊和灰太狼我脫去上衣伴隨她的舞步跳過一頓合約關係請忘記利率年期成數罰息愛情就只餘下幾片被押注的磚頭世相沒止境苦撐著供款比率卻獨欠一個擔保人利息醸成醬油輕輕的點綴生吞那坦蕩的血肉龜裂的混凝
五、置業後的夢想購買幾套豪華墓地卻晚了十個春秋輕嘆那無法竣工的海灣駕駛挖土機向群山高速奔去失去了焦點,關顧那大大小小的燈謎用樓契捲摺成婚戒雙膝跪下:「親愛的,如果妳是QE3我是自由行我們是別人高掛的夢想高掛的印花稅印出了高貴的富翁J借用選舉前的自助餐作典禮享受宗親會送的蜜月旅行忽然有天一片外牆如頭屑般墜下我的財富我的窩居我的負債我的生命同被審判成危樓忽然被送上手術台忽然被送上斷頭台在輪迴的月兒裏蓮花、地、夢孤魄遊魂靜靜地躺於沒有墙的世界圓
2049_預言鳥的飛行梅仲明一、神的重臨和一顆特大隕石沒必要靠隕石證明生命無常、愛情容易受傷漸進式慯害,節奏和諧穩定每天擠壓生活汗水哭出的酸雨危情未獲注意每一個天外來客總是無懈可撃人類習慣以節慶麻醉單調生活月份和日子無限組合省略掉敏感詞、國瘍和空白記憶便再沒有一個系統可以防範亂入的第三者無孔不入的病毒植入新的形象只要剎那快感繼續透支掌聲笑容幾十年來她默默受惠於快感我默默受挫於快感就缺一雙可供分割的手劃清最後界線二、神的離去和一隻烏的手臂一棵樹在小巷與小巷之間生長我和鳥幾乎沒有經歷成長牠便消失了屬於青瓦、黃磚聽著鳥語、自行車聲醒來的日子已然逝去我生活在這裡他們也生活在這裡
卻不曾認識彼此門口打架的兩少年誰悄悄偷走了我家土地公的水果?這段歲月石街爛鬼樓裡玩著跳飛機的小孩生命像霧一樣又是誰的皮球撃中我發呆的窗?所有野玫瑰和亂生的果子都被帶走了現場留下的心窩碎裂千片而遺跡有高牆缺口裂痕隨時間繼續掰開悲哀的心臟崩堤我牽著因建築高樓而被炸死的鳥的手臂睡在老街屋簷下等待牠早己失去聯絡的親人回來餵牠一口溫飽涙水在電線桿上追逐淚水帶酸現代建築不曾擁有在家的鄉愁寒風吹散一地灰塵執政者帶來危機報告我必須把鳥的翅膀交還一次又一次不可逆轉的命運無家可歸的我再次失去僅存的同伴三、最後的限期和烏的眼睛2049年預計的隕石重臨之期似遠還近鳥裝上了牠的義肢作最後飛翔重生的眼睛為這星球作見證末世之說,謠言或宿命在上帝聖名之城中一切不會改變或一切漸漸改變無法斷定真偽的發展偉論自萬物生滅之初已成謎
如同每座聳立於老城區的高樓影子淹沒的草色歷史如同從沒發生只有小巷與小巷之間被蛛網粘著的蟑螂眼晴裡還看得見曾於我騎樓作窩的鳥在牠的天空下只見紙牌浮滿腥紅的南灣湖妓女侵佔城中最高的神社無情的子彈撃中了一位新馬路老居民還有我的生活一如所料安然無恙的五十年已然逝去所謂將臨的隕石只是早逝的我和鳥的眼睛流過血涙的殘象■
故鄉與人黃春年我照鏡,鬍鬚已蔓延,一場秋思看着眼睛,我找尋故鄉,故鄉大地灼熱風吹皺鬍鬚,泛起了故鄉黃土,我的臉上駐紮着故鄉我的故鄉啊,名叫馬場,貧民居住的木屋區像泛黃照片裡,辨識不到的人面和笑容馬場木屋區,沒有馬,只有蹄痕,歷史在海邊夢斷滄桑很多故事,很多海浪,很多草蜢,很大的風,很大的哀傷祖輩汗水灌溉農田,磨利城市邊緣換不來一口歲月時光匆忙,童年遺落身後像魔幻現實主義場景,木屋區憂鬱地匍匐着房屋與房屋之間,孳生恩怨情仇房屋與房屋之間,構築狭窄藍天藍天跌落溝渠,孑孓等待蛻變沒有傳奇,很多故事,勞苦大眾的生活城市鋒利,他們用血汗建造大廈,換兒女歡顏笑聲有時變成哭聲,又哭又笑的鄰居女孩I精神失常惡少欺侮1垃圾桶覆蓋在她身上,那是童話沒有記號的雨水啊,一次又一次失落飲飽春水的野草長滿蝸牛,未向上爬,已經被踩死馬場木屋區,那兒,有灼熱芳草,大地灼熱那兒,池塘繫着小舟漫出滿目浮萍父親自行車鈴聲清脆,流淌成水泥路瘦黃狗搖尾前行,野花疏影搖曳,小屁孩追趕跑跳鳥倦知返,有時,母親晚飯的叫喊掛在樹上一繫繫,一簇簇,像龍眼一碗夕陽跌在天邊,將遠山煮成晚炊故鄉有明月,月是故鄉明蝙蝠吃了月亮,在屋簷下打飽嗝故鄉有盛夏I也有,運沙船的氣笛涼風習習,海上的星星倒映出天上蝌蚪馬場,貧民居住的木屋區,在小城北面,以前是我憂傷的我歡樂的海洋,沒有縱慾過度的未來,沒有推土機的暄嘩
奇特的處所啊,老舊村落在太平洋邊緣,在歐亞大陸邊緣,在鋒利的城市邊緣雲彩匆匆忙忙,玩伴躲躲藏藏,蟲兒吱吱喳喳海風總是悲涼,無聲潛入夢我赤足的童年,荦遍了祖輩父輩的期望故鄉的靈魂啊,留連我臉上我照鏡,我看見田野已經荒蕪成馬路草蜢已經衰退成汽車木屋已經倒塌成大廈蝌蚪已經暗淡成街燈我看見故鄉的泥土在我臉上,長滿了憂愁剃去鬍鬚用貧瘠堆砌出的赤子,仍迷戀那個天之邊,海之角一片小池塘註:「馬場木屋區J原位於澳門北區靠近關閘一帶的黑沙環地區,上世紀二十年代那裡經填海造地而產生大面積土地,並於1927年落成賽馬場,由澳門國際跑馬俱樂部經營,每年舉辦多場賽事,至1942年因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事而終止。後來土地荒廢,政府安排一些貧苦大眾在那裡居住,容許他們搭建木屋棲身(木屋實際上多為鋅鐵皮及木樑柱結構的房子),開墾土地耕種,挖掘池塘用作灌溉,後又有不少由內地移居澳門的貧民聚居在那裡。至七、八十年代,木屋區已相當具規模,人口密集,房屋櫛比鱗次,除農業外,還擁有製香工場等產業,成為一個在城市邊緣和海洋邊緣的特殊村落,俗稱為「馬場木屋區」,那裡的年長居民主要以耕種維生,年輕人則在市區謀出路。後來澳葡政府要解決居民的居住問題,並在管治權移交回中國政府前實施消滅木屋計劃,那裡所有木屋及農地被政府收回興建現代化樓宇,周邊繼續填海,馬場木屋區遂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成為歷史痕跡,也成為一些澳門人永遠回不去的故鄉。國
三角花園李潤霖愛的笑聲在三角花園流走了三角花園內笑聲的愛卻没有流走一塊綠色的三文治慰藉城市裡的羈鳥榕樹與榕樹閒聊涼亭與涼亭對話一群山連山的風景馬路與馬路交心交出一片綠色的三角關係不在乎白天也不在乎黑夜只在乎人生交叉的那一點一條船複印出無數個影子當旗幟飄揚的時候當巴士靠站的時候當歌聲唱響的時候當血液流著陽光的時候當心靈與綠葉同眠的時候三角花園在心窩裡築起了無數的巢三角花園一面旗幟迎風飄揚月亮把黎明喚醒以蹣跚的軌跡作為人生關懷一把輪椅凝望斜陽在純淨的天地裡敲響三角花園之門是夕陽沉澱的歲月靈魂與靈魂相撞一隻隻熱鬧的風箏追逐歡笑的藍天靈魂與靈魂相笑一隻隻寂靜的孤鶩與晚霞同遊夕陽在歡笑中起舞三角花園流亡到安全島在川流不息的車海中駐足三角的眼睛冷視人生的暄囂在三個不同的角落間徘徊夕陽揮灑出彩霞三角花園找到了棉花糖的曰子鳥兒在樹上驚醒傷了一湖淨土行人難以理解榕樹鬚的情調榕樹鬚的嬝娜只為吸引風的關注隨著人影遠去在三角花園的眼角裡一盞晶瑩的孤獨在漫延麵休想
咖啡_時光鄧碧瑩每次走過市中心的那間咖啡店,總有淡然優雅的咖啡香,繞過了人海,蓋過了城市的叫囂,在鬧市中心漫不經意地飄揚而起來,叫人意猶未盡°我很喜歡這咖啡店,它活在議事亭前地的鬧市裏,藏身於城市躍動的心臟,卻沒有帶著這城市的脈搏與色彩,一眼看下去就感覺它與市中心的光景格格不入。木製的桌椅、杯櫃、裝飾、劃上粉筆字的廣告黑板,以及全棕色的陳設,再配上暗淡的燈光,把五光十色的繁華鬧市拒諸門外。每次買咖啡的時候,都會聽到咖啡機傳出咖啡豆被壓碎的聲音,擠出咖啡的苦、酸和甘,隨之,香濃的咖啡如像計時的沙漏一樣從咖啡機滴下來。同樣的咖啡,不同的人喝下去便會嘗出屬於自己的味道,帶出屬於自己的咖啡時光。這裏是一個可以把咖啡和麵包慢嚥輕嚐,把人情和世事津津樂道的地方。我看在這咖啡店裏真正品嚐咖啡的人少,享受時光的人多。每次到這裏,總有客人三五知己聚在這裏,相談甚歡;亦有客人自個兒在這裏看書或在手提電腦前出神I沉醉在字裏行間之中,也樂得自在。我喜歡這裏的店員,他們總是笑容殷切的,從不打擾在這裏晌坐半天的客人。而我性格總是瞻前顧後的,從不敢在這裏獨佔一隅。我總覺得自個兒坐在這裏悠然自得,會對不起市中心的寸金尺土,坐得渾身不自在。然而已往有一段日子,我總和一位好友在這咖啡店裏頻繁相聚,天上地下,無所不談,一下子就坐上大半天,相當愜意。不是我肆無忌憚,只是我倆在一起,就忘卻了時間。我總能深刻地記起他拿著咖啡杯時的一顰一笑。他喜歡拿起咖啡先嗅一下,再輕嚐一口。他即使拿著咖啡杯,笑起來也是前俯後仰的。他雖然好動逗趣,但當我向他吐露悲傷時,他微皺的眉宇之下總有著特別善解人意的眼神,這種眼神就像一隻憂戚與共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叫人特別溫暖及舒坦。有時當我說得淚盈於睫,相顧無言時,他還會體貼的把話題轉到門外。「你看......」,他輕輕一聲,指尖稍移向門外,我們的眼球輕輕一轉,門外數十尺,就如走進另一個時空。我們特別喜歡對著咖啡店外的街道發呆,談論那花花世界的一切,芝麻綠豆的事也討論一番。其實議事亭前地的景象每天也相同—那街道上都是一對對五顏六色的高跟鞋踢起七彩的陽光,反射出這城市的色彩;而這些匆匆忙忙的鞋跟又咯嗒咯嗒的踏下,敲響了地上的葡國石I演奏著這城市的節拍。唯一多變的是,咖啡店對面的商店經常改變模樣。然而,外面的世界再熱鬧,只要我們把視線放回彼此的眼睛上,那外面的色彩與節奏都與我們無干。大家的世界,早已溶入了咖啡杯中,一同細味。世界之大,都比不上一杯小小咖啡的時光。我們就像兒時坐在遊樂場的咖啡杯裏一樣,在杯裏靜靜的坐著,任憑咖啡杯外的世界不停的轉動,直至外面的影像轉得模糊,直至天旋地轉,不分西東,我們依然安靜的對望著。看著說著,當下午三時的咖啡仍有半杯停留著,地球已轉了半圈,天空由白晝轉為黑夜,太陽也轉成了月亮。我們在咖啡店要談的事,好像一輩子也談不完似的。就這樣,我們的世界以咖啡店為中心轉動,交織出屬於我們的,無可取替的咖啡時光。這些時光,現在說起來是多麽的迷濛I如像一個暫停了時間的美夢。的確,咖啡店裏的時光並沒有永遠為我們停留。生命本來就更像咖啡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早就劃定了彼此要走的軌道,而且人來人往,來去匆匆。人與人之間每天就在無數生命的交點上錯肩而過,然後過背即忘。偶爾在熙來攘往的道路上或會碰上幾個相識相知的人,彼此歡聚片刻,然後又各奔西東。生
命的道路匆忙得叫人不知道當下一刻會否是最後一次的相聚,亦總有一些無聲無息的,來不及道別的離開。離開,不一定是生離死別,有時只是忽然的一天,生命的道路安排彼此背向地遠去。令人回味的咖啡,都是用難忘的時光烘焙的。缺少了共渡時光的人,我也很少喝咖啡了。雖然闊別了咖啡時光一年多,但每一天,那溫暖的咖啡和那親切的眼神依然深印在我腦海。每當我的鞋跟咯嗒咯嗒的在匆匆人海中走過議事亭前地,那令人意猶未盡的咖啡香在鬧市中飄揚而出,我都不禁深吸一口,亦不禁在人群中匆匆一瞥咖啡店裏的光景。我總看見歡聚,看見有客人與同伴對著咖啡店外的世界發呆。他們無言的微笑,深邃的眼神穿透了芸芸眾生,好像在極目天邊的一線晨曦似的。我知道,在他們的時光之中,我不過是一顆微塵,談不上裝飾了別人的夢,但他們卻頓時佔據了我整個腦海,他們總令我想起我曾易地而處的,如夢般的咖啡時光。而今,無論我是多麼的惦記那些時光,我卻只能深吸一口咖啡香,一瞥,回味,然後低頭,繼續順著街道上的人流,隨著人群的腳步匆匆的走。街道上的人海容不下我多一刻的停留,生命的軌道也不容許我有多一刻的驀然回首。畢竟生活比人強悍,很多時候我們只能順著生活的步伐使勁地走。特別在議事亭前地的街道上,活在這城市的人生路上,我們總是習慣了低頭,把一切都置於腦後,然後匆匆向前,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抵住了鬧市人海的沖刷,在咖啡店前停下了腳步’而且還在店門前呆了良久。那是五月份的一個傍晚。那天,咖啡店外樹立了一張簡單的字報:「懷念跟您每一刻的咖啡時光」—這間活在議事亭前地超過十載的咖啡店要結束了。它最後說的一句話依然親暱一一那種一如已往,卻又永不復再的親暱。那淡淡一句,溫柔得像耳語一聲告別,更帶著如泣如訴的歎息。看了之後,我雞皮疙瘩起來,心裏顫動了一下,然後輕聲回應了一句:「我也是」。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沉了下來。我站在咖啡店前,最後一次細看這個珍藏我的回憶的時光機。在燈火闌珊之中,我再次看見了我的好友,他拿著咖啡杯笑得前俯後仰;我看見了自個兒看書看得出神的顧客;又看見對著門外微笑發呆的客人,看見了無數的咖啡時光。而很快,這些點點滴滴拖拉了時光•將連同這咖啡店,在這城市的中心一起消亡。取而代之的,想必是人頭湧湧,貨如輪轉的商店,反正定是與繁華鬧市更相適應的光景。最後我在咖啡店點了一杯咖啡,邊走邊喝,可是我再嚐不出以往的味道。那杯咖啡味道還有點凌亂及複雜,複雜得叫人有點難以下嚥。我拿著溫熱的咖啡,走在回家的路上,日落的太陽在街道的無盡處等候,顯得那條用葡國石間著黑白波浪紋的街道是那麼構成漫長。我疲憊的影子也被黃昏的夕陽拉長。忽然之間,我感覺我的腳步很重,我不想再走得那麼急,那麼快。_
零距離藝術公路劉楚華踏入9月27日,亦即意味著這趟橫越歐洲2700公里的巡演之旅已剛好行進了一個月。車子正在時而平伏時而顛簸的公路上行走,自葡萄牙的首演結束並打包行李上車的那一天起,我們住在車上多久了?剛又完成了斯洛凡尼亞的演出繼續上路,到底現在仍是身處意大利?或是已到了法國?距離下一個演出的地點還有多遠?答案只能從路邊飛梭而過的號碼牌窺探一二。今天我依然是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悠悠醒來,眯眼透過車身的氣窗望去,同樣的風景點綴著窗花,藍天白雲、遠山近水,這些美得曾經讓我幾近尖叫的景色,在這段日子裡,因為每天就活在它的環抱之中,漸漸學會與它對視而不至於驚訝。目光轉回車內,我爬出車頂上方的卧鋪,低頭望望正在駕車的製作人以及燈光設計師的背影,噢!今天依然是他倆兼任司機與副駕的角色•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哆嗦,深怕他們連日開車,表面上是在駕車,人實際上已放空睡去。其實,按原定計劃,這趟旅程應該是輪流駕車的,力求按時到達各個巡演的國家並爭取輪替休息的時間,原本興致勃勃還特地辦了國際駕駛執照的我,卻因見到這輛體型龐大的起居式旅遊車而卻步,那惱人的天生暈車浪體質,讓我整趟旅程幾乎有一半時間都是呆躺著。迷迷糊糊之中,我的腦子禁不住想要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個月,是一年的十二分之一,試想,自己何曾與十二個人在一年的十二分之一時間裡,零距離無間斷地生活在一起?而這零距離,指的幾乎是皮膚貼著皮膚的生活!在這車裡的乘客倘著少一點,迎著的秋風在歐洲公路上寫意奔馳的話,應該是很寫意的,然而,因為種種原因,卻要讓這麽一輛車擠著七個人!七人一車,供水、供電、如廁、食物補給、衣服被鋪的分配等都成問題,而各項分工,包括洗碗、煮飯、曬衣、甚至更換便箱等都陸續成了讓大家頭痛的事務。許多時,小問題在空間廣闊的地方,大家便會不太在意,然而,在空間有限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踫撞多了,連帶著各種因適應車中生活而出現的情緒,一下子都變得明顯起來,像蚊子在眼前晃來晃去,難以讓人靜下心來。有時候,我是別人的蚊子,有時別人是我的蚊子,大家在我眼前忽然都長了對薄薄的翅膀和大大的眼珠,變成卡通人物了!有此人嘴上還長了一支針,專門偷食我珍藏的杯麵!一想到這情境,不禁令人一莞,人一開心,煩惱就飄走了,這種在公路上夢一般的生活,於我,也是極需要小幽默來支持的。一直以來,我對於生活這二字有多種不同的理解,總覺得生活只是一些人一同佔據在相同的空間裡,有些人只是在空間上的相互佔據,住在一起卻沒有交接。而有一些生活,是情人之間愛的溫存,在空氣中彌漫著隨時可燃點的激情I但更多時候是由小小的時刻和片段交織而成的浪漫和感動。這讓我想起三毛曾經寫過在撒哈拉沙漠時的一些生活片斷,兩個人的空間並不會因為半分而減少,更多時候,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這邊正為小說中一句說話而感動拭淚的時候,那邊卻正自娛地唱著五音不全的歌,彼此彷如陌路人,這時候需要交流嗎?不一定的,因為他們本身便是如水般在那空間裡盪漾著,溫柔而不經意的。
我是成長在人數較多的家庭中,媽媽很厲害的生了兩個「好」字,四兄弟姊妹住在同一屋簷下,從小家中就沒有安靜的一天,爭飯吃、爭電視、爭電話、爭電腦、爭洗手間、爭爐頭煮公仔麵等鏡頭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熱鬧」可能就是唯一比較正面的形容詞了。當然,「外敵」入侵時,或是玩扑克牌三缺一時,Í好」字就會站在同一陣線上,這些微妙的關係,是很難向外人道的。而那時小小的我,最快活的時刻,就是跟著爸媽走到大廈騎樓處,佔個好位置,攤開尼龍床乘涼睡覺,仰望著天空,感覺天大地大,夢想著有一天可以像鳥一樣到處飛翔。也可能因為家中人多的關係,從小我就特別珍惜獨處的時光,尤其是看書和創作,也就是為自己建立異度空間的時刻。所謂異度空間,就是明明一屋子是人,但我可以封閉自己與外界的聯繫,直接投入書本、漫畫或電台廣播的世界中,不亦樂乎。從小就訓練在有限的空間為自己建立私密空間的能力,當時,還懵然不知這門「功夫」對日後的人生原來起著重要的作用。七人的「窩居」旅遊,其實在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要在短時閘內以陸路來回穿越五國,一路上一行十多人衣食住行都粘在一起,難道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嗎?說到底,一群人在一個重疊的空間中相處,一呼一吸一舉手一投足均不再是個人的事,彼此間被相互牽引的空氣拉扯著,不可能只望著自己鼻尖生活。一個月下來,幸好並沒有出現像《迷》電影一般的廝殺情節I但磨擦著實不少的,在這種時候,一顆同理心及自娛自樂的精神顯得相當重要。在公路上,特別喜歡兩種時刻,第一種,就是大家為打發時間一起玩著無聊小遊戲、臨時理髮店開檔、人字拖羽毛球雙打混戰,以及在六度寒夜裡圍著小小營爐野炊時等等。另一種時刻,就是當大家正發呆放空或玩得興起,車外的景色突然變成海天一色的萬里雲海,或在延綿群山的變成一瞬間,高聳入雲的山峰透射出七彩晚霞,時而光茫四射,時而紫紅醉人......大家會停下手的事情,靜靜地享受著大自然傳遞給我們的訊息。有一次,在離開斯洛凡尼亞的路途上,眼前赫然出現了唐代詩人王勃所描繪的「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景像,那一刻,美得讓人忘記了今夕何夕。亙古長空,日出日落的情節那天不時上演>而我們又何曾靜下來細意體會?想著想著,天色原來已漸漸拉下黑幕,寒意一下子把我的思緒拉回,車子似乎正在越過西班牙進入葡萄牙的途中,也就是向著旅程巡演的最後一站波爾圖進發,眼見車箱內很多人都沉沉睡去(當然責任重大的駕車朋友們仍在奮戰中),路燈傾瀉入車內的節節殘影,一股莫名的感動驅使我坐起來>把這一刻的感覺記下…不知過了多久,燈影又逐個喚醒意興盎然的孩子們,有人繼續發出噠噠的敲著打字機,在記憶尚存的一刻,留下刹那的感動;有人徐徐吹起口風琴,黒暗之中,其獨特的樂聲就像一個說話低沉的老人,在寂靜之中低吟著一串不老的旋律;同一時間也有人拿起手鼓,敲著心目中的節奏,還有人在一針一針地紮著羊毛氈公仔..….這一刻,誰也不干預誰,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似有若無地交流的氣氛,只覺空間不斷擴闊,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迎向那未知的方向,宣泄著一點點的情緒,就像有點苦澀的黑咖啡,濃稠而又不經意地滑過唇齒之間......此刻,又有了更多關於生活的體會,多年以後,相信我也不會忘記車廂內各種充滿甜酸苦辣和嬉笑怒罵的生活,縱然這趟旅程某程度上的落差,但所謂大刀闊斧必有不齊之處,哪一項製作
是沒有缺口的?如果藝術公路是一條易走、沒有顛簸、沒有荊棘、沒有挑戰的路,那今天,我們這群藝術工作者,亦不能在這路途上有探索的趣味了。正如美國詩人弗羅斯特在〈未擇之路〉_詩中最後道:「眼前兩條小徑蜿蜒分岔,而我一踏上了人跡較少的那條,也就開展了其後截然不同的旅程」。耳邊也悠然響起一句歌詞:「長路漫漫是如何走過......J2700公里不算是一段很長的距離,然而,從葡萄牙到斯洛凡尼亞I橫越西班牙、法國及意大利的陸路之旅,是我們把澳門作品帶出澳門,真真實實走過的道路,那是種一步一腳印的生活體驗。多年以後,我也不會忘記在擠迫車廂裡那種零距離無間斷的親密生活,那淡淡的咖啡醇香和那醉人的葡萄酒香。圓
何事長向別時圓林慧嫺臨近中秋,天氣還是有點悶熱;紅日如火,西灣橋上陽光眩目。高頭大馬的娛樂場穿梭巴士呼嘯著奔馳而去1仿似軍隊馳騁沙場,搖旗吶喊,直奔敵人的營地;又像身型富泰的商人,樂呵呵而心懷不軌的,拉著滿車「會生金蛋」的客人去「瘦身J……胡思亂想之際,車已開到機場,大姐下車幫忙把行李卸下。她開的是非常小的汽車,兩人座,名叫「醒目車」(SmartCar),在澳門紛繁狹窄的街道上跑,再合適不過。「從北京回來時要不要我來接?」大姐問。一句話那麽不經意,便觸到我心最柔軟的地方,那一刻,我感到很幸福。父親早逝,母親在九七年也走了。母親走後的頭一個春節,我曾抗議說:「大姐妳一定要在過新年給我紅包,要不然,這世上誰還有資格給我這份幸福?J在家中我排行第二,還有一妹一弟。自小在單親家庭生裡活的我們,由母親養育成人,對父親的記憶早已模糊。那時候,儘管我已做了母親,有個可愛的女兒,但在我心中是這樣想的一一只要母親在,我就是她的心頭肉,是個有媽媽寵著疼著的孩子。那年母親走了,中秋時節,與女兒在街上玩燈籠,忽覺孤零。從此以後,大姐便成了我的唯一,唯一能讓我感到「我還小」的人—有姐姐在,我還是家中的小妹嘛!這樣對大姐有些不公平,說到底她只是比我年長一歲半而已。我人到中年,還有大姐疼,大姐呢,卻被迫當上我的「長輩」了。可是,妹妹就是妹妹,一生一世的啊。思緒從家的回憶中回到現實,人已在機場大堂,與一同參加文學交流團前往北京的朋友集合。近年我不大喜歡坐飛機,因而相對出外遊玩的距離短了,總會挑不用悶在飛機太久才能到達的地方。我的毛病是坐上兩小時的飛機便會心情煩躁、無所適從,沒法平息不明所以的焦慮的話,是真要發脾氣的。這一次參加訪京文學交流團,可以說順道還一個承諾,所以無論怎樣,我也會把毛躁不安的情緒軟禁,不讓爆發出來。更何況有好友趙陽同行,有她在心情特別的好。欣欣、趙陽和我,曾經約定要在北京相見。想不到,作了這個小小的承諾後,晃眼竟已十二年!一切從欣欣去北京工作開始。那年她獲得從澳門調派北京的工作,我和趙陽約定要去北京看她。這個承諾實現的今天,欣欣的兒子已經八歲,我和趙陽各自的女兒也已成年。我們仨的北京約會,十二年後才能成真。想來,是我的不是。我的旅遊態度是—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沒有非看不可的風景。也因此,隨意,或者應該說隨女兒的意,就是我過去許多年的旅遊安排,以致去北京的行程一拖再拖。看似雲淡風輕的歲月,在我們的人生中翩然掠過。那天早上,我們一行去拜訪作家出版社,欣欣從家裡出發會合,兩小時的座談後,欣欣忍不住笑說:「妳們知道我來北京多少年了嗎?」教我不無歉疚。趙陽是個愛旅遊的人,一年之中,長短遠近的總得走出澳門玩三四次。我呢,一年一次,有時候兩年才一次。心野身懶,是我對自己的評語。要說跟她去_趟北京,只要我開口I沒有去不成的。可想而知,作為朋友,我是如何不稱職,熱情不足,敗興有餘。難得她們都寛待我、理解我,我的缺點都在她們的真摯友情中得到最大程度的包容。趙陽和我在澳門常相見,要見欣欣卻沒那麼容易。但她每次回澳門,即便只得一個午飯的空檔,也奔波約會我倆,十多年來,總是如此。在我的寫作路途中,認識了這兩位知心朋友,最為彌足珍貴。文學的偶遇,譜出友誼之歌,人生一大快事。暑假期間欣欣在澳門,臨回北京前,我們約定「一起在北京過中秋、賞明月」,幸而這個承諾沒教她再等上十年。在北京期間,與作家出版社、作家協會、中
華文學基金會等分別舉行過座談之後,我們一行在丁啟陣教授位於海淀鳳凰嶺南側、妙峰山東麓的管家嶺的山櫻小築投宿,由丁教授安排與騰訊網《大家》專欄編輯部座談,與及中秋賞月、尋幽訪古之旅。為了我們這幫澳門朋友在北京美美地歡度中秋,欣欣把家裡的月餅、螃蟹,甚至珍藏的兩瓶茅台都帶過來了。丁教授夫人和岳母為我們當廚娘,一頓豐富的家常菜,炖肉青菜,不管是肥美的還是清淡的,我們這些饞嘴的澳門人都不害羞地吃精光,連連讚好。「觥籌女錯,起坐而暄嘩者,眾賓歡也」,歐陽修在這樣熱鬧的場合「頹然乎其中」•醉了。沒有醉的我,在這中秋月夜,被年輕的小妹妹淺唱一曲王菲的《但願人長久》觸動了,淡淡的哀愁漫上心頭,便獨自坐到瓜棚下,借一刻清靜回想我弟。二零零四年,弟弟患上腦癌離我們姐妹而去,遺下妻兒。我常想,難道我們家就注定沒有圓滿的天倫之樂嗎?父親和弟弟都早逝,我離了婚,妹妹似乎已決定單身終老,大姐和姐夫雖然恩愛,卻沒有子女。多少次我在中秋夜也會想起蘇軾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J這也許是我記得最多句子的宋詞了。沒有熟讀古詩詞,是我覺醒已太晚的遺憾。縱使曾經嘗試強記硬背,可因為記性差,而且年紀不少才這樣做,力不從心,慚愧啊!也因此混在文學界朋友中常自覺底氣不足,是個濫竽充數的角色。可能是因了王菲,也許是因了弟弟,總算記下了這首《水調歌頭》。夜深,山莊的月色隊矓。我們把桌子、椅子、月餅、花生米、茅台等等統統搬上陽台,乘著夜色聊天,等待北京的明月露臉,可她總愛理不理。終於,擁有一副好嗓子的趙陽,以她的歌聲把躲在雲層後面睡懶覺的月亮也吸引出來了。一輪皎潔的明月,就這樣毫無顧忌的露出臉蛋,圓圓的,亮亮的,我們禁不住歡呼,然後繼續高談闊論,也不顧忌會吵醒慣於早睡的村民。結果澳門人真的吵著了北京人丨所幸北京人有禮,說家中有老人睡下了,好言相勸,讓我們也早點睡吧。北京的中秋夜,還有點意猶未盡。此行除了文學交流活動,還有訪古的行程。久不運動,腿腳乏力,走到七王墳腳下的我,幾乎再也走不動了。望著那長長的百級石梯,同行的人一個個輕輕鬆鬆拾級而上,我殿後慢慢爬,小心翼翼,唯恐踩中鬆脫了的碎石,整個人掉下去!在我們沿山遊覽的古蹟之中,七王墳是醇親王奕軒的陵墓,最是顯赫有名。醇親王是光緒的生父、溥儀的祖父。這處陵寢位於北京西郊妙高峰古香道旁,據說是唐代法雲寺的原址,佛家勝地。醇親王在生時看中這塊風水寶地而建陵園。七王與福晉的合葬墓在園中央,兩旁不遠處共三個較小的墳墓,是他的幾位側福晉的長眠之地。園陵內雖仍然樹影婆娑,但畢竟百年滄桑,置身其中頗覺蒼涼,教我不禁又想起了已逝的親人。今年的盂蘭節,我們姐妹約不到一起,只能各自去拜祭。姐夫說我們得支持環保,不燒冥鏹紙衣。一向不大相信死後用的是紙錢、穿的是紙衣,所以沒多想就同意了。可在觀音廟的靈位前上香之後,走到街上,心不踏實,總覺得好像沒有做好本份。在「大節慶」也不給父母和弟弟送上新衣服和零花錢,是一級不孝女兒;不夠體貼的姐姐。一陣失落驟然襲來,教我想到這些可笑無聊的習俗儀式,一代一代傳下來,也許只是為了讓在生的人感到心安。儘管自覺迷信荒唐,卻也甘願守著這古老傳統,使心靈得到撫慰。所以即使七王墳陵園內不許燒香,也有人把香燭放在寳鼎邊上,還有要請王爺抽煙的呢。同行的人都說覺得寒風陣陣,該走了。我笑說不冷,暖著呢!比較年輕的時候,也害怕身處墓地,如今,墳墓於我來說,只是一些已逝的人的家,有親人
的,也有別人的,如此而己。這一次的北京行,了解到國內文學出版的動向,走過一些古蹟,嚐過樹上果子,喝了不少茅台,肥肉吃得夠多,烤鴨齒頰留香,認識了幾位新朋友,和好友趙陽與欣欣同遊。中秋節過得這麽寫意,該於願足矣,只是,總是不由自主地懷念起雙親和弟弟,因而偶然會失神。他們是我近十年每次外遊,都不能自己的思念。人在遠方,思緒卻回到澳門。縱使今天的澳門,與我父親、母親、弟弟所知的澳門不大一樣,他們甚至沒見過西灣大橋。可澳門有我的親情、有我的思念,還是教我捨不得離開太久。甫出澳門機場門外,大姐的小車已停在路旁,人下了車幫忙把行李放好,然後開車送我回家。西灣橋上夜色如水,白天的忙亂無聲退下。「大姐,這是北京有名的小吃驢打滾,妳嚐嚐。」我說。(二零一三年九月於澳門)■
我要開花給你看何燁彤我I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學生,還有十多天就正式被氧化17年了。但我依然,愛玩,愛笑,愛鬧。並非我性格樂天,以為凡事嘻哈以對便能迎刃而解,只是不甘心像周遭同齡人一般,求學年華終曰在浩瀚書海掙扎浮沉,庸碌過活。書,如何都得唸,倒不如唸得快活些、樂得逍遙自在。鬧得多,大家反倒以為我逃避世俗而像孩子般愈發幼稚。我曾經因此鬱鬱寡歡。「少說話,多做事」,於我而言是再切身不過的座右銘。只要心底明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確實不必向世界宣告。那天,同窗問我,「你的理想職業是?」我將心底已編織數年的夢講出來—律師。著實出乎意料I我得到的回應竟是懷疑與淺笑。「律師?別糊弄我吧。你那麽貪玩,開玩笑時自己先笑個不停。太難相信,你要當律師。」我表明心跡,她冷嘲熱諷;我決心堅定,她百無聊賴。要當律師的人,先得練得一副磨不破的嘴皮子,無奈我好說歹說,她三言兩語通通抹煞了我理想的可能性;我的夢,卻被無心之箭刺得千瘡百孔。唉,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對遠大前程的雄心壯志被打擊,難掩失落,迷失的魂魄豈止七個。呆呆凝視操場旁小花園里的雜草,驀地,腦海飛快閃過林總念頭。學校,儼如一個大花圃,形形色色的鮮花爭妍鬥麗,或是含苞待放,朵朵嬌艷欲滴,引人注目,前途定是璀璨光輝。而我呢,現在或許只是鮮花腳下一株默默無名的小草,柔韌脆弱,随風擺曳,但無人所見。那又如何?沒多少人知道,其實,沒有一朵花不是草,沒有一棵草不是花。草總有一天要開花,花總是由草而變。是草的時候,無需氣餒I總有一天會開花;是花的時候,就要盡情綻放,哪怕開得不起眼!我心田已埋下夢想種子,積極向上的信念更潛滋暗長,如今曰復一日以學習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灌溉著、滋潤著。晴空萬里,溫風和煦,稚嫩小苗默默萌芽;疾風怒號,大雨滂沱,依然一身傲骨、永不低頭,抬頭挺胸抵抗狂風暴雨。挫折不能打倒我,安逸亦無以使我滿足。我要拼命汲取營養,不屈不撓對抗困境;一路磕磕碰碰,走到這裡,無怨無悔;哪怕將來前路坎坷坑窪,絕不放棄!嚴寒酷暑、重重難關是我的墊腳石,輔以陽光甘露的昇華,心底小苗定會茁壯成長!有朝一曰,它可能不是舉世矚目的奇花異草,但過程的辛勤付出,換來的定是亭亭玉立的芬芳丨「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沉默於我而言恰如顧影自憐,感覺鬥志也會潛移默化地喪失。於是那個我回來了。愛玩,愛笑,愛鬧。但我,並不瘋癲,更會是一朵獨一無二,活出人生的絢爛奇葩!有夢想、更會行動的人是幸福的。夜闌人靜,我在夢鄉喃喃:我要開花給你看。_
荔枝碗之戀沈振輝此刻我嘗試挪動那棵年前從荔枝碗海邊張羅回來的老船木,雖然它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但任憑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搬起這被棄置久遠,原是用作造船的老樹頭。這老樹頭上的圈圈年輪,像是我點點滴滴的生活印記。還記得前些年,由於住宅樓價節節高漲I我不得不由澳門中區的居所搬至氹仔的親戚家暫住。但好景不常,瘋狂的住宅樓價還是漲過不停1親戚便把房子賣掉了。其後我跑到老遠的路環尋覓較廉價的住處,尋尋覓覓地,終於找到一處靠近市區邊緣的小樓。只可惜,到如今樓價還是到處飆升!如此兜兜轉轉地,我還是要搬離這個令人不捨的村落。我居住的小樓,距離荔枝碗村只有幾分鐘的步行路程而已。每當日落西斜,仿如碗狀的荔枝海灣泛起了片片夕照餘暉,似閃耀著一個又一個逝去的船人故事,訴說那種種生活的滄桑。相傳這裏曾經有一羣聚居的船人,一釘一斧地把從南洋運回來的木頭雕琢成一艘艘可以揚帆出海、撈捕魚獲的木船。經過了漫長的歲月,這裏也不期然地被開墾成一個個如血脈相連的手工作坊,讓早出晚歸的捕魚人,在經歷一天的辛勞後,有個可供泊岸的歸宿。當我第一天搬進小樓時,左鄰右里的老老少少都懷著異樣的眼光注視我,尤其是當他們看見我雇用的貨運工人,把一箱箱的「貨物」從地下陽台直接卸進屋內時,恐怕已斷定—今天村裏來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了。自此以後,每當我踏著夜色,在回家路上與他們相遇時,總是有人在問我:「今天生意好嗎?」我只是輕輕地點點頭並報以禮貌一笑。多年來,我還是沒有刻意地向他們解釋清楚:我那天搬進樓內的貨物,其實只是一箱箱陪伴我「浪跡」多年的書籍而已!噢!我相信在現實的世界裏,去理解一個「生意人」,總比去理解一個「讀書人」容易多了。那一年,一位鍾情於研究歷史的好友I知道我與荔枝碗村為鄰時,她便樂此不疲地常與我結伴同行,留連在那些支離破碎的廢置船廠間,飽覽灣畔那些淒美的黃昏。我們那些按下相機快門的「咔嚓聲」,就像小提琴演奏家盡情地拉出一闕闕醉人的浪漫曲時,冷不提防,在旋律間冒出了一两個休止符,驟使紛亂的世界曳然而止。我們偶爾嘗試撥打那些遺留在木寮牆邊上的電話號碼與名字,逐一與船廠的東主聯繫,以從他們身上拾取更多的歷史淵源。終於有一天,一位船廠東主應約而來,興高彩烈地告訴我們有關船廠的往昔。也許是有感於我們對船人故事的熱情,臨走前,他還把一棵擱置在岸邊的木船頭處理好,半賣半送地給了我們,好讓有人可以延續那份追尋船人足跡的浪漫!縱然昔日荔枝碗灣畔的船業榮景難以回復輝煌I但散落在周遭的一草一木,依稀見証著它獨有的人文景緻。每個清晨,我都會路過村旁的水井,這口井,可算是我每天生活的出發點。它那潺潺的水聲總是夾雜著人們彼此寒暄、互相問好的聲音。它是那麼清澈地述說歲月的流逝。從這口井向前行,拐一個灣,就是路環的市中心了。所謂市中心,也只不過是一個楕圓形狀的車輛廻旋處。而被包圍在內裏的,是一個可以讓人休憩、繁花錦簇的小廣塲。而靠在小廣塲邊上,勉勉強強地擠出一個公車站來,這算是一個貫通路環、氹仔和澳門之間的交通樞紐了。在這個環狀的小廣塲周邊,躺臥著幾條縱橫交錯的巷弄,其間穿插著古舊的、中國南方漁村小戶的一磚一瓦,偶爾夾雜一兩棟看似逐漸褪色的南歐宅院。漫步其間,充滿了引人入勝的小鎮風情。在小廣場的南面,是一排四五層高的小唐樓,樓下開了一間茶餐廳,門前還有一個十分寫意的露天茶座。不知道為甚麽,從早到晚,來光顧這餐
廳的顧客總是絡繹不絕。有一次我特意在清晨時分,獨個兒跑到那處湊湊熱鬧,一嘗早茶滋味。來這裏喫早茶的人,大部分都是路環老一輩的原居民。他們帶著黝黑膚色的面容,各自安坐慣常的位置,也各自沖泡慣常的茶種。他們邊大口大口地咀嚼熱騰騰的蝦餃燒賣,邊閒話家常,直至把僅存的半點夜色也消磨掉。令我感到有點訝異的是:他們都會自覺地把結賬的錢放在空無一人的櫃枱上,悠然歸家。看來這不單是一個品嚐美味點心的地方,也是一個蘊藏著某種互相信任的純真地,一如那夜色漸退與晨光初露的揉合。隨著時間的挪移,茶餐廳的東主已出現在櫃台前打點一切了,而一張張「上班族」的面孔也開始湧進來。「奶茶、花生多、波籮油......J的呼應聲此起彼落,攪拌著當天社會新聞的議論,吵吵閙鬧地直至艷陽高照。那烈日的午間,仍然是人頭湧湧,像一鍋剛燒開的白米飯,填飽滿室勞累。那些張貼在茶餐廳入口門窗上.大大小小的社團活動消息與藝文海報,不經意地展現了一個原鄉族羣的聚腳點。靠在小廣塲西側的,是一間遠近馳名的「葡撻」店,東主是早年從英倫飄洋過海、落户小村、從頭打拼的糕點師傅。他闖出了一片天的同時,卻在一個星光暗淡的夜,離眾人而去。留下了一波波每天在店前輪購餅食的人龍。如果「葡撻J店像一個吸引眾多「外來人J湊熱鬧的景點,那麽我更鍾情他們的小咖啡店。它似是我可以獨自舞文弄墨的後花園。那一杯杯讓心裏感到不苦的黑咖啡,陪伴我渡過了多少個懶洋洋的下午!我喜歡坐在店前那一大片落地窗旁,反覆思量:這些由荔枝灣延伸下來,堆砌在堤岸邊上的破落棚屋,是否就是昔日那一葉葉的輕舟,跌跌撞撞地漂洋過海,勉為其難地擱置下來的嗎?小咖啡店也是不同國籍的旅人驛站。一邊廂,三三兩兩的異國少男少女,注視著手裏的遊覽地圖,興緻勃勃地享受一杯杯的青檸梳打;另一邊廂1操著濃厚菲國口音英語的侍應’不厭其煩地為那些温文爾雅的绅士淑女們,推介店內那些誘人的英式鬆餅與意式泡沬咖啡。這店裏的動與靜,一如小廣塲的日與夜。暄鬧過後,總留下了一大籮的思憶與寂靜為伍。猶記得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我帶著一身的疲累,獨自驅車回路環的家時,一次又一次地穿越那些「拉斯維加斯式」的霓虹廣告光影。璀燦奪目與無情風雨的交加,令人焦急地企圖擺脫那繁華背後的陌生。當車子飛快地轉到暗淡的路氹連貫公路時,我隱約看見兩三個在公路狂奔的地盤工,他們像無助的驚弓之鳥,四處逃竄,以尋覓一處棲身之所。猶豫間,我還是與他們擦身而過,且下意識地把汽車的速度提升了。但剎那間,我突然急促地把車剎停下來,靠在那了無人跡的路旁,嘗試去等待些甚麽東西似的......當這些渾身濕透的地盤工再次跑到我車邊時,我匆忙地打開半邊的車窗,拼命地向他們呼叫:「上車呀,上車呀......」可是他們還是迎著風雨向前衝......就在我感到十分失落的時候,我恍惚聽到他們當中的一位地盤工轉過頭來,說:「不用了,快到了!謝謝你啊......!J雨水仍如滾石般嘩啦嘩啦地湧進車內,但那一刻我心裏卻感到出奇的平靜安穩。我輕輕地關上車窗,不徐不疾地重新出發,邁向我所熟悉的小廣場......我終於明白:我們都是過客,能夠在人生旅途遇上,固然是一種緣份,錯過了,也非無情。雨夜過後,何嘗不是另一個晴朗天。此刻我再次嘗試挪動那棵老船木,它終於稍微向前動一下了。我心想:搬家不難,但要搬走那重甸甸的回憶才真是難啊!■
澳門文學動態
第三屆「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3月20日至30日,第三屆「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在澳門舉行,邀請來自中國和葡語國家的著名小說家、詩人、翻譯家、音樂人及畫家參與。澳門文學節由澳門文化局及《句號報》(PontoFinal)主辦,澳門基金會、澳門筆會、澳門大學、澳門理工學院等機構協辦。澳門文學節就不同的文學熱點和主題舉辦研討會、工作坊、講座、對話會、詩歌朗誦會、音樂會等二十多場活動,讓市民和文學愛好者有機會與來自中國內地、葡語國家、西班牙、臺灣、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著名作家近距離接觸和對話,加強澳門作家與其他地域作家的溝通和交流。今年參加澳門文學節的特邀中外作家包括余光中、北島、嚴歌苓、盛可以、胡續冬、何麗明、:蔣方舟、艾晴文(ClaraFerreiraAlves)、傅艾妍(AndréadelFuego)、戈博略(JoãoPaulo1BorgesCoelho)等,澳門作家包括李觀鼎、林中英、陳艷華、姚風、林玉鳳、鄧曉炯等就不同議題與特邀作家舉行多場公開講座。「性•情中人」講座曁新書簽售會4月19日為了推動本澳閱讀風氣,澳門日報出版社於2014年「春季書香文化節」出版四本新著:冬春軒《蘭蕙亭隨筆》、李烈聲《冷月無聲》、蔣忠和《望耕絮語》及黃文輝《偽風月談》,並舉辦「性-情中人」講座,由冬春軒、蔣忠和、黃文輝主講,與讀者分享寫作心得。澳門作家研修班4月26、27日,由中國作家協會主辦,中國作協港澳台辦、魯迅文學院、澳門筆會協辦的「澳門作家研修班」在澳門筆會會址舉行,課程由澳門基金會贊助,特邀多位內地著名作家包括常援援、陳小玲、徐萌、全勇先、陳濤圍繞小說與影視劇本、舞台劇本創作開講。主、協辦單位冀藉課程讓有志參與劇本創作的本澳作家,進一步了解當代中國文學藝術的演進,開拓視野,並促進兩地創作者交流,共同進步。澳門別有天詩社註冊成立並舉辦多媒體賞詩會澳門別有天詩社於3月5日宣佈成為非牟利文學社團,並於3月9日召開第一次會員大會,選出第一屆領導架構成員。澳門別有天詩社原為網絡文學團體,於2002年9月11日成立,成為華文地區青年詩人的駐足點,成員遍及澳門、香港、台灣、內地等地區近40人。4月26日,該社與民政總署合辦「放風的季節」多媒體詩歌讀詩會,參與者眾。該社成員朗讀個人新作或精選的詩作外,配以音樂伴奏,加插影片播放等,令詩意更濃。
第十届澳門文學獎頒獎植暨十屆得獎文集首發4月27日,由澳門筆會與澳門基金會主辦的作評委總結發言。「第十届澳門文學獎」頒獎禮假澳門科學館會議同場舉行的《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1993-廳順利舉行。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崔世安主2013)》新書首發式,該書集合澳門文學獎歷年得獎禮出席,並與眾嘉賓向獲獎者頒獎。張堂錡、丁佳作,一套四卷,已於政府資訊中心及澳門文化廣場启陣、胡燕青、李宇樑及劉玉琴分別就兩項活動公開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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