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特輯I/|\第四十八期
  • 第四十八期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寂然、賀綾聲、陸奧雷、盧傑^排版設計:馮美嫻地址:澳門慕拉士大馬路218A號11樓C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電話:+85328310855國際書號:ISSN1680.6476定價:澳門幣MOP20元正版權所有不得翻印本期所有文字和圈片,未經許可,不得轉載、摘編贊助:澳門文化局ComoSubsidiodoInstitutoCulturaldoGovernodaR.A.E.deMacau
  • 目錄第四十八期I2014年3月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得獎作品特輯(一)小說組評審感言^張堂鏵V6冠軍:逐夢者的天空丨梅仲明10亞軍:奔月丨何貞25軍、物24小時丨李宇樑41龜散文組評審感言丨丁启陣56冠軍:二百八十天丨郭妙瑜60亞軍:流浪在澳I呂志鵬.62季軍:康寧之夜丨譚健鍬65新詩組fÊ—感言I胡燕青I70冠軍••好人沈德的聖域遊記I袁紹珊72亞軍:鞲位員I陳德錦76季f忍盧傑樺78戲劇組評審感言I李宇樑84冠軍:決定•性丨葉玉君86亞軍:流言風暴I黃詠芝98季軍:情定DNA|王智豪112
  • 小說組
  • 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評審感言張堂鋳兩年一度的澳門文學獎十屆了。從1995年創設這個澳門最重要、最具指標意義的文學競賽至今,已然走過二十個年頭。對澳門社會而言,這二十年是一個繁榮起飛的關鍵時刻,告別殖民,回歸祖國,建立澳門人的自信與獨特形象,這二十年無疑的將會是澳門歷史發展過程中值得大書特書的階段。一個新的世代在興起,一個新的前景在構築,一個未來的盛世也在人們的想像中逐漸成形。這二十年,從政治到經濟,從文化到社會,都將會是澳門記憶中讓人頻頻回首的年代。這二十年的文學發展清楚並有力地說明了這一點。也許我們可以同意I若沒有太平盛世,就不會有文學盛世。要論證澳門文學的盛世,澳門文學獎絕對是最好的觀察者與見證者。澳門文學獎從創設開始,小說就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獎項,其成果的豐碩璀璨更是讓人無法忽視。十届澳門小說獎的作品,可以說記錄了澳門歷史社會與個人生命的共同記憶與情感,細細體會,我們將可以重溫這二十年來屬於澳門人的人情與世態,甚至於感受到穿越在小城各個角落裡的聲音與氣味,溫度與顏色。作為第十屆的小說組評審,我和另外兩位評審—香港作家廖偉棠、廣州花城出版社主編林宋瑜,都有一種參與歷史盛會的榮耀感與使命感。回顧十屆的小說獎,我很榮幸參與了五屆,從某個角度而言,我也親自見證了澳門文學、特別是澳門小說繁華似錦的美好時光。也許是第十屆,主辦單位澳門基金會、澳門筆會做了力度更大的宣傳,讓更多的澳門寫手看到了這個獎項由時間所累積出來的重量,今年小說組收到了84篇參賽作品,這個數字是十届中最高的—這也意味著我們的工作量是前所未有的。閱讀的過程是辛苦與喜悅交織的過程。辛苦之處在於除了十餘篇是二、三千字的極短篇,其他的都是上萬字的作品,要在百萬字中披沙揀金,考驗著評審們的體力和眼力;喜悅之處在於,透過這些小說,我再一次看到澳門精彩而生動的生活風貌,以及澳門作家對生命複雜而深刻的感悟。透過這一篇篇或真實或虚構的故事,讓我們從審美的角度走進了澳門歷史與社會。這樣的機會要比來澳門旅遊觀光更值得珍惜,也更為難得。基於這樣的心情,也本著我們三人分別來自大陸、台灣、香港的不同經驗與文學訓練,我們在2014年1月11日的下午於澳門基金會進行了近三小時的評審會議。初步分數統計之後,我們分別針對前二十名的作品一一予以點評,從文字表達、結構設計、形式風格、表現技巧到題材安排、主題刻畫、社會意義與文學突破等各個層面作了較深入的討論。我們三人的背景不同,有學者、創作者與編者,對文學的理解與藝術感受也各有偏好,於是,一個多小時的作品點評,有交集也有交鋒,有堅持也有退讓。充分交換意見之後,我們進行第二次評分,很順利地選出前三名與優異獎五名。很順利的原因,正在於之前的討論全面而深入,於是在說服與被說服之後,三人看法趨於一致,而獲獎名單也至此確定。當獲悉得獎者的身份,我們在驚呼中同時感到欣慰,因為幾位得獎者都是寫作經驗豐富,有的屢次獲獎,有的甚至已經建立了自身的藝術風格。以下,我很樂意針對這些得獎作品提出我們評審的意見,讓大家知道這些作品的成功之處以
  • 及我們的評判標準。第一名〈逐夢者的天空〉沒有太多意外,在第二次評分時就脫穎而出。這是一個追逐夢想的故事,從製作畢業展覽開始,話題圍繞著這個城市,到底什麼能呈現出這個城市的特質?幾個大學生在思考、討論,後來加進了咖啡店老闆I以及敘述者因車禍在醫院認識了從美國來澳門三十幾年、在澳門中樂團擔任低音提琴手的老頭。在交往中,讓畢業展覽有了更豐富的構想,最終有了一次完美的演出,讓老頭感動,也讓許多人感動。在討論畢業展覽的主題時,有人提到兩個人在年輕時曾一起學習寫書法,後來長大後分開,多年之後卻因書法再度結緣,最後兩人想在瘋堂街教小朋友寫書法。這些人與事都扣緊了追逐夢想的主題。全篇寓意深刻,點面結合,把人與城市的精神聯繫起來,從中思考人與城市的關係,於是,咖啡店老闆、老頭、瘋堂街老居民和這些大學生就有了某種對話,而城市的生命和美好也在這些動人故事中呈現。結尾以敘述者的口吻,將這個故事寫出,依然是一個夢想的完成。這是一個與澳門小城息息相關的題材,是此次參賽作品中最具有「澳門待色J的_篇,也是最出色的—篇°第二名的〈奔月〉,描述兩個女孩樓蘭和莞斐的成長故事,從小同學到長大後的各奔東西,但又命運相連,包括家庭、愛情都有不錯的刻畫。樓蘭熱情開朗,和惠強相愛,偷渡到澳門後,從事房地產工作,而惠強卻染上毒癮,最後死去。莞斐因為父親是右派,父母離異,個性內斂,後來和在澳門政府工作的清華相愛。故事觸及了寬容、原諒議題,啟人省思。尤其是莞斐與母親的衝突和最終和解,在小說結尾以月亮為隱喻中結束,令人回味。故事有時代的變遷和不變的親情人性,可讀性高。廖偉棠認為,這兩個女孩的故事帶出時代的轉變、澳門的發展,字裡行間透出那時代的純樸。第三名的〈失物24小時〉I是有關澳門博彩題材的新穎之作。主角在賭場工作,是疊碼仔,一天相熟的李總在賭完後返回大陸前將一袋籌碼交給他,請他進帳戶,但他因喝醉竟然遺失了這袋籌碼,嚴重的疏失使他意圖尋短,小說圍繞著他遺失籌碼之後的不安、恐懼,尋找的心情與過程,描繪細腻而生動,中間穿插他原本要回家見母親的情節,二者對照I緊密相關,最後才知道原來這袋籌碼正是他偽裝鐘點傭工的母親偶然間因見其色彩漂亮而取走,但陰錯陽差之下,主角在跨海大橋準備跳下,母親的愛竟無意間傷害了兒子。全篇對人物心理刻畫得宜,文筆流暢且令人沈思。林宋瑜也肯定這篇小說「反映社會現實,故事緊湊而有張力,各種情感交織一起構成複合型敘述框架,尤其是心理描寫較生動。」本届參賽作品中涉及博彩議題的作品數量不如以往,但這篇的表現和以往相比毫不遜色。獲得優異獎的五篇中,〈隱>被廖偉棠認為是「用魔幻手法寫一個人的沈淪與覺醒,迷離恍惚,有余華〈第七天〉的影子」而入選。此篇題目語帶雙關,既是主角成為透明人,又是暗指毒癮。主角因為吸毒,女友在相伴多年後終於死心,跳海自殺,主角去救他,想到女友墮胎的小孩,及自己童年時與父親相處的回憶,但女友被他人救起,他自己卻可能溺斃,結尾留下懸念。文字流暢,寫作手法較現代,對人物心理的刻畫頗為深入,尤其是結尾二節緊湊精彩。身體的逐漸透明且一天天的消失,都是指沈迷於毒品世界的幻覺和生命的逐漸流失,可以看出作者具有一定的創作功底,但在愛情故事的安排上稍嫌老套薄弱。〈三個三十年華〉描繪三個女性的成長故事,彼此在30歲時有了人生的體悟與轉變,小說
  • 觸及了母女關係、對愛情的渴望等,三個女性彼此之間獨立但又有呼應關連,作者的構思精巧,對人物心理掌握得宜,具有可讀性。林宋瑜也同意,「故事相互獨立又有交叉,中西文化、傳統與現代構成對照又交融,構思巧妙,敘述節制」,唯最後曼詩的出嫁結尾有些令人費解。〈老熊河〉是這次獲獎中完全與澳門題材無關的作品,但同樣獲得三位評審一致的好評,全篇以加拿大育空土著區為背景,描寫印地安人史提芬和敘述者在一起相處的見聞感受,特別是著墨在黑熊與老熊間相濡以沬的表現令人類不禁汗顏。文筆精簡細腻,對自然生態的描繪生動有味,是難得的生態小說,也是典型的散文化小說。廖偉棠欣賞其「風格剛勁質樸,誠意之作J,林宋瑜也認為「耐讀,文筆比較乾淨,對現代文明進行反思」。和〈老熊河〉同樣具有散文化傾向的是〈茶餐廳週末生活題〉,將生活百相濃縮在一家茶餐廳中,對話生動I對故事經營有不錯的駕馭能力,整體的架構完整,人物的描寫也還生動自然,日常生活中的題材,處理得井然有序。筆調幽默,輕鬆地呈現出澳門的一些社會現狀,但顯得較為刻意。〈古伯〉一篇也有評審委員力挺,認為「文筆非常深情,情節極其豐富,選擇的角度也很獨特,從一個老移民廚師的生涯帶出澳門茶樓變遷,又寫出手藝與人品的傳承。」但經過討論,有人認為「單薄,立意較淺」,也有人認為「對茶樓的描繪很詳細,但有些平淡,結尾寫古伯有一兒已經過世,敘述者將取代其子來陪伴古伯,但因前面無鋪陳,結尾稍嫌突兀。感人力道不夠。」雖然如此,對其將茶樓與人物結合的構思與細節的用心刻畫,我們還是予以肯定。限於篇幅,我無法將其他的遺珠之憾做更多的介紹與分析,但整體而言,第十屆的水平不論是質與量都達到了一個新的指標,所有的參賽者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都已經是贏家。文學獎的競賽,需要才氣、運氣,更需要勇氣。不論是得獎者或未得獎者,都希望你們能有繼續自我挑戰的勇氣。如果沒有堅持的勇氣,才氣終將耗盡,而運氣也將失之交臂。在眾聲暄嘩與百年孤寂之間,作家一直走著_條屬於自己的道路。在時光的侵蝕之下,作家們用一枝筆和時間對抗。但是,就如小說家莫言說的:「一隻蠶吐絲,牠怎麼樣也沒想過有一天牠會吐出一條絲綢之路。」這是小說創作的魅力,也是小說創作的能力。作為一個小城裡的書寫者,完全應該有這樣的認識、體會與自我期許。]980年代中期,澳門文學界發起「新文學運動」,從封閉走向開放,從荒蕪走向繁華,三十年的歲月洗禮,建立了澳門文學形象,也建立了澳門作家的主體意識,澳門的小說家,已經可以從容地解釋自己,書寫自己,凝視自己,創造自己。新的題材、新的美學、新的文學形式與想像也不斷被發現,被呈現。我認為,澳門小說在過去三十年已經開拓了一個嶄新的版圖,但我相信,澳門真正的小說盛世,將會是未來的三十年。■
  • 小說組冠軍逐夢者的天空題记:在黑夜裡,我們兩夢來發光》一、流逝的時光那一夜,秒針的移動好像比平日緩慢,時鐘停留在凌晨三點的刻度。他背上行裝,走過酒吧大廳,有種人潮散退後的空虚感突然湧上心頭。那時候’唱機放著MilesDavis的IFallinLoveTooEasily。他步出酒吧,沿著火車路軌行走在路上,就那樣一直缓缓地走,像要把身體所有剩餘的能量都消耗掉一樣。他累得滿頭大汗、唇色蒼白。他停下來,一個人坐在路邊,看著無涯公路在眼前無限延伸。遠方的天空,在日出前明暗難辨。終於,天色亮透了,幾朵白雲在他頭上緩缓的飄》他站起來,注視著那片漸漸明白的天空I一直抓住他雙腳的手,似乎終於放開了。三十五歲的他,感到自己終於能夠再次起飛。二、蒼白的印象_一切源於這城市缺血的心臟我把攝錄機擺正,再確定了鏡頭裡面白色椅子的位置、檢査好各種設定,最後按下了錄影鍵。然後,我走到鏡頭前坐下來,清一清喉嚨。有那麼一刻竟然忘掉了開場白呆看著鏡頭,腦海突然閃過這個夏天結束得有點太早的感覺。回過神來,看到鏡頭後面那幾個和我一樣穿著黑汗衫和牛仔褲的伙伴,又在偷笑了。我再調整情緒,抖擻著精神對著鏡頭。「大家好,感謝你到場欣賞我們組的畢業作品。」原本學校要求的是一個作品,也就是要給大家呈現我們每個人的技術和創意的東西。可是正如你所見,我們這個白色小屋,只有你旁邊的一張大照片,以及你面前看見我出現的這台顯像管電視機。這樣絕不可能是一個畢業作品。當然,梅仲明你知道我們都已經畢業了,用的是不同的作品。但是我們還是覺得需要給這作品展示的機會,因為這才是我們的畢業創作。我們為什麼那麼強調這是一個畢業創作?為什麽非要以畢業為名,辦這個展覽呢?也許,每個人一生中總得要做點甚麼傻事,到老了以後,記憶才不致於那麼乏味吧?我們無法具體說明甚麼是「我們的城市」,大三巴?觀音像?賭場?是這樣嗎?無論如何,這個展覽的而且確是從老師給我們這個畢業創作課題而起的。創作期間,我們只是一直在思考人與城市的關係,想要消除人們—也包括我們自己在內—對這個地方的一些刻板印象。這就是我們作品中想要尋找的答案,這就是我們思考的一些結果。希望你們會喜歡。隨著IFallinLoveTooEasily的音樂響起’人們慢慢隨旋律聚集在那個小小的白色方塊前。這裡面有老師、有家長、有同學、有朋友,也有一些素未謀面的人,他們耐心地看著電視機裡面二十二歲的我。旁邊的大型投影幕把場景放大,附近的人也慢慢被吸引過來。音樂漸漸安靜下來,故事要開始了。三、二零一三年五月•暴雨中的夢遊記得學期初我們便分好了組,要一起做畢業作品。當時老師說,不管喜不喜歡,當你出來工作以後,就必須和不同風格的人一起完成方案。就算是個人發展,團隊合作還是相當重要的,畢竟一個人的能力有限,如何在保留自己創作理念的同時與其他人配合、創造和諧,這將直接影響我們的作品最終發揮出來的價值。以人為本的理念,既要考慮自己,也要關注別人。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千萬不
  • 要妄想有一個近乎完美的創作環境。要學會解決問題,總結出團隊的共同理念,勇敢地朝著目標進發。這段話,確實是經歷創作這個畢業作品,我們才理解到的道理,在這裡,我們必須再次感謝鄒老師的指導。可是,我們五個人要到畢業展前不久、已經不得不勇往直前的時刻才正式開始這個創作,說出來大概會讓老師氣瘋了吧?以前的學長前輩們做畢業展,都跟我們一樣嗎?五月初,我們五人便約定在氹仔布拉格街的卡夫卡咖啡店開會,一連十天從中午開始,每天機械性地坐到黃昏時份。與其說是開會,倒不如說是因為沒甚麼事要做,喝喝咖啡消磨時間,也好為畢業作品做點事而己。我們伏在咖啡店的原木大長桌上,看著冰咖啡慢慢由冰冷復歸常溫;冰杯底的水印慢慢溢出,然後被木頭吸收。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時間就這樣慢慢的過去了。不如大家先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吧?忘了是第幾天,我說。繪畫、雕刻、書法、攝影、錄像,甚至是木工之類,雖然我們五個人都有相類似的手藝,但是風格的差異也是比較大,而且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偏好。記得那天,天空黑漆漆的一片,就好像我把一個已經不能再放著不管的問題提出來,突然讓氣氛變得極之沉重。樣子長得像P「ada平面廣告模特兒的玉說,不如在舊城區找一些舊物古董之類處理下,然後在上面寫詩。她提到自己以前和朋友做過的裝置展覽,把詩歌和這個城市結合在一起,用現代藝衛來展示老城區的懷舊氣氛,也是一種很地道、很有美感的展示方法。我說,問題這不是一個個人展出,設計應該能把我們每個人的東西都有機地連繫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就以城市面貌來說,碎石鋪砌的街道属於這個城市,南粵漁港風情也是屬於這個城市,我希望這次展出不要太突出某一種觀點、或某個人的風格。君和月一直沒有作聲,其實我最擔心的是他倆。我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話語權,因為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我們都屬於這片土壤,沒有誰可以支配誰。君的樣子就像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可是性格要更內歛一些,總是猜不透她在想甚麼。她喜歡繪畫,風格偏向於童話,色彩豐富。月無論是創作風格還是長相,就是活脫脫一個中國古典風的病書生,柔弱而詩意,他是我們班中最特別的一個人。凌長著一張大眾臉,就像在麥當勞兼職的某個店員,雖然你們經常看見對方,知道他大概長怎麼樣,但卻從來沒有想過問他叫甚麼名字,而且無論怎麼努力去回想,也沒法具體向別人形容他的特徵。這樣的一種情況,沒錯,就是很適合當特工和跟蹤者的類型。他的才氣,正好被這樣的長相一直隱藏著。凌說,只要有一個故事能把所有東西串連起來就行了,就算只是一個簡單的畫面,只要當中有故事,那麼就能與其他東西產生連繫。喜歡攝影的凌說完以後,我們所有人也像被鏡頭定格了一樣,長久地把視線停駐在冰杯底的水印。外面開始下起大雨,程度像堅強的失戀者終於按捺不住的傷感。路邊等待座位的情侣們,有些跑進了咖啡店,有些散了。沒多久,外面便只餘下豆大的雨打在地上。整個城市彷彿空無一人,僅留下一間咖啡店的溫度。「我想到一個故事。」凌低著頭默默的說。四、最初的自己_溫黃色的隱喻這是我最近在瘋堂十號創意園聽來的故事。那天我去看畫展,剛好館長也在那裡。我聽到職員談起一男一女主動來找館長,希望義務在創意園裡面辦書法課。我便好奇起來,一直在旁邊聽。「是什麼人?」館長問。「應該不是甚麼有名氣的人吧,但他們說了很多自己的事情,還問可否跟館長你見一面。我
  • 覺得他們挺有意思的,非常有熱血的兩個人,館長你要跟他們聯繫嗎?j我還以為館長會拒絕,誰知道他接過號碼就給那邊打電話了。他說館裡面現在沒有人I歡迎他們過來坐坐閒聊一下。我就想,怎麼他好像沒留意我就在旁邊呢?沒多久,大概就只有五分鐘吧,我便聽到一把男聲進來打招呼。那個男的大概三十歲左右,他說他是瘋堂街的老居民。還記得我們小學上書法課的日子嗎?聽說現在不少學校已經沒有書法課了。所以那個男人和他的女朋友,就特別想要讓更多人接觸書法。館長說他們很支持傳統藝術傳播,如果有心推動書法,創意園可以提供場地。然後館長就問那個人有沒有甚麼經驗、學歷或作品,這樣方便對外宣傳。結果,那個男人就開始說起他的往事。他說,他和他的女朋友的家都在瘋堂街附近,從童孩時代兩個人便經常碰面。後來上學了,大家也不約而同地被父母安排在創意園旁的教會學校唸書。他們都喜歡看圖書和畫畫,常常相約在其中一個人的家中看書,兩家的父母也互相認識,算是相當熟絡的老街坊。聽他說,那裡自從一九八四年以來便沒有太大的改變,瘋堂街一直非常的安靜,很適合作畫和寫字。男人說,有一年他們一起被父母安排參加暑期的書法班,原本並不怎麼覺得有意思,後來卻愛上了。寫著寫著兩個人便開始參加學界的比賽,從小學到中學,他們經常獲獎,名次常常是交替的一前一後,他和她當時既是好友、也是競爭對手。剛上高中不久,男孩大概是有點喜歡上女孩了。畢竟到了青春期I他後來知道女方也有差不多的想法。然而,他們又剛開始對書法技藝有了自己的見解,為此經常吵架。女孩子覺得書法可以做更大膽的嘗試,除了傳統的字體,也開始練習日式書法,還會結合其他現代藝術進行表現形式的嘗試。至於男孩,則是堅持用最傳統的方式,追求心的修練和技藝的極致。那段時間兩個人的圈子越來越沒有交集,聯繫越來越少。平常就算不相約也能經常見面的這幾條街巷,便很少見到他們兩個人再碰上了。男孩說他們有好多年沒有接觸,也許他自己出於面子I故意躲避、刻意不去打聽女孩的生活。反正,連她大學時代搬出瘋堂街,和朋友在外面合租房子的事,他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們的感情已經走到這樣的一個地步了。同時,男孩和女孩在大學時代開始醉心於其他事情,兩個人也漸漸離開了書畫界,有了各自的新生活。大學畢業以後,男孩進了一所中學教語文,為了方便上班也搬到學校附近的舊城區居住,離開了瘋堂街。而女孩則在娛樂公司當秘書,剛好她畢業那幾年,外資博彩公司初到澳門正處於開荒期,她抓住了機遇,幾年後便躍升集團的高管了。去年,他們總算在渡假村的電影院碰上面。男人說,那天兩個人坐下來聊了很多,總算了卻了年少時的一個心結。然後•兩個人便好像急不及待要把分開的時光補上一樣I感情發展得相當迅速和順利。「還在寫書法嗎?」男人說,這是他們久別重逢以後,女孩問的第一個問題。「自發性寫嗎?連學校都不再特別鼓勵書法課,寫書法大概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吧。」當時男人是這樣回答她的。「這件事原來一直都放在我們心上I前不久我們逛街正好經過附近。書法這件事又被重新喚醒,而且女朋友的反應要比我更強烈。她說,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寫。回到家以後,她說她不要再上班了I她想在附近和朋友開咖啡店,她想寫書法。她說,自己好長一段時間找不到生活的重心*再遇上我,就好像重新發現了自己一樣,想要過另一種生活。」男人凝望著館長的眼睛1非常堅定的說。「她一直在說,想要尋回最初的自己。後來有一天,我在這裡看到很多小朋友在畫畫’當時我就想I這個地方給我太多美好的回憶了,我的
  • 童年、我和她的故事、書法,這裡是我們的根,這些成就了我們人生的東西,一直保守著我們最初的自己。回想到當時因為理念上的分歧而疏遠,我就覺得特別的可笑。我連忙發短訊對女朋友說了三次對不起,還向她建議一起教小朋友寫書法,希望用這個方法把我們的技藝、把我們的那份感情傳給下一代。J館長,這樣的想法你明白嗎?當時那個男人是這樣問的。大概館長是相當受感動吧,也連忙說好。到後面因為有幾個人進館裡面參觀展覽’我也聽得累了,便不動聲色悄悄的離開了。這樣的一個故事,應該能把我們各自的東西、把我們的展覽串連成一個比較整體的東西吧。五、瘋堂街的故事•光陰的虚耗「你知道創意園的館長是誰嗎?」我問阿凌。「漫畫家亞正。J—直沒有開口的阿月回答。「我記得他有一個漫畫,裡面畫著一男一女背對著在畫畫,然後別過頭與對方相視而笑。再聽聽你的故事就覺得挺有味道。」「你覺得按照這個故事組織畢業展,可行嗎?」我問君。她眼神有點迷惘,好像並沒有很明白阿凌的故事。「唔,我可以配合的。J「書法這個點子得快點用了,再過幾年,可能報廢的不只是書法,而是書寫。」玉笑著搭上話來。我們為此又亂說了一通有關絕種和退化的事情,自認為很有意義地浪費了大概三分鐘的光陰。然後我說,按照凌的故事去做吧,我想可以設計一個時光隧道,分成幾個主題場景,按照劇情的發展,展示不同的風格,這樣每個人的東西都能有機揉合到展覽裡面。第一個主題區,可以設定為童年,用漫畫為佈景,講他們在瘋堂街生活的點滴,場景設置為午後的小客廳,我們自己做道具,那麼每個人的手藝都可以在這個樣板房裡面得以體現。第二個主題區,則以青年時代練習書法為主題,佈景分成左右兩邊,一邊寫傳統的中國書法,另一邊寫視覺效果較激烈的現代書法。我們活生生就有兩個寫得一手好字的同學在這個團隊裡,可以成為活道具駐守現場,一人一張寫字檯,放在兩邊,即席揮毫,有觀眾來還可以即時表演「別過頭相視而笑」的一幕。說到這裡,所有人似乎都有點想笑,但好像只有我真的笑起來。然後我說,過場、故事的文字介紹可以由我和凌來做。最後,我們一起拍個短片放在最後的場區,為瘋堂街做一組近照和舊照片的對比,再把凌說的事拍成一個簡短的故事片,最後展示整個裝置的製作過程。那麼觀眾走到最後一個景區,看完投影片,應該會覺得這個展品相當完整吧。「我們的主題是什麼?」玉問。「我們的城市。」凌說。「真的能辦得到嗎?J月說。君沒有說話。我們所有人又繼續看著窗外的大雨,那天的咖啡店很冷清I我們也分不清當時是黃昏還是夜晚。我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大的雨。我想,要離開這樣的困局並不容易吧。「先研究一下可行性,或者這兩天再想想其他點子吧。」然而,就因為小城這一場百年一遇的大雨,一切都沒有按我們的預期發展。雨一直的下。我們吃了再餓,餓了再吃,一直待到咖啡店打烊。方案提出以後,我們再沒有想到要說些甚麼話了,只是一直在店裡聽音樂、看雨。我默默地想著要為這個城市找一個主題,好讓畢業展有一個較明白的故事線,可是各種各樣雜亂訊息不斷影響思緒。
  • 活在經濟條件、社會福利那麼好的城市,我們選擇搞藝術、做設計,意味的卻是一個艱苦的未來,這心情本來就讓人很糾結。當然,我們也會有心堅志定、很自豪的時候,因為我們沒有放棄選擇。在並無大事的城裡,這就是我們的一場戰役。反正,輸了、混不好,我們便乖乖聽話去賺錢I好好過以後的生活就是了。這期間我們打過電話叫的士,可是計程車司機都不願意來。能叫來的車,大家都得加很多「禮物」,就像打車是件見不得光的事一樣。甚麼時候,澳門人變成這樣了?從手機看即時交通訊息,雨水已把附近幾條大街都淹沒,部份地區水深及膝。社交網絡也越來越多人上載各區的水浸情況。玉在網絡上求救,咖啡店快打烊的時候,她的朋友終於來了,她和君被接走。我和凌禁不住臭罵了一頓各民生事務部門的管理能力。「手上有那麼多錢,還是把這個城市搞得像個農村小鎮一樣,沒有一個地方能弄出個模樣來。」凌說。「那不是挺好嗎?跟以前的澳門一模一樣。不久前我才看過一篇小說,裡面寫澳門人做了壞事要避風頭,就是跑到氹仔來的。在澳門半島被追殺,躲到氹仔、路環避難,現在想起來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j月說。「你哪裡找到的小說?」我問。「圖書館啊,找素材做畢業展覽時發現的。」凌說沒有看過澳門有人寫這種小說,他象徵性地叫月幫他到圖書館裡借。我總懷疑這種話,過一天便沒有人會再提起了。最後,大家都無話可說了,老闆也過來跟我們示意要關門,我們便起來走到門外繼續等。沒多久,凌的朋友也來了。凌冒著雨跳進車內,看著車廂還有位置,他的朋友便叫我們也擠進去,趕快回家。但事實上,我想空間大概只夠多載一個人而已。於是,我讓月先上車,騙他們說接我的朋友快到了。否則,按照月的性格,他還是會留下來陪我。澳門的好心人還是有的,至少我們對人的信賴還沒有退化得很嚴重。他們離開以後,我繼續低頭看手機。咖啡店老闆走出來,問有沒有需要送我一程,大概是看我沒有雨傘也沒有車來接非常可憐吧。正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啟齒之際,老闆說沒關係讓他先把閘門鎖上,然後順路把我送回家就行了。我說,好的,謝謝,這樣不用客氣的簡短回答,比較容易說出口。我跟著老闆進入停車場,坐上他小小的白色SubaruVivio,一開出大街,車窗已被雨打得幾乎看不見前路,任水撥怎麼抹,還是看不太清楚。他的車緩慢地行走著,還要不時避開那些封掉和改道的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上了友誼大橋。雨也沒有剛開始的時候大了,我們才終於安下心來。六、變奏_生活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看你們這幾天常常來店裡面哦。」老闆丄O說。「是啊,一起在準備Project。不會影響你們生意吧?」我說。「沒有。」我把我們的作品和展覽的意念大概跟他說了,老闆說他覺得展覽的計劃還是挺有意思的,還說他認識的一些搞創作的朋友,也許會有興趣參與。「這樣不算作弊吧?有好的想法大家一起來完成,我想應該挺好玩的。J老闆說。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說不定方案真的有機會實現。雖然是一場突然而來極具破壞力的雨,但對我們來說也許就是一個幸運的轉折點。「我叫Jerry。明天你們還會來嗎?也許客人不太多的時候我們可以談一談,我請你們喝我正在研製的一種新咖啡。」「好呀!我叫Joe。」說完,我立刻把這消
  • 息發給群組的伙伴們。我們的對話就在這裡停住。Je「ry扭開澳門電台聽交通情況,我看著手機,上Facebook,刷微博,聽朋友在微信和Whatsapp裡面吱吱喳喳的說個沒停,並不怎麼想搭話,只是單純想找點事消磨時間。電台DJ很應景地播放了BlueJeans的〈下雨天〉,連劉家昌和尤雅唱的〈在雨中〉都上場了,我好像被音樂一步一步的拉到更久遠、更久遠的過去。有相聚也有分離人生本是一段戲有欵笑也有哭泣不知锒能锥能躲得過去你說人生铊麓我沒有異議你說人生憂鬱我孓言語只有跃跃的承受这一切承受數豕$的春來冬去斷斷續續經過的車燈、街燈與交通燈,就像節曰的家居裝飾,光和溫暖始終無法持續。遠處的娛樂場建築群,依然亮著紅紅火火的燈光。音樂和雨滴平穩的節奏讓我昏昏欲睡,就像條一成不變的生產線、千人一臉的工廠,這樣的畫面讓人感到極度沉悶,只想極速把這一切忘掉,倒頭躲進厚棉被裡面昏睡過去。就這樣經過大橋,回到澳門半島。路沒那麼堵了,我們的車速也可再快一點,開到剛好適合睡眠的程度。我閉上眼睛問Jerry:「這個城市還有夢境與童話,對吧?我們的計劃會不會立足點太高?」「這得看你怎樣理解做一個畢業作品的目的。你們這些年輕人,覺得該做就勇敢去做吧。過了某個年紀,想要幹傻事就會越來越困難,越來越多顧慮。何況,你們是搞創作的啊。你們是要當藝術家的,不是嗎?JJerry的話突然讓我回過神來。「比方說,我三十多歲,如果當初沒有離開政府部門去開咖啡店,到現在這個年紀再想抛開一切,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就需要更大的勇氣了。開咖啡店是我一生的夢想,是要繼續做一份高薪的優差,還是試著去吃點苦、幹些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樣的選擇題,對於當時二十多歲的我來說並不很困難。J我看著窗外,正想著要說點甚麼,一道強光卻往我臉上突然照過來。下一個瞬間,迎面撞來的汽車,讓我又再次回到昏睡的狀態。是我太累,進入夢境了吧?如果不是,那便麻煩了。七、受傷的軀殼■病院中的生活劇場醒來的時候,Jeiry在我身邊,我們在公立醫院的急症室。我問Jerry現在幾點,問他剛才發生什麼事。我摸摸自己的臉,看看四肢完好無缺•心裡還疑惑著我和Jerry是否就那麼死掉,已經到了另一個空間開展新生活。凌晨十二點,Jerry說我們被一個酒駕的年輕人開車撞到了,當時車從髮夾彎的斜路往我們漁翁街那邊失控衝過來,因為撞擊力太大,坐在副駕的我又碰個正著,結果就昏過去了。Jerry倒是無大礙。反正,沒多久救護車便把我們送到醫院。護士看我醒了,便叫醫生過來再幫我檢査。因為我有暈倒過,而且我覺得膝蓋有點痛,醫生馬上給我安排了腦部和膝蓋的掃描。期間我給家裡打了電話I也告訴了我的同學,說是遇上了車禍、沒什麼大礙,告訴他們自己會處理好。之後,我再向Jerry說了句不好意思,讓他先回家。Jerry也相當無奈,連說不關我的事,我們都認定了這是天意。「你不覺得這幾年街上特別多名車和跑車嗎?不知道是富二代還是娛樂場收入高的人駕駛,反正天天就是有人開著跑車醉駕、在馬路上亂衝亂撞。我們被撞倒、成為主角,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這次沒出人命,我們應該偷偷笑了。」「他人呢?」「他沒事,你醒來以前,他便跟警察走了。警察也會給我們打電話,讓我們到交通廳做筆錄。J說完,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Jerry便和我告別。後來,警察過來為我登記資料,就是做筆錄的
  • 事情,還有向我了解一下意外的經過。我說我看到有車撞過來以後便沒有意識了。等了一段時間,護士把我送去做各種檢査,急症室的醫生拉一拉我的膝蓋,很確定的說我是斷了韌帶,應該儘快做重建手術。他打電話跟待命的專科醫生諮詢情況,但那位醫生似乎是千萬個不願意不想回來做檢査和手術。醫生向護士抱怨,大家也無可奈何,於是他們問我能不能自己走動。我說我勉強還是可以的,但真站起來的時候卻痛得幾乎要倒下來。我心裡想,他們不是有待命費有義務回來工作嗎?是因為我的傷勢並沒有即時生命危險嗎?我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邊,像聽候發落的俘虜一樣。最後I醫生又出去打了幾通電話,終於回來跟我說當晚可住院,第二天早上做手術。他還說,我算比較走運,有醫生願意幫我,要不然走專科門診的程序,這手術至少要等三個月。幸運還是不幸?那一夜1我早已糊塗了。總之,我連忙說感謝,畢竟按我以往到公立醫院的經驗,遇到比較主動幫助病人的醫生就像中彩票。一般情況*多半是你主動求助也不會得到積極回應。之後,我被護工推往住院部完成住院程序,我告訴家人具體情況,他們當晚來了醫院一趟。我還在whatsapp的群組裡跟組員報告,大家有點擔心畢業展的事情。那夜,我被安排到一個三人間的中間床位,一躺下來好像沒多久便到清晨。看到窗外有光透進來,我便按指示洗澡。因為膝蓋還很痛,沖洗過程相當狼狽。沒多久,護工便為我換上手術衣,要把我推到手術室。又累又餓的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不斷的移動I進電梯、出電梯,繞過幾條彎道,最後到了手術室。麻醉師往我背上打了麻醉藥,然後把氣罩蓋到我臉上。最後那一刻,手術燈的強光惡狠狠地照過我的眼睛,讓我極度的厭惡。沒多久,我便模模糊糊的睡過去了。醒來的時候,我的病床正被推往另一個病房。頭部以下全身動彈不得,各種凌亂思緒襲來,想著想著又睡過去了。再次醒來,已經過了黃昏。我發現自己回到原來的三人病房中。醫生來査房的時候告訴我要再臥床一晚上。然後麻藥漸漸消退,我就那樣失眠了一整夜,這是我頭一次有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那天晚上,最初我以為是因為膝蓋痛讓人無法入睡,但漸漸我發覺醫院的夜晚干擾極多,想要舒舒服服一睡到天亮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失眠加上身體動彈不得,我的聽力在當晚似乎特別的靈敏。在我右邊跟我一樣一直躺著的大叔,探病人潮過後沒多久便睡過去了,鼾聲很大。我想,也沒有甚麼好抱怨的,明天只要比他更早入睡便行了。左邊的床位由於有簾幕阻隔,一直不知道是甚麼人在裡面,只是偶然聽到他的呻吟聲。到深夜,左邊那人的呻吟聲越發強烈。他不斷按呼叫鈴,可是一直沒有人理會。最後,有個護工阿姨來了,問他怎麼樣。那個人開口用英語說想要護士幫他轉轉身,但是護工沒有聽明白。「是不舒服嗎?護士姑娘一會兒就來。」護工阿姨用中文跟那個說英語的人說。說英語的男人又重申了他的要求,一次又一次。護工阿姨自言自語說:「作孽啊,又聽不懂他在說甚麼。J最後我忍不住說:「他是想轉轉身。J「原來這樣啊。」聽到我的話,阿姨便給那人移動了一下身體。「謝謝喔,年輕人。要不然溝通不了,真不知道怎麼辦。J我自己也不太舒服,沒怎麼好氣回應阿姨,只是微微一笑。阿姨走出病房以後,左邊病床的人用英語跟我說了聲謝謝。我有氣沒力的跟他說
  • 7句不客氣。第二天早上,我們病床三個人一直睡到醫生査房的鐘點,應該都是相當懶惰的人吧。護士把所有簾幕打開以後,看到左邊病床躺著的是個很老的外國人,戴著一個厚厚的眼鏡,牙齒也全沒有了,需要佩戴假牙。雖然我的行動還有一點不便,但身體總算回復知覺。我向家人和朋友報告情況,爸媽當天早上便為我帶來了iPad、耳筒和一些雜誌。由於要盡快復原,醫院很快便給我安排復康治療,頭幾天都在病床上,由物理治療師指導動作,試著把我膝蓋的活動力喚醒。我旁邊的老頭和大叔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需要留在醫院做術後復康。接下來十多天,我們都過著同一種規律的生活:早餐、復康锻鍊、偷懶、休息、午飯、物理治療,然後洗澡、晚飯、休息、睡覺。大叔的妻子和女兒每天都來探望,但是老頭沒有。第二天由於他還沒能下床,晚上也是由我來充當翻譯,要止痛藥、轉身、拿尿壺,感覺到了夜裡,除非有甚麼重大事情,護士都不怎麼出現。通常就是拿著低薪的護工來幫忙,要真讓護士來,他們總是顯得很不耐煩的樣子,這讓我們這些病人感覺自己好像做了甚麼不好的事一樣。非不得已I我們都不想勞煩護士。幾天下來,大家就能確定哪一個護士上夜班會比較好,哪一個上夜班便倒大霉。每個夜裡,同房的病人都需要互相幫助。當然,這短短十幾天裡,也有見過同房病人爭執吵架。同一個空間,同一種身份,也有各種各樣的心態。幸好我沒怎樣碰上壞事。住院第二天,組裡面的伙伴來看我,我告訴他們如無意外半個月便能離開醫院,雖然得用拐杖行走,但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伙伴們見我沒什麼事,也很放心。而我也藉此機會跟他們說一下Jerry的事情,他們也因此有了不同的想法。因為還沒有確定作品的方案I我建議他們可以每天黃昏時份到醫院的休憩區一起商量,盡量在這一兩天內決定。當天Jerry也跟我聯繫,我便邀請他來醫院,跟我們一起討論。那天,來探老頭的只有一個神父,聽他說就是在醫院裡面當輔導工作的。按照神父和老頭聊天的內容,大約知道那個老頭在澳門沒有親人,他的親人都在美國。神父說跟進他個案的社工今天會過來,臨走前還告訴老頭明天會再來探望他。老頭的回覆相當親切客氣,每件事好像都能找出笑點。他說在醫院過得不錯,就是沒糖果吃這點比較痛苦。他不明白為什麼朋友都不讓他吃,他都沒有牙齒了,吃糖也不再會蛀牙了。到晚上,我們都閒著沒事幹,老頭拿出一個塑料袋,從裡面拿出一個手機,大概是思量著要給朋友打電話吧。因為看不清楚液晶螢光幕的字,我看他坐在床上一邊看筆記本一邊看手機,眼鏡脫了又戴、戴了又脫還是沒有理出頭緒,便主動去問他有甚麼需要幫助,最後幫他連繫上他的朋友。老頭說這手機是朋友幫他開的,他一直沒有用。他對我說謝謝,連帶這兩天我一直幫忙當翻譯,又感謝了一遍。我也笑說感謝他讓我得到一次練習英語的機會。然後,我們便自我介紹,也說起進院的經過。我的情況三言兩語就說完,倒是老頭說得很有勁頭,好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一樣,而我也是因為太無聊,又問了他很多問題。老頭的名字叫Kenneth,是個美國人,老家在加州。來了澳門三十多年,已經八十歲,以前在澳門中樂圑當低音提琴手,現在已經退休。他一直住在路環的舊村屋裡,前幾天因在家裡意外跌斷了左腿,被鄰居送到這裡。他說他有一個女兒,來澳門以前便跟老婆離婚。最後,我問他為什麼要留在澳門不回去跟家人團聚。他說他習慣了澳門的生活。後來,處理這位獨居老人個案的社工來了,我們的談論便停住。聽到社工在勸他住進安老院,理由是他的家需要爬樓梯,而且他已是第二次在家裡跌斷腿。然而,Kenneth還是堅持想在自己的家居住。
  • 他們在聊的時候,旁邊的大叔也來跟我八卦,問我們吱吱喳喳在說什麼。我就跟他說Ken­neth是個退休音樂家,這位獨居老人跌斷腿云云,聊起後大叔也談到他年輕時畏疾忌醫,結果後患無窮,老來長短腿的問題開始嚴重,痛苦一直跟著他二十多年。他說現在是還清孽債,和過去做了斷。聽著大叔的話,我想到的不是某個人的一生,感覺更像個說理的寓言故事。但緊接著他開始喋喋不休地說到換關節有多痛、呆在醫院幾個月有多苦悶之類,那想像便瞬間被打斷了。沒多久,他的老婆和女兒又來給他餵湯,我才終於能靜下心來,開iPad看書聽音樂。「這曲子叫甚麼名字呢?」聽到音樂,旁邊的Kenneth問。「IFallinLoveTooEasily,MilesDavis的演奏’你應該聽過MilesDavis吧?j「MilesDavis我聽過,這曲子我有印象,只是一直不知道名字。J「你平常聽甚麼音樂呢?」「古典啊。不過我太太是玩爵士樂的。我們還一起去過MilesDavis的音樂會,不過樂風不像你放的這曲。」老頭笑哈哈地說》「哦?!是哪一年?我看看有沒有現場的錄影。」我在Youtube裡試著找一些MilesDavis的現場錄像,然後把iPad遞給Kenneth看。「會用嗎?」我走到Kenneth的床邊坐下來,教他用iPad。「噢,竟然有那麼多好東西在裡面噢。是這個!jKenneth默默地聽著InASilentWay的現場演出。周遭的色彩像退回到1970年代,醫院彷彿被搬到千里以外的加州荒漠上。這一夜,我感到自己正開著藍鳥跑車’向著MilesDavis在演奏中的某個酒吧奔去。八、梁山伯與祝英台_遠方的樂章我們的生命就像樂曲一樣,從安靜到暄嘩,從簡單到繁華,然後一切重歸起點,最後悄然靜下。是這樣吧?我這一輩子好像都沒有甚麼特別的才能。「因為長得高大,所以應該可以往體育方面發展」,年少時,父母和學校都想往這個方向來培養我。但我確實沒有運動能力,而且一點興趣也沒有。試過很多項目,結果都讓人非常失望。後來父母讓我學低音大提琴,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真的有興趣做,而且樂此不疲。當然,我並不是那種很有天賦的人,只是純粹很喜歡彈琴而已。像我老婆聽了一個簡單旋律便可以即興擴展成一個樂曲的天賦,我沒有。我只能看著樂譜,一個音一個音地彈奏。她在酒吧演奏爵士樂,我在樂團當樂師,因為偶然的機會談起了戀愛。那時候,剛好我任職的交響樂團要縮減人手•我沒有獲得續聘,朋友便把我介紹給我太太的五重奏。每晚,我們在酒吧裡演奏到凌晨,慢慢就戀愛了。沒多久便結婚,生了一個女兒。當時,我已經三十二歲。因為一直沒有辦法找到古典樂團的工作,我只能繼續在酒吧謀生。妻子是樂團的領班,她是真心喜歡爵士樂,而且她的鋼琴演奏已漸漸獲得音樂界認同,現在已是殿堂級的爵士鋼琴家了。那段曰子,我總是覺得很累,特別是女兒出生前後那段日子,試過想要留在家中不要再到酒吧演奏,但最後還是被大家說服。現在回想,如果當時決心留在家中,也許沒多久我便會得抑鬱症而自殺了。偶然,我也會因為演奏上的問題和太太吵架,她總是不太滿意我的表現,覺得我可以做得更好。就這樣一起生活了三年,有一夜心情真的掉進了谷底,那天晚上酒吧裡人很少,感覺就像只有我和妻子兩人在黑暗的密室裡演奏一樣。我能感覺到弦和琴鍵發出的每個音,像地震一樣搖動著整個身體,直達心臟。這是一個呼吸極度困難的晚上,我演完那首MyFoolishHeart以後,說
  • 真的演不下去了,然後妻子就把當天的節目提早結束,她在後面再獨奏了幾個曲子。我記得離開酒吧的時候大概三點鐘左右吧,當時我在酒吧聽到的就是你剛才放的那一曲。我不知道這曲子,記得這曲也跟演奏爵士樂無關。事實上除了自己要演的曲目以外,基本上我都不聽爵士樂。我對妻子說,我想自己出去走走,讓她自己先開車回家。她默默的看著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沒等她回答,我便離開酒吧,一直往回家的路走了。就那樣一直的沿著回家的路走,我也不知道那條路有多少公里。當時腦袋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直走下去。走到天亮,我望著天空,突然覺得這輩子活得好失敗,覺得生活不能再那樣下去了。我跟太太離婚。從那時候,她的音樂事業便做得越來越好,我應該是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吧。我到過幾個城市打零工,甚麼工作也做過,完全離開了音樂圈子。直到有次偶然在路上聽到一個店裡播放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體內的能量突然重新被喚醒。我把唱片買下來,後來再讀了這個中國民間故事,就更喜歡了。期間,我重新聯繫了一些音樂界的朋友,知道澳門準備要成立樂圑,需要一些樂師,於是就在別人推薦下來到澳門。這既是因為自己嚮往中國文化,也是因為這個機會能讓我重新返回音樂界。我在澳門中樂團,一待就是二十年。雖然加入的並非交響樂團,但是這次沒有任何抗拒感,我非常希望接觸到新的事物。八十年代初我便離開了美國,此後就再沒有回去。我跟妻子和女兒有保持聯絡,女兒長大以後也來澳門探望過我好幾次,我覺得這樣便足夠了。你問我喜不喜歡澳門?我喜歡生活在這裡。我在澳門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能夠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這裡的生活環境和節奏,比起其他一直強調競爭、強調力爭上游的城市要好。在芸芸眾生之中,像我前妻一般優秀的人,也許只佔很小一部份。更多的人,大概就像我這樣平凡吧。不過,努力完成工作,幹自己喜歡的事情,按自己的步調享受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每一刻,這樣的想法應該沒有錯吧?我在中樂團演奏自己喜歡的音樂,退休後在音樂學校教育小孩子,看著這裡的孩子一個一個走出澳門,創出一番事業,我覺得這樣的人生很不錯啊。也許這個世界不會有人記得我,但我慶幸自己還能有這樣的一個選擇的機會。一旦你感到這個世界在逼迫你成為某個特定的類型,那麼快樂就不再是那麼容易和簡單的事了。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嗎?九、曾經出現的一群人•一些力量正在我身邊聚集起來Kenneth說完以後,我點點頭。「但是現在的澳門跟過去不同了。」「退休以後,我很久沒有到市區了。變化是一定有的,我覺得只要能把好的部份保留下來就行了。」Kenneth說起過去在澳門的生活,練琴、演奏、寫信、作曲,到朋友家裡聚會、到湖畔散步,偶然接待從遠方到來的朋友,開著帶兜摩托車穿梭在這個城市的小街道中。他說,明明是很小的一個城市,到甚麼地方都覺得特別的遠,—天下來能做的事情並不多。日子特別的悠閒,風景特別的安靜。他一直的說,眼睛散發著亮光,像有一列火車沿著他眼角的皺紋,駛往從前。我們談到了很多消失的風景,然後試著在網上找些澳門老照片來看。我下載了梁祝的協奏曲,一邊放給他聽,一邊在google裡輸入他的名字看看會找到甚麼。老頭躺在床上聽著,哼唱起了〈化蝶〉的一段。他的名字在捜索器裡找到的條目不多,但正如他所說,確實有一個八十年代末被他接待過的旅行家,他在遊記中提起了老頭的名字。我遞給Kenneth看,幫他把螢光幕上的文字放大。他戴起眼鏡,一字一字很慢的讀著。老頭
  • 說他忘記了。我問Kenneth,他算是澳門人嗎?「有澳門身份證,能夠拿政府福利。」Ken­neth笑著說。「會聽一點點中文,但那麼多年還是不會說。算是澳門人嗎?」「很多人也有澳門身份證。」我想了一下說。「但一輩子視這裡為家的人,特別氣質上像澳門人的人,卻並非一樣的多。」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情。我們這裡歷來都是移民城市,很多人跟老頭一樣,是在人生的某個時間節點移居到澳門。然而,他們終其一生也許只當這裡是個中轉站,時時刻刻準備要往下一個目的地出發,或想著要回到自己心中的家鄉。他們會願意告訴別人自己來自何地、是甚麼地方的人,廣東人、福建人、上海人、葡萄牙人、菲律賓人澳門人這種稱呼,更像是一種時勢使然的中間產物,或像是通往下站的某種憑證。到今天,澳門還是這樣嗎?「你不覺得這幾年,即便像我們這樣土生土長的人,也想離開這裡、尋找下一個目的地嗎?有些人是急不及待想要來這裡生活,有些人是無可奈何地想要離開這裡。也有一些人是走到天涯海角,還是會思念著、最後還是會回來這裡。」Jerry說。隔天的傍晚,凌、月、玉、君和Jerry都來到了醫院。我們在休憩區開始談起畢業作品的事情。在此之前,我跟他們講完了老樂師的故事。「其實就是一種在家的感覺。你在這裡有沒有一種在家的感覺,這個城市有沒有給你一種在家的感覺。無論你走多遠,離開多久,無論你生活在怎樣的狀態,如果你有這種家的感覺,它就會牽動著你。相反,你就只是一個過客。」凌說。我們開始試著尋找更多關於這個城市的故事,每個人輪流說,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裡面有我們父母輩從祖居地離鄉別井來到澳門白手興家的故事,有上一代因賭博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事,也有已經漸漸式微的老行業生態、舊城區老街坊的生活方式,以及已經不復重現的舊風俗和節慶。飯後,休憩區來了越來越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的、有年輕的、有推著輪椅的、撐著拐杖的、有頭上包著繃帶的、也有家屬、情侣,站著的、坐著的,他們陸續在我們身邊聚集起來,有的聽、有的說,莫名其妙就跟著一起聊、一起笑。第二天傍晚,Jerry也帶了一些朋友來,其中一位詩人在現場為我們朗誦他的作品。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就好像一種病毒在擴散。素材多了,我們不斷調整方案,裡面展現的臉譜也越來越多,像幻燈片一樣在我們的腦海中不斷經過。這個作品的規劃越來越大,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但我們每一個人,在各種故事的鼓勵下,卻對完成作品下了更大決心。「就算無法趕及畢業展,我還是要把這個展品完成。」凌是這麼說的。確實,如果按照全計劃來做,絕對沒辦法趕及五月底畢業展前完成的。於是我們分頭行事.獨立把「兩個在舊城區一起長大的孩子」的環境裝置做好,先把畢業的事情應付了,然後後再繼續計劃內的其他內容。我們分配好工作,畫草圖、找材料、做道具、找資料、拍攝,Je「ry和他的朋友幫忙進行音樂、裝飾和部份插畫、文字。我由於有段時間需要待在醫院,還得常常到醫院進行復健,因此主動參與文字和部份簡單的平面設計工作。到最後,這一切實際已跟畢業作品無關,而是一次因畢業創作而起,為我們即將步出校園而做的一份紀念。而且,這可說是對我們創作觀有著非常重大影響的一次創作。十、致敬一種精神_抒情曲的合奏留院的第六天,老頭回家了。前一晚,他把電話和電子郵件地址給我,說是以後有空可以給他寫信,他家裡有電腦。
  • 他又再一次感謝我,我也說感謝他的故事給我帶來那麼多靈感。其實那幾天一直想要為老頭做點事情,也許是這陣子做畢業作品大腦發熱吧,總覺得這老頭的故事,有一種很強的牽引力。那天晚上,我給澳門中樂團音樂總監彭家鵬先生寫了封信,想要告訴他這個老頭的事情。因為彭家鵬先生也是近年才到澳門領導樂團,估計也不認識這類元老樂師。當然,我也不知道像老頭這類願意落地生根的樂師在澳門會不會很多。寫信的那刻,只是純粹覺得老頭的故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而且,在現今社會,有人願意在一份工作待上一輩子和有一份工作願意給你幹一輩子,兩者並存的機率就像停產的老爺車1只會越來越難遇見。這也是一份很值得重視和被記住的文化遺產吧?「澳門有很多人,默默地為這個城市添磚加瓦,終其一生熱愛著這片土地。親愛的總監,也許老先生他在你們行內、在澳門也是寂寂無名的人,但他在傳達我們一直深信的某種傳統精神,我們的一種信仰。這些年來,有人把澳門當作救生圈、有人把澳門當作後花園,也有人把澳門當作轉乘站,他們來到這裡,只為索取。但老先生,卻在這裡找到希望和夢想,並以此為家。」「寫這封信給你,只是希望你能知道這個故事。中樂團也在傳承著一種中華傳統文化,不是嗎?希望有一天,你們能以此為靈感,為我們創作和演繹更多屬於這個城市的作品。J第二天,窗邊的病床再沒有老頭的呻吟聲和笑聲了。黃昏時份,我把自己幹的這件無聊事和朋友分享,並請凌幫我把信寄出。我繼續在醫院生活,起床梳洗、早餐、復健锻鍊、偶然偷懶、午飯、治療、晚飯、家人和朋友探望、聊天、休息、睡覺,從病房的走道來來回回,離不開這些條條框框I—切都有既定法則的單調生活,就像我們身處的這個城市,日復一日的運轉著,沒有一刻停止,也沒有多少機會脫出原來的秩序。是這樣對吧?在這個沒有大動盪的時代,有甚麼東西能推動我們那樣日復一曰的前進呢?生活本身是單調乏味的,但我們的內心卻不是這樣。我們眼裡所見、耳邊所聽、身體各種觸覺,接收到的東西千變萬化。只要我們抓緊其中的一點光,勇敢地朝著那一點點的希望求索,也許便能輕易地打破刻板的生活,為生命帶來新的體驗。出院那天,凌和月來接我。我逐一和照顧我的醫生、護士和護工姨姨道別。我跟照顧我的美女治療師說,要給她送花。治療師小姐卻說免了。「幹點有實際作用的事情嘛,給我們院長發封感謝信,讓他知道哪些人在悉心照顧病人,知道哪些人有在善待病人。如果這樣的感謝信累積夠多I也許才可以跟幹得不好的醫護人員區分開來。過去,我們澳門人太習慣沉默,默默地受挫、默默地受惠。到現在懂得發聲,卻只知道抗爭和批評,忘掉了讚美的價值和意義。J治療師的那段話,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回家以後,五月最後的幾天衝著畢業展的事情,我幾乎又昏倒過去。勉強完成了畢業的事情,沒有覺得特別好或特別不好,反正一直迷迷糊糊的五月總算過去了。緊接著的六月,我們便繼續朝著尚未完成的創作目標進發。作品因為在製作過程中發生的這些事,音樂人、錄像藝術家也慢慢參與進來,製作的過程遠遠比我們預期的複雜和困難,每一天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要解決。但是,這過程卻更堅定了我們的初衷、我們的信念。回過頭看,很多事只要下定決心,所有困難都不過是一轉眼的事I很容易便過去,就像一段快播的影片一樣。然而,也因為過程轉瞬即逝,記錄的事情更刻不容缓。所以在製作過程中,我們一直堅持著記錄、不斷的記錄。離開校園後,在我們進入職場之前的最後一個夏天,絕不能讓它白白浪費掉。看展覽,大部份人都關注成品,不會太在意
  • 創作過程。但正如你所見,我們這個團隊並不是這樣。我只想讓大家知道這一切生成的前因後果,我相信,比起單純欣賞成品的美,更值得欣賞和細味的應該是我們過程中發掘出來的東西。也許我們的東西並不是最完美,但我們有很強的信念,覺得這些行為對這個城市是有價值的。我們的藝術品能夠為生活帶來積極的互動。你知道嗎?六月底,我們真的收到澳門中樂團的來信,署名是音樂總監。信裡面附了兩張他們樂季閉幕的音樂會門票,他說要感謝我的來信,並讓我代為邀請老頭出席他們的音樂會,當晚樂團將會為老頭演奏〈梁祝〉的樂曲,音樂會名為〈經典•流傳〉。想不到吧?我立刻打電話給Kenneth,可是他家裡沒人接。然後我用手機給他電郵地址發郵件,就是急不及待想要讓他知道這件事。我給凌打電話,讓他們看看能不能把當晚音樂會的部份拍攝下來,把這個故事也加進作品裡面去。後來,團隊裡面所有人,還決定一起買當晚的門票,希望見證這—場奇遇。後面好幾天,我都沒有收到Kenneth的郵件和回電。我開始擔心這位牙齒全掉光的白髮老人,也許已經死掉了。團隊成員都有點沮喪,當然也更鞏固了我們活在當下,及時尋夢的信念。過了好多天,我們的畢業禮也過去了。七月初的一個晚上,終於收到Kenneth的電郵回覆。他說他出院以後,突然想回加州,覺得如果就那麼死掉,至少得回到成長的地方看看,也許回去後便會想留在那兒安老。於是,他女兒便從美國過來把他接回去。他回到美國跟他的前妻見了一面,他說回到老家並沒有甚麼陌生感。但待的時間一長,又開始覺得無聊。結果,看了我發的這封信,他最後還是跟女兒說,要回來澳門生活。他說,自從退休以後已經很久沒有去音樂會了,他會在音樂會前回到澳門,會在音樂會當晚和我們見面。我告訴他當晚可以送他到文化中心,請他回來後跟我們聯絡。我把電郵發出去以後,便期待著當晚發生的一切。最初我會想,如果我沒有給老頭發電郵,他會選擇一個人回到澳門嗎?到最後回顧這一切,那封電郵也許只是一個鼓勵他做決定的「機遇」而已,有些事、有些命運,都是自己一早已經決定好的。機遇,只是讓決定變得更合情合理的事而已。音樂會在七月底舉行,也就是今天展覽開幕的幾天前。事前我跟樂團聯繫,請他允許我們在演出當晚進行拍攝,當然老頭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七月中老頭回到澳門,他給我打了電話,也給我發了他路環家的地址,讓我在演出當晚把他接過去。看到吧?老頭也是非常隆而重之,就像要參與當晚演出一樣穿上了黑西裝、黑西褲和黑皮鞋,這讓他的頭髮顯得特別的白。他戴上假牙和眼鏡,站起來高大挺拔的身體,依然非常有藝術家的風範。我提早在黃昏時份接他,他很早就在家樓下等著,大概因為行動依然不便,從樓上一個人走下來並不容易吧。我們在文化中心附近吃了西式簡餐,老頭的心情和胃口都相當好,大概是很久沒有這樣跟人約會了。其他團員很早就在綜合劇院內準備,已經在崗位內待命。差不多演出前半小時,我帶著老頭到主禮嘉賓席先坐好,他很開心的東張西望。觀眾開始陸續到場,很多到場的人都向老頭打招呼,有他以前樂團的同事、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學生。「好多熟人,都是你邀請的嗎?我只告訴了兩三個朋友今天的演出。J我告訴他,我完全不清楚。這是真的,這場面並不在我計劃裡面。我說,也許因為是樂季閉幕的演出,所以比較多行內人到場。音樂會的演出相當精彩I我一直期待的梁祝卻遲遲未有出現I老頭倒是沒有在意,一直聽得相當開心。
  • 到最後音樂會結束,作為指揮的彭家鵬總監敬禮退場。全場站起來鼓掌,要求樂團加演。沒多久,他再次回到指揮席,向著我們觀眾鞠躬。「今天我們邀請了一位特別的朋友,他今天有來吧?J他用英語再說了一遍,然後說出老頭的名字。老頭像得到糖果的小孩一樣向著我笑,好像在說:「聽到嗎?他說的是我呢!」他舉了一下手,轉過頭看看周邊的觀眾。他的一些朋友在鼓掌。「上個月,我收到一封信,一個年輕人告訴我,有個美國樂師從澳門中樂團成立以後便一直在團裡面服務,退休以後還定居澳門。年輕人說,澳門人純樸、重感情,又說澳門中樂團除了發展和推廣傳統音樂,底子裡還應該有宏揚中華民族美德的部份。我讀了信,很認同這年輕人的觀點。後來,我問了一些澳門樂師,他們都對Kenneth先生有很深的印象,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現在樂團裡的年輕人,有不少便是他的門生。也許聽眾朋友不認識他,但我敢說,他對澳門中樂有過很大的貢獻。下面,澳門中樂團將把時間獻給這位老樂師,我們將以〈茶馬古道行〉、〈澳門斷想〉以及據說是他最喜歡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來向這位元老致敬。請把我們的掌聲,獻給他。」觀眾陸續站起來給老頭鼓掌。老頭聽到我的翻譯和掌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繼續向四周的朋友致以微笑。樂曲要開始演奏了,大家還是不住的鼓掌、歡呼,直至終於把老頭的眼淚也逼出來,看到他要用手抹臉,指揮才肯轉過頭揮動指揮棒,讓樂聲缓缓響起。十一、最後的儀式這個製作特輯,我把最後的鏡頭留在老頭的臉上。我覺得,每個人的臉上都雕刻著他們這輩子的生活軌跡。老頭的臉,給我很安靜的感覺,就像停在兩個音之間,那一瞬間的休止。在那安靜之中,我隱隱聽見了前一個音的迴響,預感到下一個音將要產生的震動。生命中總有些時候,我們會從某些人的身上,得到這種類似於冥想的體驗。我們在創作這個作品的過程中,便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並為此不斷的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不斷地重新認識、了解這個城市。這些東西一直在鼓勵我們創作下去,也吸引了其他藝術工作者參與進來。聚集在瘋堂十號創意園外面的人越來越多。當然,說多也不過是四五十人而已。電視的畫面重新切入到我的臉上。拍攝的時候,我們便知道短片不能太長,觀眾的耐性大概只能在二十分鐘左右,但最後我還是沒辦法做到。所以,已經不能不結束了。「感謝大家今天來到這個展覽的開幕晚會。我們受夠那些空洞無物永遠無法找到核心的致詞了,所以這段類似紀錄片的東西,是為了代替開幕詞,把我們覺得該說的話、把我們認為該呈現的東西,用圖像、或更為具體的方式展示出來,方便大家理解。兒童用故事來認識這個世界,我們透過故事重新認識了這個城市,重新記得自己創作的初衷是甚麼。下面,歡迎進入創意園>欣賞我們這個多媒體展覽。希望這個澳門故事之旅,能讓你獲得更多感動,找到更多生活的啟示°J那刻,瘋堂十號創意園的大門隨紀錄片的結束而打開。如果你當時也在現場,聽到在內園靜候多時的老頭用低音大提琴彈撥起SomeOtherTime的前奏,應該也會嚇一跳。真的是非常動人的大師級演奏。園內的兩個投影幕,還在繼續播放著我們的製作花絮,裡面還有更多熟悉和陌生的臉出現。那些跟作品原型有關的所有人,最終都參與到影片的拍攝。我們找到了重遇以後要一起推廣書法的情侶,找來了幫助過我們的所有澳門藝術家,片中有我們每天在路上遇見的一些陌生鄰里、有我們經常光顧的咖啡店和辦館的老闆、店員,有我們的親人、老師和同學,裡面有我、也許也有
  • 你。這個城市的過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那麼的親近,如果這一代人的鄰里關係和生活態度真的有甚麼改變,至少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讓我們可以跟身邊的人重新認識彼此,復現—種傳統,把最美好的東西記錄了下來。其實,老頭返回澳門以後,我們便邀請他參加這個創作,讓他選一曲在展覧當天和我們的樂手一起表演。想不到他選的竟是爵士樂曲,而且一直非常認真的跟大家一起排練。這算是他的新嘗試,還是想要緬懷一段歲月呢?人們從園內的空地經過,隨樂聲進入展覽室—改裝好的時光隧道就放置在裡面。一段一段的故事,只有入口和出口。看完展覽I從大門走出來的人,會獲得甚麼體驗呢?我們也無法確定。我、凌、月、玉和君,就站在老頭的旁邊,目送著觀眾進入。人總會散退,展出有期限,音樂也會停止,「澳門故事之旅」卻是個永遠不會結束的集體創作。當最後一個觀眾也進入展廳,SomeOtherTime結束了,我們也逐一隨人群走進時光隧道,要再次感受這帷幕後一段段故事交織的幻象。十二、遲來的夢•新的旅程再黑暗的隧道,只要跟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人便能找到出路。那一夜,我們所有人都進入了這個精心設計的夢境。有那麼一刻,夜空下的廣場空無一人,瘋堂街被時鐘停住了腳步,這個城市終於復歸平靜,閉上了疲倦的眼睛。那時候,你會看到這靈魂探尋的漫漫黑夜中,將有一點光始終頑固地燃亮著。在那扇亮著燈光的窗邊,有一個人依然在埋頭書寫......「那是一次孤獨的旅途。三十五歲,我才第一次下定決心獨個兒到遠方旅行。在一個通宵行走的晚上,我在陌生的國度再次回顧了自己的人生。我有好的家庭和事業,我對生活好像沒有任何不滿,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相當順利,沒有甚麼太大的煩惱。但同時,我也沒有找到任何東西,讓我能更積極的回應生活。以後也許還有好幾十年的人生吧,推動我好好活著的動力是甚麼呢?是因為我的人生中一直沒有甚麼苦難和困難?還是我為了過安逸的生活,一直捨難行易,謹言慎行,壓抑著我自己?「我試著不要任何意圖和目的,就那樣一直的走下去,我累倒在路邊,就那麼躺下來一直看著那片廣闊的星空。天空從漆黑到暗紅,再從泛紅到明亮。我問自己,如果就那麼死掉,會有甚麼事情讓自己感到遺憾嗎?為了生活、為了工作、為了家庭,該幹的事也夠多了。為了自己,要幹些什麼呢?等了好久,我的無力感總算緩過去,天空也漸漸明白了。曾經,我覺得有那麽一雙無形的手,一直抓住我雙腳。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有勇氣把它掙脫掉了。三十五歲的我,想要再飛一次。那時我才記得,自己還有一個夢,一直沒有做完。」他就那麼一直的寫下去,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那是他遲了十年才記得要奮力追尋的一個年輕的夢。等他寫完最後一句,燈光終於熄滅,他在夢想的懷抱中安然睡去。夢中,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被投進滿是信件的郵筒裡。街燈的光從投遞口透進郵筒的漆黑中,正好照在那沉重的包裹上。那一夜,他終於為自己,寄出了那份遲了十年的期待。_
  • 小說組亞軍奔月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廈門的蘇厝街和今天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雖然那些年代已久、幾經修葺、滿是補丁的,或也修繕一新的一二層平民住房,還有從那些狹小的庭院中或臨街的窗口邊,時而傳出的不知誰家的家常話,如今隨著城市的迅速發展,隨著一幢幢高樓的崛起,已是一天天的買少見少了。那一年那一天的黃昏時分,石板路上,走著一位二十出頭的姑娘,這是一個漂亮的姑娘,隨著她三步併作兩步走的輕盈步伐,她的兩條黑溜溜的粗長及臀的大辮子在腰間搖曳生姿;雖然並不在笑,但她的嘴角充滿笑意地上揚著,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性格外向的快樂姑娘。走到一所外牆剝落的房子面前,姑娘舉起的手對著門沒有敲下去,她將溜到到胸前的辮子往身後_甩,抬起頭叫了一聲:「莞斐!」又連叫了兩聲後,門開了,一個中年婦女的頭從半開的門裏探了出來。「莞斐還沒回來,有甚麼事嗎?」中年婦女挺有禮貌地笑問。「沒事,就找她說說話!J見到中年婦女,姑娘登時失望的臉上,上揚的嘴角沒有因為客氣而再上揚些,反而像生氣似的往下扁了扁。中年婦女覺察到但沒在意,她問:「你是她工友?J「不是!J姑娘好像找到了笑的缺口,她的笑容突地頑皮綻放,「我是她的同學,也是鄰居!J「你住在附近?」「住你們前院!」姑娘的笑容,頑皮裏有明顯的狡黠,她指著中年婦女身後的院子,窄小的院子裏,從門外可以看到斜對面的牆上有一個被雜物和木板粗暴封上的通往前院的門。「自從您搬回這裏住,門就被您封了,所以幾個月來都不何貞能像從前那樣和莞斐曰見夜見了,今天我是繞了半條街過來的!」中年婦女明白了她剛才的扁嘴,她不再笑,似問非問地說:「你是樓蘭?!」「是啊,我知道您是莞斐的媽媽!我見過您,上小學那時候,和莞斐一起去過您那兒和您要錢買鉛筆!您一定忘了,我還記得!」中年婦女的臉沒有了表情,她要下逐客令了—樓蘭這樣想,沒等對方說甚麼,她先就說:「再見,我改天找她。」樓蘭故意似地哼著小曲走開了,剛轉身,就看見站在門外拐彎處默默看著她的,正是她要找的好朋友莞斐。半暗半明的天色中,莞斐蒼白的酷似維吾爾族人的五官輪廓分明的臉龐和瘦弱高挑的身子有一種特別的韻味,沈靜中帶著嚴肅的雙眸像黑夜的天空,看不見底。莞斐顯然已聽到了樓蘭和她母親的對話,所以她的眼神裏有了複雜,好像要抹掉這些複雜,樓蘭走上前去一把拉起莞斐的手,唱歌似的說道:「我昨天和惠強去看了市歌舞團的『絲路花雨』—我一邊看一邊想,要是台上跳舞的是你,那才叫敦煌飛天呢!惠強也這麼說。」惠強是樓蘭的男朋友。莞斐沒怎麼留意她說什麼,她問道:「甚麼事找我?J「差點忘了,我們去中山公園吧,到那兒我告訴你。」這是仲夏的晚上,中山公園裏人影綽綽I擠滿了前來消涼的人們。找了幾個地方都不太安靜,樓蘭沒好氣地說:「都是那個甚麼破市長給弄的,好像跟花園有仇,恨不能全世界都變成廣場,那么漂亮的地球鴿子都不見了,棕櫚樹也不見了,你看現在這個樣子,光禿禿的連坐的地方也沒有!」
  • 莞斐看了看周圍,也嘆了口氣。在公園大門內右邊的草地上,本來立著一個房間那么大的地球儀模樣的地球,地球的四面是四隻背貼著五大洲和藍色海洋展翅飛翔的和平鴿,地球的上方坐著一隻威武的、回視藍天怒吼著的雄獅,地球的周圍是一片如茵綠草,上面種著棕櫚樹,草地四周擺著白色大理石椅子供游人休憩。七十年代初,這個一代人記憶中的代表著和平與美好生活的地球以當時的理由被鏟掉了,僅剩下那隻完好無缺的泥獅子,被送到動物園看門去了。當時還在中學讀書的樓蘭對莞斐說,她最難忘那四隻鴿子,純白的鴿子多可愛,做夢都想。莞斐也有同感,但她說,我們也破壞有份,我們學校的同學都去那搬土,把地球平了,再把大到可以賽舟的人工湖填了。現在,草地上僅僅留下了四邊上的石頭排椅,坐在上頭的人,面前是東一块西一块長滿雜草的瘌痢頭一樣的草地。终於有人從石椅上站起身離開,樓蘭忙拉了莞斐奔過去。樓蘭剛坐下,就碰上莞斐等待的目光,她自己那顆呼呼跳著的心其實差點就跳出來了,現在,她貼著莞斐的耳朶,壓低聲量清晰地說:「我要偷渡去香港!J說完樓蘭盯著莞斐看,她知道這句話的效果,果然,莞斐的表情非常緊張,她不安地看著樓蘭。「我們全家都去。」樓蘭補充道。莞斐的表情只是更驚訝.好一會,她睜大眨也不眨的眼睛說:「真的?J「當然真的!J「如果不成事,你們會被抓的?」「不會!就算抓住了,也不會怎麼樣,反正不像偷渡去金門,那是投敵,偷渡香港不一樣,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一樣,不會槍斃,也不會坐牢,最多寫個檢討。」「你們全家都去?你媽媽呢?J「嗯,都去。J樓蘭的語速慢下來,有些不忍地說■她知道這對莞斐意著甚麼。樓蘭第一次認識莞斐,是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一年,樓蘭剛從另一所學校轉到莞斐就讀的學校。這是全市最好的學校,就在中山公園的對面,紅磚的校舍,綠色的草坪,窗外甚麼球場都有,還有花圃,春蘭夏荷秋菊冬梅一樣都不缺,老師全是師範專科出身,年輕充滿活力,那個年代,這樣的學校全國第一,無他,這裏面對台灣海峽。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介紹她:「這是我們新來的同學,她的名字叫樓蘭。J老師話音未落1「到—!」樓蘭像軍人一樣的應聲答道,聲音之響亮乾脆,讓人以為她是那些來自山東河北的軍人子弟,這所學校裏有很多軍人子弟。軍人子弟們是唱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人民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1—J跟著他們的父輩來到這個海濱之城的,加上北方人豪爽的個性,純正的普通話,天生洪亮的好嗓子,他們和本地孩子不一樣。樓蘭顯然不是軍人子弟,從她的南方口音可以聽出來,因為她不是軍人之弟,卻如此個性張揚,同學們都笑了,樓蘭也笑。樓蘭不僅笑,她還轉過頭把全班同學環視了—回。她的目光在一個女孩子的身上停下I這個女孩子就是莞斐。吸引樓蘭目光的原因,不僅僅是莞斐出眾的美麗,也不僅僅是她酷似維族人的相貌,甚至也
  • 不僅僅是她在全班同學都笑得興高采烈的時候顯得落落寡歡的模樣,其實,莞斐那天是笑的,只是她習慣在心裏笑,正是這種內斂的氣質,吸引了樓蘭。樓蘭還沒把莞斐看清楚,老師就把她帶到座位上去。同桌受落她的灑脫性格,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莞斐,樂得告訴她:「她叫莞斐。J「她是維吾爾族的嗎?J「不是,大家以為她是,不是,和我們一樣,都是漢族。」同桌道。「她爸爸媽媽有一個是维吾爾族人嗎?J「她爸爸媽媽離婚了,家裏只有奶奶,她爸是右派,在新疆勞改,她妹妹跟她媽媽過。」同桌答非所問<那個年代,離婚是大事。樓蘭的眼睛定格在莞斐身上。那天放學,莞斐走出教室,聽見身後有人叫她,轉過身I看見樓蘭一邊努力從人群裏擠出來,一邊向她不停揮著手,示意莞斐等她,那種童稚的急於友好的神情很讓她感動,從此在她的記憶裏長年地揮之不去。「你家裏有人是維吾爾族嗎?」樓蘭終於擠到莞斐面前時,迫不及待的第一句話就是繼續她的這個問題。莞斐搖了搖頭,但她笑了I為了樓蘭的友好和率真。「你家住哪裏?」「蘇厝街。」「喚?我也住蘇厝街,怎麼沒見過你?你家住幾號?J「八十五號。」樓蘭瞪大了雙眼:「我也是啊!J「我住後院,你家住前院是嗎?你們家常有人拉琴唱歌•是你家吧?」莞斐顯然少有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她的臉紅了。「是啊,是啊!」樓蘭高興得手舞足蹈。那天下午放學,樓蘭就跟著莞斐去了她後院的家。樓蘭太熟悉隔在她們家之間的那堵高牆了,但完全沒想到後院是這個樣子的。後院比前院小多了,前院有樓上樓下兩層樓,後院只有平房,而且這邊的院牆久巳失修,陳舊的身多處剝落,牆角長著青苔。進門後,莞斐才把大門掩上,就聽見屋子裏傳出一把衰弱的老太太的聲音:「是阿莞啊?」「嗯,奶奶。J「有人來?J「同學。J「你給我倒碗水。J莞斐走到院子旁邊的屋廊下,那裏權當廚房,她端起灶台上的沙鍋往碗裏倒了水,然後端了碗向房間裏走去,樓蘭跟著她走了進去。下午五點鐘不到,房間裏卻已是昏暗的了,久未粉刷的灰沈沈的牆身,簡陋的床上砣著一團被子,再生布的被單,本色的布料上沾著一顆顆洗不掉的黑色小球,那被子下露出一張衰老蒼白的臉,伸在被頭外的是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樓蘭看了看老太太的臉,只見她雙目半閉I對初來乍到的樓蘭,似乎沒有應有的關注;一分鐘都停不下來的樓蘭,此時有缺氧的感覺,她無法喜歡這個老太太,她想離開。這時,老太太突然咳了起來,莞斐放下碗,給老太太揉背,她那關切擔心的黯然神色,有一種近乎宗教的美,讓樓蘭對眼前的情景有了新的感覺。老太太喝了水,缓過氣來,突然對樓蘭說:「你是不是新嫂的孫女兒?」「是啊。」樓蘭不覺透了口氣。「你小時候我見過你,你長的和你奶奶很像,你奶奶早年是個美人。J莞斐奶奶好像突然醒來,可以看出她整天呆在這昏黑的屋子裏1很久沒和外人說過話了,現在她很高興。樓蘭也開心地笑了,莞斐奶奶的話讓她高興起來,不是因為她稱讚了她的奶奶,雖然這話也
  • 順帶稱讚了她,而是莞斐奶奶的話說明她內心生機未息。「你有個叔叔去了香港,有沒有回來看看你們?」莞斐奶奶繼續打開話閘子。「叔叔還在香港,他幾年前回來過一次。」「哦!你叔叔和莞斐的爸爸是好朋友。J莞斐奶奶的眼裏閃過一道光芒。樓蘭想讓她更高興些,她很快想起了甚麽,說:「您知道他回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整條街都知道了I您知道嗎?J莞斐和她的奶奶都看著樓蘭,等她往下說。「你們不知道啊?」樓蘭有點失望,但這隨即讓她更高興,她有話說了:「您知道嗎?我們家樓上臨街有一個天井,那是真的井*直通樓下那口水井的,那裏沒有圍欄,我叔叔回來那年我還沒上小學,有一天坐在天井沿上—就在騎樓的旁邊,我經常在那兒看街上的人。那天我手裏拿著一根竹竿,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我媽說我小時候和現在一樣頑皮,那根竹竿很長,我將它從晾衫架上抽了出來,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個衣著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從巷子口那裏走了過來,他穿著西裝,西裝裏是花襯衫,手裏提著一隻很漂亮的皮箱,你們知道,電影裏的特務就是這個樣子的!」這時,樓蘭自己、莞斐和莞斐奶奶,不約而同地笑了。樓蘭受到鼓舞,更加有聲有色地往下說:「我想這個特務怎麼跑到我們這條街上來了?一不留神,就從樓上掉了下去,一掉,就直接掉到這個特務身上去了。J聽得入神的莞斐和奶奶這時一齊緊張地「哦J了一聲,然後帶著驚訝又笑了。樓蘭笑著等她們不笑了,才接著往下說:「我摔昏了頭,醒來之後,才知道,這個特務是我叔叔,我問他是特務嗎?他告訴我,他不是特務,他只是香港一家公司的職員。我叔叔說,我掉下去時,手裏緊抱著竹竿,竹竿先著地,然後我像一個撐竿跳運動員一樣借著竹竿的彈力跌了下去,我叔叔說沒想到好多年沒回家,回家竟有這樣的好事在等著他,他立刻就把特務箱子丢到一邊,邊往前跑邊伸開雙臂接住了我,街上的人都嚇了一跳I但也為這事興奮了好幾年,現在走在我們這條街上,還經常有人指著我,說我就是那個從樓上跳下去迎接香港叔叔的女孩。」看到莞斐和她奶奶開懷大笑的模樣,樓蘭當然也開心得不得了,笑到後來,她看見莞斐奶奶有一雙和年輕人一樣的清澈的眼睛。天黑回家,樓蘭的父親在院子裏擺弄他的二胡,看見樓蘭進門,故意地說:「大學生回家囉!J樓蘭沒顧得上和他說笑I拉住他說:「爸,我今天去後院,原來我的新同學就住在我們後院。」樓蘭父親放下手中的二胡,問樓蘭:「她們家現在怎麼樣?」樓蘭反問:「你認識她們?J樓蘭爸說:「怎麼不認識,我們的房子原來是她們家的,她們解放初賣給我們,你奶奶買下的。你奶奶說,他們家是留學生,讀書人,一點也不懂講價,奶奶開價,他們也不還價就賣了。奶奶後來說,早知道他們不還價,還真不好意思出那個價呢,因為他們真是好人,奶奶去世前還念叨這事呢。J「他們家誰是留學生?」樓蘭問。「你同學的爺爺奶奶都是。」樓蘭瞪大了眼睛,她想起莞斐和她們家裏的一切,想起莞斐奶奶那雙清澈的眼睛:「爸,我同學的父母離婚了,她爸爸是右派。」「我知道,我們前後院本來是相通的,她父母結婚時把院子的門封了,只知道後來她爸被判了刑,她媽媽離婚搬走了,但院子的門也沒再打開,大家不在一條街上出入,很久都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樓蘭突然想到甚麼I急忙說:「爸,我們把
  • 那個門打開吧!這樣我要找我同學就方便了,不用繞一大圈。J樓蘭爸沒吭聲,但禁不住樓蘭左右跟著撒嬉,他說:「門是她們家封的,再打開也要徵求人家的意見啊?!」樓蘭立即說:「那你快去徵求啊?」第二天放學回家,莞斐一進門嚇了一跳,院子裏敞亮了很多,和前院共用的院牆中間的那個門,本來就不見門扇,用來封門的雜物木板現在都不見了,門框用黑水泥新抹出一道整齊的凸邊,從門這邊看過去,一片翠綠裏點綴著點點紅色或黃色花卉,莞斐第一次看見前院的花草樹木是那么漂売。莞斐轉過頭看跟在身後的樓蘭,樓蘭臉上掛著驚奇的笑,她沒想到她父親行動這麼快。莞斐和樓蘭走進房間,只見奶奶沒有像昨天那樣躺著,她坐在被窩中間,看上去雖已衰老,但肩頸之間線條還在,剛剛梳過的髮髻與眾不同,有一種素雅別緻的洋氣。莞斐奶奶一見她們就說:「樓蘭,看到我們那個門了吧?你爸做的,你爸剛走。你過來。」樓蘭走到老太太跟前,見老太太從枕頭旁拿起一張紙來递給她,接過來一看,上面用鉛筆畫著一個飛著的天使,天使長著一副東方美女的臉,就像連環畫上的古代仕女,單眼皮,細眉細眼的。莞斐奶奶說:「莞斐畫來送給我的,我送給你,你看這個天使是不是很像你?J那天,樓蘭喜孜孜地拿著這幅畫從那個重新打開的門回家,回家前,樓蘭問莞斐,為甚麼天使真有幾分像她,也是單眼皮,莞斐說,她喜歡單眼皮,因為奶奶年青時很好看,也是單眼皮。樓蘭走後,莞斐看著前後院之間的門洞,看了很久,直看到天完全黑了,門那邊的綠樹也成了黑影,奶奶叫她回屋點油燈。過了幾天•樓蘭爸幫她們家拉了電線,點上了電燈。那以後不久,樓蘭第一次跟莞斐去找她母親。莞斐的母親離婚後住在她教書的大學宿舍,莞斐叫門,開門的是莞斐的妹妹,她母親還沒回家。妹妹見到她很高興,熱情地喊她進屋I但她決意不進屋,就和樓蘭站在門口等她母親回家。她的妹妹想了想不知如何款待她,回屋去轉了一圈,用筷子撓了一團麥芽糖來給她吃I她也不吃,就在手上拿著。好一會,莞斐母親回了家,見到莞斐,木無表情地問:「又有甚麼事了?」莞斐眼睛看著地上,小聲說:「沒錢買鉛筆,奶奶說讓你給幾角。」她母親說:「她以為我很有錢啊?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政府的救濟金一發下來就花光,不要以為沒錢可以向我要,下次來我是不給的,讓人看見還以為我和他們藕斷絲連呢,她也不替我想想!」說著,從錢包裏拿出兩毛錢,往莞斐手裏重重塞過去。樓蘭看莞斐,見莞斐一直都看著地上,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很替莞斐難過,她忍無可忍好一會,忽地伸手朝莞斐手裏拿著的麥芽糖筷子打去,麥芽糖連筷子掉到了地上,樓蘭隨即彎下身子將筷子拾起來,麥芽糖黏在地上,滿是沙土,樓蘭將筷子递給傻在一旁的莞斐妹妹,古靈精怪地笑對莞斐媽媽說:「我看見一隻蒼蝇黏在麥芽糖上面,沒想到蒼蝇沒打到,把麥芽糖打到地上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莞斐媽生氣地看著她,她看出了甚麼,還沒開腔,莞斐被樓蘭拉走了,樓蘭一邊走一邊回頭說:「我們家也有麥芽糖,我賠給莞斐,讓她坐在我家裏吃到她不想吃為止!J現在,樓蘭看著呆在那兒的莞斐,說不出口還是說了:「我媽還不知道偷渡的事,我爸說,到時候才告訴她,要不她會害怕。我爸還說,她會捨不得你的。」莞斐沒說話,她想起那年,她和樓蘭從母親
  • 的宿舍要了兩毛錢回家後的事。那天回家的路上,喜歡說話的樓蘭破天荒的一句話也沒有。回到家後,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後院屋廊下的椅子上,好一會也沒說話。後來,莞斐回屋裏拿出一個信封,從信封裏面拿出一張相片給樓蘭看,樓蘭看到那照片上是莞斐和襁褓中的妹妹,還有她的父母親,樓蘭看到她的父母都那么年輕俊秀和聰明的模樣,他們都是當時為數很少的大學生。照片上,莞斐的父親,那么深情溫柔地笑擁著莞斐,好像莞斐是捧在手上怕掉了的明珠,而莞斐那么享受地甜美地笑著,樓蘭先是驚嘆一家人的美麗,再後來讓這父女倆曾經的幸福時光照耀得悲從中來,她控制不住自己內心情愫的強烈反差1放聲哭將起來,在莞斐帶著幾分愕然的幽遠目光中,擦著眼淚跑回家去。緊接著的星期天早上,樓蘭媽從她的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前院走進後院來看莞斐奶奶。莞斐跟在她身後走進里屋,只見樓蘭媽幫正在睡覺的奶奶蓋好被子,又將奶奶的手放進被窩裏,然後轉過身來看莞斐,見莞斐還在注視著她,她用手摸了摸她的頭,對她說:「我幫你梳梳頭好嗎?我最喜歡幫人梳辮子了!」莞斐點頭,樓蘭媽說:「樓蘭今天和她爸去水庫後面爬山了,不在家,我們到前院去洗頭,難得今天太陽好。」在前院那棵半開花朶半結實的紅石榴樹下,樓蘭媽用甚麼藥水幫莞斐一遍遍地洗頭,直洗到倒掉的水裏不再有漂浮的微細生物—那是虱子。等樓蘭媽幫莞斐長長淡淡的褐色頭髮搓乾了,讓她坐在院牆下紅石榴樹梢上掛著的那面鏡子前,一縷陽光正照在她倆的身上,等梳好辮子,樓蘭媽看著鏡子裏的莞斐,說:「知道你有多好看嗎?J莞斐媽接著提來整桶熱水,讓莞斐在她們院子角落那間用木板搭起來的浴室裏沖了澡,然後給了莞斐一套漂亮的新衣服:「這是樓蘭叔叔從香港托人帶回來的,兩套,一套一色,樓蘭一定要送一套給你。J穿上新衣的莞斐走出浴室,看見樓蘭媽用熱水洗著自己那一直都沒能洗乾淨的已經嫌小而且穿得很舊了的衣服,她停下了腳步,涙水突然雪崩似地流下,她趕緊背過臉去。莞斐轉身返回屋裏,看見奶奶依然熟睡著,她走到奶奶跟前,想了一想,先為奶奶換上自己的被子,再將奶奶的被單換下來,抱著被單她走到院子,將洗衣盆裝了水,又在爐子上生了火燒開水,她學著樓蘭媽那樣洗。那天傍晚,她在後院聽見前院那邊樓蘭媽和樓蘭爸低聲說著話:「這被子是莞斐奶奶的,我讓莞斐晾在這裏通風快乾些。你看莞斐洗得多乾淨!她看我洗衣服,就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沒見過她這麼聰敏這麼自愛的女孩子!我一句話沒說,她自己一點就明。不像我們家樓蘭,瘋瘋癲癲的,甚麼時候才長得大!」樓蘭家真的偷渡了,樓蘭從澳門給莞斐寄來一封信,那裏面有好幾張當時最時興的明信片—立體相片上是歐洲的古堡和莊園,還有美麗的黑色和白色的天鵝。樓蘭在信裏告訴莞斐,她們沒有成功的去到香港,而是去了澳門,她說她要幫莞斐也偷渡出去,不是社會制度的問題,而是她莞斐只有離開那個變態的母親才會幸福。莞斐給樓蘭回了信,說知道她們一家平安她終於放下心來,很為他們高興,莞斐還說收到那些漂亮的明信片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她的一個工友的丈夫是個郵差,為了得到這種港澳寄來的明信片,把自己負責送的許多信件拆了,偷了裏面的明信片,因而被開除公職,成了無業游民。莞斐沒提讓她偷渡的事,她想她不會去偷渡的,首先她不想麻煩樓蘭家人,她們對她的恩情已經夠多的了,而且她雖然也喜歡那些明信片,卻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對港澳社會並無向往
  • 之心。幾個月後的一天,莞斐收工回家,剛踏進房門,只見母親坐在桌子旁邊,見到她即刻將手裏的一叠信往桌子上一摔,說:「你的好朋友偷渡去美國啦!現在你去不了香港了吧?!」莞斐一看那些信,都是樓蘭寄給她的,臉色登時變了,她看著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莞斐拿起那些信,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聽得見她母親在房間外面讓著:「要不是我及時搬回來,要不是把這個門封上,你還不跟著這家人去偷渡!你現在是不是後悔沒跟她們走,要不你現在也在美國了?你以為香港美國遍地都是黃金?!哼!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回來,你將來會知道你是錯的I你以為我和你妹妹都在享福?你錯了,我們怎麼奮鬥你知道嗎?你看看我們丨你妹妹今年已經去北京上大學了••,我今年提了副教授,你呢,你跟著那家人,只會看眼前的一點好處,這叫鼠目寸光!J當那刺耳的聲音漸漸停歇下來時,莞斐拿起那封她還沒看過但已被母親撕開的剛從美國發來的信。樓蘭在信中告訴莞斐,因為去美國是一個臨時決定,所以沒能及時告訴她,連惠強也沒來得及說;雖然讓莞斐去美國比去澳門難得多,但她一定可以想出一個辦法的。莞斐站起身,將樓蘭的信收進抽屜,她從抽屜中拿出另一札信件,那些信件用透明膠紙袋包著,她拿出來,一封封地看,那是自小以來I她的父親從勞改農場給奶奶寫的信,每封信的後半段都是給她的。每一次的內容看起來幾乎一樣:「你要好好學習,改造思想,將來做一個勞動者,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但莞斐每一次收到父親的信,都能從不同的句式和語氣的變化,看出父親的愛的用心。在她初中畢業那年,父親和奶奶幾乎是同時去世,政府的救濟金也在那時中斷,莞斐那年由政府安排去做了這份工廠的工作。父親和奶奶沒有留給她甚麼值錢的東西,這些信,她一封也沒丢掉,彷彿丢掉了,她和父親,和奶奶的聯繫就徹底沒了,她剛才最擔心的,也是這些信有沒有被她母親丢掉,現在,她鬆了一口氣。樓蘭去美國有一段時間了,一天,莞斐下班回家的路上,見到了樓蘭的男朋友惠強。惠強是那種高大帥氣的小伙子,和樓蘭在一起,人人見了都說他們般配。見到莞斐,惠強躊躇了一下說:「莞斐,我是特地來找你的。」「有甚麼事嗎?」「樓蘭有給你來信嗎?」「有啊,你沒收到她的信嗎?J「有。J「哦。」莞斐不知道他想說甚麼。「我們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嗎?J「好的。」在市文化宮前面的廣場上,他們找到一個可以坐下說話的地方。「聽樓蘭說,她一直想讓你也偷渡出去。J「哦,那是樓蘭這樣想而已,偷渡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而且她現在去了美國,那更是不可能的事了。J「是啊,她偷渡去了美國,就是她將來有了綠卡,我也不可能申請去的,偷渡更加不可能丨」惠強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莞斐。莞斐看見惠強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沮喪而是興奮,感到有些奇怪,但還是安慰著說:「你耐心等等吧,也許過一段時間會有轉機也不一定,現在越來越開放了。J他們都沈默下來,莞斐對這種沈默感到有些不妥,她站了起來,惠強也站了起來,他要對莞斐說甚麽又說不出來,因而結巴著,莞斐等著他,讓他下了決心,他終於說:「莞斐,其實,我一直對你有好感。」天色巳經漆黑,也可以看出莞斐莫名無措的表情,但她很快安定下來,接著他的話淡淡地說:
  • 「我也對你有好感,因為你一心愛著樓蘭。j莞斐說完就要走,惠強攔住她。「莞斐,我們沒必要為不可能的事等待I你說是嗎?j「我是樓蘭的朋友,你是她的戀人,我和你不同。」「但我們面對同樣的事實,我是說,我希望你能考慮我,我希望和你在一起。j「那樓蘭呢?你有沒有考慮她?你有沒有考慮她的感受?」「我可以先和她分手。j「難道你就這樣放棄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怎麽能說分手就分手?!」說到這裏莞斐非常氣憤,她扭頭就走,腳步錯亂地急步走開,好像要擺脫一個甚麼危險的人物。事情過後1莞斐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講給樓蘭知道,而惠強在這一次和她表白之後仍一直和樓蘭保持著戀愛關係,對此,莞斐想:也許惠強最後想通了,也許那天晚上他衹是一時糊塗,他應該還是愛著樓蘭的,而他之所以會有那天的想法,應該是他隨著樓蘭一步步的遠去而失去了信心,只要樓蘭不變,惠強應該是不會變的。莞斐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離拿綠卡還無窮遙遠的樓蘭,從天而降般出現在莞斐的面前。站在莞斐面前的樓蘭>衣著打扮美國化,在當時就像直接從太空空投下來一樣,雖然那時候大陸人也穿牛仔褲,可沒有女孩子這樣,大熱天時,上身只穿了一件本地女孩子只能用來做內衣的背心,而且那背心和男孩子穿的背心沒兩樣,看上去讓人覺得不男不女的。「你怎麼回來的?j莞斐心裏想樓蘭一定是被遣送回來的,而且是跨國遣返,想想都不知是可怕還是可憐。「坐飛機回來啊!」樓蘭比之前更瘋,她笑得很美國,很狂野。「誰和你一起回來的?」「沒人和我一起,我自己一個人。J「你自己買的飛機票?J樓蘭笑而不答。「你爸媽知道嗎?」樓蘭笑說:「他們全不知道,要知道我就回不來了!」莞斐一副意料之外且又意料之中的表情。樓蘭拍拍莞斐的肩膀,說:「我想了很久了,決定瞞著他們回來。」見莞斐仍然慢心忡忡地看著她,樓蘭說:「你放心,我想過了,我的弟妹都長大了,有他們陪著父母沒甚麼放心不下的。等他們以後拿了綠卡,我們不是一樣有機會在一起嗎?J樓蘭繼續眉飛色舞地說:「因為不能讓父母知道,而我身上根本不夠錢買機票,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在機場候機大廳裏展開事先用英文寫好的條幅,上面寫的是—」說到這裏1樓蘭看著莞斐,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中國人,我的戀人在中國廈門I他來不了美國,為了他,我決定放棄在美國的生活,回中國和他在一起,但我沒有錢,請幫助我買飛機票。」話剛說完她就緊接著問莞斐:「你知道他們有多快就幫我籌到機票錢?J莞斐完全沒聽到她這個問題,她不知該為樓蘭感到難為情—作為一個中國女孩子,厚著臉在機場乞討;還是要佩服她—她真是一個勇敢的女孩,沒甚麼能阻攔她去做任何事情。這邊,樓蘭說著自己故事的高潮:「不到半個鐘,就有人送機票到我手中了!莞斐,我知道你心裏會想我把中國人的臉丟了,好像中國人就是無賴I我告訴你,沒那回事!他們覺得我為了愛情連美國都不要了!我連美國都不要,還在乎那區區機票錢嗎?—這才是重點丨J樓蘭終於把莞斐說得跟著笑起來,唯一讓莞斐有點不舒服的是惠強,盡管莞斐心裏本已原諒了惠強,但此時心裏還是有點疑慮:惠強能對得起樓蘭的這份愛嗎?樓蘭看著心思多多的莞斐,說:「我這次回來要馬上和惠強結婚,這樣惠強就可以立即申請
  • 去澳門,還有,要幫你申請出去!」莞斐不置可否地說道:「我能申請嗎?」樓蘭告訴她:「有人告訴我,只要有人冒充你的七大姨八大舅寫信要你去領遺產,你就可以憑這封信申請出去!很多人都是這麼辦的,比偷渡還方便!J說到這裏樓蘭說:「我要去找惠強,明天再來找你,我走了°J第二天天還沒黑,樓蘭在前院聽見後院一陣激烈的暄嚷,細聽之下好像是莞斐母親一個人的獨角戲,樓蘭竪著耳朶好不容易才聽到一堆關鍵詞—香港,澳門,中國,美國,樓蘭,不要臉,沒出息,可耻,自學,準備考大學,奮鬥。樓蘭一分鐘也等不及就來到後院,舉手敲門,還沒敲,門自己開了,門裏站著莞斐媽,莞斐媽的表情讓樓蘭覺得,小學四年級時把麥芽糖打到地上去的那一幕.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所以樓蘭也擺出一副決不罷休的架勢。「我找莞斐!」「她不在!」「我剛在家裏聽到你的聲音!你不會一個人自己罵自己吧?!J「你家不是在美國嗎?!J「你家當然不在美國!你家不是在學校嗎!你早就不是這裏的人了!」莞斐媽臉色鐵青,樓蘭這時看見莞斐就在她母親的身後,她不再出聲。莞斐走出門口,和樓蘭一起出門I她母親在身後嚷著,她們兩人都不說話,由她嚷去,樓蘭心裏很高興,為莞斐的沈默和勇敢高興。但她沒想到,莞斐當晚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樓蘭,我想I我要和你去澳門。」幾個月後,莞斐拿到了去澳門的單程通行證,她在她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拿起自己簡單的行李----------個小小的旅行袋,那是她奶奶給她留下的一件舊社會的東西,一件當年的舶來品。當年,年輕的奶奶拎著它和同樣年輕的爺爺一起從國外留學歸來。坐在前往廣州的火車上,她想,等到了澳門才給母親寫信,告訴她自己這幾個月來瞞著她悄悄進行的這件事。在奔馳的火車上看市區、郊野、房屋、電線桿、樹及種種向著後方迅速飛逝,想著母親回家後不知是甚麽表情,想著前面不可知的前程,莞斐反覺得自己心裏出奇的平靜,未來的生活無可預見,未來的生活卻又像就在把握之中,畢竟,她已經和過去完全告別,剰下的,只有未來。樓蘭到廣州火車站接莞斐,她對莞斐說1她在電話裏告訴在美國的父母,莞斐就要到澳門了,她的母親即告訴樓蘭,一定要到廣州接莞斐,不能在珠海等,因為莞斐那麽漂亮的女孩,要是碰上騙子怎麼是好,我們要內疚一輩子的。樓蘭還說,她父親聽她母親這麼說,即搶過電話說,莞斐那麽內秀的女孩,即使碰上騙子,也只會讓騙子上當,自己是不會上當的,不過,樓蘭還是應該去廣州接。樓蘭說到這裏,笑說:「我爸說了,在我沒見到你之前,是我碰上騙子機率最高的時候,這段時間,要和我保持聯絡噃。你看我爸多會說笑,那些美國籍騙子都沒能把我騙走,我就在自己家裏被人騙了?!」莞斐聽說騙子還分國籍,也笑了,她說:「你沒聽出來,你爸擔心你。」樓蘭擰著嘴鼻反駁:「他是繞著圈子擔心你,他們更疼你!偏心。我在電話裏對他們說了,莞斐是你們不小心丢失的親生女兒,我是你們抱錯回家的別人的女兒丨要不然我怎麼會叫樓蘭?這明明是莞斐的名字才對啊!他們聽得哈哈大笑。J到了澳門,樓蘭帶莞斐回家,那是幾幢同樣的大樓中的一幢,面對大海、樸素、乾淨,進去還要通過一個有傳達室的大門,等上了樓房,一室兩廳。樓蘭問莞斐:「怎麼樣?」。莞斐四下看著,有點疑問:「不是說這裏租貴
  • 嗎?怎麼租這麼好的房子?j樓蘭神氣地說:「一個朋友借給我住的,不收錢!」莞斐回頭看她:「你這裏有甚麼朋友?這麼好的朋友?」「去美國前認識的,這次回來,我找租房,剛巧碰上了,說他有一套房子空著,可以借我暫住,我就住進來了。住這你放心,這是公務員宿舍。」「你朋友是公務員?」「他父親是,他父母親都去世了,他是本地人。J莞斐沒說話。「你怎麼不問了?你應該問我怎麼認識他的,而且重要的是他是男的嗎?對吧?J莞斐笑著用眼睛問了,樓蘭點頭,莞斐皺了皺眉頭,樓蘭做了一個早知你會如此的表情。「惠強呢?」「他自己租房住。我們遺沒結婚呢?丨J「在廈門你不是說他要和你結婚才可以申請來澳門的嗎?J「後來我改變主意,他和你是一個方法申請來的。」「為甚麼?J「我要將他晾一晾再決定,把他放在花花世界裏晾一晾,是龍是蛇晾一晾就晾出來了。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要像我父母那樣的婚姻,莞斐,你也是,你也要像我父母那樣。J莞斐笑著看樓蘭。「你笑甚麼?J「你成熟了許多。J「這麼說好像你很老了,你還沒問呢。J「問甚麼?」「我怎麼認識屋主的。J「是啊,你怎麼認識的?」「我去辦證件,他也去辦,就認識了。」「然後他追你?J樓蘭點頭。莞斐又不笑了:「你不是因為他才把惠強晾一邊吧?」「當然不是!」「我們住這裏不合適。」「沒關係,我甚麼都和他說了,我告訴他我有朋友,告訴他我登記結婚了,只是還沒辦婚禮,所以暫時分居。他知道完全不可能,所以他和我是兄弟,異性可以是手足。」樓蘭俏皮一笑。莞斐瞪她一眼,樓蘭被她一瞪,突然想起來I說:「哎,你可以和他呀?!」莞斐這下真的狠狠瞪了她一下,樓蘭說:「我這是說真的嘛!」樓蘭又想起甚麼,說:「我給你找了一份製衣廠的工作,等以後你會說廣東話了,再換個好些的工作。J莞斐說:「你做甚麼呢?」樓蘭說:「我剛換了個工作,做地產中介。J莞斐媽在收到莞斐給她的信後,給她回了一封很長的信,信裏說她一直都在勸莞斐考夜大,沒想到莞斐竟跑到境外去了,現在,可以斷定這一輩子都別想上大學了,因此對她極之失望,還把莞斐妹妹的輝煌成績展示一番,說明她這個做母親的一直做的都是對的。樓蘭也看了信,看完之後對莞斐說:「這是甚麼時代了I她還在說她一直都是對的?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對的?!她是真傻還是裝傻?上大學?她知道你如果去上學就沒飯吃嗎?現在我懷疑她是存心想逼走你,她現在不是正獨霸著那間房子嗎?你看現在房子多值錢,房價還在親升,大陸很快也一樣!」莞斐沒出聲。莞斐有一個下午沒工開,悶得發慌,她上街去走走。在白鴿巢公園門口看見一部車停在那裏,車的左右門連同後門都是敞開的,車上擠滿了書架,擺滿了書,看清楚了是個流動圖書館,她走過去,從
  • 書架上找書看。看了不知多久,當她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想重新再找一本時,聽見身邊有個人對她說:「看看這本,你可能會喜歡。」她轉過頭•看見說話的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年青人,戴著眼鏡,和她年紀差不多,也許比她大一點,面容斯文友善,見莞斐看他,將手中的書递過來給她。莞斐禮貌地笑了一笑,接過那本書,見那書名,是—《林肯和他的一百個寓言故事》,只是稍微翻了一下,就覺得自己確實喜歡這本書I因此,她對那年青人又微微一笑,以示感謝。那年青人沒有走開,他對莞斐說:「這書—下子看不完,你可以借回去慢慢看,看完再回來還,然後再借其他書。」莞斐說:「是嗎?J年青人說:「是。你沒有借書證是吧?現在就可以辦一個,你身上有照片嗎?」莞斐說:「沒有。J年青人停了一停,說:「那也不要緊,下次來再辦證吧,你可以把書帶回去,我相信你,下個星期的今天,車還在這裏,你來辦。」見莞斐怔怔地看著他,年青人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說:「忘了告訴你,我是這裏的工作人員,這個流動圖書館是政府的,你放心。」莞斐聽到這裏也笑了,沒想到遇到這樣一個這麼好說話的政府工作人員,往後回家不怕沒事做,有書看了,莞斐長這麼大,唯一的休閒活動就是看書了,沒想到來澳門還有這種免費的書可以看,真是從天而降的好事。樓蘭回家時I看見莞斐靠在床上看書,奇怪地問她:「哪來的書?J莞斐說:「今天發現一個流動圖書館,不少書呢,都挺好看的,很多大陸看不到的。」樓蘭說:「哦,你看完給我看。」莞斐說:「人人都可以借,下個星期我們一起去做圖書證。要照片,我身上沒照片,沒做成。」樓蘭說:「沒借書證你怎麼借的書?J莞斐說:「那個工作人員說相信我I讓我把書拿回家,下次還書時再做借書證。」樓蘭說:「你樣子老實,誰都信你。J莞斐說:「你不老實嗎?要不人家能把房子借你住?」樓蘭說:「我聽你的話,今天跟房主說了,告訴他我交房租,再不收房租我就搬了,他答應了。」緊接著又說:「跟你說,他不是我老實才借我房子。J莞斐笑說:「你說過,他追你才借給你。J樓蘭也笑:「追不追的,他還真是因為我不那麼老實才借給我的。」樓蘭見莞斐看著她,笑說:「第一次見面,我們在填表格,在身份證明司,他問我哪裏來的?我挺煩他,就說,我是南美洲來的,當時南美洲是第一個跳進我腦海裏的地名。他竟然問我是南美洲哪個地方?我說巴西。他問巴西哪的?巴西有甚麼鬼地方我一個也不知道,我編I我說酷卡。他說酷卡是在南部還是北部?我說南部。他說那個酷卡中國人多嗎?我說少得可憐。他說有多少人?我說就我一個!我說完將手中剛填好的表格往他跟前一丢,他看了大笑不止。哈哈哈!我今天還特別邀請他跟我一起到酷卡去玩一玩!哈哈哈!」莞斐聽了也跟著笑。過一個星期,莞斐和樓蘭一起去辦借書證。樓蘭一見那戴眼鏡的年青人,沒等莞斐和他說上話,就用手暗地裏拽了一下莞斐,莞斐沒睬她。回家的路上,樓蘭說:「我敢說那小子是看上你了。J莞斐說:「人家一點意思也沒有,好心給你一點方便就這麽多話說。」樓蘭說:「你等著瞧。我今天不說話,是要
  • 讓他主動,他條件不錯•看起來挺斯文,和你相配,但不能讓他太容易。j莞斐笑說:「甚麼時候學的,這麼老奸巨猾的。」接下來,莞斐有幾個星期沒有去還書,因為老加班。一天晚上莞斐回家時,見那年青人在傳達室外站著,見到她,上前和她說話。他們兩人站著說話的一幕給樓上窗前的樓蘭看見了,她下樓來,走到倆人跟前,年青人見了樓蘭,忙和她打招呼。莞斐說:「借的書過期了,一直加班,都沒時間去還,好在他熱心,幫我們做了登記。」樓蘭說:「哦,你們工作量不少,不還書的都這樣上門服務嗎?」年青人的臉霎時紅了,莞斐忙岔開說:「不好意思,到現在還不知道你貴姓?j年青人說:「我姓余。叫我名字就行,我叫清華。」樓蘭說:「清華大學的清華?你模樣還挺清華的!清華!上樓去坐坐吧,也好把書給你。J上樓坐下,莞斐把書拿了出來,樓蘭說:「像我們這樣天天上班的,也很難上你們那兒借書,以後就不借了!」說完拿眼看清華。清華忙說:「你們要是同意,我可以幫你們借書還書,反正我收了工也沒事。」樓蘭得意地笑了。莞斐忙說:「不麻煩了。J清華也忙說:「不麻煩,不麻煩。J樓蘭說:「你要是覺得不麻煩,那就麻煩你了,我真的很想看書,你就幫幫忙吧,我們兩個都是書痴,只不過她看的書比我深奧多了,我就看那些她早已不看的那種。你看著辦吧!」清華走後,莞斐賭氣對樓蘭說:「你還很有策略哦?J樓蘭得意地說:「本來想査一下他的家底,後來想到問的時候多著,問急了正中他下懷。」莞斐生氣:「甚麼時候學的這麼滑頭?J樓蘭說:「做地產嘛,把人做壞了,一腦子壞水。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哎,我是不是很讓人討厭?」莞斐沒理睬她。借書還書幾個來回,清華的家底就被樓蘭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他們家上兩代是上海人,移居台灣,到了他,還小,舉家移居澳門,因為家族在這裏有生意做,但生意式微,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做生意的料,大學畢業後,就考了個公務員,現在,剛在圖書館工作不久,這裏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會調到司裏去。樓蘭對莞斐說,不錯啊,你覺得怎麼樣?莞斐不說話,樓蘭不再出聲。樓蘭說她要回廈門一趟,她要去看看廈門的地產行業是個甚麼態勢。莞斐說:「好像大亨的口氣,不用上班?」樓蘭說:「辭職,自己做了。」莞斐說:「開玩笑啊?」樓蘭貼住莞斐的耳朶說:「我這個月做了兩單,賺了夠我十年不做都能活下去的錢I我決心自己幹了。J莞斐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樓蘭說:「先不告訴惠強,讓他自己打拼一陣再說。J樓蘭回去不到一個月就回來,她說:「我將我們家那房子裝修了一下,租出去了,然後在集美買了兩套房,樓花,不用多久就會升值,我現在要在黑沙環租一個舖面自己做老板。」莞斐不認識似地看著她,樓蘭說:「我都不認識自己了,我照鏡子時擰了擰自己的嘴巴,發現我還是我。莞斐,你做不做呢?我們可以一起做,錢一起賺?」莞斐搖搖頭:「我做不了,我沒像你那樣會說話招人喜歡。正要告訴你,清華來找我,說北京大學在澳門招生,函授的圖書館學專業,清華報名讀了,他做圖書館的嘛,有這個必要;他說人人都可以報名,問我報不報,開這個課程多數
  • 是政府需要這方面的人材,讀了以後可能有進政府機構工作的機會。你報嗎?」樓蘭說:「我不是讀書的料,現在也沒時間。這最適合你了,你快報去!讀出來就是大學生了。還沒告訴你I這次回廈門見著你媽了,你媽初時在街上看見我不踩我,後來大概看見我在裝修房子,就找上門來了,你知道她說甚麼?她說我毁了你的前途,她還說我去澳門這麼短時間就有這麼多錢來裝房子,不會是走了甚麼捷徑,不要把莞斐也賣了!我說怎麼沒見過你這樣的母親?有這麼說自己女兒的嗎?我說我都不想費力氣和你說了!還有,她還說你妹妹已經去美國讀碩士,她自己去美國做甚麼訪問學者才剛回來,她這是要氣我,你知道嗎?我對她說:『你就是上火星去講學,你也是個—』,我本來想捅一捅她的痛處,想到你,我沒說下去,但她明白我想說的是甚麼,氣極敗壞的二話不說走了。所以,你千萬要爭這口氣,把大學讀出來I把你媽的嘴堵上丨」樓蘭見莞斐聽了沒吱聲,就轉了個話題:「忘了告訴你,最後幾天閒著沒事幹,我去了趟中山公園,中山公園那些瘌痢頭草地都舊貌變新顏了,種了許多樹讓人認不出來這是中山公園了。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個我們最喜歡的地球重新搞了一個,不過不是地球儀那樣的顏色了,整個世界一個顏色!真服了他們!那隻擺在動物園裏那么多年,像放假太久變了性的雄獅重新放了上去,又變威武了。」莞斐眼前一亮:「是嗎?!」樓蘭繼續說:「再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那地球四周邊上飛的不是锦子。J莞斐說:「那能是甚麼?」樓蘭說:「那些設計人員怕人家不知道他們聰明,他們不能不突破一下,他們放上去四隻老鷹,不像是雄鹰,比較像貓頭鷹,凶得頭都變小了的貓頭鷹,真不知有多噁心,我看了直想吐,扭頭就走,不知是哪個白痴設計的’沒見過這麼沒文化的文化人!」莞斐聽了也覺得不知該笑還是惱,說:「以前問過奶奶:和平鴿代表和平,那上面為甚麼要坐著獅子,獅子代表甚麼呢?奶奶說了,獅子代表力量,代表尊嚴。沒有尊嚴的和平是不平等;沒有和平的尊嚴是戰爭,是暴力。人和這個世界是一個道理。」樓蘭擊掌:「你看,人家奶奶—那才是真教授呢!J莞斐認真地:「不過,能把地球恢復起來,已經是一大進步,至少他們知道它的魅力。」莞斐和清華都考上了北大的函授圖書館學專業,每天晚上一起看電視上學,一起討論。樓蘭問莞斐進展怎麼樣,莞斐說,要四年都通過考試,才能拿到畢業證書。樓蘭說:「誰不知道!我是問你們拍拖拍到甚麽程度了!」莞斐說:「我覺得我們不是拍拖吧。」樓蘭說:「甚麼叫不是拍拖吧?」莞斐說:「我們在一起比較像同學,都是說的功課的事。」樓蘭說:「你們兩個是甚麼,兩個書呆子?有你們這樣的嗎?」樓蘭跑去問清華,清華說:「我們沒說其他事,除了功課,我每次和莞斐說其他的事,莞斐都不出聲,所以我也就不說了,她好像不怎麼開心,如果說家裏父母啊,兄弟甚麼的,她本來還高興的話,會突然不出聲。」樓蘭察覺到甚麼,她問清華:「她和你說過她家裏的事嗎?」清華說:「沒有。樓蘭姐,她家裏有甚麼事嗎?J樓蘭看著清華,不知怎麼說才好。樓蘭開始廈門澳門兩頭跑,每天都在那些樓房價格上上下奔忙,直到有一天,她接到莞斐的電話:「你和惠強怎麼了?」樓蘭問:「你說怎麼了?」
  • 莞斐說:「我突然想起很久都沒聽說你說起惠強,所以給你打個電話,你忙得除了睡著了的時候都見不著你。j樓蘭說:「惠強他說混不出個樣子不見我!」莞斐說:「等他混出個人樣,你還認得他嗎?J樓蘭笑說:「你自己呢,還只是同學階段嗎,請問兩位同學甚麼時候結婚?j放下電話,樓蘭又拿起電話,撥了,對方是惠強的留言—最近忙昏了頭,等這件事忙完,給你回電。等樓蘭把自己的事忙完—在廈門市區買了一套高級豪華住宅,讓她父母將來回去居住;莞斐也畢業了,她順理成章地進了政府圖書館工作,清華調到文化司工作。半年後,圖書館的圖書系統電子化管理改革,莞蘭作為一名圖書館管理技術員,被派隨司裏派出的工作小組,赴倫敦大英圖書館學習。莞斐把這事告訴了樓蘭,樓蘭說她早就知道了,是清華告訴她的,樓蘭對莞斐說,你快給清華一粒定心丸吧,我看他心裏七上八下的,你們不能老在同學階段啊?!樓蘭注意到莞斐沒有笑,說:「你知道嗎?清華來找我。」莞斐看樓蘭,樓蘭說:「他說他和你說過結婚的事,但你總是要等一等,他說他願意等,但問題是他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J樓蘭看莞斐仍是沒有出聲,說:「我對他說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不會太多話,但我相信莞斐心裏只有你。清華說,他也知道,但他希望能走進你的心裏。莞斐,這沒有錯。J莞斐終於開口說:「清華說了,他感覺對我的了解和第一天認識我沒有太大差別。J樓蘭說:「你覺得這正常嗎?」莞斐說:「他在台灣長大,我在大陸長大,我們背景不同,這可能是問題。J樓蘭說:「這不應該是問題,莞斐,其實,這個問題我為你想過•你從來都很少說你自己的事,我們從小一齊長大,我從裏到外都了解你,所以我們之間不說都不會有問題,但對於那些不了解你的人,你如果不說,人家會覺得摸不到你的心。J莞斐看著樓蘭,沒有說話。離開了樓蘭,她才想起很久都忘了問樓蘭和惠強怎麼樣。沒想到,下班的路上走著走著,碰見了惠強。很久都沒見著惠強,她很感意外,尤其是天氣不太冷,而惠強穿著一件厚厚的外套,只看出他明顯比以往瘦削了許多。更意外的是,惠強問她有空嗎?想和她談一談。按惠強的意思,他們走了一段路到南灣湖邊的大榕樹下坐下。莞斐心想,不知惠強這次又要說甚麼了。坐了許久,莞斐不像從前那樣心慌,她在等惠強說。惠強擦了擦鼻子,那裏似乎有鼻涕流下,這個動作有點顯多了。惠強終於說話:「莞斐,你還記得廈門那次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吧*想起來我都不好意思。J莞斐看惠強,他沒有看她:「後來我想起這事都害臊,一方面我自不量力,一方面樓蘭對我那麽好,她為我從美國回來,從那一天起I我發誓要對得起她。J莞斐一直緊著的心寬了許多。惠強接著說:「來澳門後I我一心想著賺錢,我要讓她幸福,樓蘭也是這樣,我們都想多賺錢來實現自己的夢想。樓蘭曾經想讓我和她一起做地產,但我放不下男人尊嚴,我要自己做一番事業,由我來實現她的夢想。沒想到,就這樣,我一步一步把自己毁了。J莞斐投來詫異的目光,惠強做了一個讓他說下去的手勢,接著說:「我一心賺錢,錢一度是賺到了,但很快失去了---------因為想賺更多的錢,因為貪心,內心的平衡失去了,錢賺不回來I就賭,再後來就賭自己的命,吸毒。」說話
  • 間,惠強的鼻涕數度流下;莞斐沒有表情,她所能認同的底線已全面潰破,毫無抵抗地聽著。「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和你說樓蘭的事,我對不起她,我辜負了她。J「我的日子不多了,醫生說的。不怕你笑話,雖然已經一無所有,雖然已走到盡頭,但一個人不走到盡頭不會有真正的覺悟•那些沒走到過盡頭的人我看不起,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明白了的東西。」惠強這時轉頭看莞斐,莞斐並不看他,她看著虛無的前方。「我來是想和你說,因為我知道你無數次走到過盡頭。」莞斐終於轉過頭來用一種穿透了的眼神看他,她的眼睛裏有一些濕潤的東西。惠強也看著她:「你的媽媽也許不值得你去愛,但值得你去明白,去原諒。我有一個姑媽,她和你母親同時代,她年輕的時候相信政治,中年的時候相信賺錢,晚年她現在相信燒香。你能說她錯或對嗎?其實周圍幾乎每個人,包括我們自己多多少少都是這樣的人,如果我們不能原諒她們I我們自己也永遠走不出這個怪圈。」惠強接下去說的是什麼,莞斐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她的眼神幽遠,幽遠得看不見惠強為她說的那些話的去向,最後她問:「樓蘭知道你的事嗎?」惠強低下頭說:「我還沒告訴她,我已經想好了告訴她的最好的辦法,那樣她也許會好受一點。J莞斐想說甚麽,但她看見惠強抬起頭看著她,想說什麼而沒說出來,惠強好一會才說道:「樓蘭有你。希望你們都幸福。」說完,惠強轉頭走了1才走,又回頭:「不用擔心我,有政府照顧。」莞斐一直看著他遠遠離去的身影,任海風吹亂了她長長的頭髮,任淚水紛披在她蒼白的臉龐上。莞斐去了倫敦,臨走前,她讓清華每天都和樓蘭通個電話。清華每天都給樓蘭打電話,樓蘭感到奇怪,她約了清華出來。「你和莞斐沒事吧?J「沒事。J「那你每天給我打電話,是有甚麼話要說吧?」「哦,我是想和你說說莞斐的事。」清華將計就計,反正自己也想說說莞斐。「莞斐是絕對愛你的,只是她小時候家庭的變故讓她不那么開心,她不像我。J「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她。」「等她甚麽?你應該有所行動,主動去影響她,讓她快樂,像我那樣。」清華扶了扶眼鏡,點點頭,樓蘭無可奈何地笑。這時樓蘭的手機響起,樓蘭聽電話那頭的聲音,然後說:「哦,我就來。」樓蘭對清華說:「惠強回來了,有點事,我去找他,改天我們再談吧。J清華說:「我和你一起去吧?」樓蘭覺得有點奇怪,看了看他後說:「你見一見惠強也好,讓他開導開導你。」樓蘭和清華到了惠強約的地方,才知道那是戒毒中心。在大門口,樓蘭正猶疑著是怎麼回事,只見鳳儀—她的朋友,也就是她和莞斐的屋主,從遠處走來。鳳儀帶他們去惠強的房閘,一進門就見到骨瘦如柴的惠強躺在床上,樓蘭甚麼都明白了。她問惠強:「你對我說去四川做生意,其實一直在這裏?J惠強點頭,樓蘭痛哭。等莞斐回到澳門,惠強已經走了。等樓蘭的情緒平穏下來,莞斐開始收拾行裝,她告訴樓蘭,自己要回廈門一趟。「為甚麼?」「看看我媽。」
  • 「她沒事吧?」「我們都得到我們想得到的,但都不快樂。j樓蘭說:「你得到的是你本應該就有的,她應該得到的是良心的遣責!如果你們都知道自己不快樂的原由,還自欺欺人,以為自己不說就等於沒發生過,你真能原諒嗎?」莞斐拿眼看樓蘭,覺得這話不像是她說的。樓蘭繼續說:「惠強臨終前甚麼都告訴我了,那幾天,他都和我說了。」莞斐繼續看著樓蘭。樓蘭說:「惠強讓我和鳳儀一起去酷卡,我告訴過你的一一那個我胡謅出來的地方。惠強說,鳳儀是個好人,他曾因嫉妒,去找過他,沒想到倆人成了好友,最後是鳳儀幫他進了戒毒中心,為了幫他重新站起來,鳳儀為他隠瞞了一切。惠強這麽說,讓我痛苦不已,後來他告訴我你們在南灣湖見面的事,他坦誠喜歡過你。我知道,惠強在這個時候告訴我他對你曾經的好感,是為了讓我徹底忘記他,好走自己的路。」樓蘭說到這裏,輕輕而堅決地甩了一下頭接著說:「但我告訴他,原諒是甚麼?原諒就是假裝不痛!莞斐用不著原諒誰,我也不會原諒你惠強的!我哭著大聲告訴惠強,別以為我會原諒你,我要你下輩子還愛上我!死心踏地一心一意的愛上我!我不會放過你的!J說到這裏,樓蘭放聲大哭,莞斐递毛巾給她。她擦著眼淚沙著聲接著說:「聽我這麼說,惠強倒放心了,他就這樣走了。他才剛走,我披頭散髮,滿臉淚痕,臉色蒼白,女鬼一般轉過身去看那個一直站在我身旁的一臉驚愕的鳳儀,一口氣說了—你真的會和我一起去酷卡嗎?我們沒有前生.也不會有來世,只有今生!你還要和我去酷卡嗎?!」樓蘭說到這裏「吃」地一聲似笑非笑:「那個鳳儀,好像聊齋裏萬劫不復的書生,煞白著臉,不住地點頭。」莞斐一直呆看著樓蘭,她想那惠強慘淡掙扎著逝去時,一定認定了世間再無像樓蘭如此堅貞、坦誠、勇敢、絕美的女子;不用說下輩子,就是下九輩子,他也再躱不過這情債。過了好一會,莞斐將箱子中的物件逐一的拿了出來,自顧自說:「我先告訴清華一聲再說吧。」樓蘭沒有出聲,她知道那不是一聲,是很多很多聲。「我會告訴他,我們童年的那些和平鴿。」莞斐說。隔一會兒,她又說:「我一直都不敢談戀愛,我不相信有人會愛我,我不相信愛,我在逃避,而我自己不知道。」說完,她淡淡笑了,笑時眼角閃著涙光。等她們收拾好一切,也收拾了心情,一起出門去散步。—夜談下來,天已矇矇亮,曙光乍現,在太陽將要升起的地方,竟掛著一輪明月,一輪被中國人詩化了幾千年的月亮。南灣湖岸蜿蜒成行的老榕樹,在微風中飄拂著蒼老的鬚根,遠遠近近的海,拍打著宇宙的節拍,和人內心的潮汐交相和應著。莞斐對著月亮問樓蘭,如果沒有大氣層這幅面紗,月亮以她的坑坑洼洼的真面目示人,還會有嫦娥奔月這個神話故事嗎?樓蘭沒有回答,她反問了莞斐。莞斐停下腳步,眼睛看著樓蘭,站得那麼近,幽幽地說:「可是,她是我的媽媽。」樓蘭楞了一下•不自覺地張開雙臂擁抱莞斐,同時她看著天邊的明月,涙如泉湧。■
  • 小說組季軍失物24小時-------、凌晨4:00am他怔怔地站立在跨海大橋橋面的最高位置上,海風吹得他的衣服「嗶啪」作響,他沒有印象自己在這兒站了多久。這座橋連接澳門和氹仔離島,從這兒可以遙遙看見他工作所在的賭場那霓虹燈光,閃爍燦爛的燈色將黑色絨布似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彩。他憑欄低頭凝視著橋下灑上銀白色月光的海面,這兒是大橋中間的最高點,距離海平面三十五公尺。他心中估量著—以自己的體重—從這兒往下跳需要多少時間才會沉入海底裡,從三十五公尺這個高度堕下所產生的撞撃力和海面相撞,最大可能是因骨折而死,而非溺死;他有唸過相關的物理學。—骨折而死一定會很痛,他心裡忖度。他萬萬預料不到在短短時間之內,自己就從人生的高峰點墮進了人間絶境---------那才不過廿四小時。四周死寂一片,祗有風吹響衣服的聲音;大橋上偶爾有車輛帶著風嘯聲疾駛而過。夜晚本來是屬於像他這類人的,但他很少度過如此寂靜孤清的晚上。他想抽根煙,但遍摸身上找不到煙包---------跑到哪兒去了?待回過神來,才發覺原來一直握在手裡。煙包早已空了,他低罵了一聲,隨手將煙包扔向海上去,輕飄飄沒內容的煙包不是直線往下堕,而是被風任意吹到哪兒去了。他發覺衣袖上染了點點血污,—那是分別來自兩個人的血。他自西裝外衣裡頭緩缓掏出那把短刀,那刀刃部份胡亂地裹上了幾層報紙。他楞楞地盯著報紙和刀柄上班駁的血漬,驚詫於自己一向温和的外在竟會潛藏了那股凶性和狠性,對現在的自己竟覺得如此陌生和恐懼。他感李宇樑覺剛過去的廿四個小時之內所發生的事情很不真實,—那是酒醉後的一場夢吧?他掏出手機,瞧著手機主頁上的「常聯絡人」名單,上面列有好幾個和他有親密關係的女朋友的名字。母親的號碼沒列在「常聯絡人」之內,但此刻他最想撥的最後一通電話,是給母親。s十四個小時之前—之前一天的下午下午2:15pm他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驚醒,意識仍處在半迷糊之中,卻心裡頭繫著一絲絲莫名的不安和某一些攪不清的牽掛。呻吟著,摸摸脹疼得要命的腦袋,他依稀記得昨晚喝得很多。在床上翻了個身,他將雙臂枕在後頸處,企圖藉此減輕腦袋的脹疼感。他半張開眼睛瞄瞄床上,自己一身赤條條,身旁沒發見女人的痕跡----------嗯,昨夜沒帶女人回來過夜。自從他從母親家裡搬出來獨居之後,他就開始了赤身而睡的習慣。說「獨居」,其實並不確切,每隔三、兩天,他就會帶不同的女人回家度宿。他沒敢讓母親知道自己過著的糜爛生活。沒和母親見面很久了,他的確很想多花一些日子陪伴母親吃飯聊天,但幹他這一行,實在推不掉不住的客人應酬。他伸手往床頭櫃上拿煙包,為自己點燃了一根煙,然後煩躁地轉了個身,雖然現在身上一絲不掛,但他仍覺得身體燥熱不堪,說不出甚麼事情使他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他按捺著難受得要死的頭疼,努力翻動著記憶,企圖找出心底裡惴惴不安的來由。昨夜發生了什麼事?…嗯,他早前答應了母親昨晚回家和她一起晚飯......,但因為推不掉應酬而臨時將母親的
  • 晚飯推遲到今天......,昨晚喝了很多酒。自己怎麼樣回家的呢?和誰一起喝酒?......哦,和李總。兩個人不知喝了多少瓶酒,甚麽酒也喝,藍牌JohnnieWalker、1985年的lafite、「滴滴金」........,總之喝得很高興。—為甚麼那麼高興......?—對,李總昨天手風非常順,在賭場的貴賓廳裡贏了一大把錢。兩人對喝了好一陣子,然後......李總因為要趕在關閘邊檢大樓午夜閉關之前離境,趕回內地去,所以要先走......他為甚麼沒有親自載他到關閘去?李總是他的大戶兼貴客,他理應會親自駕車載他......哦,因為他自己已喝得七葷八素I所以托由賭場的貴賓部送那同樣喝得醉昏昏的李總出關。李總走了,他一個人仍然賴在賭場餐廳的貴賓廂房裡自斟自飲,招呼他的是相熟的餐廳經理和侍應。後來......,好像曾經有一個熟人走進貴賓房來和他打了個招呼......李總嬴了大錢,連帶他也賺了不少。他是幹疊碼工作的,正式職稱是「賭場仲介人」,但沒有多少人認識這個稱呼,所有人都稱他們為「叠碼仔J。疊碼仔是由澳門賭業衍生出來的一個近乎「偏門」的特種行業,主要工作是為賭場的貴賓廳尋找賭客客源,陪伴服侍客人賭錢,為客人換購賭廳的泥碼而從中賺取佣金。賭場的貴賓廳並不向公眾開放,祗接待從各地來的大豪客。嗯,李總臝了大錢......想到這裡I他的心臟像忽然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有一種赫然窒息的感覺,他陡然明白了糾纏著自己那股莫名膽戰心驚的來由。—好像有那麼一袋籌碼......李總要趕返內地,來不及將贏得的籌碼存進賭場的個人帳戶裡......所以......他將那一大把籌碼交托給自己……,而自己將籌碼裝進餐廳的外賣膠袋裡去。客人托相熟的疊碼仔代存籌碼進帳戶並不是罕有的行為,沒有叠碼仔膽敢私吞客人的款項。賭場裡有賭場的江湖規矩,比起任何一個法治社會的法律還更嚴謹,大家都緊守著那些規矩,沒有人膽敢逾越。他陡地從床上跳起身來----------那個膠袋呢?那個膠袋在哪兒?他竟毫無印象!他感覺到心臟「咕咚咕咚」地猛烈撞撃著胸口。惟一肯定的是,他沒有將籌碼存進賭場裡。他當時喝得酩酊大醉,李總走了之後發生甚麼事,他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他「嗖J地跳下床來,赤裸著身體衝出睡房外。客廳的餐桌上,除了一個煙灰缸、一隻白色信封之外,甚麼也沒有。依他的習慣,回到家裡就會隨手將東西丢到餐桌或者沙發上去。他瞧向沙發,上面沒有任何東西。他衝回房裡去,床頭櫃、衣櫃、床上也沒有膠袋的蹤影!想起那些籌碼的銀碼,他不期然連打了兩個戰慄----------他賠不起!他清楚私吞客人款項的後果,那不會是法律上的懲罰I而是依江湖上的規矩懲辦,那比法辦還要慘上百倍,尤其李總是個不可以得罪的人!李總雖然身居內地,但在澳門有黑白兩道的關係和影響力。想到這裡,他感覺全身汗毛直豎。—如果昨晚李總離開的時候,自己不貪杯,立即將籌碼存進李總在賭廳的戶口裡......必須在李總發現籌碼沒有存進他的戶口之前找回那些籌碼!否則的話......他不敢想像後果。他驟然覺得胸口一悶,霍然衝進浴室裡頭,蹲在馬桶前啯吐起來。吐了好一會,他蹣跚地踏進浴池裡,扭開花灑,讓冷水猛烈地沖刷全身。他垂頭站在冷水下,強迫自己好好細想李總走了之後發生了甚麼事,自己是怎樣子回家的?昨夜真的沒有帶女人回家嗎?膠袋遺在餐廳的貴賓房裡?—那還好,他跟餐廳經理和侍應都相熟,彼此認識了好幾年,算得上是朋友。祗怕是在回家途中掉到哪兒去了......
  • 他喝得很醉,不可能自己駕車,汽車現在應該還停泊在賭場的停車場裡。是乘計程車回家嗎?如果籌碼遺在計程車上......想到這個可能性,他驀地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下午2:45pm她今天早到了十五分鐘。甫步出電梯,就在大廈公共走廊遇上那手抱著小白貓的陳太,兩人彼此點頭打了個招呼。自從她來這兒當鐘點女傭之後,常在走廊通道遇上住在同一層樓的陳太,兩人由此認識了,但都是止於互相點頭招呼。陳太很年青,聽說擁有很高的外國專業學歷,卻選擇了幹地產仲介人的工作,收入還很不錯。「又來為曾先生清潔嗎?」陳太主動趨前和她搭訕,懷中的小貓見了陌生人,驚懼地蜷縮起身體。她禮貌地微笑點頭。「妳每星期來多少天?每次工作時間多長?J「每星期兩天,每次三個小時左右吧。」她和氣地回答說。「妳的工作主要是幫曾先生—?」陳太輕撫著懷中小貓的背毛,牠舒服地輕哼著。「洗熨和清潔。」「妳懂燒菜嗎?還可以騰到時間多接一份鐘點兼職嗎?」陳太的眼睛裡透露著期盼。她毫不猶豫地婉拒了:「很抱歉,我一周的時間都已排滿了。」頓了頓,她不忘禮貌地道謝:「謝謝妳的關照。」自從早幾年賭業開放以來,小城每個家庭都好像突然富起來,家家戶戶都爭相聘用外地傭工,放著家裡父母燒的飯菜不吃,要吃外籍傭人燒的,這算不算比以前變得幸福?—她心裡頭想。沒等陳太的反應,她就逕自往僱主的居住單位行去。她一邊行,一邊自手袋裡掏門匙。她的僱主很信任她,讓她保有門匙。陳太帶著失望的眼神瞧著她遠去的身影,她知道她的名字叫玲姐,是罕有的本地傭工。玲姐衣著整潔得體,還挽了個手袋,談吐看來一點也不像個當鐘點女傭的。陳太不覺苦惱地歎了口氣,自從她夫婦為了過二人世界的生活I搬離丈夫父母的家後,她就一直苦於四處尋找懂燒菜的女傭,丈夫是個對吃很有要求的人。這年頭找一個好的女傭比找一宗合理價格的房子買賣難得多,這年頭僱女傭的確很不容易,尤其是曉得燒菜的女傭。丈夫的母親就燒得一手好菜。陳太不自覺又歎了一聲,她懷中的小貓也陪著輕嗯了兩聲。四、她一踏進屋內,馬上就嗅出主人剛剛離開的氣息。她知道自己有一種本能:可以感應到主人的氣味,她感應到他離去得十分匆忙倉促。餐桌上的煙灰缸壓著一隻白色信封,浴室裡的花灑仍開著,汩汩地流著水,睡房裡一片凌亂,所有的櫃桶都被翻倒,冷氣機沒關,空氣中充斥著臭煙味。如果不是熟識主人的生活習慣,她幾乎以為主人的房子被人爆竊了。她連忙關掉花灑,清理了如同澤國的浴室。清潔主人房通常是她工作的首要,她每次都會花很長時間和心機打掃,將它清潔得幾乎一塵不染,將房內凌亂的雜物重新擺設,放回原位,她熟悉房間內容的每個細節。主人房之後,第二個重點抹洗的地方就是浴室和廚房,她的工作一絲不苟。最後,她就會打掃客廳。這房子有兩房一廳,面積不算小;從房子內的凌亂情況,看得出主人是個生活散漫、不修篇幅的單身漢子。她將清理客廳安排為今天鐘點工作的最後一個部份。由於她隨後要趕辦一些重要私人事情,要早一點收工,所以今天就只做清潔,不打算處理衣服洗熨的工作。
  • 五、下午3:00pm在他的堅持下,當值的女部長已經再三和所有侍應確認過I仍是相同的回覆:昨晚沒有撿拾到客人遺下的任何物品。昨晚接待他的經理和侍應仍未上班,但也在電話裡頭給了相同的答覆。女部長為未能幫上忙而禮貌地向他表示歉意,他愣愣地瞧著她,總覺得她的答案不可信。一如小城的大多數餐廳,這兒的侍應也全都是外地勞工,除了他面前這個女部長,她是惟一的本地人。雖然她已經表示過每天清早餐廳都會清潔及仔細檢査每個角落,但他仍然再三要求:「麻煩妳再替我找找看吧。」他的聲音近乎哀求,並且朝她遞出一張千圓紙幣。她不肯接他的錢,臉有難色地說:「那貴賓房裡頭現在有客人。」他對她乾瞪著眼,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副狼狽相,頭髮凌亂、一臉鬍渣、衣衫不整,但他始終是這兒的熟客,給她們的小費從來不會少。他對著面前那一臉無奈的女部長瞪了一會兒眼,忽然轉身逕自往昨晚待過的貴賓房裡衝去,他索性自己親自捜索去。隨後追來的女部長制止不及,他陡地拉開房門,卻見內裡坐了一枱漢子。房中人紛紛舉目瞪著他,他怔了一怔,趕忙低頭連聲道歉,然後倉皇退出房來。關上門之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裡面坐的都是賭廳老板和「社團」大佬。現在,他相信女部長的話了,其他侍應應該沒見過那袋籌碼;但對於昨晚在場的經理和侍應兩人的回覆.他仍存在著很大的疑問。六'下午3:30pm曾老太感覺有點累,今天的工作是有點累人。她輕捶著腰骨,坐到沙發裡歇息。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至少對她來說,她為了籌備今天的事兒而忙了好幾天。她從手袋裡掏出手機撥電話給兒子,提醒他今晚的會面。兒子的手機總是在忙碌中,她知道現在這時候是兒子剛起床工作的時閘。她不肯向親友承認自己的兒子幹「疊碼」的工作,只說是在娛樂場裡辦事。兒子雖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但她肯定他對自己是孝順的,祗是工作太忙了。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但她和兒子有個約會;那約會本來是定在昨天的。七、同時間,下午3:30pm他已經從賭場的停車場裡取回自己的汽車,正漫無目的地駕著車四處遊走,內心仍是驚惶失措,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有好幾次還幾乎撞倒了路人。每遇到路上的計程車,他就有一種踩油追前或掉頭截停它的衝動,他好想截查每部計程車,査問司機有沒有撿到任何乘客的遺物。這一刻,在他眼中,每個計程車司機都似乎長了一副貪婪的賊樣子,惡行已不止於挑客或者濫收車資,而且都是拾遺不報的惡人。他已經知會所有計程車出租公司通知司機代為尋找失物,當然,他是不惜提出重金作懸賞。幾分鐘之前,李總從內地打電話來問他關於存款的事,他騙說已經存進了他的戶口。這事情瞞不了多久,李總最遲四、五天之後又會再來澳門。想到這裡,他不禁又打了個哆嗦。他終於想起昨晚在自己仍有一點模糊意識的時間裡,是誰走進餐廳的貴賓房裡跟他打招呼---------是小劉,小劉是和他最後碰面的人。他努力逐一撿拾腦海裡的記憶碎塊,嘗試拼凑出昨晚下半夜的情景......。—那時候,小劉剛巧經過,被自己強拉著坐下來陪自己喝酒,然後......,嗯,然後,小劉扶了自己坐上一部汽車的後座,嘴裡還碎碎唸著自己喝得太凶不顧身
  • 體,......那汽車......是小劉的。是小劉載自己回家!他立即將手上的煙支丢出車窗外,一手掌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急按手機找小劉。小劉是他的中學同學兼死黨,也是幹疊碼,但彼此為不同的貴賓廳工作。兩個人差不多同一時間由賭場荷官轉當疊碼。小劉以前是個小學教師。小劉的手機響了很久,然後自動轉駁到留言信箱去。他看看自己的勞力士腕表----------這時間,他應該起了床。那些籌碼會不會掉在他的汽車裡?或者,他為自己保管了?如果是,那就萬事大吉,自己總算撿回一條命。他默默祈起禱來。他曾經是個天主教徒,踏入社會工作之後,就漸漸和宗教疏遠了。這些年,他已經沒有了宗教信仰,也早忘了自己是個教徒。他急將汽車停在馬路邊,先點燃了一根香煙,然後又按小劉的手機號碼。八、下午4:30pm清潔完主人房、浴室和廚房之後,她從玄關開始著手清理客廳,鞋櫃附近凌亂的堆滿了鞋和空鞋盒,她在其中一個裝鞋的硬紙盒裡發現一個漲鼓鼓的膠袋。大概那個膠袋掉進鞋盒裡的時候,將面上的盒蓋掀翻了,反轉了的盒蓋隨意地覆蓋著鞋盒,掩蓋了盒裡的膠袋。她好奇地打開那個餐廳外賣膠袋,裡面滿滿的裝了好幾疊籌碼。大概每十多廿枚籌碼就以透明膠紙黏貼成一疊,這裡大概有近二十疊吧?她粗略地看了看籌碼上的銀碼,大都是面值$1,000圓或$2,000圓。她將膠袋裡的籌碼倒到餐桌上去,正準備往廚房裡找一個器皿載起它,卻被籌碼的斑斕色彩吸引了視線。她拿起其中一疊籌碼細看一下---------不,不是面值$1,000或者$2,000,她赫然發現每枚面值是$100,000或者$200,000;面上鑄了本澳一間賭場的名字。如果以面值計,這裡大概值多少錢?數額大到她完全沒有概念,也算不了。她瞥向餐桌上、煙灰缸下的白色信封。不用打開白信封,她也知道裡面裝著甚麼。裡面有一佰二十塊錢,是她當天的鐘點工資。僱主每次都會預先將要付她的工資裝進信封裡,放在餐桌上。她每次工作完畢,就會自動拿走信封。她瞧瞧那只白色信封,又瞧瞧桌面上那一疊疊顏色亮麗的籌碼,那個對比使她感覺有點荒誕。九、同時間,下午4:30pm對方仍是傳來轉駁到留言信箱的語音,他把汽車停泊在路邊已經差不多一個小時.期間不住按著「回撥」的鍵,小劉的手機依然沒有人接聽。他也發出了無數個文字短訊,也沒有回音。幹他們這一行,手機是不能關掉的。這時間,小劉應該已起了床,在工作中。他在忙碌中?抑或.......一他是有意躲避著自己嗎?不!他不願意相信。兩人相識了廿多年,是相熟相知的好朋友。小劉雖是生性風流,卻是個可靠而又有道義的人。他們之間彼此信任,經常互相借貸,互通流動資金。小劉向來數目分明,絶不含糊拖欠。—小劉,廿多年的交情,你不會害我吧?你不會為那筆......一想到那接近天文數字的金額,他就不禁倒抽了口涼氣然後又洩了氣。他一手夾著煙支同時把著駕駛盤,一手打了通電話給他的鐘點女傭:「玲姐,是我,曾先生。」電話裡頭,玲姐的語氣聽來有點茫然:「曾先生……?」「住在海洋花園的曾先生。」他不耐煩的說。
  • 他思緒紛亂,沒聽出玲姐的反應異常。有一刹那她似乎記不起他是誰似的,沉吟了一會才懂得回應:「你是—哦......曾先生,海洋花園......j電話裡頭「轟隆轟隆」的傳來吵耳的洗衣機運作聲音。—她大概身兼太多份鐘點工作了,他心裡喃咕。他換了好幾個鐘點女傭I全都不合意,花了不少時間找,後來才經母親的介紹下找到玲姐。玲姐為人老實,工作盡責而且細微周到,偶爾還會為他煮一些湯水,是他所聘用過的傭人之中最令他滿意的一個。為了配合他的起居習慣,她下午才來清潔。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經常會有女伴度宿,而下午那段時間他已出了門。他聘用了玲姐三年多,開始的頭幾個月和她碰過面,之後就再沒碰頭,衹在有需要的情況下才通過電話和她溝通,他信任她。「妳今天早上有來過我家打掃嗎?」他其實沒有印象她是編排在一周裡的哪天上他家的。「早上?」電話那頭的聲音先是有點愕然,然後帶點慌張:「沒有呀…應該是—」他掛了線,癱軟在駕駛座裡,他沒有心情聽完她隨後的說話。他本就對她沒有任何懐疑,他祗是姑且一問。她是個可靠的老實人,而且早上也沒在自己家裡出現過。他有想哭出來的衝動,忽然好想給母親掛個電話。十、下午4:55pm那些籌碼著實太吸引了,她終於抵受不住誘惑,臨離開的時候將它放進手袋裡帶走。—那些籌碼夠用有餘了,她心裡喜孜孜地想。她沒有拿走那只裝著她的工資的白色信封----------那些錢就作為對主人的補償吧。這些年當鐘點女傭的日子,她從來沒有拿過主人家裡任何一件東西,哪怕是一包紙巾;她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那些籌碼可能是主人回家的時候,無意中掉進空置的鞋盒裡。她清楚主人是個粗心大意的人*她相信他一時之間未必會發覺掉失了那些籌碼。她小心鎖上門,匆匆步往大廈門前的巴士站上候車,同時間急不及待從她那一下子變得重甸甸的手袋裡掏手機。H'下午5:00pm他決定回居處再仔細捜索一遍,也向管理處査問一下有沒有住戶在大廈裡頭拾到遺物,雖然那機會是極其渺茫,現在這年頭、這人心、這鉅款......嗯,他依稀記得今天凌晨小劉載他回家,是管理員為他按電梯,好像還扶了他一把......西照的猛烈陽光刺得他那浮腫的雙眼赤痛,他的頭仍因為宿醉而疼得要命,他戴上了墨鏡,心不在焉地駕著車1同時沒有放棄尋找小劉,一手握著駕駛盤,一手按手機。汽車駛經居所門前的巴士站,他偶忽抬頭將視線從手機上投向汽車倒後鏡,從鏡裡彷彿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在巴士站上候車,他無暇細想和細看I一把扭轉駕駛盤將汽車駛進居處的停車場內。十二、下午6:00pm兒子的手機還是不通。曾老太不曉得怎樣發手機短訊。從下午開始她就不停打電話找兒子,但始終找他不著,不是接駁到電話留言,就是線路不通或者線路繁忙。她本想掛個電話給兒子的好朋友小劉,託他轉個口訊,後來想想就作罷,小劉大概也跟兒子一般的忙吧。賭場工作真的是如此忙碌?她心疼著兒子的身體。她幾天之前已開始籌劃今晚的餸菜,前天她
  • 就放下了日常嗜好的麻將耍樂,在女傭的幫忙下到市場買菜,然後開始洗煮。她平日幾乎是無麻將不歡的。自從兒子好幾個星期之前答應昨天回來和她一起吃晚飯,她每天就期待著這一天,前天她還特地以電話提醒兒子,後來兒子臨時請求將晚飯改在今天,她聽得出兒子的話語充滿歉意和無奈。他答應今天晚上七點半回來的。兒子沒和自己見面好幾個星期了。今晚,他會出現嗎?她開始有點擔心。十三、晚上8:00pm整個下午他找遍所有小劉可能會出現的地方,也不停撥電話拜託所有認識的人幫忙,動用了所有的人脈網路,但始終査不到小劉的音訊。—他是刻意逃避我!此刻他幾乎已認定是小劉吃他的「夾棍」。丈厚的友情敵不過呎厚的金錢,小劉不理朋友死活,吞佔了那筆鉅款,大可以遠走高飛,一生逍遙。他一邊駕著汽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心裡頭一邊恨恨的惡罵著小劉。他也曾逐一找過他親密的女朋友,確認她們昨晚沒來過他家裡過夜。他祗是要確定籌碼的掉失,不是她們的所為。他剛才在家裡仔細從頭翻找過一遍,一如所料,沒有發現。他回家的時候,發現家裡已經收拾整齊,玲姐果然是在下午才來清潔。賭場附近遊人如鯽,大都是挽著大包小包手信的內地自由行遊客,當中大多數的臉孔都上載著財迷色相。在豪華賭場的幻彩燈光烘托下,遊人唏唏嚷嚷的,充滿節日氣氛。氣勢磅磚的賭場建築之下,幾乎每個人都舉起手機,仰首拍下小城的奢華。一曰之前這地方還是他眼中的尋夢園,現在一下子就變作了龍潭地。他一手把持著駕駛盤,一手拿著手機,眼睛盯著兩旁行人路上的人潮,抱著一絲在人流中碰巧遇上小劉的僥倖。他的手機驀地響起來,他被嚇了一跳。他急忙瞥瞥來電顯示---------不是小劉,是自己的母親。這時候他又想起今天約了母親吃晚飯。他費了好大的勁和人情才為母親張羅到下個月「雛鳳鳴J來澳演出的兩張粵劇門票,準備作為給母親的一個驚喜,母親是個超級龍劍笙迷。門票十分搶手,戲迷要摸黑通宵排隊I門票開賣不夠兩個小時就賣光了。那兩張門票他一直帶在身上,生怕自己忘記帶出來。上次是甚麼時候和母親一起吃飯?他想不起來了,想著就有點歉意。今次又要令她失望了,他心裡頭歎了口氣,然後按下了「接聽」的鍵。十四、晚上8:05pm曾老太獨坐在飯桌前。雖然她對兒子的答覆感到十分失望和失落,但卻逐漸為兒子說話語氣中流露出來的焦慮而感到擔憂。雖然抵是通過電話短短的對話,她嗅到兒子的不安。枱面上擺滿了一枱的餸菜,都是兒子喜歡吃的。還有一尾鮮魚,為了保持鮮味,要待他回來的時候才開始下水蒸。廚房裡還煮著熱騰騰的花旗參紅棗燉生魚,是兒子最喜歡的湯水。她沒有為兒子準備酒,雖然她知道兒子無酒不歡;他從前是滴酒不沾的。她記得兒子上次和自己吃飯是今年的母親節。她記得很清楚,那已經是五個多月前的事。那次,他也是好艱難才能騰出一點點時間,挑了在下午五點鐘匆匆和她吃了一頓「晚飯」。他祗坐了二十四分鐘,然後結帳,留下她一個人繼續吃那滿枱的飯菜,也留下他滿臉的歉意和一隻用
  • 作彌補歉意、裝了不少錢的信封。她丈夫在兒子唸高中一那年因病過世了,從此母子相依為命。在她心目中,兒子是個性格溫文而又行為踏實的人,大學畢業之後當了近十年的會計員,生活雖勤儉卻仍積蓄不到甚麼錢。其間他嘗試報考了幾年政府公務員的入職試,都—落選了。她深信,不是兒子沒本事,而是競爭的人太多了,現在年青一代的最大志願是考進政府部門裡工作。後來兒子為了多賺點錢,轉到賭場裡當荷官,錢是賺多了,卻染上了奢侈的習氣,使費大了,反而變得入不敷支,後來索性改當賭場疊碼,專事陪豪客賭錢。之後就一天比一天忙碌,作息時間也日夜顛倒過來,不久,為免影響母親的生活,他索性搬出去獨居。她留意到他開始養成說髒話的習慣’但他仍是個孝順的兒子。她知道兒子賺的錢愈來愈多,因為他給她的家用也愈來愈豐厚,也為她僱了個越南籍的傭人。結果,這個「家j,祗剩得她和傭人兩個人•母子倆愈來愈少見面。隨著小城賭業的迅速發展,兒子的生活愈來愈體面,可是她對他卻愈來愈陌生。這是生活好轉所要付出的代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決定不惜使用任何方法去接近兒子。她輕歎了一氣,離開飯桌,走進廚房裡去找保溫壺。十五、晚上8:30pm接完母親的電話之後,他就接到李總的來電,他說明天上午就會來澳門,並約他見面的時間。電話裡頭,他注意到李總漫不經意似地問他現在在哪。李總很少來得如此頻密,大抵由於剛贏了大錢,使他蠢蠢欲動。也可能,他已打了電話到賭廳帳房去確認存賬,發現他沒有代他存款,因而急來找他算帳。•~•而最糟糕的可能情況是,剛才李總那通電話是査探自己的行蹤,可能現在黑白兩道的人正四處追尋自己;想到這層,他全身起了疙瘩。他不期然想起去年一樁聳動小城的新聞,一個私吞了客人款項後企圖潛逃的疊碼仔遭到虐殺,他那全身赤裸、滿身傷痕的屍體被懸吊在賭場附近的大樹上示眾。當想到沒有犯規的人可以逃得出這個江湖的制裁,他就很想尖叫一聲、大力踩下油門,將汽車猛撞向馬路旁邊的石垩,就此自我作個了結。但他知道自己做不來,因為他的雙腿正發著抖。—自己本來是個朝九晚六的辦公室上班(族,為甚麼會一頭栽進這「江湖」裡頭浮沉生活?如果小城沒有開放賭權,他和小劉今天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起初那幾年,他還為這紙醉金迷的生活感到新奇和迷眩,從滴酒不沾到對烈酒鲸吸牛飲,從一頭馴羊變身為一頭貪狼。幾年下來*他說不上是否討厭這種生活,他是既嗜刺激又怕辣,但的確對這種日夜顛倒的生活感到身心疲乏,更有點厭倦奉迎那些財大氣粗的大戶的所謂應酬。有些較清醒的時候他會問自己,這些年究竟賺到了些甚麼?又失去了些甚麼?表面上,他賺得的金錢數目比以前多很多,但花費更多,基本上沒什麼積蓄,他說不上自己的生活是否變好了。而今次他可能會失去的,亦將令他從前所賺到的都變成毫無意義。這個下午,一路上他都下意識地躲避著警察或者路過的警車。雖然他清楚李總是不會報警的,每當遇上交通警員在十字路口上截停車輛,他的心還是怯起來,想像著他們是為自己而來。但他心底最恐懼的還是遇上圈中人或者「社團」中人。他整天都戴上墨鏡,可是他清楚其實那是沒作用的,圈中人都認得他的汽車。這一刻,他忽然好想放棄所有一切,如果可以的話----------包括他過去那幾年的糜爛生活,回到自己母親家裡頭,蜷縮在她的懷抱裡,像小時
  • 候。十六、晚上9:00pm他狂暴地按響著門鈴,同時一手「嘭嘭嘭」地拍打著大門鋼閘。鋼閘後面的木門打開了,小劉的妻子手裡拿著一本小學課本,神色倉皇地隔著鋼閘瞧著他。看見他那一臉瘋狂而又殺氣騰騰的樣子,她驚怯地瑟縮在木門背後。她和他認識了不短的日子,卻從沒見過他現在這副狂相。眼前他的異常狀態告訴她絶不能打開鋼閘讓他進門來。「小劉呢?小劉呀!」他赤紅了眼I雙手搖撼著鋼閘,嘶聲喝問。他懷裡藏著一把剛買來的鋒利短刀,他這次是把命拚了也一定要逼小劉交還籌碼,必要時要他抵上一家人的性命。他今天下午已經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沒人應門。「他已很久沒有回來......」她怯怯的應道。他知道小劉平日很少回家,也從來不會將行蹤告訴妻子。「他可能不在澳門…J她一臉委屈、無奈地說:「我在信用卡的月結單裡面看到他買了飛往內地的機票......J他一下子怔住了。—我怎麼想不起來?上星期他曾經得意洋洋、一臉神秘地告訴自己,他準備攜同他在內地的「二奶」到內地的大西北去旅行,好像就是在今天出發。「......他幹了些甚麼事嗎?」隔著鋼閘,她神色惶恐而又焦灼地追問。此刻,她對面前這個認識多年的朋友、丈夫的好友感覺很陌生。自從那些年他和自己的丈夫轉職賭場開始,她已逐漸不大認識他,也不大認識自己的丈夫。賭場的工作讓丈夫有能力為她和一對兒女供購一個小居住單位,但同時間換走了她的丈夫。「......他闖了什麼禍嗎?」她怯怯地再問一遍。他楞楞地瞪著她,眼神散渙。他沒有回答她,或者,根本沒聽進她的問題。他透過鋼閘的隙鏠,看見小劉的一對年幼兒女坐在餐枱後,驚惶失措地瞧著自己。枱面上舖滿了打開的學校課本。她正在為一對兒女溫習家課,身上的銀行制服仍未換下來,臉上一面倦容。房子裡頭飄來香濃的青紅蘿蔔湯的氣味。沒來由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來。小劉有個賢淑的妻子1樣貌也端莊,小劉卻常在他面前嫌他老婆沒有風情,常嚷著想找個更好的。「他現在可能在大西北某個地方......」她的語氣滿是酸澀。「......」他僵在那兒,直視著她,此刻感覺有如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死命抓著的半片浮木剛脫手而去,一下子陷入了完全絶望的境界中。真的絶望了嗎?不,他想起還有一件事可做。他伸手摸向懷裡的短刀......十七、晚上9:00pm她在街上始終截不到計程車,很多計程車祗挑載遊客。她在巴士站上等了好久,終於乘上了從澳門駛往氹仔離島的公巴,她手上小心翼翼地挽著那個餐廳外賣膠袋。這些年,澳門人好像賺到了很多錢,卻乘不到計程車,吃不到地道好東西,更買不起房子。經過近卅分鐘的車程,她在海洋花園的公巴車站下了車。她估計這個時間僱主不會在家裡,所以放心上去。在大廈的門口,她又遇上和她僱主同一層樓的陳太。陳太顯得一臉焦慮和頹喪,無暇向她探
  • 究在一天之內她兩次出現在僱主家的原因,她正徬徨於四處追尋她那失蹤了的寵物,她常抱在懷裡呵護的小貓跑掉了。她體會到陳太的心情----------那頭小猫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心想。抵達僱主的樓層,在未打開門之前,她就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果然,一推門,亮著了燈,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她下午才清理好的房子,現在又回復_團糟,沙發被移開了,垃圾桶被翻轉,所有衣櫃、櫃桶被打開,衣物被翻倒一地......那隻白色信封仍放在桌上。她將餐桌上的雜物推到一旁,在枱面上騰出一點空閘,然後打開帶來的膠袋,小心翼翼從裡面捧出一隻盛了熱湯的保溫壺放到餐桌上。十八、晚上11:30pm他心情忐忑地坐在汽車裡頭等待著,眼盯著一個年青男子匆匆從賭場的餐廳裡走出來,那青年身上已換下了侍應的制服。他認識那個青年,而且也頗稔熟。他今晚不須通宵當值,正要乘公巴前往關閘口岸,趕在午夜十二點閉關之前返回內地的住所去,他是眾多從內地被聘來澳工作的外來勞工之一,就在他經常光顧的賭場餐廳裡工作,專職服侍貴賓廂房裡的客人。昨晚,就是由這年青人負責招呼他和李總。他記得自己是向這個年青侍應要外賣膠袋的。—大概這小子也目睹了李總將籌碼交給自己吧?那樣大數額的籌碼I任誰看著也會動心,更何況是一個月入不高的侍應?他心裡暗忖。他本來一向對那侍應頗有好感,覺得他服務殷勤I但他現在認為自己以前的判斷錯了---------這些為金錢而來的外勞不可能是拾遺不昧的人。現在先要向這侍應弄清楚,如果沒有結果,稍後再找那餐廳經理去。他決定要克服自己一向溫吞的習性,不惜以任何代價和手段追回他失掉的東西。他瞄了瞄放在駕駛座旁邊的短刀,然後狠狠地一咬牙,使勁扔去手上的煙屁股,扭動車匙發動汽車,缓缓朝那青年人駛去......十九、翌日凌晨4:00am他半倚在跨海大橋的欄杆上,凝望著大海。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這兒呆了多久。此刻他仍然堅信是小劉偷走他的籌碼,是他駕車載自己回家的。失竊那段時間*自己也抵曾接觸過他、餐廳經理和侍應這幾個人----------如果不算上那大廈管理員的話。他已肯定籌碼不是遺失在餐廳裡。他分別找過那侍應和相熟的餐廳經理確認過,他們都發誓沒有見過那袋籌碼。他相信他們的說話,因為,當他以利刀刺進他們的身體的時候,他們仍然嘶聲堅持沒有見過。他現在還記得將利刃戮入肉體的感覺,感覺到著力處有點軟軟的,有一種阻力,同時又有一種黏力,他往內刺進去須要使一點勁......他從未入過廚燒菜,也從來沒有拿過刀切過肉,對打打殺殺的電影感到噁心,卻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然會拿刀傷人。他在親友、甚至自己的心目中,都是一個舉止溫和的人。他也被剛才自己所迸發出來的狠勁所嚇倒I直到這一刻,雙腿仍在發軟,可是—他緊握了一下刀柄---------如果讓我找到小劉,還是不會放過他丨但可惜他現在剩下的時間已不多,此刻可能已經東窗事發,他等不到小劉回來了。他緩缓朝大橋欄外伸出提著刀的手,伸直手臂,手指一鬆,刀就畢直往下掉進海裡去。—今天是農曆十五,潮水最漲,水流有點急,自己的屍體飄流到哪兒才會被發現呢?抑或根本不會被發現,祗作了魚糧?他仔細想過,似乎有兩條路可以讓他選擇I
  • 其中一條是離開澳門躲起來。但他清楚這是暫時的解決辦法,任他跑到天涯海角,他是躲不過的,最終下場是比死還更可怕。這圈子對於金錢的承諾和交葛不須用白紙黑字來記錄,也毋須靠法律保障,它自有其極為嚴格的一套不成文的約束和規範,也有一套對違約或者違規者的懲處方式。如果他選擇躲起來,到時候追缉他的,不單是李總的人馬,還有自己所屬的公司和賭廳集團。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追緝潛逃的違規者,遍佈全球的地下追蹤網路比起國際刑警的緝犯系統更快速有效。所以,他其實祗有面前這條路可以選擇。他瞧著橋下蕩漾、發光的海水,感到有點頭暈目眩、甚至有想嘔吐的感覺。他注意到一對年青男女從大橋的一端漫步而來,兩人像初約會的一副甜蜜樣子。當快行近他的時候,兩人望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一副戒備的神色,那個男的自然地護在少女身前。—我現在的樣子很嚇人嗎?他心想。那對青年男女似乎要橫過馬路走到對面的行人路去,他連忙舉步搶在兩人的面前,兩人明顯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1雙雙往後退了一大步o他朝他們雙手合什,一臉誠懇地開口說道:「拜託你們幫我一個忙,」他邊說邊自袋裡掏出一隻信封:「幫我將這封信送出去,麻煩你......J那對男女驚疑地看著他。「那是給我母親的......求求你幫幫忙......信封上面有她的地址......J他近乎哀求。「你還是自己送吧。」那青年和少女對望了一眼•然後猶豫地回答。「我有急事趕著離開,來不及送去給母親。拜託你......」他再次朝面前的男女低頭雙手合什。那青年正想出言拒絕,他的女友卻爽快地應道:「好吧。」青年有點錯愕地瞧著少女,她輕推他的手肘,他才遲疑地伸手從面前的男人手上接過薄薄的信封。「我們明天為你送過去。」少女說道。他連聲道謝,然後補充說道:「請放心,那裡面並沒有違法的東西。J那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兩張粵劇戲票。那青年和少女一邊低頭研讀信封上的地址,一邊急步離開。他瞧著那對青年男女遠去,然後將視線投回到手上的手機,按亮了手機螢幕,螢幕出現手機須要充電的提示。螢幕牆紙是他和他認為是至愛的一個女友的親密合照。但此刻他卻毫無欲望掛電話給她。他不住換女朋友,試圖找到個最愛他的女人,他享受被愛的感覺。他在手機的搜尋欄裡輸入「母」字,找出母親的手機號碼。瞧著手機上閃動著儲電快耗盡的提示,他感覺如同看著顯示自己生命跡象的訊號。嗯,通訊會隨時中斷了。在等待手機訊號接駁的時間裡,他忽然好想吃母親燒的菜,還有,那熱騰騰的花旗參紅棗燉生魚湯。他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好不好回家喝最後一碗湯?見母親一面......二十、凌晨4:15am她一整晚未能入睡,最後索性坐到客廳裡看電視。昨晚兒子在電話裡頭的語氣使她惴惴不安,她有一種說不出的膽戰心驚的感覺,她相信自己對兒子的狀況有天生的直覺和感應。她是從澳門傳統時代走過來的一代,個性勤儉樸素。幾個月之前,她還是看著傳統的廿九吋真空管(CRT)電視機,是兒子硬要為她換了一部薄薄的高清LED大屏幕電視,她捨不得將仍然接收良好的舊電視機丢掉,堅持將它保留在那本來屬於兒子的睡房裡。這刻,她的眼睛雖然盯著電視螢屏,心思卻
  • 絲毫沒放在深宵電視重複播放的舊劇集上。她一直按捺著要打電話給兒子的衝動,衹能把關懷和焦慮放在心裡頭;兒子很討厭別人—尤其母親—對他嘮叨。她愣愣地獨坐在沙發裡,看著牆上掛鐘一分一秒的過去,她感覺自己好像在等待著甚麼發生,卻又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發生甚麽。今晚,她已經對著掛在客廳牆上的聖母像默默祈禱了好幾次。室內有點寒氣。瞧著窗外的黑沉,她感到身體十分疲累,思緒卻異常活躍紛亂。驀地,茶几上的手機響起來。一聽那罕有響起的個人特設鈴聲,她就知道—是兒子的來電!她心頭一震,兒子從未試過午夜來電,因為怕打擾她睡眠。她飛快地搶起手機接聽。手機那頭沉默著,沒說話。她的喉頭也像哽塞了,發不出聲音來。過了一會兒。「媽?」是兒子的聲音,一把來自空曠地方、很不實在的聲音。「嗯……J「對不起......J「……關於沒回來吃飯的事嗎?」聽到兒子那極不尋常的語調,她的手開始發抖。「忽然好想喝妳煮的湯。」「那就回來喝吧。現在就立刻回來!我馬上將湯弄熱。」她發覺自己的語氣混和著哀求與命令。「來不及了—」她腦筋飛快地轉,要找個藉口哄兒子回來。「媽,妳保重......J他發出好像嗚咽的聲音°—對,告訴他:玲姐在他家裡拾到一袋籌碼,現在放在我這兒......但還未來得及告訴他,電話就沒了訊號。那袋籌碼她看見漂亮又有質感,雖然面上的銀碼有點誇張,動輒拾萬、廿萬的,但也可以將就點拿來作為打麻將的籌碼之用。所以她擅自從兒子家裡拿走了,她相信兒子不會介意。—祗有這些賣給遊客作紀念用的仿真籌碼才會印有如此鉅大、失實的銀碼,她心想。二十一、玲姐是她介紹給兒子的鐘點傭工。玲姐工作了三個月之後,她串通玲姐不用上工,她另付玲姐一份比她應得的更豐厚的工資,她自己就瞞著兒子代替玲姐隔天到兒子家裡為他打掃I有時候還為他煮點湯水。偶然兒子會通過電話盼咐玲姐辦點事,玲姐就會轉告她處理。她清楚兒子孝順的天性,是寧願花錢僱用鐘點傭工,也不肯讓母親為他操勞。她很享受如此親近兒子,甘心當他的「玲姐」;上兒子家裡當「玲姐」是她日常生活裡頭除了打麻將之外,最盼著的日子。_「—不管甚麽事,先回家來喝_碗湯!」她眼睛濕潤,卻語氣強硬的堅持著。「我丢失了很重要的東西,怎樣也找不著……J「花點時間找吧,它可能就在你附近,你一時間沒發現—J他默不作聲。
  • 敦文紹
  • 第十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評審感言由澳門筆會與澳門基金會聯合舉辦的「澳門文學獎」,這次是第十屆;兩年一屆,今年是第二十個年頭了。我有幸參加其中的散文組評判工作,這次已經是第六回。因此,對澳門文學界的這一盛事,對參賽散文作品的情況,多少有些切身的感受和感慨。以往的感受和感慨I有些已經形諸文字,每—次都有各自的側重點。但是,關於澳門的散文寫作,多年以來,始終縈迴在我這個「外地人」「旁觀者」頭腦中的問題是:澳門是一座面積只有二十多平方公里、人口只有四五十萬的小城,文學創作上,要想跟它作為中國從歐洲殖民者手中收回的兩個特別行政區之一那樣,璀燦奪目,取得舉國矚目的成績,在全世界的中文寫作界擁有一席之地,殊非易事。倘若亦步亦趨,香港、台灣、大陸,每一處都是難以超越的高山大海。澳門寫作者只有自慚形穢的份兒》故而,澳門文學得有自己的支點。古希臘哲學家、科學家阿基米德說,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動整個地球。給澳門寫作者一個怎樣的支點,澳門文學才能夠取得驕人的成績呢?我一直參加散文組的評判,因此,這裏我只講散文寫作。我一直有個想法:作為文體,散文跟詩歌、小說、戲劇不完全處於同一邏輯層面上,即散文並非跟詩歌、小說、戲劇四分天下有其一,它更像是其餘三者的一個交匯點。我這樣說,主要有兩個證據。證據之一是,文壇上,小說家、詩人、戲劇家往往都寫過不少優秀的散文,有些甚至在功成名就、一定年紀後轉而以散文寫作為主。證據之二是,散文寫法多樣,敍事散文近乎小說、戲劇,有人物,有故事,有對話,有矛盾衝突;抒情散文近乎詩歌,以抒情、意象為主,重視音韻節律。儘管如此,我還是只講散文寫作,不做「撈過界」的事情。「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感於哀樂,緣事而發」,這些古書裏總結出來的文藝創作的規律,澳門寫作者也並不例外。即以此次散文組參賽作品為例,一百三十餘篇作品,大部分或多或少帶有澳門色彩。有描寫澳門歷史街區景物的,有表現澳門風土人情的,有展示澳門人日常生活情形的,有講述澳門人在異域浪跡時所思所想的。總之,一看就是澳門人寫的,香港人、台灣人、內地人、海外華人,都寫不出來。其中獲獎的幾篇作品,是全部參賽作品的縮影、代表。〈何事長向別時圓〉,這是一篇思親之作。中秋節之前,作者從澳門往遊北京I然後返回澳門。一路之上,於敍述行程的同時,抒發對親人的思念。貌似唐代詩人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詩句的散文體翻版,但實際上,作者獨出機抒,自有新意。它抒發的不是一般的思親之情,而是生者對於逝者(父親、母親、弟弟)的深情追憶。有紀遊,有抒情,讚美友情,神傷親情,情景交融,悲欣交集,非常感人。出遊、途中、歸途,完整的旅程,巧妙而完整的文章結構。〈零距離藝術公路〉,同樣寫一段異鄉的旅程,但它並不抒發異鄉之慨,思鄉之情,而是「人在冏途」的現實尷尬與精神昇華。尷尬既來自環境條件,也來自人與人之間。從葡萄牙到斯洛文尼亞、橫跨西班牙、法國及意大利的2700公里陸路巡演之旅,七個人擠一輛車,「供水、供電、如廁、食物補給、衣服被鋪的分配等都成問題」,困難可想而知。可能是為了強調這種困
  • 難,作者還寫到了自己多兄弟姐妹、充滿各種爭奪的兒時家庭生活。這使得文章有了澳門的根系。當然,文章中,也寫了沿途所見的「美得讓人忘記了今夕何夕」的美景。作者所表達的感情是複雜的,對這段「充滿酸甜苦辣和嬉笑怒駡的生活」,抱怨之餘,也有肯定和欣慰,認為那是藝術工作者探索藝術的趣味所在。豐富的感受,酸甜苦辣交織的情感,向讀者展示了澳門藝術工作者一段真實、深刻的閱歷與心態。〈咖啡•時光〉,是一篇敏感、細腻、準確的文字。它以議事亭前地一間經營了十幾年而即將結束的咖啡館為場景,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寫出了澳門生活一隅的精緻、優雅與無奈。「這裏是一個可以把咖啡和麵包慢咽細嚐,把人情和世事津津樂道的地方」,「我們的世界以咖啡店為中心轉動,交織出属於我們的,無可取替的咖啡時光」。文章最令人感慨唏噓的,當属作者跟她的「一位好友」之間「戀人未滿」的情愫與難以言表的結局,「......咖啡店裏的時光並沒有永遠為我們停留。生命本來就更像咖啡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早就劃定了彼此要走的軌道,而且人來人往,來去匆匆。」這篇作品的妙處在於,寫出了唐代詩人李商隱所說的「當時已惘然」的「可待成追憶」之事。默默的優雅,淡淡的憂傷,表現得恰如其分。〈康寧之夜〉,寫的是鏡湖醫院臨終關懷的故事。初讓之下i作者(應該是醫生)跟常人一樣的關於死亡的忌諱和對絕症患者、死者的冷淡態度,有些令人失望—至少我是這樣的。但是,當作者面對生前愛美、優雅、善良的死者—明惠護老院院長張女士的時候,態度發生了變化,內心受到了震動,思想得到了昇華。「我依舊沒有在康寧中心的門口停留和注視I只是當走過那棵高大的木棉樹時,我留意到,雖然樹下落英紛陳,但這些花兒絲毫不褪色、不萎靡,依舊那麼絢爛、動人」。我相信,讀者閱讀至此,也是會產生共鳴的。這篇作品,使我們有機會瞭解平常不熟悉的澳門醫護工作者的一種生活和內心世界。〈流浪在澳〉,是一篇懷舊之作。作者跳出澳門人的身份局限,把自己假設為澳門的流浪者,通過自己兒時生活過的街道,邊走邊想,懷念兒時的街道,兒時的美食,兒時的生活。文章中,景、物、情、趣穿插,詩詞曲文點綴,古代文人站場,信息量大,內容富層次感,給讀者以時空錯綜之感。文章的結尾,「澳門這小城有太多的街巷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經過......像作了一場夢,我多麼願意自己就在當中,最深,最深處」。跟文章開頭「出生於澳門,固為不得已生之選擇。工作於澳門,亦為不得已活之選擇J,唱了個反調,卒章顯志,表現的其實是對家鄉澳門的眷戀與熱愛。出人意表,卻又合乎其情理。〈二百八十天〉,寫的是女人十月懷胎之事。從小生命開始孕育,直到出生I滿月,整個過程,都以親身體驗者、母親的感受,細緻、生動地寫了出來。但作者並不限於再現孕育過程,而是充滿了對於生命、對於因新生命而體驗到的親友的關心的禮贊。文章並沒有使用特別的結構技巧和華麗的語言,就是生動、細緻地寫出一段人間真情。孕育生命的偉大,母愛的無私深情,都被自然地轉化成了文章的感染力。這篇作品,沒有多少澳門元素(個人認為,文中關於外地人乘巴士不給本地孕婦讓座的情節,有橫生枝蔓之嫌,跟文章的主旨和情調不合I不如刪去)I但是,母愛是文藝創作永遠不會枯竭的主題。澳門作者,理應有身在澳門,心繫天下的胸懷。我還想說一下〈我要開花給你看〉。這篇作品應該是一位中學生所寫,文章表現的是嘻哈少年的煩惱,雖然內心有理想,但不為人(女同學)所理解。文字略顯稚嫩,語言錘煉不夠。但是,它有兩個相當突出的優點:_是語言幽默
  • 詼諧,二是結構完整巧妙。尤其是前者,比較稀有,非常珍貴。上述得獎作品,有一個共同的可貴的之處:選材基本上以澳門為立足點、出發點,向外輻射。我認為,這就是澳門散文寫作的一個支點。稍懂物理學的人,用槓桿撬過物體(例如大石塊)的人,都知道,要撬動巨大的石塊,支點要紮得深一點,杠杆要盡可能結實一些、長一些。同理,我認為•澳門散文寫作要想取得理想的成績,努力的方向,便是深化與加長。即*繼續深入挖掘澳門素材,進一步加強跟外面世界的聯繫。我希望獲獎作者,把獲獎作品當作自己的起點,而不是終點,繼續努力,勇猛精進。人生七十古來稀,人生二十正當年。澳門筆會暨澳門基金會共同舉辦的文學獎,正處朝氣蓬勃的青春年華,前程似錦!_
  • 散文組冠軍二百八十天由出生至長大,隨著耳濡目染和各種成長經歷,我們漸漸養成了一套生活方式。作為女性,如果說人生旅途上有改變這些生活習慣的機會,相信每位母親都會認同懐孕是其中一個轉折點。二百八十天的懷孕過程,讓每個孕婦的生活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彷彿多活了一次。從小生命在肚子存活伊始,你的身體便擁有兩顆心靈,一切喜怒哀樂、健康狀況、飲食習慣、作息規律,都牽繋著兩個人的健康。自懷孕後1準母親的衣食住行固有習慣發生了逆轉:衣櫃裡的美麗衣裳被打入冷宮,取而代之的是寬鬆的孕婦裙,身形偶爾被友善地揶揄像動物園河馬般龐大,你卻毫不在意外貌協會會員們的目光;你會害怕走路絆倒,丢棄了最愛的高跟鞋,轉而四出搜羅安全的平底鞋,還細心研究鞋底是否防滑;魚生刺身容易肚痛,甜的鹹的食物都無益,你從前最愛刺激性食物,卻甘願忍耐九個月的味蕾寡欲;昔日並肩追風的電單車給冷落了,即使小城裡的公共交通網路如此不濟,即使操著不純正廣東話的內地乘客們從不讓座,你仍然挺著肚子步上巴士•努力扶穩欄杆尋找願意讓座的本地人,有的你甚至會為遷就出行上班而搬家,又或索性漫步出行。你也會早睡早起,不再在深夜流連互聯網,周末消閑活動由購物、看電影改為到醫院上產前講座、吸收產前產後知識。隨著身形與鞋碼升級再升級,孕吐、抽筋、皮膚痕癢、妊娠紋、水腫與黑色素浮現等不適感在各階段來訪,圓鼓鼓的肚皮在三十六周後給撐大,妊娠紋終究還是出現了,好像有隻小老虎在肚皮上做鬼臉一般,平滑的小腹好久不見。除了生理上的適應,懷孕還要面對一系列的心理擔憂,唐氏綜合症篩査、妊娠糖尿測試、體重監測等令人恐慌的檢査,讓初期的孕婦緊張兮兮,謹慎萬分。你從未試過如此害怕生病,不希望因而服用葯物,擔心一切的副作用。你又到網上討論區和其它準郭妙瑜媽媽交流備產心得,比大學時期做資料捜集還要用心。幸好,路上總會有意外收穫,你因為擔心胎兒成長,每天計劃進食甚麼為胎兒攝取所需,於是搖身一變成為最佳營養師,對每種食物的成分與益效都忽然瞭如指掌,對自己身體又更了解了。顯然,懷孕過程遇到的困難不少,可是在愛的融化下,這些困難與成功當上媽媽的自豪感比較起來,尤如宇宙星塵般渺小。懷孕是每個媽媽最美麗的回憶,那些美麗來自被愛圍繞所散發的光芒。幸運地,我剛剛度過了這二百八十天I現在回想起來腦海沒有浮現一絲辛苦,咀嚼著回憶的味道,卻有如戀愛般甜蜜驚喜。甜蜜來自等待新生命的期盼,驚喜的是沒想過藉著當孕婦獲得特別的福利I卻很自然地得到意外的關懷。有人說,孕婦是最佳的公關,挺著大肚子的確很容易與人打開話題,即使不太熟絡的朋友,也會主動熱情的給予善意的問候:預產期何時?辛苦嗎?要保重啊,聲聲溫暖問候每天不絕於耳,更何況是來自自己的親朋好友的關懷。擔當「大肚婆」受寵若驚的日子歷歷在目,家人為我每天用心烹煮營養湯水,朋友花時間陪伴參與產前講座,同事分擔我不便參與的體力工作,丈夫更是我的心理輔導師,當上孕婦後很會擔心事情,他就是我的排難解憂專家。還有主動提供接載的、搶著搬重物的、曾經讓座的每一位,組成了我被捧在手心的時刻,那些時刻源於別人的真心愛護,無條件的付出最是可貴,可貴在於所有的動機都純潔如天使。還記得在孕期的第三十九周第六天,產兆終於來了,進出醫院三次,宮縮程度終於符合入院的標準,得到醫生的確認後,我毫不猶豫地立即換上產婦衣服登記入院,尤如勇敢走上戰場的戰士,畢竟長久戰不如速戰速決,既然逃避不了痛楚,何不感受真正的痛快,可是原來作動的痛楚
  • 當真非一般,比電視劇裡的分娩情節誇張得多。在產房經歷了十二個小時的待產過程,我躺在冷冰冰的產床上耐心等越來越頻密的宮縮,痛楚感覺有如一千隻大笨象在肚子裡奔騰,從七分鐘一次、五分鐘一次,努力練習呼吸法還能管用,最後是三分鐘一次、—分鐘一次,呼吸法已全告失效,極致的痛楚到達頂峰,只能藉著抓著物件甚至自己的手稍作抒發,產前講座更稱這段時期為產婦因痛楚失去理智的階段。忍受了十多個小時的下腹抽搐後,我已滿額冷汗,然而終於等助產士的一聲號令:可以用力了,我立即抖擻精神配合,吸大口氣、努力用下巴頂著鎖骨位置、心裡數著十聲再用力,使盡渾身解數一鼓作氣推出等候多時的嬰兒,可是這最後衝刺的關口也講求技巧,需迎合痛楚使用推力才有效,於是我由害怕到期盼痛楚的來臨。縱然良久無起息也沒有停止嘗試,人生真的從沒這樣勇敢過。接近凌晨時刻了,兩位醫生、近十位助產士及護士一同圍在我床邊關注及打氣,一次又一次的嘗試終於有效,在醫護人員的鼓勵聲下,我用了四十五分鐘終於在產道成功滑出一個嬰兒。她哇哇的一聲趴在我胸前,天使來了,肚子的不適頃刻消失,雖然兩腿肌肉因劇烈用力還在抖動著,我卻只顧對著這個天使傻笑。她的哭聲安撫了所有的痛楚,足以讓我忘了身體仍然在進行近一小時的傷口縫針。醫護人員始在緊張的氣氛裡散去,有說護士是白衣天使,當時我眼中的她們也長著純白的翅膀,在我迷茫痛苦時展翅幫助。生產完畢後需待在產房裡觀察兩小時,也是我第一次與小天使共對的時刻,從濕潤、黑暗、恆溫的子宮來到這個光明的世界,她只能大聲呼喊以表達自己的不安,在震耳的嬰兒喊聲下我卻十分安心,凝視著身旁這個「人」,感覺好不真實—我的女兒終於平安健康地出生了。被推出產房時護士告知我有朋友在外面等待,原以為是一人的戰役變得溫馨,在病床上遠遠看到丈夫、姐姐和兩位好友,原來他們深夜在醫院等候就是為了給我凱旋的歡呼,那畫面凝固在我的腦海中,就像旅遊勝地裡明信片中的經典場面。他們都是我的天使,為我整個生產回憶帶來太美好的色彩。出院回家後,來探望我們的朋友絡繹不絕,幾乎在滿月後,人潮才陸續減少。我常在想:我怎麼當得起你到我心裡來。他們又是我心中的另一夥天使。回想我人生裡對首次對「天使」有的概念,大抵是來自小時就讀一所宗教學校裡所設的修身課開始,課本裡描述的天使有著無比善良純淨的心靈,為世界帶來祝福與喜樂。如此純潔而樂於助人的天使角色,應當是存在於童話般的憧憬中。今年夏天,我卻在現實裡遇到了天使,也發現每個人也可以成為別人的天使,謝謝這場經歷,讓我多活了一次。天使來了,而且來了好多位,他們無條件的愛就是如何讓我們在彼此心中存在的真諦。愛是流動而恆久的,我想最好的答謝愛的方法就是養育小天使成長,祈望她也成為別人的天使,為世界多添一顆善良純淨的心靈,這樣即使再要努力二千八百天,也都值了。■
  • 呂志鵬上下,啄那落下之樹葉,有時互相爭啄,啾唧之聲便鬧成一片。這裏過去奠基的是低矮的兩層民房,至今仍保留不少,有的屋頂還有用麻石實實壓住以防被強風掀起的傳統,只是燕子在屋簷下銜草築窩傳統卻失去了。脅侍一旁的是川流不息的提督馬路,多有廠廈,還有遠處那高崇的新葡京,雖然怎麼看都不甚協調,但卻彼此相安,當然若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蒙太奇式的跳接是最能予人穿越歷史鏠隙的感覺。小巷中還有那種老舊的雜賣店,兩層高,二樓用作起居及雜物放置,下層為商用之地,入門左右兩牆均貼滿不同年代的汽水廣告,還有倚櫃閱報閒閒的老闆,一派街坊味道。我驚訝於門角凹入的邊隙還有《南國電影》一類雜誌,想必是老闆之所好,當然最能吸引我眼球的還是昔曰那些記憶中的美味物,那不是壽星公煉奶,那不是可樂糖和蜜蜂糖,還有那不是象山牌罐頭波蘿,記得兒時母親把波蘿拿出來煮菜後,我最喜歡的便是把糖水一喝而盡,濃稠的果液,匙羹與鐵罐的清脆碰撞,還有那種腻甜,不知從那個基因中全都蹦跳出來,最後還是按捺不住,花光了囊中碎錢,買不起罐頭,也買幾顆蜜蜂糖吊吊癮。嚼著間,路過那戶居然還存有趟櫳門,實在喜出望外,還記得祖父說這圓木一定要單數,不能雙數,因為在粤語中「雙」和「傷J同音,不吉利。偷偷往櫳門內張望,幽暗中有位老婆婆搖著大葵扇子閉目納涼,一角是隻小黃猫在方寸陽光的温柔中孤獨伏地做着她的伴侣,多麼的灑然和家常,是哪處曾相見?依稀看到的並不再是那些古舊擺設,而是那個遠遠、遠遠的曾在一家一家亂竄捉迷藏的自己,連眼睛也來作弄我麼?我們相看儼然,我說:快樂嗎?他吟唱著......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蟲冬有雪,收拾書本好過年。最後竟笑而不語,疑幻疑真,我呆立半晌,真的,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童年夢不知所措1然後蒼涼地記起《楚散文組亞軍流浪在遲出生於澳門,固為不得已生之選擇。工作於澳門,亦為不得已活之選擇。無法或無從選擇,大概就是大多數人生活之真義。雖然不懈努力地營造燦亮人生,但這不正是心底孤冷的反襯?曰子依然如無底沙漏,沙沙流失,時常都會希望,有個真正属於自己的流浪,流浪於大山、流浪於深林、流浪於迴谿,俯臨塵世,與一切熟悉的事與物割裂關係,最後掙破昔日恢恢囚籠,重新再介入這大千世界。豪言仍在,但人已惘然,年青時曾單純的以為旅行就是這種生活的重新出發,掮起大背包,走過僻藏雲深不知處的景點,美則美矣,但通常除了換來半刻感動外,更多的無非就是一個「冷」字,其他有名的風物,胡亂急趕地走了一通,稍具「姿色」的,大體也不過是群會生金蛋的母雞,被人圈養好了,一號二號三號,附上複雜說明表(宣傳單),流水管理作業,遊走其中頓覺自己恰似天邊的那抹雲彩逐寸逐寸死去,忘了,忘了。所謂無心之人總有無心之眼?無心之眼中又安有風景?如老子言: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除非御風而行,否則這世界還是没有適合我去的地方。而流浪在很長的一段日子彷彿成為戴望舒〈雨巷〉中那位丁香般的女子,只得日夜念想。誰想那一個信手拈來的周日竟然滿足了我,滿足了一個流浪者最崇敬的牧歌......大概就是所謂因緣際會,不復再來是也。錢包在公司、電話在家裏、車子在修理,巧合如過堂風來到這淡淡的周日,開始我氣急敗壞,後來平息了,只為那不經意的記憶—舒國治說:純粹的流浪。即使有能花的錢,也不花。也好,那囊中只有碎錢數個,不也是流浪的起點?就在石街,一個起點。我慢慢走在路上,遊目四顧,除了幾個過程的男女,没有過多的人煙,偶有空置之處任由荒草雜樹生長,麻雀啾唧
  • 辭》內時間流轉的場面,最後只得一步步離去,巷口有火盆燃着,輕風一閃,席捲著點點火星與灰屑-乘起的還有那股淡淡年月的哀意。走出巷口是一斷垣,泥石擁著歲月,單是看著也令人悲喜難言。不遠處有個大叔在賣著麥牙糖,生意不好,也不多言,有人來便用竹筷子利落地捲起麥芽糖,喜歡的還可夾著餅乾灑上椰絲來吃I今天回味起來,仍然很黏牙,但可以肯定的這確是很愛做甜點的人才能做出來的I或許一百年前,甚至數百年前,祖輩都是甜食師傅,生計所繫I技藝秉傳皆有可能。一個鄰家小孩在地上試探地刺著蛞蝓’一縮一縮的,喉頭不時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終究還是膽怯,退開了。還有收音機傳來「異國情鴛驚夢散,空餘一點情涙濕青衫」杳遠得像前世早被遺忘的記憶I〈鳳閣恩仇未了情〉•奶奶仿唱的女聲「輕拭流淚眼,君莫嗟,君莫歎,終有曰,春風吹渡玉門關j那種温柔,那種委婉,那種青衣還歷歷在目,我喜歡極了。客寄浮生,在那段動蕩、朝不保夕的日子中熬過來的人,其詠嘆今天想來,依然濃濃,如茶。而我就這樣站在街上不動,不是真的不動,只是靜靜地感受,即使是庭前灑水、拖掃沙石碎葉之聲響也多適意,是五分鐘?十分鐘?這實在是平日不敢想像的奢侈。而一種難言的感覺正呼之欲出,大概一如佛家所言—頓悟,只有頓,才能悟。來到岔口,天空雖有著欲雨未雨的灰銀,但心想還是慢走的好,這樣吧,默數到三十,没人經過住左走,有人經過住右走。左,多隨意率性的選擇。不出一刻,便見一廟,單素無華,頗具古意,遂趨前去,一問,廟為石敢當廟,又稱石敢當行台,建廟已有百年。原本廟在這小城中並不算得上稀奇I唯獨這個例外I因為全亞洲只有兩座石敢當廟,這裏一座,還有一座在濟南。大多數石敢當,都只是一塊碑刻形狀而已,只有這裏是由原來祭拜的一塊泰山石敢當基礎上建成的一座廟。為何生活在此多時,竟無人提及?此外,進門對聯已表明其除肩負廟的責任外還有着公所的性質:公是公《創i規《垂久遠i人i己協乃同心孢安縻廟內無人,只有那黑漆碑記靜訴前塵往事,幽魅至深,此外,廟前坊眾遺下的花生殼、啤酒瓶,還有隨意晾曬的花花衣服和碩大棉被,與那盞祥和的杏黃淡燈,以及清香、化寶在大氣撩出的線條......這一切一切,令到它的出現本身就活像飛來峰的傳說一樣,只為神佛飛到這尋常百姓家的旁邊,為城區築起一方淨土,這種和諧更是一種難得的妙趣。雨,毛雨,總會挑時機落下,大路無篷,唯走小巷,交錯的簷篷將薄如蟬翼的雨線與路線分了開來,人踽行其中並無難度,走不盡的小巷,活像迷宫,一個轉折又是新一番光景,最容易令人忘路之遠近。或許有人會認為過份單調,但生活澳門久了仍有被剥奪方向的感覺,這該是多麽好的事。此外在這裏無論是灰牆,抑或是小吃處處均見生活年輪,時光在定格顯影令人怎麼也不願離開,即觀看小舖戶外老大媽買菜時落力還價、小學生歪斜地打傘、裝修工騎着車趕急通過,以及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講話笑聲與衣車噠噠之聲,這一切細節此刻都與城市冷峻印象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平常生活之興奮莫名。難怪昔曰金聖嘆、關漢卿、蘭陵笑笑生都喜歡混迹到江湖市井中去了,因為這雖然不是一份符合藝術感通的事,卻絶對是心靈感通的事。年輕時總認為自己不一樣、不平凡,結果一如大多數人一樣卻是平凡地活下來,甚至略有酸酸的涙意,但這或許正正就是所謂的生活神髓,一如眼前這株普
  • 通的大紅花,在一片旺綠中紅透了,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這裏擦身而過,宛如王維所寫的「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隨手摘下一朶,拗開綠色花萼,頑童似的吸吮那些微的苦澀蜜汁,甘後來甜,多麽鮮青,深得土地之真。但又有多少人明白我所愛的並不是花,是我自己。澳門這小城有太多的街巷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經過,但這不打緊,「心遠地自偏』■一萬公里與一公里並没有什麼差距。我的流浪的心原來早已隨身攜帶,而回去後我的筆也在寫著寫著流浪在澳,像作了一場夢,我多麼願意自己就在當中,最深,最深處。■
  • 散文組季軍康寧之夜鏡湖醫院的後門,長著一株高大的木棉樹,枝繁葉茂,筆挺肅穆,應節的時候還會長出一朵朵鮮艷奪目的紅木棉。每天,我幾乎都從這裡走進自己工作的地方。同樣在醫院的後門附近,有一個特殊的病區—康寧中心。這是癌症末期患者的臨終關懷之所,他們就在這裡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後一程。和大多數普通人一樣,醫生對「死」也是忌諱的,在他暫不需要直面生離死別的時候,對不吉祥的事物,也會不自覺地敬而遠之。我,就是這樣的人。因此,每次經過康寧中心的時候,我都不敢直視裡面的一草一木,甚至連門鎖是何模樣也不曾細細觀察。這兒的病人無需特殊治療,因為在他們被安置到此之前,家屬或本人早己經簽署了聲明書,拒絕一切積極的診治和搶救,讓他們安心、無痛無苦地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唯一接受的,就是止痛治療。在我不值班的時候,這兒發生的一切都與我無關,因為有專門的康寧醫生在看護著這些即將消逝的生命。可是,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值夜班的我們就不得不兼任起康寧醫生的角色。不過,我們經常要做的,並非開什麼藥物緩解痛楚,而是,在收到護士的病患死亡報告之後,來到現場,用「醫學知識J再次證實該患者已過世,並宣告「臨床死亡」,最後簽署死亡證明-----------個稍顯繁瑣的程序,或者叫儀式。那是一個很安靜的深夜I三點多,睡夢中的我接到電話:「醫生!我們這裡是康寧中心,有一個病人去世了,麻煩你來看看。」濃濃的睡意,攪拌著不耐煩的怨氣,把我推下樓,推到康寧中心的門P。此時,所有的忌諱、浮躁和埋怨,都得—隱藏起來。畢竟這是在和生命打交道。我鄭重地按了幾下門鈴。許久,一個護士小心翼翼地把一扇門譚健鍬打開,動作輕柔得似乎害怕打擾一個令人敬畏的亡o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瞬間撲鼻而來I充斥著整個病區。走廊的燈,亮著,說它明亮,是因為裡面的工作人員都能一清二楚地看見,說它晦暗,是因為氣氛在燈光的渲染下,凝重得彷彿要把全部東西都染成黑色,連一盆花都不例外。出乎意料的是,走廊中並沒出現任何一位家屬。我充滿著納悶。護士引領我走進一間套房。裡面的病床上,躺著一位面容瘦削的女士,看樣子六十多歳,頭髮顯然是被染成濃墨般的漆黑,眉毛畫得十分精緻,皮膚掩蓋不住蟥黃與乾澀i眼睛安祥地合著,嘴角似乎還露出一絲微笑。她,儼然是在小憩,可那一雙手,佈滿了針口注射的痕跡,只剩下皮包骨的模樣,彷彿在向我們訴說著一生的滄桑和坎坷。她,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病房內鴉雀無聲。我收起猜想,按部就班地拿起聽診器,先後放到她的胸前和脖子上,確實沒有聽到心跳和頸動脈搏動,再仔細摸著手腕的撓動脈慣常搏動處—靜如一潭死水。最後,我用電筒檢査她的雙目曈孔,確證已經散大、光反射消失。那—刻,是三點十五分。「醫生,遺體的腹部有一條傷口尚未縫起來,你如果有空就幫忙修整一下吧,但如果你沒時間,就交給殯儀館處理算了。」護士說。我佯裝沒聽見,在醫囑上匆匆寫下「停止一切醫囑」並在死亡通知單上草草寫上臨床死亡時間。我的睡意在此時又開始侵蝕自己。「死亡通知單要交給家屬的。」我小聲說到。「她沒有結婚,無兒無女,親團都在大陸。J護士在一旁回答,聲音比我的更小。「誰安排她住這裡的呢?J「她的護老院呀!這是明惠護老院的院長!J
  • 我忽然從迷思中覺醒,是她!張女士。半年前在普通病房,我管過的卵巢癌病人。怪不得臉熟。只是這時的她,已無法言語,臉龐更為憔悴。我的思緒在快速地運轉著。她第一次進入我們的視野時,已被確證患有那種可怕的惡性腫瘤。但她從來沒有表現出半點的悲觀、失落和恐懼、憂愁。她的臉部總是經過精心的化妝,顯得雍容典雅,然而癌症造成的腹水使她腹部膨隆、舉步維艱。每當我們用腹腔穿刺術把腹水抽去一大部分,暫時減輕她的痛苦和不便時,她總會笑咪咪地向我們道謝,還重獲新生般地在陽光燦爛的地方散步,只是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後來,我們聽說,她一直單身,因為年輕時曾與一名飛機師相戀,可惜戀人不幸因公殉職,從此,她便把愛情之門徹底地關閉。她常常感嘆道:「我一輩子都不會碰到比他更愛我的人了!」張女士在大陸曾學過護理專業,後到澳門仁伯爵綜合醫院擔任了幾十年的護士。即將退休之際,她開始經營一所護老院。草創階段,整個院子只有她一個人,經營者、護理者、清潔衛生者,甚至廚師的角色,居然集於一身!得知她的經歷之後,大家漸漸親切地稱呼她為「院長」。在熬過了許許多多艱難困苦之後,「院長」的事業終於開始蒸蒸日上。她的護老院,收容了眾多老人,年齡從八十到一百零五歲不等。我們慢慢和她相熟之後,竟然發現自己肯花更多的時間和耐心與一位病患聊天,而且,我們從來都不曾覺得,這樣做會妨礙自己的工作,會延遲自己的下班時間。她其實已經不是頭一回住院了,但每次她都在病情稍微緩解之際就急著出院,她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說起這些長者的時候,她的目光裡總是洋溢著陽光、快樂和滿足。她年輕時健步如飛,不想在六十歲之時,由於忙著回應一位護老院長者的呼叫,自己一時性急,走路摔倒了,把左側膝蓋骨摔得粉碎,康復後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著。儘管每次住院都沒有親人送來的問候、鮮花、水果,但是「院長」幾乎從未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孤獨、寂寞和傷感。只有那麼一次,她在偷偷地傷心掉涙。事後我們打聽得知,一位護老院的老奶奶在「院長」住院期間,離世了。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總是念叨著「院長」的名字......如今I她也到了天國,可以相會她鍾愛一生的愛人,可以繼續守護那些她永遠放心不下的長者們了。我瞬間想起了什麽,心中瀰漫著內疚和自責,便轉身回到病房。「院長」腹部有一道手術創口依舊敞開著,雖然不再有鮮血滲出,雖然不再引起難忍的疼痛。我靜靜地蹲下,輕輕拿起縫針和手術鑷子I一針一線地把不再癒合的傷口認真縫好,把皮膚邊緣對好,在那一刻,我的腦海中沒有死、生的糾結,只有孟郊那句古詩始終縈繞在心頭—「臨行密密缝,意恐遲遲歸。」她不曾為人母,但她是愛的化身。人,總該有生命的歸依,她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現在,我也該為她付出力所能及的勞作。走出康寧中心,我躡手躡腳地把大門推開。門外是呼嘯的夜風,半空中,一輪皎潔的圓月把木棉樹頂端的雲霧照得如同白晝,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每一片綠葉、每一朵花兒,它們隨著夜風搖曳著自己瘦瘦的身姿,似乎在衝著門裡剛剛飄逸的亡靈•快樂地伸出邀請之手。我小心把大門關上,這一刻,那青灰色的門鎖鑲嵌到了我的大腦中o來日不多,就該輕擲生命嗎?來曰無多,反而讓她不敢懈怠,用盡僅存的精力、才智和愛心,把人生的這台戲努力演下去,把愛I無保留
  • 地傳播給需要的人。當她被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被命運扼住咽喉難以呼吸的時候,希望之光可能在腦中閃耀,生命之花可能在心頭勃勃綻放,而她把這一切都獻給了護老院的長者們。清晨,我卸下工作,如往常一般從鏡湖醫院的後門走回家。我依舊沒有在康寧中心的門口停留和注視,只是當走過那棵高挺的木棉樹時,我留意到,雖然樹下落英紛陳,但這些花兒絲毫不褪色、不萎靡1依舊那麼詢爛、動人。■
  • 第十屆澳門文學獎新詩組評審感言縫青一月中到澳門做「澳門文學獎」新詩組的評判,心情愉快。我因此讀到了很多優秀作品。我在香港常做評判工作,讀好詩的機會其實不少。但是,澳門的參賽作品中,成熟而優秀的比例較高,讓我喜出望外。就尖子的水平而言,只有幾十萬市民的澳門,一點不遜色於香港,得獎作品的創意和技巧,比之香港某些大型比賽I更有超前之勢。詩是很難定義的文類,但基本上我們預期詩有凝練、創新、層次豐富、藉著分行打破線性陳述等等特質。日本現代派詩人村野四郎說:「詩是一種感動」。這當然也是尋求好詩的讀者對詩人的終極要求。在此之上,作為一種文類,詩的篇幅一般比散文和小說短,逐字計算的話,一言一語對讀者的影響力也比較大—包括讓人平靜下來的能力。因此,充分利用分行特色帶來的「閱讀驚喜j,正是詩人的「絕技j。這一屆的參賽作品中能夠呈現這種能力的作者不少,如奪得優異獎的作品〈祭父〉,就有非常動人的場面:「頭七還魂夜/一些昆蟲帶著你的眼睛歸來/....../老房子塵封的木椅上/一滴涙釀成一夜星光/媽媽坐著就睡了」,在此,傳說和現實融和得很自然。評判選出此詩,因為作者感情真切,具真實的生命體驗。〈買樓是一首無法完成的斷章〉也是優異獎得獎作品。它表達了社會底層的理念—只能長年累月住在租金昂貴的房子裏,每月為業主供樓—這種痛苦,早就成了今日亞洲許多城市人的噩夢。題材雖然不新鮮,但是作者能夠表達出人的居所和生命中各種事件掛鉤的無奈。是否能夠買房子,買不買,買了怎麼樣,原來都牽一髮動全身,關係到年老的父母,男女的婚姻,個人的未來以及整個城市的情緒。這讓我們感覺到作者廣闊的關懷和深刻的痛苦。評判認為此詩的表達手法尚有一點生硬,它因此沒打進頭三名。〈三角花園〉是另一首得到優異獎的詩,它是是次參賽作品中比較少有的抒情之作,讀起來很舒服。作者感性很強,眼睛純真靈動,有成熟的思維和孩子的天真。三角花園,在其筆下是「一塊綠色的三文治」、「一片綠色的三角關係」、「一面旗幟」。這種手到拿來的想像力,使人喜悅。有些句子更讓我想起日本老詩人谷川俊太郎的作品,例如「夕陽揮灑出彩霞/三角花園找到了棉花糖的日子」,相當有趣。寫「馬場木屋區」的作品〈故鄉與人〉也得到了優異獎。此詩是次比賽中較少有的「品種」,寫法相對地傾向「賦」體,因此有豐富的細節、可見的場面;詩歌以經驗為情懷和書寫的房角石,充分表現出城市變遷中人感情的「滯後」情懷,使我這個鄰城市民深感共鳴,殊不簡單。可惜文字略欠陌生感,部分句子讀起來比較陳腔。不過評判都認為這首詩仍勝在沉穩成熟。「只有小巷與小巷之間/被蛛網粘著的蟑螂的眼睛裡/還看得見曾於我騎樓作窩的鳥/在牠的天空下/只見紙牌浮滿腥紅的南灣湖」—這是另—優異獎作品<2049■預言鳥的飛行〉的詩句。評判認為這首詩的想像力很獨特。澳門回歸中國之後的適應,包括「省略掉敏感詞,國殤和空白記憶」的集體遺忘,和舊區情味的散失,人流的衝擊和小城獨立自主生命的逐步消融,都使人感嘆。這首詩雖然寫得有點隱晦,但光影強烈地雕塑出一個澳門市民的心事。它的弱點是語言尚不夠精煉,也稍微欠精準。取得季軍的作品,叫做〈忍法帖〉,顧名思義I「忍」就是這首詩的核心情緒。忍什麼呢?忍受自己的城市在殘酷的變遷衝撃下扭曲變形的痛苦。作者的寫法很新鮮,用了「隱者龜」的意
  • 象來表達「忍者」的隱藏和劇痛,語言帶有動漫色彩,行文幽默,內容笑中帶涙。「勞苦大眾J為何要「列陣在前」?這當然是被當權者邊緣化的結果。他們總是「行先死先」的I城市所得,卻又未必能夠分享。作者要說的是他們每日營營役役的生命無人注目,他們首先承受政局的變化、通脹的幅度和文化的蒸發。財閥錢包的膨脹與他們無關。廣東話裏,「忍」「隱」同音,煞是精警。亞軍作品〈帶位員〉一看就深入心靈、無法忘記。當時讀到這篇佳作,很是吃驚。雖然評審時作品皆糊名處理,但我肯定它是已經成名的詩人之作。它文字圓熟,圍繞著戲院裡面的帶位員營造出大大小小的成群意象,全部細節均有所指。帶位員帶來的觀眾,眼目要看的是誰?是舞台上的光芒:「像宇航員/注視第一道宇宙光/焦點不在我」。作品涉及許多舞台上的經典,古今中外都有,這兒不一一贅說了。經典中的演員I在聚光燈下永不老去。但現實如此嗎?「從前的瑪莉和保羅今天搖著花髮/但民歌仍在空中呼喊/當年的巨星在激光中,不,在絕症中掙扎」—藝術家也是人,他們的藝術如果能夠超越他們生命的限制,留在人間,那必然因為知音人盛載藝衛的心,而非錄影機抓住的光影。EmilyDick­inson一首短詩如此說:看見夏天的天空就是詩了—雖然詩永不在一本書裏說謊,真的詩總是早就逃之天天。〈帶位員〉表達類似的對藝術的深情,是我十分欣賞的作品。三位評判對此詩的評價很高,認為這首詩具有普世性,能以小見大地觀照世界I—致評為亞軍。冠軍作品〈好人沈德的聖城遊記〉勝在文字鮮活,能夠以一齣戲(話劇)的方式,用活潑的語調寫出澳門今天的許多現象:充斥著「赢」的慾望,金錢凌駕一切的霸權,人只知道忘恩負義、喜歡用毒牙咬恩人一口,真正信仰完全攪混、崩潰,指鹿為馬成為必然的程式,分裂的人格和彼此傷害乃維生之道。三位評判對此詩一致好評,因為它無論形式、文字和場面都充滿創意,警句此起彼落,文字淺易而深刻動人I且到處留給讀者閱讓的驚喜,冠軍名銜,此詩當之無愧。評判還特別提到,這首詩的陌生化做得格外出色。「好人沈德」的形象由普遍的「壞」所烘托出來的I作品要呈現的其實是一個正在腐爛的世界,而非弱小的「好人」。但「好」還是須要堅持的,若非如此*人就不再值得活著了。是次參賽作品的數量歷屆賽事中最多的。評判的總結是:除了得獎的詩之外,大多數的作品還沒有做好陌生化的功夫。希望來屆的參賽者能夠好好考慮加強這方面的訓練。■
  • 新詩組冠軍好人沈德的聖域遊記袁紹珊「善待別人和善待自己是兩II的局面。j-、早上八時三十分,古城中心這是遠東的第一個聖域好人沈德下了火車,逕直到達它的中心圈—古城。這裡是城市的中心I世界欲望的心臟I廟宇和教堂和諧融洽,街上掛滿了旗幟和鲜花。在聖城,人無疑是有一種自我潔淨和自我欺騙的能力;「好人難做。」妓院的老鴣臨行時叮嘱,但沈德深信這裡有她追求的更善更美更純潔的另一半。鬥雞、玩蛇、賽豬仍是聖域百姓最熱愛的玩意,但好人沈德不賭博,贏輸是痛苦的娛樂。等待被騎的弱馬一邊吃草一邊拉糞,好人沈德知道,牠比她參透世事,因而沉默。她和拴著鐵鍊的小狗在那裡頂著太陽拍照I又和買假石的小販和趕駱駝者閒聊。沿著城牆走二十分鐘,就可以看到了古城牆的關口I沒有人敢在聖域的城牆寫上「某某到此一遊」,因為掛著衝鋒槍的衛兵遙控著攝像鏡頭。好人沈德因此覺得安慰,嚴刑和道德律在這裡的完美掛鉤。聖域比她想像中更有人間煙火,甚至和她出生的城市相像。夏天總是意味深長。二、早上i■■一時,古玩市集如是者,好人沈德便進入了黑白圈—那是古玩市集連綿不斷,—黑白兩道同時掌控的區域。有些資著復古眼鏡,有的兜售藏紅花,也有聲稱是擁有皇帝玉璽的落難貴族。
  • 這裡是練習搭訕的理想場所,大家都用誇飾法代替說謊維生,好人沈德感嘆,指鹿為馬不止是詩人的本能。這裡的人的皮膚黝黑,好人沈德入鄉隨俗I穿著沉默的衣服,乾牛糞的味道充斥著巷弄也沾了她一身。這裡沉船眾多,古幣便宜,法庭判決及人民行事I都靠硬幣裁示。好人沈德原以為極樂世界萬里無雲,豈料金錢與雨水同属一物,總是求之不得,又快速消失。三、下午二時,新移民區六馬路新移民區是聖域的住宅區,分有六條大馬路:富人、窮人、僧侶、畜生、勇夫、飢民毗鄰而居,他們都是輪番遷移的新移民,向上流動和向下墜落同時發生。好人沈德熱愛這樣陌生的熟悉,她的懷裡抱過許許多多凍僅的毒蛇,如今都成了忘恩負義的達官貴人—然而,她沒有被咬,已覺得幸運。飢民喝著超市捐出的過期啤酒,好人沈德拿了一罐富人派發的裝有新鮮空氣的罐頭。「好人事蹟風起雲湧的所在,其實沒有半株好事,正如革命文學家的革命詩詞。」勇夫叼著煙頭。僧侶在太陽底下數著一袋又一袋銀紙。好人沈德總是擔心,她對自己城市總是愛得不夠;但聖域新移民區的人們注定會愛上這片土地的,畢竟他們沒有護照可以出入。他們是幸福的他們有廟宇發的好人卡,可以用積分換購減刑等禮品。「凡事必有犠牲!」大型樓盤的施工地豎著十字架,建築工人用粗糙的手掌拾著鐵釘和玻璃念珠,祈求高樓不要傾側倒塌。好人沈德看到眾多空宅,街上的壁畫繪著盲人採果、戀人接吻、婦人臨產、老人死屍,
  • 以及眼睛插著欲望之箭的病人。下午五時二十四分了,人們還為著泥沙斤斤計較。前面還有景點等著好人沈德。好人沈德像禿鷹般嗅到城市的腐朽,意味著聖湖就在她的附近。四、聖湖,黃昏陽光以切分音的節奏敲著聖湖,好人沈德,來到這裡已是黃昏,夏曰的長晝猶如死人的彌留。遊客在岸邊把玩著綴有寶石和瑪瑙的折刀,一會兒打開,一會兒合起。「為大家爭取到更佳的航程和更長的遊覽時間了,我們剛切下船長的一個指頭。妳!—待會上船後再割下他的一隻耳朵,好再拿一些船票折扣。」銀刀上的血滴在好人沈德的鞋面,她只有三秒時間看清她宇宙。好人沈德說:「借我那把刀吧,我和你們一樣,都帶著地獄的碎片,我的貢獻是幫你們去湖邊洗淨那把刀子。」聖湖那裡有他們的行為投下顛倒的映像,一個清醒時,另一個在睡覺;一個剝削時,另一個在慷慨施捨;一個淫亂時,另一個保持貞潔;一個沉默時,另一個在行動著;我們死去後,就和另一個合而為一;我們聚集,拼湊,一圈又一圈,就是環抱這聖城的巨大黑暗面。遊覽船在鳴笛I好人沈德最終沒有登船,好人沈德割斷了碼頭的纜繩,好人沈德在船身割下一塊木板留念。好人沈德聽旅遊書的忠告,
  • 在聖湖裡打了一瓦罈子烈酒。好人沈德準備轉身回到聖域古城那個妓寨,老鴣已備好了豐盛的晚宴,慶祝她回歸故里。因為好人沈德明天又將出發尋找新的聖域,並像循環小數般一再回到命運的原點。■
  • 新詩組亞軍帶位員陳德錦我也習慣了黑暗。不管陰晴習慣了把世界關在空調的大廳外第一天的工作是熟習台階的高低要是帶位時一腳踏空,怎可能像芭蕾舞者提腿曲膝,保持着平衡?手電筒保持低調,偶爾亮起照出不同款式的褲管和鞋子掃視落腳處,都安頓好了才溜眼看看舞台,等候揭幕的一瞬造光者的施法,像宇航員注視第一道宇宙光,焦點不在我常常,我坐在一張靠牆的折椅上重覆聽着一群老去的歌手穿起鑲滿珠片的衣衫,閃亮如星塵呼叫一個永不再來的春天像我這樣的年紀,我也曾感動過彷彿此刻的觀眾,默坐,屏息暫忘塵世的紛擾,讓台上的角色代自己發聲和灑淚—而保留這片黑暗,成為我的任務:當巴哈奏起,背景就回到巴洛克當王子拔劍,台上的仇恨就永遠糾纏還有太鼓雷鳴,蔬果交響還有探戈激情,紅梅再世一群演員甘願在想像中出生入死一個夢緊接一個夢,而夢不會老去從前的瑪莉和保羅今天搖着花髮但民歌仍在空中呼喊當年的巨星在激光中,不,在絕症中掙扎用銀色水筆簽名,在海報上留下優雅的姿勢不同的人穿起不同的戲服走過同一道走廊,走進同一個後台都不再老去。我不想看見他們洗淨鉛華回復平凡的面孔,像我一樣,只能保持低調向一個仰臉熟睡的中年人說:「劇終了,我們要清理場地—J以及低聲,低聲對亢奮的觀眾說
  • 請不要舉起攝影機,不要進行錄音卻把下一句話咬住:「真正的藝衛,是在你們心上那演出,從來都不能在一部機器裡再獲得生命—」關上手電筒我在習慣的黑漆裡游弋我是魚,再一次逃離生活的羅網■
  • 新詩組季軍忍法帖盧傑樺-、忍者神龜*這是精神被污染的結果人類因子異化的產物物質文明沒有造就他們的神性反而使之日漸失去尊嚴世界的荒誕劇卻如此公演他們以金錢之名背負金錢身體沉重、步履维艱,因為他們有著看不見的巨大財富與未來裂變的GDP、人行道、世遺景點......這裡需要爭取公義的神龜而不是堅執的甲殼不需要鴕鳥藏頭的土坑,或者忍屋裡面逃難的機關世界的荒誕劇卻同場加演需要更多財富的人會向他們丢個硬幣許個願望把他們身上的金錢也帶走這不是美國英雄式的史詩這是城市勞苦大眾的生理反應一股不尋常的忍痛現象*美國一套著名的漫畫二、苦無*這唯一自保性命的武器六吋長、精鋼打造。最適合刺殺目標與自我了斷
  • 為了生活,薄薄的刃被寄以厚望把魚釘在砧板上切腹去鱗公開任務履行忍道我們的後裔皆潛伏於城市鐵索的高空從業員、派傳單者的手裡劍蹲在草叢裡用鎖鎌翻土的花匠為了生活,我們已偽裝了好幾年潛伏於鬧市以便捜集情報哪間超市明天有貴賓日、哪號奶粉剛剛驗出有食用問題、哪支股票值得把生命押上為了生活,有時我得捨棄道義我們有三代也供不完的領地我們是隨時破產的領主一分幾文足以讓我們精神緊張「貧、苦、大、眾、皆、陣、列、在、前J一邊祝唸咒法一邊連續結手印集體無意識之結界已經完成內心又回復安穩連一點苦都消失不見*忍者的貼身武器,又稱「苦內」*九字真言護身法術,原文「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J三、陳身衛這是一種世界通行的法門像流行性感冒一樣不用傳承或親授只要一天又一天的無知下去這術將會臻至無我之境(這是一門荒誕的生活偽装術)小城的忍者最擅長此術他們周遊於不同領主之間一群被包養的食客
  • 沒有真正的立場像老虎機裡不斷錯配的圖像他們叫苦、發怨言皆無我他們會遊行、會請願、他們會繼續化成牆垣、石群或者稻草人隔空謾罵潛藏真身長期缺席的忍痛者(這是一門荒誕的生活偽裝術)相傳此術並不難破只要向他們投射手裡劍或者金錢鏢一些價值不菲的明器持續的六千至八千準讓他們原形畢露意志消沉四、墨忍這種堅毅若果不是默默的忍受該會是一種很好的牽絆請成為逆風裡發聲的生命傳銷員請喚醒忍痛者心靈裡的痛楚這種痛楚來自捨棄(或者救贖)捨棄房產、藍籌、法拉利捨棄芭比女體、學術地位因為欲望是隻不斷被吹氣的球欲望是隻不斷被放線的風箏忍痛者需要學會逆風而行紛亂的年代有管理紛亂的哲學「尚賢節用兼愛非攻J證明了荒誕的年代需要延續更荒誕的行為花兒捨棄芬芳和脆弱然後造就果子小溪捨棄閒逸和短淺
  • 然後造就江河這注定是個逆風而行的年代「風起了,要努力好好的活下去……」**法國詩人保羅•梵樂希之語■
  • 戲劇組
  • 第十屆澳門文學獎戲劇組評審感言*宇棵戲劇組在本屆有一個可喜的大躍進,從過去兩屆冠亞季的從缺,到今屆有廿二篇作品參賽,而且有多於三篇作品被評判列入角逐冠亞季的考慮,質與量都有很大的提升,作品水準平均,風格多樣化。三位評判各有所好,對冠亞季及優異的評定花了不短的時間商議甚至爭論,最後幾乎須以投票方式決定名次,可知得獎作品的水準之接近,可以說,個別優異獎作品的水準不下於三甲。以下是幾位評判對獲獎作品的綜述。冠軍作品〈決定■性〉的故事是本澳罕見的戲劇寫作題材,探討性別與倫理之間的關係,題材出眾大膽,風格突出,結構完整,而又技法純熟,將一個邊緣性、不易討好的題材寫得簡潔流暢,懸念重重而又令人入信。即使場景單一、動作性不強,但充滿辯證的張力。當中幾段醫生和催眠師、催眠師和小琳之間的對話,既能凸顯主題而又別具引人入勝的意象,當然,要進一步要求的話,這幾段戲當還可以有更大的發揮空間。亞軍〈流言風暴〉是個別具意思的黑色喜劇,對媒體資訊、社群盲從,和生命價值等命題作出反思,故事架構工整,作者的視點具有微觀性與宏觀性。作者有好的理念,但沒有清晰的構思,未能將自己的創作思緒理順。內裡牽扯到的主題過於紛雜,焦點散亂。故事裡的三代家庭人物在性格描繪上未夠清哳立體,祗賴物件、科技和年齡作人物年代的分類,缺少了對不同年代的人物的特質刻劃。季軍〈情定DNA>的題材新鮮,角色鲜明。借用了一個新聞事件,從一個記者的角度切入,展開了有趣的人物關係。故事點了個有趣的命題,卻可惜未能將話題深化或者趣味化,甚至未能寫出嬰兒錯調可能會引發出的問題或戲劇性,劇情也因拖沓不前而致顯得有些乏味。它是個平穩工整的作品,缺點是缺了一抹令人眼前一亮的神采。兩個獲優異獎的作品〈凹凸男女〉和〈隔世尋緣(上集)>值得一提,我們幾位評判對這兩個作品的見解和評分都有頗大的差距。有意見認為〈凹凸男女〉的主題清晰,人物個性突出而對白幽默,具有生活質感,戲劇節奏明快。另有意見認為劇中所傳遞的愛情觀念並不可喜,愛情關係複雜,而當中幾段人物感情發展的描述近乎蒼白。〈隔世尋緣(上集)>的時空跳躍多,脈胳仍算清晰。對四十年代海外華人生活的描述認真細腻,雖是個老掉牙的愛情故事,但因為強調歴史感和空閘變遷,整體算是引人入勝。有評判則認為它的結構非屬舞台劇本,格局和情節套路都落入電視通俗劇的程式。這些正反意見都可供兩位作者參考。〈尋短記〉頗有黑色喜劇的味道,構思不落俗套,情節生動卜喜劇感豐富,可惜後段的發展變得很肥皂劇,風格未能連貫。它的缺點是主題模糊,未能清晰描寫出人物的愛情觀和價值觀。〈中獎〉的題材與內容具現實意義,故事平凡,但寫出賭場荷官人性的一面,而不是非黑即白的價值判斷。不足之處是架構凌亂,人物刻劃不深。〈神秘顧客〉的題材新鮮,主題清晰,情節明快而有層次,但場次過多。作者的寫作技法仍屬幼嫩,對舞台劇本和電影劇本的概念混淆,幾場描寫男女主角關係的主戲都過份依賴畫外音或者舞台指示來說明。總體來說,本屆好些參賽作者都具有作家應有的敏銳社會觸角,但限於寫作技巧或人生經驗的不足,雖捕捉了好題材,卻未能加以發揮深化。有不少參賽者缺乏舞台劇的概念I以編寫電影或者小說的形式來寫作舞台劇。有些作品則缺
  • 乏戲劇行動,以對白交待劇情,這些都是很多初寫劇本的人的通病。近幾屆的參賽作品中有不少深受港式通俗電視劇的影響,故事發展和角色設計都遵照電視肥皂劇程式。此外,很多劇本都出現不少錯別字;既是文學作品1這方面是應該看待嚴謹的。誠然,獎項名次的排定並非絶對代表作品本身質素的高低排比,因此,無論哪個獎項名次的得主都同属傑出優勝者。謹期望各個獎項得主以後繼續努力不懈於創作。麵
  • 戲劇組冠軍決定•性第一場(在警局的盤問室,坐着一名疑犯和兩名警官,疑犯垂頭,警官不斷地打量着疑犯,警官手上拿着文件夾及一透明塑膠袋,內裝有一堆功課紙,男警官在房內度步而行,女警官頂着肚子,身體顯然看得出是孕婦)男警官:不要再浪費時間。(疑犯沒有反應)男警官:事情是怎樣發生?(疑犯仍沒有反應,頭仍低下,男警察走過去把疑犯的頭抬高)男警官:死變態!(疑犯沒有正視男警官)男警官:大家都是男人(欲言又止)••••••你真是他媽的變態。(男驚官放開手)疑犯:他現在的情況怎麼樣?男警官:你沒有問題吧!這個時候你問他怎麽樣丨你覺得他還可以怎麼樣?如果他還可以怎麼樣,那你就不用坐在這丨我也不用站在這對着你這個死變態!(疑犯一面痛苦的樣子,他站起來)疑犯:我要出去。男警官:你發瘋了嗎?你現在是疑犯,「殺人犯」、「強姦犯j、「變態強姦殺人犯」......出去?你沒事吧!(疑犯仍站着)你同我坐下來。坐下!(疑犯坐下)男警官:出去?如果你證明到這案子跟你無關,那你就可以明光正大的走出這門口。(疑犯沒有回應,男警官翻開檔案夾)男警官:二十二歲的男大學生,成績操行優秀,還有幾個月就大學畢業。一夜間,先被人強迫進行性交,然後再被人灌食過量的藥物,中毒身亡。而最可怕最噁心的是他的陰莖被切下!(疑犯感到十分痛苦,不願再聽下去)男警官:當他被發現時,下面的血都已經流到涸葉玉君乾疑犯:夠了!男警官:你也覺得噁心嗎?我聽到都覺得......(痛苦的表情,把檔案夾掉到疑犯身上,文件內的紙張散落一地)(沈默)(這時,女警官看到散落一地的文件,正想拾起來,疑犯阻止她,疑犯把文件拾起放回枱面,女警官坐下,仔細看文件)女警官:一日內的十六通來電、八個短訊,還有大廈的住戶、管理員同閉路電視。(疑犯沈默)男警官(坐):你可以繼續不回應,我們大把時間。女警官:你有太太,有個將出生的小朋友,有穩定的工作。你同死者一樣,是社會上最簡單平凡,普通到不讓人察覺你們存在一樣。但現在,他遭到這樣的對待,一種極為不人道的對待。(停頓)你一定認識他,甚至不止認識••••••男警官:根本就是情殺案。社會上就是一大堆這種弄不清自己性向,搞得一塌糊塗的人。女警官:如果你認為沈默能夠保護你自己,或者是保護他的話,就讓我們、讓全世界的人繼續為你們編故事。(女警官掉出一份報紙,疑犯拿起來看)女警官:還是,你會選擇為他說一句公道話。疑犯:我沒有話想說。男警官:你母愛氾濫?跟他這麽好語氣!我出去抽根煙。(男警官離開)女警官:我怎樣看你也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雖然說人不可以貌相......有人跟你說你長得有點像女孩子嗎?很難想象......疑犯:幾個月了?女警官:甚麼?疑犯:肚子。女警官:對,你太太呢?肚子有我這樣大了嗎?我六個月,醫生說我比平常的大一點,可能吸收得好,營養夠吧。你太太呢?
  • (疑犯沒有回應)女警官:你多久沒有見過她?……一個月?三個月?疑犯:九個月。女警官:那......應該是你們上一次上床的時候°疑犯:不要再說她了。女警官:那我們說一說小志吧。小志?他家人是這樣叫他的,你也是嗎?(疑犯沈默)女警官:告訴我,關於你們的故事!疑犯:就跟你說的一樣,我們只是平凡到社會上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存在一樣。這不是很好嗎?我從來都不在乎其他人怎樣看怎樣想,也不在乎結果如何。(男警官回來)男警官(看看女警官I女警官打一打眼色):怎樣?(疑犯沈默一會)疑犯:那天,我們像平常一樣,約了下課後到那裏......女警官:那裏?疑犯:是一間空置的屋,我家人生前留下的。因為他明天有測驗,我和他約了下課後前後腳到那邊會合,我幫他補習,一補就由六點補到九點多,直到我和他都有點肚子餓才叫外買。食過飯後,我們看電視,沖涼,然後......(女警官看看他)疑犯:做愛……直到一點多,我離開那裏。男警官:去哪裏?疑犯:回家。女警官:哪個家?疑犯:我自己。女警官:你一個人離開?疑犯:對。女警官:那小志呢?疑犯:他沒有離開。女警官:你們平常都是前走腳離開?疑犯:對。女警官:那當晚你有沒有發覺死者有甚麼異常?疑犯:沒有°(女警官看了看疑犯,因為疑犯剛才答得有點遲疑)女警官:沒有?疑犯:沒有。女警官:那照這樣看,現場的精液有可能不單只是他本人I還有可能是你的?(疑犯沒有回答)男警官:我肯定你有很多事在隱瞞着!那到底你離開後,死者發生了甚麼事?疑犯:我不知道!男警官:一名專業人士與大學生亂搞關係疑犯:我們沒有亂搞甚麼關係,也不是甚麼變態,這一切都是自然地發生,一切都是自然地!男警官:自然地?!那你告訴我,他的死是怎麼一個「自然地發生J?疑犯:我真的不知道。(男警官感到無奈,放下筆和文件夾)女警官:你愛他嗎?(沈默)男警官:我們需要你的精液作化驗,你一會兒出去跟外邊的警官走,他會帶你。(疑犯看一看男警官)疑犯:可能......有點困難。男警官:甚麼?疑犯:可能...有點困難。(女警官看着疑犯,沒有說話)疑犯:那......有點缺憾,先天。男警官:有點困難?(二人沒有說話)男警官:你一定有你的方法,就如同你有方法跟他做愛一樣。(女警官看看文件夾)女警官:好了,你看看有沒有問題,上面簽個名。(女警官把文件夾給疑犯,疑犯接過,簽了名字。男警官拿回來再看看)男警官:等一等,性別那邊,怎麼空了?
  • (男警官拿起筆,正想填下性別)疑犯:等-等。男警官:怎麼?疑犯:沒有。(男警官繼續填,突然男警官好像想到了甚麼似的,停下來並翻看疑犯的另一文件夾,這是—個又厚又長的文件,男警官看了看第一項,又不停翻看後面的資料,感到十分心寒)男警官:王婉琳......是你?王婉琳,女性?是你?疑犯:曾經是。男警官:噢!天!不是吧!疑犯:我猜你一定是在想,眼前這個人肯定是個變性人或者甚麼變態的。(男警官在平伏自己的心情,在盤問室內徘徊,女警官仔細閱讀文件)女警官:你是十三歲的時候改了名字?疑犯:是。女警官:也改了身份證上的性別?疑犯:是。(三人沉默)(二名警官看着疑犯,心中感到很多的疑惑,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疑犯:有一類人,他們一出生,上天就已經決定了他們的性別,而他們也從來不會質疑那性別是否適合自己,有一類人,當他們後天知道自己適合甚麼性別時,他們會為自己作出決定。而有一類人......他們一出生就擁有兩個性別,兩個不完整的性器官,這類人無論到最後選擇做男還是做女,都不會成功,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個缺憾。(疑犯看看兩個警官)疑犯:這類人叫陰陽人。(燈暗)第二場(在催眠室內,母親與主任焦急的樣子)母:這件事我想盡快處理。主任:放心!這邊的醫生很有經驗。加上外國有不少案例都是利用這個方法。相信一定可以幫到小琳。母:這件事一定要小心處理,千萬別洩漏給媒體。主任:明白。王生會來嗎?母:他不會。主任:是的,他貴人事忙。不過,關於建新校舍的文件都想他過目一下。未知是否方便……母:一切等小琳的事情完了再說。主任:學校方面我已經安排好,手術一完就可以安排小琳復課。母:遲一步再說。主任:放心!校長那邊我已知會了,關於那十天的曠課跟測驗將會按特殊個案處理。學生方面我們將會......母:主任,老實說。我不希望小琳繼續在這間學校讀書。主任:所有的事情我們都會保密。學生們亦不會知道。母:始終都消失了十日,一定是班上那些女生,不然小琳也不會......主任:那些同學我們校方一定會處理的。其實過往亦有不少學生因為疾病或家庭原因而停課。小琳的個案我們會以最保密同周全的方案......母:周全?居然在畢業旅行時給一個小六女生偷走了也完全不知道!主任:對不起!是那個新的班主任!他沒有經驗。母:十日!我們還以為小琳被綁架。主任:王太,我們已跟那班主任溝通過。其實,他事前也留意到小琳......母:找到小琳時真的嚇壞人!滿身泥巴,傷口。到現在,她還未肯開口說一句話!主任:這件事上我們校方確實需要負責任,我們會好好檢討,保証不會再出現同樣
  • 事件。母:我不要再跟你說這件事。主任:王太。真的很對不起!母:夠了!為何他們還未來?小琳在隔壁一定很害怕。主任:王太,我們學校是很願意在小琳這段最艱難的時間陪伴她。我們學校有駐校的心理輔導員,有融合教育的老師,我們一向在這方面都會投放大量的資源協助學生在成長上......母:夠了夠了!我跟我先生已有決定。無論一會兒結果如何,小琳都會轉新環境。主任:王太......(這時醫生及催眠師進入)母(上前):何醫生。醫:王太,你好。兩位這邊請。之前已跟兩位說過,王婉琳身體檢査的報告中顯示,她患的是兩性畸形症中的男性假兩性畸形。我們初步評估是因為她體內的睾丸激素合成缺陷,間質細胞分化障礙導致X丫染色體在胎兒的中腎管男性生殖管道和外生殖器分化不完全。簡單來說,她同時擁有男性同女性的生殖器官1但兩者都發育不完全。母:那怎麽辦?你不是說可以做手術嗎?醫:對。外國有大量的個案可以透過手術治療來幫助患者。母:那就做手術吧。這件事越快處理越好。醫:沒錯。但進一步的化驗結果,我們發現王婉琳患的是不完全性睪丸女性化,按醫學上的分析,她的外生殖器傾向於男性,治療以糾正尿道下裂、切除發育的乳房組織同補充男性激素。同時,我們亦留意到她的身體的雄性激素......母:那是說她要做男孩子?醫:生物醫學上這樣是較適合的選擇。催:在這一點,我並不認同。母:這位是?醫:我之前跟你說過院方十分重視這個個案,特別找來著名的臨床心理學家為王婉琳進行催眠技術,這位是負責今次催眠的盧教授。母:盧教授,你好。催:你好。按照王婉琳的情況,無錯,生物學上她是傾向男性,但基因性別並不等於生物性別,更不等同於社會性別。醫:這亦是今次請盧教授來的目的。希望透過催眠技術幫助她找出潛意識中想要的性別。母:其實做男孩子不錯。我們就只有小琳這個小孩。男生當然是好。催:如果她現只是兩三歲,我們肯定給她選做男性。但是,她已經做了十幾年女孩子,她自己是否能接受這個新性別?母:這也說得對。況且如果小琳突然變成男孩,家裏的親戚朋友怎麼辦?我怎麼跟他們解釋。那照這樣說,那繼續當女生好了。催:這要視乎小琳自己的意願。母:從小她就愛玩娃娃,又愛黏人,我小時候跟她講故事她都愛做白雪公主,角色扮演還是當媽媽,要生七個小矮人。她是愛做女生的。醫:王太,有一點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因為王婉琳的身體情況,儘管手術後她保留完有性別,但因為先天性生殖器官的缺憾,她是不可能懷孕。而且因為雄激素過多,治療後身體仍可以出現許多問題。母:甚麼?醫:之前已跟你報告過,因為她是屬於......母:我真的給你們弄瘋!那到底是要做男還是做女?怎樣?......男還是女?(一片沉默)我只要回我的孩子!男也好,女也好。我要她變回以前那個樣子。主任:王太,你先冷靜。母:你能想像你的女兒突然間消失十天,回來以後,就有一大堆人跟你說你的女兒不男不女!我跟你們說,手術是做定的。不管做男做女。醫:手術時間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待她做完心理評估出了報告以後就可以進行。
  • 母:我去找小琳。(母親下,主任欲跟隨)催(上前截主任):你是她的學校老師嗎?主任:是主任。催:我想多了解一下王婉琳以往的情況。主任:其實我不是她的班主任,我不太了解。催:哦。這樣......主任:其實我們甚麼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太突妖o/、、、催: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主任:我甚麼也不知道。我不是醫生,我那知道她身體存有這種情況。催:不是,我是指以往她在學校的情況。比喻說跟同學們相處......主任:其實她一向都很好,一切也很突然。我先去找王太。(主任下)(房內剩醫生及催眠師,二人沉默)醫:無論如何,生物學上就已經告訴我們她適合甚麼性別。催:如果我們不清楚她對這十三年的女性生活的看法,那又怎可以做任何決定。醫:我只相信一切人體告訴我的事。催:我也只相信人告訴我的事。醫:人很多時候都不會知道自己想如何,更何況,睜眼的大話多的是。催:我相信院方安排我來協助你,是有其意思。醫:一個十三歲的女孩I你要她告訴你她往後幾十年要做男還是女?你也太看得起她吧。催:人一出生就有本能,會為自己選擇合適自己的模式。醫:但好多時都係選擇錯。催:我覺得我不適合跟你討論對與錯的問題,這些問題留給上帝。醫:我也覺得我不適合再跟你討論一堆道德哲學問題。我關心的是如何為我的病人帶來最好的治療。催:這也是我所想的。醫:其實......那麼說?催眠......催:其實我相信你是學習科學,絕對不會認為催眠是某種巫術或魔法吧。醫:科學是理性的。但......躺在一邊,說幾句話就做決定。有點兒戲。催:你有「興趣』的話,就躺在這邊I我就讓你說出幾句話。(醫生盯著他)催:人在一般意識狀態下,很難進入潛意識的世界,但在催眠下•一旦處於a腦波狀態,注意力就非常集中,透過引導可以打開潛意識的記憶庫......醫:你不用跟我拋書包。催:你的聽筒只可以聽到心跳、你的X光機只可以照出形狀、你的顯微鏡只可以看到生物結構,但你有辦法知道這裏嗎?(指著自己的頭腦)醫:怎樣?是要開一場「人類有沒有權控制大腦的自由意志?」的辯論比賽嗎?催:無論如何,由她自己做決定。醫:最好是合乎她的決定。催:她選的就是合乎她的。醫:最好是這樣。(醫生打開門)醫(向門外):護士,麻煩叫王婉琳進來。醫:這裏交給你,兩個小時後再見,期待你的答案。催:我也很期待。(醫生離開,剩催眠師,燈梢暗,催眠師有點坐立不安,神情顯然有點緊張,他看看資料夾,又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和手提箱內的東西。不久,門外傳來敲門聲,催眠師上前開門,護士帶了一位女孩進來,女孩站在門外,不敢進入)護:這位叔叔是來幫小琳的,不用害怕。(小琳不願上前,頭低垂,一手緊握衣角,一手握著斜肩書包)護:剛才小琳不是玩得很高興嗎?現在這位叔叔也是來和小琳玩的,不用害怕。
  • (小琳還是不願進來)催:小琳?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小琳沒有回應)催:我姓盧,你可以叫我做盧叔叔。(小琳仍然垂低頭)催:你的衣角快要破了。(小琳注意到自己一直緊握衣角)催:小琳可能有點緊張,但不用擔心。盧叔叔知道小琳最近遇到好多煩惱的事,所以專程來同小琳聊聊天。(催眠師示意叫護士離開,護士離開時,小琳注視了一下)催:小琳都站了很久,不如過來這邊坐一坐。(小琳沒有上前)催:忘了,今次我帶了一位好朋友來。(催眠師從手提箱內拿出一個公仔)催:它叫小Q。(扮公仔)你好,我叫小Q。(小琳看了看,不為所動)(催眠師有點不知所措)催(扮公仔):小琳好像對小Q沒有興趣。(小琳再看一看)催(扮公仔):那我還是先回家好了。(小琳笑了笑)催(扮公仔):點解我那麼可憐,還有人笑呢?琳:很無聊。(催眠師有點愕然)催:哈哈......原來你不吃這一套。(催眠師把公仔放回枱上)催:對,你十三歲了。(停頓)護士說你剛才在隔壁房間玩得很開心,玩甚麼?讓我了解一下現時年青人都愛玩甚麼。(小琳從中拿出一個外型很奇怪的球)催:這......是球嗎?可以看一下嗎?(小琳把球遞給催眠師)催:外形很奇怪。(催眠師把球掉到地上,球往不規則方向反彈)催:嘩!怎會這樣?(邊拾起球邊說)這個東西叫甚麽名堂?琳:頑皮球。催:真的球如其名。(說罷把球向小琳的方向彈)來!(小琳快速地接住了球)催:身手很好。琳:到你。(小琳把球又拋向催眠師,但他接不住)催:這個真的很難,你是怎樣接得到的?琳:方向。催:甚麼?琳:球的六個頂有六個變動的方向。(催眠師仔細看球)催:那要怎樣猜出它的方向?琳:秘密。(催眠師看了看小琳)琳:這個只有我知道。催:這個在哪裏買的?琳:拾的。催:在哪裏可以多拾一個?(小琳看看催眠師)催:開玩笑的。琳:在禾溪巷的盡頭那間二手玩具店,後巷有很多。催:禾溪巷。琳:對。催:我找天去拾拾看。琳:你怕狗嗎?催:如果是小型的,那種像是家裏養的,類似這麼大(比手勢)就可以•(小琳從袋中拿出另一個球,遞給催眠師)琳:送你。催(愕然):多謝。琳:那邊有一堆流浪狗。催:原來這樣。(停頓,催眠師把球放到衫袋中)催:以後我又多一樣法寶了。(小琳仍舊站着)催:站了這麼久,來這邊坐吧。(催眠師指示了一下坐位,小琳坐下)催:
  • 王婉琳,我可以叫你做小琳嗎?(小琳點頭)催: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叫盧叔叔,是一位臨床心理學家。我知道小琳最近遇到一件很苦惱的事,甚至令到你不知所措。(小琳垂低頭)催:所以今日盧叔叔特意約小琳來聊天,希望可以同小琳一齊找出解決的方法。(小琳沒有回應)催:小琳今日和誰一齊來?琳:媽媽,老師。催:來到以後,見到哪些人?琳:護士、劉醫生同(指指催眠師)。催:媽媽、老師、護士、劉醫生、我。這五個人今天都有一個目標,就是幫助小琳。你認同嗎?(小琳想了想,點點頭)催:那小琳自己呢?(小琳猶疑了一下)催:你願意跟我們一齊......琳:我會變成怎樣?催:你意思是?琳:你說你們會幫助我,那我會變成怎麼樣?(停頓)催:就像那個頑皮球一樣,誰會料到球會長出六個角,變出無限的可能性。琳:你意思指我像那個頑皮球?催:對。誰也預估不到最後的結果》(停頓)除了你。琳:為甚麼?催:你剛才不是說頑皮球的秘密只有你知道。(二人笑)琳:那I現在,我要怎樣做?催:首先你要放鬆,可以放下你的袋。琳:不要。催:沒關係,只要你感到舒服。(停頓)小琳,可以告訴我袋裏面放了甚麼?(小琳拿出一堆日用品,舊式玩具和一本被撕破的生物書,催眠師逐一拿來看)催:這些都是你的?琳(指玩具):拾的。在那後巷。催:禾溪巷?(小琳點頭)催:那條巷是怎樣的?琳:很骯髒,很黑,有很多流浪狗,不過人很少。催:你經常去哪邊嗎?(小琳搖頭,催眠師再仔細看物件,拿起生物書,小琳搶過來,小琳再把其他東西都拿回來,塞回袋中)催:就是這些東西陪伴了你十天?(小琳停下來)催:可以告訴我那是怎樣的十天?琳:如果不是發燒,他們是不可能在公園找到我的。催:我聽你的家人說,這十天,他們都翻轉了你可能出沒的地方。琳: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消失下去。催:你想避開他們?琳:計劃了很久。催:計劃?琳:對。催:是怎樣的計劃?(小琳突然站起來)琳:我不想說下去。(停頓)琳:可以嗎?催:只要你覺得舒服,(停頓)是可以的。(小琳站着,不語)催:小琳,我明白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面對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琳:為甚麼不能消失?不能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不被發現。(走到門邊)為甚麼大家不能當我消失了?是因為我太異類嗎?催:消失的感覺如何?這十天。(停頓)(小琳按不住心中的憤怒與悲傷)琳:髒死了!髒死了!髒死......滿身泥濘I沒地方洗澡,很臭,好幾次被流浪狗追得滿頭大汗。
  • 每天混在大街小巷中,那種像老鼠的生活很嘔心。(停頓)但相比起這裏,我至少這十天可以睡覺。(催眠師慢慢走近小琳)催:小琳,這十三年你到底過着怎麼的生活?琳:為甚麼是我?是我的問題嗎?催: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琳:兩年前。(停頓)我發現我身體和其他女生不一樣,為甚麼他們都開始發育,長高、長胸部,但我沒有。媽媽跟我說有些人發育會慢一些。但並不是這樣,我的聲音開始變得低沉、肩越來越粗獷…(停頓)兩年,像老鼠般的生活,害怕被人發現,我不敢在別人面前換衣服、去游泳池、去女廁所怕被人罵,不敢跟人說話,一開口就被人說是男聲。很可怕,我感覺到全身好像滲透另一種細胞,潛伏在我的皮膚和血液裏,就像一隻怪物。(停頓)會有一天醒來時,我就變成第二個人嗎?我對我的身體越來越陌生。這……這是王婉琳嗎?(小琳看着催眠師)催:你不是怪物,你的Atl••••••琳:劉醫生已跟我說了很多遍。(沉默)琳:一定要選嗎?(停頓)一定要選嗎?是要在我身體抽走或加入一些東西嗎?那我還是我嗎?(停頓)為甚麼每個人都不用選,而我要呢?催:做這個決定確實是很困難,但為了擺脫你過往一段痛苦的生活......琳:所以要當上一個真正的男生或女生?催:可以這樣說。琳:一個純正的男生或女姓。催:嗯。琳:那就可以沒有痛苦嗎?催:這方面,我們都期望你可以適應新的身體同生活。琳:新的身體同生活......催:放下過去十三年的痛苦。琳:所以一定要選。男或女。催:如果你不想,我們再......琳:我不想再當怪物。那我要怎樣做?(二人對看)催:在外國I有很多類似的個案,他們情況跟你很相似。他們都透過催眠技衛幫助了解自己潛意識的想法,有很多成功的個案可以參考。我們也打算用這個方法協助你。琳:那些人最後怎樣了?都生活都很好嗎?催:報告說他們都開始了新性別的生活。琳:哦。催: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開始好嗎?(小琳點頭)催:在做這些測試時,如果過程中有任何感到不舒服或有問題的地方可以立即告訴我。好的,首先為了讓你進入一個較為舒服的狀態,我會先關掉大燈。(催眠師關掉房間的大燈,剩下一頂光線微弱的催眠燈)催:你嘗試把你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你跟我的指示去做。首先將你身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注意你每一下的呼吸。現在I放鬆雙腳的肌肉,放鬆你的雙手,放鬆膊頭的肌肉,放鬆你的前額,眉心,眼皮,面部肌肉。深呼吸一下,呼氣的時候把所有壓力釋放...同時開始放鬆。每當你呼...氣的時候釋放所有身體上及心靈上的壓力,容許它們離開,容許它們遠去。現在,你想像去到一個很平靜,很舒服的地方,可以是一個沙灘,一個森林,一個平原或者其他地方。想像你正在這裏,你可以舒服地坐下或者躺在這個地方。望上去,你看見藍天、白雲。你進入愈來愈深層的放鬆狀態,你內心感到平靜,你被安全、自在的感覺擁抱............(小琳的身體開始放鬆I催眠師察覺小琳已進入催眠狀態)催:在十三年前的一個秋天,你從母親的肚中出生了,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個讓人喜愛的小女孩,有父母愛鍚’與同學們關係也很好,學業優秀。直到最近,你的身體開始出現異樣,你發現自己跟其他女生不一樣。你感到疑惑、痛苦,你開始逃避面對這一切,在同學間你
  • 變得越來越沉默,上課伏在枱上,課業開始跟不上;整天躲在房間裏,甚至計劃離家出走。過了很痛苦了十天。一切的痛苦和不安,一直藏在你心裏,你不知道如何面對。然而,這些都將會過去。你將有機會重新選擇你的將來......(燈暗)第三場(在盤問室裏,兩個警官沉思着)男警官:你怎麼看?女警官:陰陽人......十三歲的變性手術。男警官:如果說是童年陰影或者創傷造成的心理問題1那也可能是其中一個犯罪原因。女警官:要追溯這二十一年新性別的生活,身份證上改了名字、性別,也轉學校和搬了屋。男警官:安排做心理評估。但如果精神問題只是一個犯罪的藉口,這更有可能成為減刑的籌碼……(沉默)女警官:房間沒有呈現爭吵或打鬥的痕跡,沒有混亂。一切好像平靜地發生......男警官:動機......還有殘忍地切斷陰莖又是代表甚麼意思?女警官:化驗結果顯示死者的下體是生前切下,如果是被迫,又為何沒有掙扎?是甚麼原因令他甘願?男警官:如果是自願......女警官:那有可能是自殺。男警官:兩個人的藥物測試均顯示沒有濫用藥物的習慣,顯然死者所服食的藥物是有預謀購買同安排的。(像突然想到甚麼似的)那有可能是先灌大量的藥物,待死者昏迷後才下手。那就沒有可能掙扎!女警官:為何疑犯身上沒有半點血跡?男警官:是否早已準備衣物待作案後更換?如果一切都是疑犯所安排,那作案的動機為何?女警官:感情問題?男警官:但死亡前三小時才發生性行為。女警官:預知死亡的最後一次?男警官:一個將要臨盆的太太,如果因為不想太太發現......女警官:但也沒有必要因此而殺人滅口。男警官:死者死後,最大的得益者是......女警官:疑犯的太太......男警官:對!女警官:但錄影片段中,死者死亡那天只有疑犯進出。男警官:無論如何,最大嫌疑的一定是疑犯。(二人沉思)男警官:我們再重組一次。女警官:自殺呢?一切都是自願,自己安排的最後一夜。男警官:自殺……現場只有這_堆功課(拿着一個塑膠袋,內有一堆功課紙)。(二人又再沉思,這時,疑犯被再次帶回盤問室,疑犯坐下)男警官:我就說你一定有方法的。(疑犯沒有回應)女警官:現時所有的證據都對你不利,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們合作一點。疑犯:我所知的之前已說過。男警官:你為何要殺他?疑犯:我已說過,我沒有。女警官:我們會幫你安排做心理評估。疑犯:我不需要丨男警官:不過我跟你說,你不要以為可以利用甚麼童年陰影或者創傷成為你犯罪的藉口,幫你減低形罰......疑犯:我不需要做甚麼心理評估!女警官:你先冷靜!冷靜!疑犯:我不需要!男警官:坐下丨疑犯:你們這些人,根本甚麼也不懂,甚麼也不明白。你們不會明白,他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怎可能......怎可能......女警官:如果他真的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
  • 為何你就一點也不關心他死亡的真相嗎?疑犯:知道又如何?可以改變嗎?(停頓)男警官:你跟死者認識了多久?疑犯:四年。男警官:是怎樣認識?(疑犯欲言又止)疑犯:街上。男警官:街?怎樣認識?疑犯:就是在街上1遇到。男警官:你看他!我真的不想再跟你客氣!你老老實實,不要再編甚麼故事。疑犯:我所說的都是事實。男警官:事實!女警官:那天晚上發生甚麼事?疑犯:那晚是我跟我太太結婚一週年。我們吵得很兇。我一個人走在街上,就遇到他。女警官:因甚麼事吵架?疑犯:一堆鎖碎的小事。自從結婚後我們就不斷為一堆鎖碎的小事吵,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吵。那天我原本想哄哄她,結果又吵起來。男警官:那些小事?疑犯:轉工、繳交水費電費、那張枱那張椅應放在哪、她媽媽的怨言、她的工作、買錯紙巾的牌子、不回家吃飯、坐在電視前兩人沒話說、她手袋破了、忘記了情人節、公司女同事的短訊、沒喝她煲的湯、生小孩,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成為吵架的原因。男警官:真的整天在吵。女警官:生小孩不算是小事吧。(疑犯沒有回應)男警官:喂!疑犯:我不能。(看着男警官)要一個男人承認他不行,是一件很丢臉的事吧。(男警官有點愕然)身體先天的缺憾就注定沒辦法。她不停找方法,找中醫喝補湯,迫我做身體檢查,檢驗精子。我一直逃避,我不想她知道。女警官:你做手術的事?(疑犯點頭)疑犯: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二十一年,沒有人再提起王婉琳這個名字。我一直好努力做好一個男人的本份。從出院的那一天,新名字、髮型、証件、衣服......我一直都很努力。(停頓)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女警官:死者呢?疑犯:除了他。他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男警官:你不想讓人知道,而他又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所以......疑犯:夠了!我不想再為我自己辯護。要找人為這件案負責,隨便你們。但「請j不要再侮辱我跟他的關係。女警官:如果你真的愛他,請你坦白,為他的死亡找回一個真相。疑犯:你們這些人,只關心你們所謂的「真相」。男警官:你不用再隱瞞甚麼。你太太和死者的父母都已經知道你們的關係,所有的媒體已經報道了。疑犯:「真相」只會成為你們這些人的八圭卜°(停頓)男警官(激動):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男警官把裝功課紙的塑膠袋掉到疑犯臉上I女警官上前阻止,疑犯拿起塑膠袋看)男警官:我真的沒耐性!(看看手錶)二十二個小時!我再對着他/她會發瘋的!他根本就知道!他一定知道!不然就是他幹的!那三小時就只有他!死亡時間跟他出入的時間吻合;動機,因為不想公開自己的秘密;枕邊人,大量的藥物,毫無掙扎的案發現場。除了最信任的人外,還有誰?還有誰?(疑犯在塑膠袋內像看到甚麼似的,他緊緊的抓住塑膠袋內的功課紙,突然他/她啜泣;兩名警官停下來)疑犯:為甚麼......為甚麼?女警官:你看到甚麼?(男警官立即搶回那個塑膠袋,仔細察看)疑犯:為甚麼?男警官:你看到甚麼?
  • 疑犯:為甚麼這麼傻!(這時,有人從外敲門;進來後與男警官說悄悄話)男警官(與進來的人說):先帶她到隔壁室。男警官:你太太來了。她......來自首。疑犯:沒可能。(疑犯抓住那個塑膠袋)她沒可能是兇手!小志是自殺,他是自殺。(兩名警官感到十分疑惑)疑犯:相信我,一切都跟我太太無關。女警官:為甚麼?(停頓)疑犯:兩日前,我跟小志吵得很厲害,他跟我說他想做變性手術。他不管別人的怎樣看他,怎樣說他。他只是想讓我開心,他一直都只希望我開心。男警官:你要他這樣做?疑犯:不,我反對。我怎麼可能贊成!我明白那種痛苦,那種長期的身體折磨,別人的眼光,內心的矛盾。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感受。我怎麼可能讓他受到這種折磨。(停頓)是我的錯。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停頓)自從變成男人以後,我一直都以為我喜歡女性,我喜歡長得漂亮的女生。看到她們,雙眼會不自禁地停留,想去擁有她們。(停頓)小志是為了我,他才要做這個決定。但他不明白這樣做,他要付上怎樣的代價......女警官:就是因為這樣他要自殺?(疑犯指示枱面上塑膠袋內的功課紙)男警官:甚麼?怎麼讀這也不是一篇文章,胡亂拼字寫的。疑犯:那是我跟他的遊戲,他最愛就是這種解謎的對話遊戲。題目上的算式就是解答這篇文章的方法。男警官:一切在夢中,2乘4加1除3。疑犯:一切在夢中,每一段文字只看夢到的那句話。女警官:2乘4加1除3,就是那段話的排序。男警官:先是第二段......我以為在夢裏,但又真實得令我透不過氣,第一次看到你太太,還有將要出生的BB,雖然是體外受精,但感受到很強的生命力......第四段......夢境是多麼真實,看到你,就如看到將來的我......第一段......驚醒了,我在夢裏哭泣。對不起,自私的決定......第三段......在長夢中,願生於沒有性別的國度,單純用愛擁抱。女警官:第一次看到你太太,還有將要出生的BB,雖然是體外受精,但感受到很強的生命力;看到你,就如看到將來的我;對不起,自私的決定;願生於沒有性別的國度,單純用愛擁抱。(停頓)這就是他給你的遺言。(疑犯點頭,兩名警官沉默)(燈暗)第四場(舞台分兩個場境,一為催眠師的房間,另一場境為男子在臨時拘留所準備自殺的一幕)(在催眠師房間裏,只有小琳一人,她坐在椅上;而在拘留所內I疑犯脫下自己的上衣,準備自殺)(畫外音:在十三年前的一個秋天,你從母親的肚中出生了,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個讓人喜愛的小女孩I有父母愛鍚,與同學們關係也很好,學業優秀。直到最近,你的身體開始出現異樣,你發現自己與其他女生不一樣。你感到疑惑、痛苦,你開始逃避面對這一切,在同學間你變得越來越沉默,上課伏在枱上,課業開始跟不上;整天躲在房間裏,甚至計劃離家出走。過了很痛苦了十天。一切的痛苦和不安,一直藏在你心裏,你不知道如何面對。然而,這些都將會過去。你將有機會重新選擇你的將來)(小琳變得焦躁起來,目光恍忽,神情痛苦)疑犯畫外音:改變我們身體並不是一種治療,這只是一種野蠻的行為。為甚麼一定要選擇?到底甚麼才是對的決定?老天爺跟我開的玩笑真大,她似乎不明白人類的倫理世界是怎麼一回事!(這時,一警官進來)警官:已證實死者是
  • 自殺,你太太在外面,你可以跟她走了。(警官看到疑犯欲自殺的舉動,立即上前)喂!(燈暗)■
  • 戲劇組亞軍流言風暴黃詠芝*構思沿於••中港溴近年很多言目跟風的現象。如港澳和溫州的言搶鹽抗慯射'奉件、霣蠟燭和犬柴瀘過世界末曰奉件。遠種现象隨著網络媒體和隨身行動更甚,他們為了讓自己免於成為流言中的主角>結果產生很多荒謬的行為。因為我們逭個民族對妗自己不能暈握的拳特钊感到害怕?忸遠社會又很奇怪,因為流言爻诼使人多了互相分享訊息,拉近了關係。如大家一收到某槿訊息就會互相轉發。家庭之間的凃漢,殳在這悃危及生命的傳言滿夭飛情況下拉近了?逮是又被現代化的媒體拉遠了?人是細得越多所以才蔓胡亂相信?*主要人物:置爺爺:82歲,說話簡短精煉,以短打快》像一個活在夢境的人,經常說一些表面不搭調,但有意涵的東®。除了其太太外,其他人都覺得他老得痴呆。但他年少時至今的人生經歷,譆他在逭動盪的時代活得最穩固的人。賣嫲嫲:78歲,想跟風,但又怕老公不喜歡坂要看他臉色,但就會自己碎■碎念。和賣雅難一同生活得有貼虚幻。實爸爸:60歲。仍為家庭奔波。覺得â己兒子能力不足,看不起他。對太太的機關搶益不理會,以沉默應對1賣媽媽:50歲。說話大聲。做事精打細算。但其實是對社會不太感安定,只好甚麼都想信。賣義正:30歲。話多。較喜歡多顧拳情,也有貼杞人憂夭。在父親和太太中地位有貼低。賣張純純:28歲。較烈的個性,針很多拳情抱有懷疑。置殄珍:3歲。箪純的小朋友,看一切都傈是遊戲般快樂。記者:說話很惫很快,會突然打嗝,但一打嗝時大家的網路都會停住,象徵全世界的人都被傳媒控制著。街坊(街坊嬸、街坊权、迭水佬)*背景:同一條街住了三戶實家人,他們明明就只是住在旁邊,但卻好慄相距很遠。小一輩的都不願和老的往來,嫌他們守舊老古董,中的也不願和老的往來,老的也沒人與他往來。第一家(麻木巷27號)的賣老伯和置奶奶,兒孫從不來看望自己,也就隨意帑安。他們都是在家中安享晚年的老人,自己打理自己生活。第二家是(麻木巷31號)的賣爸和賈媽,不想執輸更害怕被社會淘汰。他們是經營私人開業的地產店。小本經營,和街坊生活贴近,人傳人的訊息傳播非常活躍。箏三家(麻木巷35號>的就是置兒和置媳婦,上班族,貼近社會新知,都是K會工作和只顧自己的現代人。
  • 序:場景:2003年農村[以下方式是記者邊說著,說的方式也較誇張。演員逐一從旁進入舞台,演繹著記者說的內容,記者站在舞台最前端]記者:2003年非典型肺炎導致香港299人死亡,中國亦有348人死亡。而廣西則傳出一個趨吉避凶方法。廣西一名啞巴30年未曾說話,但在非典型肺炎幾天前的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一聲雷聲,使他突然開口說話,一開口便講到非典,他說這幾天是瘟神路過的日子,家家戶戶要上香、放鞭炮、燒冥錢,另外還要在門上插上艾葉,這樣才能消災祈福。許多農民跑到野外採摘艾葉,並買來香、鞭炮、冥錢等物。一時間到處香煙繚繞,鞭炮齊鳴。這些東西也頓時升價十倍百倍。鄰近地區也傳出這個「啞巴說話」的故事,使大家更深信不疑。頓時間,端午、新年好像提早來臨了[橫跨整個場的大營幕缓缓降下,投影出以下事件的報紙新聞圖片,記者則站在營幕前台左位置。]記者:1997年香港爆發禽流感,截止2007年全球死亡率為6成,盛傳板藍根能清瘟解毒,市面上的板藍根沖制和口罩一度缺貨,價錢大幅提局°201〗年3月,日本福島核電站輻射洩漏,香港、澳門傳出鹽中的碘能防輻射,引發盲搶鹽事件。2012年12月21日,傳言是世界未曰,在中國廣東一帶,聞言連續三天無光,人們瘋狂搶購熘燭、火柴,亦有人到台灣避開世界未曰。2013年2月新非典型肺炎在中東發現人傳人個案。2013年3月全球首宗新型禽流感在上海發生,大家再度聞雞色變.......(fadeout)[―個代表死亡符號的大旗幟被揮舞著。符號樣式:SHAPEVMERGEFORMAT][大營幕缓缓上升。舞台上有三個2米高的正立方體框架,且底座配上輪子以便隨時移動,三個立方體均是分開獨立排成一線的。每個正立方體內可放置一張4人飯枱,那是這三個家庭的客飯廳。由台右至台左三個立方體分別是:第一家房子:漆上木色,傳統紅木飯桌上放了個收音機。第二家房子:漆上鋁色,立方體正中央放著普通四人飯枱,上面放了台電視機。第三家房子:漆上金屬銀色,那曲尺型吧台是他們飯枱,他們是面對公眾吃飯的。三立方體前方還留有一片空位置,是街邊位。]第一場:風暴前夕時間:測試前七天,傍晚,2月。[燈亮][以下動作同時進行][第一家人房子中,賈爺坐在飯桌旁,看著報紙。嫲嫲拿餸出來。][第二家人中,媽在家預備著餸菜,爸回來,兩人沒甚麼交流。-][第三家人中,純和義分別從台左及右進到門口,義一看拿著便當、一手拖著珍珍進屋。純和義人都是低著頭衝回家的,兩人差點撞到,到門口後也沒有說甚麼就有默契地進房間。]嫲:吃飯啦。義:回來喇。爺:吃甚麼。爸、純:(回來後看著碟餸)今晚又吃什麼?媽、義、嫲:不都一樣。珍:(學著他們每天說話的樣式,不經思索地重覆說)不都一樣。[珍和義打開便當]
  • 爺:每天一樣也一樣好。爸:怎麼都沒有新意。[各人開始吃晚餐]純:今天上班怎樣?義:不都一樣。珍:不都一樣。義:(沉默)你呢?純:也都一樣。珍:也都一樣。純:(沉默)今天咖哩辣了。義:沒有啊,都是一樣。珍:也都一樣。純:珍珍,夠了I不要再一直重覆說話!媽:你不也是每天一進屋都說一樣的話,沒新意。珍:(扁著嘴)都是一樣嘛•_••••爸:意思不一樣。[三家人又回到各自做自己的事,第三家人各自看手機伴飯吃。珍也拿出ipad在看卡通動畫第二家人看著電視吃飯第一家人聽著收音機吃飯]媽:(聽到電視說起經屋)啊對了,他們都說經屋限制收緊了......真是上天保祐,本來打算下個月才開地產鋪,現在就可以趕上這班車了。爸:你聽到這些小道消息,就想提早開店?太危險了吧?媽:店遲早也要開,說不定現在提早開還多賺了整年的錢。而且我們只是用自己住的地方開鋪,我們這個門口打開就可以了,無本經營!爸:沒有人能跟你講得過去。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之前那個春姐啊,做了地產三個月,就買了台法拉利回來了,三百多萬啊!嫲:他們都說政府之後會加生果金,但要看有沒有物業啊。(看到爺沒甚麼反應,接著說),那......這房子要不要轉阿義或他老爸的名字啊?爺:不用搞這麼多的事吧。純:你幹嘛whatsapp我去買口罩?義:你沒有聽見嗎?「空氣末日」的消息傳得好厲害,北京的霧霾現象很嚴重,新聞都說空氣含有的化學煙霧,上世紀在洛杉磯就殺死了八百幾人。還不只,(看手機)他們說這種天氣在珠海這些重工業地區也開始啦,旁邊的香港東涌那一帶都首當其衝,大家都說準了,那些空氣很快就漫延澳門,大家都在搶口罩,你說—純:—你真的相信嗎?義:的確可能不是真的I只是如果是真的話,有備無患,買了又不會浪費,但如果沒有預備的話,就真的很浪費了,而且這是關係到自身安全,不只是錢的問題啊。純:但是,好像這有點......義:你是擔心我「跟風」嗎?拜託,我又不是那種無知,人云亦云的人,我在網路上也找了很多資料,也有很多報導,才叫你去做的。純:那些報導又一定是真的嗎?爸:(無奈地)你就只會這說「先搶先贏」這—句。媽:「執輸行頭慘過敗家」,那是鐵一般的事實!嫲:不關心的話又會吃虧了。你就是這樣,不是甚麼事都不理就好了,我們都快那邊近了,還學不懂啊?義:哎也,你怎麼還不懂。如果消息是假,我們也不會吃虧,但如果是真的,那可能就會影響到自己了,那可嚴重了。多付出那一點東西,難道你不覺得值得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不是也懂?如果我們有狀況I珍珍怎辦?爺:不用緊張,如果事情是真的,一定會公告。像你這樣豈不是每天都很忙,聽到甚麼就做甚麼。嫲:我只是怕......[各人都不太同意對方說的。爺把收音機弄大聲了,爸把電視機弄大聲了、純把手機駁上電腦
  • 營幕,獨自在捜尋上網。其他人也繼續看自己的媒體][突然,一個訊息分別透過三種不同媒介在這三家人中出現:第三家,義的手機微訊響起,純的手機what-sapp響起o第二家,賈媽手機短訊響起I賈爸看到電視播著一則報導第一家,爺轉動收音機時,轉到新聞報導。]記者:(記者緩緩走到台前演繹,同時大營幕也緩緩落下,那3家人演繹著內容的相關影子動作。)以下是來自中國科研院一宗秘密訊息:由俄羅斯科學家伯格達諾夫教授發明的r生物電子武器j,本來是用以消滅白蟻,該技術的原理是通過癱瘓昆蟲的神經系統來殺死它們。s前俄國已成功測試,將這種消滅白蟻的武器頻率調高,就能直接殺害體型龐大的動物,並且現已測試出能殺滅人類的頻率,聯合國相信此技術已被北韓及美國購買。為了阻止這個被核彈更可怕、殺人於無形的武器,本國己重新成功研發電磁脈衝(EMP),以帶負的電子,形成極強的電磁場,其產生的劇烈變化能終止目標範圍所有電子器材、通訊設備。為保障人民生命,本國已計劃於本周末於南邊沿岸一帶實行最終測試,現在亦已按階段調高頻率中,因此將導致部份低頻電子產品固障,預計最終會引發相對區域電子損壞I尚未知會否導致發電廠同時受損。當局聲明電磁脈衝對人體並無帶來危害性。我們,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義:居然這樣,這可嚴重了!純:還不知真的假的?義:我也不知道,立即上網査査吧。純:那要告訴daddy他們嗎?義:那當然要的啊!趕快發給他們。純:但現在還未知真假,會否反而嚇倒他們。義:突然斷電就真的嚇倒他們了。你快發給他們。純:好吧。那我也要發給我的姐妹群組才行!爸:哪有這種事的。媽:還會假得了?電視新聞都播出來了,怎麼可能假的?爸:唉也,那是電視也說溫家寶死掉了,還不是假的,再先看看隱陣一點。(媽收到義發來的手機短訊)媽:唉也,阿義也把傳訊息給我了。爸:寫甚麼嘛。拿來我看。(讀著手機的字)真的?媽:沒電那活得了!唉啊,我也要趕快告訴其他人才行。(拿起手機正要使用)爸:那你順便forward給阿爸他們啦。媽:他們不會用手機啦,你打給他們吧。爸:那你幹嘛?媽:我還要轉發給其他人啊,你快打吧。純:我的姐妹也收到這個訊息,我還未發給他們,他們就發過來了。這樣傳來傳去,假的也變成真啊。義:facebook都被洗版了,大家都在講。還不只,很多人去修車行買汽車電池啊,真聰明I那就有後備電用了。嘩,已經有網友把自製鉛蓄電池的圖說放了出來。純:不可能這麼快吧!義:有圖有證據,還買了一堆鉛和硫酸的照片都放了上來。還假嗎?純:嘩,這是我們家平時修車子的店呢。義:這個我也能弄•趕快去買原料吧。(拿起大大的膠桶)純:但,這真的能弄出來嗎?感覺很危險。珍:daddy,甚麼事啊?義:可能沒有電了,以後都要黑漆漆在家了,很可怕的。(裝作可怕樣)純:你不要亂嚇小孩好嗎?珍:真的沒電了嗎?那我們就可以每天點燈籠了,在房間點熥燭!多好啊!
  • (義已經跑了出門)(媽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爸:怎樣1電視還怎麼說嘛?媽:(轉著電視台)不要吵,在看啊。哎也,連新聞都在直播,你看超市都有人排隊搶食物。我們也趕緊出門吧!(拿起一堆環保袋和手拉車)爸:連手拉車都帶上,你是想把超市搬回家?媽:你怎麽知道,你沒看到他們都一車車買嗎?多買沒事,至少將來也能用上。也許我們只有一次去搶購的機會。爸:那至少也把飯吃完再去。媽:還吃甚麼I你吃完這頓飯之後就沒東西可以吃了。(把環保袋掉到爸身上,一同走出房子)爺:(平穩地)變天啊。嫲:(緊張地)大家都怕沒有電,連熘燭都搶剩不多了》爺:那每家每戶都將要掛起燈籠,那就每天都像過節。嫲:那好歹我們也要出去買熘燭燈籠吧,還有火柴!不過要是真沒電,只買這些也不夠。現在天氣還這麼冷,沒電也就沒熱水,看你怎麼洗澡,看你怎麼泡茶。爺:是啊,煅燭不能煮一窩熱水,那就連火水爐一齊買,這就好了。嫲:希望就這麼簡單。那趕快走吧,你還坐著。爺:還不用這麼急。嫲:你要時真的這麼不急,你出去就沒得買了。爺:沒有就自己蓋灶頭啊,以前我們也沒有火水爐這麼高檔,就自己用磚蓋灶頭I有木頭就能有火,你也不是不知道。嫲:你厲害。那到時飯就你來煮吧》三家人不約而同,慌慌張張地同一時間衝出門口,手上都各自拿著很多不同的袋、膠樽、手拉車等,但走的方向不一樣,大家都沒碰見大家。[燈暗][一個小女孩手棒著一堆紙碎走出來,吹動著手棒的紙碎,滿天飛動。她再逐家的在三家人門前吹起紙碎,也撒滿三家人戶前。之後又有一拿起那個代表死亡的符號旗幟在揮動著]第二場:謠言風暴時間:測試前六天,一大清早[燈光只射在第二家人的房子中I房子放滿了昨天買來的一袋二袋,一箱二箱。上面都貼滿了種類標籤。媽忙碌地把家具擦乾淨,又把昨天買來的食物打開,放在碟上,但又擔心自己多放,又拿回點回去,錙銖計較]爸:(額頭貼了一個膠布)干嘛一大清早這麼吵?媽:我整晚都沒有睡,你還好說。爸:昨晚跑了這麼多趟超市,弄了這麼久還不夠嗎?媽:你還真大安旨意,你不擔心嗎?爸:那還可以怎樣,昨天在超市,連我的頭也被撞傷了。那些人像喪屍。好像晚一點就會死人一樣°媽:你也不要說,真的可能會死人喔,這件事傳得這麼嚴重。還只有六天呢,六天就會沒電,你能想像會有甚麼事發生?爸:就是傳得這麼烈,才有可能是假的。大家都一知半解,還沒弄清楚,又傳出去,結果自己成為那個亂散播消息的,個個都是幫兇,搞得市面這麼混亂。媽:你那麽清高,我沒本事跟你說,都燒到眼眉了。你就快去把我們地產店的招牌拿來擦一擦。
  • 爸:招牌?你還真的打算開店啊?你不是擔心死了嗎?還有這個心情?媽:就是擔心才要開,我現在心都慌了。你看我要吃的用的可以買的都盡量買了,連電池也找人幫忙訂貨。現在我也不知還可以做甚麼,我走著坐著都不是味兒,我想之後要去找樹枝拿來當柴燒!爸:你不要這樣鑽來鑽去,我頭不痛也暈了。你還是趕緊把店開了,讓街坊過來來聊聊天。媽:對對,大家的知訊一定比較豐富,我們再找對策。現在人心惶惶,賣樓的人一定更多,房價就可以壓更低。爸:經過昨晚的事—你覺得會更多人想套現。媽:你終意聰明一次。你看昨晚大家搶東西就知道,大家都慌了,當然鈔票比磚頭好。爸:但真的這麼簡單,消息這樣亂傳一下,就賣房子?媽:總知有可能是個機會了(從爸手上拿過招牌)放在門外吧。[媽把大門打開,招牌勾在門架上]媽:你去旁邊燒串炮竹,驅驅晦氣。[炮竹點燃聲,附近的街坊4-5人漸漸過來]街坊嬸:搞甚麼啊,賈太,你們現在開店嗎?甚麼時勢了。媽:唉,我們早就打算開了嘛,沒想這麼多,也想說多個地方,給大家街坊聊聊天I交換交換消息。嬸:真的多得你啊,昨晚告訴我,叫我看新聞,我忙著做事差點就錯過了。叔:你們在說昨晚的消息嗎?今天報紙也有說,你們看(拿出報紙)。嬸:真想不到這麼快報紙也登了出來。媽:老爸,你昨天不是不信電視的新聞報導,覺得新聞會作假嗎?現在連報紙都登了,白紙黑字,一定可以相信了吧。(爸沉默不語,送大支裝家用水的送水佬上)媽:送水佬,我們今天開張,過來喝杯茶,賣樓買樓記得找我啊。送水佬:賈媽,你這麼大方,還拿茶給大家喝啊,大家都怕之後沒水喝,我今天搬水都快累死了。媽:外邊連水都搶了嗎?這我不知。送水佬:昨天的新聞啊,說有大停電,大家擔心水廠沒電,就沒有水用了。嬸:怪不得,今早看到很多人去買水。喂送水佬,那你等下也替我運3、4支……5、6、7、8支來我家吧。媽:哎也,千算萬算,我也忘了這一著,我也要十支啊。送水佬:可以,再過一個禮拜吧,我的訂單全滿了。嬸:六日後,你可能都不用送貨了。送水佬:怎麼會,工照開、飯照吃、煙仔照抽,不變應萬變。搶購囤貨了又不代表不用死,到時又有其他麻煩事,還不一樣。嬸:你說得輕鬆,到時就是甚麼都沒有,看你吃甚麼飯,吃香嗎?媽:你又不要說得這麼狠。送水佬,到時沒電,難不成你用單車送水?爸:你不要這麼沒知識,電單車是用汽油,不是用電的。嬸:不一定啊,如果連水都怕沒有的話,汽油生產運送還是要用上電吧,說不定油站都不開呢。媽:對吼,我們家的汽油也要入貨I這也忘了,我到底還忘了多少東西!爸:你這樣說不是所有東西都要搶購了嗎?那搶得完。叔:所以就直接走啊,去北邊或其他國家的鐵路票和飛機票都已被瘋狂搶購,價錢也漲到幾十倍,我也訂了火車票,後晚就走。嬸:飛機票不是更快可以去到嗎?
  • 叔:我還擔心提早測試,飛機半空掉下來還得了。媽:你真的就走?真的這麼嚴重了?叔:當作旅行也好,我怎麼知道沒電會發生甚麼事?空穴來風必有因。嬸:你這樣講,我還真的做得不夠,昨晚好運買到超市最後四包燒烤碳,就以為差不多了,現在用來燒碳算了。媽:你們越說我心越亂啊,那不成,爸,我們還是訂機票走吧。爸:這樣還是太草率了。你看(把叔的報紙拿來),報紙、新聞都還沒把政府的說法寫出來啊,寫的都只是講大家到處搶購,這種新聞還真會混淆人。叔:政府公告的也不見得可信啊,他們都只講小部份•大部份不講。媽:好啦!不管了,我們還是分頭行事,大家各自去囤購,再交換,如何啊?嬸、叔:吓,這些東西誰願意交換?我們都預備好呢。(台右傳來搶掠和叫囂聲,有幾人抱著一些物資跑過。)嬸:哎唷,發生甚麼事了?(一個電視台記者出現,後面還有一個攝影師跟著拍攝著他)記:電磁脈衝的消息只須一晚就傳播整個城市。現在我們身處麻木巷口的一家超市,超市和石油氣店都被遭搶掠。另外,亦同時剛才這裏有一班穿上全罩衣的反核群眾抗議政府為解決電力不足而加大大亞灣核電站的產電量,擔心核涉漏—(出現十數下槍聲和爆炸聲)最新消息......他們與警方對峙過程中發生開槍事件,意外引爆了石油氣罐。現在讓我們訪問一下這邊市民的狀況。嬸:是直播呢,趕快開電視看看。(電視出現攝影機現場真實拍攝的畫面)記:請問對於各間超商貨品都掃空、鉛和流酸都被高價收購、暴徒固意縱火乘機搶奪’銀行亦充斥大量人潮,分分要提取存款,你們有甚麼看法?爸:啊,我地......記:那核能增產你們覺得如何?媽:當然好事啊,那可以多些電儲起來用啊(突然,一群反核人士穿上全罩式隔離衣,單調但頻密地打著一些刺耳的樂器,貼上反核的標誌和拉起反核大旗幟。攝影機固意拍著他們身上衣著配件和標誌的大特寫,電視機/投影幕亦能看到攝影機拍攝的內容。這群人播著卡帶,沉默地走動著:)反對大亞灣核電站核能增產反對大亞灣延長使用二十年核電釋放有害物持續污染環境十萬年反對核廢料存放澳門周邊幾十年不搬走不要成為切爾諾貝爾事件,已殺死百萬人輻射不能成為生活(爸媽已都被這場突然其來的示威和卡帶所說的事件嚇呆了)記:(對媽)你們不擔心增加核能電量,因而暴露在輻射中嗎?媽:老豆,原來我們和大亞灣核電站很近的嗎?爸:(帶點冷淡的聲線)去年日本福島事件,強制撤離區是三十公里,美國建議撤僑的距離是八十公里,我們跟大亞灣核電站,相距則只有五十公里,你覺得呢。媽:甚麼!這即是說,核電站一出問題,我們就直接遭秧?!嬸:但我們至少也在強制撤離區外的範圍啊。爸:你要知道,那次福島居民在離核電站八十公里內,也量度到切爾諾貝爾徹離區的輻射污染濃度。媽:你甚麼時候懂這麽多?爸:一直都懂啊,我講你又不要聽。
  • 媽:怎麽一直不知這個大亞灣核電站這麼危險,政府不是說核能乾淨又高效率?爸:因為政府投了很多錢進去啊,要他自己打自己嘴巴嗎?媽:那到底我們安全嗎?爸:也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但這個核電站已用了二十年,需要淘汰的是事實。媽:但他們說還續用二十年啊,那豈不太危險了。(嬸立即轉身離開跑去台側,攝影機趕著追上去,拍著她)記:太太,你趕著去哪?嬸:被你們這樣一說,我當然要去訂火車票,賈媽,你也快去,把東西帶走吧,趕快啊。(嬸下)記:(對鏡頭,快速播報)這裏的市民全都開始抵受不了,攜家帶眷逃到邊遠地方生活,好像剛剛跑離開的女士,(鏡頭播回嬸的最後一句話),亦有些人決定一路向北走,遠離南方。(鏡頭拍著媽、爸)我們在麻木巷報導完畢。(記者下)媽:這個記者怎麼好像不是說實況,我們哪有這麼嚴重?等下被阿義他們看到以為我們要逃走就不好囉。爸:希望我們之前看的新聞不也是這樣「做」出來的。媽:那他們之前說的還可信嗎?那些反核的示威人士,是否也只是看了他們的報道啊?爸:沒有人知道。媽:但如果不相信這些報道,我還可以去哪裏找可以相信的東西;沒有事情可相信,那我不就很沒方向啊丨爸:唉,都是笑話一場,我們回去吧。媽:不行!你沒有聽見他們說的嗎?爸:你還可以再做什麼?還有可以買的東西?你也不能買一個月的食物和水吧。媽:現在可不只這樣了,還要抗輻射!不是聽說仙人掌有效抗輻射嗎?快去買回來吧。(立即跑著離開,下。)爸:笑話、笑話……(也無奈苦笑地跟著媽下)(房內的電視機還開著,繼續播著攝影機拍攝到的抗議人士,之後播著序開頭提到的各種謠言導致市民搶購的真實新聞片段。)[純、珍上。純拉著珍正要回家之際,穿著全罩式保護衣的反核人士隊伍突然又衝出來,純被這群人嚇倒,想拉著女兒趕快跑進屋1但被反核人士擋住。]珍:媽咪,他們為甚麼穿成這樣?純:我也不懂,有這麼嚴重了嗎?還要隔離?(其中一位反核人士頓下給了珍珍一支艾菊)反核:LEAVE。(反核人士突然又衝著離開,台上剩下嚇呆了的純和天真地玩弄著艾菊的珍)珍:媽咪,我也想穿成這樣。純:殊I不要亂講,我們趕快進去。(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住)不,看情況,還是要再買一些別的東西。珍:那買甚麼。純:我也不知道。(突然轉回頭時撞到拿了好多袋東西、喘息著的義)純:甚麼事啊?為甚麼買這麼多東西?義:剛才whatsapp收到同時和老媽傳發說大亞灣核電站加大核電量,叫我預備下。純:笑話!這我們能怎麼預備嘛?義:你沒看facebook?大家都說:黑芝麻增加細胞免疫抗輻射、番茄減少皮膚輻射、紫菜含砸抗輻射、辣椒保護細胞DNA不受輻射破壞、綠茶減輕輻射影響、海帶抑制免疫細胞凋亡抗輻射、大蒜減少輻射損傷、綠豆能排泄毒物、黑木耳清胃防輻射,還有—純:—夠啦,太誇張了。如果真如大家所
  • 說•到時要是沒有火怎麼煮熟啊?難不成生吃大蒜、辣椒嗎?義:那還是先買啊,我也不知怎麼好。不要在屋外說啦,快進去,你有沒有看到剛才穿保護衣的人,不要被他們拈到。純:我們家也不是防幅射啊。義:也沒辦法,看著那群人我都發麻了,這城市真的還安全嗎?一事沒完一事又起![突然又有連續爆炸和反核抗議的廣播聲][三人衝進了屋間][艾菊缓缓又從上飄下來](爺和嫲入,爺推著一桶桶火水的手推車,嫲拿著火水爐上)嫲:用力點推啊,快到家門口啦,剛才那邊暴動,我怕別人連我們的火水也搶走。爺:那就—嫲:—找柴枝嘛丨你就只會這套。我不想年紀大了還要回到從前那樣。快推啊。(但爺和嫲推得很慢,突然那個穿保護衣的人又出現,主動走上前幫他們推。嫲一直低頭,沒見到保護衣人。)嫲:怎麼推得這麼快了啊?爺:(對保護衣人)啊,謝謝你幫忙。(保護衣人點點頭)嫲:(微笑起來,頭還是低著)現在才懂謝謝我。爺:(對保護衣人)這不重嘛?穿成這樣很辛苦啊?嫲:推才辛苦,這樣穿哪辛苦。爺:(對保護衣人)外邊真的這麽危險了?(保護衣人點點頭)爺:輻射啊?(保護衣人點點頭)嫲:你怎麽一直講話—(嫲一看到他就啞呆,保護衣人把一支艾菊給了爺爺,保護衣人下。)嫲:你是傻了嗎?還跟他們說話。現在怎樣,輻射要來了嗎?爺:早就來了,進去吧。(爺和嫲入屋內)(爸和媽入,用板車推著滿滿一車的仙人掌回家裏)義:那些人讓我覺得很可怕。珍:媽咪,外邊很熱鬧呢。(珍在窗框旁想湊熱鬧看)純;不要吵。(第二家的仙人掌塞滿全屋,連走路的地方也難動,二人也一直比刺到,媽穿上很厚的大衣。)爸:唉也,刺得很痛,我走一步也被刺到,輻射射死我前已被刺死。媽:亂講,像我這樣穿就好啊。爸:太多了,太多仙人掌了。媽:哪多?福島現在的小朋友,有四成患上甲狀線問題,都一年了,還在出狀況,那東西很毒啊。爸:要是出問題,你放一千顆也沒用,現在連路也走不了。(爺嫲在分裝著火水,嫲驚叫了聲)爺:乾嘛大叫啊。嫲:唉I不知他們有沒有火水用。爺:他們能自己處理了,不要擔心。嫲:不是,阿義連火水爐都沒用過,他可能想不到買這種的。爺:那打去問問吧。義:(顫抖著)剛才我在電視上看到老爸老媽的訪問,還有那個張嬸和陪老爸晨運的阿叔也要逃去北方了。純:你爸媽…他們呢!他們現在怎樣了?義:不知道,一直都只是轉寄訊息給他,我沒有打給他們呢。純:趕快打啊!爸:受不了啦!看,又刺到了,還插進肉裏,拿走!
  • 媽:好了,我問問阿義他們家要不要吧。(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義:電話打不通啊。純:怎麼會。...我這邊也是,是怎麽會事1難道現在就開始出現問題?媽:唉也,我的手機打不通,你試看看吧。爸:怎可能,你自己多按幾次媽:連響也不響,糟了,怎麼辦,現在連電話線路都有問題啊?爸:你,你冷靜點吧。嫲:打不通啊。爺:沒電話還有腳啊,走去問他們,才幾步啊?〔他們身後的房子,第三家人房間,充斥著放滿食物的紙箱,第二家人是塞滿仙人掌和食物箱,第一家人就是適量的火水和火水爐〕[三家人都無法撥通電話,他們緩缓看著前方,慢慢走向屋子前方。純展露出疑惑的表情,義展露出擔心的樣子,珍仍拿著鮮花,仍然一副天真樣;媽的神情極為膽怯’爸像是壓抑著自己懼怕樣子;嫲是憂慮的,爺則是泰然的。他們帶著這個狀態,各自推著自己房子的一邊框,慢慢並排的向前推至舞台邊緣。各人再拿起自己的電話,分別在自己房子中往另外二家人房子看。再缓缓地把各自把自己房子移成_個「品J字反方向的構圖。第一家人在最前方1第二家人在近台右,第三家人在近台左。他們各人在貼近另人家人的地方看過去。他們都開始擔心起家人。][燈光漸暗][各人亦開始沉靜地坐下,沉默][嫲開始把菜拿出來,但明顯就只是很小量的食物。每人一碗飯和一道小菜]嫲:先省一點吃。我也把暖氣關掉了。爸:家裏綿衫多的是。[媽拿了兩碗麵出來]媽:我明早就把麵粉和米粉烤熟,之後沒有火都能吃。爸:那會壞掉啊。媽:天氣還冷,不怕。[義給了一人一碗玉米片]純:玉米片?又不是早餐。義:冰箱還有好幾盒牛奶,之後沒電的話都浪費掉,先喝掉啊。珍:我要換巧克力牛奶。義:好,那你先喝掉這個,怪就怪之前牛奶買太多。[各人靜靜的吃著,不吭半句聲,十分沉默;外邊又再續傳出爆炸聲音、抗議廣播聲、人們驚慌叫喊聲。同時間六人的通訊設備一同響起,並且都響了一段時間:純和義的whatsapp和viber訊息聲音響起,他們互相對看後再拿起來看;同時媽和爸的手機短訊也響起,他們也是互相對看後再拿起來看;又再同時爺嫲的電話也響起,爺終於拿起電話聽。爺說出的內容是和其餘五人的訊息是_樣的》][爺沉靜地聽電話,沒話說,其他人也沉靜地看著訊息,沒說話]嫲:說了甚麼啊,外邊的消息如何啊?爺:開始有人自殺,聽說是跳樓。嫲: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啊。純:(看著手機)這怎麼可能?義:可能有,只是我們知道的消息不夠?(立即上網再搜尋)媽:那,我怎麼辦?想想辦法啊!爸:唉也,還可以怎麼想。爺:就是大家亂聽謠言,以為政府也抵不住,亂七八糟!(外邊台右突然傳來BOON—聲,所有人都朝那方向衝去看)義:我們要搬走嗎?媽:我們也走吧!爺:我們家哪都不去,荒唐!
  • (收音機、電腦線上新聞和收音機同時打開,播出以下聲音:)記:政府內部人士透露,之前媒體所報導引致廣泛地區停電的並不是真實消息,即使停電也只是局部地區短暫時間,手機產生問題也只是個別電訊商的原因,與電池脈衝測試並無關係,是特別事例。他們表示測試將會如期安全地進行.......[突然三個家庭的燈光都出現閃爍不隱,大家一同看著閃著的燈光,在驚惶之中。][三家人各自坐在自己椅上,沒有聲音和動作]純:其實只是這麼剛好而已,對嗎?媽:我們應該相信哪個消息才是對的?爸:你不是說總要找個東西來相信吧。[外邊台右、台左繼而再傳出BOON的聲音][燈光慢慢收掉,三家人動作明顯放慢。穿隔離衣的人群又再出現,他們都拿起艾菊邊說邊跳。]真事吹來如黑心石嫌棄假事走來如黃金重之小道消息人人信真實消息不理踩真相被迫沉大海[再傳來boon的一聲,大家往那邊看去]又一個寧可信流言、無真假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第三場:喪禮時間:測試前一天[第二家和第三家人鐵架向後移,一幅很大的喪禮投影落遮擋他們前,投影幕上方顯示黑底白字的幾個大字,最上方中央是一個特大的白菊花。第一家人的其中一面鐵架下了一個幕,投影著張嬸的照片或是「奠」字。所有東西的投影比例都是正常比例的大好幾倍。]投影幕前兩邊斜斜的排了兩排椅子,坐著這鄰居,媽和爸也坐在一邊,爺和嫲在另一邊,但他們互相沒注意到對方][喪禮詩班員在台中唱出「生之恐懼,死之威脅」詩歌,表達出這個矛盾,大家不禁為死者可惜,但又覺得現在只有死了的人才最快樂]每天面對生時恐懼死又威脅我們捱過今宵也能渡過明晝?衣食住行都不安生等病來老又到轉彎死亡在催行驚惶在跳舞每天面對生時恐懼死又威脅[純拉著珍I和義一同來到,他們默哀後才發現爺爺嫲嫲]純:爺爺嫲嫲。爺:都來了啊?好好。嫲:好啊,來送張嬸一程,想不到前兩天還在我們店前聊天,雖然她是一直都很擔心,但還是過得去啊,但第二天就想不開,電話斷了、燈閃了幾下,就真的以為世界未日,那是甚麼道理啊,一定是給電視台記者亂講幾句嚇倒。爺:你不是也相信嗎?嫲:但我沒有嚇怕到去尋死啊。義:她太懼怕死亡了。純:是懼怕威脅多一點。爺:大家都隨便亂相信謠言,越說越以為是真的,害人不淺。[爸媽發現了純義和爺嫲]媽:你們也到了啊,好啊,至少大家都在這裏。義:媽,你們不是要開店嗎?媽:本來是啊•現在張嬸走了,一開店就想去她死前二天還在我們店接受訪問,就不想開了。爸:你們呢?不用工作了啊?純:公司現在真空,大老闆說如果願意繼續留著,還可以升我當總監,但阿義—
  • 義:—那當然是不可以,明天就是謠言說的那一天,你覺得我放心你去?而且,如果不是你一直堅持不願意去北邊避難,我也不會這麼不放心。純:當然,這像無知的人。義:就當作旅行也好啊,你多久沒有和我們去旅行?而且,機票我也訂好了。媽:飛機不好,不安全啊。純:你還自作主張,而且去旅行也不是故意挑在這段時間吧!爸:你們還真的想走啊?純:你真的這麼相信嗎?如果是假的,那我就錯過一個很重要的晉升機會。義:你覺得還會假嗎?已經有人死了!純:那是他們自己太隨便相信吧,事情都還未肯定。他們只是一味的擔心•毫無意義。難道你也一樣無知嗎?媽:純,你這樣說也太奇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是有甚麼事上來,你要怨誰?義也是為了大家好。阿義I你該帶我們一同走嘛。爸:阿純也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才做而己,不想盲目跟風。媽:還盲目甚麼,你看全部人都在作什麽了?純:媽,多人做的也不一定對啊?媽:有些東西晚了就來不及,不見棺材不流眼涙!整個棺材在眼前才要當呆子嗎?!(在場的其他人都看著媽)爺:好了,夠丢臉了!走,都回去吧。(大家被爺爺突然來的舉動嚇倒,不敢動。唯有珍跑上前,牽著爺爺的手,拿著艾菊花走了,其他3家人也緩緩跟著走)[燈暗]第四場:[投影幕升起,椅子撤走,仍是「品」字型第二場的三個家庭正方框配置。][燈亮][三家人都坐在爺爺家,最前面的方框中]爺:都坐吧。珍:爺爺這是甚麼,都是水嗎?爺:這是你嫲嫲擔心沒電,把幾十年前的火水爐找出來,是老古董了。珍:甚麼東西?純:火水爐?我也沒有過。義:也沒看過吧。純:但你也沒用過啊!義:沒機會用而已。爺:你們用完石油氣爐就轉用電池爐,當然沒機會。義:安全啊。爺:是啊,但這種東西也需要知,就不用擔心沒電時手腳都被人綁起來。珍:再之前用甚麽?爺:再之前啊,用柴爐啊,家裏面用磚築成的大灶頭,見到別人用火水爐就已經好羨慕。媽:對啊,怎麼我們沒想起預備買這個。嫲:還不只呢,還有火水燈、油燈,東西都自己控制得了,甚麼都不用擔心.多好啊。珍:現在用啊。嫲:珍珍想現在用啊?珍:現在用啊。爺:對對,這好,我們現在拿來用,熟習一下,他們一定不知怎樣用火水爐,也一同吃飯吧,多久沒有一同吃了。(教著用火水爐)嫲:我現就去預備,純純來幫忙吧。義:爺爺不用啦,我們家也有吃的。媽:老爺啊,你也留著點食物嘛,不用預備我們的啦。爸:省點用嘛—爺:—什麼,一家人終於可以坐下吃飯不好嗎?難不行要被那些流言害,連給家人吃的東西也要計較嗎?不,我還要多謝這些流言,才能讓我們三家人終於見臉了。平時你們講話都發
  • 短訊,臉不見也算了,提起電話打也嫌煩。我們三家人住得很遠嗎?到底差幾步路啊?還不是住在同一條巷嗎?這巷叫麻木巷,大家的心都麻木了。義:大家都忙嘛。媽:義,老爺說是對啊,你短訊是多發了給我,告訴我哪裏好吃,但就見臉少了好多啊。義:媽也是只發訊息給我,告訴我要買甚麼。爺:大家都一樣啦。嫲:東西煮好啦,都過來吧。爸:菜太多了吧。嫲:哈,我好久沒有準備七人的份了,一下把廚房有的都作出來。義:還有用這個小火水爐當小火鍋呢,熱騰騰太讚了。純:不用電池爐也可以吃火鍋喔?嫲:本來就是呀。爺:雖然,我並不相信這個流言,但我們就一同這樣吃頓飯,也是值得的啊。爸:很久沒有這樣吃了。珍:像過年耶。義:對不起爺爺,我們太少來了。爺:現在來到就好了。[媽手機短訊響起]媽:唉也,可不只張嬸,送水佬說連大叔也......跳了。爸:甚麼?怎麼會這樣,他不是要坐火車走嗎?媽:不知怎的,他說車站人多得太可怕、太擠,有火車票也坐不上,一時心急懼怕起來,就......一定是突然不知所措啦。爺:累事、累事啊。純:好可怕,外邊都這麼可怕了嗎?媽:看一下電視吧!(正要開電視之際被叫停住)益•兀I石亜丢"7,抓此間姑閣«格,JPfr府講的你們也不會信,看來有甚麼用。媽:也要知應對啊。爺:過了今晚,就知應對了。義:為甚麼經常有被這些假消息累得團團轉?之前也曾有搶藍抗幅射、買爝燭火柴過世界未日的事啊。爸:沒法子,我們都擔心會錯過甚麼,你老媽子的經典名句:先搶先贏,大家都把「執輸」、「人做我又做」放嘴邊I好像就算是錯事或犯法的事,只要是一同做,就變成正確》爺:胡信流言,害人不淺。純:現在手機通訊,whatsapp、line、微信都太方便了,大家一收到甚麽訊息立即又轉發出去。媽:這樣是關心他們啊。純:我也是這樣,但現在事情看來,如果自己根本都搞不清楚事情就發出去,好像我也幫忙了加大了這個謠言風暴。義:或者我們以為自己知得太多,反變成了無知。媽:本來政府的說話是依據,就可以終止流言;就無奈信任的分數每年扣些扣些,早就剩不多了。純:至少我們也先質疑一下吧,流言止於智者,我們也不要幫忙把病毒傳開去。義:真的,現在謠言就像病毒不斷蔓延開去了。爺:像迷藥一樣迷惑了大家,大家不辭勞苦東跑西跑;而且還真的把人一個一個地害死了,我們就成了幫凶。純:突然讓我想起阿瑟•米勒寫的〈熔爐〉,普洛克托被盲信害死的事,他最後說了「這是一場欺詐J。義:一場欺詐。[突然電力中斷了]爸:怎麼真的停電了?
  • 義:原來是真的!純:不是還有一天嘛?媽:那我還沒預備好啊。爺:你們怎麼這麼擔心,剛才你們不是說好了嗎?一下的停電,又讓你們驚惶失措起來了?(大家都不好意思說甚麼)珍:點爝燭,掛燈籠。點爝燭,掛燈籠。爺:對,珍珍最喜歡了,珍珍我們點爝燭吧,你來點。義:她來點太危險了吧。爸:你還沒到三歲也是自己點啊。爺:珍珍,掛起來吧。[大家都幫忙把嫲嫲預備好的燔燭點上,整個房間充滿光點]爺:看到光,就足夠了。[義拿出手機發短訊]純:你發短訊給誰啊?義:我取消明天訂了的機票。[純輕抱著義。突然電又回復了]義:爺爺、爸,我和純想先回家了。爺:好,你們帶孩子先回去。爸:爸,我們也回去了。媽:明天,我們來看你們。嫲:好啊,明天見!爺:好,明天一定見!第五場:[當他們離開爺爺家,門一打開,就聽到很多媒體的聲音響起,很多干擾聲,很擾亂。街上的人都是慢動作驚慌扭曲的臉孔和肢體地走動著。記者再次出現不停嘴地說話報導著。爸、媽一回到家,電視機就著了,出現外邊記者的現場報導畫面;純和義的手機和電腦也不斷發出whatsapp等訊息響起的聲音。他們也分別把這些媒體都關了和放進抽櫃中。記者的聲音和干擾聲漸漸消音。][三家人開始移動三個方框成一直線,第三家人在最外邊,第一家人在中央,第二家人在最後,燈光收暗,一束微光從最後方射入,射穿照亮三個方框。三家人又再聚在爺爺家,談話著,亦只有這三個方框是有光的。而外邊的路人則在黑暗中I仍然是缓慢地扭曲的臉孔和肢體地走動著。]■
  • 戲劇組季軍愔宙DNA第一場無所為而為台左演區燈亮。時值深夜,馬俊彥家,俊彥在電腦桌有輪的椅子前,電腦時有遊戲聲響發出,他表現得相當投入,用「沉迷」形容也不為過,他的表情和動作也隨着得或失而時有變化。燈暗,只餘小燈區照着俊彥。莎拉(畫外音)喂?老總?找我嗎?甚麽事?......我差不多回到家了......不要緊不要緊,就我好了,別麻煩其他同事了,你儘管說,那篇稿,我回到家以後馬上做……(頓)好……好的......今晚完成後即時電傳來給你吧......別客氣,再見。(鎖匙聲)台左演區燈重亮。俊彥的同居女友莎拉肩上掛着一個大袋,回來,看來有點疲累,她甫進門,俊彥馬上對着電腦作若干調整,似在收藏起些甚麼,看來畧帶緊張。俊彥:回來了?莎拉:用不用電腦?莎拉走近俊彥,看看其電腦屏幕。俊彥:(解釋)我不是在研究「足球博彩j呀丨莎拉:唉,男人愛足球你也愛足球,人家喜愛去打球.你愛的卻是「足球博彩」!我還是用自己的好了。莎拉坐在沙發上,從袋子拿出平版電腦來。莎拉:(蹙眉I邊看自己的電腦邊說)不是看足球博彩賠率就是玩網上電玩......功課呢?馬俊彥同學。俊彥:莎拉......累嘛,玩玩網上電玩,可調劑調劑囉!莎拉:(早知其慣常答案,與俊彥齊聲一起王智豪說)累嘛,玩玩網上電玩,可調劑調劑囉!(頓,無可奈何地)隨便你。俊彥:(結巴巴地)剛才遺正在做的,後來疲勞了,所以.放心,明天晚上我一定全力以赴。莎拉:看……(指指自己的電腦屏幕)我才是每一個晚上都在全力以赴。俊彥:幹啥?犯不着那麽拼命呀!莎拉:從事新聞工作的,何時不是爭分奪秒的?俊彥:(冷冷地)嗯……妳們呀,搶新聞還不是為了搶銷量?搶銷量都不過為了一個字:「錢J!莎拉沒理會,坐在沙發,拿起手機打電話。莎拉:喂?老總?莎拉。電郵已收到,不過可否不從食客角度着手,而從食品方面切入,那會使讀者們更關心……(頓)對,因為正常而言其他報紙都會傾向寫用家的心理,若我們跟別人差不多、人云亦云就不夠突出了,儘量寫到......令讀者感覺那食品是或有問題的,而且政府對食物安全監管不足,那麽大家就會覺得滋事體大••••••(畧頓)對了!正是喔!如此便更惹人注意了!(頓)好的,謝!(收線*把手機放在電腦旁。)俊彥:(喃喃地)又在煞有介事了••••••莎拉:(沒看俊彥,雙眼仍停留在其平版電腦屏幕上)32歲的漢子,活像12歲的初中一年級學生,還要人家督促温習。(頓)想一想,學會了、考試過關了、畢業了I得益的可不是別人也不是我啊。俊彥:(不經意地,隨便找藉口)喲丨妳知道啦,我一向不是讀書的材料。莎拉:又來這一句。俊彥:(此時方回身向莎拉)可不是麽?當
  • 年要是會考成績好,早就往升大去了,何須待今天?莎拉:(一邊打字一邊說)要不是嘮嘮叨叨的我•你還不會去報讀這夜間大學課程。俊彥:天生的嘛!誰叫我父母生出我一個這樣的不愛讀書的兒子?莎拉:你說過你爸爸退休前一向是殷實商人,勤力刻苦耐勞得令人吃驚,那為甚麼你遺傳不到他丁點優點?俊彥:(詭辯)正是!所以我才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啊!莎拉:我沒空聽你的歪理......請先讓我把工作完成。俊彥:(想了一想)嗯!起碼有一方面相同;他愛賽馬,我愛足球......靜默,莎拉沒理會,只管埋首工作。俊彥見莎拉有點氣,入內,拿着一杯水出來,放在莎拉前面。莎拉:你是不是要做一世貿易行的小文員?俊彥:不一定!(嬉皮笑臉,指指那杯水)倒有本領做餐廳待應吧?莎拉:(微慍)哼!怎麽?你想去當待應嗎?俊彥:開玩笑罷了!可現在起碼可以坐班、有空調、不用跑街......莎拉使勁按幾個鍵,鬆一口氣1頭部仰起擱在沙發靠背上。莎拉:完成!俊彥:(喃喃地)回到家,早該好好休莎拉:所以說,馬大爺,你9時上班6時下班,已經幸福得很了。「新聞」是不會在我們下班後便不發生的。俊彥:妳這份工作真難熬。莎拉:我不能不「搏殺」,否則必遭人淘汰......而你呀,真是吃不了苦的,幸好你當年沒接你父親班丨俊彥:當然當然丨舊式印刷紙料行,早就落伍了......何況每天開門12小時,不得了。莎拉:啊......聰明得很!(想了一想)有說「虎父j無犬子,豈料「犬兒」就在我跟前!有時我會想到,要找個機會與你父母見見面,看看這父親與兒子為何有那麼大的差別。俊彥:哟!連我也不常常見到他們......若突然跟他們說我帶老婆見他們的話—莎拉:(搶接)誰是妳的「老婆」?你一曰拿不到學位,休想我正式嫁給你。你只能說,我不過是你的同屋鄰居!僅此而已!俊彥:哎,莎拉呀......莎拉:況且…我呀I連你父母也未接觸過,他們會承認你有「老婆」嗎?俊彥:管他們……(頓)他們會為我勞心嗎?當年我決定要搬到外面獨自居住,他們都一樣處之泰然,一點反應也沒有!莎拉:你向來脾性是獨斷獨行的,我看,他們不想逆你意吧?嗯,不論贊成或反對,反正你去意已決。俊彥:最終都只淡然的說了一句:「夠住就好。j僅此而已。啊呀,我一個人,縱使100平方呎的房間也足够啦!莎拉:可是這裡足有350平方呎啊。俊彥:(嬉皮笑臉地)要容納「同屋鄰居」嘛。莎拉:(氣結)夠啦,德性!俊彥:(想了一會)找機會吧,準會告訴他們的。莎拉:可是,你平日絕少與父母一起外出吃飯飲茶,只有過時過節才偶然回父母家,那個「機會」挺難找呢!......你跟你的家庭關係......唉!俊彥悶不作聲,走到電腦桌前的椅子坐下。俊彥:一向就是這樣。莎拉:哪可埋怨些甚麽?
  • 俊彥:小的時候我當然甚麼都不懂。稍年長時,已感到妹妹才更得寵!莎拉:男丁竟不吃香?俊彥:(搖頭)甚麽「孺仔拉心肝」,不見得呢!莎拉:唏,還不是一個娘胎所出!俊彥:妳沒機會看到和比較而已......(頓)也許父母放在我身上的製作材料缺了一些甚麼,我生來樣貌也跟他們倆不一樣,看來我不是他們的「精心傑作」。莎拉:(奇怪)嗯?你跟妹妹也不相像嗎?俊彥:不相像。莎拉:從不見過你跟父母一起的家庭照。俊彥:哪會有甚麽合照?父母跟妹妹的就不少。莎拉:只見過你堂兄馬俊焯的照片。嗨,曰前他又見報啦一陪他的老闆往競投土地去。他跟你也真的沒半分相似,要不是你說過,我不會想到他是你的堂兄。俊彥:地產界成功人士呀......(帶點酸意)其實3位堂兄都算是專業人士......另兩個是大學講師和會計師。莎拉:(露出仰慕神情)啊呀......俊彥:(不滿地)父親一向常將我跟他們比較......「人比人,比死人」。哼丨若我將父親3兄弟比較,他也不及他大哥和3弟那麽棒啦!哼!(頓)總之,我最不長進,是嗎?妳跟着我,可別後悔喔!莎拉見狀,想辦法開解,看來她得儘量把自己對俊彥的不滿擱在一旁。莎拉:嗨!別看扁自己,你是未來專業人士!BA畢業後就截然不同了。(刻意緩和俊彥的怨氣)告訴你:我呀,看中「它」的潛力,於是「趁低吸納,等它升值」!那是一項「長線投資」啊!俊彥:那麽將來妳要「待債而沽」囉?莎拉:(走近俊彥,從後搭着其肩)首先,就要看看「它」有沒有升值跡象,要是沒有起色,是不是應該「放手」呢?(放開手)俊彥:好吧好吧!放手吧!放棄我好了!莎拉:噢,你又來了,老將自己邊緣化,又怎能令人接受你呢?別常常只顧着那副電腦吧!難度你要做「中年宅男」不成?俊彥:我可不似得妳,妳終日習慣了在外面跑新聞,我卻不行,只有在網絡上游走才最覺寫意。(見莎拉不大高興)好啦,今天做了甚麽新聞?莎拉:明天請看「新生日報」吧。又或者……遲數小時上網也可瀏覽到。(稍認真)噢丨早點睡,不要再上網了,明天才看吧。俊彥:好,不上網......我要「新生日報J記者莫莎拉第一手的報導。莎拉:(想了一想)今天我做的故事很乏味,沒甚麽特別。俊彥:乏味的新聞還值得報導嗎?莎拉:本來是,所以我把重點放在醫院管理局那裡。因為......凡是有人表達對政府不滿的事件,就有讀者支持。俊彥:對,罵政府愈罵得厲害,看起來就愈痛快!嗯,甚麽新聞?說來聽聽。莎拉:有個男人,懷疑自己與父母沒有血緣關係一俊彥:(搶接)甚麼?懷疑?這些事也要懷疑?他瘋了麽?我呀,雖然與父母……(頓)也不曾懷疑過啦......莎拉:真的!沒騙你。俊彥:而且,這件事跟政府有啥關係?莎拉:喲!且讓我把話說完......他到那醫院翻查自己的出生記錄,居然査不到;於是他追問醫院管理局,局方表示,醫管局轄下醫院接收的產婦,其資料會在21年後銷毀,只會保存所有出生嬰兒父母的相關資料。俊彥:不可能吧?醫院不是該將所有病人的醫療記錄都永久妥善保存的嗎?
  • 莎拉:可不是嗎?醫院的做法真是難以理解俊彥:好,該罵!痛罵他們丨......這種新聞,誰都愛看。莎拉:醫管局的發言人強調,醫療記錄的21年保存期為法例規定。當時我便立刻提問,為甚麼台灣領導人馬先生在本市的出生記錄又可以輕易査到?俊彥:問得好問得好!對方怎麽答?莎拉:他說,或許其他醫院空間充足,可保存較多出生及醫療記錄云云。俊彥:醫管局真兒戲!莎拉:它轄下的不同醫院可自行決定將醫療記錄保存期嗎?分明在掩飾錯失。俊彥:那家是甚麽醫院?莎拉:親茹醫院。俊彥:啊?真巧!(凝住)不就是我出生的那家醫院?莎拉:那醫院是不是依兒戲馬虎的?俊彥:你問我?我怎知道?莎拉:嗯......你說你在那裡出生嘛,你是用家啊。俊彥:呵呵,當時剛出生,我想我留了三兩天就離開了。莎拉:(露出尷尬神態)啊••••••嗯••••..對!俊彥:哈哈哈哈!氣氛緩和了,俊彥和莎拉恢復了笑語,音樂淡入。燈熄。第二場馬兒不吃草台右演區燈亮,音樂淡出。馬父坐在沙發上讀報,馬母在餐桌前以小刀削「馬蹄」皮。馬母:每次削馬蹄皮,就想起小時候的俊彥馬父:(抬頭瞄了妻子一眼,繼續讀報)噢!馬母:我在削皮時他就一定「嗚.....嗚嗚......」的叫,說是馬兒在「啼」。我就是一直想不通,為何他不說「馬蹄」是馬兒的4個蹄呢?馬父:(冷冷地)嗯......馬母:(邊削邊說)他又覺得,我們家與「馬J有關,「馬頭圍道」、「馬騮(猴子)J、「馬尼拉」、「馬桶」,甚至「新馬仔(新馬師曾)」......等等,嘻嘻,他都當作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馬父:(反應依然冷淡)嗯......馬母:(仍是自言自語)甚至有個颱風叫「瑪麗」,他也以為是自己的親人。馬父:嗯......廿卅年來每當妳削馬蹄皮,都得把這話說一遍。馬母:不知俊彥近期如何......很久沒見他了馬父:那不中用的孩子......馬母:(將怨氣轉向丈夫)準是你,一整天都在看馬經丨馬父:嗯……(轉過頭來)甚麽?馬母:你呀,不良的胎教......馬父:(放下報紙)甚麽是「不良的胎教」?馬母:打從我懷着俊彥時起,你就愛上了賽馬博彩!嗜賭之心影響了孩子!馬父:又來了!何道理之有?妳剛說他自小對「馬」特別敏感,然而他嗜賽馬博奕嗎?沒有呀!怎能說我—馬母:(搶接)可是俊彥20歲不到就沉迷了足球博彩呀,不就同樣是博奕?馬父:強詞奪理。賽馬博彩,不過閒時玩玩吧丨賽馬一周才兩天三天,30年來我依然打理店子,沒有敗家啊!他?噢,可就中毒了,事關足球賽一周動輒數十場,看球賽看得日夜顛倒,日間無心工作,終曰沒精打采、昏昏欲睡,哼,不長進!看,若我將店子交給他,「祥興號」不倒
  • 栽在他手才怪!馬母:這些舊式印刷紙料行,對年青人而言無大發展機會,他豈有興趣?馬父:敗兒果真在慈母手中製造出來!馬母:結果你還不是將店子頂讓予我弟?(指指丈夫)這麽一來,就方便了你可天天看「馬經」矣。馬父:沒有!我正在看新聞!馬母:啊?快活谷抑沙田的新聞?(註:香港2馬場分別在跑馬地及沙田)馬父:不!看!(指指手中的報紙)親茹醫院......32年前......馬母:(望丈夫)親茹醫院?甚麼新聞?馬父:有個姓郭的漢子,32年前是在親茹醫院出生的,現在懷疑自己當年在嬰兒時期被錯調了。馬母:(放下小刀,急急走過去)親茹•_••••不正是......(執住報紙一角,緊張地,但發覺看不清,四處張望)我的老花眼鏡呢?馬父:別找了,我來讀吧。馬母:快快......快.....馬父:(讀報)錯得很過份呢丨那人現被證實不是其父母所生......故此他現在正尋親,為求真相。馬母:(茫然)怎發現的?馬父:(讀報)那人的妹妹是讀醫科的,某天正溫習有關血型的課題。她好奇地問媽媽是甚麼血型的,知道後,她就大喊無理由,因為〇型血的媽媽不可能生下AB+血型的哥哥。後來她往問教授去,教授都說沒可能。馬母:啊?......是這樣的嗎?馬父:是的。(讀報)醫管局安排法醫官為他們一家人做基因測試,日前局方通知他們,證實DNA化驗結果不脗合,即是說,雙方根本完全無血緣關係,那人有99.9%機率不是父母親生的,故懷疑當年被錯調。馬母:噢丨(想一想)嗯......會不會……那女的曾跟別人有染?馬父:荒謬,別隨意把人看成水性楊花。(繼續讀報)醫管局估計,當年11月28日至12月7曰期間,共有107名嬰兒在親茹醫院出生。馬母:(想一想)我正是……11月29日於親茹醫院生下俊彥的呀......那百多人當中......(震驚)俊彥正是其一馬父:對!唔,107份之一的機會......馬母:不會那麽巧吧?馬父:賠率不會很高......馬母:(喃喃地)難道真的出錯了?生了孩子後,護士只給我看了嬰兒一眼,就會把他抱走了......那時神志還是糢糢糊糊的,怎可辨別清楚呢?何況每個新生嬰兒外貌都差不多,若護士一時大意弄錯了,不足為奇啊!馬父:(讀報)啊,原來,姓郭那家人......32年前,女的未婚懷孕,在親茹醫院誕下男嬰後,原本打算放棄養育兒子,於是將之交予慈善團體,男嬰其後疑被送到「福願兒童院」照顧。幾個月之後,2人結婚,郭太太回心轉意,才到兒童院領回「兒子」,取名「郭利仁」。馬母:啊……「郭利仁」……就是……可能跟我們的兒子錯調的那人?馬父:(想了一想,又把話說回來)107份之一的機會,其實「跑出」機會率總是有的......馬母:又賠率又機會率,一時說高一時說低,難怪你十賭九輸!馬父:(氣結,立刻強烈否認)不!根本還未證實I我的意思是,雖有此可能......不過機會率較低!何況......男嬰曾入住過「福願兒童院」,也可能是在兒童院調錯的,不一定是醫院的錯。馬母:姓郭的沒到福願兒童院査過嗎?馬父:(讀報)福願兒童院早於2003年已關門大吉了。馬母:噢!可是.(想一想)若本來就是醫院出錯,他曾否入住過兒童院,就不是關鍵
  • 了!馬父:是。(眼珠一轉)俊彥是甚麽血型?馬母:怎記得?俊彥的出生證明書等等全在他那裡......打電話問他?馬父:搖頭。馬父:嗯......忽然去問他這些東西......(再搖頭)我血型是A型,妳是馬母:B型。馬父:(讀報)報上說,父母血型是A及B的,可以誕下A、B、AB或〇型血的子女。馬母終於找到老花眼鏡。馬母:嘘!即是不論俊彥血型是甚麽,都是合理的。那麽......那個姓郭的或有可能......是我們的兒子啦?(看報紙)哪個是?馬父指着報紙。馬母:是他?嗯......與他的父母真的不相似呀。馬父:我們倆跟俊彥也如是,不相似。馬母:懿菁也一樣跟我們倆不相似啊......很多人都這麽說。馬父望着報紙,不作聲。馬母:如果證實俊彥不是我們的兒子......馬父:一夜之間「親子」就會變成「養子」了。馬母:(喃喃地)你呀,俊彥搬走,都因為你呀!(馬父瞪目相向)一直以來你都偏心,對俊彥不好,常常罵他…不知道是不是......由於你們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知不覺間就沒存在那種......「親情J關係......馬父:胡說八道。(頓)妳說我偏心?他先是不願升學,致沒有高等學歷,找工作時卻千挑萬選,貪舒服又怕辛苦,轉工不久又轉工,卻不肯回來接我手......馬母:最後你把「祥興號」頂讓給我弟,他最是不滿。馬父:我那時可以怎樣?「祥興號」做得好好的,我不想做,難道結束了它?他不過想我將「祥興號」關門大吉,然後分身家!馬母:我弟始終是外人一馬父:甚麽外人?妳弟弟也是親人,算是甚麽外人?2人都靜默。馬母:「祥興號」老掉了牙,哪有甚麽發展?俊彥不接手也就算了。馬父:(不滿)發展發展.•••••做印刷紙料很不光彩嗎?我正是倚賴它才養大兩名兒女的!(頓)這孩子俊彥不聽教,我要求較多就是理所當然的了。不對嗎?我不致於偏心吧?馬母:起碼......我對兩個兒女都差不多啊......我對俊彥一定比你好。馬父:就是說妳寵壞俊彥呀!馬母:(滿不高興)啊,好,你教壞、我寵壞……此刻2人都僵住了。馬母不知如何是好,遂扯去丈夫手中的報紙,在報上再找可讀的部分。她注意到一段消息,看了好一會。馬母:(讀報)醫管局說......將發信及呼籲相關人士接受DNA測試,協助那人尋回生父生母……馬母放下報紙.望着丈夫。燈熄。第三場泛波亂上亂以下一場演員在兩個演區分別/同時演出。兩個不同空間的4位演員,都像在同樣盯着同一部在同一位置、但其實並不存在的電視機。一盞時明時暗、不住轉色的燈被在低位,營造電視機屏幕效果。電視新聞聲音先淡入,一會兒台右演區燈才亮,馬父及馬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主播(VO):本市首宗被揭發的公立醫院懷疑調亂嬰兒風波,涉事的郭利仁今日仍繼續其「尋親之旅」,但還未有較大進展......劉雅儀報導。
  • 左區的燈亦亮,俊彥及莎拉聽到報導相關新聞時迅速走出來看。記者(v〇):醫院管理局再次呼籲當年在親茹醫院出生或分娩的逾百對母子,可自願接受DNA測試,協助郭先生尋回生母。馬父:嗯,仍在着相關人等去檢驗......記者(VO):郭利仁今天表示,當年與他本人錯調身分的人,可能到現在仍未知道自己的真正身分。馬父、馬母、俊彥及莎拉都聚精匯神地看電視新聞報導。記者(VO):他接受訪問時顯得一臉疲累,為了尋找真相,連日來四出奔波,他說起事件始末時,依然百般無奈。利仁(VO):那天,鑑證報告指我與父母有99.9%機率非親生,我腦海即時一片空白,好像發夢一樣,不知所措......我們全家都無法忘記那一天。記者(VO):醫管局發言人表示,轄下醫院所接收的產婦的資料會在21年後銷毀,只保存父母的相關資料,故未必有足夠資料讓他尋回親生父母。馬父:(指着「電視機」)這正是問題。記者(VO):發言人又指出,親茹醫院32年前調亂嬰兒只屬個別事件......郭利仁是在親茹醫院還是在福願兒童院被調亂,目前仍未弄清。俊彥:哼!當然是「個別」事件啦!不過父母從未提過我曾入住過那兒童院。記者(VO):他說I現時最重要是呼籲當年同時期出生的男子,以及在院內分娩的孕婦,主動聯絡醫管局,並前往檢驗DNA。馬母:(望丈夫)怎辦?記者(VO):在揭發事件後,醫管局會一直同郭利仁保持聯絡,儘量協助他尋找親生父母;惟問題複雜,必須考慮到法律、病人權益及私隱方面的情況,他強調會保障其他人的私隱。俊彥:應該呀。記者(VO):有關人士在進行基因測試前,必須絕對出於自願,而且要有充分心理準備接受任何情況,最好先和家人詳細商討。當局日內將會公布測試詳情。港視記者劉雅儀報導》主播繼續讀其他新聞。馬父、俊彥分別拿出遙控器>關上「電視機」。各人皆無言。馬父:嗯......在呼籲妳跟我去接受DNA測試呀•…”馬母:嗯……(想了一會)那麼你……去不去?馬父:要去便得一起去,我們只一人去是沒意義的!再者,不光是我和妳「去不去驗」的問題,因為俊彥也得去啊!燈光改變,另一邊演區。莎拉:(思考)107人,有多少人已「主動」、「自願」往檢驗DNA去呢?怎樣去找那107個家庭呢?俊彥:也許可能有人,沒看新聞,根本不知此事。莎拉:事隔32年了,估計應有些人早已移居外地,所以無法檢驗。俊彥:相信也有些人不想去驗。莎拉:你呢?俊彥:我?(想了一想)首先,我得知道此事跟我有沒有關係呀丨要是與我無關,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他人的時間?2人靜了下來,燈光改變。馬母:(想了好一會)若知道俊彥原來不是我們兒子的話......那麼......馬父:沒那麼巧的!馬母:萬一……若真的「中了」(缓緩地)那天你說......機會率多少?馬父:107份之一的機會。馬母:即有多少?馬父:相等於……假設2場賽事,分別有10
  • 及11匹馬出賽,連續買中這兩場的獨赢(即猜中這2場冠軍誰屬)的機會。馬母:你說過「賠率不會很高」......甚麽意思?機會很微?馬父:(提到賽馬,忽然眉飛色舞)剛剛相反!勝出機會高,賠率才不會很高!妳何來見過當熱門馬勝出時買中的人可分到豐富賠款?馬母:(狀甚擔心)哎喲......是這樣嗎?馬父:假設......我說「假設」罷了......假設我們去檢驗,俊彥會去嗎?2人靜了下來,燈光改變。莎拉:這樁新聞,最初知道的時候覺得僅屬小事,不過是另一樁政府部門行政失當的事......現在就愈覺有趣得荒謬,既跟業務管理有關,亦涉及道德倫理。俊彥:是嗎?我完全不認為有趣!莎拉:對其他人而言也許是,但就那107人來說便很重要。你—俊彥:我怎樣?莎拉:面對現實啦......你是其中之一,要逃避也逃避不了。俊彥:怎麽妳比我更關心此事?莎拉:第一,當事人可能是你;第二,以報館角度看,那是好新聞。俊彥:(驟然怔住)妳以記者身分,是否可探究一下?莎拉沉思。全台燈光亮起。馬父:第一個問題是,若檢驗後,發現俊彥原來不是我們兒子......莎拉:如證實你生父生母是姓郭的......馬母:哎哟!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呀!莎拉:姓郭那家人已在「行動」中,你有沒有想過......俊彥:有朝一曰人家或許會找上門?莎拉及馬父都同時點點頭。馬父:剛才新聞說,醫院會保存所有出生嬰兒父母的相關資料......莎拉:(自言自語)看來要追線索,委實不易啊。馬父:那個甚麽......郭利仁,忽然來叫我們「爸爸、媽媽」......俊彥:怎可接受一雙素未謀面的父母?馬母:那姓郭有機會找到我們?如果真的找上門,怎麼辦?莎拉:若只有2人對調錯,尚且好辦;萬一原來有更多人交叉調亂,就更麻煩!俊彥:行動行動......人海茫茫,要找,談何容易?馬父:不是壞事呢,若對方找上門,最低限度就當如多認識一位朋友......馬母:(緊張地)不是朋友呀!他是自己的兒子啊!莎拉:若他希望重新跟隨親生父母,而你父母卻不願意的話......馬父:那又是。嗯,不知怎樣才好!俊彥:又若他不希望跟隨我父母,但我父母卻很想,那便......馬母:真惱人!馬父:寧願他不來找我們......4人皆靜默了。燈熄,音樂淡入。第四場試試試不試台右演區燈亮,音樂淡出。馬母坐着在餐枱前,翻看枱上紙箱內的相簿及其他雜物;馬父則來回踱步。馬母:(看照片)俊彥長相也不是不像我們呀......尤其年幼時。馬父:雖跟我們不是百分百相似,但也有人說他與妹妹相像呀......只不過,到底男女樣貌始終有別,不一樣是正常的。馬母:性格其實有些似你......馬父:似妳!
  • 馬母:似你!馬父:妳!馬母:好了好了!都兼像我們倆!(頓)那怎會非我們的兒子?馬父:107人,有多少人已「主動」、「自願」往檢驗DNA去呢?馬母:肯自願去的大抵不多吧。馬父:(良久)到底我們......應該不應該去檢驗?馬母:(想了一想,隨即說)我……才不想去驗。當作完全不知道有此新聞,甚麽也沒發生過。馬父:為何不想去?(考慮着)嗯……為求安心,我......相信適宜......去。馬母:如果你或俊彥說都想去的話,也許......最終我不得不去。馬父:我也一樣,如果俊彥說想去的話,我去。可是若妳和俊彥都不去,我當然不去。馬母:少見!你竟按俊彥的意旨來作決定!馬父:(一愣)嗯……妳不是嗎?馬母:我剛才說過,我一定不會「主動」、「自願」。馬父:妳怕被人知道嗎?醫管局不是說「保障其他人的私隱j嗎?縱然我們去檢驗,身分也不會曝光。馬母:不如等人家先去吧!說不定過了兩天,姓郭的就己找到親生父母呢?馬父:(點點頭)當然,如果與我們無關,那就正好了......可時,誰知道他找到了沒有?報章電台電視台都一直跟進嗎?一日未有結果,我們終日都在誠惶誠恐之下過日子了?馬母:因此......我們便應「主動J、「自願」往檢驗DNA去?馬父:嗯......不是嗎?馬母:(喃喃自語)如果俊彥不是我們的兒子......你認為他會不會要求離開我們,去找親生父母?馬父:(愣住)嗯?不會吧?馬母:縱然會,是因為你一向對他不好一一馬父:(搶接,不滿地)又是我的問題?馬母:我擔心......一旦驗出俊彥不是我們的兒子,我也許受不了。有可能,姓郭那家一定要搶回俊彥......而那個叫郭利仁的,又一定要認我們做父母......哎哟!糟了!我的天呀丨噢......(頓)我們......可不能不要俊彥呀……怎可突然放棄唯一一個兒子?怎可以發生這些事?馬父:想像不到:家中突然多了一個新成員......或者是I同時少了一個舊成員......馬母:(呆坐)難道最終結果是「交換人質」麼?馬父:然而要將俊彥與對方那郭利仁交換,要四方同意才行呀!馬母:(苦惱到極)我腦裡一片混亂!馬父:一切都是猜測,今次真是無風起浪。馬母:唉!從沒此事發生不就更好嗎?馬父:同意。不去檢驗,心中始終有條刺……若去了,卻又……馬母:但你說過,現在不是我們去不去的問題。馬父:對呀!就算我們不去檢驗,但俊彥去了、姓郭的父母也去了,妳想想會怎樣?馬母:那麽......會不會就能證實了他是姓郭的那家人的親生兒子?馬父:那一定要問問俊彥,且看他知否此事、姓郭的有沒有找過他、他會不會去檢驗。馬母:好,那就去問他吧。馬父:妳......問問他去不去檢驗吧......馬母:(怔住)我開口問?馬父:對!馬母:你待我想一想......始終養了俊彥32年......他一定會懷念我的佛手瓜竹笙馬蹄煲鰂魚湯。台右演區燈熄;台左燈亮。俊彥到電腦前坐下,一如慣常的對着電腦。
  • 莎拉亦出。莎拉:按你估計,你父母會不會去檢驗?俊彥:誰知道?不好說。莎拉:問不問他們?(俊彥僅瞟了莎拉一眼)那你寧願不去檢驗、不去確認?俊彥:不知道......不一定......很混亂。莎拉:如果檢驗DNA後,證實你確是父母的兒子,那當然不涉及這事件,大家都安心了。俊彥:嗯......但如果證實我本來是属於姓郭那家人的,那就—俊彥住了口,莎拉則在等他續說,靜默。莎拉:嗯?(見俊彥不說話,便續說)不過......現時你跟父母如此疏離,就好像和孤兒沒大分別。俊彥:那不一樣啊!莎拉:但你一向和父母的關係卻......俊彥:可是......怎可接受完全陌生的「爸爸」和「媽媽J?莎拉:那又沒錯的,你父母也不一定能接受一個完全陌生的「兒子J。俊彥:那郭利仁是幹甚麽話的?莎拉:郭利仁是電腦工程師啊!專業人士。俊彥:(帶點酸意)嗯,勝我兩、三籌。他們也許會接受呢!莎拉:不會吧?俊彥:真不知他們怎樣想!但起碼,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只要是專業人士、老闆、經理和主任,父親都認為他們了不起。莎拉:電腦工程師......符合馬家的「優質血統J傳統呀!俊彥:妳也覺得......我不該生於馬家吧?莎拉:噢!我沒這樣說過呀!莎拉的手機響。莎拉:喂?老編?找我嗎?甚麽事?......是,因這兩天稍忙一對不起,我知道......明白。好的,好的,我......我儘力去找找他吧!我自行想辦法吧。再見。莎拉收線後,似十分苦惱。莎拉:(想了一想)嗯……俊彥,我負責跟進這新聞,老編在催促,今晚回來後,可否談幾句?俊彥:(奇怪)甚麼意思?莎拉:當作......我訪問你囉,你是當事人之—嘛。俊彥:甚麼?豈非人人都知我是「嫌疑人」之一?不可以!莎拉:不具名,可以不具名。俊彥:不可以。莎拉:那是我的職責啊!(俊彥不答)今晚再討論。走啦!我要工作了。莎拉離開。俊彥:唉!俊彥抱頭,想了好一會,其後站起來,準備外出狀。燈熄。第五場血緣選擇難台左2小區燈亮,燈光顏色及照射角度較特別,跟前幾場迴異。1個區燈照着俊彥,他依然呆站着,另一照射在馬父馬母處。俊彥步向父母,燈區再予改變,回復正常,之後台左燈熄。馬父、馬母(赫然)俊彥?馬母為何突然回來?在家吃飯嗎?我泡佛手瓜竹—俊彥搖頭。俊彥:你們看到新聞了嗎?馬母:嚼.......新聞?馬父:那件……錯調嬰兒的事件......是嗎?俊彥:(點頭)你們......會去檢驗嗎?馬父、馬母:(同時)不去了/尚未有空2人互望,怔住。俊彥:啊?即是說......?
  • 馬父:你呢?俊彥:我同樣未去檢驗。馬母:啊,你不去?^俊彥不答。馬父:(緊張地)你也懷疑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俊彥:我的血型是〇型,你們是......馬父:A和B。俊彥:A和B嗎?那麽我們的父子、母子關係絕對沒問題。(父母點頭)但同時,若姓郭那家人的孩子是O型血的,同樣是有可能的。馬母:清楚點說......馬父:簡單來說,你有可能是姓郭那家的兒子,我們的兒子也有機會是那姓郭的。馬母:清楚點說......我們也許不是你的父母,反而那姓郭的或許是......靜默。俊彥注視着低着頭的父母的動靜。(以下一段,3人對話節奏較快、扣得較緊。)馬母:這一陣子,我終日擔心有人找上門。馬父:政府三番四次說,會保障其他人的私隱。俊彥:我也有心理準備,說不定突然成為他人的「新兒子」。馬母:若突然有人說:「馬太太,我是妳的兒子啊!」多荒謬!馬父:一件恐怖的事。靜默。馬母:你怎可能......「突然」不是我兒?俊彥:我都覺得突然,但這有可能是事實啊丨馬父:實在接受不了......馬母:太突然了……(坐下)我沒有心理準備。馬父:別緊張,別緊張,(低聲向妻子)還沒證貫。俊彥:對,不必太緊張,還沒證實。(頓)所以,我們也得去檢驗DNA.即做「親子鑑定」,明白嗎?馬母:不去。再一次靜默。(以下節奏放缓。)馬父:我••••••要考慮……(頓,向俊彥)你呢?俊彥:事情始終要有「水落石出」,既然發現錯誤,不能不就此算數。姓郭的在尋找真相,我們也得如是......始終要面對現實。馬父、馬母互望。馬母:(忽然一句)你說過,如果我或俊彥說都想去的話,也許......你會去。馬父:(帶點尷尬)嗯......我俊彥:我去,那麼......馬父:(向妻子)但妳不想去啊。俊彥:單是我去,不是不可以,也許可證明我是不是姓郭的兒子。是的話,意味着我原本是姓郭的......當然,如果證明我跟姓郭的沒血緣關係,那就一一馬母:(即接)最好不過了!俊彥:那就還要看看錯調的是只有2人,抑或原來有更多人調亂。若當年原來有多個嬰兒都錯調,就麻煩極了丨(父母2人都默不作聲)看,是不是適宜去檢驗清楚、了一件心事?我們不能當甚麽事也沒發生過。馬父:俊彥,我問你,你想得到甚麼結果?俊彥:甚麼意思?馬父:你希望自己依然是我們的「兒子J嗎?俊彥:不是希望不希望的問題啊,只想找出真相、證實有沒有被錯調而已。這樣我才可作出選擇。馬父、馬母:(瞪目)選擇?俊彥:選擇!因為......一般來說,我們不能選擇甚麽時候出生、在哪裡出生、是哪個國家的
  • 人……馬母:是呀。俊彥:當然也不能選擇誰是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自己排行第幾、是兒子或女兒。馬父:(不耐煩地插口)你想說甚麽?俊彥:我想說,我現在可以,我們都可以。對嗎?馬父、馬母:(詫異地)啊?俊彥:大家現在都可以選擇,當然,唯一一次的選擇機會。(頓)若檢驗有結果之後,也許你們有權「選擇兒子」……當然,可以選擇若無其事,我繼續是你們的兒子;你們也可以另有選擇,「兒子」變成「養子」I而你們就會有「新兒子J。馬母:(呆住)恐怖!馬父:我們也可以拒絕其他人我們的兒子的俊彥:對。(頓)怎樣?檢驗有結果後,我們可以再作打算呀,若不去檢驗,就顯得被動了。馬父、馬母:啊。馬父找出報紙,正打電話。俊彥:慢着!馬父:嗯?我想打給醫管局—俊彥:(截住)等等。馬母:不去檢驗了?俊彥:要是恐妨身分曝光的話,是不是應光顧私家醫院?馬父、馬母:(想一想,點頭)唔。燈熄,3人皆退。第六場求真尋信息台左小燈區亮,莎拉入,在小几上找出一本小電話簿。電話響*台右演區燈亮。馬父出來接聽電話。馬父:喂?找誰?莎拉:馬先生嗎?馬父:對,哪位?莎拉:我是新生日報記者1我叫莫莎拉。馬父:記者?莎拉:你是......馬俊彥先生的父親吧?馬父:對,請問有何貴幹?莎拉:是關於調亂嬰兒的風波,我們得悉事件可能與你們有關,你是父親嘛,故我們想採訪—下你們。馬父:訪問?你們怎認為事件可能與他有關?此時馬母出。莎拉:未確定,事件與107人其中1人可能有關,我們嘗試逐一碰運氣,據我們所知,馬俊彥先生是於32年前的11月底......在親茹醫院出生。馬父:這些私事你們竟也知道?醫管局暗地裡提供的嗎?又說保密一一莎拉:不不不!......請問有其他媒體聯絡過馬先生你嗎?馬父:沒有,妳是首位。莎拉:好!......請問馬先生你願接受我訪問嗎?馬父:嗯......對不起,馬俊彥不在此居住,我得找他商量商量。莎拉:暫時我其實只想訪問你及馬太太,請兩位想一想,好嗎?馬父:我......得考慮考慮......還沒心理準備啊…對不起。莎拉:不要緊,我的電話是90959333,隨時可聯絡------馬父:對不起。(馬父放下聽筒,向妻子)莎拉:喂?喂?(愣住,續想辦法。)馬父:記者。馬母:甚麽?馬父:記者也找到這裡了。馬母:厲害!怎會得悉這裡的電話號碼?而不是致電你的手機!
  • 馬父:正是!真了不起。(頓)不知他們會否找俊彥......馬母:打個電話問問他吧。馬父:打電話問他?我......不想跟他再談論這事!馬母:(醒起)啊••••••是的,是的。莎拉再撥電話。馬父:妳知道嗎?昨夜做夢,連那郭利仁也找上門了。馬母:噢,躲不了。電話響,馬父搖搖頭。電話繼續響,馬父不予理會,馬母接聽,馬父也來不及阻止。馬母:喂?莎拉:嗯......伯母?馬母:伯母?小姐妳找誰?莎拉:我是莫莎拉,新生日報記者。馬母:莫莎拉?馬父:入是莫莎拉?(示意妻子掛線。)馬母:對不起,我們一一莎拉:(搶接)等等!我同時是悛彥的朋友……馬母:妳認識俊彥?馬父及馬母都愣住了。莎拉:(搶接)等等!等等!我不會花你們很長時間,你們住鯉景灣吧?馬母:是••••••是的••••••(向馬父,低聲)原來連我們住哪裡都知道......莎拉:我跟他不但是朋友......而且已在一起生活了。馬母:你們已同居?馬父及馬母更是錯愕,馬父把電話聽筒搶過來°馬父:莫小姐,妳已經......莎拉:我想見見你們。馬父:我們......不想做新聞人物。莎拉:我明白,可以不具名的,我也不會拍照。(頓)任何父母都應對自己的親子或養子負責°馬父:啊.......唔........莎拉:你們何時有空呢?今天可以嗎?馬父:有空……有空……莎拉:下午4時,我可到你們家嗎?馬父:真的?好......可以......可以......莎拉:我有你們的地址。馬父:俊彥也來嗎?莎拉:不來了。(頓)請別告訴他我來找你們。馬父:啊.......啊........莎拉:好,下午見!馬父放下電話,望着馬母。莎拉也放下手機。莎拉:Bingo!她在沙發上取大袋掛在肩上,2燈區燈皆熄。馬家區燈亮,莎拉入燈區,馬父及馬母望着莎拉。莎拉:你們好!馬父、馬母:妳好。莎拉:打擾了,很感謝你們兩位。馬母打量着莎拉。馬父:就憑妳今早在電話裡的一句話:「任何父母都應對自己的親子或養子負責。」我們覺得可以跟妳一談。莎拉:謝謝。馬母:(帶點喜悅)嘻……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見見面的。馬父和莎拉都坐在沙發上,馬母拉出餐桌旁的椅子,也坐下了。莎拉拿出錄音筆、簿及筆。馬父:妳想知道些甚麼?莎拉:最想知道的,是你們兩位對整件事的看法;會否接受建議,往檢驗DNA去;若一旦得知俊彥不是—馬母:(插口)妳跟俊彥......認識很久了?
  • 看來馬母反客為主,反過來「訪問」莎拉。莎拉:大概......3年多吧。馬母:妳一向是記者嗎?莎拉:我是唸新聞傳播專業的,畢業後一直做這「本行」;不過以前曾在電視台實習,也在其他報館做過,加入新生日報剛好1年。馬母:曾在電視台做過?報導新聞嗎?難怪有點面善......莎拉:是嗎?馬父:唏!(為之氣結)妳怎會有印象呢?馬母:一點點、一點點.......嗯,妳又會認識到俊彥的......莎拉:在朋友聚會中認識。我本是俊彥朋友的朋友......馬母:啊,朋友的朋友......莎拉:對。其實,我是俊彥以前女朋友的中學同學。馬母:以前的女朋友?(低聲向馬父)原來以前已有過女朋友!我們對此......一無所知。馬父:(帶尷尬)我們......少聯絡,不知他之前有過女友。莎拉:別誤會,我可不是第三者,他們分手之後一整年,我們偶然碰面,那時我尚且不知道他們的事,又隔了一段時間,我才與俊彥在一起°馬母:啊!是這樣。莎拉:他以前的女友也明白這一點,知道不是我介入,因為是她提出分手在先的。馬母:意即俊彥被拋棄?天!為甚麼?莎拉:據俊彥說,她要求太高了,老嫌俊彥不夠積極上進。馬母:嗯!不是俊彥的問題......現在有些女孩子要求挺高,挑剔又自負。馬父:嗨,妳還以為俊彥是......馬母:不錯呀。馬父:這一點我也早知道啦,不必由人家指出了。莎拉:如果向他施點壓力,他還是肯學的。我反覆跟他闡明,當今中學畢業在社會上絕不足夠,應該終身學習,結果他接受了。馬父:他接受了?接受了甚麽?莎拉:上學囉。馬父、馬母:(驚奇)上學?馬父:當年他死活不願考大學哩!莎拉:不過,他考進了公開大學,今年唸第2年了。馬母:真的?(非常高興)太好了太好了!(向丈夫)看,你無論怎麽駡、怎麽勸,也是徒然,他無動於衷。人家莫小姐一出手,馬上水到渠成了。馬父:從小到大,他哪有聽我的話?莎拉:事實上我也費了不少唇舌才令他答應去報名的。俊彥仍像大孩子,有時我活像他的監護人,得督促他看書呢!馬母:噢!太辛苦妳了!馬父:到底妳有甚麽方法可以「征服」這野孩子呢?馬母:(不滿)甚麽「野」孩子?你常常將他看扁!難怪他與你如水火不相容。場面一度尷尬,大家都靜了下來。馬父:俊彥......有沒有提到我們的關係?莎拉:沒直接講過。不過......一個人搬出來住、平日絕少提及你們、對你們的現況不太了了,連我跟她拍拖、甚至…在一起,他一直都沒有告知你們,我亦從未跟你們見過面。誰會想像到,我們見面竟是這場合。馬母:真不好意思!這孩子......馬父:這次「錯調嬰兒」事件倒有其好的一面,就是今我們忽然有着「關係」。馬母:日前他更來找過我們,就是商討檢驗的事。馬母一提到「檢驗」2字,兩老面色都沉下來。馬母:其實我們都十分忐忑,想了幾天,不
  • 知如何是好。馬父:老實說,我們憂心檢驗結果,倒不如.........不去檢驗。馬母:更憂心是別人找上門。馬父:(截住)唏!怎可這樣子對記者說,萬一人家在報上看到這句話一莎拉:放心放心丨我有分寸。馬母:剛才我們所說的......都是家醜,哪有人的父母與兒子的關係如斯糟糕?莎拉:要是寫成稿件......我會先讓你們過目,你們......放膽暢所欲言好了。馬父:好,謝謝。莎拉:你們跟兒子交換意見後,有甚麼決定呢?馬母:他......唉,依他意旨吧!去檢驗、找私家醫生而不通知政府,都是他的主張。單看這一點又不覺得......他是個沒甚麽主意的人。馬父:不!有!有主見!倔強到極點,說了怎樣就怎樣。馬母:(低聲)像你!你也一樣!馬父:甚麽?馬母:「買馬J(投注賽馬博彩)時最有主見!(見馬父怒目相向,頓)暢所欲言嘛!莎拉:哈哈!(想一想)嗯......你們覺得俊彥像你們嗎?馬母:像。馬父:(同時)不像。莎拉:嗯……那麽……馬母:長相真的不怎麽像,不像父親也不像我,有人說他細妹像他,但也是有點兒牽強的。莎拉:性格方面......馬母:像他。馬父:(同時)像她。莎拉:喂.......?馬父:不大吃得苦、怕困難的個性......像她.......馬母:(微慍)喂!馬父:俊彥有時很倚賴他人。馬母:小時候.我承認......甚麼都替他做—因為老覺得他未長大,後果是......俊彥倚賴性較強。馬父:有時,他會常流露出一副「牛脾性」.......馬母:像他丨馬父:(向莎拉)別寫出來呀!莎拉:嗯......馬母:試想想,兩個「牛脾性」的人碰在一起,會怎樣。馬父:够了!別說下去了!馬母:因此,俊彥搬走後,這家就安靜了。馬父:不過......也過於安靜了。馬母:倒也是,太安靜了。我寧願這裡有人「生氣」,反而更有「生氣」。馬父:縱然他在外居住、成家立室、開枝散葉,到底都是自己兒子啊。莎拉:很明顯,俊彥永遠是你們心目中的「兒子」。馬母:當然。'馬父:我問過自己,是不是要接納一個陌生人為「兒子」?答案是......唉,父母子女的相處是在歲月中渡過的,縱有阻碍、縱有分隔、縱有不愉快的時刻,畢竟也是「相處」其中的一些成分啊。馬母:是的,若「親子」一旦變成「養子J,我不知怎樣面對......真是十分恐懼,害怕失去俊彥這個兒子。莎拉:要是證實姓郭的跟你們確有血緣關係,你們就可以重獲自己的一位親生子啊!那不是更有—(住了口)長時間的靜默。馬父:可是......對方肯接受我們嗎?馬母:對方的想法也許就像我們所想的一樣。馬父:而且…道德上又如何?科學上的血緣關係,抵不上感情關係。陌生人變成「親子」,我無法想像!
  • 馬母點頭。馬父:除非俊彥堅決離開吧。莎拉:大概不會吧?馬父望着莎拉。馬父:妳想怎樣寫妳的稿子?我們好像沒講過些甚麽具體的資料。馬母:我問妳還多過妳問我。馬父:那倒是。莎拉:不會不會!正合適呢!馬父:全都適合放入稿件中?莎拉:(搖頭)我自有分數的了。馬父:我看,妳沒有筆錄,是錄音了吧?莎拉搖頭。馬母:為甚麼?莎拉:謝謝你們。馬父、馬母:(愕然)啊?莎拉沒再說話了,區燈漸熄。第七場千里共蟬娟台左演區燈亮。莎拉肩上掛着一個大袋回來,莎拉:俊彥!(到處找)俊彥!(找不着)到哪裡去了?莎拉拿出電話來按,剛好俊彥回來。莎拉:嗯,你到哪裡去了?俊彥:到私家醫院去。莎拉:(吃驚)你沒事吧?俊彥:甚麼沒事?沒事就不會到處找私家醫院啦!莎拉:找私家醫院......是為了......?俊彥:我已找過父母。莎拉:你父母?你哪個父母?俊彥:我焉能有哪個父母?莎拉:為甚麼?為甚麽找他們?俊彥:我想來想去,覺得應該為自己找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途徑只有一個:一起去檢驗DNAo莎拉:你向他們提出了?他們反應怎樣?俊彥:當然不想去檢驗。莎拉:噢!堅決不去?那怎樣才可「找出確切的答案」?俊彥:不!我說服了他們。莎拉:(緊張地)說服了?真的?何時說服?俊彥:沒有,我們都不想我們檢驗的事曝光。莎拉:那麽.......俊彥:找私家醫院囉,一定可以保守秘密。莎拉:啊......(安心了點)原來如此。找到了嗎?俊彥:找到,但未約定日期時間。(頓)好了,妳是不是要訪問我?莎拉:(吞吐)也許……嗯……不必了……俊彥:甚麽?「新生日報」記者莫莎拉,妳不正是要跟進這樁新聞嗎?莎拉:沒錯!不過,涉及107人之多,或可找其他人,而你嘛......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哩。俊彥:可不是嗎?107人啊,為數不少哩,怎可能連〗個都沒去檢驗?或許已有人去,但都秘密進行,妳未找到,才打我主意吧。莎拉:這正是相關新聞難得的理由啊!俊彥:近日其他媒體有沒有報導過有人去檢驗?莎拉:不察覺有啊!悛彥:正是!(一連串地說,莎拉無法插咀)這不是新聞是甚麼?尤其在這件事連日來沒有甚麽進展的情況下,更覺可貴。妳是負責跟進這樁新聞的,妳不就可將我的家事視作新聞嗎?「一個與32年前調錯嬰兒事件有關的家庭往檢驗DNA去」,是一個不錯的故事,何況今番如此接近新聞來源,跟新聞人物關係那麼密切!可是,妳試從我的角度看呀,無論檢驗結果、我的選擇如何,都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
  • 莎拉:俊彥......俊彥:好!好!問吧!問吧!妳問我甚麽都答,好讓「新生日報」記者莫莎拉的報導成了全市最棒的!莎拉:你聽我說,本來我是想採訪你的,不過現已打消這念頭。俊彥:(傻了眼)為甚麽?莎拉:(想了好一會)對不起,俊彥,我......找過你父母。俊彥:我父母?莎拉:是你父母,不是姓郭或姓甚麽的,是馬—俊彥:(悖然大怒)妳居然還騷擾我的父母?大不成話了!妳知不知道妳在做甚麽?為了妳自己的功績竟不擇手段?莎拉:是我的錯。不過,在見過你的父母之後,卻令我決定作一個截然不同的處理。俊彥:(緊張地)啊?莎拉:他們的確是你的父母。別再去想血緣這回事,因為......他們是你的父母。俊彥:甚麼意思?莎拉:請待我慢慢詳細告訴你......燈光改變,音樂出,2人用動作表情交待。「說罷J,燈光回復原狀。俊彥:原來如此。莎拉:我聽到他們所說、看到他們的表現之後,心裡就想,當你知道他們的意旨,一定很高興。所以,當時我就決定把他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你。俊彥:(微笑)嗯……莎拉:我也取得教訓......俊彥:啊?莎拉:我們老從新聞工作者的角度看事物,追訪、尋究、揭秘、暴露一切......卻永不理會當事人的感受......經過此事,也許我變了,變成一個不及格的記者。料呀!莎拉:一定!(頓)不過......相信有件事,適宜先做。俊彥:甚麼?莎拉:(語帶興奮)跟我來!燈光改變,集中於台右。莎拉伸手向俊彥,拉他。向台右走過去,馬父馬母出。俊彥:爸、媽。馬父、馬母:俊彥!悛彥!3人摟在一起,莎拉稍離開一點。音樂淡入。俊彥:那個甚麽親子鑑定檢驗,算了,我們永不去做了。馬父、馬母:對。馬父: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莎拉:郭利仁說得好:今次事件可以測試到全家人的凝聚力,大家共同面對,他們一家會堅持下去。嗯......你們也如是。俊彥:(回身)謝謝妳,莎拉。馬母:(向莎拉)今天我泡了佛手瓜竹笙馬蹄煲鰂魚湯I妳留下吧。莎拉點頭。3人手依然拉着,盡在不言中。燈熄。■俊彥:可是妳還得去找第一手、最準確的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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