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一年第九屆澳門文學獎特輯

本期為二〇一一年第九屆澳門文學獎作品專輯，收錄了新詩、散文、小說三個組別共二十四篇獲獎作品。戲劇組獎項從缺，無作品收錄。澳門文學獎自一九九五年甶澳門筆會與澳門基金會合辦以來，這個兩年舉辦一次的文壇盛事，已成為本地極受關注的文學創作活動，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澳門文學獎既是推動本地文學創作的動力之一，亦是澳門筆會極重視的文學工作之一，所以每屆的獲獎作品都會編成專輯，以記錄參賽作品的水準。編者的話

二〇一一年第九屆澳門文學獎特輯目錄散文組(冠軍)清理辦公室陳德錦P4(亞軍)眼睛想旅行楊穎虹P6(季軍)兩種文化甘駿暉P8(優秀獎）一葉花香—澳門茶文化館偶記呂志鵬P11旅程郭妙瑜P13戲劇之外梁芷嫣P15澳門人和澳門座標梅仲明P17夏季中的30℃龔玉冰P20新詩組(冠軍）歸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期盧傑樺P26(亞軍）娜拉的四重生命袁紹珊P28(季軍)我和你，共生的城梅仲明P31(優秀獎）重回南方陳德錦P33遊蕩的都在西藏—寫給昨天的大蘇龔玉冰P34CancãodeJoãoMaria鄭國偉P36澳門簡史感覺版呂志鵬P38與詩對話—關於一個事業無成的「八十後」人生的倒叙組詩魏俊華P46小說組(冠軍）搖搖王黃舂年P50(亞軍）臨暗黃燕燕P67(季軍）嫖客周家樂P85(優秀獎）窩居林小雯P98何傷鄒君儀P110變形畫的圖框陳德錦P121完美關係金珮珊P133可，口，可，樂楊穎虹P138

散文組中聯辦文化敎育部部長劉嘵航，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副主席林金城澳門日報社長李鵬翥及澳門筆會理事長李觀鼎等頒獎嘉賓，與散文組得獎者合照。

清理辦公室本來不是煩惱事。電視肥皂劇說某人去職，只見這人用一隻紙盒，把幾件私人物件檢好裝載，便可輕鬆上路。但別人用半句鐘做好的事，我要花上七八天。十五年前，由板間小室遷移到這寛闊的房子，沒丟掉什麼，這一次卻是拋和丟的大行動。不說其他，處理各類文件已是費煞思量：「這篇學生的文章寫得很好，該不該留下來？這份過期密件早該放入碎紙機，不先搗碎就拿去垃圾站？……」還有各地寄來的信件和贈書、舊報刊、照片、紀念品，都要經過一番篩選。十五年來讓我稍可安坐而不致腰痠的一張椅子，是從舊辦公室搬過來、人棄我取的物件，再用不著了，卻不免有點難捨之情。能夠循環再造的紙張都送去回收店，剰下來的書籍雜物，裝滿三四隻紙盒，都要搬回家裡。原已狹窄的睡房一下子擠進一批不速之客，只好從書架上拿下一部分書籍，或送或丟，讓出空間。最後一天回到辦公室，看見一地雜物，又打點了一下。清潔工友勸我不必煩心，由她全力清理便行。我氣喘咻咻的坐下來，回望這個搬空了的房子—架上沒書，牆上沒畫，彷彿被人掏空了内心、變了形一樣—真奇怪，只是搬動了一下，它就不再與我親近，不屬於我生活的一部分。最後拿走的是名片簿。一張名片出現在第一頁，屬於一位剛去世的作家。名片上沒有手機號碼和電郵地址，倒是印了他的照像。這是十多年前他在一次譙會上給我的，大家剛巧同席，席上的言談還依稀記得。我很少參加這些謊會，所以還有一點印象。有一種老人病，患者完全忘記近日發生的事情，稍遠的舊事倒是記得清楚。大概我還沒有患上阿茲海默症，但年齒日長，前半生彷彿坐在馬車上緩行，路上風光正好，不斷的重溫把記憶磨得更新更亮，後半生卻是坐在高速列車上看風景，窗外一切如飛，時晴時陰，又心有旁騖，雖多看亦無法久留於心間，還要經常清理一下，忘記便成為習慣。關門上鎖的一刻，十年間大小心事如潮湧現，卻又凌亂而模糊；記憶都是支離破碎的，接近遺忘。一種工作，越是勉強維持表面的熱誠，遺忘的程度就越大。太過專注於工作，尤其是要盡快完成而又不斷重複的工作，換來是更快的遺忘。一個隔天就打電話給你的推銷員，希望你購買一種產品，你不答應也不拒絕，這推銷員仍會不時找你。有一天你答應購買了，他們就放下心頭大石，不再叨擾你了。每個城市人的情況大約如是，我當然也不例外。今天電腦幫助我們記憶，卻也助長了善忘。二十年前，我開始改用電腦寫作和儲存文章。用電腦儲存稿件雖然方便，遺失的文章也不少。從前文章寫好發表後會剪貼存案，反而不易掉失。有人認為寫得多的作家很容易忘記自己寫過的書，這看法不一定對。不少多產作家用心寫又寫得好的書，在他們一生創作中佔了很大比例，寫作的過程和其中的甘苦，他們也不會輕易忘記。克里斯蒂（AgathaChristie)寫作自傳時已七十五歲，她提及問世之作《史岱爾莊謀殺案》如何構思時記憶猶新。那時她才三十歲，「偵探小說的片段在心裡眶啷作響」。因為滿腦子都是錯綜複雜的情節，母親向她問事，她答非所問；祖母笑她拿著針線，卻把靠墊外套上的花式繡錯了。克里斯蒂早年本想當畫家，後來打定主意寫小說，還說服自己要像生意人那樣，按照出版社的要求來寫作。這種態度不能說不認真。只要認真，内心就踏霣，別人的毁譽不(冠軍）清理辦公室陳德錦

用計較。但作家或藝術家，無論為了什麼理由去創作，重要的是不斷去發掘新意境，而不是牢記著那些寫好的作品。即使創造了一個傑作，完成之後就要盡快忘記，好讓出空間去開始一個新作品。我想起那對同年同日出生的環境藝術家克羅迪夫婦（ChristoandJeanne-Claude)，他們用四個月做好一個作品，但擺放了十四天後就把它拆除，只留下一些畫稿、照片和錄像。這作品叫《蜿蜒的圍牆》，是用二千幅高十八呎、共長四十公里的尼龍布，在三藩市附近的郊野搭建起來的。這幅「圍牆」隨地勢綿延起伏，為了撐起它，克羅廸夫婦訂造了二千根鋼桿和三十五萬個鐵鉤。這些鐵鉤、鋼桿、尼龍布雖可循環再用，但畢竟是一個龐大的消耗。不少駕車經過郊野的人，看見這個壯觀的尼龍布圍牆，讚歎之餘又莫名其妙，他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能親眼目睹。但作品的主人不打算保留這件作品。隨造隨拆、受時間和空間的制約，就是環境藝術的本質，創作的過程已令他們大為滿足。清理辦公室最好的報酬，是能同時清理積存無用的記憶，洗刷精神而使身心輕快自甶。工作停下來，我便經常回澳門老家檢視舊物。這老家重門深鎖，很久已沒人居住，櫃子裡卻存放了很多不同類型的過期帳單，有用沒用的，是父親一份一份積存起來的。我想他如健在還會記得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他不丟棄，是放心不下。從來沒有問他一輩子專注於什麼事情、有什麼放心不下，還用問嗎？不是賴以維生的店舖、夜求一宿的居所，還有什麼？拆卸一件藝術品、丟棄一堆舊物，還不容易，要保存下來才困難。正當車子載我駛入南區時，一幢幢金碧輝煌的酒店聳立雄據，把舊時海灣的面貌徹底改變了。差不多每一幢酒店都附設「娛樂場」，遊客進出此地，該有身處現代化賭城之感，而不是走在碉堡和修道院之間緬想中西文化。從前到內港「皇宮」耍樂的人還不太明目張膽，如今進出「娛樂場」的人都昂首闊步。時代急速轉變，再頑強的記憶也挽留不住。但無論改變有多大，一種重回故地的熟稔感覺，還在心中盪漾。走到少年時代經常留連的大堂前地，就記起同窗共話、街頭吃零食那樣的瑣事。因為市政的規劃，老家所在的街道也重新命名；但我得感謝政府奢力保存一些老街樓宇的舊貌，這些規劃也許叫擁有地皮的人不高興，但在維護舊貌的同時，我們確實保留了那份不用技術複製、人人可感受得到的歷史氛圍。大約十年前，我完成了一項持續多年的學術研究。因為日程緊迫，成績差強人意，尤其是未能展開對研究有用但耗費時間的實地考察。現在回頭一看，我倒慶幸那時能夠抓住機會，一口氣做好。要是把事情耽擱一下，這項研究說不定就無法完成，或者面目全非了。《傳道書》說：「拿一小把而心安理得*遠勝過雙手捧滿而勞碌、捕風。」人的一生雖短，卻不是一個恆久不變的時間和空間，環境的改變、心境的改變，會使你感到一切如風，把握不住。年青時的夢想不能在年老時完成，那麼及時行樂或「及時吃苦」，換取一點心安理得，也是遵從生命的本質。我們怎麼知道幾時可以雙手捧滿昵？怎麼知道今天做的一定不如昨天或勝過昨天？我們只是此時此刻的主人，換了另一個情境做相同的事，可能倍感艱辛，我們就成為時間的奴鍊。波特萊爾（CharlesBaudelaire)在散文詩《沉醉吧》中說：「為了不去感覺那壓碎你的肩膀、使你垂向地面的可惡的時間重負，你應該不斷沉醉。靠什麼昵？靠酒，靠詩或靠美德，隨你。」時間是一種焦慮，擺脫它的逼迫，必須專注於一件事物，但清醒不行，只可在如醉如癡的狀態下才能趕走那把人壓死的時間或焦慮。這樣說，我在辦公室的日子也是一種沉醉，換來遺忘實在無可厚非。我把一椿事擱置了，那是因為有另一椿事讓我抓牢，雖不是詩酒般的美卻也正直體面，沒什麼好回頭追悔的。我不感到時間太多足以壓死我，反之是時間不夠用，去日苦多。不用上班，正好可以多睡一刻、把書多讀一遍，以至看花聽鳥、觀劇賞曲，以至思考世事的變幻無常，也能忘卻閒愁，總之，讓一些有趣事情「在心裡眶啷作響」。還有，多拉筋多走動，把步入中年的健康狀況延長一段時日。五十歲後的生活，目標不是兩手捕風，而是把時間壓力從肩頭上卸下來，拿一小把心安理得。

(亞軍)眼睛想旅行楊穎虹從小到大，我都不喜歡去旅行，大家稱旅行團為「鴨仔團」，而對我來說，去旅行仿如參加「馬戲團」，因為無論大城市或是小公園，我都如坐旋轉木馬—怎麼也轉不出來；由於記憶力差，無論是自由行或是旅行團，感覺都像走馬看花—總是無法記住自己到底看了什麼細節，而且那些風景靜靜地躺在那裡，有什麼好看？反而我們看的人會擺出不同的姿態—「YEAH!WA!Y0!」的傻樣子在拍照，如果世上萬物都是有生命的—「我們在看風景，風景在看我們」，那麼，人類一定比風景要好看得多！我的軀體真的不喜歡去旅行，但眼睛卻想去，如何讓肉體休息，眼睛去旅行昵？答案簡單得很，只要一扇窗戶便可。也許，活在這寸金尺土的今天，眼睛要有個漂亮的旅行路線殊不簡單，多個山景或是海景‘甚至只是開陽一點的街景，價錢一定要比去幾十趟歐洲旅行貴。但年少時，我的眼睛之旅卻非常便宜，外婆家是我專有的旅行社—那個小小的平房，有四個窗子。最神秘的一扇是閣樓的天窗，我們要攀木梯到樓頂，翻開膠布，才可以看到天空，我常常望著小窗發呆—「裏面到底有些什麼昵？j，於是我跑去問外婆，外婆會微笑地說：「那裡面裝著彩虹！只有聰明的人才會看到的！j，「怎樣才可以變成一個聰明的人昵？j我好奇，外婆認真地道：「多讀點書便會聰明！j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可以看到彩虹的聰明人，我常常看書，每看完一本，我便攀到木梯上翻開膠布，然後躺在閣樓的木板地上看天，看呀！看呀！看呀！一看便是老半天，只是怎樣看，還是沒看到彩虹。我由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到無望，有一天，我忽然覺悟「我真的不是一個聰明人，怎麼會相信這種大人騙小孩的謊言？」由那天起，我不再躺著看天了，也由那一天起，我覺得自己變得聰明了！甶閣樓到大廳的轉角有個大窗戶，差不多每天，我都會爬在窗台上看偉大的運煤事業—汗流浹背的工人一邊哼歌，一邊推著煤車跑過，塵土和煤屑在空氣中起舞，化作黃與黑的煙霧。煙霧沾在玻璃上，一片片不均衡的黑色看起來好像高山和森林，我喜歡在玻璃窗上呵氣，然後畫一條小河流，幾片白雲和很多很多的海鷗—下面一橫，上頭是個倒轉的人字那種款式。為什麼小河上會有海毆?我當時是不知道那叫海鶄的，也不知道海鷗是屬於海洋的，我只知道這種鳥是最容易畫的，所以，我每次都要畫很多很多很多，因為我覺得海鷗總是一群群往上飛的，畫得越多，飛得越高越遠，看到的天地越大。我的眼睛在窗前旅行，想不到窗外的人也隔著玻璃看我。有一天，一個工人停下來和我揮手，然後從口袋內拿出了一個沾著煤塵的梨子給我「好有趣哦，小黑貓！」「那不是小黑貓，那黑色的是山和樹林！」，「我不是說那幅圖畫，我是說你，一臉煤灰，像隻黑臉貓，哈哈！」他擦擦鼻子和臉蛋怪笑。我聽了有點生氣，他竟越發高興，最後把梨子放在窗台外揮手道別。我當時認定他是白雪公主的後母派來的壞人，也沒敢碰那個梨子，不知怎的，梨子就不見了，而那個古怪的大叔工人也沒再見了。景觀最漂亮的一定是客廳靠著河堤的一扇窗戶，每天清晨，船家便會運大蕉來叫霣—食大蕉，滑大腸，多吃大蕉壽命長！為什麼多吃大蕉壽命長昵？我一直弄不清楚，但老人家都喜歡吃大蕉，我想是因為它「大」吧，我那時認為大和老是一樣的—大了就是老了，老了不死就是壽命長，所以吃大蕉壽命長。我把偉論告訴外婆，她樂呵呵的，還誇我是個絕頂聰

明的女孩。絕頂聰明的女孩配上絕頂聰明的男孩，定然會幹一番大事業的，那絕頂聰明的男孩便是我的表哥。有二回，表哥在學校裏讀了，個叫「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並回來告訴我，於是我們決定要做一番釣青蛙的大事業。我們拿來一些米飯和魚絲，天天坐在窗邊垂釣，每飄來一個懸浮物—無論是一件垃圾或是一片樹葉，我們都以為青蛙來了，但每一次總是失望而回。有一天，絕頂聰明的表哥終於把道理想出來了「都沒有蝌蚪爸爸媽媽，怎麼生蝌蚪？沒有蝌蚪當然變不成青蛙啦！」絕頂聰明的我想起鄰居黃伯門外的魚缸有很多小魚，依據我們的評估，顏色亮麗的是雌性，深沉的是雄性，我們正好選了一雙，然後從窗台丟到河裏。我們都相信，河裏很快便會有小蝌蚪，而蝌蚪很快便會變成青蛙。可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我們的青蛙都沒釣成，最後，大事業卻形成了，絕頂聰明的表哥寫了一篇小論文告訴同學們—「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是騙人的！外婆的房間還有一扇窗，從這窗子往外看，會看見很多很多不同的窗戶，我起初喜歡鄰家麗明姐姐的窗子，因為她在窗台種了一盤茉莉花，夏夜飄來陣陣芬芳，沁人心肺。後來，遠處搬來一個掛有水晶燈的窗子，對於七十年代的內地孩子，燈只有白黃兩色，形狀不是圓燈泡，就是長條光管，但遠處的窗戶竟然掛著一盞五光十色的錘形吊燈，而且經常傳出曼妙的輕音樂……那種情調總是讓我想起「灰姑娘」的故事，我覺得上面應該是住著一個王子的，終有一天，他會舉行一個華麗的舞會，把全村的女孩都請去作客，然後，老鼠先生會把平平凡凡的「花面貓」變成一個漂亮的公主……雖然，我天天都朝窗子張望，但一直沒見人走近寬大的窗台。直到某天，聽到外婆與三五知己在說三道四「從老遠回來幹嘛？人都不在了！」原來，屋子裏住的不是英俊的王子，而是個雙腳殘廢的年邁老人—陳伯。文革前，他和妻子住在對面的小屋內，文革的時候，一家人給批鬥，他的腳給打斷了，妻子給活活打死在榱樹下……改革開放後，陳伯在美國已經兒孫滿堂，但他堅持回來，因為他相信妻子的靈魂會在禳樹下等他。他不能走動，於是買下對面的屋子，天天從窗子守望著對面的榱樹，守望著自己的妻子，直到含笑而終。有一年中秋，外婆等一伙人帶我去探陳伯，我告訴陳伯，一直很喜歡看他的窗子，因為那水晶燈很漂亮。陳伯指著我家的方向說「其實你們的窗台更漂亮！」，我第一次從別人的窗台望向自己的窗戶，竟然發覺外婆那圍滿火紅簕杜鵑的窗台原來也很美！我的肉體一直都不喜歡旅行，但我的眼睛想旅行—喜歡張望窗外風景的感覺，因為那裡方向固定，一定不會迷路；那兒景物相同，看久了定能記住，而且相同的景物配上細微的季節或其他變化，就可構成奇妙的景觀。為了眼睛旅行的素質，結婚的時候，我和丈夫選購了離島一個背海面山，窗外有山有水的單位。數年前，由於樓價突然倍增，為了有本錢飛向更廣更闊的天空，我們以高於三倍的價錢賣出了那個「美麗的旅行路線」，搬回澳門。轉轉折折間，租過不同的屋子，有過不同的窗台，由看路燈、看公園、看天井、以至近得可以和鄰居握手的景觀也有。無數次，我們發誓待到樓價回落的時候，回歸那片有山有水的旅行路線，無數次，我們由希望到失望，甶失望到絕望，彷彿當年等待青蛙回來的折騰感覺。看著原來的居所已經升價十倍，手上的金錢已貶值的時候，實在恨錯難返。最後只能向現賁低頭，購入了一個只能看到窗花和樹影的窗台，奇怪的是，無論去到那裡，六歲的兒子每天早上還是要叮喔我拉開窗簾和打開窗戶，有天趕著上學，我厭煩道「拉什麼？都沒什麼好看的！」，兒子理直氣壯地道：「不拉開窗簾和打開窗戶，陽光和風怎麼進來？」我呆住「原來陽光和風是要進來的！」……那一夜，我造了一個奇怪的夢，我飄到了外婆的老屋的天窗上，眼睛朝裏面一看，你猜我看見什麼了？我看見了一個躺在陽光下的小女孩—那是我自己—知道為什麼爸爸給你「虹」這名字嗎？因為期望你的生命像彩虹一樣七彩繽紛的！「那裡邊裝著彩虹，只有聰明的人才會看到！」—原來，外婆一直沒有欺騙我一我忽然覺得自己變聰明了！

(季軍）兩種文化甘駿暉「一個矛盾的事實」，我輕嘆一聲。「我理解我身處的世界，卻不了解我自身。」不是嗎？作為一個物理系的學生，面對這瞬息萬變的世界，我養成了溯源究本的態度，即使現象紛紛雜亂，我仍試圖通過理性思考，整理出一個完整的結構。儘管對世上大多數的事物，我已有了一定的理解—我理解固體的結構與液體的流動，我能描述相變是如何發生的，我甚至能寫下電子與光子相互作用的細節。可是，再怎樣地努力，我也無法寫下一個方程，描述愛情是如何誕生的；我也無法給出一個理論，解釋自我是如何顯現的。於是，對我來説，現實世界便顯得不甚和諧了。它被硬生生地劈裂為兩個部分：所有跟意識沒有關聯的事物，無論多麼複雜，人類都可以通過理性去把握，至少定性的分析是可能的；可是，一旦意識介入，科學便顯得無能為力了。可以說，人類無法通過理性了解意識，就像一棵樹無法了解痛楚一樣，是人類的理性的局限所在。難怪維根斯坦要說：「我並不身處於我的世界之中，我就是我的世界的疆界。」這個境況霣在令人難堪，到底有甚麼辦法，可以讓人類脫離這個無助的處境呢？我想，人文是一個可能的答案。人類作為行為的主體，倘若願意放棄理性至高無上的地位，嘗試從直覺或是情感出發，去把握意識以及與它相關聯的事物。那麼，即使我們無法丈量意識，也對它有一個概括的領會了。一旦這種嘗試走通以後，人文也就誕生了—人文，在我看來，不正是與人相關的總和嗎？想來皆覺甚有意思，人類對世界的完整理解，竟然來自兩個截然不同卻又互補長短的世界觀上—科學的傳統根植在理性之上，格物窮理，見微知著，以克制為特徵；而人文的源流則出自於直覺之内，自抒胸臆，不拘一格，以自甶為特徵。具體來說，在科學的領域裡，貢獻是以普適性來衡量的，重要的理論往往受人注目，小修小補的針線功夫，即使有人去做，也是不樂意的。相反，在人文的領域裡，洋洋灑灑的鴻篇巨製，也不一定勝過短詩數行。原因在於，人文的作品是不可比較的—詩人用詩歌刻劃愛情，音樂家以旋律傳遞喜悅，畫者憑光影釋放熱情，那裡能分得出一個高低？於是，無論是高檣巨楫，還是一葉扁舟，都是人類智慧與才情的展現，皆無法隨意輕視。除了處理的對象有所差異以外，科學與人文，在它們各自領域的交集，例如自然哲學或是知識論，面對同樣的問題，會否有不同的見解昵？我想，答案無疑是肯定的，科學與人文，本來就是兩種沿著不同的歷史脈絡發展的文化，它們在應對世事的時候，自然有著不一樣的態度。那麼，科學作為一種文化，它的獨特之處是甚麼呢？對我來說，科學發展了數百年，湧現了無數可能的假說，而這些假說受到嚴苛的實驗的挑戰以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歷史的後台裡，最後，能通過考驗的假說，便成為科學的基礎了。我認為，這種無視權威、反覆驗證的實證態度，正是科學精神的核心所在。這種做法的前提是，承認宇宙間萬事萬物，自有其運轉的規律，人的意志無權干涉，也無可能干涉。一旦接受了這個前提，面對自然界無常的變化，在大地上繁衍不息的人類族群，也就不用再畏懼莫須有的神明的喜怒無常，不用再退縮尋求宗教的慰藉，文明的自尊也就得以建立起來了。因此，可以想像的是，倘若科學文化沒有在社會上植根，各種偽宗教便會披著科學的面具出場，向受自然打擊的無助人類，銷售似是而非的真理。我想，這也許是基要派或是原教旨主義，在近代越來越盛行的原因—

在全球化的浪潮下，科學的影響力已經逐漸被蠶食掉了—一個令人惋惜的事實。事實上，文明的自尊與科學的精神，兩者在我的眼裡是不可區分的。我總是覺得，生活在文明底下的每一個人，都應該要對科學有所認識，對天地萬物有所了解，因為理解天地的運轉，不再是巫師或是術士的特權。只要有所疑惑，每個人都可以發問；只要有不解之處，每個人都能獨立思考，這就是獨立人格的展現，這就是自由的實質。可以說，判斷一個科學文化是否發展得足夠成熟，要看的就是它有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起人類文明的各種價值，例如自甶與尊嚴。記得前年年底，我還在台灣讀大學的時候，朱經武跟龍應台有一場科學與人文的討論會辦在台北。在會上，朱經武代表科學，龍應台代表人文，他們互問對方五個問題，結果龍女士問出來的問題，朱經武都回答出來；可是，朱校長的問題，龍應台就回答不了。為甚麼呢？其實，這場討論會正好顯示了人文的核心價值所在—人文的問題是不可問的’能問的，都是歷史，不是人文。真正團於人文的問題，是沒有答案的。貝多芬的生於何年？翻査一下文獻便得知，可是，為甚麼貝多芬晩年寫作的大賦格，會對近代的作曲家，例如荀白格或是史特拉汶斯基，產生巨大的影響？這時候，問題便變成不平凡的了，甚至有可能是無解的—誰是貝多芬的「永恆的愛人」？他為何要以「Mussessein?Esmusssein!」為動機，寫作他最後一首的弦樂四重奏？都是不可知，都是沒有答案的謎題—作為聽眾，我們只能不斷地聆聽，試圖在旋律與和聲的片段裡辨認出貝多芬的面貌。於是，一千個聽眾，便有一千個貝多芬。「對了，就是它了！」人文的精髓與奥妙，盡在這一聲驚嘆了。人文的可貴之處，在於它提供了一種朦朧的美感體驗，這是嚴謹的科學所無法呈現的，而且，美感越是強烈的作品，它越是不確定，由於不確定，可能性才變成無限大。這樣，每個世代的人，都重新發現過去時代的作品的美，也都在當中重現了自我。史特拉汶斯基聽了貝多芬的大賦格後，說過一句話：「絕對是當代的音樂，而且永遠都會是當代。”多麼獨到的一句話。我想把它改動兩個字，套用到人文上面去：「絕對是當代的人文，而且永遠都會是當代。在我的內心裡，總是有個固執的想法。那就是，人類的知識與經驗，到了最高處，都是相通的。科學到了最後，也成為冷暖自知的奧妙了。還記得，當代的代數幾何之父格羅滕迪克，隱居法國南部比利牛斯山之前，曾說過他的一生經歷過三種情感，女人、數學與靜默。這句話對我的啟發甚大，我把他的說法理解為生命的三種高度，女人引發的是性的激情'與生俱來，無須學習就會擁有；而數學引發的是秩序，是對理性的敬畏，必需通過艱苦的學習才能掌握；至於靜默，也許就是孔子所提到的「從心所欲不踰矩」吧，虛懷若谷，把一切的理解與體會盡淌融在言傳身教裡，於是，多餘的言語也就成為不必要了。有時候，我會想，為甚麼我要選擇科學這條道路—科學既無情，亦無仁義，它只是天地規律的表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類若要從科學裡取得慰藉，顯然是徒勞的。於是讀科學的人大都苦悶、大都經歷情感的不安。我已聽過太多學生的抱怨了，「我為何要做這個苦工？」罷了罷了，我想，他們也許是看不到，科學之美的所在。沒有人生下來會喜歡方程，但是基本的方程，卻總會令人過目難忘。記得五六年前，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在新加坡有幸聽到楊振寧先生的公開講座，内容是物理的對稱與美。當時，他把一條方程投影到屏幕上，多麼簡潔漂亮的一條方程，「它叫甚麼名字呢？」我問我左右的同學，他們面面相覷，直搖頭。那天晩上，方程一再出現我的夢境裡。隔天翻査資料，我才知道，這就是物理學史上最有名的MaxwellEquation了，於是這條方程於我，便一輩子也無法忘記了。「美，實在是難以捉摸」，我再次輕嘆。帶著一陣無奈，我走進了圖書館，踏入巨大的書架内，一陣安寧油然而生。眼前，愛因斯坦的著作，波爾的書簡，泡利的札記，通通比鄰而居，它們彷彿識得彼此許久，超越了時空聚居於此—這也許就是學者最終的安身之所了吧。這時，我想起了Dickinson的，首詩:Idiedforbeauty:IdiedforBeauty—butwasscarceAdjustedintheTombWhenOnewhodiedforTruth,waslainInanadjoiningroom—Hequestionedsoftly「WhyIfailed」？「ForBeauty」，Ireplied—「AndI—forTruth—ThemselfareOne—WeBrethren,are」，Hesaid—

Andso,asKinsmen,metaNight—WetalkedbetweentheRooms—UntiltheMosshadreachedourlips—Andcoveredup—ournames—即使世上所有的人都無法洞悉美的所在，那又何妨昵，一切還是會存留下來，直到另一個知音再次發現了它。

九月的澳門，與兒時印象大有不同，往日在這時期多已涼風習習，需加添厚衣，最起碼亦要掀起長衣領子，但現在四周卻陽光無限，没有半點微風。上天彷彿要把金秋烤得更爛熟才好讓詩人欣賞，在盧廉若公園百步廊中踱步，雖景致不差，又有綠蔭婆娑透露一絲清涼，但可惜仍是酷暑未退，唯有選一涼快處歇腳，而那澄黃的澳門茶文化館看來最合余之胃口。澳門；茶文化；茶文化館；風馬牛不相及的三者關係如何？不禁令人想起澳門茶事之怪。中國是茶之鄉，無庸置疑，但澳門卻從不產茶，試問這一方寸土如何能種得了這天上之物？只好在就近宣傳架內那紙堆書香裏尋找這一疑真似幻的答案，原來澳門全因轉口貿易而與茶締結良緣，遠於十七世紀之時，這裏已成為向西方出口茶葉的重要港口，是當時的荷蘭人率先從這裏運送綠茶至巴達維亞，後來再輾轉運到歐洲各地。這不禁令人想起飲茶皇后凱瑟琳品用這些茶葉的情景，裊裊茶香，異國風情。英國詩人沃勒亦曾為茶賦詩一首：花神寵秋色，嫦娥矜月桂。月桂與秋色，美難與茶比。雖然這些詩句略嫌生硬，但「美難與茶比」的確甚具指向。這片小小茶葉遠渡重洋，其換來的名聲即使到了清末，也能承托一個城市的貿易而歷久不衰。光緒三十二年，美華書館出版了《地理問答》，內裏曾有一問「澳門何商最多」，而答案則是「茶商最多」，可見澳門茶貿之盛確為實說，完全能傳之史冊，誦之後人。經過光光的鵝卵石小路拾級而上，茶館已巍巍然出現在我跟前，我仰起面來感受其高大宏偉，同時亦感到一種宛如古琴獨奏般的淡雅清麗湧現，伸手按著那裝飾窗櫥，寒意頓時浸冰了我窩熱的手心，這種冷似乎已告訴我選擇到來的正確。甫一入內，猛然跳入眼簾的便是昔日冠男茶樓場景，當中懸掛了「瓊枝玉液」牌匾，旁邊是鏤有冠男茶樓字樣的淡綠窗花，加上傳聞何賢先生常坐之茶枱茶椅，以及茶格內香氣薰人欲醉，恍恍惚惚間已令人神遊於歷史之無邊，茶盅、鐵嘴煲加白瓷壺，這場景本身就是一個立體的茶樓史。此時，導賞小姐見我在場景中駐足良久，亦用令人陶醉的緩慢語調來解釋場景佈置，點到即止，然後又安靜地走到一旁。雖然其話語不多，卻能解開绷緊懸念之餘，亦預留充足空間讓我自行馳騁感受。倏然有團遊客一湧而入，其中左顧右盼者有之，爭先一睹者有之，高聲闊論者有之，還有導遊在廳堂中不客氣的指東點西，實好一派熱鬧風景，或許你會因此顰蹙，皆因風雅之士多有信奉幽靜之說，譬如王摩詰《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其中詩句幽韻欲流，足為靜景生色，世人推崇。唯粵式茶樓與南方之茶居多有分別，南方之茶居多臨水榭，河影皴皴，水氣飄拂，憑欄品茗，七八張方桌散分棋佈，人在其中走動仍游刃有餘，故此等茶居多冠以「臨江茶居」、「靜幽茶座」同類之名，這裏得心的是人人的疏離，促使人境之貼近。反之，粵式茶樓多處於交通要道、水陸碼頭，動輒百人，感覺重在「熱鬧」二字，方桌排佈密如游鯽，人走其中難免要接踵摩肩，但這樣卻反而令到人情更濃，所謂茶濃不勝情濃，自是另一番境界。相較結廬荒山我更愛大隱(優秀獎）—澳門茶文化館偶記呂志鵬

於市，想不到的是，這無意之偶合，反成了我參觀心情之點綴。從人潮中退了開來，角落鋥亮背板下瑟縮了個灰褐茶桶，對比強烈。想不到寒來暑往、梅凋鶴老，此器物最終也成為那不起眼的書籤夾在博物館一頁。雖然難免悲涼，卻又不失孤傲，開心明目之人相信定能與我拈花一笑，明白其中古老靈魂的重量。這陳舊茶桶看似平凡之物，但深厚文化卻已在這裏駐足。從依稀的字款上看到有「同善堂請茶」五字，可看出為舊日同善堂施茶之用，這不禁令人想起那年月短衣幫、鄉村髻童在茶桶四周坐得濟濟一堂的情景。「施茶」文化源於江南一帶，一般是甶熱心人士自願組織或民間集資而成，在旅人較多或大道必經之地搭建茶亭，燒水泡茶，供路人免費取飲，可以說是中國良心的實績表現。其中情景在屈大均的《廣東新語》中就時有記述。昔日同善堂就曾於蓮花徑的首尾兩端建了兩座茶亭，兩亭一出關，一入關，成呼應之勢，其上有一楹聯為：萍水聚行蹤南北東西茶飲一杯分道去蓮峰依美蔭晦明風兩亭開四面待人來淡淡地道出了此地的人文魅力，現在亭雖作古，但桶卻有所傳，而當中流露的絲絲茶香，脈脈温情，更是越千古為人所樂道。雖然良心有現，但當我抬起頭看着牆上所掛照片之時，心緒便不禁湧起難過，的確答案就在這裏—這是一張華工出國在當地茶園墾荒時所攝照片，那茫茫荒涼之地，加上憂鬱無助的目光，像懾人漩渦把心情拖向無盡海床，個人的渺小只足夠產生自我嘲弄未能昇華成整體意義，他的一生只能換回一段不過十數字的說明，這時我的耳邊分明響起：「我想有個家……」。雖尋找不得合適的詞彙，但我絶對可以斷定這裏能出個文學作品，一個無力民工如何脆弱地離開自己的土地而又如何強韌地去其他地方紮根，最終客死異地。時代與現霣的周旋使我心底潛藏的淚水差不多要翻滾出來，糅合重重的疑問、重重的感慨，說，已是過於拙鈍。我知道我確霣病了，患有嚴重的懷古病，所有清醒的人都會消受不住，但這其中病因，不在展品內，也不在歷史內，反而是在那中國的苦難記憶裏。僵直的身體最終被柔聲融化，平適可親的導賞小姐說，與其他博物館不同的是，來茶文化館參觀，得賞技品茶才有味道，我醒過神來，是啊！小姐表演的茶技雖非什麼龍行十八式，又或乳燕歸來等行頭，但雲手纖纖，猶如蜂鳥穿插，完全展現出中國做手文化的無限。最後沸水一泡，細小茸毛隨之浮起，葉多有蜷曲，作淺碧色，在小茶車上，我將之捧起，珍如拱壁，果然上口時就已清香撲鼻，進入喉矓，回甘更是清新雋永，三杯入口，渾然忘我，金秋品茶的確別有一番風味。不覺間一列長窗已掛滿暮色，而我終於能感到那份秋空明淨，從廳堂外一方陽台，帶著一身茶香餘韻，推門走去，樹的體香已急不及待撲鼻而來，細腻幽邃又直通肺葉，貪婪地吸上幾口前行，隱若可以看到一個小蔭棚，莖藤已與欄杆如漆似膠地連成一體，垂垂如髯佔據一整個角落，坐在其下深褐色的老木椅子上歇腳，光與影子的比例恰到好處，放眼望去百步廊已能盡收眼底，傾聽著那邊晚運的樂聲，另一邊成群鳥雀向遠方更遠處飛去，平白的人事暄擾、名利滔滔已一掃而空。千年易過，在這裏悠然出神，我相信風會令列子歸來，而我亦會身輕若仙，游行於碧虛。最終，迷失在茶中、迷失在境內，久久未有歸來。

(優秀獎)旅程郭妙瑜旅程是甚麼？如果說旅程是一趟有來有回的雙程路，旅人都抖擻出發、遊居他地，付出情感、經歷哀樂、接受失去，最後回到故土，那麼我們誕生在這個世上，甶細胞結合出發人生，以至跌碰成長，最後生命終結化歸塵土，也可算是一趟非凡旅程了。旅程總離不開手信，在人生旅程裡閉起眼睛那刻我們選擇帶走甚麼？哪管是穿著浮奢瑰麗的一襲華衣，或是手執寂寂無聞的小草一棵，也許都意義缺缺。經過那個冬天，我想，若然旅人對於他們旅程中每位邂逅的個體，能夠留下的是一種啓發，這樣我們的人生旅費，都值了。去年冬天春節前後氣溫嚴寒，我的兩位長輩先後辭世回到故土。從來未出席過告別式，因此那是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真正面對何謂死亡，也許正是這個緣故，我在整個殯喪儀式中看到的一切深植心處，場景想像得到，傷愁卻是意料之外。正是因為那份哀慟，我花了好一段時間去了解不同地方的人們如何看待死亡，最後把自己對死亡的概念化為一趟旅程的結束，然後學習了放下，體會到珍惜。這樣的理解由此萌生，去年那天，山上下了一場特別冷的雨。我們在寒風冷雨中為姨媽完成了人生的旅程。接到一通電話，久纏的疾病帶著她走了，由於有心理預備，大家都平靜地收拾最保暖的行裝，翌曰便回鄉奔喪。在行車途中，過去記憶有如電影畫面般在腦海裡播轉。姨媽是一位溫柔的母親，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動脾氣，她總是溫婉的對待每一位認識的人，最了得的本領是照顧孩子，村裡鄰里的小孩、我們的表弟表妹也是她帶大的，而且任何頑皮的小孩她也有辦法妥貼的照顧好。小時候暑假在姨媽家裏住的日子，我們去看牛、大伙兒到麵魚島玩、她對每人的細心問候、和我們在澳門住的時光……我都一幕幕回想著。下車之前，我原以為有了心理預備，情緒不會太波動，可是原來沒有人能敵過離別的悲愴。到達門前，看見姨媽瘦弱的身子被蓋著薄布，沒有熟悉的氣息了，我們走到她跟前，一聲聲遲來的再見，帶著哽咽，帶著難過，整個屋子的人眼眶濕潤。鄉村慣例是這樣的，村裡的離世者要從家裡離開，甶家人及殮葬人員抬著他們的身體，直至離開村口，而送別的人在抬出家門的儀式中必須背向離世者，以免他們惦念塵世。直到送殯隊離開家門，我們才可再伴隨著前行。原以為不須面對面正視離別，應該能更好的控制情緒，可是在送殯隊一片啃吶的悲鳴中，淚水還是缺堤了。我慢慢的跟著前行，抬頭一看，大街上一隊長長的行列與她走過最後一程，來送她的人好多好多，我數不過來，街上茶樓的阿姨一面悲慟一面為我們準備飯菜，原來她的兒子也是甶姨媽帶大。以生命滋養生命，她是偉大的。在火葬場裏我們作最後的見面，被鮮花包圍著的她在棺木裡安詳的睡著。村裡另一個送別的慣例是當離世者被推進火葬場時，親友必須大喊她的名字，意喻讓她的靈魂驚醒離開軀體。這是另一個難過的時候，因為可能是大家最後一次齊心合力聚在一起呼喚她了，那些聲嘶力竭的叫喚讓場面倍添悲傷。接下來，一切都會隨著放到火盆的衣服、紙紮寶錢等化為灰燼。到這裡旅程幾乎結束，山上那場很冷的雨繼續下，伴隨著我們送墳。小小的村子裡人丁不多，可是來向她告別的好友們卻擠滿了靈堂。這趟旅程最後一站能夠齊集四海

好友都趕來送行，我知道都是她在世時累積下來的慈祥，仿如一張好事成績單。就僅在一個月以後，那年春節的年初二我又走到村子，嫲嫲知道子孫們都完成了新年意頭的事，知道我們家店子年貨賣好了，知道時鐘調對了，她才放心離去。父親說嫲嫲非常偉大，一直替子孫們著想，甚至連結束旅程的時間，也全都遷就著我們，她選了她認為最恰當的時間和我們告別。縱然如此，懷著這樣的心情回鄉，我還是覺得那是一個淒冷的春節。我再一次走進嫲嫲熟悉的房間，那殘舊的樟木小櫃的抽屜藏著我們一家的照片，每本相簿都發黃了，是很多遍翻閱後的痕跡=從前嫲嫲常來澳門探望我們一家，還一定不嫌重的帶來很多白花番薯，雖然我們沒有很明白她的鄉音，可是嫲嫲總很喜歡逗我們說話。有一次嫲嫲住在我家時，我看見她和我們坐著看港式電視劇，那是用廣東話演的，我好奇地問：嫲嫲其實你看得懂嗎？她說：不懂的，只是坐著和你們過些時間I然後又咯吱的笑了。我不禁莞爾老人家的可愛，人到晩年，追求的只是和兒孫共聚的簡單時光。早上回到村子，她把眼睛閉上，面容很安詳，嘴角還隱約的帶著微笑，下午時分我隱約的看見她頑皮的輕輕睜開了一顆眼睛偷看我們，是錯覺也罷，別想念了，以後還有很多時間重逢昵。我們默默地摺疊著金銀元寶，上次相見時她已不能辨識我們任何一人，又已經無法好好自如走動，現在開始正是她清靜安樂的時間。那天，山上的確又下了一場冷雨，儀式並不陌生，與一個月前的相似。火葬場的新年諷刺地應節，竟還有些熱鬧，來告別的人一隊接一隊的來，那場嚴寒的天氣定必帶走了許多人吧。冷冷的棺木蓋著嫲嫲的軀體，在等候世事成灰的時間，我留意到火葬場牆上的一句說話：「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旁邊有兩幅配圖，一幅是祭祀老人時奉以雞菜等祭品”幅是在生時老人拿著一個空碗沒飯吃，那一刻我怔然，那可是警世的道理，而這句說話像一根針刺進我的心底，好像是嫲嘛在告訴我一定要記著它。回家後立即一査，原來說話是出自北宋歐陽修的《瀧岡阡表》，「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祭祀再豐盛再好，也不如生前微薄的奉養，這個道理和「子欲養而親不在」同樣重要。活在當下，我們都不要讓自己後悔。現在與其傷心涕泣，不如在尚有的時間珍惜身邊的人，實現孝的本質。從山上走回來，我用火機點起剛在小店買的幾枝煙花，冰雨灑下，煙火消燃殆盡，剰餘一堆殘灰。場景好不淒涼，但是它們確切地發光發亮過，只是換了一個形式存在，煙火的殘灰獲雨點滋潤後黏附土壤上，看起來好像叫我要明白點甚麼。回澳的途中，我始終思考著兩次面對旅程終站帶來的重要啓發—積累的慈祥和孝義的把握，原來那是她們交給我最後的手信。於是，我把一切釋義為旅程，我會想念但我不會傷心了，她們離開時面上都掛著天國的微笑，想必現在也正在天國安樂地為我們守候著。旅程總離不開手信，謝謝妳們送給我的離別禮物。我的旅程尚未結束，按照我的「旅程論」，我們會在下一站相逢。旅人們，保重，

(優秀獎）戲劇之外梁芷嫣每次從北京回澳，穿梭於兩座不同性格的城市，心裡總是百感交集。在強大的資本邏輯控制下，成功的標籤似乎更能有力地掩蓋背後一切的不擇手段。我們的國家，在經濟飛馳三十年的大道上，似乎有許多曾經遙不可及的夢都被責現了。可是，大家活得太熱鬧也太暈眩，總好像缺失些什麼。一個人站在天台準備輕生，一眾閑來圍觀的國民居心不良，齊聲吶喊，期待戲劇時刻的發生，類此的新聞多如汗牛。權貴者、狂熱者、犬儒者、民粹主義者共同創造著詭譎荒謬、層出不窮的戲劇時刻，我常常在想，我們生活的時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兩年前，棉絮紛飛的初春時節，身處北國，西南聯大七十周年紀念系列活動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我與朋友一同到北大百年講堂觀看楊立新所導的大型話劇—《我的西南聯大》，講堂中間的觀眾席上坐滿了來自五湖四海、白髮蒼蒼的聯大校友們，他們大多在兒孫或老伴的參扶下進場入座。完場後，跟一位曾於香港《大公報》工作的聯大老校友相談甚歡，八旬老人西裝領子上別了一個西南聯大的校徵，目光溫和而深邃，雙手不斷緩慢地交替比劃，把集體遷移的路途上的趣事以及抗戰勝利後自身的去向—訴說，邏輯清晰、擲地有聲。在老人眼裡，那份穿越七十年的珍貴而難忘的青春情懷，令我觸動至深。當晩返抵宿舍，急不及待打開電腦，零零星星看了一些關於聯大的回憶文章，在那特定的政治環境裡，我看到了一種對於生命、學術自由和自我意識的忠實捍衛，在強權面前的倔強和不妥協。對於那代人，不能說是理解，至少西南聯大對很多人而言是一個被神聖化的學術殿堂，然而，當歷史混入了真實的情感觸動和依托，我卻不禁在反思知識分子的使命。信步於校園西門附近的幽徑小道，矗立著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灰白的花崗岩背面刻有先烈的名字，正面甶當時的文學院院長馮友蘭先生撰文，交代了抗戰年代聯大師生南渡北歸的歷程以及心懷家國的堅忠胸懷。根據碑文所示‘「三校有不同之曆史，各異之校風，八年之久，合作無間，同無妨異，異不害同，五色交輝，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終和且平」。在戰火連連動亂時局中，西南聯大堅持不以國防的角度把學生送往戰場，以文化捍衛者的角色，堅實維護學風和士大夫精神，有效保存了民族文化傳統，目光前瞻遠大。胡適、王世杰、傅斯年三人是當時立此動議的決策者。1940年6月10日，西南聯大教務會議對教育部的統一大學課程教材和學生成績考核辦法等，據理抗駁，並要求教育當局給予學校更多的學術獨立和教學自由的空間。自古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的文化品格與政治命運就始終是中國社會文化發展的晴雨表，西南聯大的教授群體架搆，由三十年代前完成中西兩面教育的三代知識分子共同組成。分別生于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之交以及1910年前後的三個時間間隔，以陳寅恪、傅斯年、王力、葉公超、錢鍾書、費孝通等人為代表。知識分子的文化品格，往往標誌著一個社會的文化品格，也常常預示著一個社會的發展命運。這三代人的知識結構各有側重，相互配合和補充，教與學相得益彰，使三十年代的文化傳統得以完整地保存。再者，西南聯大擁有深厚内涵的學術傳統，從教授的自甶流動到教授治校的方針，從理性有限度地監督政府到支持學生運動，可見，他們不僅視學術自由為生命，乃達到知識分子積極介入現霣，為自甶而關心政治的意向和實踐。這些種種在今日看來很抽象的東西，在當今高校體制中再難以霣現的事，在當時的西南聯大，的確賈實在在的存在過。我不期然想到意大利工人運動組織者、傑出的政治哲學家葛蘭西，他在1926年至1937年間在墨索里尼下獄囚禁。葛蘭西的理論和思想大部分都是在監獄中形成，其記載了他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一系列問題的探索，當中更多地承載知識分子的角色定位的思考以及對宣揚真理，掃除大眾視野裡固有的成見的正義責任。葛蘭西理想地相信，有機知識分子能夠在自身的社會參與和理念貢踐的過程中，對人眾價值觀的

形成和影響起到關鍵性的作用；因為他認為人的本性會隨著接觸的集體不同而作出宏觀或微觀上的自我調適，從而改造並引導各社會、民族乃至國家之間走向繁榮共贏，達到「啟蒙」的最終指向。五四時期，胡適曾經對學生們發出激情籲請：「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為國家爭自甶！爭你們自己的人格，便是為國家爭人格！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現今高校學術行政化或行政體制化的不良之現象，令人擔憂大學精神和思想自甶逐步式微的同時，新的資本邏輯和利益關系正在以另一種姿勢制約著我們。假使我們相信二十世紀頭號權力偵探米歇爾，福柯所說「權力無所不在，不是因為它包含一切事物，而是因為它來自所有地方」，那麼，在社會與個人生活中辨認權力的蹤跡，就會變成一個充滿樂趣的偵探遊戲。這是一個荒誕而真實的現代寓言。當下學院裡人人口中奉為神旨的「專門化」就是核心元素，「專門化」不是為學術而學術，而是為做學術而做學術，那麼，怎麼做？為什麼做？做得如何？這種種都不再是文化傳承的關鍵。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裡寫他到俄國尋找托爾斯泰的墓地，墓碑隱落於林間，既沒有記載與回顧余生的墓志銘，也沒有刻上名字，一處空白的覆蓋著芳草的方形土丘，這就是偉大的俄國文學家的靈魂歸宿一個凡夫俗子敢以赤裸的內心直面世界，與跨越時代的讀者對視，乾淨而高亮，凡閱托爾斯泰的《懺悔錄》，都難免被這種活得近乎神聖的真誠和高尚所震動。米蘭，昆德拉曾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寫道:「也許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徵，負擔越沉，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切和實在。」人生苦短，歡愉有時，總有那麼一些人，敢於離開、敢於遭遇，並用畢生的時間和堅持，去成就作為人的應有的價值和尊嚴。我期待在崇高美好或鄙陋媚俗的外部世界之外，仍存在著一種更為重要的、純正高貴的、活著的風度和尊嚴感，至少能讓自己活得被尊重。

(優秀獎）澳門人和澳門座標梅仲明一，澳門人的生活態度和追求澳門是個移民城市，外地人到來生活和工作是很平常的事情，數百年來如此。各種各樣的人，在過去為了各種原因來到澳門，創造了今天澳門的多宗教、多文化、多語種、多方言的生活環境。但是有些人在澳門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便會離開，有些人卻願意一輩子留下來，一個人來到澳門，是選擇落地生根，還是像過客一樣在澳門停留，我想裡面是有某些決定性的東西在影響著。今年夏天因為受傷需要動手術，在醫院待了段比較長的時間。後來病房來了位八十歲的洋老先生。送進來病房的第一個夜晩他剛動完手術，一個人在床上動彈不得。深夜醒來的時候他鳴鐘想叫護士幫他轉身，可是來的護工不會聽英語，結果我看不下去就幫他翻譯給護工聽。一連十多天的交流，就從他一句謝謝開始了。凱尼夫先生三十年前從美國加州來到澳門，他是個古典大提琴手，年輕的時候與一個演奏爵士樂的女單簧管手結婚，生了一個女兒。後來因為生計的關係，他常常得跟著太太到酒吧去演奏，每天下班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他覺得那種生活沒辦法再過下去了，而且他和妻子對音樂的理解、對生活和理想的追求也有不同的看法，最終雙方選擇和平地分手。他把女兒留給太太，自己一個人來到澳門。這種故事，在澳門並不算傳奇。每一個來到澳門的人，無論是來自西方、亞洲其他國家或者中國其他省市，他們都有自己背後的故事，故事的開端並不快樂，他們只期待澳門能給予他們新的希望和改變。凱尼夫先生到澳門並沒有再演奏古典音樂，這三十年來直至退休，他都在澳門中樂團工作，一個一米八身高的外國人，用他的大提琴在澳門演奏中樂，從來沒有離開過澳門。他說在澳門容得下各種各樣的事物，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用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悽居。像凱尼夫，爵士樂的東西實在不行，他沒法像他前妻那樣只要聽到一個簡單的旋律，就能即興創作出一個樂曲。這樣當然很難留住她那個後來成了著名爵士樂手的前妻。如果他留在美國，生活也不一定會很快樂，可能很早便需要轉行，再不能靠演奏謀生了。大城市，大競爭，這也許會為社會帶來更大的發展和進步，但對於個人的壓迫也是顯而易見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天賦與才華的人始終佔大多數。當一個城市麻木追求精英的時候，那些善良、勤奮但資質平庸的人，結果就只能被冷酷地淘汰。凱尼夫說到這些往事，並沒有覺得非常痛苦，他呵呵地笑著說感謝上帝讓他來到了澳門，他說他在澳門找到了很多樂趣，即便女兒叫她回到美國養老也不願意，寧願一個人留下來。「住了幾十年路環，沒有其他地方味那裡更美麗了。無論是社會福利、居住和交通環境，對比其他城市，澳門都是一流的。」我想最重要的是凱尼夫熱愛中國文化和中國音樂，他提起梁祝的樂曲就滔滔不絕，一邊叫痛一邊還手舞足蹈起來，他提起自己第一次演奏，說到自己第一次聽到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有多感動‘然後就禁不住開始哼起《化蝶》的調調了。能夠一輩子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快樂地享受過程，你不覺得很值得人羨慕嗎？這位老伯伯的樂觀與可愛，這樣的一個不帶愁緒的獨居老人，讓我想起了上一代的澳門人。很多人最初都是兩手空空地來到澳門，他們能夠對自己曾經的不幸和痛苦一笑置之，大家都很容易滿足於生活在澳

門的一些微小快樂，能淡然應對生活的各種艱難。現在很多人會覺得這樣的性格很傻，總要求人們學會批評和爭取，可是澳門人的方式不是這樣的。也許澳門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城市吧，一個移民城市，一個小漁村，我們習慣了小國寡民的社會環境，很多事情是自然而然地形成規律的。二，澳門人的思維和生活方式凱尼夫談了很多美國人和中國人在倫理上的差異，主要提到的是家族關係，他喜歡中國的東西，他說家族成員、特別是父母跟子女之間互相幫助相互照顧的關係，在西方是比較薄弱的。我說，中國人都在追求西方的自由和獨立精神昵。而凱尼夫很認真地探頭看著病床上的我說，澳門這樣的社會，兩方面都有了，他覺得這樣融合起來，就是真的好。甶於英語水平有限，我並不能很好地向他解釋中國所謂中庸之道的意思，我心裡面認為凱尼夫大概是想要表達這種思想吧。自小在澳門生活，我從父母身上看到澳門人對事物那種不拘泥於一家之言*鄰里間能自然生成共識的生活方式。也許很多外地人不知道，澳門人很少會記街道名稱。能夠記得住的街道名稱，往往只有居所和工作地方附近的幾條街道。如果說真有什麼人能夠記得住澳門各種洋文華譯的古怪街道名的話，大概就只有警察和專門研究的學者了。澳門人記街道都是用座標，各種各樣的建築物。我們不會跟朋友說在議事亭前地等，我們會說到噴水池去。我們跟別人說要到北京街，也許澳門還有些人真的不知道在哪裡，你告訴他說是假日酒店附近，或者說南光百貨公司，澳門人反而容易理解。有時候看到一些遊客問路令澳門人感到愛莫能助，外地的朋友需要給予理解。我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只知道我們熟悉的一些座標，要真的具體談起某條街道，有時真的沒有概念。而澳門人的座標都是一代代的傳承下去的。很多建築物消失了，但到今天依然成為澳門人確定目的地的依據。留院的日子裡面晚上肚子餓，我打電話給弟弟讓他帶點夜宵過來，會告訴他往舊工人康樂館門外買煎醸三寳。那個在十六浦酒店附近、在沙梨頭區的幾個小販檔後面，其實一早已經沒有工人康樂館了。小時候爸爸媽媽帶著我們出外的年代，工人康樂館還在營運，到開始交女朋友的年紀那裡已經只餘下門牌。再到讀大學的那年，建築物也拆掉了，估計一些八十年代末出生和九十後的澳門孩子，腦海裡面是無法浮現出工人康樂館的圖像的。但正如我弟弟一樣，我們把工人康樂館這樣的座標傳給他，我們用的是我們澳門人的共同話語，他知道我們所指的那些地方。要問他舊工人康樂館所在的街道名，我們誰都沒法說出來。這種用座標認路的方法是很不科學，如果用在大城市估計也不怎麼可行，但是澳門是可以的，我們可以就這樣生活一輩子，而且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便和麻煩，甚至可以藉此打破華人和洋人之間語言不通的隔膜。最能理解的是一條新馬路，新馬路原本就不叫新馬路，官方叫的是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但現在連澳門本地的洋人都不叫這官方名稱。幾十年來，慢慢約定俗成的新馬路，三個音節，華人洋人都在用。從凱尼夫老先生身上，我聽到的還有葡京對開的銅馬像、舊法院，他知道星星公園，各種老酒店、老球場，就是說不出街道名來，這些能說明他懂得澳門人的溝通方式，用的是澳門的話語嗎？三，澳門人集體建立的城市品質澳門是一個移民城市，如果祖上有兩三代在澳門，已經算是老澳門人了。我想要區分一個人是否真正意義的澳門人，首先就得看他的心態和生活方式有沒有能夠和所有澳門人融合在一起。像凱尼夫這個老先生就很有澳門人的性格。人們說澳門是個悠閒自在的好地方，這不是那些南歐建築營造的氣氛，而是每一個澳門人骨子裡的處事方式、待人接物的態度所共同創造的社會節奏。如果你能夠慢慢被感染，如果你骨子裡本來就有了那種自然和不拘小節的慧根，那麼你會很快愛上這個城市，並迅即作出以澳門為家的重大決定。當然，澳門人也在隨著時代改變。也許很多年以後的澳門人，就再沒有像我和我的前輩們那隨意和天真，而慢慢像其他城市一樣，能走向國際化和專業。這種事，天知道昵？就隨它去吧。反正在當下，如果有誰想要來澳門，假如需要向澳門人問路，或者想告訴計程車司機你要去的目的地，記住千萬不要說街名就對了。用地圖上那條街道内某個座標說明這樣比較地道、足夠本土化的方式吧。

畢竟，今天的澳門仍然有著老澳門的品質，雖然那些大酒店大娛樂場已逐漸成為了澳門的新座標，但正如大三巴這個座標代表澳門一樣，有些東西的核心價值是永遠不變的。最重要的是，澳門的老座標有助於減少我們在溝通上的困難，也許還有助減少被無良計程車司機宰價的機會啊。

(優秀獎）夏季中的30°C龔玉冰關於30「如果生命可以再來一次，你想回到甚麼時候？」這是獨白戲《29+1》中的一句話，當女主角在表演結束後，站在舞台上隨著音樂的伴奏從喉矓深處向正要離席的觀眾吐出來時，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令人回想某個仲夏在交換日記中也寫上似曾相識的問題：你最想看見多少年後的自己？緦是認為歲月可以讓人任意浪費，從大學中度過了最快樂的四年後，告別與教授在辦公室聊天的日子，記得中學老師語重心長地跟我們說，中學同學是最真的朋友，而工作一年了，回想起這四年真的很奇妙，我們像相識六年的中學同學，每逢考試來臨便相約溫習，並沒有老師所說的那麼勢利。我們經常談著理想，談到大家都穿上畢業袍，為自己的理想和目標而投身社會時，才發現現責與理想是有落差的，世界是那樣大，而自己是那麼渺小。K說：「希望能看見二十三歲的自己，因為這是畢業與工作的時刻，一個階段跳去另一階段的轉捩點，不知道那時候會發生甚麼事，」她是這樣在日記中寫著，而現在我想對K說，我已走過你的二十三歲了，原來並沒甚麼好憧憬，所謂的大驚奇，就是生活比想像中更營營役役，像歌詞也有唱「風雨急，歲月趕，每滴光陰一額汗」。當每天負擔日益繁重時，K，你不知道，一個人在工作室裡看著冬季的日落是特別孤獨的，我突然記起你的臉，又忘記跟你說，我希望看到十年後的自己，因為怕自己會忘掉最初最真的一個我，因此寫了一封信給十年後的我，那二十三歲的我，實在太不堪，成熟之中又帶幾分幼稚。K，我想跟你說，所謂一個階段跳到另一個階段，只是意味著你要離開浩瀚的知識海洋，然後真正進入生存以上生活以下的社會，生活把你的棱角都磨平，你開始明白有時我們必須要帶上偽善的面具，但一旦帶上後就也難以再卸下。K，我有告訴你嗎？我希望看到三十歳的自己，但又害怕三十歳的來臨。關於病我有一個怪病，就是害怕自己會患上惡疾，而很慶幸病痛離我一直很遠，或者換另一角度說，它只是在找機會襲擊我。其實每個人都有一種病，這是我家人被證霣患上精神病才知道，那就是我弟弟，當被醫生診斷他有思覺失調後，我們一家人知悉後覺得這是一個冷笑話，甚至不想接受這陌生的病。他生病了，是伴隨生活的一個惡性循環，我們跟他一樣也患了病，跟他看心理醫生，跟他看輔導社工，更唏噓的是，我的職業是在學校做輔導工作，有時連自己也要找輔導社工，因此在工作上對邊緣人付出的關懷連我也出乎意料；有時是無補於事，甚至自己也覺得累，但看著學生有一點點的進步，心裡就感到莫大的欣慰和成功感，覺得原來付出過的不會付諸東流。因為職業和弟弟，我翻査有關精神心理書才發現，每個人體内都有一些惡疾的基因，只是看XY染色體怎樣搭配，當然後來的生活環境也是影欝這些隱性基因的生長，到了特定時刻就會爆發。城市生活越繁榮精彩，人的生病機率也越高，病種也越來越多，只是病人。肓時才想到病向淺中醫的道理。我們生活得像抑鬱的病人，生病時才思考人生的定位，我們有時要接納一些跳躍的語言，像幾米在病床上創作的心情：「我夢見很多鬼怪，床上床邊、躺著站著的，把我一直拉、一直拉。有一天三毛站在

我床頭，不發一語看著我，她長髮紅色洋裝……」其霣我們都是有病的都市人，每個人都有外在或內在的缺陷，而我弟弟有一種隱形的病，他的心與別入無異，但隨著那挫折無情的洗刷，心的黑暗面會越來越大，如果沒有抗逆力，最後得甶藥物來填補心靈的創傷，而這種缺陷美是我們必須學習面對和接納。關於青洲木屋青洲木屋是陪伴我童年的一個象徵，多年來我們就住在附近，直至我們一家有能力改善生活環境，便離開了那個街區。而我最後一次在青洲木屋遊走時，是政府將要收回土地並撤走居民的時候，因為參加了社區教育的《尋寶活動》，我們一組被分配到青洲尋找當區的社會資源，所以在準備活動之前，我負責帶相機，一個人再來到這裡。對我來說，這個街區有很多回憶，記得小時候喜歡偷偷吃零食，結果喉矓痛，被媽媽一邊責罵一邊帶我到木屋的中醫叔叔。在微弱的吊燈下，叔叔拿著電筒，啊一聲叫人張開口，我作狀讓他看看那顆紅紅的喉矓*然後又給媽媽絮絮唸的責罵……還記得每年夏季我也沒有讀夏令班，所以總有機會在陽台上望著下面的路人走路，直至消失我的視線範圍，然後又看著另一個路人，又消失。鄰居的玩伴是在木屋旁邊的一間小學讀書，所以每天我也盡量早起*看見他們乘電梯後就在陽台等他們走出來，大喊著名字，或者靜靜地看他們轉拐彆消失在街頭，然後又看著另一個路人，又消失。而木屋區對開的海旁以前曾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海，為了增設休憩區，政府把一部分填海，每逢放學我們喜歡到海邊摺紙船，聽同學說，在紙船上寫自己的願望，然後用沙堆滿在紙船沉澱到大海中，便會願望成真，於是我人云亦云寫上很多要拿一百分的願望，天天造一個，如是者，真的拿了一百分！這一切一切在浮游間盡現，但記憶中的與眼前的都不盡相同了，從前的青洲木屋是一個聲起彼落的村落，每家每戶都會打開窗戶寒暄問好，現在只見鐵皮屋深鎖大門，就像末世代棄置的樂園一樣，頹垣敗瓦。最後一次的遊走，只見木屋區掛起橫額抗議政府收回土地，到政府正式撤走他們時，有的為了堅守家園，與工作人員發生爭執，甚至打到破頭流血，借題發揮，為此能上經屋……我的回憶，在電視畫面上已淪落到不堪的地步。今天黃昏，我特意在青洲的海邊散步，再回到木屋的原址時，發現那裡已經荒草淒淒，圍起了鐵欄，還寫上「政府土地，禁止進入」，像本雅明的《單行道》，過去的回憶及變遷彷彿沒有發生過卻又停駐我們的心中，每天向前走。關於旅行我喜歡旅行，喜歡的理甶不僅僅是觀光風景，是因為陳綺貞《旅行的意義》，每次外出的時候，隨身聽都會在火車在飛機上播放這首歌，成了一種甦醒的聲音，而其霣每次旅行你想得到甚麼？這次我毅然辭掉工作，與朋友M計劃一趟長途旅行，目的地是西藏，可以說，我和M之所以一起去旅行是因為我們都恰巧地喜歡這個地方，這是我們一直想到達的國度，而且最吸引我們前往的原因是，我們都是佛教教徒，那裡的風土人情，存在著神秘且嚴肅的規條。當我們站在米拉山口時，感受到天地孕育出千年亙古的神聖風景的同時，也終於明白西藏的神秘究竟在哪裡，就是你自以為那幾步很快會上去的地方，誰不知要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到，還得到高原反應，永遠也不知道驚喜是在哪一刻發生。而最驚喜的是，我和M在旅途中分享了從前旅行的故事，駐足過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都變成遊歷的回憶。在拉薩河的高速公路上他跟我分享去絲綢之路的種種經驗，如果說每次旅行我們是遺忘自己的過程，那麼西藏之旅是我們尋找自我的過程。兩個同樣都是在工作和感情上遇到挫敗的年青人，足以讓我們在海拔上崩潰或嘔吐。流連在亦幻亦真的聖地之中，縱使缺乏氧氣，也是我們堅強離開的理甶，正如我們在青年旅館停駐的日子裡，那些每晚夜夜笙歌的同行者們，在天台上高呼：「去西藏的人都是懂生活！」，如果非要說明意思就是懂得旅行的意義才懂生活。關於夏季我愛夏季，是因為我在夏天出生，若然不是會選擇秋天，但是南方的夏天比秋天越來越長，我們總有機會在電視機裡看見災難是如何發生，譬如菲律賓的槍擊事件，又譬如美國恐怖襲擊，我們總不分晝夜屏息著看不加剪接的大時代新聞，靜待著悲劇持纘進行。那年我讀中二，在地球另一端與路人觀看飛機撞向世貿中心，我們看著飛機盤旋在石屎森林中，熊熊烈火以及擊碎的聲音，一切都來得很安靜，後來我們可以看到死者家屬的憤怒，也聽到新名詞的誕生—

恐怖主義，直至十年過去了，拉登被美軍擊斃，但死者家屬仍然傷心、憤怒。「君子報仇，十年未晚j，頭號人物雖然被殺死，美國人民到處慶祝，然而戰爭還是持續鬥爭，影響了國家之間的紛爭，你也可以從菲律賓的槍擊事件中，看見香港對菲律賓的旅遊警告一直沒有戒除，這種關係一直僵局下去。一年過去了，被槍撃的導遊家人說聽到槍聲就有陰影，看著血肉橫飛之時，一個城市的靈魂就此被毀。我們在夏天常常需要學習重建與構造，在這兩點取得一個平衡；從世貿大廈的遺址夷為平地以及八條生命被一個對社會不滿的殺手射死中，我們可以知道，心靈與現實同樣可以重建，亦可以摧毀，即使構造仍有傷疤。突然又想起本雅明的《單行道》，一個只有單行道的城市，一個只會向前走、線性發展的城市，正如在夏天我走到一間髮型店，在髮型設計師的建議下從雜誌中複製了一個新髮型一樣，我們在淡淡的歲月中不斷從原點上學習重建與構造。

新詩組中聯辦文化敎育部部長劉嘵航，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副主席林金城，澳門日報社長李鵬翥及澳門筆會理事長李觀鼎等頒獎嘉賓，與新詩組得獎者合照。

(冠軍）歸______期盧傑樺—、2011年3月12日「未是指未來，希代表希望」—題記辦公室走了辦公椅都走了連那支最後的麥克風也給沖走了你的聲音還在猶如昨天漫過耳際的海浪聲輕輕的飄落飄落又飄落在這個將要從地上消失的小鎮二、2011年7月23日時間的速度如此令人吃驚像個塞滿廢鐵的熔爐像個不斷受精的子宮像個高速滑行的棺材遠藤小姐，那來自大海的聲音是怎樣的？那種聲音比你喜歡的海螺聲更清脆嗎？比你喜歡的愛人的笑聲更爽朗嗎？遠藤小姐「每嘯正在襲來，請大家撤退」為了不讓那些人變成浪花，一現的曇花你的話語堅定而緩慢堅定如海波的柔弱緩慢得比海浪還快這是句比戀愛表白還要難開口的話因為後面有死神的巨大鐮刀前面有刀口快要劃過的靈魂……像三月櫻花般燦爛的未希，今天怎麼晚了？是下一輪值班的人員來晚了嗎？向來都回家吃飯的未希，今天怎麼晚了？與心儀的男孩說著情話？遠藤媽媽心裡戚戚又暗自偷笑……今天十米的浪花如提前的櫻花雪不只一次與將來發生追尾因為這不是一場追逐這是瘋狂的超越就是這樣鑄造、分娩、埋葬不停的不停地不停得像一種心智誤入高速離心器與道德不斷的分離又分離這是一個怎樣的生存方案生還是一種奇蹟而死亡就理所當然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態度只要列車班次準時開出悼念的三秒就微不足道慢慢的活著快快的死亡時間的速度如此令人吃驚

以致溫柔敦厚的國度像車廂外面被拉成的模糊樹影三、2011年9月11日這裡的天空廣濶，空無一人要到天堂的已經到了天堂而去地獄的都沒有留下來遺下只是某人那隻破碎的腕錶或某人的一顆塵埃這裡是缺了一角的曼哈頓天空連鳥兒飛過都感到不安這裡是沒有半塊玻璃的世貿以致人們都怯於這種自甶當年說恨透爸爸的小孩如今長大繼承了父親忙著還是忙著的特質當年視金錢如命的公司經紀如今改掉邊趕路邊啃漢堡的習慣當年的清潔工如今成了生命演說家手上那串據聞拯救了很多人的大鑰匙如今已經找不到一扇可打開太平的門末日後的新天新地他們過著……悼念的光柱再高再遠都沒有階梯再光再亮都不能引路不論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因為這裡的天空廣濶，已經空無一人四、—年—月，日原始世界末日後的信使這襁褓中的嬰兒微笑，在一張安詳的床裡吊飾停轉音樂曳止微風颳過窗簾只是抖了一下新天新地的陽光無比柔和……末世是怎樣的景況？像產道時空般遼闊？像舊式收音機交雜著的電台回憶著原始世界的歷史洞穴裡回音像千噚的深海母腹懷裡的回音嬰孩心智裡有著一封斑駁的信斑駁得像發光星雲的內部星星時而離散時而聚合一天天的否定自己在血液裡把不計其數的先輩夢了一遍又死去一遍翻身、匍匐、爬行、跨步逐漸離開自己清洗記憶像蝴蝶離開自己的成蟲閱讀自己的破繭孩子啊孩子你去了哪裡在長大身體的哪一角躲起來？脆弱的靈魂還會與長大的骸骨相聚嗎？還會對一個笨拙的動作戀戀不捨？

(亞軍）娜拉的四重生命(叙事詩)袁紹珊(-)後花園的馬姐娜拉「娜拉走後■怎麼辨？J「活著啊，不然怎樣？」「啊馬姐！」土生少爺伊卜生叫我，我再投胎竟還是一匹馬太太卻終日飲酒，不顧身世—「唉子不孝我好傷心，虧我賢良終日，恨不做老公的小三。啊馬姐你快退休，我已是每天輪廿四小時的班。」她卻沒看到這些年的我墮落下海、一顧三盼梳一條大辮子鞭背卧薪藉著流動，空間重新分配我的自身從傭人房遷入婆仔屋那天痳瘋和貧窮者送來花圈少爺伊卜生送來洋涇濱挽聯—「扯線音戚戚關門醫呼砰」瞎眼老先生摸骨批命：「這空間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換一張唱片幾乎也需要血。」但這城市的月經早已停了宇宙再無一處為我心動、心酸老先生算錯了，要變，只需一份口齒不清的公文’一個拆字「娥拉！娥比里加道！」幸好還認得幾句葡語自此，我的後花園多了一間意大利餐廳一個戴弗里吉亞帽的妓女吃著木槺布甸多少粉碎的回憶層層叠叠她輕聲說：自由引導人民。哦，袒胸女神，原來你也投胎到這兒是的，改變這空間太難了革命和戀愛已離我太遠我甚至不夠錢改變身體、打玻尿酸我只好住進牛棚準備琵琶、針線、鬼故事—「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顆是樟樹另一棵也是樟樹……」(二）房間褰的姐娜娜「當女子有了錢，以及一間可以上鎖的房子……」每天我都在等、在等像一個山洞，等待金幣像一個電話亭，等待聲響虛構的肉身，偽造的呼吸我唸著，汗燦爛著有鑽石鑲於其上我是一百萬個能指，指向意義的延宕時間的尺寸被放大著像山谷，掬著豐腴，任瀑布和小溪流淌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大多數人都不是我我可以是警察、秘書

維珍尼亞或雙面薇若妮卡聽眾是沉默的，風吹過低矮的樓房像吊扇，皮鞭旋轉，言語是一帖神奇的鴉片但我便是我，我是金髮維納斯和獨立個體戶除了博愛我沒有別的武器除了經營自己，我沒有別的農地我每天仍在等、在等餐廳和酒吧有同道中人像鐘等待木槌，花等待蜂蜜等待鎖門的一刻鈔票和閃電藏進我的絲襪(三）辦公室女強人拉拉「很久很久以前……」「……等等!這電影旁白怎麼是一把男聲?」你清晨的早操是可愛的佛經搓手、劈腿、揉頭後花圜的馬婆婆啊我像你日復日蛻掉的舊身形這介乎芭蕾舞和健美操的時刻懶惰已不是我的性徵待會兒，我也有我的辦公室早操做一個抗爭的白領或一塊妥協的拼圖未來以拍子的形式乍現麻利麻利，幹練幹練你有否懷疑淑女到底算哪門子職業？你拿著一根枴杖尋找阿基米德的那個點我拿著一枚天文望遠鏡不是為了窺視，而是準備向宇宙遷移兵法有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往上爬我必先活得像菜鳥、蟑螂、螞蟻此刻的我已活得非常坦然內在和外在的美都有了我不是男人女人，我是中產階級愛情和事業，於我不是問答環節因我有外賣和鐘點阿姨一個妓女盛裝走在鵝卵石上像後花園一具精緻的玩偶我也要下班後才能脫下這窄裙西裝褸抽根雪茄，暍一杯柯夢波丹酒在摩天大樓的浮雲上我們都是清醒不過的此刻只欠一顆落地的石榴替彼此虛構月事的藉口和煩憂(四）酒吧龐克少女NANA「我罪，我罪，我是重罪人，原來真誠能殺人。」「先生，我不是修女,這KTV不是您的告解室。」是的，我是樂隊主唱娜娜我是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正如龐克不能沒有窩釘、煙和煙燻性混和自甶的麵粉烘焙出銀河的光芒與秩序我想起早晨的餐點、潔淨的馬桶、熨貼的校裙一個個和我擦身而過的孩子眾多命定的、理所當然的事我的名字叫拉拉但那不是我的高度和寬度不是動詞也不是形容詞龐克就是龐克不是泥漿摔角、選美活動

我的名字叫奈奈，不要誤稱我為子君或寶貝、覬女、泰妹，或伊豆的歌女是龐克就不能平庸、留守、沉默寡言我只好唱一首二十四氣節歌作結—「不要望天打卦，不等立春雨水不怕驚螫春分，不用純如小雪，清明如無知小滿不是白露，不是玫瑰、香水、蜜餞順從不是原罪它是繫住炸彈的一條蕾絲」(五）廣場故事，是否必須有開始和結局？是不是分岔的小徑必有重遇和交疊？天地初開時男女分吃智慧的果子若災難重來憑著愛，是否就能洗牌再來？只怕荷官不發牌，他忙著派糖果、曲奇每顆碎石都連接機關、密棧、暗道但這廣場不是女兒國這水池不是密教的祭壇、許願池流離的女子男子圍圈而坐，沉默分吃著苦蓮子我在每一趟穿越森林、戰場、宴會、臥房、煉獄的旅程都能遇見娜拉，我的貝雅德麗采帶我回到這裡吧讓我們閱讀、交流、辯論、朗誦做各種不可想像的事在一個沒有銅像，只有虛無地平線的流動廣場

(季軍）我和你，共生的城（組詩）梅仲明我曾經的愛人—，相愛的記憶（或宿命性的現實生活）金光大道盡收眼底南灣湖畔一覽無遺詩意的海報正如夢想中的宜居城市沒有牢固地緊貼現賨缺乏共鳴的廢紙彷彿落葉在半空起舞你用塵埃作謝幕的禮炮我用沉默回應盛世中的舞台專家說完美的愛情需要建築共同的理念生活是甶虛幻理想建構的3D特效我和你，同一座城曾經熾熱相戀共生共宿，相依為命在彼此深愛著的夏季時光和影像卻錯亂交織沒有一副眼鏡可對焦未來你愛過我嗎？我親愛的城很想那麼問你多年以後自你窗邊經過在那迎著冬日寒風頭也抬不起來的一天湖畔的彎度不復當年成長伴隨衰老那時候我發現天空殘酷如井陽光映不進我的眼底我已看不見你了而白雲上棲居的人啊你也沒有看見我二，不老的街童（或澳門人的精神特質）天黑之後我們穿梭渡船街狹小的巷裡尋找沉降的青春生命的體驗和激情像游擊隊潛伏於陌生角落我在這裡，你在哪裡？我們曾經熟悉的地方煙灰徐徐落下詩意繼續翻滾我們如霧升起活著的證明一起吞下失戀的失焦的詩意的往事白酒泛紅了容顏

道上的兄弟我們從未像那夜深愛對方隔著長街目送你回家的距離背影投在我的腳邊視線直指生命歲月流長的痕跡未隨時代消磨碎裂的街燈證明青春每天延續每一種方式都在流傳著年少的夢想文藝並無劃一的表現手法快意江湖靜觀變遷隨意而為恣意放肆一代接一代的瘋狂歌詠破舊了再懷舊落套後再潮流而我們將繼續不老的傳說以街童之名三，成長（或一座城市的美麗印記）我和城市最美麗的初戀在那唱著校園民歌的日子你記得嗎？還有菜農要打水還有捕魚者要歸航我們躲在那片丟棄的空地裡曾經渴望長大穿越貧瘠的土地埋葬的童年沒有照片記錄我們用分手迎接新生活的開始你最愛的洋娃娃我最愛的機器人被遺留在心田的那些玩具我們曾以此為新生的工程奠基事隔多年你才終於明白赤足的記憶有多好那時紅樹林外還有大海你說低迷的雨季中常常懷念街角石階上深宵的啤酒聚會被天秤懸吊的感動淚水未因推土機遷移半點我們的愛還在那裡我們的遺憾也在這裡時代為我們雕刻了全新的輪廓誰來安撫我們不安的心靈？人們拿著手機向全世界發佈我的美麗與哀愁悽美的易容術每個人都讚好唯有我們逝去的簡樸生活始終無法剪下複製貼上轉發重來初戀的單純與天真我和城市的愛與靈魂長居此地的我終此一生無忘那是我城最美的印記

(優秀獎）重回南方陳德錦I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對於不得不開的花，已經解凍、再次潛入泥土的種子。但三月呢？三月，當我重回南方的街道‘兩邊的玻璃幕牆刻意仰視著藍天，這一幢一幢被切割成方塊的鏡子，拒絕反映我無以置放的寂寞。一株老槐樹，早已忘記植根此地的年代，金黃的落英，虛幻如同思念，飄向電車的軌道，飄向地盤的圍欄，飄向不再走近的小巷。II滄江上一夜的風，吹瘦你的身影，渡頭剰下了暗淡的燈火，你最後離船，也最早看見天際微明。再見，旅店。再見'憂傷的鳥聲，重複的叮嚀。再見。此後不再作客了，換過一身同伴也穿上的衣服，房子掛著信箱，汽車在你腳邊，道路暢通無阻。滄江上一片月色，在水面浮動如腐朽的花氣，悄悄在你額上印下一痕思念，濕潤如創傷；你推開窗簾，無形的傷疤給日光洗刷淨盡。III傳說中有一條河河水喝了便渾忘前生，傳說中有一個塔可以在塔頂眺望宇宙，走下來便說不出鄉音。祖母告訴小孫兒的故事是一張失去反差的黑白照片，大海裡一片浮木，於是我們反覆記起一個夢，夢裡走近一條河，河水像酒登上一個塔，四周月黑風急，看不見彼此的鹰色。這水邊的高台是宇宙和心靈的交叉點，我們在此為前世守靈，為來生啜泣，IV衰老的垣牆漸次傾頹，牆邊有一條小路，路的盡頭有一方水井，苔痕新綠，泉眼如心眼，看日升月落，寛容地留住一朵飄來的白雲。是誰的手開出這一口深潭，在哪個荒涼的歲月？口耳相傳中卻被遺忘，沒名字的泉源從此變得神聖：嚇退下毒的人，抱緊孺子的臂膀，灌溉乾涸的心田。不是白雲洗淨井水，是井水洗淨白雲‘皚皚如雪’無論陰雨或睫天，把一罈秋意永藏於深谷。V不過是幾條交錯的小街，那時代，城市就成為鄉村的終點站：一切收成和破敗的庇護所。父親沒拿過犁鋤，沒有土地，但依然披星戴月’從沒向兒女展述過我的志願或人間如夢，一代人離去，帶同他們的遺忘和緘默，回到歷史或虛空中。城裡澆薄的土地如今繁殖了太多的花草，整天喧嚷要求我們眼目的呵護'抱怨脆弱和不幸。為理想而塗鴉，晚上卻化成連綿的夢魘。VI如此輝煌這南方的星夜我要作別。城市如有記憶，也許會憐惜我們共處的時光；它庇護我如同在荒野展開一面巨大的篷帳：渴時給我們水，不安時給我們鎮靜劑。但此刻我要告別沉睡，走向沒有遮蔽的地方：一條小路蜿蜒而上，向一個聖所’我在那裡送別親人；一個當風的山崖，迎接不斷更替的炎涼；一塊陽光抹拭的空地，讓一個影子背負沉重的驅體，舉步，向生命倒數的里程。

優秀獎）遊蕩的都在西藏—寫給昨日的大蛛龔玉冰題記：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一倉央嘉措《你見或者不見我》前路的風景被現霣輾碎時我們必須學習的一件事叫出發因此，我們逃離將被大廈淹沒的島嶼經常追逐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因此，眼睛結束了妄想的觸摸用鐵路畫出荒蕪的弧度如果，您僅僅屬於上帝也許我便是罪人來接受您的施洗當我的心我的頭陣痛時，並持續無助的窒息的狀態時遠處山嶺被迷霧覆蓋，虛構了一個天堂您曾對上帝電郵了黑色的信件為旅人踏上流亡的高鐵而默哀在您面前我只是紅孩兒不是羔羊以我的信仰—喇嘛的情思翻譯成詩的記號緩慢換取最深刻的反省您曾是我的瑪吉亞米給我精美的天堂也給我精美的地獄給我精美的快樂也給我精美的哀愁施下的咒怨如霧光於午後的太陽向布達拉宮蔓延我們寂寞地看著那些花兒沸騰在亂世像高原反應快樂地沸騰起來而我浮蕩在西邊緩慢換取最溫柔的氧氣而您像唸經的藏民緩慢換取最深刻的身影他們撥轉經輪，那種永不止息的旋轉是臛於迴旋木馬的奔馳我看見那些靈魂赤裸地行走而華麗的肉體被飛臟蠶食鯨吞時此刻，我們再參透生有時死有時潛伏體內的天真亦大切大悟我亦成為靈魂中的一分子，赤裸裸地尋找真善美我想告訴您：我看見那些花兒在大廈牆外伸展成長它們本來可以茁壯、柔媚，但您擁有的不過是一撮土壤理想接近營養不良於是我默默承受這個八月的乾燥來到最接近太陽的赤度雙腳泥濘的抵達這片塵世淨土來到故鄉的路向佛懺悔刻意贖回卑微的尊嚴和自由暗然與您抗戰到老也許您就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傷口從尼洋河的深處種下因果看著幼苗汲取千百年的眼淚，如今長出綠蔭我必須告訴您的是：您被天堂驅趕出境！因為您不會保佑，只會詛咒而我的愛像以往那樣在您主的懷内像虔誠的信徒囫圇吞棗讚頌您的慈愛像預設0101密碼，被每個人的城堡囚牢我們應該早要分離

站在五千海拔的納木錯伸手就能觸碰天上的浮雲我不斷學習的一件事叫出發不斷遺忘迷了路的自己於曰落時一個人跳舞，追逐太陽要是嚇跑睡夢中的狼讓身驅倒下來歡呼又何況？讓海浪沖擊岸邊的石頭與同行的流浪者低唱遠去的憂傷直至酒精都成流動的血液又何況？您的主正帶領我回家的路在荒原在高速公路在吉普車越野滴嗒滴嗒的心跳連接恐懼把我對您的愛和恨揉搓了世間不合理的事情與各種災難潺潺流出雅魯藏布江的源頭若我愛您會放下武器主會狂喜狂悲，佛亦會無無明盡而這樣的共鳴，只有親愛的您會明白那顛沛流離的命運，時時蕩氣迴腸與您遣派的惡魔時時交談，然後擦肩微涼的風在掌心間通過骨骼洗滌眾生的心靈與罪惡，若能喚醒您的內疚我無眼耳鼻舌，無色聲香味又何況？犛牛和藏犬也可以在草原中嬉戲耗掉身上的重量和汗水讓心境似羽毛盪漾於寧靜的松巴錯來到南迦巴瓦峰的腳下細聽佛祖千百轉的輪迴以及一段彼此誤解的緣份而我想告訴您：我們終究走不出布達拉宮的神秘那些教徒朝拜的瘀傷深刻可見擦亮了我最初的信仰使我放心與他們同行，赤腳來到佛的心臟然後一起猜測另一房門掩著的襌而您偏偏說這個地球負荷過重因此我獨自在無盡的公路上剩下與冰山聲聲嘆息與流浪者看著天空陰晴驟變記錄從綿綿細雨到傾盆大雨的過程那些雨點動彈的聲音像黑色的槍手不止掃殺了一個我們看了一場超真霣的電影各自談論政治與信仰子彈飛滿整個盛夏時世界再沒有任何的聲音從此悶熱的更悶熱漫長的更漫長嘘！誰又能逃脫生死的自然軌跡？您的慾望依附我的肉體我的慾望也依附您的慾望即使再相見，誰再害怕靜默？我想告訴您噓！我必須必須要告訴您：昨晚的我忘記今天的您為了出發，一個人如此重複刻劃探險者的知性例如一些零碎的詩句，以及錯亂的指紋來躲避您的主，來低唱著歌謠測量雨點落下的斜度以及魚群的位置用今生窺看前生是劫還是緣佛說：種種恩怨一切皆空，無所得故我望著星空數1234567最終連結成獵人的網等您吐出宇宙的秘密時夢中的綿羊也過份憔悴而我寧靜得像一面鏡子合上眼簾進入夢與夢的六小時空白陽光溫柔地刺到皮虜上千言萬語的祈禱千言萬語的淚水千言萬語的祝福使我的忍耐變成一種病而我愛您，就像迂迴曲折的喜馬拉雅山脈那樣跌宕起伏寫盡經幡在天邊飛舞我生起無畏的信心與天地互相交織用猙獰憂鬱換來慈悲智慧佛說我不污不垢連一起入眠寧睡的惡魔也走了身體再沒疲累時而我愛您從來不增不減

鄭國偉(優秀獎）CancãodeJoãoMaria好了，我在歷史中擔任一個怎樣的角色？不就是一個統治者、一個雷厲風行、甚至是殘暴不仁的統治者、一個最後被人刺殺的统治者的角色嗎？JoãoMaria你胯下的銅馬安在？被濃霧掩護下的里斯本準備打烊的酒吧伊利比亞半島一個倒霉的詩人暍掉一杯蘭姆一杯江湖喋喋不休地談論門外打著煙槍的老兵剛從死亡退後的人他不懂啊只看到腰間的佩劍短槍高靴脆裂斗篷歷史一列列向黑夜探索的船槳他緬懷一隻巨鯨擱淺比他更早擱淺懸吊在戰場與生命的邊緣守望山丘上灰白炮台風化成長滿皺紋的臉龐寂寞的回音正從軀殼那邊傳來被濃霧掩護下的馬交牽著鳥的手臂joãoMaria你貼著這片土地越過太西洋邊陲的王國列隊殘酷的火器堅守著沉默一座懸掛天空的城市起點就在大海塌落之前—「像一場記憶的海嘯喚醒自身體内的鬼挑撥著你和正義之間最無法隱藏的鄉愁……」VIVA女皇自以為是耽溺於征服與歡愛的過程對血白長袍下的裸體感到羞怯她一步一步地越過重建圍牆的國家寄養有如神潔的野心JoãoMaria你的女皇美貌卻不曾在敬畏中腐爛這些都是你熟悉的事你何嘗不為一個王國沒落而哀悼？一支支往東的船隊稀薄地停靠悄悄泅過彼岸轉游千彎撕碎我們的條約驅使炮火千萬在延綿的廢墟和滄海一直高舉旗幟在亂世中流亡的堡壘上升起信仰----------《獨臂將軍》陳志峰

讓英雄們在繁華的火花飄下不為別離只為餘下的生命敲鐘JoãoMaria還是你不相信任何無稽的幻想或文明那些專橫的海賊在蒸氣年代鎩羽而歸那還是我們祟拜的廟堂時代的大鐘突然崩潰我專心傾聽他們也曾為稀有的核武狂歡讓旗幟下的帝國主義餘興未止戰火在你生病之手中爆炸VIVA從專制到自由蒼蠅們繞到時代的巨浪湧前便延績另一次啟航一個垮掉的國度子彈從魔鬼的肚裡吐出嘆息莫名的罪人又下落不明而逆著劍的前方詩人在每一段長廊出席安頓在微小的山洞肯定地指著裹屍布下埋葬著一隻隻發瘋的白鴿你上路了嗎？JoâoMaria!遠離被大海燙傷的孤獨局部地遺忘著這些輝煌的過去還有一張張永恆的笑容只有禱告與死亡揮舞得如此合拍像一切美好的贊歌日漸消失在混凝土下的暴行來來往往的行人混和逐漸蒼老的漣漪這座城市沒有人喜歡霓虹下的思念還是如你忘了手上的佩劍如你的手臂暫借浮華向故土一切文明吶喊宣戰似看透神的混沌重複著斷頭者的哀歌這是一場暴風雨的開始主教山下是一道貪婪者的風景在太平洋某個小島我嗅到一些闍於生鏽的銅臭Viva被風吹開的號角小山上長出了荊棘與赤裸的肢體相壘成山在明媚的太陽下興奮地盼著起飛JoãoMaria想必也愛看這處的風景美好地剝去積厚的草地鎮壓一場場腥膻的夢目擊者說：望廈村上的天空曬乾著長期的腐敗村民舉起刈草刀血液在十字架上起舞如今晨蓮花池上升起的浮雲靜靜地永生靜靜地消亡註：JoâoMaria，亞馬留（又譯亞馬喇、亞馬勒），葡萄牙著名海軍將領，有「獨臂將軍」之稱；是澳門第79任總督。

序章無風無雨無浪無災點點漁火瓦藍天空古樸居民自秦朝以前已存在春夏秋冬松山之巔日月無窮微風順著潮訊把五體俗氣清洗阡陌像一條鬆落鞋帶渾身都流溢著無爭寧靜雖偶有叠石盤根但燃燒歲月已為你開路，全然拋棄不需探究宇宙它早停在四壁清晨把微雨結成琴弦撫弄詩人常會撐傘尋聲造訪看窗外草木扶疏，飛鳥緩緩拍翼好一派無懲之美詩這時絕對是一種媒介令靈感毫不收斂還是趕緊賦上一首然後一股腦兒向三千里外海洋宣讀讓愛的距離歸零我非詩人但也跟著伸手折下蓮朶插在那無名黑沙岸邊歲月遙望，最後成為招安記憶的告示一，尋找一五五三船來船去平淡如貓步躺下，就在這膏沃海港飽滿的鹽味終於撐破海風的臨界點(優秀獎）澳門簡史感覺版（敍事詩）呂志鵬

這天可以發生很多事例如陽光不一定要照例配海灘又例如海水不一定要配上太陽油總之無可無不可但海員今天卻偏偏選擇配上了曬貨桅帆與索繩停靠現在乳色的船就這樣靜泊如處子媽祖這是否另一場風暴出擊前之徵兆？天曉得最終一列一列「割眼睛東西」環顧四望一行又一行巨手四方探尋水漬介入冷峻石板坑道同時同樣都挾帶着遙遠彼岸的夢「這可是傳聞的夜叉鬼？還是勾鼻修羅使？」「這方舟不來的鳥地，他們來幹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反正這是……特殊夏天的惱人事蹲在石階上空無的龍的變異傳人擰著腦筋卻没有得到答案或許無人想去探尋也說不定直至碩大的黑影由頭到尾龍骨到腳趾探摸著揪心地抬眼，冷汗也跟著汗毛豎起兒子已惶恐躱在母親背後，母親不自主的步子向後一角土地靠攏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即使呼氣所有人都用力節制著精氣外泄「呵呵呵……舟觸風濤，水浸貢物，還請借地晾曬。」「噢……」勇敢的老爺啣著烟槍問：「可有信物乎？」他們手中抟著的花花白銀(一說地租銀)令到期待放假的靈魂得到悠長假期傳說那天唯有一瘋子目睹這一詞不達意的悲喜劇最後還不自主地狂叫：「太遲了……原來長靴的污泥可以令雙腿變得修長」1553年此地人口數千外地人口數百數千與數百之間據數學大師分析兩者並沒有交集

二，貿易奏鳴曲我愛茶葉我愛生絲我愛白銀我愛黃銅我愛黃金我愛硃砂我愛麝香我愛水銀我愛錫我愛鉛我愛火藥我愛糖我愛梨我愛茯苓我愛樟腦我愛陶瓷我愛墨硯最重要是我愛你(豬仔館會樂意成為你開拓世界或被世界開拓的嚮導）世界都喜歡東印度公司運回的一切當然我們不會只重物質不重心靈你們不是有句話：「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所以我們將會努力的報之以鴉片連夢想都一併運回此外為了令你們得到有效的保護我會用雙手把你們一寸寸都擁在懷裏圈養像赤道綑綁了地球，從此慢慢在基因深處被馴服以後再没有人知道為什麼澳門會分為內城和外城好端端的中國土地為何會有荷蘭園、黑鬼山和施督憲政街這樣稀奇的名字這是為了讓你們提早適應進入全球化的時代努力的接軌，最終讓地區名片被擦得鋥亮同時我們的皮虜卻承受著破皮的感染天堂從犯罪學的角度有時也是可以成立的三，築那些陌生的人那些陌生的土地甚至那些陌生的空氣我們到底是在哪裏？中國鞋與葡國鞋不同、中國馬車與葡國馬車不同、中國建築與葡國建築不同、中國臘腸與葡國臘腸不同、中國李白與葡國賈梅士不同、中國鳳凰木與葡國鳳凰木不同……中國與葡國不同閉塞的空間感促使他們終於下定決心要重組他們的風格披著黑色的織物用力開鑿那有罪的石頭，把這片山地，不，還是每顆沙也起個聖潔的名字Nuno、Ricardo、Santos、João、António……竟還使人相思不已你把時間鎅成玲瓏剔透的玻璃把空氣畫成那一抹棕櫚葉的顏色然後加三五道門

四六條柱子七八首頌歌建完為了證賁那年那月那間小堂的曾經存在過程變得格外感傷最後成為一幢檸樣味建築不用掰開看著也令人心酸阿里路亞再過去是聖誕節神也不會否認往後需要學習外語然後自己也會跟著忘記了本來的存在四，合作背後當這裏陰雨綿綿而故鄉那裏陽光普照相同的活著這裏卻永遠都屬於持績的累人悄悄的合作悄悄的爭執仰首灌入倏然剰下的紅酒「咕嚕咕嚕」酒入彎曲的腸道一切只有順著循環出現的可能曰子就在幾件無聊事間流逝但每條神經的壓力仍在我想一小截尷尬它也必會使詩句最終遺失頌唱的可能愚昧的空話加習慣奉誠的耳朵不僅癢也會痛即使我將它縮到細胞那麼小小也是一徹骨無奈桌上没有羅盤沒有總有没有的好處把手指頭插在城市地圖的中央會成飄旗我隱隱聽到手指發出骨折的聲音清脆但餵我以前行加快圈佔的勇氣五，天火之焚由無到小小到大大到無

三角形的山花無力頂著十字架但天使浮雕依然用心護著耶穌刑具聖母踏龍頭没有把七翼龍壓倒所以火流過指間没有替歇最後降落成太陽我們從此不單獲得了歌頌上主的權利還包括那些頹廢的在片瓦斷垣浮泥飛土中教堂成了埋骨處沒有可能開釋的受刑人人們責恐那尖骨最終會如戟刺破那些無辜的東方靈魂然後柿山那頭哪吒三太子聽聞暍下多少壯烈的酒平伸兩臂想想管他是玉皇大帝還是西方上帝吾去為遲明天就去坐鎮傳聞百年後這襄被後人評為世界文化遺產，三太子再次起飛，只剩下雲腳偶駐。六，關閘的關關閘的閘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愛我又不愛我他不愛我地愛我關閘的關並没有關關閘的閘也並不是閘没有關也沒有閘沒有閘的關算不算真正的關沒有關的閘算不算是一道閘你寧願相信他愛我所以關了，而非真正意義的關還是他不愛我所以閘了，但這非真正意義的閘卡在關與閉之間中間隔了一片天空我想這是關也好閘也好總之關閘開始從情感學出發而非建築學討論的一刻

關閘已經不是關閘了他愛我與不愛我亦已無關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我愛他尤其在那關或閘之後七，土生與土特產明朝的一陣風不言不語令蒲公英飄散到四方帶走了的思緒離地，離山，離海，離果阿離馬拉，向世界幽深處漫索最終看到澳門港喜歡這是地球的唯一我們選擇降落寺廟過去，教堂過去，廣場過去Nhonhanajinela目睹這浮生一程的她對我說：「你不覺得這種不知所以的等候很適合黃昏的味道嗎？尤其是在那隻會為正義而非旭日冉升啼叫的葡國公雞面前」12345……在第N遍啼叫後定必會令你拋棄沉重歷史、身份與民族包袱最後連我們也不自覺愛上那餐桌上葡國也没有的葡國雞但先聲明一句你可別站起來啊八，紅火歲月我們看紅旗飄舞(人民滿懷豪情）我們祝願紅太陽永遠高掛(祖國一片大好形勢）我們緊記紅的一切教導(在社會主義引領下）我們雀躍於紅的偉大勝利(為霣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起來，起來，起來親愛的同胞們讓我們一同點起紅的火炬尋找一朵主席的身影九，愛在經濟起飛後荒地沒有了人回來了河流沒有了

污染回來了寧靜沒有了嘈雜回來了世界大了多了一個澳門這裏即使有生命的路口都會以每秒數百米的步伐衝向街頭前進前進前進進並不代表需要在紅燈前稍事停留或反省方向盤到底是誰必須要掌握的東西？是你？還是他？匆忙中，只知道發展的腰帶上還掛著自我會相當笨重早產的城市斷了韁繩更顯得先天不足持續的恫嚇最終令工廠不帶任何表情一徹底漆黑的城市只有高端建築被晃得金光燦爛打開所謂自然的寶盒寫意都已難逃風蝕塵侵紛紛剝落在餐館前連奶油也開始顯得格外憂鬱更大規模地種植文明令文明繁殖文明書寫文明的歷史，文明印刷文明的歷史，文明複印文明的歷史太快了吧！為何世界會變得如此統一而又難以辨認某些人自自然然地拋錨了大概身體內還存有那種迂腐的小城概念我可選擇在床上哼歌「晞唷晞唷鬼叫你窮呀頂硬上喔鬼叫你窮呀頂硬上啦……」但空氣在歌聲中發酵成啤酒也跟著流出生活疲憊最後累倒在沒有快感的A片沒有話題的網絡世界沒有雞毛的肯德基我努力鍛鍊著雙拳緊握，這可是專家學者們提出的每天規律運動勸告城市同時也顯得規律起來分外安全健康但倍覺異鄉陌生我想儘管你有千般不是但失去信仰後愛你已成為習慣十，金錢掛帥下的賭城清晨我看見了有人喃喃自語WhoamIWhoismyfatherWhoismymother我指著太陽，這是否你要的答案？他搖了搖頭我指著海洋，這是否你要的答案？

他嘆著氣我指著天空，這是否你要的答案？他絕望地痛哭最後我在包内拈出鈔票他輕輕一笑將其收起後揚長而去小女孩說我受騙了但我愣在那裏就是死活不相信最後我想這準是能普照宇宙、包含萬有法道，熄滅生死、超脫輪迴奧妙，能夠擺脫一切虛假表相修成正果之法事果然我也跟著頓悟白鴿在這裏並不代表和平牠已被壓成一張票雖然代表了希望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希望但只有屬於自己的才是真正的希望終章消失河道消失人情消失藍天消失籬笆淌失漁火消失士多消失木屋消失人情消失純樸-轉目所有都已退出了澳門風景連夢也趕不上道別於是在凌晨三時二十八分一個無夢之夜敏感的小城詩人們全都扎醒他們發現在大潭山的霜氣與西灣湖的氣根及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的寂靜無聱中的確有那抑鬱存在瞠目喘氣最後隨冷汗排泄出去合上雙眼再睡

(優秀獎）與詩對話一關於一，個事業無成的「八十後」人生的倒敘組詩魏俊華(一)如果我有熾熱的眼，你就是凝重的太陽在彷彿被城市孤立的塔頂上，坐望一個破碎而不無組織，遠在那山下沒有出口的夢是你讓風捎來沉重的信息，搖撼我的無助年歲越長便往高處逃跑，我感到難再覓得你的訊號落在赤裸的經緯，丟失多個原本可以安睡的夜晩捂住嘴裡太多企圃湧出的烏雲，我把靈魂綁好在心裡下了一場不怎麼蠹烈的雨，作為儀式每個獨立的生命也終將如一滴水落入大海我和股市比試一躍而下，誰會勝出？(二）我曾一統了江湖，你在夢裡的深處隱居用陲身聽阻隔世界，我航向未知的島嶼逐漸陌生的陽光仔細地喚醒著每一個毛孔你的行李只有一把生鏽的鐵劍，過重那時以許多年輕的夢想鍛鏞而成我自創一套心法，血與火在經脈逆行日夜修煉，焚祭積鬱已久的苦悶青春唐吉訶德式的無知使你屢敗屨戰終於，掌控了一個棋盤的天下文章也是善意的空白要背誦的其賁只有我和你，寂寞能加深記憶那怕我再描繪關於她轉身離開的形態堅持的東西緦在想你的瞬間面目全非(四)我用積木將小城叠高，你默默地觀望如浮雲老照片中的長命橋上，垂釣一個數十年的問題我們很「奥門」嗎？我握著紙飛機歪頭和玩伴一起夢遊，參與回到母親懷抱這盛事你預言，只是後來輪到球場割讓了小而溫馨的百貨公司被佔領，童年被踏實一切慾望都將往上蓋，我較快地長高許多星子漸漸脫離了運轉的軌道一鬆手，平安著陸或骰出個幸福來(五）只要我有浪跡的願望，你便成了永恆的天涯為了闖入美麗的童話，我攀上溜滑梯誰不懼怕高於父母的視線？你說這裡已是孤島雲也在往堅定的方向瘦去總有個夢中人，可以結資地接下我傾注的勇氣循著音樂盒的歌聲，回憶便能順利飄流到遠方閉上雙眼，浮現出許多未知的符號問你，而相對無語(三）我對成長中的肉體潑墨，你早已登上硯台淨化刻字於傷痕斑駁的木桌上，在第一次失戀之後這是你嗎？苦澀的微笑自唇角憂傷滑下一頁又一頁地記錄你，在老是夢囈的語文書上作者是我，主旨是她，沒有注釋

小說組中聯辦文化教育部部長劉曉航，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副主席林金城，澳門日報社長李鵬翥及澳門筆會理事長李觀鼎等頒獎嘉賓，與小說組得獎者合照。

(冠軍）搖搖王黃春年楔子：巴西的Macau經過一整晚通宵奔馳，殘舊的黑市巴士終於放慢速度，像一個勉強跑完馬拉松的胖子一樣，「哼哼哧哧」地喘著粗氣前行。巴士不再因路面崎嶇而顛簸，乘客中好些本地人也從睡夢中醒來。我估計目的地即將到達了。可是，除了確定已經身在巴西北大河洲外，我卻不知道自己的具體位置，用智能手機搜索一下自然輕而易舉，但卻得花費幾十元漫遊費，實在犯不著。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胖大的白人女人，她頭枕在窗玻璃上睡覺，大腿佔了我一半座位。車上窗戶大都關上，又貼了茶色玻璃紙，再加上旅途中沾惹的灰塵和泥土，在我的位置實難以看清外面是甚麼世界，只不時有一閃而過的幽冥似的燈光射進來。從擋風玻璃望出去也是一片漆黑，車頭燈的燈光有時閃照到一兩棵大樹°司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嘴邊圍了一圈白色鬍子，頭載一頂中國式鴨屎綠軍帽，也許曾經與中國有一段淵源。我幻想著各種有關這個司機的故事，每當我那笨拙的腦袋出現想像力時，我知道，就是我昏昏欲睡的時候了。果然我又迷糊起來，半明半寐，過了不知多久，一陣刺耳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將我吵醒，只感到巴士煞停後卻止不住衝勢地再往前推進一米左右，使得我懷疑自己正在一列火車上面。車廂裡的視野稍為清晰一點，看來天快亮了。車門打開，不到一分鐘，歸心似箭的乘客都奔了下車。我徹底清醒過來，第一時間站起身查看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囊，尚幸還好端端地待在那裡，吁了口氣。這十多天裡，甶里約熱內盧到北大河州，沿途不知經歷了多少驚險，筆記本電腦和數碼傻瓜機都被偷去了，只剩下隨身的智能手機這個比較值錢的電子產品°「伊吔……」身後傳來一把呻吟聲，我回頭一望，只見一個不似本地人的純種黑人少年，站到另一邊座位上，吃力地要將架子上一個巨大的行李包取下來。我將背囊放好，過去幫他將東西搬下來了。那是一袋十分沉重的物事，散出陣陣香氣。少年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用英語笑道：「謝謝！」這笑容令我大感意外，我發現少年的外貌竟與我弟弟小時候十分神似，那是一副老吃不飽的樣子，大眼睛，同時又透發著一種謙卑和溫馴的神情。那少年見我不說話，從袋子裡掏出兩條香蕉，放在我背囊邊上，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向我揮手說再見，離開了。一陣像驢子放屁的聲音響起，巴士司機按喇叭催促我下車，我回過神來，一句葡語一句英語的向他道歉，拿過物品，趕緊跳下車去。那司機沒頭沒腦地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罵道：「他媽的！」我一呆，不知這是意味著司機是一個中國通呢，還是國罵已經傳到這遙遠的角落，未有結論，巴士已噴著黑煙離開。「潑測！」一片白色的浪花在我旁邊散開來，我聞到一陣久違了的熟悉氣味，那是海的味道，夾雜著軟殼動物死去後所散發的腥味，是一種只有在陽光燦爛的濱海城市才有的氣味。我轉身，浪花在我眼前像一盤珍珠一樣以不同的速度跌回海裡，景觀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大海佔據我整個視域，中間是南美洲的天空與大西洋所粘成的一條弧形海平線。魚肚白的天色，使一切都疑幻疑寘。我終於忍不住掏出智能手機，開通跨域數據服

務，搜索自己目前所處位置，結果顯示我終於來到了地球上另一端的Macau，這個與澳門的葡文名字相同，位於巴西東北角北大河州、人口只有兩萬多人的港口城市Macau!現在，我正身處一道長堤旁邊的馬路上，馬路相當冷清，遠處可以見到一些低矮的建築物，而另一邊則是礁石和大海，礁石的一方除了礁石還是礁石，靠近建築物的一方則慢慢變成一個沙灘，估計那便是本地著名的Camapum海灘。黑市長途巴士的站點竟設在海邊，或許會使那些一心一意到市區的搭客極度不滿，但對我來說卻是意外驚喜。我激動不已，心思卻一片混亂，不知要做甚麼好。刺眼的光芒射過來，—撮金色出現在海平線上，日出了，金光無轚無息地染遍整個天空和海洋。我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跳到海堤上，盤腿坐下，閉上雙眼，帶著鹹味的海風緩緩吹來，伴隨初陽的溫暖，愜意非常。不急，「救世者搖搖王大賽」明天才開始，有時間在這裡呆一個早上啊！我將背囊搬到前面，從裡面掏出一隻金色搖搖撫弄了一會，又找出大赛的請柬，重新看一下葡文地址：巴西北大河洲Macau市政墳場199號巴別塔「這個地方應該不難找吧！」我將請柬塞回去，眺望景致，腦中閃過剛才黑人少年的笑臉，有一刹那，我以為這裡還是太平洋邊上、澳門的東海，而弟弟還坐在我身邊，我們中間夾著一隻名字就叫「沙皮」的雜種沙皮狗，看著落日正像鹹蛋黃一樣掉進鍋子中，可是，錯覺歸錯覺，兩個月前弟弟已經永遠離開我這個沒用的哥哥了，他帶著謙卑的笑容，離開這個他熱愛的塵世。想到小時候弟弟那瘦削的，老是像吃不飽的黑人小孩似的臉孔，我雙眼不禁又充滿淚水。兩個月前，我還在中國南方的MacauS，A，R，——澳門特別行政區遭受著慘痛的人生際遇。這些日子到底是怎樣熬過的？身處世界另一端回想那一切，真覺不可思議。上簏澳門，皇朝商業區。黃昏。我站在，，商業大樓對開的斑馬線前，等待過馬路。下班時段，車輛川流不息，一點沒停下來讓人之意。有時我覺得，斑馬線就像商品的條形碼，人和車子是掃瞄器，在斑馬線上一掃，就體現了一個城市的價位。我很不容易等到道路擠塞，車輛不能移動的時候，才從一輛奥迪和一輛奔馳的夾縫中走過對面馬路去，在路中差點被一輛電單車撞倒。整個城市都浮躁了，大家彼此都欠缺了容讓，忽然，我忘記了自己過馬路的目的，有點徬徨失措地舉頭四望，只見四周的高樓大廈像一堵堵圍牆一樣囚禁住這個城市，令人難以想像，離這裡不到百米之遙的地方便是太平洋。我無目的地觀察人們的表情，正如我平時看到的，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川劇的變臉臉譜，當你以為自己了解對方表情的含意了，他卻頭一甩，由關公變成了曹操，然而總有人在變臉的過程中出現差錯，關公與曹操的臉譜同時掛在臉上，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誰。意識到甚麼，我也趕緊將一副志得意滿的臉譜掛在臉上，以免被人察覺出我那卑微的靈魂時，丟下一絲同情弱者的眼光如果可以，我希望時光倒流，回到過去，並不是因為我今天失業了，而是希望回到弟弟去世之前，跟他表達我對他的悔疚，如果能夠回到更早的時間，我就重新做一個好哥哥，讓他在短暫的生命歷程中沒有任何因我這個兄長而起的遺憾，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昨天晩上他在家人的哭喊聲中撒手塵寰，結束了短短三十年的生命。看著弟弟的暹體，我木然地想，作為哥哥的我為他的生命賦予過甚麼意義昵？我讓他因我而自豪過嗎？沒有，我反而讓他感受到兄弟之情的冷漠，我讓他從我身上看到了懦弱。我並沒對天生體弱多病、像永遠都吃不飽的弟弟多加體恤，反而經常裝起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要他做我的附庸，做我的影子，何苦昵？而弟弟一直對我很好，一直尊重我和維護我，這我是知道的，特別在我歷盡了人情冷暖的此刻，我更知道這種天生的手足之情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像雪已經消融，像雞蛋已經摔破，像樹木化成灰燼，弟弟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今天溫度由二十八度驟降至十八度，秋意已經佔據這個狹窄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暮色四合，我索性走進一邊的宋玉生公園去，在較少人走過的地方找個位子坐下來，這是少有的城市中的綠洲，雖然外面便是繁忙和爾虞我詐的商業世界，但此處卻給人一種大隱隱於市的感覺，讓人感到寧靜與舒服，一切都得益於像土撥鼠一樣生活的澳門人對公共空間的不重視。

我緩緩閉上眼，弟弟那瘦削的、長得有點像黑人的臉孔便立即躍現出來。我皴起眉頭，盡量將喉頭間的鉛塊硬塞回肚子裡，我不想哭，不想當眾出醜啊！「哥哥，對不起，說過要為你找一個老婆，這個願望相信沒可能達成了，真想不到，我們兄弟倆到現在還是單身……」前晚，弟弟在病榻上向我說。這只是小時候一句戲話，想不到他在這極度痛苦的曰子裡，竟然還掂記著我的婚姻大事。我只「嗯」了一聲，看著他被電療摧殘得一根毛髮不剩的頭殼，那深陷的眼眶和臉頰，那毫無彈力的肌虜，一切都使我感到心如刀割。造物主為何這麼狠啊！我弟弟明明是環保志士、素食主義者，明明一生愛人、與人為善，連螞蟻也不殺一隻，連多用一個發泡膠盒也感到罪過，為何偏偏要在他身上施以末期肺癌這種酷刑？你要他做我的代罪羔羊嗎？我很想騙他說我已有女朋友了，但話到嘴邊，說不出口，雖然他因病而令到容貌回復小時候那老是一副吃不飽的樣子，但他畢竟已三十歲，不是小孩了。其實，我穿著整齊西裝，夾著公事包來看他，一副事業有成的樣子，難道不也是一種欺騙？我欺騙他已經不止一次，我記得自己對他做了很多壞事，但在病榻中，他記住的，還是小時候我們相處的快樂片段，只記住我對他的「好」。他又說：「哥哥，你記得小時候說過要帶我一起去巴西嗎？你還記得搖搖王費拉維奧先生嗎？」我點點頭丨又「嗯」了一聲。弟弟沒再說話，眼望天花板，彷彿那裡有人在跳著森巴舞、有人在做著各種高超的搖搖花式一樣，微笑起來了，「哥哥，沒關係，今生如果沒機會去，反正下一世我們再做兄弟，你就帶我去吧！」我忍住淚又點點頭，一聲不響。弟弟也就靜止下來了，他閉上眼，慢慢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呼吸聲，看來已睡著。可是，過了一分鐘，他的表情突然痛苦起來，眉頭蹙起，雙手抓著自己的胸膛。那種痛苦突如其來，像忽然有隻魔鬼攫住了他的五臟六腑似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身體是與弟弟連結在一起的，因為我的五臟六腑同樣抽痛起來，痛得我不知可以做甚麼好。過了一刻，弟弟的痛楚看來慢慢舒緩了，他的臉上又露出那種謙卑的笑容。我再忍不住哭，抽搐著放聲痛哭，一直等到其他病人投訴，護士走來安慰為止°昨晚，因經理不願見到我準時下班，而讓我留在公司加班趕製一份不必要趕製的宣傳計劃時，母親打來電話，平靜地說弟弟臉上掛著微笑撒手塵寰了。我腦海一片空白，像遊魂野鬼一樣離開公司，走到海邊，整整三個小時，我在盤算要否跳海自盡。我從來不知道弟弟原來在我生命中佔據有這麼重要的位置，等母親又打來一個電話，要我見弟弟最後一面時，我才打消自殺的念頭。今早，我便接到了公司的解僱信，通知我明日不用再上班。書面的原因是我的表現未符公司理想，但我知道還有一個沒寫出來的因甶：經理女兒畢業了，需要一份工作。本來隨便安個人進來，也毋用勞師動眾吧！而經理卻偏偏要妙我，毋需任何理甶，只因他看我不順眼。對比起我弟弟之死，一份工作又算得上甚麼呢？雖然我已經三十多歳，雖然我的朋友都已晉升至管理階級，雖然他們已成家立室，擁有房產、動產，但對比起弟弟之死，我的一事無成又真的算甚麼啊？剛才，我之所以橫過馬路，難道又是想到海邊尋死？我苦笑起來，張開眼望著頭頂上一棵羊蹄甲的樹葉。澳門街道和公園種植的大多是常綠灌木，不像有些地方種植了紅楓和梧桐，秋天來得無聲無息，要不是成衣店的夏季衣服減價促銷，澳門人應該都分不清四季吧？只有我這種多愁善感的人，才能感受到秋天的氣息。入黑了，從樹木和欄柵的夾縫中看出去，街道清靜得多，雖然汽車仍然以反常的高速行駛著，而人們仍然在表演著變臉劇。澳門人像土撥鼠一樣，工作過後，大部分時間就躲回自己洞穴中，不問世事，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想回到童年啊，在木屋區的日子裡，大家的生活是多麼密切，窄小的道路和士多門前，每天都上演著新鮮的處境劇和見聞錄，然而改變已經是事霣了，弟弟已經死了。我回到父母家裡吃飯，一起商量弟弟的後事。幾年前我搬出去與前度女友同居，分手後就一直沒搬回來。母親正在默默地做飯，問她為何不叫外賣，她說有些菜是幾天前買下的，再不吃便要變壞了，不想浪費；身子不太好的父親找出一箱子屬於弟弟的東西，正在逐一翻檢，看看有甚麼可以化給弟弟，又想檢查一下他是否留有遺願甚麼的。我便坐在父親的對面，與他一同翻檢那些雜物，我發現弟弟還保留著很多童

年的物事，包括小時候親手做的丫杈、康樂棋的棋盤紙、小線軸、一本他自己上了色的黑白《老夫子》漫畫，還有其他雜物。弟弟的遺物中有一本私人相冊，當中大部分是他遊歷外國時拍下的景物照，此外便是數張合照，個人照絕無僅有。有些合照，畫面上他都站在後排，由於身體瘦弱矮小，有時被人遮住了半邊臉，而露出的半邊臉，可以看到他那種興奮和隨遇而安的神態，那種愛世間萬事萬物的一種熱切而渴求的神情。我發現他一張單人照，背景像是在歐洲某國一個火車站，照片中他像發現有人偷拍他，要閃避鏡頭時被抓拍到，他的頭向上仰，謙和的笑容佔據了大半張臉。這張照片拍得他天真無邪，也許是旅途中一個不知名伙伴的作品吧！我用手機對準這張照片重拍了一張，打算用相紙打印出來，放在錢包中。弟弟去過那麼多地方，為甚麼就不去巴西一償心願？我知道，他要留待跟我一起去，他不但要與我一起去巴西，還要找一個老婆給我。看著弟弟這許多遺物，我正與父親盤算著哪些是一併化給他昵，哪些是應該收藏著作為留念，忽然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在眾多雜物中引起我的注意，我拿起來一看，竟是一個殘舊的搖搖。那搖搖是可樂公司的產品，臑於比較常見和舊式的羅素（Russell)型，橢圓形的外殼甶透明的金黃色塑料製成，塑料中勻稱地佈滿金粉，我仔細審視，還見到外殼的一邊有「搖搖王」費拉維奧（Flavio)的簽名，以及曰期「1988，8，28」的字樣，我記起來了，那年澳門可樂公司為促銷產品，進行了一個以搖搖為主題的宣傳活動，除了在「蓋掩」上印一些圖案讓消費者收集換領搖搖等獎品外，同時還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街頭宣傳活動，選拔搖搖好手，並請來巴西搖搖王費拉維奧為表演嘉賓及評判。凡使用可樂搖搖系列，年齡在十八歲以下的市民都可參加街頭選拔賽，取得三次前三名的參賽者，可以在總決賽上一較高下，赢取電腦等獎品。此外，每次街道選拔賽都會向參與者贈送獎品和紀念品，表現優異者可得到金色或銀色搖搖。記得費拉維奧也許見到我弟弟老是一副吃不飽的樣子，還有我永遠穿著破舊衣服，對我倆特別仁慈，我在他的指點下學會了八種最基本的指定動作，包括「蜻蜓點水」、「見龍在田」和「神龍擺尾」等等，甄選時屢屢獲發獎品；弟弟玩搖搖沒有天分，但費拉維奥也經常送他一些玩具，他便說長大後一定要去巴西，去跟搖搖王學習搖搖。有一天我的表現特出色，不但累計獲得了參加總決賽的資格，還獲贈一個金色搖搖，我連忙去請費拉維奧簽名，他很樂意地答應要求了，還寫上日期，叫我好好保存。當日弟弟如平時一樣跟我一道參賽，但卻只獲得搖搖王因仁慈而送贈的搖搖袋，卻央我將金色搖搖送給他。我堅決拒絕，還取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過了幾天我又幸運地獲得一個金色搖搖*才想起取得先前一個搖搖當天正是弟弟生日，反正那搖搖摔過在地上有點花痕，便送給他了，卻不知他一直珍藏到現在。我的眼淚又湧出來，卻見父親正溫情脈脈地翻檢弟弟的遺物，便強忍住了。我留給弟弟的，竟是如斯一個殘酷而自私的童年，我走進房間，雙手緊緊揣著搖搖，捧在胸前，心口撕心裂肺的痛起來。童年的物事我幾乎都已經丟棄或遺失掉了，自然也包括那個後來獲得的金色搖搖。吃過飯後，我帶著弟弟的金色搖搖回到自己的住處。單身漢的寓所都是亂七八糟的，那是位於舊區一個由一房一廳打通的開放式單位，欠缺裝潢加上燈光昏暗，活像七十年代末香港劇集的布景。哪怕是如此一個房子，我也是用三千元月租租來的，澳門樓價飆升至一個居民難以接受的水平，我只有一萬元左右的工資，在生活上自然不能有甚麼要求。我拿起金色搖搖，將剛才在玩具店買的搖搖專用繩繞在軸承上，在繩子末端打個結，將食指插進去，把搖搖輕輕向下一拋，感受靜止轉動時所帶來的震顫感，做一個「蜻蜓點水」(Walkthedog)的動作，接著又做了幾個花式。搖搖品質相當良好，金屬軸承也沒有生鏽，難道弟弟經常拿出來保養，好等哪一天到巴西向費拉維奧求教？不過當年他已有五十多歲，二十多年過後，還可將搖搖操控自如嗎？想著想著，我才記起，一生人都一事無成的我，唯一獲得過掌聲的一次，就是在可樂公司舉行的搖搖王大賽總決賽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站在舞台上，獲得人們的讚美。那時弟弟坐在哪裡呢？他好像就在我左前方的一排座椅中，見我完成比賽，就立即彈起來，極力地鼓掌和尖叫，其他人也跟著拍掌。啊！原來弟弟一直這麼地敬愛我，但最後我用甚

麼回報他啊！那次比賽我只得到第十，無緣任何獎項。現在，我一邊想念弟弟，一邊打開電腦，照著短片網站上的搖搖教學片段，重溫那些我懂得的花式，學習那些我不懂的招數，由晩上十點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四點'樂極忘形的玩，彷彿搖搖已經成為我逃避現霣的一道橋樑。我累極倒在床上，心滿意足地笑了，哈哈大笑，失常地笑，但又不慎迸出了淚花，然後睡著了。雖然很晩才睡，但一到八點鐘，我又自動自覺的彈起床，才省起已經不用再上班。我頭痛欲裂，鼻塞喉乾，可能受了點風寒。不能病啊，今日還要到公司去收拾個人物件，還要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去向經理領取工資。我疲乏地坐在床沿上，無所是事地看著並未打開的電視機，好像畫面上有精彩的節目一樣，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省起昨晩之所以晚睡是因為玩搖搖之故，那麼搖搖在哪裡昵？我伸手在床上摸索，卻找不到，連忙四處張望，發現原來就放在電視旁邊的茶几上。我舒了口氣，去取搖搖，卻見它下面有一張綠色的請柬模樣的東西，封面寫著英文「Invitation」。我苦思冥想，不知何時收了朋友的喜帖也不記得，只知又要破費了。這幾年我大概出席了一千次婚禮，做人情不知做了多少回，但我自知找一個女子與我一起捱苦的機會很微，因此估計我這一生人是沒法取回自己的「供款」的。隨意打開請柬，出現的卻不是「謹訂於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於何處舉行喜宴」之類的文字，而是寫滿我不太認識的葡萄牙文。過去葡國人管治澳門時沒教曉多少華人葡語，我也是近年因工作關像，才懂得幾句，不過葡文與英文字詞有些近似，大概猜到這是一張邀請參加搖搖比賽的請柬。請柬下有一個署名，很是眼熟，想起來了，那是搖搖王費拉維奥的簽名！估計這東西是昨日無意中從弟弟的遺物中找到並帶走的吧，當時心亂如麻，做過甚麼都不記得。正想將請柬放好，卻發現簽名下還有一個曰期，寫著「2011，11，n」，那明明是兩個月後的日子，難道弟弟二十多年前就得到這張請柬，一直保留到現在？還是甚麼人的惡作劇？請柬的紙質還很新淨，只是有點透黃了。出於好奇，我跑到電腦前，用Google翻譯請柬上的文字，再輔以其他軟件，仔細譯出了較清楚的中文意思。比賽名字叫「救世者搖搖王大赛j，舉辦地點是「巴西北大河洲（RioGrandedoNorte)Macau市政墳場199號巴別塔（TorredeBabel)」，參賽者必須帶備請柬及信物—有費拉維奧簽名的搖搖。比賽設有六個獎項，獎品如下：第一名：成為救世者，擁有大能，保衛地球；第二名：回到1988年;第三名：解開童年鬱結；第四名：獲知耶穌裹屍布之謎；第五名：所羅門王的魔氈,，第六名：免費與股神畢菲特共進午餐。「甚麼？」我一邊翻譯一邊感到惡搞之極！甚麼救世主，甚麼裹屍布，甚麼畢菲特，全部都是騙人的鬼話吧？而且巴西還有一個地方叫Macau，那麼阿根廷會不會有一個地方叫HongKong了？正罵自己浪費時間翻譯這鬼東西，忽然間又想起來，在澳門博物館確曾見過關於世界上還有兩個叫Macau的地方的介紹，於是立即上英文維基百科一搜，果不其然，原來至少在巴西、法國、葡萄牙甚至羅馬尼亞都有叫做Macau的地方。我立即點擊進入巴西Macau的詞條，只有一句簡單的介紹，沒有更詳盡的資料，不過從其他網絡資料得知，有人將巴西Macau的中文翻譯做「馬考」，我看看搖搖，又看看請柬，搖頭失笑，覺得這件事開始有點不可思議了。不過，就算比賽真有其事，那又如何？難道我要衝著冠軍而去，做救世者？別說笑了，由別人來打救我就差不多！我將這張莫名其妙的請柬丟在床頭，走進浴室刷牙，忽然像有甚麼觸動了我一下，奔出來撿起請柬重新檢視，眼睛盯著「第三名：解開童年鬱結」一項，我的心又開始繃緊起來了。我還記得我做過的很多傷害弟弟的事：我試過因不高興，用盡力對他拳打腳踢；我為要試新買的玩具槍，用他的腳做靶；因為貪好玩，我在母親背後假裝被他打了一巴掌，導致他被責罰；他儲了三個月錢買一輛模型車作為生日禮物給我，我卻玩了一天就不見了……唉！我一直殘忍地損害著昆仲之情！當中，有一件事，更使我徹底地感到内疚，那真正是一個鬱結，那鬱結一直影響著我，我年齡越大便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越是不敢面對弟弟。那是搖搖大賽一年後，馬場木屋區即將被完全拆

毁的日子，母親辭了玩具廠的工作，打算轉行。廠長見她平時老老實實，沒偷過一個玩具走，便送了兩隻相同的玩具機械人給她，讓她帶給兒子玩。我們一見母親從手提包裡取出那兩個新製成的機械人，簡直開心得要死了，家貧的我們平時只有羨慕其他小孩的份兒，又怎想到會擁有簇新的產品昵？我和弟弟一人一個，當晩就抱著機械人睡覺，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弟弟對那機械人十分愛惜，一見機體上有指模和灰塵，便用衣服揩拭乾淨，珍而重之。周曰，我和弟弟老早爬起床，帶著機械人跑到屋外玩，又跑到黑沙環的街上，向其他小孩炫耀，惹來許多羨慕眼光。弟弟一直像小狗一樣跟在我身後，模仿我每一個動作。玩得累了，我們跑回家去，甶市區轉人木屋區的小道上，只見正有幾個大小孩在流連，其中一個見到我，攔住去路，劈手將機械人搶過，胡亂扭動了一下，便說：「你的玩具很好玩，送給我吧!」早已嚇得膽戰心驚的我更加著急，如此賨貴的玩具怎可以隨便給人昵？心慌之下指著弟弟說：「你問他要吧，他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那大孩子望著我鄙視地笑了，並不把東西歸還，卻向弟弟招手，露出威嚇的目光。弟弟原本將機械人藏在身後，由於害怕，只得乖乖上前，遞上玩具。那大孩子將玩具劈手奪過，伸出另一隻手似要將我的歸還，我誠惶誠恐地伸手要取回之際，他卻五指一鬆，玩具掉在地上，接著是「咔嚓」一聲，他已一腳將之踩爛!其他幾個孩子很合拍地走上前，每人加一腳，有人還轉動腳跟，直踩得母親的禮物面目全非為止。那幫人哈哈大笑，高舉著弟弟的機械人，揚長而去了！我倆仍怔怔地站在當地，弟弟強忍淚水，一直忍得臉容扭曲，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貴備自己的懦弱，其責那些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只要稍為反抗，他們應該就不敢對我怎樣吧？只見弟弟哭過後，慢憧收了淚，蹲在地上，檢起已經稀巴爛的合金和膠片，逐一放到手掌上，然後一道哭一道將「玩具」捧給我，說：「哥哥，你拿回去叫叔叔修理吧！」我大驚！自己不但無力保護自己，還讓弟弟因我之故而被人奪走心愛的物事，但到那一刻他卻在顧廉我的感受！我感到自己的自私和膽小，我很害怕，一掌將玩具打到地上，罵他道：「死白痴！」跑走了，那一次，我終於感到自己作為一個兄長的無能了，我也發現了來源於内心深處的自卑和懦弱！縱然弟弟長得瘦弱，但從小，他就表現出比我更大的勇氣，在木屋區的田間遇到毒蛇，在我驚魂未定時，他已拿起木條將毒蛇挑飛遠處；在海邊玩時，我還站在堤岸邊等潮退，他已踩進海水淹浸的礁石中，去撈寄居蟹；我見到果園的石榴熟了，自己不敢偷，卻指示他去偷。我嫌他麻煩，嫌他礙手礙腳，討厭他老是一副吃不飽的樣子，他卻總是那麼謙卑，唯我馬首是瞻。我雖然知道了自己的卑賤無能，但卻極之要面子，那次事件之後，為了不想弟弟再提起，也為了掩飾自己的懦弱與羞愧，我開始疏遠他，且常故意說些傷他的話，要他不要老跟著我；新朋友也不介紹給他認識，對他的事表現得漠不關心。久而久之，雖然同處一個屋簷下，我與他的關係卻漸漸疏遠了，我們分別建立了不同的朋友圈子，上中學後，彼此間的交流就更少。沒有我這個哥哥礙手礙腳，弟弟的生活也許變得多姿多彩了。由於童年在馬場木屋區接觸大自然的生活經驗，弟弟後來的志向是從事環保工作，並成為一個素食主義者，中學加入紅十字會當義工，大學修讀有機農業研究的他，畢業後與大部分澳門人一樣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便到一家博彩公司當文員，但平時堅持著自己的志趣，還趁假期遊歷了不少地方。南亞海嘯、四川汶川大地震等自然災禍過後，他都曾隨義工隊到災區協助災民，在確診患癌之前，本來還想到日本福島地震災區去，只是那時他身體開始虛弱，加上輻射恐慌才沒成行。對比起弟弟，我的生命則平淡得多。我在大學修謅中國文學，畢業後做過保險經紀、地產經紀、記者、賭場帳房，沒有一份工作做得長，最後一份就是剛被解僱的工作，在一個廣告製作及會展公司擔任編輯。公司名聲和質素雖然在行內人看來簡直不值一哂，但賺錢能力卻是數一數二，因本地正大力發展會展業，政府每年匝大錢搞展覽，會展業界按公司老闆在社會上的地位高低來分配資源，只要後台夠硬，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做得越差，賺得越多，由於我們老闆是社會上一個重要人物，所以每年總分得幾塊大肥豬肉。唉！弟弟這麼一個大好青年，被癌魔無情地摧

毁，而他一事無成的哥哥卻苟且偷生，到底我生存於世界上，又有甚麼重要價值昵？我再次拿起金色搖搖，隨意做了幾個花式。我走到窗前，從舊樓的夾縫中看出去，看到一角天空，世界應該還有奇妙的事情會發生吧？我對著那搖搖，像對著弟弟說：「弟弟，這是你的意思吧？你想我去解開鬱結嗎？……無論如何，我答應你，我會去巴西一趟，去參加那個『搖搖王』大賽……」關於搖搖搖搖，翻譯自外文「Yo-yo」，又有人譯為「悠悠球」或「溜溜球」，是一種在全球普遍流行的玩具。搖搖由，條短軸承（Axle)聯繫兩塊圓形的叫做「蓋」的厚碟片（Discs)構成主體部分，再甶一條被稱為「搖搖繩」（String)的繩子（一般為一米長），以扭結的方式纏繞在短軸或短軸轉軸(Transaxle)上，而繩子的另一頭結成圓環，套上中指或食指，搖搖玩家就透過繩索操控搖搖，做出各種花式(Tricks)°搖搖部件萬變不離其中，但主體的厚碟片形狀有很多種，最常見的是帝王形（Imperial)、改良形(Modified)及蝴蝶形（Butterfly)等。在港澳台地區比較多人認識的是羅素形（Russell)，這是因為羅素搖搖廠在上世紀多次與可口可樂公司聯合推廣產品，舉辦多次大型促銷活動，締造了幾次熱潮，不少人因這些活動而初窺搖搖門徑。羅素形搖搖的厚碟片分兩層，裡一層比外一層稍大，外一層則比裡一層稍高，使得搖搖像個牛肉過大的雙層漢堡一樣。搖搖是一種易學難精和高度講求技巧的玩意。其技巧主要透過「空轉花式」（Sleeping)和「迴轉花式」(Looping)來完成，前者是讓搖搖停在繩端處自轉，後者則是不停甩動手腕讓搖搖垂直迴旋繞圈，所有更進，步的花式都離不開這兩個基礎動作，此外特色動作尚有「離繩花式」（Off-string)及「離手花式」（Freehand)等。有意見認為搖搖起源於中國，還有人說其演變自菲律賓人一種殺人武器，但有來源於公元前五百年的希臘出土文物上的圖案證明當時搖搖已經存在，並且是甶燒土（Terracotta)製成。現代搖搖則於19世紀末在英法等國出現短暫流行，到了20世紀20年代，開始在全球範圍風靡，一直間斷流行至70年代。那時開始，搖搖經過多次改革，包括發明拆裝技術、尤米加大腦（YomegaBrain)技術及滾珠軸承（BallBear­ing)技術等，使搖搖更具可玩性，再得到可口可樂公司及動畫片的推波助瀾，一直流行到現在。目前世界上有為數不少的搖搖組織和著名比賽，比賽一般分兩部分進行，第一部分是完成大會指定動作，第二部分則是自由動作，配合音樂做出各種花式，難度高、具觀賞性及有強烈節奏感的將獲高分。下篇「咔喇、咔喇、咔喇……」在離澳門超過兩萬公里之遙的巴西Macau上，我正在離Camapum海灘不遠處的海堤上坐著，想起舊事，呆呆出神，忽然一陣響聲將我從回憶中帶回現實，幾片細屑掉到我臉上，我舉頭一看，一個肚子像懷有十個月身孕、外形像車胎商米芝蓮商標Biben-dum公仔的白人男子正站在我的旁邊，一手拿著一袋大包裝薯片，一手不停的伸進袋子中，一抓一大把，像將一堆舊報紙塞進碎紙機般把薯片推進口裡，不時迸出細屑。他也似是旅行者，背著一個野外探險專用的大背包，背包上有一個扣子繫著一條狗帶，狗帶另一端則繫住一隻八哥犬（Pug)，正津津有味地舔吃著地上的碎片。我一見那隻狗就感到噁心。小時候我也養過一隻感情很要好的沙皮狗，並不討厭這種動物，唯獨不喜歡八哥，但這也是近兩年的事，因為牠們的長相與廣告公司經理實在太相似了！那八哥犬見我看牠，汪的吠了一聲，又作勢保護薯片碎屑，生怕我搶牠東西一樣。我沒好氣，在遙遠的Macau也聯想到賤人，很感掃興，站起身正要離開，卻見那胖子已清空薯片袋，將袋子往風中一丟，在衣服上揩淨手指油脂，然後雙手分別伸進褲子兩邊口袋中，掏出兩件物事。我稍為注意的看了一下，原來那是兩個金屬製的蝴蝶形搖搖，由於這兩個月來我都在研究搖搖學問，一眼就看出那是鄧肯搖搖廠出品、全球只有五個的純銀搖搖，每個價值三萬元，看來這胖子來頭不小。只見他若無其事地摔出搖搖，讓其在繩端處空轉一會，突然扯起，向天空扔出，兩手有規律地接連做著「追擊月亮」(ShoottheMoon)的花式。這花式我最近才學會，就是將搖搖向天上扔出去，大概在繩端處靜止半秒，扭動手腕，待搖搖回收至前臂的位置時，不觸碰搖搖，透過繩子將之再次甩出。雖然難度不是極高，但雙手並用，接連不斷，實也不易為。

難道這個人也受到搖搖王的邀請來參加「救世者搖搖王大賽」？看樣子極有可能，再看他時，他忽然動作一變，使我完全傻了眼！原來剛才的「追擊月亮」只是熱身，現在他開始玩著那些我叫不上名堂的驚人花式，在不間斷轉動中將兩個搖搖繩連在一起，一個搖搖垂直迴環、一個搖搖水平迴環，又將搖搖分離，繞著頸項、手臂和大腿做花式，搖搖在他手上舞動自如，像把自己的手指延長一樣，這樣的水平，我只在影片中看過世界搖搖冠軍曰本的野口健吾（No­guchiKengo)做過!那胖子像有後眼，似知道我在看他，耍寶一樣越玩越起勁，卻突然「噗」的一聲，停了下來。原來那八哥犬以為主人逗牠，跳起來要咬搖搖，卻被打中頭殼*「嗚」的一聲跌在地上暈頭轉向，我忍不住「噗哧」一笑。那胖子用英語罵他的狗：「我練習也礙手礙腳！」走到我跟前，問道：「亞洲人，你知道市區怎樣去？」我見他出言不遜，本不想理他，但考慮到若他也是參加搖搖王大賽，我卻好有一個人做伴，便反問：「你問來做甚麼？」那胖子將搖搖塞回口袋中，伸手到後褲袋掏出一張沾滿汗水的硬紙，「那裡的市政墳場有一個……有一個美食大賽即將舉行……」本想打開紙片給我看，考慮到甚麼，又收回去了。我失笑，認出那是搖搖大賽請柬，便用破英語道：「老兄，你看我的裝束應該知道我也是旅行者吧？市政墳場沒有美食大賽，只有搖搖王大賽，我也同樣受到邀請了，你就別隱瞞吧！」那胖子一怔，強笑道：「哈哈，我在路途上遇到很多壞人，他們差點要將我的Yo!Duff——」指著八哥犬，「—給吃了，所以我現在都提防著一點……你好，我叫DavidBeckham，來自英國。」我看著胖子那憂霱的眼神、晞噓的鬍碴子*只聯想到《國產凌凌漆》中周星馳扮演的「豬肉佬」形象，又怎想得到他跟著名英格蘭足球名星大衛，碧咸(Beckham又譯貝克漢姆或貝克漢）同名同姓昵？而且還有一隻姓「搖」的八哥犬叫「搖杜夫」，看來他真的很愛搖搖這玩意兒了，大感滑稽。聽他語氣不像壞人，反倒有點天真，便將自己到這裡來的目的告訴他，又問他衝著甚麼獎項而來。「我想回到1988年，去改變一些事情。」碧咸說，露出更憂鬱的神色。我便提議與他一道去找市政墳場，他不置可否，抱起Yo!Duff，與我一起跳下海堤，向前方的路口走去。一路走我一路盤算，碧咸如此其貌不揚也有高超的技術，若然大賽真存在的話，相信來自世界各地的搖搖高手都可能會參與，我這個只懂一些簡單招數的參賽者，自然難以入流，獲獎更沒希望了，但既然有更多證據證明大賽的存在，我也可以去會一會費拉維奥，告訴我弟弟的故事給他聽，算了結一椿心事。現在已是早上八時許了，接近路口，本來的土路變成碎麻石路，一邊是Camapum海灘，海灘與道路之間種了一些椰子樹或棕梠樹甚麼的，還有一些讓人休息的石椅，另一邊則為一列充滿海島風情的低矮平房，原來是酒店和旅遊服務中心等設施。我們問那裡的人市區該怎麼去，他們說這裡離市中心有幾公里路昵，笑問我們是否坐了專門服務漁夫的黑市巴士了，還說剛才有個非洲少年也像我們一樣。我才醒覺巴士可能曾經穿越市區。那裡的人也不錯，叫我們先坐下吃早餐，等會有酒店巴士開出去接送客人時跟車好了。碧咸老實不客氣，一口氣點了五條熱狗來吃，尚好外國人吃飯習慣「AA制」，否則像中國人般你請一場我請一場的話就真不化算了。吃完熱狗，巴士也來了，我們坐上車去，碧咸又掏出一包餅乾來吃，我想起先前那少年給我兩隻香蕉，便分一隻給他，又問他為何不停吃東西。「我怕，你知道，那對腳，我很想救她出來，但救不到……碧咸說著額角滲汗，咬起香蕉來，沉默了。我不便追問，望出車窗，只見窗外白皚皚一片，像是鋪滿白雪，想起查過資料介紹，Macau是巴西產鹽重地，在海邊與市區之間就是一塊又一塊的鹽田，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獨特的風景，拿起手機拍照留念。未幾，巴士到達市中心。據我之前搜集的資料所得，知道巴西Macau的城區很小，四面是河道、出海口、郊野、山丘、鹽田和水產養殖場，整個城區比澳門的北區還要小，而市政墳場就在城區西面，剛才巴士可能就在附近經過了。下車後，正要問人到墳場的路徑時，碧咸卻已騰騰地跑到街上一家傳來香氣的炸雞店點選食物，我對他那股勁兒頗為欽佩，見現在才

是早上十時許，明天才正式比賽，時間充裕，況且無論怎樣鍛煉，我的技藝也不可能突飛猛進的吧？於是便跟胖子說下午兩點在炸雞店門口會合，叫他去遍嘗美食好了，自己則打算先各處遊覽一下。我記下了炸雞店的名字和地址，便開始隨意而行，沿途所見，街道寬闊，車輛有序而緩慢地通行，人們的表情從容不迫，無所事事的老人家遍佈每個角落，狗隻走在街上沒人驅趕，到處都是低矮的房子，海島式的建築竟與澳門路環的平房有些近似。Macau位處南半球，靠近赤道，屬熱帶半乾旱氣候，這時正是暮春，和煦的陽光曬在街道上，一切景物都發白起來，像過度曝光的照片，經常有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海風緩緩吹送，使人無時無刻都感到自己身處於一個濱海城市裡，我忽然覺得，這裡比之澳門更配得起Macau這個名字，如果世界上只能有一個Macau的話。雖然街上年輕人對我這個陌生人流露出警剔的目光，但一般眼神還相對友善，而有些老人家更主動上前問我是否須要幫忙。未幾我到了一處所在，那是一所教堂，其白底黃邊、十七世紀葡萄牙修院式的建築風格讓我感覺親切*因為澳門東望洋山頂上的聖母雪地殿也是差不多這樣子的，我知道，這處所便是當地少有的名勝之一聖母無原罪教堂（Igre」aMatrizdeNossaSenhoradaConceição)。走到門前一看，只見那裡正在做彌撒，由於我不是教徒，又是旅客，不便進去打擾，便坐在外面廣場的椅子上，掏出經過一位台灣搖搖專家改良、以便做迴轉動作時可以更流暢的金色搖搖，一面聆聽教堂裡的人唱聖詩，一面撫弄，緬懷弟弟。雖然弟弟亡故的悲痛已得到一定平伏，但那種未能好好照顧他的內疚感卻一直纏繞心中。我的心思隨著聖詩音律而起伏，又想起了很多往事，但要哭都哭過了，我已慢慢接受了自己卑污心靈所引起的一切。也許對一個三十餘數的男人來說，不理父母感受、東借西湊幾萬元去做一件可能子虛烏有的事是種很任性的行為，但為了向弟弟贖罪，為了讓自己靈魂好過一點，也許這是最好的方法。這兩個月來，我幾乎心無旁騖，專心一致地鍛煉搖搖技巧，除了跟網上短片練習外，還特意跑到香港、台灣和廣州向當地高手討教，大男人跟著那些少年高手在街上玩搖搖雖然有點難看，但我顧不得那麼多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以為很了得、曾經獲過嘉獎的技巧只是皮毛，及不上一般水平，現在見到碧咸的霣力，知道自己更是沒徹了。不過，冥冥中自有主宰，命運要我來到巴西Macau，對於解開童年鬱結，總會有點啟示吧？正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坐了位老修女，她正仔細地觀察我。我一驚，那修女用葡語笑道：「講葡語？」我搖頭，用英語說：「只聽懂一點點……」那修女也就用流利的英語跟我說起話來了：「你是哪裡人？中國的？日本的？」「我是中國人……」「來這裡的倒是日本人較多……中國很大*你來自哪裡？」我見對方是一位修女，便不隱瞞地跟她說明自己的來歷。她眼前一亮，「原來你來自中國的澳門！我三十多年前在菲律賓修行，曾在澳門的花地瑪教堂住過半年昵！」我大喜，竟在此地遇到與澳門有關係的人昵！我們便打開話匣子交談起來。她問到澳門的變化，又問一些教會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她了，她對明愛創辦人陸毅神父之死很感惋惜。接著，她在聽我說過弟弟的事後，特意為我們進行了祈禱。她又說到自己，告訴我她是法國人，名叫凱瑟琳，二十五歲開始當修女，去過二十多個國家，現在已八十歲了，在這裡長久駐留。她告訴我，這裡下個月便會像澳門一樣，舉行聖母無原罪瞻禮，是本地的大型盛事之一，知名程度僅次於本地的嘉年華會，我碰不上真是可惜。我見已是一點多鐘，雖然很想與這位修女多談一會，但怕失約於人不太好，便打算告辭，突然想到甚麼，問道：「請問你知道這裡為何叫做Macau嗎？」修女笑道：「啊，忘了告訴你昵，這裡叫Ma­cau，也是因為你家鄉的緣故啊！」「甚麼？真的嗎？」「嗯，這裡以前不叫Macau，19世紀初有個葡萄牙軍官到這裡來採鹽，不知他是否到過南中國的澳門，又或者知道澳門名稱的甶來……因這裡是出海口，也是葡萄牙殖民地，他便將這裡也命名為『Ma­cau』……用意也許想得到保佑，也許想像澳門一樣興旺，你看那邊……」她指著不遠處一幢建築上的旗

幟，「那是市政府大樓，那面便是我們的市旗，上面有一串字A-ma-ngao」，就是媽祖的港口』之意。」我傻了眼，原來巴西Macau的名字竟盗版自中國澳門！心想這個修女應該不會騙我，而且旗幟上確賨寫著「A-ma-ngao」這串字，只是不知為何比「亞媽港（AmaGao)」多了個「N」字，或者是以訛傳訛，又或者是「亞媽澳」的意思吧？雖然無意中得知這段來甶使我心情興奮，但總得離開了，便跟她作別。修女主動提議交換電郵地址以便將來聯絡，還寫下這個城市的官方網站www，macau，com，br地址給我，說上面有Macau名稱更詳盡的記載，叫我回去看看，我才知道有這麼一個官方網站。別過修女後，回到炸雞店，我在門口看不到碧咸，跑進店裡一看，他龐大的背影躍然入目，便舒了口氣，只見Yo!Duff正站在主人肩膊上吃他遞來的骨頭。我走近去，見碧咸像是在跟誰談話，難道他遇到其他參賽者？再走前幾步，繞過他胖大的身軀一看，天！與他坐著對話的人竟是我幾乎每天都在短片上看到的世界搖搖冠軍野口健吾！我嚇得不能說話，這表明我丁點能獲獎的希望都沒有了！野口健吾看到我，衝我一笑。碧咸回過頭來，笑道：「黃，你看，這是我的師傅野口，原來他也來參賽了。」我與野口打過招呼，他雖然一副自信滿滿的帥氣神情，但表現得還頗為友善，英語也流利。我開始有點自慚形穢，但既然到這個地步了，便只有硬著頭皮坐下，商討一起去市政墳場的事，順便吃點東西。接著，我們三人一狗一起出發去市政墳場，原來那裡只是離炸雞店幾個街口，很快便到達了，我們也很容易就找到編號199的墳墓，因為接近兩米高的塔形墓碑上只寫著「199」這個數字。野口說道：「TorredeBabel原來就是指塔形的墓碑，這裡，難道就是比賽場地？」我留心觀察，發覺地上石徑的縫隙中比之其他地方野草較少，看來有不少人曾到過這裡，正在盤算之際，只聽碧咸在墓碑後叫道：「你們看！」我和野口轉過去一看，墓碑後竟然有一個馬桶，不禁啞然失笑。碧咸道：「這一定是一個通道，你們有看《哈利波特》嗎？巫師到魔法部上班，就是通過公廁的馬桶！」他說完便站上去，舉高右手做了個動作，才發現沒有拉水掣。我與野口哈哈大笑，他很沒趣地跳回地上。突然間，Yo!Duff失常地對著主人吠叫起來，繞著他轉圈。剛才進墳場時，牠的狗帶已被主人解開，這時一番亂叫後，竟跳進馬桶中，消失不見，只聽馬桶下面傳來空洞的叫聲：「救命啊！」我們面面相覷，那明明是狗叫，怎麼卻聽出了當中意思？碧咸撲到馬桶邊叫道：「Yo!Duff!」我走前一看，發現馬桶去水口極大，直徑是一般的兩倍，剛好可掉下一隻小型犬，而且去水道是垂直的，並不是橫向接駁進牆體內，也沒有水浮現，十分奇特。碧咸見再無反應，跌坐地上號啕大哭，責備自己輕舉妄動。我和野口還未反應過來時，忽然。王」的一聲，只見Yo!Duff正完好無缺地從馬桶中鍰緩升起，下面托著牠的竟是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我大驚，日光日白不會見鬼吧？Yo!Duff跳回地上，只聽馬桶中傳來聲音：「你們算聰明了，這麼快就找到門徑……其他二十六位參賽者已到齊，有些幾天前就到了，就差你們。你們在入口上將信物搖搖吊下，讓我檢驗通過後就會讓你們進來。」那人說的不知是何種語言，但我竟覺得他在說我的母語廣州話一樣，碧咸和野口似也聽懂了。好奇心驅使下，我們將搖搖繩圈套在指上，一起把有費拉維奥簽名的搖搖吊下馬桶去水道中，只感到有人敲擊過我們的搖搖後，搖搖便自動回捲至我們手上。馬桶下傳來一聲：「可以了！」然後「矗隆隆」作響，塔形墓碑移開，下面露出一條樓梯，我們還不及思索，Yo!Duff已逕自跑進去，碧咸也追趕著愛犬去了。，我和野口對視一眼，我問道：「怎麼辦？」他聳聳肩，「進去吧，要是有危險，我們也好去救碧咸昵！」我們一踏入梯道，墓碑便自動蓋上，只感腳下一震，樓梯自己動起來，驚魂未定，我們已被傳送至一個明亮的大廳中。大廳十分寬廣，牆壁以黑白兩色為主，感覺相當現代化，周圍散集著一些人，他們有的正在交談，有的正在玩搖搖。Yo!Duff蹲在一個人跟前擺尾，那人骨瘦如柴，皮肉像直接粘連在骨頭上，雙腿甚長，像鶴一樣，看來便是剛才核對我們身份的人了，他也不理會我們，逕自從一道自動門離開大廳，

碧咸走去抱起Yo!Duff，來到我們跟前，向野口說：「這裡有幾個是歐洲冠軍，我認得他們。」我一怔，明明他說的是英語，怎麼我聽起來又覺得他在說廣州話啊？野口卻道：「碧咸，你會說日語？」胖子做出一副摸不著頭腦的表情，我也感到奇怪之極，因為野口說的是日語，我也聽出意思來了！「哥哥！」我轉頭一望，竟然見到弟弟站在面前，然而定神細看，卻是今早在巴士上遇到的黑人少年，原來他也是來參加搖搖王大賽的，果然真人不露相。少年走到我跟前道：「哥哥，你也來參賽呢，真是巧合！我叫哥飛（Kofi)，來自加納，請問你怎樣稱呼？」我笑道：「我叫黃天朗，你叫我黃就可以了！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都可以暢通無阻地交談？」哥飛笑道：「你沒聽過巴別塔的傳說？」「巴別塔？好熟,但忘記了—」突然傳來一陣吵架聲，打斷我們的對話，只見碧咸和Yo!Duff對罵起來，互數對方不是！我此刻竟然聽明白八哥犬的吠叫是甚麼意思，牠指責主人在牠排泄後都不幫牠揩屁股，經上沾著便便通處跑，導致牠在其他狗面前很自卑！哥飛笑道：M圭噻！在巴別塔裡人和動物也可以交流了！」我正要進一步詢問，四周卻傳來了廣播前奏，只聽那鶴形人的聲音道：「大家肅靜！大家肅靜！我是管家別赫斯基，尤利西科夫，大衛，周，阿沛，塔里旺東羅利，村上，米米列赫東提阿買提！大家好，大家可以稱呼我做管家，現在我宣佈：搖搖王費拉維奧要出來同大家見面了！」本來亮堂堂的大廳一下子黑暗起來，接著微弱的綠光慢慢顯現，一條條光紋像電路板的紋路一樣出現在牆壁上，使這個原本平平無奇的大廳突然變成一個巨大的科幻國度。「軋—」對面盡頭處一扇門向上升起，發出螢光綠色光芒的搖搖王費拉維奧以極其平凡的姿態步出大廳，他像以往一樣穿著一身牛仔裝束，只是樣子老邁不少，身體似是相當虛弱。他拍拍雙手，大廳晃動，我們雙腳被地板吸攝著，不由自主地被傳送到他周圍，二十九人及一隻狗以相同的半徑近距離圍繞住他。他又一拍手，大家面前出現了一個電腦屏幕似的虛擬形象。費拉維奥清清喉矓，說道：「本來這個秘密只應該告訴明天比賽的冠軍、我的繼承人知道，但這些年來我在地球各地執行任務期間，與你們建立了友誼，實在很想讓你們也分享一下……簡單來說，你們現在身處的是一個太空船的内部……」「甚麼？」我與哥飛對望一眼。「我相信你們大部分人都聽過《聖經，創世紀》的記載，人類本來都說同一種語言，但有一天，人類竟想建造一個通天之塔直達上蒼，上帝得知後就變亂了人們的語言，讓彼此不能溝通，分散世界各地，甚麼事都做不成，於是後世就將通天之塔名為『巴別塔』，以為『變亂之地』的意思。大家知道嗎？真正的巴別塔其實是一艘以尖端科技製造、以高度精密計算運作的宇宙飛船，當時飛船因在太空中遇到我族宿敵『惡灰星』（Ofuse)人突襲，緊急降落地球，並須要進行大規模的維修，飛船的主人—就是你們大家和我的袓先—『遙遠星』（Yoyong)人得到地球人協助，以高塔掩飾船體，加快了修理進度。遙遠星人的科技高度發達，只要開動一個軟件，進入飛船的人無論說任何語言，都能夠準確交流，誤差只有萬分之一，比Google翻譯高端，億倍……」我想像力和理解能力都有限，對於費拉維奥的話實在感到難以置信，但隨著他的說話内容，眼前虛擬屏幕就會播出相應的模擬形象，令我有較為直觀的認知，搖搖王繼續道：「雖然地球位處宇宙邊荒地帶，可是惡灰星人始終找到來了，當中有人偽裝成上帝，破壞了我們的計劃，飛船上的遙遠星人被逼與地球人逃逸至世界各地，而當時的首領駕著飛船，逃到這裡墜毁……當年這裡是沼澤地，飛船沉入泥沼中，躲過惡灰星人的偵査。這幾千年來，飛船靠『能量自動循環糸統』製造能源，但已沒可能完全維修和再次起飛了。遙遠星的體積是地球一百倍，人口有五百億語言也有很多種，離開了飛船後，基本沒法對話，很快遙遠星人就慢慢融合到地球人之中，一直繁衍至現在……」野口健吾問道：4尔說……你說我們都是遙遠星人的後代？」費拉維奧說：「沒錯，甚至可以講，不少地球人都有遙遠星人的血統，潛能有待開發。還有一樣可以

確切告訴大家，遙遠星人後代其中一個特徵是有操控搖搖的天分，因此搖搖高手中遙遠星人的基因就較活躍。「搖搖」這個名稱，本來就蛻變自『遙遠星』，搖搖是遙遠星人不可或缺的一種裝置，至於詳情你們明天便會知道……搖搖王非單是一種遊戲的王者，還是我們一族在地球的首領，他須密切關注地球上遙遠星人後裔的狀況，適時揀選繼承人，並肩負保衛地球的重任……」碧咸問道：「惡灰星人這麼利害，地球怎麼辦？」「不用擔心，無論是遙遠星還是惡灰星，離地球都有幾十光年的距離。況且，惡灰星在巴別塔事件發生後不久，幾乎被遙遠星人大軍毁滅了，只是殘餘的惡灰星人卻在宇宙間漫遊，他們化成各種形體，以植入意念的方式，用萬千年的時間令一個文明摧毁……當年，」他看了我一眼，「我在中國的澳門阻止化身成松突團蚧註的惡灰星餘孽入侵亞洲大陸去植入絕對自私、貪欲和殘暴的意念時，不但未能成功制止，還受了嚴重的重創，到現在還未康復。」碧咸嘀咕道：「這叫不用擔心嗎？」費拉維奥像聽不到他的話，「現在我命不久矣，是時候要挑選繼承人啦—啊，我說得大多，你們好好把握今日兄弟姊妹相聚的時機吧，雖然大家都是遙遠星人後裔，但為保安全，過了今晩，只有前三名入選者會保留有關這裡的記憶，其他人的記憶都將被清除。來*我叫管家準備了飯菜，大家慢用……」費拉維奥又拍拍雙手，虛擬屏幕消失，燈光亮起，我們各人前面的地板均隆起一張桌子，我感到屁股一涼，已坐在一張椅子上，大批猴子嘻嘻哈哈地從兩邊的房間裡湧出來，端著食物放在我們面前。費拉維奧道：「這些食物沒有毒，大家別客氣！」眾人正在猶豫之時，碧咸與Yo!Duff已經開始大快朵頤了，我折騰了一整天肚子也餓，也就吃起東西來。二十九人中，有三位女性，其他都是男性，來自世界各地，有穿著回教服飾的，也有穿了鬥牛勇士裝束的，年齡最少的應該是哥飛，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年紀最大的恐怕便是我了，因為到我這個年紀的人，就算收到請柬，大概也不會相信大驀的事情吧？甶於大家語言相通，又被費拉維奧說我們源於一族，因此比之剛才氣氛融治了很多，席間，搖搖王與各人逐一交談，當他來到我面前時，特別問我為何不與弟弟同來，並說在他印象中，我們應該形影不離。想不到他的記憶力這麼強大，我便告訴他弟弟的事和來這裡的目的了。「你認為你可以如願以償解開童年鬱結嗎？」他問。註：松突圈蚧，團同翅目，盾蚧科，該蚧群棲於松針基部葉鞘内，吸食松針汁液，致使受害處變色發黑，縊縮或腐爛，從而使針葉枯黃、脫落。嚴重影響了樹木的生長，連纘幾年受害，可造成松樹枯死。「我盡力當試……」他也不多言，只慈祥地摸了我頭髮一下，走開去與其他人交談了。「黃，我可以叫你做哥哥嗎？他說我們都是兄弟姐妹……」哥飛將半塊牛扒塞進口中，邊吃邊問，「當然可以！小弟！」我笑道■看著他那一副吃不飽的樣子和謙卑的笑容，與我親弟弟一模一樣，只感到十分親切。我們聊起上來，原來早上他那一袋東西都是些貨物，包括水果和香料甚麼的，有一半已經出手了，換取盤川。問他為何要花錢來巴西參賽，他便指著自己的小腿肚說：「你看……」他穿著短褲，小腿並沒遮掩，只見那裡有一個正在滲出膽水的小孔，周圍搽了藥資之類的東西。我感到一陣寒意，問道：「怎麼了？」「你有沒有聽過麥地那龍線蟲病？」「麥地那龍線蟲病？」一聽名字就讓人感到毛骨。「嗯，在我們非洲一些國家，由於水源污染，很多人都感染這種病……」「那麼這個孔是怎麼一回事？」「是這樣的，龍線蟲的幼體寄生在極細小的水生甲殼動物—例如劍水蚤的身體裡，人們喝下有這些生物的水後，宿主被我們消化了，但線蟲卻在我們身體寄生，穿過胃腸，鑽到皮下，可長成一米來長的成蟲，每每造成患處疼痛和灼熱。患者習慣將患病的手腳放進水中妤緩，雌蟲就趁機將一小段鑽出人體，排出成千上萬的幼蟲，幼蟲又寄生在劍水蚤等生物裡，然後又隨不潔淨的水源進入人體，如此循環不止……我這個傷口就表示我曾受感染！是醫生趁雌蟲生產時，慢慢將牠扯出來的I整整扯了一整天！」他說來如老生常淡，輕描淡寫，見怪不怪，「我希望成為救世者，擁有大能，一次過消滅非洲的麥地那龍線蟲

病！」哥飛說話時一直露出謙和的笑容，有時我真懷疑弟弟並沒離開，只是化身成非洲人的模樣在我生命中再次出現。雖然我很想他可以成為救世者，但按照這個形勢，對手都是有名的世界級高手，看來這願望達成的機會微乎其微了。第二日，比賽開始之前。所有選手一早已從睡眠區重新齊集到大廳中，大家都躍躍欲試，氣氛與昨日又不一樣，選手們拿出信物搖搖，做著各種花式熱身，並且看得出大家都還未使出看家本領，留待一會兒做自選動作時再派上用場。我敝帚自珍，自知獲勝無望，來到巴西，見到費拉維奥，並且知道巴西Macau的來歷，又獲悉了巴別塔的秘密（雖然記憶會失去），已經十分滿足了，不過，間著也是閒著，便做了些舒筋活絡的動作。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原來有人訕笑哥飛，只因他用的是一個自製的木搖搖，相當寒酸，我正要為哥飛出氣，這時廣播聲響，管家先報上自己如水蛇卵般長的名字，然後宣佈比賽即將開始了！一陣晃動，我們已被傳送至昨日聽故事的位置，正不知費拉維奥在哪裡時，他原先所站立的地方，突然慢慢現出一個人形，人形初則輕虛，後則厚霣，像畫油畫般一層層塗出完成品來，竟是費拉維奥！只聽他說：「我剛在美國擊瀵了一次恐怖襲擊，還好趕得及回來，剛才大家見到的是『中子瞬間轉移』，透過將軀體轉換成記憶中子，再以超光速去到目的地重新結合，以達到瞬間移動的效果=這是救世者的大能之—，」一陣訝異轚從眾人之口發出，大家彷彿這時才知道救世主的強大，神色開始認真起來。費拉維奥宣佈：「比赛即將開始，首先我介紹一下比赛規則，規則很簡單，大家不用做複雜的花式，只須做迴轉動作，誰堅持得最久，誰就是勝利者！」「甚麼？」眾人，陣驚呼，「就這麼簡單？」「就是這麼簡單，你們知道搖搖是甚麼嗎？簡而言之，搖搖是一個充電器，像《綠燈奇俠》的『燈』一樣，遙遠星人透過迴轉搖搖來充電，因為遙遠星人是由有機物、無機物、細胞形電腦及記憶中子所構成，加上中子裡特殊的能量組織，使得遙遠星人成為宇宙中進化程度最高的生命形態，這個生命形態的唯一局限，就是必須透過搖搖來『充電』，以牽引和吸收宇宙間的電流！轉圈越多，表示所積聚的能量越大，因此這是考核纗承人的唯一標準！」我啼笑皆非，開始覺得費拉維奥已經是神經病了，在拿我們這班崇拜者來開玩笑。只聽搖搖王大喝一轚：「開始！」我下意識甩動搖搖，其他大部分人也開始甩動，只有兩、三個還未來得及反應，已被即時移出團圈，被宣佈取消資格。眾人不敢怠慢，謹慎而有規律地迴轉搖搖。迴轉動作是將搖搖以弧形的軌跡扔出後，到達繩子盡頭，搖搖會進行半秒以下的空轉，接著回收系統的摩擦力會使搖搖回收，搖搖選手順勢以反向弧形的軌跡祉回搖搖，再重新做拋出的動作，不能過慢，不能過快。我記得資料顯示，一小時做這個花式的記錄是八千多圈，而三小時則為兩萬圈以上！由於大家都以為費拉維奥會要求做高難度的花式動作，卻不知道只是做最基本的迴旋轉圈，不少人準備不足，掉以輕心，不到一小時，剰下的選手已不到十個，而我竟是其中之一，其他人還包括碧咸、野口健吾及高飛！想不到高飛竟也如此了得！十多分鐘後，「啊」的一聲，野口的搖搖脫手飛出，竟然六名不入！再過一小時，其他人都支持不住了，場上只剰下三人，分別是我、高飛和碧咸。雖然搖搖王的話未必可信，但仍可姑且一試，我突然省起，自己目標不是要得第三名以解開童年鬱結嗎？現在不收手更待何時？心念一動，轉眼看胖子碧咸時，他的搖搖竟已不翼而飛，原來Yo!Duff不耐煩，跳起叼走主人搖搖，如此一來，碧咸不就奪得第三嗎？我一驚之下，收住了搖搖。哥飛便也跟著停手了。「啪！啪！啪！」費拉維奥拍掌道：「比賽結束！現在我宣佈結果：來自加納的哥飛成為下一代救世者，未來將肩負保衛地球的重要使命；第二名是來自中國澳門的黃天朗；第三名是英國的碧咸；第四名是來自法國的珍妮；第五名是來自蒙古的巴圖；第六名是來自波多黎各的里維斯。大家向他們鼓掌祝賀吧！」雖然我估計大伙都會為自己的不幸落敗感到不值，並且會對哥飛的表現大跌眼鏡，但選手們都很有風度地拍掌慶祝，野口更向我和碧咸豎起手指表示讚揚，費拉維奥道：「管家稍後會向第四至第六名選手交代領獎事宜，並請大家喝『失憶水』。現在，我先

頒發頭三名的獎項。碧咸，你有甚麼童年鬱結要解開昵？」碧咸嘆氣說，原本他是想回到1988年去改變一些事情，但現在得到的卻是第三，看來沒幫助了。費拉維奥叫他即管說來聽聽。碧咸便娓娓道來，原來他在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重播的電影《綠野仙踪》中的一幕：西方的壞女巫被桃樂絲的小屋壓死，那時他感到女巫相當可憐，很想救她，很希望她復活，可是影片結束她都沒有重生。自那時起，腦海裡老是重複著那女巫被壓在小屋下露出雙腳的鏡頭，每一想到那一幕，他就深感內疚，並不停吃食物消除內疚感，二十多年來都是這樣。費拉維奥笑道「這不就是一個鬱結嗎？你的狗兒真是歪打正著，這個好辦！」他拔下一根頭髮，一抖，頭髮變成一支針一樣堅硬，對準碧咸眉心，插了進去。全場鴉雀無聲，碧咸像若無其事一樣，問道：「怎麼了？」搖搖王正色道：「我就算有多麼強大的能力，都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但我可以傳送一些能量因子，在你腦部特定的區域進行化學作用，將你的觀念改變，現在你說說你對《綠野仙踪》中壊女巫的看法？」「她該死！」碧咸脫口而出，自己也露出吃驚的表情。有人喊叫：「搖搖王，我也有陰影想抹去，求你幫幫我吧！」費拉維奥道：「不可以！大能不是這樣隨便亂用的！每個人都有其特定的命運，你以為第二名的黃回至I」1988年，就可以改變歷史嗎？我告訴你不能，我們只能作一次心靈的遊歷，去接受既定的事霣，在重遊故境時獲得更大的生存動力……」我問：「為甚麼是1988年？」「問得好，1988年我在澳門受重創，有三分之一的靈魂被遺留在那一年裡，只要透過與那時的靈魂對話，我就可以將你的靈魂短暫傳送過去……這是很複雜的學問，已經是另一個故事了……黃，我的孩子，你準備好了嗎？」我點頭。費拉維奥便走到我面前，雙手握拳，再以虎口處分別緊壓在我兩邊太陽穴上，一股溫暖的力量滲入我身體，我感到靈魂正被慢慢抽離，給扯進一條黑暗的隧道裡，期間不時有力量拉扯我，然後隧道盡頭現出刺眼的光束，蠹的一聲，我已出現在童年馬場木屋區一條作為主幹道的小徑上。那熟悉的氣味、那熟悉的景色、那熟悉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勾起了我無數記憶，這是我魂牽夢縈的故土啊，然而這一刻，我竟不知所措。「噗通！」「汪汪汪！」身後傳來聲響，我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女孩正在農夫汲水的小池中拼命掙扎，一隻狗在池邊焦急地吠叫！那是我小時候養的狗「沙皮」，牠在岸邊來回奔走，想要救女孩，卻又不敢跳進池中。眼看女孩就要遭沒頂，我跑過去，正要伸出援手之際，沙皮卻跳到我跟前擋住去路，我情急下想將牠推開，卻發現自己像虚影一樣不能與愛犬進行物理上的接觸，才知道現在自己的身份好比一個幽靈，根本沒法救人！「別害怕！」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一看，那是當年只有八歲的弟弟，他從遠處聞聲而來，跑下水中，沿著水中梯級往前走，走到中央位置時，池水已經到他下巴了，他看準時機，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拖往岸邊。那女孩只有五歲左右，上岸後迄自哭泣不止，罵沙皮道：「你這隻衰狗嚇死我啊！嗚嗚嗚！」弟弟像一個哥哥一樣安慰那小女孩，又責罵沙皮，罵得牠垂頭喪氣。女孩破涕為笑，指著池水說道：「書包！」弟弟轉頭一看，見有一個書包在水上漂浮，便用竹杆將之拉到池邊，看著書包上的名牌，想讓又不懂讀，便笑道：「今天中秋節，又是星期天，你還隨身帶著書包？你叫甚麼名字？我都不會讀……」那女孩道：「我叫樊幸妤啊！好聽不？」她拿過書包，「這書包新買的，不帶著會被偷走的……我住在沙梨頭，今天來婆婆家過節，剛出來走走，就被你的衰狗嚇到了！現在濕漉漉的，一定會被媽媽責罵，怎麼辦？」弟弟歪著頭一想，說：「我帶你去一處地方坐坐，等太陽喔乾衣服吧！」當時木屋區正被城市化吞噬，到處都是大型工地，他領著女孩到了一個工地的外圍，那裡堆滿了一條條巨型的鋼筋混凝土椿柱。他說：「在這裡坐一下，太陽一曬，海風一吹，這些椿柱又很汲水，衣服很快就乾了！」

於是弟弟便與女孩坐著聊天，女孩問他叫甚麼名字，他不肯說，只讓女孩記住他的哥哥叫黃天朗，是一個很本事的大男孩，他之所以敢去救她，也是受到哥哥平時勇敢行為的鼓舞。「我哥哥很厲害，有次有這麼大一條毒蛇出現—」「哇！」女孩雙手掩嘴驚叫。「—他兩手抓住蛇頭，將牠丟到遠處，連大人都沒這個勇氣！」女孩聽他誇誇其談，忽然間仰慕起他的哥哥來，接連問了很多關於他哥哥的事，並羨慕地說：「你真好，有一個好哥哥，我是獨生女啊，常常幻想有個好哥哥照顧我，卻沒有機會呢！」這時在附近玩的沙皮跳上來，衝女孩一鬓子撞過去，表現親昵。女孩罵道：「走開啊！」弟弟哈哈大笑。接下來的一幕令我吃驚，弟弟因無所事事，從口袋中掏出，樣東西，耍了起來，那是一隻搖搖，只見他玩起來技巧純熟，比我的三腳貓功夫了得得多，我不會做的動作他也會，一點不像他以前的表現。他向著女孩笑道：「厲害吧！告訴你，我哥哥比我玩得還好！」末了，女孩衣服乾得七七八八，弟弟便帶她回到剛才的小路上，退後幾步，揮一揮手，沒再說甚麼，跑回家去。我緊跟著他，只見他檢起一條小樹枝，一邊彈跳著，一邊哼著歌，不時用樹枝去撩撥路邊的野草，使草蜢四飛，有時又蹲在水溝邊，仔細研究福壽螺粉紅色的卵，沿途景色使我心頭震撼，原來木屋區只這麼少，卻富足了我的心靈，我雙目潸然，看到弟弟那天真而謙卑的笑臉、那像永遠吃不飽的樣子，真想緊緊的擁抱他，不要再讓他離開。他一路跑回家去。母親正在門前的小庭子洗衣服，父親則在一邊修理單車，他問道：「哥哥昵？」父親一邊將單車反轉，一邊說我還未回家。母親罵道：「你怎麼去那麼久？芋仔都拿給爺爺了嗎？」弟弟點頭，走到母親面前，伸手在開著的水喉下洗手，將污跡都沖到衣物上。母親拿起衣架子作勢打他，他嘻嘻哈哈地跳開了，脫光衣服丟給母親，奔進屋子裡換過乾淨衣服後，挨到飯桌前，拿起幾隻菱角來吃，今天是中秋節，桌上有一個大盤子，放滿了花生、菱角、芋仔、柿子及柚子等果品，旁邊還有一盒雙黃白蓮蓉月餅。雖然家貧，應節食品還是少不了。弟弟悶悶不樂地站在門口吃東西，似是等我回來。等了一會兒，見我還未現身，便拿過矮凳，坐在電視前，乖乖地看卡通片，一時又走到我們的床前，整理我倆共同擁有的玩具、漫畫。我逐一審視著家裡的一切。這是小時候，澳門北區仍未城市化之前，大片木屋中的一間，木屋由豬棚改建而成，有一面鋅鐵牆可以開出十多個窗戶，家裡的一切與我印象中一般無異：上層堆滿雜物的掛了蚊帳的鐵架床、放在一邊的大米缸、小時候心愛的玩具、放滿隔夜飯菜的紗櫥……重回蘢境，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厚實真切，那麼的令人懷念，我突然想起甚麼，拿起手機來拍照。「弟弟！」我與坐在電視機前的弟弟同時回頭，一看，原來是童年的我回來了，手上還提著一個1，25公升裝塑料汽水瓶，裡面黑壓壓都是食蚊魚！我當時十一、二歲年紀，頭髮亂蓬蓬，全身烏卒卒，自己看到也不禁失笑，弟弟興高采烈地跳過去，向童年的我說：「曄，哥哥，你抓魚去了！」童年的我點點頭，說：「給你！」弟弟接過食蚊魚，拿過一個水盆，注上自來水，將魚都倒了進去，「曄，還有蝌蚪！」母親走進來，罵道：「瞧你們兄弟搞到地上都是水！」童年的我走到一角去，從床邊掏出一個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只見是一個去蓋的罐頭罐、沒有線的線軸和鐵枝等物，弟弟席地而坐，看著坐在矮凳上的哥哥擺弄那些東西。我記得了，那年中秋節，我曾答應弟弟，送他一個親手造的燈籠。當年物資沒現在豐富，雖然那時已流行以小燈泡充當蠟燭的透明塑料燈籠了，但國產風琴式摺紙燈籠因便宜的關像還是在木屋區大行其道；也有些小孩就地取材，用柚子皮和蘿葡等物品自製特殊燈籠。有個大孩子很厲害，懂得用空罐頭和小線軸等廢物，製作出能放在地上推著轉動的燈籠，蠟燭的光像救護車車頂燈般閃啊閃的，羡煞不少孩子。我見弟弟喜歡，便誇下海口，要造一個給他。可是，到吃晩飯前，童年的我始終沒造成功，弟弟提議去請教那大孩子，童年的我便走出家去，一

回兒後，灰頭灰腦地回來了。弟弟並沒表現失望，說道：「我們玩紙燈籠不是一樣嗎？先吃飯吧！」童年的我也就裝作沒事一樣與家人一同快快樂樂地吃晚飯，有說有笑。母親製作了湯園，喻意一家團團圓圖。吃完飯，也不管那些雜物，童年的我和弟弟領著沙皮，跑到家附近的士多去買摺紙燈籠，在燈籠裡立上蠟燭，用木枝吊勾著，與一班孩子匯合後，提著燈籠周圍亂闖，還跑到鬼屋探險。弟弟跟在童年的我身後，沙皮又跟在他身後，去到那裡都像一條無形的線-樣。木屋區雖然居住環境較差，但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光影照射到小路上、照射到菜園上、照射到漁塘上*煞是好看，像是琉璃仙境。居民走家串戶，節日氣氛濃郁，每個屋子都飄出笑聲。玩了一陣，我和弟弟脫離隊伍，帶著沙皮跑到海邊去，跳上海堤，只見那裡有很多人坐著賞月呢！月亮又大又圓，如鏡子般懸掛天空，海上像鋪了無數鑽石，那是月亮的倒影。我們提著燈籠，在海堤上歡快地奔跑著，一個小女孩在大人之間跳出來，向著我們揮手，側著頭吃吃地笑。尾聲：救世者2012年12月1日，美國太空總署向全球發出緊急通報，一顆直徑66，6公里的巨大隕石正以時速一萬公里的速度衝向地球，估計經過大氣層燃燒後可能還會殘留相當龐大的體積，並預計2日中午將墜落於南中國海一帶，中國東南沿海地區、香港、澳門、台灣及菲律賓北部都是警戒範圍，全球須做好最壞的打算。為減少人命傷亡，美國政府與海峽兩岸及東南亞諸國達成共識，並獲聯合國安理會通過，該國必要時以中子彈將隕石擊毁，令傷亡和經濟損失減至最少，否則隕石擊落地殼，除了東至太平洋島國鍊、西至孟加拉、北至中國江南地區、南至印尼都可能遭受地震和海嘯影響，全球範圍也可能出現上百年的氣候反常及輻射禍患。正當大家都以為美國有辦法毀滅隕石時，該國總統卻宣佈，經計算，隕石在經過大氣層後將幾乎不會耗損，除非發射超級武器，然而發射超級武器的後果可能會導致地球生物滅絕，根本不可行。他在電視上向太平洋西邊沿海國家的人民致歉，表示會盡一切努力做好善後工作。12月2日。這一天本是我舉行婚禮的曰子，因為末日災禍的降臨而被逼取消。美國總統講話後，大家明知避無可避，那些離不開災難戒備範圍而躲到島上「安全地方」的澳門居民，都紛紛走到街上或回到家裡，像往常一樣過活，有人陪伴家人和心愛的人，度過生命最後一刻，也有人到教堂祈禱，到廟宇去求神拜佛，有人趁機完成未了的心願，有人回到賭檯上搏殺。不過，大家也許還對奇跡保留一點希望吧，要說的話、要做的事都留有一線。這就是人類，到死的一刻仍然有很多難言之隱。有朋友提議我和未婚妻按照計劃完成註冊，並替我們在Facebook上邀約朋友，正好我們一位朋友的父親是登記局局長，他答應替我們做登記。我和未婚妻決定到氹仔龍環葡韻登記局外的露天廣場進行儀式，想不到好些朋友比我們還早出現，連同我們雙方的父母和親友，大家臉上掛著祝福的笑容，見證我們締結婚盟的一刻。簽好名後，局長說：「我宣佈，樊幸妤、黃天朗，你們已正式結為夫婦！」我和妻子深情地對望一眼，輕輕接了一下吻。就在我們互換戒指時，天空突然陰暗了，舉頭望天，只見巨大隕石遮擋了太陽光線，正以高速向澳門地區衝擊而下。這一刻終於要到來，大家都不再想甚麼，抱住了心愛的人，等待生命的終結。我與妻子深情地接起吻來，在我心中，正感謝弟弟當年從水池裡救起她，讓我們在輾轉多年後相遇並結為夫妻，弟弟說要為我找老婆的話，其實早早就責現了。只是，此刻我已沒法將生命再延續下去……我死後，會見到弟弟嗎？無論天堂或地獄怎麼擠逼，我們也一定會遇上的。大家都在等待毁滅的一刻。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情況如何，至少我們這裡是平靜祥和的。可是，為何久久再沒動靜昵？一個朋友驚叫：「你們看！」我和妻子一起抬頭，只見隕石下墜的速度減緩下來，在隕石下有一個小黑點，瞧真點竟是一個人，正螳臂擋車，抵擋著體積比其巨大幾萬倍的隕石！「超人啊！」有朋友叫道。那人似支持不住了，隕石衝力強勁繼續下墜，在離我們只有一百米高度時，有替我們攝影的朋友用長鏡頭拍下這驚人一幕，我一看屏幕影像，立即認出來，那人就是費拉維奧的接班人哥飛！只聽他大叱一聲，周遭突然間風吹草動，我感到身上有一種特殊能

量正向他飄去，難道他在吸收遙遠星人後裔的中子能量？只見他身體越脹越大，突然間再發出一轚暴暍，響遍山嶽，使勁一推，竟將隕石推回天際，向太空飛去。哥飛還原成本來身形，五體鬆軟，虛脫地向地面俯衝跌下，在離地面六米左右時止住了。他似清醒過來，懸浮在空中，將身體垂直，轉過身來向我一笑，只見他還是那副謙卑表情和老是吃不飽的樣子，突然「蠹」的一轚，他已再次向天空飛去，追趕著隕石軌跡，消失無踪。

(亞軍)臨暗黃燕燕1，夜，好靜。我這樣想著，於是又經過了那塊荒地。荒地很大，四周被鐵柵欄圈住，鐵柵欄因為年代久遠，且經過雨水的沖刷，以及日光不歇的照射，而鋪上了一層深銅色的鏽，感覺粗糙又厚重；而它更在與經年累月的風的拉扯下，改變了原有的鏗鏘面貌，難免露出了衰老的姿態，它就像一段古老的二胡曲，聲音蒼桑，弦已破裂。可是，在它易脆的弦音下的植物卻蓬勃生長，散發出夏日狂野的氣息，遠處一叢叢龐大的假菩提樹，背著所有光線站立，像極了一座城門緊閉的高大堡壘，它被沉重的黑夜上了鎖，在等待著被解開的咒語。更近處，是野生的芒草，九重葛，剝開絲絮在空中飛舞的蒲公英，以及爬滿了每一處罅隙的綠色藤蔓，還有些開著一朵朵黃色粉色紅色的小花卻叫不出名的植物。耳邊開始傳來夜蟲的鳴叫，聲聲鼓動著夜晚的陣陣熱風。我拂過越欄而出的枝條，它們歡快地抖動著細嫩的葉片，葉片輕輕滑過指縫，在空中打了轉，優雅地降落。我忍不住笑了，在被圈出的天地裡，它們自成一國，没有人理會卻讓它們更自甶地成長，無拘無束的生命在黑夜裡像被拉開了帷幕的宴席，敲鑼打鼓地進行著自己的風光盛宴。這時，月亮從雲層中露出了臉，荒地在月光的沐浴下*被鍍上了一圈蒼白純淨的金光，在這蒼白的光裡，所有飛舞的細節、堡壘的輪廓和撥動的琴弦，變得小心冀冀而更加清晰了，星光遙映下，一種像白鴿似的溫情在這青蒼的空氣裡蕩漾著。夜是多麼靜，多麼溫和，每一種苦惱，每一種哀愁，都應該得到安慰，沉入深眠。夜漸漸深了。我佇立在布拉干薩街的轉角處，是的，荒地的所在地就是布拉干薩街，它的一邊是荒地，另一邊是車道，中間用一整排木棉樹隔開，距離我家八百米。一到暮春時節，荒地開始變得蔥蘢，木棉樹則開出火紅的花，花朵水平向上生長，在水藍色的天邊燃燒。時間以目眩的速度繼續延伸，現在已是夏末，木棉花早已凋謝在時間的另一端，並開始翹首盼望明年再一次的燃燒。這條街是我上下班回家的必經之路。我已經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一年了，卻還是不覺得厭倦。不，也許應該這樣說，不只是這條路，在澳門生活的第七個年頭裡，我對這座小小的城依然不感覺厭倦。因為這樣的想法，我不禁暗自歡喜了一下。「海棠，難道你不喜歡旅行嗎？」那天在天台吧和多麗談到有關旅行的事，她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托著下巴，睜著一雙大眼睛問我。我很喜歡多麗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總感覺它像一朵飽滿的菊花，不經意地盛開在她那柔細的肩膀上。她有一個小小的但脆弱的鼻子，呼吸時甚至可以看到它在輕微地翕動，我真怕她有時因為喘氣而負荷不了太沉重的氧。多麗喜歡笑，是個簡單並且容易快樂的女孩，她笑的時候，一雙大眼睛水靈靈在動，嘴角散開出滿地芬芳。而最讓我羨慕的是，她彈得一手好琴，她那修長的手指，一碰到黑白鍵便懂得跳舞，旋律像水一樣，不斷流出，溢滿整個心田。很多個夜晩，我經常到她家聽她彈琴，她家很大，兩套房打通連在一起，但父母卻常年不在家，只有一個傭人在照顧她的起居。我聽那些樂音空蕩蕩地在短調七度音上緩慢消逝又重生，眼淚忍不住在黑夜裡流。你恨你的父母嗎？我曾這樣問過她。不，不恨昵，我愛他們，我也知道他們愛我，這就好了，雖然有時還會寂寞。她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嘴角的微笑可以溫暖整個冬天的寒冷。真是個美好的女孩，我看著她，心裡溫柔地想著，不自禁地伸出手幫她把散在前額的碎髮撥到耳後。「不是，我當然也會去旅行。只不過今年不想出去而已。」我放下手，順便拿起橙汁調伏特加，輕輕眠了一口。「整年都呆在澳門你不會覺得悶嗎？」多麗繼續瞪著一雙大眼睛問我。「為什麼會悶昵？我喜歡這個地方。」我再次伸

出手，用手心覆蓋住她的雙眼，「你再把眼睛睜得這麼大，小心它掉出來。」我笑著說。「這樣就看不到你了。」多麗拿下我的手，把我那冰涼的手貼在她微燙的臉頰上說，「海棠的手可以為我寫詩呢。」我從她的手掌下反手抽出來，用中指彈了下她的額頭說，「你想得美。」「可是，」多麗又問到，「出去旅行不表示不喜歡這個地方，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氣，感受一下不同的天空，心情也會新鮮一點。」「那又怎樣昵？」「什麼怎麼樣昵？」「只是想看看不同的風景而出去旅行，那又怎樣昵？」「海棠，你不要緦是這樣咄咄逼人。即使只是因為想看不同的風景而出去旅行，我也覺得比呆在同一個地方好。」多麗有點委屈地說。我望著她美麗的眼，嘆了口氣，「多麗，我不會彈琴，但我喜歡音樂。我不在乎，也不必要弄懂音樂的表現形式或技巧，這些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但於我卻是一竅不通並且苦悶至極的。我所愛的是音樂裡的詩意和感情：它們由鐽盤的不同組合而抑揚婉轉地在我心裡激起莫名的、模糊的、有時是甜蜜的、無定型的、甚至是神秘的、無以名狀的感情。所以，以旅行來說，我不在乎我去了哪裡旅行，我在那裡看到了什麼，我在乎的是這些風景可以激蕩起我生命的感情，融入我的血液裡，成為組成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記憶和想念。這是旅行對我的全部意義。」是的，這也是我生活在此的意義。我望著眼前這塊荒地，這塊在別人眼裡什麼都不是的荒地，走過也決不會看上一眼的荒地，連列入發展計劃也要稍後再做考慮的荒地，卻是我生活在澳門的理由。我看到的荒地，看到的澳門，不是它可以給我什麼，而是它已根深蒂固地烙印在我生命的血液裡了。這是一種不管身在何處身逢何時也擺脫不了的牽掛和想念。因為這樣的想法，我不禁暗自歡喜，比起那些還在漂泊的浮萍，靠岸的感覺是多麼的安心。夜色更加濃重了，假菩提樹散發出的氣息收斂住了，風停止吹拂了，蟲鳴消失了，此刻安靜了。遙遠的、遙遠的天際，那輪巨大的最後的月正凝視著，有如一隻孤寂的眼睛。多麗的眼睛。許久許久，我依然站在街頭轉角處，望著眼前更黑的某處，就像要望穿黑暗的虛無，想看到虛無後面隱藏的真相一樣，動也不動。突然，我不自覺地向前邁出一步，搖搖頭，把頭髮從臉旁甩到腦後，而同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把自己冰涼的手臂伸了出去，向前張開五指，伸向前面黑暗的虛無，緩緩閉上眼睛，身體頓時像失了重一樣，向後倒了下去。在知覺尚未淌失之前，我發現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流了出來。黑夜鋪天蓋地襲來。2，半年前……海棠張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早晨明亮的日光。陽光就像一層薄粉似的灑在玻璃窗上。我起身走到窗邊。接著，我拉起了窗簾，一片刺目豔陽灑滿房間，在透射進來的金黃晨光中，一顆顆微塵清晰浮動飄零著。窗戶對面的那一片叢林依然在那裡，在耀眼的日光下，依舊如浮浪一般顫巍巍地晃動著，這時一陣風吹過，在我耳邊來回匍匐，我把手伸出窗外，讓風從指縫間穿過，留下一掌心的冰涼。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對自己說。今天，春天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我開始了在C公司的工作。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我出了門，向左走，大約要十分鐘的路程才能到達C公司員工巴士的出發點，巴士九點準時出站。我家和巴士站隔著一條約八百米的街道，走到第一個路口時，我看到白底藍字的路牌上寫著「布拉干薩街」五個大字，一晃眼，我竟看成了「布拉格」和「拉薩」，這兩個未曾去過的城市。在我的想像裡，布拉格總有一個黃昏的廣場，地面上一群白鴿低頭覓食，團形大理石的許願池的水從五米高處落下，驚起白鴿紛飛，這時音樂開始奏起，是韓德爾的《水上音樂》，於是廣場上的人們便跳起了華爾茲。而拉薩的影像便永遠是明淨的天空，天空是高遠又深邃的，一大朵一大朵純潔的白雲，在陽光的照射下，有如流光瞬影般消失又出現，神聖的布達拉宮，眾多的階梯下，是匍匐前來的虔誠信徒，他們因為信仰而來，膜拜著最信任的真神賜予的祝福。然而，這條街是「布拉干薩街」，它只是小小的澳門裡小小的—隅，只是葡文Bragança的譯音而已，它只是剛好勾引起我對這兩座陌生的城市的印象而已，而這些印象卻與它毫不相關，若非要說出點什麼的話，它唯一

特別的地方就只是，它的一邊是車道，另一邊是一塊荒地。荒地後面，透過繁密的樹林，隱約可見一座襌院。如此而已。但是今天，天氣很好，這是我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而即將要做的工作是我喜歡的工作，所以即使經過的路邊景色不好，也絲毫不會影響我愉快的心情。我繼續往前走，離巴士站很近了，可以看到紅色屋檐下，有幾個人零星站著，也許，他們也是我公司的人呢。在我右手邊，是一整排木棉樹，火紅的花在季節的回轉裡蓄勢待發，陽光從樹縫間灑下，點點斑駁在水泥地面上，隨著風輕輕搖曳著鍰慢的時光。汽車從耳邊呼嘯而過，灰塵在半空中飛揚，又重重地跌落到地。這時，一輛自行車迎面騎來，漸行漸近時，才看清是一個外國人載著他的女兒上學。女孩穿著校服，坐在單車的前杠上；她的爸爸背著粉色小書包，雙手握緊車把，伏身貼著她的後背，用力踩著車踏板。我一直看著他們朝我的方向騎過來。他們的右邊，也就是我的左邊，就是那塊荒地，我這才發現，那片生了鏽的鐵柵欄爬滿了藤蔓，藤蠆的葉片層層疊疊，編織成一片繁密的綠牆，而枝頭上紫色和白色喇叭花相間生長，它們用淡淡的色彩填補著空白的隙縫，在單車的側翼鋪展出一壁的芳香，伴著這對父女像風一般的飛翔。我看到那個女孩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閃著驚喜的光，她一直在笑，她似乎也感覺到了我注視的目光，在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女孩望向我，對我輕輕點頭。一閃而過，留下風滑過的痕跡。我突然想起了爸爸。大學畢業後，我一個人搬出了家，我對他說我需要時間和自甶。爸爸什麼也沒說，他不曾了解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空間和自由對他女兒來說這麼重要，非得離家不可？為什麼他的挽留在所謂的空間和自甶面前，如此的不堪一擊，並且毫無反手的機會？他只是默默地陪我走在離家的路上，沉默了很久，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到，你小時候很喜歡坐電單車，總是纏著我要我載你到處玩，路過的人都說你長得很可愛。停了一下，爸爸望著我的側臉，降低了聲量繼纘說到，想不到你現在長這麼大了，原來過去了這麼多年了呀。我轉過頭看著他那突然變得深沉的背，說，可我始終是您的女兒昵。聽了我的話，爸爸那緊鎖的雙眉稍微舒緩開了，臉上也有了喜色，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還是我的女兒啊。可是爸爸，那時還小的我，對於您認為足以溫暖所有黑夜的回憶，一點印象也没有，我們烙印在彼此血液裡的點滴歲月，成就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雖然如此，看到眼前這恍若隔世以前的光景，我依然感激我們彼此之間的牽絆。我抬頭看看天空，它沒有拉薩的高遠，卻以一種親切的姿勢俯視著我，羈旅的白雲停靠在那一灣淺色的藍裡，安詳又淡然。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拂過那一牆綠色藤蔓垂落下來的枝條，枝節末端細嫩的觸摸，就像在訴說著整個春天成長的秘密。我加快了步伐，風快速動了起來，飛翔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昵？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向右穿過斑馬線，就到了巴士停靠點了，還没站穩腳，巴士便到了。和其他人一起排隊上車，在左手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習慣地拿出書，翻到插著書簽的頁碼，繼續著昨晚還沒讀完的章節。魯米在詩篇裡寫到的春天是如此豐盛，豐盛有如內心的飽滿：「再一次，春之季節又來了，生之泉源在萬物下方湧出。天色已晚，許多該談的話還來不及談。沒關係，今夜來不及，還有明天。」這時，巴士向左拐了個彎，繼纘向前開去。我望向窗外，舂天的味道已經越來越濃厚了，所有的生物經過一個冬天的隱忍，開始現出一片欣榮之景。窗外是一整排紫槐樹，那盛開的姿勢就像從一開始就存在一樣，沒有因為季節而頹敗，在微笑的風中，紫色的花瓣在飛揚，它們從玻璃窗上，從我眼前，滑過，在不息的時光裡奔騰。多麼好，生命可以繼績呼吸，繼纘在每天清晨睜開雙眼，然後出門上班踩著碎石子路，仰望天空，觸摸到風，在溫暖的春日中回憶。……最重要的是，可以遇見你。沒有想過，我要如何在最美的時刻遇見你，當你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紫槐樹微薫的春日晨光中？我坐在車上，從窗外望著排隊上車的人，而你站在人群的最後面，紫槐樹繁茂的枝冠正好為你遮了蔭，陽光透過密縫，細碎地灑落你全身，點點光斑，像星光搖映在我的雙眸裡。你戴著耳機，穿著白色短T，深藍色牛仔褲，褲角往外翻折，露出紅色間條紋，你一身清爽，紫槐花掠過你的肩膀，降落在你穿著黑色帆布鞋的腳下。你微微眯著眼，靜靜地聽著音樂。你在距離我五米處的街角低頭，在紫槐花飄落的季節裡，像詩一樣，在我鋪開的空白扉頁上填上最美的註腳。

我看著你踱步上車，一步一步走向我，容顏變得清晰，你沒看見我，卻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你閉著眼，微側著頭繼績聽音樂。好像沉封已久的冰突然迎來地平線上的第一道曙光，我聽見心裡有道縫被斷開的聲音，它們如此清洌，讓我措手不及。你的氣息覆蓋在我的心跳上，借著你的一呼一吸開始抒寫臑於我自己的喜悅。巴士依然前行著，陽光透射過窗玻璃，駐留在我的書頁上，「天色已晚，許多該談的話還來不及談。沒關係，今夜來不及，還有明天。」我輕輕笑了。你在我的右手邊，陽光在我的左手邊，天地靜好，花開成海。「那麼，你就這樣喜歡上他了？」多麗停下手中的彈奏，驚訝地問我。「喜歡？誰知道呢？也許是吧，但也不一定。」我耸耸肩，也一臉恍惚。「那你是怎麼想的？」我艱難地思考了片刻，「晤……只是想看到他，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怎麼形容昵？就像喜歡看滿樹紫槐花飄落的樣子。不一定是我的，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喜悅。」多麗聽了我的話，沉默了下，直接了當地說到。「不懂。」「呵呵，」我用食指輕輕彈了下她光滑的前額，笑著說，「不懂不要緊，就這樣吧，我喜歡這種無以名狀的感覺。」多麗也笑了，她突然起身走向廚房，再回來時一手拿著一壺已打好的奇異果汁，一手拿著兩個彩色杯子，她把杯子遞到我面前時，我才看清杯身上面各有一幅彩繪，兩幅畫都以綠色作底，一個畫著紫槐樹，一個畫著木棉花，各有小草和蝴蝶點綴；而杯內壁也都上了色，藍底像一池湖水，白色枝條散佈四周，讓人忍不住想起宮崎駿的電影畫面。「這麼漂亮的杯子，你哪裡買的？」我翻來覆去地看著，愛不釋手。「哪裡有得買昵？」多麗狡黠地眨著眼。「該不會是你自己畫的吧？！」我驚喜地問。「你說得没錯。是我自己畫的。」多麗指著自己，驕傲地說，「怎麼可能？我從没看過你畫畫。」我還是不相信。「這有什麼難的？我就像畫五線譜那樣畫上去的。還不錯吧？」「嗎，嗯。」我搗蒜似地點頭。「畫得非常好。」「這兩個杯子是作為禮物送給你的，慶祝你找到新的工作，哦，不，還可以順便慶祝你，遇上一個讓你產生無以名狀的感情的男孩，你可以把其中一個放在家裡，另一個放在辦公室裡。剛剛好。」多麗說這句話時，我才注意到她那白晳的手上沾著幾塊還沒清洗乾淨的色料。這雙手是用來彈琴的，可是因為我而受了不少罪了吧？！突然一陣哽咽，讓我說不出話來。「海棠，你不喜歡嗎？」多麗緊張地問，「我練習了很久才畫出這個樣子來的，當然，色彩是有些不均勻，筆畫也有些笨拙，但你不要介意。」「笨蛋，怎麼會不喜歡呢？你看看你這雙手，你是故意讓我內疚的吧？！」我拿著她的手，語氣中掩蓋不住心疼。「這沒什麼，多洗幾次就不見了。你喜歡就好。」多麗眉開眼笑，「我幫你倒果汁。」「好。」晶瑩的果汁淳淳流進杯裡，它像一匹光滑的絲綢閃著綠色彩帶，並有黑色珍珠點綴其中，等它沉澱時，平靜得就像一池泛著藍光的湖水，深不見底。「都捨不得暍昵。」我說到，「真是太美了，這一切。」「那是因為海棠總是可以在平凡中看到它們美的一面°」我和多麗一起坐在沙發上，蜷縮著雙腳，一邊暍著果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第一天上班感覺怎樣昵？」多麗關切地問。「比想像中好很多，同事們似乎也都很好相處，做的工作畢竟也是自己學習的範疇，我想應該没問題。」「那就好。」多麗放心地說。「其實也不需要耽心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和人的相處能力。」「那也只限於我喜歡的人。」「反正你就是没問題啦。」多麗頓了一下，問到，「那明天也會再遇見那個男孩嗎？」「也許吧，晤……應該會吧，上班時間都一樣，除非他遲到搭不到九點那班車。」「那你會主動跟他說話嗎？」「不會。」

「就算是喜歡？」「就算是喜歡。」「你真固執，」「如你一般，」多麗笑了笑，「真想看看你和他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會知道的。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嗎？！我有什麼事没和你說昵？」「是啊，」多麗的身體背著燈光，她的半邊臉陷入在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繼纜說到，「我們都認識十年了。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一直到現在，我們都在一起昵。現在想來，真是一段好長的時間啊，可是有時又覺得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時光如風飛逝，不留痕跡。我們卻像親人一樣。」「是的，像親人一樣。」我看著多麗的眼睛，想起懸挂在天邊的月，那孤寂的眼。我突然覺得有點恍惚，多麗的眼有光在閃爍，她剛才哭過嗎？我放下果汁，起身走到窗邊。多麗的家在高高的三十八樓，正對著門的那面墦是一整片落地玻璃，我很喜歡這片玻璃窗，每次到她家來，我緦會站在這面大窗戶前眺望遠方。從這裡望出去，天空很近，雲朵很低，一切似乎觸手可及；清晨時，可以看到日出，遠方的山的邊緣被鍍上了一層金黃的光，像一條絲綢般蠆延，開始喚醒沉睡的寂靜；天明朗時，會看到千里之外的海，以及準備出航的船，想像著那汽笛的鳴響，驚起了一灘白騭翻飛；天漸漸暗下來時，那些低矮的樓房便會點亮起燈光，感覺就像在腳下綻放開的玫瑰，一朵接著一朵，最後形成一片，盡情燃燒著這座小小的城。而今晩，望出去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像墨一般濃稠的質感，還是那輪月，沒有半盞星光，還是異常的孤寂。銀色月光下，腳下這座城的街道杳無人跡。是深夜了啊。我想著。於是輕輕推開了窗，一股巨大的風浪扑面。擊而來，我聽到它們在屋頂來回匍匐。「海棠，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呢？」我的背後突然傳來多麗的轚音，她的轚音在風中微微顫抖，還沒落地，便被捲進風裡，隨風一起盤旋，向樓頂呼嘯而去。我從半開的窗戶裡，看到自己僵直的身體，還有站在我背後，離我一步之遙的多麗的黑色身影。我看不見她，可她的氣息卻充斥著我所有的呼吸。垂吊在大廳中央的水晶燈，慘淡的黃色燈光在風中如浮萍飄搖，我的臉忽明忽暗。多麗走近我，輕輕從背後抱住我，她冰涼的臉頰貼在我的後頸上，心跳一聲一聲撞擊著我的後背，厚重的呼吸有如盤旋在屋頂來回拉扯的夜風。「海棠，我想離開這裡……」多麗滾燙的淚水一寸一寸侵蝕著我的肌廉，像燒紅的鐵塊烙印在我漸次薄弱的心跳上。「你什麼都不用說，多麗。」我握住她的手，轉過身來，為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淚。「這麼多年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你的孤獨，可是我卻對此無能為力，你知道我有多憎恨自己不能幫助你，可是即使是這樣，你也從不責怪我，也從沒說過要離開我，離開這座城。但我比誥都了解你，我知道你遲早是會離開的，在你真的下定決心時。」「對不起，海棠。」多麗哭出轚來，「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昵？」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強忍著心如刀割的痛。「是我不好。十年過去了，請原諒我還是没有足夠的能力，讓你從缺失的親情中得到力量和溫暖，是我做得不夠好。」「不，海棠，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這樣說。幸好有你在身邊，不然我又如何度過這些年來一個人的黑夜呢？」「多麗，答應我，就算是離開，就算生活在其他地方，也要繼續彈琴，繼續熱愛生活，雖然它總是殘缺不全，但請相信，那份柳暗花明的喜悅和必然的抵達在乎我們的修持。我相信你是會幸福的。」多麗點點頭，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我，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沒有再多說些什麼，這麼多年來掙扎在怨與愛的漩渦裡，已讓她無從解釋，也不需要向彼此交代任何理由，我們都心知肚明，離別是遲早的。這一晩，我徹夜不眠。深夜三點，窗外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那雨像一顆顆跳脫出軌道的子彈，猛烈撞擊著窗戶的玻璃。閃電像利刃般劃破潑墨似沉重的天空，照亮了我家對面的那一片叢林，那叢林一片黑色陰霾，任憑大雨緩慢拖曳著擺動，但很快地，濕漉漉的黑暗又瞬間垂落到大地。等到多麗睡了以後，我才回家。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思緒異常清醒。

這是春天裡的第一場雨，它籠罩了整座城市，這場雨過後，萬物會開始復甦吧。這本是一個充滿期待的季節，任何錯誤和過失都應該寬容地被原諒。可是，在這樣的季節裡，我們卻要如此不負重荷地背著無法選擇的苦痛，在漫長的黑暗裡等待著一線生機，等待著被命運擒獲最終失敗的宣判，等待著黎明到來時的生離死別。當黎明再次光顧這座城時，所有的屋頂會再次亮起來，風雨會離開。但似乎等待黎明已是我體力所不及的事了，此刻，我疲憊不堪，任甶時間在我身上鞭笞而過，把我抛到不可避免的新的一天中，在新的一天裡，就讓我這樣沉睡過去吧。在第一縷晨光照亮窗戶時，我便起了身。出門時，家裡那個古老的掛鐘滴答滴答地擺動著，發出同樣古老的轚音，那空寂的回響一轚聲掉入時間的咽喉裡，不見蹤跡。地平線上的霧氣散開，接著整個天空的霧氣也逐漸散開，風雨解體，消失了，晨光呈現出一片粉紅色。這等待的時間太長了，木棉樹的嫩芽也開始破土而出，但這卻使人想哭。街道被洗滌得乾乾淨淨，一陣暖風吹來，惺慢吹乾街道，我站在紅色屋檐下等著車，對面的荒地遢是和昨日一般光果，可是卻感覺恍若隔世。這些野生植物渾身散發出堅韌的氣息，在一夜暴雨過後，似乎更加狂野了。多麗，如果我們能像它們這麼簡單地活著，那會不會比較幸福昵？我抬頭望著隠藏在荒地後面純藍的天空，它没有半點起伏，像絲綢般光滑，白雲不見了，在一片對視的緘默裡，只留給我無限空白。街道逐漸熱鬧起來，汽車忙著搶道，人群忙著趕路，原本寧靜的空氣被攬動了，混雜著汽車尾氣，沉甸甸地懸浮在陽光折射的光線裡。我的右手邊突然響起了單車的車鈴轚，回轉頭一看，原來是那對父女。他們在街道轉角出現，那位高大的爸爸穿著短T，淺灰色運動褲，戴著一副墨鏡，窓氣風發地踩著車，而那位坐在前杠上的小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頸上用紅色絲箝系著一個漂晃的蝴蝶結，神色愉快地望著前方，享受著風吹過的輕拂和涼爽，在他們出現時，我就一直望著他們，小女孩似乎認得我的注視，她迎面而來時看著我，對我笑了笑，又轉移了目光，而那位爸爸似乎也對我點了點頭。他們穿過馬路，向左騎去，那是我剛才走來的方向，小女孩的學校在那塊荒地後面，禪院旁邊，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嘴角輕輕上播著，眼眶裡溢滿淚水，我九十度向上仰望天空，讓它們又回到我體内。我看見公司的車從荒地後面緩慢開來，轉了個彎，在我面前停下。我上了車，靠著左邊窗戶坐下，拉開窗帘，讓陽光透進來。我依然翻看著魯米的詩集，他的春天百花盛開，香氣迷人，可是這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夢境而已，越看越覺得荒涼。於是，在一片荒涼中，我又看見了那個男孩。他依舊站在紫槐樹下，一臉沉默。我隔著窗戶，找不到他視線的焦點。車停了下來，男孩上了車後，越過我的坐位，在我後面坐下。「真想看看你和他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我突然想起多麗昨晩跟我說過的話。我苦笑了一下，多麗，這注定不是一場完美的結局，雖然它總是穿著一身華麗扮演相遇。多麗我聽著海棠的腳步走出卧室，輕輕關上房門，走過客廳，穿上鞋子，推開鐵門，再關上。於是我睜開了眼睛，我聽著一切的動作又恢復了寂靜，這恐怖的寂靜像潮水一樣，把我瞬間淹沒。我突然想起那晩和海棠在大會堂一起看的（魔髮奇緣》，這部卡通電影，我看著看著就流下了眼淚。當小公主第一次從被囚禁的尖塔裡面出來，小心翼翼地接觸這個世界的花草樹木時；當她和一群惡人在一起唱歌跳舞大轚說著夢想時；當她在廣場上和市民一起手拉手跳舞旋轉時；當她和心愛的人畢華特，這個救她出尖塔的男孩，撐著木舟到湖中心去看孔明燈，而那孔明燈是她那親愛的父皇和母后為她祈福時放的。我再也忍不住，雙手捂著臉，低著頭，強忍著不哭出轚來。海棠環住我的肩膀，輕輕拍著安慰我說，這沒什麼。海棠，我很想念他們。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可它們卻像玻璃般一樣碎裂。我生活在三十八履樓高的尖塔裡，等待著有朝一日他們會回來，親自箝我離開或留下，而不再是只剩下我一人，可是當時光一寸寸在我身上割開一道道傷口，灑下一地鮮血，以此祭奠流逝的空等後，十年過去了，我決定自己走出去I離開，背上記憶所有的行m，義無反顧地奔向另一個關於未來的流亡，那裡也許有春暖花開的等待。而唯一的不捨，是海棠，逭十年來，唯一可以填補我心中的缺失，便是和海棠的逭段友悄，每次，只要她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我便感覺到有無限的勇氣，去對抗內心的空虛。離別是遲早的，我們心知肚明，只是都不說破，就等著有朝一日。海棠正式上班的前兩天，我打電話給她，叫她出來和我去剪頭髮。那時她正在圖書館裡看書，她說，我正看到精彩部分昵，不如我們改天？我固執地說要馬上去剪。於是她只能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書，在半小時內出現在我眼前。但是當我把她叫過來時，我卻說不剪了。海棠生氣地看著我，說我胡鬧。我笑嘻嘻地回答說，我們一起去走走吧，扮遊客來個澳門一天遊。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其實海棠，那天我是想你了，我想見到你，想抱著你大哭一場，因為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要怎麼跟你說我要離開你呢？你有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你會繼續讀書，繼續寫文章給我看，還有在不久的以後，遇到一個彼此喜歡的男孩，你會和他結婚，開始美好的另一個生活。我知道你現在很好，我也相信你會越來越好。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在你身邊下去，你有你的生活，會有你們的生活，而我也應該開始尋找我自己的生活了。雖然，一想到沒有你的陪伴的日子……我躺在床上，聽著你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玄關後面，你離開了那個鐵門，讓我覺得我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醒來時，已過了中午。我似乎是在凌晨時才睡去的。眼皮好重，我起身披了件外套，走進廚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氣暍完了。冰冷的感覺刺激著我疲憊的神經，讓我瞬間清醒。客廳裡播放著布拉姆斯的圓舞曲，輕輕的旋律填滿了寂靜的空間；落地窗的窗簾被拉起，整片陽光肆無忌憚地透射進來，我不禁抬起手遮住猛烈的光線，光線中有細微的浮塵在飄動；餐桌上阿姨已準備好了午餐，飯香混著空氣中清新的檸檬味，終於感覺舒暢多了。我輕輕叫了聲阿姨，沒人回應，我想她是出去了。我洗刷完畢，坐在餐桌上慢慢吃著飯。我聽著時鐘在擺動，記憶的河水靜靜遠走，時光在耳邊滴答漂流。再和海棠見面時，已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我們並非在逃避，只是越是思念越不敢見。這樣也許會好過點。以前在澳門大學讀書時，我們最常去的便是大學裡的圖書館。那時的我們把大量大量的時間消耗在發黃的書頁裡，沉溺在陳舊的泛著回憶的空氣中。海棠很喜歡古詩詞，總是用黑色的鋼筆，一筆一畫認真地在方格子裡抄寫古詩句；而我，坐在她身邊，戴著耳機，MP3裡重複播放著古典音樂，我可以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用十指彈奏出旋律，不需要看譜。累了的時候，我會把耳機塞到海棠的耳朵裡，然後拿著她的方格子字生澀地讀著。海棠寫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我曾問過她是在哪裡學的？她笑了笑說，自己練的，就像你的鋼琴手。那時我才明白到，原來喜歡一件事的願力是如此之大，它可以讓人在無意中變得很強大。星期六日時，我們可以一整天都呆在圖書館裡，餓了的時候就在樓下的咖啡室裡吃點東西。我們望著學校對面的那片海在粉紅的晨光中迎來第一聲號角，第一艘船出航，第一隻白騭從海面上掠過，停留在灘涂上覓食，第一陣風吹開連捲的白雲，白雲被高大的假菩提樹牽住腳步。我們的生命在一片陽光裡，溫暖地成長。那時的時光是那樣的美好，美好得讓人不忍心再回頭看。畢業以後，我們便很少去澳大圖書館了，轉而去何東圖書館，因為比較方便。周末時，我打電話給海棠，她說她在何東。於是我便出門去找她。在一排排書架間，我找到了她。比起一周前，她似乎更加清瘦了，但還是穿著我熟悉的白色短T，淺灰色棉布裙，以及白色帆布鞋，一身潔淨在站在書架前，正從眾多的書籍裡，抽出一本來看。「每棠。」我輕輕喚了她一聲。海棠從字裡行間抬起頭來，看到是我，微微一笑。「多麗，你看看」海棠晃了晃她手中的書，驚喜地說到，「没想到何東竟然有《文選》的文本，真是太好了。」我看著她手中的書有如辭海一樣厚重，開玩笑地說，「這麼厚的一本書，你兩個星期看得完嗎？」「當然是看不完的。」海棠一臉沉思，「我想要花一兩年的時間昵。但看不完總比沒有的好，這本書已經很難買到了，澳大圖書館也不一定會有昵。」於是，我和海棠拿著書，一起走出書架，來到櫃檯。借完書後，我們下樓梯，來到了圖書館後花園的最裡邊，那裡有張石桌，兩塊長形石凳椅。我盤著腿坐在石凳上，海棠則倚靠在石桌旁那棵高大的假菩提樹樹幹上，雙手抱著厚厚的《文選》，那時是下午四點半。

我背對著石桌盤腿坐著，把頭向後仰，於是整個後腦勺便靠在了石桌上。「小心你的後頸。」海棠說到。我笑著說，「没事。」我以這樣的姿勢仰望天空，可整個天空卻被假菩提樹繁盛的枝葉全部覆蓋了，這麼繁盛的生長姿態，會一直從春天蔓延到夏天，然後到秋曰，再到寒冬吧。我心裡這樣想著。我從細小的狹縫裡瞧見被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天空，才發現天空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只要掉轉角度，它就馬上被顛覆了呀。午後西斜的陽光，在樹葉的邊緣上鍍上了一層金黃，整個樹冠如一頂皇冠，充滿神秘，又顯現出威武的神態。黃昏時開始起風了，風中還夾帶著一絲尚未退盡完的熱氣，風把樹葉吹得嘩嘩作響，樹葉隨著風的方向翻滾著，天空突然飛竄出一隻鳥，一隻松鼠在樹葉間探出頭來，馬上又伸進去，逃跑了。「這樣真好，真舒服。」我說。「是啊，來何東的人也不多。」海棠說完後，我們彼此又陷入了沉默裡。好長一段時間，只聽見風在呼嘯。「多麗……」海棠開口叫我，「嗯？」「你會回來嗎？」海棠以另一種姿勢仰望著天空，她的聲音那麼輕，卻一暨暨撞擊著我的耳膜。「會。當然會。」我不加思索地說，「因為你在這裡啊。我會給你寫信寄明信片，讓你知道我活得好好的。」說完這句話後，我發現我哽咽了。綠色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了，夜晩快來了。「海棠，請原諒我堅定地離開。但我們的這份情，一直都在。那是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心有靈犀；那是不管身處何地，身逢何時的義不容辭；那是你我縱使被整個世界拋棄都依然自信的微笑因為我們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彼此，在默默為對方祈禱，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感覺到。」我轉過頭看著海棠時，發現她哭了，這是記憶中她第一次哭，為我而哭。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總是堅強地站在我面前保護我，即使自己受傷也義無反顧。這麼堅強的她，因為我而哭了。「多麗，」海棠拭去眼角的淚，說，「這麼多年過去後，你的確長大了昵，我們都長大了啊。如果分別無可避免，我當然也會欣然看你離開，只要你好好地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每棠，我們會有彼此的生活，在各自的生命裡繼續學習飛翔，為了心中的那份美好而竭盡全力，而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值得感恩的事。」東君澳門是個多霧的城市。我站在紫槐樹下，望著曰光被隱藏在厚厚的霧層裡，它像被掠去年華的老人風燭殘年地喘息著，無奈地想著。我家對面是一條大街道，街道兩旁種滿了紫槐樹。起風的日子裡，紫槐花便飄落滿地，我每天早上九點出門，看著這些飄散的紫色小花，便有種秋天來了的錯覺，而現在正是春天。在街道轉角處，正好是公司巴士第二站的上落點，我只要提前兩分鐘下去，便可以趕上九點開出的那班車，因為車開到這一站時，正好是九點三分。這是我每一天必須要遵守的不能變的規則，在九點三分坐上那班車不然錯過後便要多等半小時，而這樣就會遲到。另一個不變的規則是，我總是喜歡坐在車位左邊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上。這樣的位置剛剛好，不太近也不太遠；正好，這扇窗戶沒有被窗欞阻擋住，眼睛向外望出去時，視線不會受阻，陽光灑進來，落在我的身體上’毛茸茸的溫度讓整個早晨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我是個不容易改變的人。直到那一天，那個女孩的出現。她打破了我的規則。那一天，九點三分，我準時上了車，習慣地走向左邊第五排靠窗的位置，走近以後，我才發現我原本坐的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女孩，我稍微遲疑了一下，便順勢在女孩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突如其來的改變讓我有點不習慣，於是我便閉上眼睛，繼續聽著音樂，直到巴士突然停下，向前的慣性晃動了我，我才猛然睜開眼睛。我探出頭朝前看，原來是紅綠燈。我低頭咕噥了一聲，便把頭轉向左。這時，我才看清楚搶佔了我原本的位置的那個女孩，她此時正望著窗外，一臉寧靜不受干擾的表情。我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原來她望著的是那一池荷花。現在是春天，荷花還没盛開，只有一池綠色浮萍。那一池水的一邊靠著一片樹林，白鷺已從遙遠的北方飛回來，它們棲息在樹叢中，白色身影點綴著一片綠色；而有的則在池水上面翻飛，互相追逐。我收回目光時，眼睛正好碰上她手裡拿的一本書，那似乎是本詩集，封面上寫著《

在春天走進果園》，作者魯米。我暗自驚訝，真是個奇怪的女孩，現在在澳門賭場工作的人還有人有時間讀書(輸)嗎？而且還是本詩集？我苦笑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再抬頭看看她的側臉，女孩還像剛才那樣，直望著窗外，被荷花池和白騭吸引，嘴角挂著一絲淺淺的笑。我回轉頭，閉上眼睛，讓陽光輕輕灑落在左邊側臉上。溫暖有如初生。第二天，我看見巴士從轉角處行駛過來，遠遠地，我便看到了她，女孩還是坐在我的那個位置上。巴士在我面前停下時，我故意移開了視線。可是心裡某個地方，卻跳動了一下，那微小的顫動，疼痛如此清晰。我越過她，在她後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望向窗外，看到女孩的側臉映在玻璃窗上，她低著頭，雙手拿著書，認真地讓。陽光照射進來時，她會稍微抬起頭，眯著眼，感受陽光落在肌庙上的溫度，以及經過荷花池時，她的發呆。第三天，第四天，兩個星期，一個月……時節不斷流轉，木棉花的葉子開始掉落，荷花也開出了第一枝苞，我也開始慢慢習慣坐在左邊第六排靠窗的位置，每次抬頭望向窗外時，總會看到女孩低頭看書的側臉。她那一本詩集也該快看完了吧。我心裡想著。「東君。」我剛要踏出辦公室門口時，同事李從後面叫住了我。「什麼事？」我回轉頭問到。「那你就代表我們部門去參加彩膠繪畫工作坊了哦？」李搭住我的肩膀，和我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到。「還不是你們擺我上台的？不要說得好像是我自願報名參加的！」我拍掉他搭上來的手，没好氣地說。「我們部門就你一個會畫畫，不叫你去難不成叫我去？我連畫筆都没碰過，它認識我我還不認識它昵！」李無賴地辯解著。「那你也不用把我供出來吧？」我瞪了他一眼。「那正好大家都在討論派誰去比較適合，我就那麼靈機一動，把你的名字脫口而出了。還有，誰叫你工作時不專心，在筆記本上偷偷畫畫，又畫得那麼好看。」李一臉奸記得逞的表情。我恨恨地望著他，那天唯一一次不小心在筆記本上隨便畫了朵荷花，竟碰巧讓他看見了，真不應該！「好啦好啦，反正都已經決定下來了。你就不要太計較了。你代表我們部門去參加工作坊也是件好事啊，說不定年末給你頒個積極員工獎呢。」李又把手搭了上來。「不要和我一副很熟的樣子。」我舉起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話說我們共事也快兩年了，說不熟也挺熟的，你不要這麼拘謹啦……」李還没說完話，我一看見電梯到了，馬上向前跑了過去，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繼纜口若懸河。「明天見，」我一邊跑一邊向他揮手。「喂，我還没說完呢。」李喊到。真是拿他没辦法，總是一副熱情澎湃的樣子，我看見電梯門快要關上了，於是趕快按了下電梯鍵。關上一半的門馬上又開了。「不好意思。」我抱歉地說。抬頭一看，竟然是那個女孩。原來她的辦公室在我樓上。她笑著對我點了點頭。電梯裡只有我和她，我拘謹地和她並排站著。她知道我的存在嗎？我不禁這樣想著。我每天都能見到她，但其貢我們都不認識彼此，我沒有勇氣向前邁進一小步，在這種無以名狀的感情尚未清晰明瞭以前，我是個不想改變的人，我已經習慣了所有的節奏，我在自己的世界裡遵循著軌跡運作，季節如風流轉，歲月如華，我只等待命運在我面前解開所有的謎。我們一起走出電梯，一起向左轉，一起往前走了五分鐘，一起站在了人力資源部門口，那裡的同事對我們說，彩膠繪畫工作坊在培訓室A室，等所有成員到齊後便開始。當我們面對面坐下來時，我聽到心臓裡有某樣東西斷裂的轚音，它傳遞過來的疼痛如此清晰，我措手不及，她把掛在脖子上的名片取了下來，放在桌邊讓同事登記，自從遇見她三個月後，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程海棠。海棠，盛開在暮春時節的花，工作坊開始後，我們各自挑選了一幅樣板畫，我選的是莫内的《日出》，她選的是畢沙羅的《往盧維鍚安之路》。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用水把藍色顏料暈開以後，像潑墨似的，把整幅白板都塗灑上了淡藍色，她出手如此大臑，看都不看原板畫一眼。接著，又很隨性地選了她喜歡的顏色，我是這樣覺得的，因

為原畫的色彩比較沉靜，是屬於冷色調系列的，根本就沒有她手中正在畫的耀眼的橘黃。我想她應該是第一次畫畫，要不要提醒她一下用色的技巧昵？但看她畫得正投入，況且我和她彼此並不算認識，便也做罷了。我熟練地找出並擺好同一系列的顏料，度好白板的尺寸，安排好布局，準備好下筆的角度，並且在亮度、深度和面積大小三方面都做好了對比後，於是便按部就班地開了色，一邊參照著原板畫，一邊盡量配合著霣際畫的作些顏色上的調整。我和她都沉默地各自作畫，不顧其他的學員在叫嚣著找老師幫忙補救。其霣我並不擅長畫水彩畫，我擅長的是素描。我畫素描畫了十二年了，但只是興趣而已。那時，我的叔叔有間畫廊，我初中時常常去他那裡看畫，聽他講有關畫的故事，叔叔非常風趣，每次都可以把單調的故事說得趣味橫生，我總是聽得入了迷忘了回家。那段日子，去畫廊成了我平淡的初中生活中最色彩斑斕的時光，我是從那時候開始喜歡上畫的，以及有關畫的一切。偶爾店裡空閒時，叔叔便教我畫畫，從簡單的幾何圖到石囊畫，我把一年年的暑假都消磨在了白色畫紙和黑色鉛筆裡。叔叔曾經問過我，有没有想過成為一個專業畫家？我回答他說，沒有。為什麼？當時叔叔又驚訝又心痛地看著我，我至今仍記得他那時的表情。我說，我只是喜歡畫畫，我想保留住這份純粹的心情。聽了我的回答，叔叔淡然一笑，他說可惜了啊。但從此之後，他就没有再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只是到了後來，叔叔的生活慢慢變得困難，在澳門，畫畫無以為生。於是他關了店，去了大理，他時常寫信給我，他說大理那邊生活簡單，夢想還有喘息的餘地，他用很少的成本在那裡繼續開著店，繼續賣著畫，閒暇時便去寫生，去麗江走走，去雪山看看。他說他雖孤身一人，但生活寧靜安好。他也從不忘問我一句，你還畫畫嗎？我有繼續在畫，只是都把它們鎖在日記本裡，放在抽屜的最底處。我後來讚了工商管理，走上了一條和畫畫截然不同的路，並從事著南轅北轍的工作。和叔叔一起畫畫的那段時光，成為我生命中最甜蜜最無法訴說的美好。但我也不後悔，因為對畫畫那份純粹的感情依然還在，不管記憶被沉封多時，它依然光彩奪目。當收起最後一筆時，我的記憶便戛然而止。我放下筆，抬起頭，發現坐在對面的海棠正出神地看著我的畫。「你畫得比原畫還好。」海棠把眼神從畫面上移開，定格在我的眼睛裡，讚歎地說。「謝謝。那你的昵？」我笑了笑，問到。「簡直是一團糟。」她從桌面上拿起畫板，反過來給我看。「我看畫得最差的就是我了。」說完後她吐了吐舌頭，聳了聳肩。「可是你的表情一點也不沮喪。」「呵呵，是啊，」她笑著說，「我不喜歡照著原板畫畫，於是便把自己的想法加了進去，畫著畫著就完全跑調了，結果就變成這樣了。」「不過，畢竟是自己創作的作品。」「嗯。是昵。」「各位同學，」工作坊結束時老師說，「我們來照張合照吧。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把作品作為禮物交換，記得簽上你們自己的名字。」「好！」頓時教室裡一片沸騰。大家都雀躍無比，各自找著朋友作交換。我看著站在面前的海棠看看自己的畫，又望望別人的畫，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於是，我走上去說，「不如我們交換吧？」「啊？可以嗎？可是……我的畫……」她低下了頭，不知如何是好地回答。「不要緊，最重要的是畫者的那份心情。你很努力了不是嗎？」我鼓勵她說。「是的，我是很努力地畫，可還是畫不好，還是不……」「你好，我叫趙東君。」我把畫雙手遞到她面前，不讓她繼績說下去。「啊？」她嚇了一跳，但馬上領會了我的意思，於是她也把畫雙手遞到我面前，說，「你好，我叫程海棠，謝謝你。」叔叔你知道嗎？那一刻，當海棠雙手接過我的畫時，我突然覺得，我花了十二年的時間，就是為了等待今天為她而畫。3，夜色更加濃重了，假菩提樹散發出的氣息收斂住了，風停止吹拂了，蟲鳴消失了，此刻安靜了。遙遠的、遙遠的天際，那輪巨大的最後的月正凝視著，有如一隻孤寂的眼睛。多麗的眼睛。多麗離開的那天，木棉花開始在這座城市裡綻

放。我很喜歡木棉花的生長姿態，那是落盡一切綠葉之後的重生，不需要任何裝飾和陪襯，只要生命綻放的真相。一次又一次，在季節的百轉千迴裡，在以為要枯萎的枝頭上，迸發出火紅的熱情，在最後一個春天裡，壯烈地燃燒盡一切。一直看著多麗消失在機場的閘口處，我都沒有掉下一滴淚。原來身體承受悲痛的能力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只要在第一刻忍住就好了，這樣，所有的情緒都不會再歇斯底里，所有的傷痛都會像暴雨過後的街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變，城市還是照常運轉，明天的太陽依然照常昇起，並且照耀了整座城市的角落。只是心空了一點而已，但找其他填補就行了。總是要有人進來了，又出去了，這樣生命的齒輪才能不斷地運轉下去，如果一個人只一味地呆在一個地方，那另外的人又怎麼能進來昵？許久許久，我依然站在街頭轉角處，望著眼前更黑的某處，就像要望穿黑暗的虛無，想看到虚無後面隱藏的真相一樣，動也不動。秋天終於來到了這裡了。風吹起沙塵時，連樹葉也開始哆嗦了。荷花謝了滿池，白鷲在季節的流轉裡開始遷徙。紫槐樹的花辦吹落滿地，在飄散的花雨中，我竟看到東君微笑的臉。我和他之間隔著一塊玻璃，但我卻在他的視線裡找到一個完整的自己。他朝我走上來，坐在我身邊，我低頭時可以聞見他一身的紫槐花香，裡面摻著陽光的味道和風的飛翔。而他溫暖的掌心裡則隱藏著一個來年的春天。突然，我不自覺地向前邁出一步，搖搖頭，把頭髮從臉旁甩到腦後，而同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把自己冰涼的手臂伸了出去，向前張開五指，伸向前面黑暗的虚無，緩緩閉上眼睛，身體頓時像失了重一樣，向後倒了下去。在知覺尚未消失之前，我發現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流了出來。黑夜鋪天蓋地襲來。而東君，在我視線消失之前，出現在了我面前。來地平線上的第一道曙光，我聽見心裡有道縫被斷開的聲音，它們如此清洌，讓我措手不及。你的氣息覆蓋在我的心跳上，借著你的一呼一吸開始抒寫屬於我自己的喜悅。巴士依然前行著，陽光透射過窗玻璃，駐留在我的書頁上，「天色已晩，許多該談的話還來不及談。沒關像，今夜來不及，還有明天。」我輕輕笑了。你在我的右手邊，陽光在我的左手邊，天地靜好，花開成海。「那麼I你就這樣喜歡上他了？」多麗停下手中的彈奏，驚訝地問我。「喜歡？誰知道呢？也許是吧，但也不一定。」我耸耸肩，也一臉恍惚。「那你是怎麼想的？」我艱難地思考了片刻，「晤……只是想看到他，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怎麼形容昵？就像喜歡看滿樹紫槐花飄落的樣子。不一定是我的，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喜悅。」多麗聽了我的話，沉默了下，直接了當地說到，「不懂。」「呵呵，」我用食指輕輕彈了下她光滑的前額，笑著說，「不懂不要緊，就這樣吧，我喜歡這種無以名狀的感覺。」多麗也笑了，她突然起身走向廚房，再回來時一手拿著一壺已打好的奇異果汁，一手拿著兩個彩色杯子，她把杯子遞到我面前時，我才看清杯身上面各有一幅彩繪，兩幅畫都以綠色作底，一個畫著紫槐樹，一個畫著木棉花，各有小草和蝴蝶點級；而杯內壁也都上了色，藍底像一池湖水，白色枝條散佈四周，讓人忍不住想起宮崎駿的電影畫面，「這麼漂亮的杯子，你哪裡買的？」我翻來覆去地看著，愛不釋手。「哪裡有得買昵？」多麗狡黠地眨著眼。「該不會是你自己畫的吧？丨」我驚喜地問。「你說得没錯。是我自己畫的。」多麗指著自己，驕傲地說。「怎麼可能？我從没看過你畫畫。」我還是不相信，，「這有什麼難的？我就像畫五線譜那樣畫上去的。還不錯吧？」「嗯，嗯。」我搗蒜似地點頭。「畫得非常好，」「這兩個杯子是作為禮物送給你的，慶祝你找到新的工作，哦，不，還可以順便慶祝你，遇上一個讓你產生無以名狀的感情的男孩。你可以把其中一個放在家裡，另一個放在辦公室裡。剛剛好。」多麗說這句話時，我才注意到她那白晳的手上沾著幾塊還沒清洗乾淨的色料。這雙手是用來彈琴的，可是因為我而受了不少罪了吧？！突然一陣哽咽，讓我說不出話來。「海棠，你不喜歡嗎？」多麗緊張地問，「我練

習了很久才畫出這個樣子來的，當然，色彩是有些不均勻，筆畫也有些笨拙，但你不要介意。」「笨蛋，怎麼會不喜歡昵？你看看你這雙手，你是故意讓我內疚的吧？！」我拿著她的手，語氣中掩蓋不住心疼。「這沒什麼，多洗幾次就不見了。你喜歡就好。」多麗眉開眼笑，「我幫你倒果汁。」「好。」晶瑩的果汁淳淳流進杯裡，它像一匹光滑的絲綢閃著綠色彩帶，並有黑色珍珠點綴其中，等它沉澱時，平靜得就像一池泛著藍光的湖水，深不見底。「都捨不得暍昵。」我說到，「真是太美了，這一切。」「那是因為海棠總是可以在平凡中看到它們美的—面°」我和多麗一起坐在沙發上，蜷縮著雙腳，一邊暍著果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第一天上班感覺怎樣昵？」多麗關切地問。「比想像中好很多，同事們似乎也都很好相處，做的工作畢竟也是自己學習的範疇，我想應該没問題。」「那就好。」多麗放心地說。「其霣也不需要耽心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和人的相處能力。」「那也只限於我喜歡的人。」「反正你就是没問題啦。」多麗頓了一下，問到，「那明天也會再遇見那個男孩嗎？」「也許吧，晤……應該會吧，上班時間都一樣，除非他遲到搭不到九點那班車。」「那你會主動跟他說話嗎？」「不會。」「就算是喜歡？」「就算是喜歡。」「你真固執。」「如你一般。」多麗笑了笑，「真想看看你和他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昵。」「會知道的。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嗎？！我有什麼事没和你說昵？」「是啊，」多麗的身體背著燈光，她的半邊臉陷入在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繼續說到，「我們都認識十年了。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一直到現在，我們都在一起呢。現在想來，真是一段好長的時間啊，可是有時又覺得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時光如風飛逝，不留痕跡。我們卻像親人一樣。」「是的，像親人一樣。」我看著多麗的眼睛，想起懸挂在天邊的月，那孤寂的眼。我突然覺得有點恍惚，多麗的眼有光在閃爍，她剛才哭過嗎？我放下果汁，起身走到窗邊。多麗的家在高高的三十八樓，正對著門的那面墙是一整片落地玻璃，我很喜歡這片玻璃窗，每次到她家來，我總會站在這面大窗戶前眺望遠方。從這裡望出去，天空很近，雲朵很低，一切似乎觸手可及；清晨時，可以看到日出，遠方的山的邊緣被鍍上了一層金黃的光，像一條絲綢般蔓延，開始喚醒沉睡的寂靜；天明朗時，會看到千里之外的海，以及準備出航的船，想像著那汽笛的鳴響，驚起了一灘白鷲翻飛；天漸漸暗下來時，那些低矮的樓房便會點亮起燈光，感覺就像在腳下綻放開的玫瑰，一朵接著一朵，最後形成一片，盡情燃燒著這座小小的城。而今晚，望出去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像墨一般濃稠的質感，還是那輪月，沒有半盞星光，還是異常的孤寂。銀色月光下，腳下這座城的街道杳無人跡。是深夜了啊。我想著。於是輕輕推開了窗，一股巨大的風浪扑面襲擊而來，我聽到它們在屋頂來回匍匐。「海棠，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昵？」我的背後突然傳來多麗的聲音，她的聲音在風中微微顫抖，還沒落地，便被捲進風裡，隨風一起盤旋，向樓頂呼嘯而去。我從半開的窗戶裡，看到自己僵直的身體，還有站在我背後，離我一步之遙的多麗的黑色身影。我看不見她，可她的氣息卻充斥著我所有的呼吸。垂吊在大廳中央的水晶燈，慘淡的黃色燈光在風中如浮萍飄搖，我的臉忽明忽暗。多麗走近我，輕輕從背後抱住我，她冰涼的臉頰貼在我的後頸上，心跳一聲一聲撞擊著我的後背，厚重的呼吸有如盤旋在屋頂來回拉扯的夜風。「海棠，我想離開這裡……」多麗滾燙的淚水一寸一寸侵蝕著我的肌廣，像燒紅的鐵塊烙印在我漸次薄弱的心跳上。「你什麼都不用說，多麗。」我握住她的手，轉過身來，為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淚。

「這麼多年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你的孤獨，可是我卻對此無能為力。你知道我有多憎恨自己不能幫助你，可是即使是這樣，你也從不責怪我，也從沒說過要離開我，離開這座城。但我比誰都了解你，我知道你遲早是會離開的，在你真的下定決心時。」「對不起，海棠。」多麗哭出聲來。「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昵？」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強忍著心如刀割的痛。「是我不好。十年過去了，請原諒我還是没有足夠的能力，讓你從缺失的親情中得到力量和溫暖，是我做得不夠好。」「不，海棠，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這樣說。幸好有你在身邊，不然我又如何度過這些年來一個人的黑夜呢？」「多麗，答應我，就算是離開，就算生活在其他地方，也要繼續彈琴，繼續熱愛生活，雖然它總是殘缺不全，但請相信，那份柳暗花明的喜悅和必然的抵達在乎我們的修持。我相信你是會幸福的。」多麗點點頭，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我，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沒有再多說些什麼，這麼多年來掙扎在怨與愛的漩渦裡，已讓她無從解釋，也不需要向彼此交代任何理由，我們都心知肚明，離別是遲早的。這一晚，我徹夜不眠。深夜三點，窗外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那雨像一顆顆跳脫出軌道的子彈，猛烈撞擊著窗戶的玻璃。閃電像利刃般劃破潑墨似沉重的天空，照亮了我家對面的那一片叢林，那叢林一片黑色陰霾，任憑大雨緩慢拖曳著擺動，但很快地，濕漉漉的黑暗又瞬間垂落到大地。等到多麗睡了以後，我才回家。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思緒異常清醒。這是春天裡的第一場雨，它籠罩了整座城市，這場雨過後，萬物會開始復甦吧。這本是一個充滿期待的季節，任何錯誤和過失都應該寬容地被原諒。可是，在這樣的季節裡，我們卻要如此不負重荷地背著無法選擇的苦痛，在漫長的黑暗裡等待著一線生機，等待著被命運擒獲最終失敗的宣判，等待著黎明到來時的生離死別。當黎明再次光顧這座城時，所有的屋頂會再次亮起來，風雨會離開。但似乎等待黎明已是我體力所不及的事了，此刻，我疲憊不堪，任由時間在我身上鞭笞而過，把我抛到不可避免的新的一天中，在新的一天裡，就讓我這樣沉睡過去吧。在第一縷晨光照亮窗戶時，我便起了身。出門時，家裡那個古老的掛鐘滴答滴答地擺動著，發出同樣古老的聲音，那空寂的回響一聲聲掉入時間的咽喉裡，不見蹤跡。地平線上的霧氣散開，接著整個天空的霧氣也逐漸散開，風雨解體，消失了。晨光呈現出一片粉紅色。這等待的時間太長了，木棉樹的嫩芽也開始破土而出，但這卻使人想哭。街道被洗滌得乾乾淨淨，一陣暖風吹來，慢慢吹乾街道。我站在紅色屋擔下等著車，對面的荒地還是和昨日一般光景，可是卻感覺恍若隔世。這些野生植物渾身散發出堅韌的氣息，在一夜暴雨過後，似乎更加狂野了。多麗，如果我們能像它們這麼簡單地活著，那會不會比較幸福昵？我抬頭望著隱藏在荒地後面純藍的天空，它没有半點起伏，像絲綢般光滑，白雲不見了，在一片對視的緘默裡，只留給我無限空白。街道逐漸熱鬧起來，汽車忙著搶道，人群忙著趕路，原本寧靜的空氣被攬動了，混雜著汽車尾氣，沉甸甸地懸浮在陽光折射的光線裡。我的右手邊突然響起了單車的車鈴聲，回轉頭一看，原來是那對父女。他們在街道轉角出現。那位高大的爸爸穿著短T，淺灰色運動褲，戴著一副墨鏡，意氣風發地踩著車。而那位坐在前杠上的小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頸上用紅色絲帶系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神色愉快地望著前方，享受著風吹過的輕拂和涼爽。在他們出現時，我就一直望著他們，小女孩似乎認得我的注視，她迎面而來時看著我，對我笑了笑，又轉移了目光，而那位爸爸似乎也對我點了點頭。他們穿過馬路，向左騎去，那是我剛才走來的方向，小女孩的學校在那塊荒地後面，襌院旁邊。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嘴角輕輕上揚著，眼眶裡溢滿淚水。我九十度向上仰望天空，讓它們又回到我體內。我看見公司的車從荒地後面緩慢開來，轉了個彎，在我面前停下。我上了車，靠著左邊窗戶坐下，拉開窗帘，讓陽光透進來。我依然翻看著魯米的詩集，他的春天百花盛開，香氣迷人，可是這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夢境而已，越看越覺得荒涼。於是，在一片荒涼中，我又看見了那個男孩。他依舊站在紫槐樹下，一臉沉默。我隔著窗戶，找不到他視線的焦點。車停了下來，男孩上了車後，越過我的坐位，在我後面坐下，「真想看看你和他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昵，」我突然想起多麗昨晩跟我說過的話。我苦笑了

一下，多麗，這注定不是一場完美的結局，雖然它總是穿著一身華麗扮演相遇。多麗我聽著海棠的腳步走出卧室，輕輕關上房門，走過客廳，穿上鞋子，推開鐵門，再關上。於是我睜開了眼睛。我聽著一切的動作又恢復了寂靜，這恐怖的寂靜像潮水一樣，把我瞬間淹沒。我突然想起那晚和海棠在大會堂一起看的《魔髪奇緣》，這部卡通電影，我看著看著就流下了眼淚。當小公主第一次從被囚禁的尖塔裡面出來，小心翼翼地接觸這個世界的花草樹木時；當她和一群惡人在一起唱歌跳舞大聲說著夢想時；當她在廣場上和市民一起手拉手跳舞旋轉時；當她和心愛的人畢華特，這個救她出尖塔的男孩，撐著木舟到湖中心去看孔明燈，而那孔明燈是她那親愛的父皇和母后為她祈福時放的。我再也忍不住，雙手捂著臉，低著頭，強忍著不哭出聲來。海棠環住我的肩膀，輕輕拍著安慰我說，這沒什麼。海棠，我很想念他們。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可它們卻像玻璃般一樣碎裂。我生活在三十八層樓高的尖塔裡，等待著有朝一日他們會回來，親自帶我離開或留下，而不再是只剩下我一人。可是當時光一寸寸在我身上割開一道道傷口，灑下一地鮮血，以此祭奠流逝的空等後，十年過去了，我決定自己走出去，離開，背上記憶所有的行囊，義無反顧地奔向另一個關於未來的流亡，那裡也許有春暖花開的等待。而唯一的不捨，是海棠。這十年來，唯一可以填補我心中的缺失，便是和海棠的這段友情。每次，只要她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便感覺到有無限的勇氣，去對抗内心的空虛。離別是遲早的，我們心知肚明，只是都不說破，就等著有朝一日。海棠正式上班的前兩天，我打電話給她，叫她出來和我去剪頭髮。那時她正在圖書館裡看書，她說，我正看到精彩部分呢，不如我們改天？我固執地說要馬上去剪。於是她只能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書，在半小時內出現在我眼前。但是當我把她叫過來時，我卻說不剪了。海棠生氣地看著我，說我胡鬧。我笑嘻嘻地回答說，我們一起去走走吧，扮遊客來個澳門一天遊。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其實海棠，那天我是想你了，我想見到你，想抱著你大哭一場，因為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要怎麼跟你說我要離開你呢？你有了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你會繼續讀書，繼續寫文章給我看，還有在不久的以後，遇到一個彼此喜歡的男孩，你會和他結婚，開始美好的另一個生活。我知道你現在很好，我也相信你會越來越好。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在你身邊下去，你有你的生活，會有你們的生活，而我也應該開始尋找我自己的生活了。雖然，一想到沒有你的陪伴的日子……我躺在床上，聽著你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玄關後面，你離開了那個鐵門，讓我覺得我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醒來時，已過了中午。我似乎是在凌晨時才睡去的。眼皮好重，我起身披了件外套，走進廚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氣暍完了。冰冷的感覺刺激著我疲憊的神經，讓我瞬間清醒。客廳裡播放著布拉姆斯的圓舞曲，輕輕的旋律填滿了寂靜的空間；落地窗的窗簾被拉起，整片陽光肆無忌憚地透射進來，我不禁抬起手遮住猛烈的光線，光線中有細微的浮塵在飄動；餐桌上阿姨已準備好了午餐，飯香混著空氣中清新的檸檬味，終於感覺舒暢多了。我輕輕叫了聲阿姨，沒人回應，我想她是出去了。我洗刷完畢，坐在餐桌上慢慢吃著飯。我聽著時鐘在擺動，記憶的河水靜靜遠走，時光在耳邊滴答漂流。再和海棠見面時，已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我們並非在逃避，只是越是思念越不敢見。這樣也許會好過點。以前在澳門大學讀書時，我們最常去的便是大學裡的圖書館。那時的我們把大量大量的時間消耗在發黃的書頁裡，沉溺在陳舊的泛著回憶的空氣中。海棠很喜歡古詩詞，總是用黑色的鋼筆，一筆一畫認真地在方格子裡抄寫古詩句；而我，坐在她身邊，戴著耳機，MP3裡重複播放著古典音樂，我可以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用十指彈奏出旋律，不需要看譜。累了的時候，我會把耳機塞到海棠的耳朵裡，然後拿著她的方格子字生澀地讀著。海棠寫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我曾問過她是在哪裡學的？她笑了笑說，自己練的，就像你的鋼琴手。那時我才明白到，原來喜歡一件事的願力是如此之大，它可以讓人在無意中變得很強大。星期六日時，我們可以一整天都呆在圖書館裡，餓了

的時候就在樓下的咖啡室裡吃點東西。我們望著學校對面的那片海在粉紅的晨光中迎來第一聲號角，第一艘船出航，第一隻白鷲從海面上掠過，停留在灘涂上覓食，第一陣風吹開連捲的白雲，白雲被高大的假菩提樹牽住腳步。我們的生命在一片陽光裡，溫暖地成長。那時的時光是那樣的美好，美好得讓人不忍心再回頭看。畢業以後，我們便很少去澳大圖書館了，轉而去何東圖書館，因為比較方便。周末時，我打電話給海棠，她說她在何東。於是我便出門去找她，在一排排書架間，我找到了她。比起一周前，她似乎更加清瘦了，但還是穿著我熟悉的白色短T，淺灰色棉布裙，以及白色帆布鞋，一身潔淨在站在書架前，正從眾多的書籍裡，抽出一本來看。「海棠。」我輕輕喚了她一聲。海棠從字裡行間抬起頭來，看到是我，微微一笑。「多麗，你看看……」海棠晃了晃她手中的書，驚喜地說到，「没想到何東竟然有《文選》的文本，真是太好了。」我看著她手中的書有如辭海一樣厚重，開玩笑地說，「這麼厚的一本書，你兩個星期看得完嗎？」「當然是看不完的，」海棠一臉沉思，「我想要花一兩年的時間呢。但看不完總比沒有的好，這本書已經很難買到了，澳大圈書館也不一定會有呢。」於是，我和海棠拿著書，一起走出書架，來到櫃檯。借完書後，我們下樓梯，來到了圖書館後花園的最裡邊，那裡有張石桌，兩塊長形石凳椅。我盤著腿坐在石凳上，海棠則倚靠在石桌旁那棵高大的假菩提樹樹幹上，雙手抱著厚厚的《文選》，那時是下午四點半，我背對著石桌盤腿坐著，把頭向後仰，於是整個後腦勺便靠在了石桌上。「小心你的後頸。」海棠說到。我笑著說，「没事。」我以這樣的姿勢仰望天空，可整個天空卻被假菩提樹繁盛的枝葉全部覆蓋了，這麼繁盛的生長姿態，會一直從春天蔓延到夏天，然後到秋日，再到寒冬吧。我心裡這樣想著。我從細小的狹縫裡瞧見被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天空，才發現天空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只要掉轉角度，它就馬上被顛覆了呀。午後西斜的陽光，在樹葉的邊緣上鍍上了一層金黃，整個樹冠如一頂皇冠，充滿神秘，又顯現出威武的神態，黃昏時開始起風了，風中還夾帶著一絲尚未退盡完的熱氣，風把樹葉吹得曄曄作響，樹葉隨著風的方向翻滾著，天空突然飛竄出一隻鳥，一隻松鼠在樹葉間探出頭來，馬上又伸進去，逃跑了。「這樣真好，真舒服。」我說。「是啊，來何東的人也不多。」海棠說完後，我們彼此又陷入了沉默裡。好長一段時間，只聽見風在呼嘯。「多麗……」海棠開口叫我，「嗯？」「你會回來嗎？」海棠以另一種姿勢仰望著天空，她的聲音那麼輕，卻一聲聲撞擊著我的耳膜。「會。當然會。」我不加思索地說，「因為你在這裡啊。我會給你寫信寄明信片，讓你知道我活得好好的。」說完這句話後，我發現我哽咽了。綠色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了，夜晚快來了。「海棠，請原諒我堅定地離開。但我們的這份情，一直都在。那是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心有靈犀；那是不管身處何地，身逢何時的義不容辭；那是你我縱使被整個世界拋棄都依然自信的微笑：因為我們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彼此，在默默為對方祈禱，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感覺到。」我轉過頭看著海棠時，發現她哭了。這是記憶中她第一次哭，為我而哭，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總是堅強地站在我面前保護我，即使自己受傷也義無反顧。這麼堅強的她，因為我而哭了。「多麗，」海棠拭去眼角的淚，說，「這麼多年過去後，你的確長大了昵。我們都長大了啊。如果分別無可避免，我當然也會欣然看你離開，只要你好好地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海棠，我們會有彼此的生活，在各自的生命裡繼績學習飛翔，為了心中的那份美好而竭盡全力，而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值得感恩的事。」東君澳門是個多霧的城市。我站在紫槐樹下，望著日光被陳藏在厚厚的霧層裡，它像被掠去年華的老人風燭殘年地喘息著，無奈地想著。我家對面是一條大街道，街道兩旁種滿了紫槐樹。起風的曰子裡，紫槐花便飄落滿地，我每天早上九點出門，看著這些飄散的紫色小花，便有種秋天來了的錯覺，而現在正是

春天。在街道轉角處，正好是公司巴士第二站的上落點，我只要提前兩分鐘下去，便可以趕上九點開出的那班車，因為車開到這一站時，正好是九點三分。這是我每一天必須要遵守的不能變的規則，在九點三分坐上那班車，不然錯過後便要多等半小時，而這樣就會遲到。另一個不變的規則是，我總是喜歡坐在車位左邊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上。這樣的位置剛剛好，不太近也不太遠；正好，這扇窗戶沒有被窗欞阻擋住，眼睛向外望出去時，視線不會受阻，陽光灑進來，落在我的身體上，毛茸茸的溫度讓整個早晨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我是個不容易改變的人。直到那一天，那個女孩的出現，她打破了我的規則。那一天，九點三分，我準時上了車，習慣地走向左邊第五排靠窗的位置，走近以後，我才發現我原本坐的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女孩，我稍微遲疑了一下，便順勢在女孩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突如其來的改變讓我有點不習慣，於是我便閉上眼睛，繼績聽著音樂。直到巴士突然停下，向前的慣性晃動了我，我才猛然睜開眼睛。我探出頭朝前看，原來是紅綠燈。我低頭咕，了一聲，便把頭轉向左。這時，我才看清楚搶佔了我原本的位置的那個女孩，她此時正望著窗外，一臉寧靜不受干擾的表情。我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原來她望著的是那一池荷花。現在是春天，荷花還没盛開，只有一池綠色浮萍。那一池水的一邊靠著一片樹林，白騭已從遙遠的北方飛回來，它們棲息在樹叢中，白色身影點綴著一片綠色；而有的則在池水上面翻飛，互相追逐。我收回目光時，眼睛正好碰上她手裡拿的一本書，那似乎是本詩集，封面上寫著《在春天走進果園》，作者魯米。我暗自驚訝，真是個奇怪的女孩，現在在澳門賭場工作的人還有人有時間讀書(輸)嗎？而且還是本詩集？我苦笑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再抬頭看看她的側臉，女孩還像剛才那樣，直望著窗外，被荷花池和白騭吸引，嘴角挂著一絲淺淺的笑。我回轉頭，閉上眼睛，讓陽光輕輕灑落在左邊側臉上。溫暖有如初生。第二天，我看見巴士從轉角處行駛過來，遠遠地，我便看到了她，女孩還是坐在我的那個位置上。巴士在我面前停下時，我故意移開了視線。可是心裡某個地方，卻跳動了一下，那微小的顫動，疼痛如此清晰。我越過她，在她後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望向窗外，看到女孩的側臉映在玻璃窗上，她低著頭，雙手拿著書，認真地讀。陽光照射進來時，她會稍微抬起頭，眯著眼，感受陽光落在肌廣上的溫度，以及經過荷花池時，她的發呆。第三天，第四天，兩個星期，一個月……時節不斷流轉，木棉花的葉子開始掉落，荷花也開出了第一枝苞。我也開始慢慢習慣坐在左邊第六排靠窗的位置，每次抬頭望向窗外時，總會看到女孩低頭看書的側臉。她那一本詩集也該快看完了吧。我心裡想著。「東君。」我剛要踏出辦公室門口時，同事李從後面叫住了我。「什麼事？」我回轉頭問到。「那你就代表我們部門去參加彩膠繪畫工作坊了哦？」李搭住我的肩膀，和我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到。「還不是你們擺我上台的？不要說得好像是我自願報名參加的！」我拍掉他搭上來的手，没好氣地說。「我們部門就你一個會畫畫，不叫你去難不成叫我去？我連畫筆都没碰過，它認識我我還不認識它呢！」李無賴地辯解著。「那你也不用把我供出來吧？」我瞪了他一眼。「那正好大家都在討論派誰去比較適合，我就那麼靈機一動，把你的名字脫口而出了。還有，誰叫你工作時不專心，在筆記本上偷偷畫畫，又畫得那麼好看。」李一臉奸記得逞的表情。我恨恨地望著他，那天唯一一次不小心在筆記本上隨便畫了朵荷花，竟碰巧讓他看見了，真不應該！「好啦好啦，反正都已經決定下來了。你就不要太計較了。你代表我們部門去參加工作坊也是件好事啊，說不定年末給你頒個積極員工獎昵。」李又把手搭了上來。「不要和我一副很熟的樣子。」我舉起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話說我們共事也快兩年了，說不熟也挺熟的，你不要這麼拘謹啦……」李還没說完話，我一看見電梯到了，馬上向前跑了過去，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繼纘口若懸河。

「明天見。」我一邊跑一邊向他揮手。「喂，我還没說完昵。」李喊到。真是拿他没辦法，總是一副熱情澎湃的樣子，我看見電梯門快要關上了，於是趕快按了下電梯鍵。關上一半的門馬上又開了。「不好意思。」我抱歉地說。抬頭一看，竟然是那個女孩。原來她的辦公室在我樓上。她笑著對我點了點頭。電梯裡只有我和她，我拘謹地和她並排站著。她知道我的存在嗎？我不禁這樣想著。我每天都能見到她，但其霣我們都不認識彼此，我沒有勇氣向前邁進一小步，在這種無以名狀的感情尚未清晰明瞭以前，我是個不想改變的人，我已經習慣了所有的節奏，我在自己的世界裡遵循著軌跡運作，季節如風流轉，歳月如華，我只等待命運在我面前解開所有的謎。我們一起走出電梯，一起向左轉，一起往前走了五分鐘，一起站在了人力資源部門口，那裡的同事對我們說，彩膠繪畫工作坊在培訓室A室，等所有成員到齊後便開始。當我們面對面坐下來時，我聽到心臓裡有某樣東西斷裂的聲音，它傳遞過來的疼痛如此清晰，我措手不及。她把掛在脖子上的名片取了下來，放在桌邊讓同事登記，自從遇見她三個月後，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程海棠。海棠I盛開在薯春時節的花。工作坊開始後，我們各自挑選了一幅樣板畫，我選的是莫内的《日出》，她選的是畢沙羅的《往盧維鍚安之路）。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用水把藍色顏料羅開以後，像潑墨似的，把整幅白板都塗灑上了淡藍色，她出手如此大膽，看都不看原板畫一眼。接著，又很隨性地選了她喜歡的顏色，我是這樣覺得的，因為原畫的色彩比較沉靜，是屬於冷色調系列的，根本就沒有她手中正在畫的耀眼的橘黃。我想她應該是第一次畫畫，要不要提醒她一下用色的技巧昵？但看她畫得正投入，況且我和她彼此並不算認識，便也做罷了。我熟練地找出並擺好同一系列的顏料，度好白板的尺寸，安排好布局，準備好下筆的角度'並且在亮度、深度和面積大小三方面都做好了對比後，於是便按部就班地開了色，一邊參照著原板畫，一邊盡量配合著貢際畫的作些顏色上的調整。我和她都沉默地各自作畫，不顧其他的學員在叫嚣著找老師幫忙補救。其實我並不擅長畫水彩畫，我擅長的是素描。我畫素描畫了十二年了，但只是興趣而已，那時，我的叔叔有間畫廊，我初中時常常去他那裡看畫，聽他講有關畫的故事，叔叔非常風趣，每次都可以把單調的故事說得趣味橫生，我總是聽得入了迷忘了回家。那段日子，去畫廊成了我平淡的初中生活中最色彩斑斕的時光，我是從那時候開始喜歡上畫的，以及有關畫的一切。偶爾店裡空閒時，叔叔便教我畫畫，從簡單的幾何圈到石膏畫，我把一年年的暑假都消磨在了白色畫紙和黑色鉛筆裡。叔叔曾經問過我，有没有想過成為一個專業畫家？我回答他說，沒有。為什麼？當時叔叔又驚訝又心痛地看著我，我至今仍記得他那時的表情。我說，我只是喜歡畫畫，我想保留住這份純粹的心情。聽了我的回答，叔叔淡然一笑，他說可惜了啊。但從此之後，他就没有再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只是到了後來，叔叔的生活慢慢變得困難，在澳門，畫畫無以為生。於是他關了店，去了大理，他時常寫信給我，他說大理那邊生活簡單，夢想還有喘息的餘地，他用很少的成本在那裡繼續開著店，繼纜賣著畫，閒暇時便去寫生，去麗江走走，去雪山看看。他說他雖孤身一人，但生活寧靜安好。他也從不忘問我—句，你還畫畫嗎？我有繼績在畫，只是都把它們鎖在日記本裡，放在抽屜的最底處，我後來讀了工商管理，走上了一條和畫畫截然不同的路，並從事著南轅北轍的工作。和叔叔一起畫畫的那段時光，成為我生命中最甜蜜最無法訴說的美好。但我也不後悔，因為對畫畫那份純粹的感情依然還在，不管記憶被沉封多時，它依然光彩奪目。當收起最後一筆時，我的記憶便戛然而止。我放下筆，抬起頭，發現坐在對面的海棠正出神地看著我的畫。「你畫得比原畫還好，」海棠把眼神從畫面上移開，定格在我的眼睛裡，讚歎地說。「謝謝。那你的呢？」我笑了笑，問到。「簡直是一團糟。」她從桌面上拿起畫板，反過來給我看。「我看畫得最差的就是我了。」說完後她吐了吐舌頭，聳了聳肩。「可是你的表情一點也不沮喪。」「呵呵，是啊，」她笑著說，「我不喜歡照著原板畫畫，於是便把自己的想法加了進去，畫著畫著就完全跑調了’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不過，畢竟是自己創作的作品。」^嗯。是呢。」「各位同學，」工作坊結束時老師說，「我們來照張合照吧。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把作品作為禮物交換，記得簽上你們自己的名字。」「好！」頓時教室裡一片沸騰。大家都雀躍無比，各自找著朋友作交換。我看著站在面前的海棠看看自己的畫，又望望別人的畫，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於是，我走上去說，「不如我們交換吧？」「啊？可以嗎？可是……我的畫……」她低下了頭，不知如何是好地回答。「不要緊，最重要的是畫者的那份心情。你很努力了不是嗎？」我鼓勵她說。「是的，我是很努力地畫，可還是畫不好，還是不……」「你好，我叫趟東君。」我把畫雙手遞到她面前，不讓她繼績說下去。「啊？」她嚇了一跳，但馬上領會了我的意思，於是她也把畫雙手遞到我面前，說，「你好，我叫程海棠，謝謝你。」叔叔你知道嗎？那一刻，當海棠雙手接過我的畫時，我突然覺得，我花了十二年的時間，就是為了等待今天為她而畫。3，夜色更加濃重了，假菩提樹散發出的氣息收斂住了，風停止吹拂了，蟲鳴消失了，此刻安靜了。遙遠的、遙遠的天際，那輪巨大的最後的月正凝視著，有如一隻孤寂的眼睛。多麗的眼睛。多麗離開的那天，木棉花開始在這座城市裡綻放。我很喜歡木棉花的生長姿態，那是落盡一切綠葉之後的重生，不需要任何裝飾和陪襯，只要生命綻放的真相。一次又一次，在季節的百轉千迴裡，在以為要枯萎的枝頭上，迸發出火紅的熱情，在最後一個春天裡，壯烈地燃燒盡一切。一直看著多麗消失在機場的閘口處，我都沒有掉下一滴淚。原來身體承受悲痛的能力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只要在第一刻忍住就好了，這樣，所有的情緒都不會再歇斯底里，所有的傷痛都會像暴雨過後的街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變，城市還是照常運轉，明天的太陽依然照常昇起，並且照耀了整座城市的角落。只是心空了一點而已，但找其他填補就行了。總是要有人進來了，又出去了，這樣生命的齒輪才能不斷地運轉下去，如果一個人只一味地呆在一個地方，那另外的人又怎麼能進來呢？許久許久，我依然站在街頭轉角處，望著眼前更黑的某處，就像要望穿黑暗的虛無，想看到虛無後面隱藏的真相一樣，動也不動。秋天終於來到了這裡了。風吹起沙塵時，連樹葉也開始哆嗦了。荷花謝了滿池，白鷺在季節的流轉裡開始遷徙。紫槐樹的花瓣吹落滿地，在飄散的花雨中，我竟看到東君微笑的臉。我和他之間隔著一塊玻璃，但我卻在他的視線裡找到一個完整的自己。他朝我走上來，坐在我身邊，我低頭時可以聞見他一身的紫槐花香，裡面摻著陽光的味道和風的飛翔。而他溫暖的掌心裡則隱藏著一個來年的春天。突然，我不自覺地向前邁出一步，搖搖頭，把頭髮從臉旁甩到腦後，而同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把自己冰涼的手臂伸了出去，向前張開五指，伸向前面黑暗的虛無，緩緩閉上眼睛I身體頓時像失了重一樣，向後倒了下去。在知覺尚未消失之前，我發現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流了出來。黑夜鋪天蓋地襲來。而東君，在我視線消失之前，出現在了我面前。

(季軍)嫖客周家樂物體下落的加速度與物體的重量無關，也與物體的質量無關。—伽利略「自由落體」定律從踏進巴士車廂一刻開始，陳逸峰就強迫自己在心裡推演著「自由落體」的公式理論，試圈藉以舒緩不住往胸臆猛灌的噁心感覺，腥臭的汗液從握著扶手吊把的指逢間溢了出來。陳逸峰頭一乜斜輕托於自家胳臂上，讓那股臭汗勁兒鎮壓著心神。這是陳逸峰經年體驗累積得來的妙方，每逢假期後乘坐巴士返回現實崗位時，總是令他想起擠滿待宰豬隻的運輸車。一個剛上車的乘客與巴士司機不知因何故對罵起來，你一言我一搭的，卻盡是不著邊際的毒舌謾吼，怎也無法聽出個原委來。在盤纏身邊的起哄轚中，陳逸峰卻只冷漠地望著他們，既不憤怒，亦沒有特別著急，更不曾有過要勸止的衝動。在陳逸峰眼中，這不過是社會低下階層中的一種再平常不過原始角力戰爭，這說法不涉及絲毫歧視成份，反倒有八分憐憫之意。試想長期被剝削而無法向上流動的低學歷巴士司機，與同樣置身現實中的市井之徒，除了囿身於這小小的戰場內，互相鼓起腮幫作自慰式的呈凶發洩一下，是何其理所當然的事。陳逸峰是真誠的如此認為。車子在一輪擾攘後再新起動，一個耄耋老人在擁擠的車廂內，顫危危地抓著扶杆站了在陳逸峰身旁，陳逸峰看見坐在愛心座的一群學生，全都自顧低頭撥手提電話，忽爾三三兩兩嘻鬧胡打一番，然後又繼續沉迷在手中丁方三吋的虛擬中。陳逸峰望著老人死命抱住扶杆，左晃右搖的，正要開口訓斥那幫學生哥兒，可最終還是決定把這股勁兒嚥了下去，他估計嘴巴上使勁是鐵定說不動這群形同瘸三的學生，反有被當眾倒虧一把的風險，反正學生不讓座還沒有超越他的道德底線，那條逐年向下墮落的底線，陳逸峰再沒向那老人望上一眼，直至巴士靠站便逕自從後門下了車，逃離濃濁的汗臭，就可以瞧見前方不遠處的林蔭公園，然而那噁心的感覺反而更加強烈。看著身旁三三兩兩活蹦亂跳的學生，從身旁朝著同一方竄去，出於職業上的需要，他得盡力掩藏著那股顧惡感。公園內圍長滿了人身等高的矮灌叢，為了避開人群，陳逸峰大都會選擇穿越公園内較為僻靜的捷徑回到建在山腰間的學校去，這所學校就是陳逸峰工作的地方，夢魘的源頭。公園内一株長得稍高的夾竹桃，在陳逸峰經過時葉子悉索悉索地直抖得發響，這不自然的強烈抖動引起了陳逸峰的注意，悄悄地走了過去撥開葉子探頭向内覷看，正好窺見一對身穿校服的男女學生，在婆娑陰影間擁作了一團，那女學生臉泛桃紅，朱唇微張，喉頭發出微微低吟，男生蒲團也似地讓那女學生坐了上去，雙手不規舉地正沿裙擺處向上游移。此時陳逸峰下意識地乾咳了兩聲，想要遏止長椅上那兩團荒唐的慾望。兩個學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來犯嚇個魂離竅，忙不迭站起來理好衣服，那男生看來驚魂未定，他認得陳逸峰就是那女學生就讀學校的教師，為免惹上麻煩，還沒待陳逸峰開口便匆匆提起放在地上的書包，輕煙般開溜掉了。陳逸峰沒有即時發作，視線轉向那女學生，陳逸峰認得她是中四甲班的學生，樣貌是惹人好感的鄰家女孩模樣，一條馬尾綁子束在後面，清純得可以。但這張清純的臉上，此刻卻閃爍著

一雙不搭調的怨毒眼神，她完全沒有為刻下狀況覺得半點害羞或難堪，卻反過來惡狠狠地盯著陳逸峰看，直瞪得他心裡發毛，陳逸峰本就沒有要把事情鬧大的意圖。只輕輕拋下一句打圓場的說話。「趕快回去上課。」***教員室內，有的教師正在埋首備課，更多的教師卻圍攏了起來不知在討論甚麼。架著厚框眼鏡的數學老師：「不瞞你們說，我的忍耐力是要見頂了，你們都見著了，這個星期已經每天都「被安排」放學後留下，出席那種雜七亂八的研討會議，回到家，晚飯都涼了，可還得急急地啃完了便趕著要改考試卷，接著備隔天的課，現在就連星期六、星期日也閒不下來，居然還都要負責帶學生參加校際比賽，算來時薪可比外傭還不如。」眾人點道如搗蒜。「我也好不到那裡去，學校已替我報名修讀晚間的持續增值課程，還說就當作為校方湊合湊合人數。我已記不起上次回家吃晚飯是幾個月之前的事了。」頭頂半禿的中文科老師埋怨附和著。「就是嘛，做老師還不是為圖個生計，而教書還管是個粗活兒。以前還可望討個桃李滿門的名聲，可現在……還不知道投入那麼多的心血，是為了個什麼來著。」理平頭，頂著個大肚皮的體育課老師。「難道你還妄想學生一朝飛黃騰達了，會對著鏡頭一面淚流涕，一面說著感嘆你多年教誨不成。」眼鏡老師言帶譏諷插口說。「你們就別想懷頭腦了。告訴你們，中三丙班那個胡柏雄，他也真夠嗆的，打從開學至現在，測試就沒給我及格過一次。上星期終於忍不住搶白了他兩句，豈料他竟然滿不在乎的，反給他當眾倒虧回來，你們儘速猜猜他說什麼了。」乾乾瘦瘦的歷史科老師正在氣頭，愈說愈光火。眾人相覷無語。「他說：『成績不好有什麼大不了，反正再待個兩年就到賭場落腳，我說老師呀！賭場可不管你識不識得誰是朱元璋，嘵不嘵誰是成吉思汗之類的哩。隨隨便便就討份一萬八千元月薪工作，老師，應該跟你現在領的差不了多少吧。』」乾瘦老師接著說。半禿老師一臉不屑地說：「這笑話早就傳遍學校了囉。」「要不然昵？現在當老師，就合該作了為五斗米折腰的準備。」眼鏡老師揶揄著說。「這說得不仔細，我們私校老師頂多只能當三斗罷了。」英文科女老師半開玩笑地說，卻沒人笑得出來。半禿老師：「依我看，當教師就只管「做好昵份工」，不管你承不承認，現在是「學生是你老闆」，這是常識，不懂的話，小心有怪獸家長要來投訴你。」「總之你有壓力，我有壓力，你不要挑爨我。」乾瘦老師說。「所以這個星期的大遊行，你們都準備參加？」眼鏡老師問。「當然。教師也要有和平爭取權益的權利，這可是對學生公民教育的一次良好示範。」英文科女老師搶著回答。「各位就不用算我的份了。」一直沒有參與討論，座位設在陳逸峰前面的年輕化學科老師終於答上腔。「校方已同意了我的辭請，本人立場上不反對你們對澳門教育制度仍存有某程度的熱誠與期盼，可我真是累得夠了，說我心灰意冷也好，甚至說我背叛了整個教育界也可以，我已徹底地放棄任何形式的教育革命。這年頭老師還算什麼高尚職業了，每天除了抵抗來自學校及家長的壓力，還有社會的壓力，學生無論在外邊幹出了那門子好事，總免不了要算到我們的帳頭上來，誰會諒解，我們就是練就了三頭六臂，可仍是震懾不住進化了不知幾凡的孫潑猴。」化學科老師接著說。「如果我跟你一樣年輕，說不準會跟你一起逃亡。」半禿老師連聲表示贊同，摸了摸頂上的光頭繼績說：「你們有沒有聽過早陣子一則新聞，說河南周口市有個小城市頂城，一個地方小官竟然為了女兒的座位被編到後三排，竟然到學校把教師到校長各臭罵了一頓，還公然威脅說要把學校扳到。這豈不是在告訴你，在學生面前，僅僅單憑赤子之心就想辦好教學，也真是門都沒有了。」「陳老師，那你昵？」眼鏡老師回頭問正在備課的陳逸峰。「不了。」陳逸峰打從心底就不相信，在澳門這種街道運動能產生什麼革命性的作用，他寧可繼續依從自己的道德刻度，奉行自己的教育理論：採取積極

的放任態度，讓無心向學的學生自食惡果，他相信吃過虧的人才有能培養出成材的決心，只要不踰越道德底線，在課堂任何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是每個人的選擇自甶，他們當然同時有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與責任，當排在第一線的戰士陣亡了，第二線就自然會學乖，這是淨過程中必須經過的陣痛。陳逸峰一直很滿意自己這種的教育念理，認為對待已進化的學生，血淋漓的震撼教育最為有效，一個人領受過獎善罰惡的經驗後，才會學懂為自己負責，諄諄善誘再不是為師之正道，這樣做反而可騰出更多時間及資源，給予真正有學習意願的學生。***上課鈴聲過後，各教師意猶未盡地返回崗位，陳逸峰稍為整理一下待用的講義，便率先走出了教員室。在他眼中，手上沉甸甸的講義其實與垃圾箱內的廢紙並無差別，那不過是為配合學校向家長交待的一套道具，他篤定班上真心誠意對物理這門科學有興趣的學生一個都沒有，萬有引力與質量守恆定律對他們來說是沒有養份的廢料。陳逸峰確曾為班上竟然沒有一個學生能完整地理解自甶落體理論而感到沮喪及無法理解，直到他漸漸看見自己的路向，相對於「有教無類」，「去蕪存菁」是更為有效的法度。陳逸峰在白板上逐字逐行地抄寫著物理學公式，他認為這樣是大家打發時間最好的方法。至於有沒有學生在聽，他丁點都不在乎。聽著白板刷刷的響，陳逸峰可以完全放空自己，他寧願不看不聽背後那些正在打瞌睡、吃暍、聊天、撥弄著手提電話兼而有之的學生。直至陳逸峰把整塊白板抄寫得密密麻麻的，才轉身示意值日生幫忙把白板清理乾淨。在這片刻的緩衝時間裡，整個課室都會出奇地安靜，全體學生有默契地正襟危坐，誰也不敢造次。陳逸峰躊躇志滿地俯視著台下的學生，這是他們之間的不成文約定，在課堂上沒有人會被強迫學習，在陳逸峰視線以外可以有限度被容許做各自喜歡做的事，條件就是在陳逸峰面前必須給予他老師本該有的尊重。經驗告訴學生們，就尊重這一點，陳逸峰是相當堅持並嚴格執行的，曾犯禁的學生，結果都會被狠狠的整治。為了保持平衡，雙方都默默地遵守著這項協議，各取所需。放學後，陳逸峰留下為畢業班進行兩節補充課程，課堂上安排學生把過去幾年的考試題目演練一遍，並就幾個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作簡單講述。對於三三兩兩主動前來要求進一步解釋的學生，陳逸峰卻會格外樂意給予詳盡指導。離開學校是晚上八點之後的事，這時候才離開學校對陳逸峰來說談不上什麼稀奇，也並不會感到特別疲累，甶於仍是獨身，所以亦不需要承受什麼家庭壓力之類的困擾。回家隨便用過餐後，簡單準備一下明天的課，接下來就是漫無目的的閒暇時間。陳逸峰沿著捷徑穿過公園，當接近早上瞥見兩個學生纏綿的所在時，下意識地探頭望了一眼。豈料在昏暗的燈光下卻發現一團黑影，陳逸峰稍稍放慢腳步凝神細看，赫然發現一個女學生平躺在那張公園長椅上，一動也不動。陳逸峰認出那女學生穿著的是他任教學校的校服，裙子腰身的拉鍊被拉下了一半，裙擺被拉起至露出了半截大腿。陳逸峰走了過去看個究竟，甶於女學生的臉剛好被矮灌葉子的投影罩著，—下子未能辨清是誰。陳逸峰向女學生叫喊了幾聲，見那女學生仍然平躺著不動，便再走近一點在那女生手肘處輕拍了兩下，雖然這時兩人的距離接近了，但仍只能看著女學生的側臉，而且還有相當部份被散亂的頭髮遮住了。那女生好像回復了一點意識，虛弱地碎唸著一串聽不到的說話。為了聽得清楚，陳逸峰把頭稍稍向女學生傾前。冷不防那女學生遽然彈起，一手支住身體，另一手擱在陳逸峰胸前，陳逸峰被這猝然舉動嚇得手足無措，但這刻眼前這女學生的容貌卻能看過清楚*正是早上被他撞破好事的那個女學生。待稍回過神後，陳逸峰看見那女學生的眼睛直望著自己，雖如是說，但那目光更像是要穿過自己身體，聚焦在遠方某一不存在的點。女學生最後露好詭異的笑容，狠盯著陳逸峰的眼神卻不懷善意。陳逸峰霍地站直了身子，顯然被這沒來甶的捉弄惹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趕緊給我好好解釋清楚。」「下課後在這裡歇歇，不自覺就睡死了，剛才一睜開眼看見老師你哄了過來，我才給你嚇個半死。」女學生回話，語帶輕佻。「這麼晚了，一個女學生睡在公園哪合體統，快給我回家去。」陳逸峰雖然明知這是托辭，但一時間也拿她沒法。那女生理了理裙子與頭髮，拎起書包慢慢地離開了公園，眼神與笑意充滿一貫的挑爨意味。

陳逸峰再次從充斥著汗臭的公共巴士下車，經過那條必經的上坡路。正要回到教員室，一把焦點不安的聲音從背後把陳逸峰叫住了。陳逸峰回頭一看，校長秘書陸小姐正急步向他走過來，還未喘定，就壓低音量氣吁吁地說：「陳老師，不好了，中四甲班吳嘉慧同學的家長到校長室鬧了起來，校長叮，你一回來就馬上到校長室去。」「吳嘉慧？看你氣急成這樣，發生甚麼事情了？」陳逸峰問陸小姐，陸小姐卻表示不知情，並著陳逸峰還是盡快到校長室去。陳逸峰與仍喘著氣的陸小姐並肩向教長室走去。校長室就在教員室大樓三樓。在距離校長室還有一段腳程的樓梯間，陳逸峰已聽得見校長室方向傳來的吵鬧聲，他遠遠看見校長此時就站在辦公室門口，一邊向位置背向陳逸峰的中年婦睢唯諾諾並頻點著頭，—邊伸手引領那婦人移步至室內再討論，生怕洩露了甚麼天大機密似的，正要把房門關上的同時，校長看到陳逸峰與陸小姐正朝己方走來，忍不住一口大氣舒了出來，鐵青的臉亦稍稍回復血色，隨即急急揚手示意陳逸峰加快腳步，並作了個手勢示意陸小姐返回自己崗位打點打點。當陳逸峰經過那中年婦人身邊的時候*禮貌地點了點頭，那婦人卻報以一雙銅鈴怒目。陳逸峰環視四周，原來校長室內此時還有第四個人站著，正是揹著背包的吳嘉慧。婦人看來情緒仍然激動，向著吳嘉慧問。「我的乖女兒，別怕，告訴我可就是這個混帳傢伙？」說著擎著粗肥的手指指向著陳逸峰。校長剛把門關好並穩妥地上了鎖，回頭向著婦人壓著喉頭囁嚅地說：「吳太太，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査問。若査明屬賨，保證校方絕不會姑息偏袒。」婦人情緒似乎稍稍冷靜下來，吳嘉慧嘴巴緊緊閉合著，只顧望向地下，一臉委屈。陳逸峰至此仍是一頭霧水，正要問個明白，那婦人卻從那名牌手提袋裡掏出一部手提電話，一聲價響擲在校長辦公桌上，校長給這雷霆一擊嚇得雙腿直發軟，差點沒倒坐在大班椅子上。「你看嘛，校長，你說說還需要調査個什麼鳥來？」校長勉力提手接過婦人擲在桌上的手提電話，從底到面察看了一番，並沒拿定主意要看的是甚麼，中年婦好沒氣地頤指著往電話屏幕看看，校長方才如夢初醒照辦，一看之下也不嘵得作了個什麼表情，繼而把手提電話遞了給陳逸峰。「陳老師，你要給我和吳太一個合理的解釋。」校長好像很滿意這個臨時想到的處理手法，接下來就是站在相對安全的地帶等待陳逸峰的回應。陳逸峰接過手提電話，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相片，雖然現場燈光昏暗，仍可看得出相片的背景是入夜後某公園之類的場所，相片的左下方是兩個人物，一男一女，從相片布局分析相片是遠距離拍攝，而且由於相片內一男一女都是側面入鏡，相信是在當事人不知情下的偷拍照片。再仔細看，那女的身穿校服，妝容不整，男的從姿勢判斷正向女方索吻，卻被對方慌忙地以手肘擋隔開。陳逸峰登時像被雷擊一般，頭腦也豁然清醒起來，雖然嗡嗡作響，但已隱約看到捕獸器的輪廓來了。但只要稍加冷靜分析，陳逸峰覺得這種簡陋的直覺推理，是完全經不起科學邏輯的挑戰，於是把目光投向校長等待他開口表達立場。可是校長顯然選擇按既訂策略盡量置身事外，全然沒有回應陳逸峰眼神疑問的意思，反而把目光投向吳太。吳太接解讀這個眼神的訊息：校長已決定讓出主導權，暗示她已取得進行審判的權力。「姓陳的，你這樣做豈不枉為人師，把為人師表的臉都給丟光了。」判官開始直接向犯人拷問。對於這樣嚴厲的指摘，陳逸峰認為還是必須先清楚校長的立場，看看自己的處境到底壞到哪程度。「校長，就單憑這張荒謬得可以的所謂證據，你就相信了嗎？」校長其賨心裡也覺得這個所謂證據也未免過於單薄兒戲。但既然吳嘉慧親口指證，再加上相片佐證，最重要是他知道吳嘉慧的父親是城中一個體面人物，若不把事情盡快擺平，對學校絕對會構成重大影響。吳太見校長表情出現了一絲猶豫，正要再度發作。不料陳逸峰卻搶在前頭。「吳太太，你所說的對一個老師的尊嚴來說可是極大的損害，請你務必先讓我把事情弄清楚。」吳太被陳逸峰堅定鏗鏘的表態震住，把在發待的狠話暫時嚥了回去，況且考慮到自己丈夫及女兒的名聲，她亦不想把事情鬧大。「校長你認為該當如何處理，我是如何也受不了這種誣告及屈辱的，為了討回真相，我不介意把事情

公開，接受公眾的試驗。」陳逸峰這話衝著校長說，甶於他知道事情的真相，謊言最終會經不起考驗，同時他亦知道，這對校長或吳太來說，都是非到最後不想使用的解決途經。「陳老師有話好說。」這招數顯然是對校長奏效了，校長了解陳逸峰的執著絕對超出他能想像到的，刻下最好還是暫時擺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以免三方因話說僵了而導致誰也回不了頭的殘局。他望了望吳太，見她暫時沒有什麼表示，好像也樂意聽聽他的想法。校長吸了一口氣，膽子也稍微大了起來。「這樣吧！陳老師，你能就這張照片解釋一下嗎？」陳逸峰把當天放學後經過公園時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一分不差。甶於陳逸峰說的全部都是事實真相，事情發生的人物、時間、地點均言之成理。這樣聽來，校長聽不出有任何重大破綻，連連點頭。吳太卻偏執地認定陳逸峰是在狡辯，她望了望站在身旁的吳嘉慧，臉上仍然維持著沒有任何可以讓人解讓的表情。她暍止住陳逸峰的解釋。「你自恃多讀幾年書，也編排看似合情合理的佈局有何難，按你的意思是想推諉我女兒誣告你。拜託你也嚴謹一點，我女兒有甚麼緣由要花那麼多心思來設計你。」陳逸峰望了望吳嘉慧，又望了望吳太，接著說：「這問題你應該去問你女兒。」吳太覺得給這句話冒犯了，正要發作。校長意識到事情再下去將進入失控的局面，搶先給了個建議說：「這樣吧，吳太，你請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把事情調査清楚，若然査出確是陳老師做錯了，也好讓他心服口服，再沒有什麼好說。到時我再通報校董會給你與吳先生一個滿意的交待也不遲，你意下如何？」吳太當然十萬個不意願，她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打算把事情來個速戰速決，將疑犯一槍斃命方才心甘。「校長，照片都拍出來了？你不是想包庇你的老師吧。」校長頓時語塞，他確實一時三刻再想不出一個更令雙方滿意的解決方法來，校長開始考慮施行最後方案，作好隨時犠牲陳逸峰來保住校譽的準備。正要開口，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卻把整個形勢都給扭轉了。吳太覺得自己的右手突然間收緊了一下，回頭一看，吳嘉慧正抽住了自己的衣袖。「媽，就給他們一個星期決定怎樣做吧，我不想再待在這裡跟他們瞎扯鬧。」吳嘉慧說著，臉上仍是沒有掛上一絲表情。吳太聽到後，既然女兒也開口說了，那自有她自己的想法及原因，為顧慮到女兒感受，也只好勉強順著答應了。「你們給我聽好，我就給你們一個星期的時間，到時若沒有令我滿意的答覆，導致可怕的後果，可別怪我沒有事先給你們關照。」「當然當然。」校長覺得事情有了暫時給擺平的希望，以後的事可以容後商議，反正他仍留有最後一招棄車保帥的後著。「但你們學校有這種老師叫我女兒怎麼可再安心上學呀！」吳太好像仍心有不甘似地想討個彩。「這樣吧，吳同學這個星期就在家休養調息一下！反正學期才剛開始，功課不會太重，在吳同學請「病假」期間，我會吩咐各科老師安排好筆記，並送到府上。」校長覺得最棘手的難關暫時渡過了，餘下的安排就盡量作出協調配合。「我相信以吳同學的聰穎，應該不會對成績構成影響。」教長補上一句。吳太聽到後，亦認為勉強可以接受校長的建議。便帶著吳嘉慧悻悻然地離開了。校長一路護送吳太及吳嘉慧到校門，直至登上那輛在門外等候著的轎車上。吳太一路上仍對校長喋喋不休，校長顯得有點卑躬屈膝，吳嘉慧則仍保持一臉死灰神情。當校長回到教長室，陳逸峰仍站在那裡。「校長，你不會單憑那張相片就認定我有罪吧。」陳逸峰問。「哎吔，我當然不相信，但人家拿出了具體證據，一時間也難以開脫。不過你放心，只要時間充裕，準會想出個令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法來。這樣吧！一切事情也放著，先如常回去上課，」校長答。「無論校方決定如何，我絕對不會接受要我承擔這種無理指摘的任何方案。」陳逸峰堅決地向校方亮出了底線。「你別多心，我們還有一個星期斡旋的時間。」校長仍採用一貫的拖延策略，此刻首要任務是把陳逸峰支開。陳逸峰也知道形勢上對自己不利，但硬要糾纏下

去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反會把校長迫急了，雖然他不會天真地寄望校方會以自己的清白及利益為先，但現階段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陳逸峰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員室，此時大部份教師都已去了授課，他拿起講義選擇暫時維持正常的生活軌跡。他知道一切得靠自己，包括捍衛自己身為老師應有的尊嚴。***夜色蒼涼，陳逸峰像平常一樣踏著碎石鋪成的下坡路，只是今天天色比平常來得更昏暗了些，雲層開始合攏起來，街燈下結集著一群躁動的飛白蟻，預示著暴雨的來臨。陳逸峰拎著裝滿課程講義及考試卷的黑色手提袋，卻全然沒有要加快腳步的意圈。他靜下心來，整理早上在校長室内發生的荒誕事，一個從業十多年教育工作者的信譽與尊嚴，在一個十來歲女學生編造的謊言，和一張有明顳瑕疵的數碼相片面前，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擊。在陳逸峰印象中，吳嘉慧的成績在同班上足以編入中上之列，平常亦不麗於會在課堂上刻意搗蛋的那一類學生。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差錯和誤解，致使一個在教育制度下被認為品學兼優的學生，會做出這種不可理喻的偏頗行為。當老師在為著弭平薪酬差距，或因為職責過重而來不及發現事情的嚴重性，抑或是變了質的教育者才是孕育出偏差行為學生的源頭。陳逸峰沒有答案，因為他自己正被一個莫須有的謊言弄得噩頭轉向，陳逸峰忽然看見一個穿著便服的少女，在他眼前約一街之遙經過，從那少女的側面及身形判斷，陳逸峰認定他就是吳嘉慧，正欲上前向她問個明白，怎知還沒開口，少女已瞬間拐過街口。陳逸峰追了上去，已無法找著那少女的蹤影。陳逸峰向前又走了三、四個路口，都沒有所獲。正要放棄，一個穿著醒目校服的男學生出現在眼前，他顯然沒有注意到陳逸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便鬼祟地走進一幢舊式唐樓中，由於時間的落差，陳逸峰沒有看到吳嘉慧是否與那男學生一同走進了去，但幾乎可以肯定，那男學生分明就是那天早上與吳嘉慧一起在公園幹著糊塗事的男學生，隨著曄啦一聲，黃豆般大的雨滂沱落下，雨打在身上叫人割肉生痛，陳逸峰走向那幢唐樓，剛巧有住戶同時外出，陳逸峰乘機進入了大廑內。陳逸峰正自盤算著下一步，卻聽到鐵閘關上的轚音，陳逸峰循轚跑到二樓，這大厪布局與一般舊式唐樓設計差不多，一梯兩伙。陳逸峰正猶豫著是否應碰運氣挑其中一個門鈴按下，他知道吳嘉慧的家世，這裡絕不會是他的住處，若果這裡是那個男學生的住處，說不定可以發現有助於了解整件事的頭緒。正遲疑間，其中一扇鐵閘竟然給啟開，一個中年男子從那單位走了出來，向陳逸峰瞟了一眼，便自顧走下樓去，那個為中年男子開門的女人見了陳逸峰，定住了半關的鐵閘，「請問，是不是剛進來了兩個學生，他們……？」陳逸峰問那女人。沒等陳逸峰說完，那女人便滿臉堆歡的招了陳逸峰進入單位。那單位看來約略四五百尺，陳設簡單，只有基本的家當，飲料瓶與飯盒倒堆得滿滿的。單位内有兩個房間，其中一個門是關著的。陳逸峰有點拘謹地站在原地，那女人指箸那打開了門的房間說：「你先進去坐一下，很快就來。」說完逕自走到洗手間。室内燈光條件較好，陳逸峰看清楚那女人年約三十開外，鬅鬆頭髮雜亂地高高束在頭頂，活像一個小噴泉，容顏雖算不上美艷，但此時穿著薄紗睡衣，令陳逸峰不敢正視。陳逸峰雖覺無禮，但只得依言走進房間等候，房間陳設比客廳更加簡陋，只放著一張單人床，和旁邊一個矮身床頭櫃，上面放著半卷衛生紙，旁邊還置了個垃圾桶，除此以外就是四面髒兮兮的牆壁。房内唯一的窗拉上了簾子，隱隱讓人嗅著一股怪異氣味，那女人可能是那男學生的母親，而這房間就合該是那男學生的睡房了。陳逸峰對房間內的陳設目視了一遍，正要把視線轉回到房外，卻見到一個身穿校服裙的學生已靜悄悄的站在房間門口。陳逸峰給嚇得差點叫了出來，正要定過神來看清楚校服主人的模樣，怎知一看下，這一次竟再也抑壓不住，哇的一轚叫了出來，出現在陳逸峰眼前的，竟然是剛才給他開門的女人。雖然那女人相頭並不難看，但半老徐娘搭上校服裙子，那種突兀感仍教人毛管直豎。只見那女人擠眉弄眼，刻意晃了晃馬尾辮子後盈盈地說：「老闆，呀!不……老師，你要來好好教訓我嗎？」說罷向著陳逸峰邁步撲去。陳逸峰給那女人弄得啼笑皆非，拙劣地左支右絀，「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剛才不是說要找學生嗎？你放心，這服飾不另收費。」那女的邊說邊向陳逸峰靠了過去。「你誤會了，我要找的是一男一女的真正學生。」陳逸峰側身閃開>「反正也來了嘛！幹嗎還害羞，」那女人沒有把陳逸峰的話聽進去，自顧說著一□外省廣東腔。「你誤會了，讓我現在離開可以嗎？」陳逸峰央求著。那女的終於停下手腳，但由於房間過於狹窄，房間門口正好被那女人擋住了，陳逸峰逃走無門。「我剛才以為一個身穿校服的男學生，和一個穿便服的女學生進了這單位，可還沒拿定主意就給你招了進來。你有見過學生進來嗎？」陳逸峰說。「對不起，雖然不是什麼高尚職業，但是我們還是得堅守行規，不能透露客人的私隱。」那女人知道這個陳逸峰只是誤打誤拉的，了進來，也不再逗他，雖然有些失望，但仍便慢慢挪開身子讓出了一條去路。「不過我想應該是我弄錯了，一個男學生和一個女學生同時在這種地方出現，霣在太不可思議。」陳逸峰努力解釋，企圖淡化現場的尷尬。由於房間責在太小，陳逸峰側著身子小心奕奕地穿過女人欠身讓出的那道縫隙，一股幽香自女人身上散發出來，嗅得陳逸峰心騒骨麻，這還是陳逸峰首次跟陌生女人作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心裡禁不住起了個小波瀾，但迅即被身為教師的潛藏道德觀念壓倒性地掩蓋住，那女人自顧坐在床上，似在自說自話：「不過呀！現在的社會也真的變了，學校都在教出些什麼檔次的人物，我們的顧客呀！學生哥兒愈來愈多那倒是真的，這種小伙子我一眼就可以認出來了。」說著嘴角向上歪了一下，與其說那是微笑，不如說是因痛苦而抽搐了一下更為貼切。陳逸峰雖然覺得那段說話不是衝著自己而說的，仍回頭望了那女人一眼，豈料卻被她那憂傷的表情給攝住了，那種打從心底裡對現賁的無力感覺(至少陳逸峰心裡是這樣認為），他從來沒想過在一個妓女臉上竟然能找到這種共鳴。陳逸峰呆站了半晌，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叫什麼名字？」但說後隨即又感到無悔，試問一個教師要有其麼原因需要知道一個妓女的名字。「我叫阿霞。」女人倒答得爽快，完全沒要隱瞞的打算。「你覺得我很沒有尊嚴對吧！跟與自己年紀相若的小男生幹著那檔子事。沒辦法呀丨這個世界上有比自己尊嚴更值得捍衛的東西。」阿霞接著說。「怪只怪自己讀書少，能出賣的就只有這些了，我緦不能對著付鈔票給我們的恩客，一邊和他親熱一邊勸他好好讀書吧！那是行不通的，雖然每次我心裡都會這樣想。」陳逸峰沒有說話，紋風不動立在原地。阿霞見陳逸峰站著不動，便對他說：「沒關係的，現在弄明白了，你要走請自便吧！當然要是想回心轉意也是歡迎的。」陳逸峰正要轉身離開，卻被阿霞叫住了。陳逸峰回過頭，看見阿霞正捧起擱在床尾的手提包，陳逸峰這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剛才貢在給嚇得亂了方寸，竟連手提包遺下了也惽然不知。正要伸手去接過手提包，豈料阿霞拿不穩當，手提包拍的一聲掉在地上，放在裡面的考試卷與講義散了出來。陳逸峰趕忙收拾，卻仍是被阿霞瞅著了，她雖然是個目不識丁的内地婦人，但看到打著分數的考試卷，已足以推敲得出陳逸峰的身份來。「哇！你個是教師。」陳逸峰渾身籠罩著一股事敗的尷尬，如刀架在頸的寒意遍體襲來。反觀阿霞，在得悉陳逸峰的身份後，倏忽收起了剛才輕佻的神態，想了想更肅穆地站了起來，謹慎地理了一下裙子，「老師，剛才失禮了，老師你可別見怪。還請放心，今天的事我保證絕口不提，以免影響老師名聲。」阿霞說著，並不停地向著陳逸峰作揖。陳逸峰對阿霞忽然轉變的態度看傻了眼，那份久違了對教師身份的敬意，竟然是在一名中年妓女的身上才再次得到體驗。「我們可是堂堂正正的，不過你若是願意幫我守住這個秘密，還是很感謝的。」陳逸峰說。「老師儘管放心！你別看我是個出賈身體的小女人，我可是個明白人，老師是培養下一代知識與道德的最後一道防線，老師的檔次，決定了未來整個國家的檔次。」阿霞接著說：「我歹命沒有讀過幾年書，可我最知道沒有道德與學識的痛苦，我也見盡平時道貌岸然，行為卻醜惡不堪的人，知道沒有道德的人更加可怕。我曉得俺沒資格講什麼大道理，亦不會對社會作出有什麼稱得上貢獻的事情，但尊師重道的德行

我是絕對支持的。我的下一代，一定要接受最好的教育，一定要是一個才德兼備的知識分子，我的付出就算沒枉費。」阿霞說。陳逸峰聽到這番話，心裡激盪，不期然要對眼前這個中年妓女另眼相看。「你也毋需把現在的教育者看得太鄭重，說實在我倒覺得我們的職業在本質上其實也差不了多少，都屬於服務行業，「老闆」叫你做什麼你都得照做，管不了你願不願意……」「無關係啦，知道自己底線和最終目的在哪裡就可以了。」阿霞頓了頓接著說：「我家鄉湖南，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一個老師說為了感化學生而當眾下跪，部份學生真的被他感化了。可依我看呀，教師的尊嚴就被他這樣糟蹋掉了，我覺得一個失去風骨與尊嚴的教師，還可以把學生培養到什麼檔次去了，難道說學生故意給你難看，你就得一直給跪著不起。我雖然不會甚麼大道理，但「教不嚴，師之惰」和「嚴師出高徒」倒是聽過的。」「你是湖南人？」陳逸峰問。「對啊。自小時候離開學校後，多年來已絕少接觸老師的機會，今天走運給我遇上了，就不自覺地想到甚麼有關的都胡謅瞎扯一番，教老師你笑話了。」阿霞咧嘴笑了，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的學堂去。M阿！對了，老師……」阿霞說。「你叫我梁先生好了。」陳逸峰打斷了阿霞的說話，為免曝露身份，就隨便捏造了個偽姓。「啊！是……我明白，梁老……不*梁先生，你剛說要找的學生，都是你的學生嗎？還是你的兒子跟女兒。」「那個女的是我的學生，而那個男的應該是附近學校學生。」陳逸峰本想解釋說自己仍是單身，但想了想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那你現在是打算等隔壁的客人完事後出來給你證實嗎？我知道你長時間逗留在這裡不方便，即使到外面站著等，也好像不太合適。這樣吧！剛進去的那個男人，照年紀看鐵定至少二十年沒當學生的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吧！抱歉我只能說到這裡。」阿霞仍是筆直的站在那裡，倒像被罰站。陳逸峰了解阿霞的意思，隨即把散落一地的試卷也全部收進了手提袋，他仍是不放心地把房間每個旯旮小心搜索一遍，生怕一不小心把有印有學徽及學生名字的試卷弄丟了一張在這裡，那可是天大不得了的事情。再三確認沒有遺漏後，陳逸峰站了起來，阿霞亦識趣地把身子後移得緊貼牆壁，讓出整個門口讓陳逸峰通過。「梁先生你慢走。」陳逸峰走到阿霞身邊時稍微站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將手伸進外套掏出皮夾，不太熟練地塞了幾張鈔票給阿霞，阿霞忙不迭猛甩手推卻。「那怎麼行，我都沒有給你什麼服務，這錢怎收得了。」「就算是對你浪費掉的時間的補償吧！請你把這收下！錢對我來說還算是花不完的。不過還是希望你可以保守這個秘密。」陳逸峰說著把鈔票強塞進阿霞手裡，為了讓陳逸峰覺得安心，阿霞只好順從著伸手接過鈔票。當觸碰到阿霞雙手的同時，陳逸峰竟然心頭一熱，急急把手縮了回去。阿霞對於這種程度的觸摸全然不在乎，故亦沒有注意到陳逸峰表情的變化。陳逸峰自個兒離開單位，走下了唐樓，這時雨已經停了，商店前簷滴水如連珠，剛好滴在陳逸峰的頭上並順流而下，他已分辨不出那是雨水還是汗水。陳逸峰覺得被一股意識流纏繞著，那是沒有形體具象，卻切切實實地感覺到它在身體内躁動不安，那是陳逸峰自離開那幢唐樓前從未有過的體驗。那一夜，陳逸峰作了一堆奇怪的夢。***陳逸峰隔天早上照常回到學校，不同的是他今天繞過了教員室，直接向樓上的校長辦公室走去。對於校方會還他清白的前提上，他自知是沒有多大把握，但總比光坐著等待要強，果不然校長仍是磨蹭著說校方的取態絕對相信他，一切都會以陳逸峰的利益為主的敷衍門面話，並著他暫時不要採取過激行動。陳逸峰暫時亦唯有見一步算一步，並作好獨力維護自己尊嚴而奮戰的準備。回到教員室，眼鏡老師正埋首整理著測驗卷，因年青的英文科老師長期不當使用聲帶講書，早上請了假到醫院打開聲針，眼鏡老師臨危受命代了她早上的課，安排了個隨堂小測驗。半禿頭老師則與中文老師則在談論著周日的遊行事宜。一天的課程和學校指定的額外安排完成後，陳逸峰在天色灰得發黑前離開學校。一個剛上完補習課程的女學生，連跑帶跳地急步走下碎石坡，當經過陳逸峰身邊時，差點要把他的手提袋撞得飛脫，那女學生

回頭急急向陳逸峰道了個歉，沒待他回應便又疾馳遠去了。陳逸峰望著那女生因跑動而擺晃不定的裙擺，一股異樣的感覺在蔓延滋長，並被四周的寂靜無限擴張，陳逸峰不敢再看下去，毅然閲上眼睛，兩指用力地在眼窩揉了兩下，整個人才得以從痛楚中稍稍冷靜下來，「梁先生，是你嗎？」神馳物外的陳逸峰突然被這叫聲召回了現實，他慌亂得連手提袋也差點拿不穩。當睜開眼睛，附近哪來人的蹤影。陳逸峰腋下濕了一片，決定必須暫時把思想迴路切斷，繼績餘下路程。可是剛走了沒幾步，就在公園矮灌叢前，一把女聲把陳逸峰叫住了。「陳老師。」為了確認這是現霣還是幻覺，陳逸峰屏住氣息。^陳老師。」陳逸峰感受到這聲音的責在感，便循著聲源方向望去，就在當晚被偷拍的長椅上，坐著同一個人。叫住他的人就是吳嘉慧。陳逸峰唯恐她故技重施，四處張望不敢走過去。「放心吧！陳老師，同一套路我才不屑用上兩次。」身穿背心便服，配上軍綠色表褲的吳嘉慧，兩指間嫻熟地支著點燃了的香煙，語帶輕蔑地睥睨著陳逸峰，說話時一□白霧吐了出來。「吳同學，現在只有你和我，就別轉彎抹角的，你這樣坑害我為的是什麼？」陳逸峰憋在肚裡兩天的疑問與寃屈，急不及待要討個明明白白。吳嘉慧沒有回答。陳逸峰站在原地凝視著她等待回話，冷不防吳嘉慧突然把背心的胸口扯拉下來，露出半個初熟了的少女胸脯。陳逸峰給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心裡害怕又會惹上什麼麻煩來，下意識地腳下使勁，整個人就倒退丈遠去，差點沒摔個四腳朝天。吳嘉慧瞧著陳逸峰的狼狽相，笑了個人仰馬翻，慢條斯理地把衣領放回原位。「你怕甚麼？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同一套路我不會用上兩次。」吳嘉慧吃吃笑著，一副大獲全勝的模樣。陳逸峰心裡還是有點怯意，但亦只得強壓著怒火，站在遠處問：「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吳嘉慧歛起笑容坐回長椅上，又在煙屁股上深深地抽了一口。「看到了吧！別再把我看成小孩，我有掌握自己身體的自甶，不用你大驚小怪的在管間事。」陳逸峰花了點時間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你不會是為了那天早上我撞破你跟那男學生的事，就要向我報復吧！這樣做你不覺得太幼稚了嗎？」「我同意你的看法，是有點幼稚，不過現霣中優勢在我這一邊不是嗎？不過現實中優勢，顯然在我這一方不是嗎？」吳嘉慧間接承認了陳逸峰的假設，「那你到底想怎樣？」當陳逸峰知道竟然因為這些雞毛蒜皮事而被卯上了，並且處處落於下風，原來的憤怒反而被無奈的感覺沖淡了些。「小學生都曉得，做錯了事當然是要向對方道歉，老師你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說著吳嘉慧從背包中掏出手提電話，朝著陳逸峰舉起作拍攝狀。「你要開始就告訴我。」「就憑這點低劣的技倆，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吧！吳同學。」陳逸峰顯然沒有要投降的念頭，心想如果就這樣跪了下去，以後就別想再站起來了。「老實說，陳老師，我也覺得這點小伎倆還未到家，但正如你看到的，我的一句說話，多荒謬的事情都會有壓倒性的優勢。枉你當了這許多年的教職，「顧客永遠是對的」的觀念你還沒有學懂嗎？」陳逸峰無語，但神情卻是堅定的。吳嘉慧見著他這時的表情，愈益意氣風發，把電話收回背包後站了起來，慢慢地向陳逸峰走去。「你可以想清楚再告訴我，我的電話號碼在學校的資料庫能就找得著，」說完把抽了半支的香煙丟在地上。「你當然可以考慮，我當天讓媽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就是要給你足夠考廉的時間，或者看看老師你有什麼力挽狂瀾的能耐。不過怎樣都好，不要多管閒事的教訓，你應該記進腦子了吧！以後就只管在學校教你的書，在校外別人的私生活勸你最好還是少管。」說完要說的話，吳嘉慧沿著下坡路直走至隱沒在盡頭。現場就只剰下陳逸峰，覺得腦袋像灌了鉛般沉甸甸地懸著。「可惡。」「是有點幼稚，不過現實中優勢在我這一邊不是嗎？」這句話一直在陳逸峰的耳際不斷迴響，令他的頭感到特別的痛，那種痛的程度是他從沒有經歷過的，好像積藏了很久的什麼，「波」的一聲外皮給戮破了，裡面的物事一股腦地迸射出來，而那個「什麼」說不準

就是他的腦袋，如果有能停止這種痛楚的任何方法，他都寧可一試，包括死亡，他感到額前好像有液體正流向他的爨尖，他一度懷疑這是自己剛溢出來了的腦漿，拭了一看才知道發現那不過是流得過份的汗。原來身為一個教師，除了盡本份誨人不倦外，還得努力去證明自己清白，當你在講台上對學生說著禮義廉恥的同時，台下學生卻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如何讓老師光著屁股出醜人前，所謂人之患，原來只是角力場中的一頭鬥雞，而且還是站在弱勢的一方。陳逸峰懷疑教育界一直奉若圭臬的價值觀，在教育學院裡侃侃而談的理論，都解釋不到他現在所面對的困境。教育如果是為了給年青一輩知識，在十五年免費教育制度下，澳門的確已沒有所謂文盲世代，每個人都可以從相若的起步點展開人生，汲取相若的文明養份，但現實裡卻是滿街文明道德低落的人，他們可以罔顧道德、理想、甚至人命。教師為了薪酬、福利和待遇走上街頭，吶喊著每天工作十小時仍買不起房子，但原來站在他們對立面的無良地產炒家，令他們勞碌半生沒有片瓦立足地的富商巨賈，卻是自己親手培育出來的門生，那些富商巨賈所生的兒女，又回到學校坐在講台下繼纘這個循迴不息的魔咒，當他們覺得你礙眼時，隨時可以到學校撒野，並當著校長面前把你解決掉。為了制止這炸裂般的疼痛感，他有想過現在就打電話答應吳嘉慧的要求，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學校繼績執教鞭，他知道這是在教育界繼續生存的唯一方法，只要在校長開口以非禮女學生罪名開除他之前。學校是一間販買學位的學店，有責任保障顧客滿意。物體下落與物體的質量無關，不論物體本身，一旦超越了某一支撐點，都不可逆地以相同姿態持纘墮落，直至粉身碎骨。往後兩天，陳逸峰每天都按捺著回到學校授課、帶領學生進行課外活動、補習，這兩天對陳逸峰來說特別難熬，活像犯人在等待宣判，陳逸峰好幾次試圖要找校長理論，卻總是被各種藉口連吃閉門羹，陳逸峰討厭這種懸浮在半空，對形勢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他好幾次上課時看著課本，卻不知道自己講到哪裡，陳逸峰知道校長每個星期天早上都會獨自回學校處理校務，他覺得這是談論事情的最好時機。星期天，在陳逸峰回校途中，當他乘坐的公共巴士駛過中區馬路時，卻被堵死在那裡。陳逸峰沒有趕時間的需要，只是隨意探頭張望。他看到一群警員正忙著東西奔走，協助分隔與疏導數量比他們多上十倍，甚至好幾十倍的人群，陳逸峰這才記起今天的遊行活動，恐懼與怒火把他的心思給蠶食得容不下其他的所有。在群眾前端是情緒最激昂的示威隊伍，當中有人舉著牌子，有人叫喊著口號，陳逸峰認得當中有社運份子，也有民生派議員，亮出反黑工保民生、抗通漲起公屋之類的訴求；隨後是年齡層明顯較輕，被標籤為「80後」的一群，在振臂高呼著爭取普選，反官商勾結等一類的口號；隨後的是提拎寫著「還我，家團聚權利」大型布條的示威者，跟著就是醫護人員和教師的示威隊伍，半禿老師及戴眼鏡老師一眼就能從群人中給認出來；在隊伍最後的一群，在人數上相對單薄及低調，當中絕大部份是戴著面具的女性，只有幾個在前列領行的女性露出容貌示人，她們都穿著統一的紫色襯衫，胸前繡上了紫百合的標誌，橫陳著印有「反暴力、反歧視」訴求的橫拉布幔，旁人當中有的投以奇異目光，甚至有一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上前指罵，但紫百合隊伍沒有因此而退縮，她們認為自己只不過在努力爭取最起碼的尊嚴—不受生命威脅地活著。這時待在公共巴士上的乘客也開始談論起來，原來最近有多名性工作者遭到殺害，根據警方公布信息，仍未調査出任何稱得上線索或動機的資料。陳逸峰知道紫百合是一個為性工作者爭取權益的非牟利組織，他慨嘆不論教師與妓女，原來都是在同一階層面對著強權欺壓，都得在同一階層以同樣的方式爭取應有的尊嚴。他突然想起了阿霞，發覺一直根深柢固的價值觀，用以分隔教師/妓女、他/阿霞之間的界線已變得如此模糊。阿霞為了生活出賈自己的尊嚴，但他卻知道尊師重道，至少不會為了報復泄憤而捏造謠言羞辱對方，然而想到那個年紀堪當阿霞兒子的男學生，竟然可以隨隨便便地把阿霞的尊嚴收買下來。陳逸峰被這種扭曲的價值迴圈弄得胸口發悶。巴士在轚員指引下徐徐前進，陳逸峰急急按了一下下車鈴。他急著需要一口新鮮空氣，不然會忍不住吐在車廂內。

陳逸峰急步下了車，哈著腰靠在車站指示牌旁稍事調適，感覺難受得像宿醉，意識是模糊的腳步是輕浮的胸口是抑鬱的氣息是腐爛的。他只管耷拉著頭沿著腳下的路走著，直至被從路旁一幢大廈急步走出來的中年男子撞個正著方停了下來，那人沒多看一眼便腳底抹油。陳逸峰站在男人衝出來的地方，那大廈的鐵閘因為男人離開得太急而沒有完全關上，陳逸峰被門縫中的透發的黑吸了進去。陳逸峰站在那個唐樓單位外，正要伸手去按門鈴，但手指卻在半空凝住了。他不知道這次再進去的目的是甚麼，亦不知道進了去會發生什麼事，陳逸峰只知道自己虛弱得失去控制慾望的能力，他的虛弱源自分辦道德能力的喪失，思緒已然進入了一個不知名的狀態。罪行—不一定源自於有形的賨際行動，反之亦然。是否有罪到底是甶誰來判定？學生/權貴/教師/妓女？既然沒有準則就沒有所謂判官的了。與其眾說紛紜，作為一個教育者，陳逸峰認為自己有需要及有足夠判斷能力負上這個責任。此時，單位木門竟然自動打開了。穿著吊帶短裙的阿霞看見陳逸峰時也結結實實地給嚇了一跳。「梁老……啊！不對，梁先生你是有事找我嗎？」反觀陳逸峰卻沒有因為阿霞的突然出現而感到錯愕，他認為這上天對他擔任新角色的一次肯定。陳逸峰沒有任何表示，阿霞便領著他進了單位，轉身把門關上。單位內陳設與上次幾乎沒有什麼變動，只是上次隔壁房間的門今天敞開了，內裡是佈置跟阿霞那間一模一樣的睡房，顯然是用途相同的工作間。單位內一目了然沒有第三人的跡象。「因為最近出了個專挑我們為對象的變態殺手，我同伴認為太危險便決定暫時停工回老家去了。現在這個單位就只有我一個人繼續留守了。」阿霞還是乖乖地站著說話。「那你為什麼不回家，你就不害怕嗎？」陳逸峰問。「當然怕！還怕得要死，只是想到老家缺錢，怕也沒得選。在我們這行檔，多少冒點風險是省不了的。唯有靠自己小心點，盡量挑相熟的客人。」阿霞給陳逸峰倒了杯茶，遞過茶後阿霞繼續說：「今天樓下吵哄哄的，我有幾個姊妹都參加遊行去了，我本也來打算一起去的，但剛要出發就遇上了個熟客找上門。嗯，他才剛離開不久，算起來應恰是他下樓去你接著來！」陳逸峰根本沒有把說話聽進去，只是目光放空似地盯著阿霞，可又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有在看。阿霞見陳逸峰沒有回話，再看他臉色不太對頭，神情更有點說不出的怪異。「梁先生，你臉色很菜，是哪裡覺得不舒服了嗎？嗯，對了，你今天來找我有事嗎？」陳逸逢沒有回話，胸口那股悶氣脹得叫他渾身不自在，全找不著可供渲洩的出口，頭炸痛炸痛的，雙唇慘白，他急需要以另一種痛楚來壓抑這種痛楚，汗濡了大片前襟，他覺得身體好重好重，連用腳支撐站著都開始有點困難，霍的一聲身子軟癱在身旁兩連座的沙發上，阿霞看見忙大步上前把陳逸峰扶住，一邊詢問一邊察看陳逸峰的狀況，見他穿著的恤衫已濕透，忙說著：「梁先生，你的衣服濕透了，要不要先脫下來，不然會感冒。」陳逸峰頭痛得失去了語言能力，一直捂著太陽穴位置，他聽見校長和吳太的聲音，同聲敦促著他站出來接受懲罰。阿霞俯著身子動手解開陳逸峰恤衫前襟鈕扣，此時兩人只有盈尺距離，陳逸峰聞到甶阿霞身上傳出的淡淡幽香，情緒稍為安頓，一回神卻被阿霞正嘘寒問暖的紅唇，和因俯著身而若穩若現的乳房給攝住了。陳逸峰雙手不自覺提起，蓄勢要摟抱著眼前的阿霞，但未幾又縮了回來，阿霞因將全副心神放在為陳逸峰舒緩痛楚的骨節眼上，沒有注意到陳逸峰這瞬間的舉動。阿霞拿著脫下了的恤衫，轉身走到廁所去打算吊起晾乾。「梁先生，待我拿毛巾給你擦一下身體，衣服吊著很快就會乾，你在這裡先休息一下。」此時阿霞的手提電話響起，她在廁所一邊晾衣服，一邊用肩頭夾著電話接聽著。「喂！我是！陳老闆你好。對不起，現在有客人。是，是，拜拜。」阿霞把電話切掉。恤衫已在廁所的橫杆上吊了起來。「梁先生，你儘管在這裡休息一會，暫不會有人打擾。」客廳卻沒有回應。

阿霞回頭一看，看見上身赤裸的陳逸峰站在廁所門口，雙目通紅地望著她。沒等阿霞發問，陳逸峰已衝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雙手瘋狂地在阿霞身上游移，四片嘴唇緊緊接合。阿霞並沒有推開他，卻慢慢地配合著陳逸峰的動作。陳逸峰覺得頭痛已完全平復過來，他看著赤裸的自己和躺在身邊同樣一絲不掛的阿霞，心情複雜。阿霞看見陳逸峰繃緊著的臉，心裡認定他準是為著自己老師的身份，竟幹出這種事而羞愧不已，便試著安慰他說：「沒關係，老師也是人，人嘛，就總會有性慾的需求。事貢上，光顧過我的客人，也不是沒有教師在內哩。」陳逸峰沒有理睬阿霞，事實上他現時的感受完全超出了阿霞所能理解的範圍。令他忐忑不安的，是因為他想到了一俟與阿霞發生了肉體上的關係，就打從概念上完全改變了當初與阿霞建立在尊嚴上的關係層面，阿霞在意識形態上已變回俗世定義的一個平凡的妓女，她過往關乎尊嚴的角色消失了，他怨恨阿霞存心引誘他墮落的居心，與吳嘉慧編造謊言玷辱他的罪行是一樣的。這種錯誤，陳逸峰拒絕犯上兩次。他必須立時作出制止，他要阻止吳嘉慧變成阿霞，更不要讓阿霞變成吳嘉慧。陳逸峰心裡下了一個決定，藉著身為道德重整者之名。他開始伸手摸向床邊的矮木櫃，手指放在那玻璃製的煙灰盅上。阿霞此時為了騰出空間和時間讓陳逸峰冷靜下來，故意背對著陳逸峰躺著，阿霞開始想到了家鄉的事情，不禁露出了絲絲笑意，盤算著還要儲多少錢，就足夠讓自己和家人過著有尊嚴的生活。一個月，兩個月…當阿霞數到第八個月的時候，卻突然數不下去了。阿霞突然覺得後腦勺有一股涼意，正要起身察看的時候，卻看見墊在自己頭下的枕頭被染成了紅色。這是她看到最後的一種顏色。陳逸峰穿起了吊在廁所的恤衫，細心地清理了現場，把打碎了的玻璃煙灰盅碎片逐一拾回，和兜載著自己精液的避孕套一同放在垃圾袋中，用紙巾隔著門把打開了鐵閘，神態自若離開了現場，阿霞的手提電話這時響起了，一直響著，響著……陳逸峰把垃圾袋投進離唐樓兩條街遠的大型垃圾收集房內，待確定不會被拾荒者翻出來後才離開。陳逸峰沒有絲毫後悔及罰惡感，頭痛感覺沒有了，反而更堅定了他繼績走下去的決心。陳逸峰繼纘走回學校找校長理論，因為時間被延誤了，他到校時差不多已是中午。走過兩層樓級，陳逸峰聽到校長室內傳來校長驚訝的叫聲。校長走到門口正要把房門關上，剛好看見陳逸峰站在門口，校長招手示意他進來，然後把門關上。校長繼續神色凝重地聽著電話另一方傳來的訊息，其間只是嗯地應了幾轚，所以無法從中通知通話內容。半晌，校長掛了電話，卻好像忘記了陳逸峰的存在，只低著頭喃喃自語。「校長，我是來了解一下校方對我的事有什麼決定。」還是陳逸峰選擇先開口。校長突然醒覺陳逸峰正站在面前。「啊，陳老師，那麼巧你都在，我正想找你。你先別說這個，警察局剛給學校來電，說昨天警方在一次巡查行動中，在夜場逮捕了五名年涉嫌販買及吸食軟性毒品的青年，其中一名疑犯就是吳嘉慧，他們說有需要會要求校方隨時作出配合。這次學校的轚眷也可能要一起給賠上。」校長一臉煩惱，說話時沒有正眼望過陳逸峰一次，「得意快找各校董們商量商量才行，必要時也得與吳嘉慧同學劃清界線。」校長一邊說一邊逃也似地離開了辦公室。「陳老師，你的事看來也不必再操心了，我想吳先生那邊現在是夠頭大的了，」陳逸峰對這個消息沒有感到絲毫詫異，他很滿意上天對吳嘉慧這個懲處安排。他也對自己得以開脫並不特別感到喜悅，更在意的是上天似乎已肯定他所做過的一切，即使是犯了技術上的小錯誤，包括結束了阿霞的生命，那是一種必經的淨化過程，陳逸峰離開了校長室，打算回到教員室備課，他決定從今天起當個真真正正的教師，跟在街頭遊行著的教育工作者不可同日而語的教師。湖南山區一條貧瘠的村落，一群適齡學童擠在教室内，全神貫注地聽著講台上的教師講學，教室是簡陋而破落的，稚童的穿著是襤褸邋遢的，但每個人都很專注留心。缺了一角且顏色泛灰的黑板上寫滿了課文內容，老師用心地講解著。稚童知道要努力學習，長大後才有希望過好一點的生活，不再讓貧窮一代一代的延纘下去，所以他們對悉心教導他們的老師都很

尊重，天氣再冷都坐得腰板筆直，連打個噴嚏都生怕會錯失掉什麼寶貴的內容。下課後，稚童們便得翻山越嶺跋涉回家，回到家後天色都黑齊了，可是他們卻又要開始忙著料理家務事，炊煙打掃，幫補生計。每個學生的課餘生活都大同小異，沒有瞧不起人的富家子女，沒有持強凌弱的惡霸學生。梁富與相依為命的外婆在昏黃的鎢絲燈下吃著剛做好的簡單晚飯，梁富吃了兩口，便嘟噥著嘴問外婆。「奶奶，媽好久沒回家了，你寫封信叫她快回來好不好？」「傻孩子，你媽南下打工了，那可以經常回來看你。還不是多虧你媽寄錢回來，我們生活才算過得可以，你也可以到學校上課。所以你好好唸書，別叫你媽失望。要乖，你媽春節準會回來。」梁富年紀小，卻已長得很懂事，沒有再哭鬧下去。「你放心好了，我最疼愛和最尊敬的，就是媽跟奶奶你了。我一定好好學習，長大後還要當個教師。」「好孩子，那你告訴奶奶，有沒有忘了你媽叫什麼名？」外婆對那麼懂事的外孫兒感到老懷安慰，撫了一下梁富的頭。梁富天真地大聲回答：「我媽叫王霞。」

(優秀獎)富居林小雯楔子美芳的母親回憶，美芳出生那天，更嚴格地說，是出生前的一個小時裡，美芳的母親正懷著美芳，從青洲木屋區的家裡走了出來，走到寬闊的罅些喇提督大馬路上，準備到街市買菜。這條名字頗長的馬路建於十九世紀，在澳門開埠四百多年的歷史來看，算是一條年輕的馬路，卻絕對是澳門南北交通的要道，連接著花地瑪和花王堂區這兩個澳門人口最多的區域，像一根挑水用的竹竿子，兩頭挑著的，是生活攸關的擔子，十九世紀建成的這些大馬路，大多以葡文音譯為名，左右兩條大道中間的人工島上會種植高大的榕樹，營造後來人稱的殖民主義。而罅些喇提督大馬路的命名是用來紀念曾經在澳門擔任過港口工程主任的罅些喇海軍上將的。不過，絕大多數的澳門人並不知道，他們甚至不清楚正確的叫法是罅些、些罅喇、還是罅喇些，因為大多數時候，他們都直接把它忽略了，簡單地稱街道為提督馬路。提督，才是他們熟知的海事官員名字。美芳的母親和絕大多數的澳門人一樣，雖然不瞭解街道命名的歷史，可是對於街道上的事物，還是有一種如數家珍的本事的，因為每天的生活就是周旋在那裡。在這條馬路最北端的東側，有一座有好幾百年歷史的道教廟宇，叫蓮峰廟。美芳的母親並不信奉道教，她只知道清代的林則徐到過那裡。那天她走過的時候，有人正在裡邊商量給林則徐立像，那年正好是林則徐巡閱澳門後的第一百五十年。蓮峰廟的側門外有塊醒目的石頭，上面刻著一個葡國的盾徽，據說是紀念葡國人新佔據了一方土地的，但聽說有位澳門總督也在那裡附近被刺身亡。石頭被低矮的鐵欄圍起，老人會叫它亞婆石，還會告誡小孩不能走進去，不然石頭會裂開，整個澳門會陸沉。不過那都是傳說而已，也許是澳門填海太多，才會有那種關於陸沉的傳說。你看馬路西側和北側的土地，包括蓮峰球場在內，七十年前就是一片水鄉澤國。說到那個蓮峰球場，美芳母親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聽到那裡傳來的學生專有的暄嘩聲和體育老師的哨子轚，她不知道裡面正在進行新泰坦跑道的鋪設工程，取代本來跑步用的沙地，以後學生來跑步，不會再藏一腳的沙子回家了。是的，那裡白天有時會讓學生上體育課，只有那時候，球場才能跟名字掛上鈎，而不只是用來賽狗而已。再回到馬路的東側，在蓮峰廟的南邊，是鏡湖殯儀館。殯儀館外的路上常常會飄著白花花的紙錢，在那樣的冬日裡顯得特別地淒涼，美芳的母親不期然加緊了腳步。過了美副將大馬路的一段路，有一家戲院，當時澳門共有清平、國華、平安、永樂、南灣、大會堂和麗都七家戲院，不過只有麗都戲院是在那個區裡，因此，美芳母親看戲最多也是在那裡，但說的多，也就是三次四次而已。麗都戲院裡長年放的是金公主影線的電影，那天美芳母親經過的時候卻是工餘場的時間，放映的都是色情電影。美芳的母親只不過不經意地看了看門口高掛著的手繪電影廑告，還有徘徊在門口的幾個無所事事的飛仔，便繼績往目的地前進。過了雅廉訪大馬路，便到了美芳母親要去買菜的地方—紅街市。紅街市其實是叫提督街市，不過因為幾乎整棟三層高的街市外牆都是用深粉紅色的磚頭砌成的，大家都習慣叫它紅街市。街市旁邊有家樓上的粵式茶樓，叫龍華，薹茸雞做得很有名。茶樓和街市之間的巷子裡有家餅家，店面很窄，老婆餅、嚤囉酥、光酥餅……全都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地放在高大的玻璃餅裡，全都是每天現做的，香味傳到馬路的對面都聞得到。美芳母親常常帶著之後出生的美芳到那裡買餅吃。

說了那麼多，你會覺得這條街道上已經可以滿足一個澳門人生活中各種各樣的需要，生死哀樂的，衣食住行的—但其霣不然，那裡就是沒有一家醫院，以至於當美芳的母親走到街市門口，還沒出生的美芳忽然在她肚子裡作動時，她只能跑到路邊招手，等好心的司機開車經過，或者有警察幫他找到一輔的士。可是事實上她並沒有等到，美芳母親等車的地方正好是個巴士站，她看到一輔四號巴士開來，立馬就登上了那輛巴士。那輛巴士叫小環市，會環繞半島中區行走，美芳母親想的是，上了巴士，要是看到有的士，就馬上下車坐的士。正是下班時間，車上已經擠了許多人，女售票員看到美芳母親上車，急忙把自己的位置讓了給她。美芳母親雖然已經坐了下來，可是肚子一直作動，她痛得神智都失去了，別說要再下車找輛的士。女售票員想到了美芳母親上車的用意，一邊看著她，一邊張望街上有沒有的士經過，在這種下班時間，雅廉訪大馬路上人多車也多，就是沒有空車的的士。女售票員就跟司機建議說，「把她送去醫院吧。」這種事基本上沒法想像會在巴士裡發生，不過那個司機居然也試著大轚地問了車上的人。「有大肚婆要生孩子了，這車改去山頂醫院再回水坑尾，有人反對嗎？」車上的人只顧著議論紛紛，沒有人敢說一句公道的話，售票員聽著只呼道：「誰不是終有一天要為人父母啊？」這話一出，車裡立時變得鴉雀無轚，「送她去吧，」終於有人說，其他人也就跟著和應，不願意繞這路的就下了車，願意等的人就留在了車裡。過了一個路口，有人開始給美芳母親報站說：「連勝馬路到了—」之後又說：「姑娘街到了—」女售票員則在美芳母親耳邊說，「聽到嗎？很快就到了，不要緊張。」巴士一路橫穿連勝馬路、姑娘街、羅神父街、俾利喇街、高地烏街……美芳母親之後想的是，她來澳門後的這一生也不過在這些大街小巷間走走停停：送孩子上學、到工廠上班、去街市買菜……而巴士終於在即將貫通的松山隧道口右拐，進入士多紐拜斯大馬路—不過，也是在那一段，巴士停了在那裡，沒有再前進，巴士前方約兩百米的地方，車子都停滯在那裡，一動不動。車龍的前頭則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從治安警察廳門口開始，橫著把士多紐拜斯大馬路給堵住了。有人建議美芳母親不如下車步行過去。售票員看著美芳母親痛苦得扭曲的面容，揪心地問，「你可以嗎?」美芳母親是點了點頭，在售票員和兩三個乘客的攙扶下艱難地下了車。馬路上人滿為患，人轚沸騰，聚集的人少有幾千人之多，看起來大多是父母親帶著自己的兒女，不知道等待著甚麼，小孩子在警察圍起的人牆下露出一臉的無辜。「別佔隊！」有人對著美芳母親和攙扶她的人說，引起周圍至少幾十雙目光的注視。酱察也走了過來說，「怎麼了？拿證就要排隊……」這時，雖然有理直氣壯的理由，但只有售票員大著膽跟那轚察說，「孩子要出生了，我們只是要穿過這裡，」瞽察謹慎地看了看美芳母親的肚子，便對周圍的人說，「沒甚麼可看的，走開走開！」算是給撥開了一條生路，好不容易穿過那道人牆，一路上還是可以看到不少人拖著小孩與他們迎面走來，神色鬼崇，怕是無證的人，他們走到了羅利老馬路和士多紐拜斯大馬路相交的路口，才終於有的士經過，售票員陪著美芳的母親直奔往山頂靨院。到了發院，美芳的母親嚇了一驚，同樣的人滿為患！等生孩子的母親，生完孩子的母親，正在生孩子的母親，把產房給佔滿了，病房也佔滿了，走廊都佔滿了。那真是一輩子忘不了那情景。「身份證和產前檢査證明昵？」售票員焦急地問，美芳母親才回過神來，把隨身攜帶的這些東西取出，然後被送進了產房，售票員在她臨進產房前緊緊的握了握她的手。好像過了很長的時間，美芳母親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被產房裡的手術燈照得看見甚麼都成了一片花白，因此當護士把剛出生的小女嬰抱到她的面前時，她覺得她真如天使一樣純潔無瑕，又如幻似真，她自己則如同在天堂一樣無欲無求了。是那天使般的孩子「嘩—」的一暨哭轚，把她從天堂拉回了人間，她看見醫生把臍帶剪了，護士用毛布緊張地把孩子包裏起來，她看見孩子在對她微笑，一條新的生命就這樣誕生了，美芳的母親不期然想到骼院裡那無數個母親，在同一時間裡，不知道有多少個孩子可以幸運地誕生？

無法知道實質的數字，但據說那年澳門出生的孩子是六千五百六十多個，美芳的母親覺得她好像趕上了一個年代，她的孩子也是，只是沒趕上年底山頂醫院新大樓的落成。美芳母親又想起剛才把她送進產房的女售票員，如果可能，她想等孩子滿月後把孩子抱給她看看。可事實是等到那個時候，巴士已經甶人手售票改為乘客投幣了。在小小的澳門，要重遇一個人，說是容易，有時候真有一輩子不再相遇的。說到那輛巴士，甶於士多紐拜斯大馬路上的人群已經疏散，它終於開離了那條馬路，現在已經不知道在半島上的哪一個地方。許多父母在那個下午給他們的孩子拿到了一張永久性居民身份證，這張身份證不代表真正的永久，不代表健康，不代表財富，僅僅是被獲許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下去的證明而己。既然說到生活，不得不說的是那年新蓋起的住宅樓宇，一共有一萬六千七百零三個，數量之多，達到了澳門有統計以來的第二高，許多人在那年從木屋區搬進了新蓋起的高層住宅大廈裡，包括從士多紐拜斯大馬路上離開的孩子家庭，還包括美芳的一家。那年推土機開始在美芳父母親在澳門買的第一間房子上輾過，一個判了給私人發展商操作、打著舊區重建旗號、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到二十一世紀第十一個年頭都還沒有結束的青洲坊木屋區遷拆事件，在那年，開了個頭。是的，那年是八十年代的尾聲，那年，是一九八九年。說完這麼多，這時候剛剛在產房裡出生的女嬰也已經有了名字了，這個你也是知道的，她叫美芳。一、一張剪報事隔二十二年，美芳已經大學畢業了。少年時代像一段不清不楚的歷史，一翻就過去了。儘管見證過父母親那個年代的事物大都還在那裡，不過，卻讓美芳這一代人覺得視若無睹。那些所謂歷史性的時刻。只是一種喋喋不休的教誨，真正對他們來說具有共同回憶的畫面似是剛上大學那幾年，那些五光十色的娛樂場、那些珠光寶氣的酒店，好像一夜間就在這座城市裡拔地而起，三五天就已經鋪天蓋地。同時，她也在那段時間親歷過坐發財車多過坐巴士，中午沒飯食就上發財車取票換叉燒飯的日子。據說每一個年代都有自己發展的神話和傳說，只是換了一副面貌而已。這時候，大學的同學就會開玩笑說，「如果那也算一個神話，那一定是希臘神話。」因為希臘神話娛樂場就在大學腳下。若說在美芳這個年代，娛樂場是以嚣張跋扈的姿態脅持著這個城市，那麼，那些在大街小巷裡散佈的地產舖則像病毒一樣讓整個城市都長滿了麻疹。在這樣的一個年代裡，澳門人可以有志氣地說不為賭場的五斗米而折腰，可是生些麻疹一樣的小病，總是難以避免的。所以美芳一大學畢業，就在那個炎夏裡投身了澳門蓬勃的房地產事業。沒想到的是，上了班兩個禮拜，美芳的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在地產舖裡等電話而百。新客人打來的電話每一次都被舖裡另一個地產經紀陳小姐搶先接了，美芳無意中知道背後的原因是，這位比她早一點進來的陳小姐竟然專門去練了舉啞鈴，這樣接電話時就可以快人一籌。美芳不知道光速有多快，不過她目睹過音速是怎樣的，就是在電話將響未響的時候，陳小姐就已經拿起了電話，把客人搶到手裡。美芳幾乎沒見過舖裡的其他幾個經紀，陳小姐說的原因是他們一直業績彪炳，老闆娘自然不會介意他們有沒有出現在舖裡。踏入農曆七月，是地產業的淡季，連陳小姐也不再待在舖裡了，她大概也進入了業績彪炳的階段。「鑰匙全都放在桌子下的櫃裡了。」陳小姐揚了揚那隻舉啞鈴的手，把美芳一個人留在舖裡。美芳百無聊賴地坐在地產舖内。一個人無聊的時候又想做些積極的事，最好的就是看報紙。看完一天的報紙，就看前一天的報紙，看完前一天的報紙，就看一週前的報紙。看著看著，美芳忽然看到報紙堆裡有一張刊登了看似是地產廣告的報紙，被刻意地剪了出來。她把剪報拿在手上仔細一看，覺得廣告的寫法有點奇怪，首先標題不是寫著「急售」、「招租」一類的字，而是「歡迎參觀」四個大字。其次是下面四個樓盤地址的寫法，只是寫了街道的名字和牌號，其他都沒寫清楚，讓人一時想不到樓盤霣質的所在地。電話號碼倒寫得比較正常，是個本地固定號碼，寫著「二八四三，四二四四」。美芳還在納悶這個廣告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外面卻突然冒進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她手上拿著

的，正是跟美芳手中一模一樣的地產廣告剪報。「我看到你們賣的樓盤廣告，可是電話卻打不通，這是你們的吧？」老婆婆動作相當的敏捷，手一伸把剪報遞到美芳的面前。美芳把剪報拿到手上一看，跟自己的還是有點不一樣，電話下面多了地產舖的名字，而她自己那張則把名字的部份剪去了。地產舖名確實是這裡的地產舖名，可電話號碼擺明是不腸於這裡的，她努力地回憶地產舖甚麼時候賣了這樣的廣告。「等一等好媽？我先査一下。」美芳打開電腦裡的樓盤目錄，一査地址，馬上找到有三個樓盤地址似乎與廣告上的地址吻合，唯獨有一個樓盤，連她們地產舖裡的地址資料都沒顯示出大厦名字。「怎麼樣？」老婆婆看起來像個興奮的小孩，「看起來是有這幾個樓盤……」美芳說得非常猶豫。「那還等甚麼？年輕人，做事要帶勁，想到就要去做……」美芳貢在怕了老婆婆的喋喋不休，「既然地址也找到，就去踫踫運氣吧。」美芳對自己說，拿了鑰匙就和老婆婆一起出發。二、主教山上美芳和老婆婆走在下環舊區的小巷裡。老婆婆走著走著，感慨地說：「這裡變化還是有的……」美芳覺得好奇，便問：「甚麼變了？」正走到一個圍的門前，老婆婆就走了進去說：「你看這圍還是圍，可裡邊本來並排的幾個青磚屋倒的倒了，新蓋的新蓋的，沒倒沒新蓋的都已經殘破不堪了。」又走到一塊空地旁邊，已經被木板圍起，只能從夾縫中看到一片頹垣敗瓦。老婆婆說：「這裡以前就是一座關西大宅，看到那條曲線嗎？那是山牆留下的痕跡。」美芳從老婆婆的感慨中看出她離開了澳門一段時間。老婆婆說：「是的，我好多年不在澳門了，之前移民去了美國。現在老了還是想回澳門住……」這話一說開了，她們就沒顧上路，最後竟迷了路，於是走到路邊一個舊式士多店裡，問了門口坐著的另一個老婆婆。「你問那個幾時彎？抬頭吧，見到了沒？」士多店老婆婆指著天空中挺立著的兩座高樓。「對哦，就是那個，打擾你啦。」美芳說，「她剛才叫它甚麼來著？」老婆婆問。「哦，她叫的是坊間給那兩棟樓起的花名而已啦，不用記著的。」美芳只顧著看著高樓,考應走哪條路會比較快到。「我聽到她叫它幾時彎昵？不會是棟危樓吧？這樣的樓就免了……」美芳馬上解釋道，「沒有這回事，它本來叫XX灣，只是因為它是座非常高的屏風樓，高得嚇人，又在甚麼馬忌士街上，人們就乾脆開玩笑叫它忌士灣啦。」老婆婆聽了以後呵呵地笑道：「想出這名字的人真的是聰明。」接著又說，以前的住宅樓宇就是叫甚麼甚麼樓，甚麼甚麼大廈，能叫甚麼軒呀、閣呀的就挺高尚的了，現在還有叫甚麼甚麼灣，甚麼甚麼峰的，風光不一樣囉。一路走著，美芳不忘給老婆婆推銷這兩棟下環舊城中首屈一指的豪宅大廑，「老婆婆，你走了這麼多年可能不知道，近年澳門的博彩旅遊業帶動經濟增長，吸引很多資金流入澳門的房地產市場，本地也有很大的住房需要，房地產市場增長的空間很大，豪宅建了一棟又一棟……」說著就到了大堂，大堂空間不大，天花上彎彎曲曲地懸垂著一行水晶吊燈。美芳再接著說：「雖然說澳門人收入也高了，可是根本追不上樓價嘛。這個樓盤不標榜是那種奢華的豪宅，而是把目標買家鎖定為澳門的中產階級，價格和單位面積都非常符合澳門中產的需要。老婆婆你是幾個人住呢？」「三……四個左右吧……」老婆婆回答得有點隨意。她們已經走到地址上顯示的住宅單位門口，「四個人是嗎？」美芳把鑰匙插進門鎖，「四個人就正好了，這個單位是個兩房一廳，應該夠住了，一家子還可以在家裡打麻將，多溫轚啊……」門鎖開了，優質木材造成的木門這時無轚地向她們敞開。「你說的是這種情況嗎？」老婆婆瞪大了眼睛看著客廳裡坐著的四個人。是的，客廳裡有四個人，圍坐在麻將抬的四方，不過這可不是甚麼溫馨的畫面，因為那四個人，暫時說是四個「人」吧，當他們同時地朝門口的美芳和老婆婆看時，那四張臉，居然是一模一樣的！

美芳立馬就把門給關上。H尔看到不？」老婆婆問。「看到甚麼？」「四個—人呀。」「没有啊。」「那你為甚麼關門？」「我還沒有準備好。」「準備好甚麼？」「準備好見到……見到……房子時給你介紹。」「那現在準備好了嗎？」「應該好—了吧。」美芳心想，一定是剛才過於匆忙，忘了風俗是要先敲門的。她心裡默唸著南無阿彌陀佛，然後輕輕地往木門上敲了敲，確定裡面沒有動靜後，再一次推開了木門。「這次沒有人打麻將了吧？」美芳問。「對呀，沒有了，真奇怪。」美芳舒了口氣，睜開了眼睛。「可是有人在跳大繩哦。」老婆婆說。美芳馬上把眼睛閉上，可是卻已經甚麼都看見了，這次是三個人，兩個在兩邊揮動大繩，一個在中間跳。而且I三個人也都長著同一張臉。美芳崩瀵了。這時，老婆婆卻很勇敢地走到那三個「人」那裡說，「這種遊戲我已經好久沒有玩過了……」那裡其中一個揮動繩子的「人」備受認同地說：「這客廳太小了，玩起來會有點難度，繩子常常被天花那水晶燈勾住。」跳大繩的則說：「你們揮動大繩的技術太差了，經常絆倒我，」另一個揮動大繩的忍不住反駁說：「是你自己跳得差吧，自己沒用反說別人……」三個「人」就這樣吵起來了。美芳看著那三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一副十歲左右小鬼頭的樣子。美芳突然間恍然大悟了，是四胞胎！只是其中一個可能跑到房間裡了。美芳心裡怪自己膽子真小，一定是之前在地產舖裡無聊時，上網看了太多凶宅的鬼故事，疑心生暗鬼了。這三個小鬼頭的母親也太愛作弄人了，把孩子生成一模一樣不夠，還要打扮得一模一樣來嚇人。這裡一定已經有業主在住了。美芳聽著他們吵了那麼久，有點不耐煩了，「你們吵夠了沒有？」三個小鬼頭這時停止了吵架，好像剛意識到美芳的存在似的，他們一起問：「你來這裡幹甚麼？」原來他們不吵架時，說話可以那麼同轚同氣，果然是胞胎兄弟。美芳這才想起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任務。這時，她故作和靄地彎下身，笑容可掬地對三個小鬼頭說，「小鬼—不，小朋友，我們是來看樓盤的，你們父母要賣這個房子，我們匆忙上來，所以沒來得及告訴你們。」三個小鬼頭互相說了些悄悄話，又同轚同氣地說：「好呀，隨便看，」嘴裡這麼說著，三個小鬼頭卻不時發出惡作劇般的笑聲，害美芳有種不祥的預感。美芳把老婆婆帶到露臺，「你看，這裡雖然只是個中層高度的單位，可是這個向北的露臺前面全無遮擋，足可以把整個灣仔的河畔景致一覽無遺。中國人最重要的是甚麼？風水啊……」「食西北風囉—」三個小鬼頭不知何時就站在他們旁邊劃拳。美芳在他們耳邊小聲地說，「你們再不聽話就把你們扔下海裡。」兩個小鬼頭嘻嘻哈哈地對另一個說：「你輸了，把你扔下去。」美芳沒再理他們，拉著老婆婆到客人房去。來到客人房，美芳把窗子打開好通通風，接著就推銷說：「這個單邊的客人房，前方也是全無阻擋，既可以看到北邊的灣仔風景，也可以盡收東邊十六浦和下環舊城的景致……」美芳正要說下去，卻發現兩個小鬼頭又來到她們旁邊，其中一個卻不見了，美芳瞄了一眼客廳，卻沒甚麼發現。兩個小鬼頭手上各拿著一瓶汽水暍著，搶了她的話說：「亞洲沙士汽水，要暍嗎？」老婆婆看到那汽水，像看到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說：「當然要暍。」美芳印象中澳門是有過這種汽水的，有些老咖啡店和餐廳裡有把它放在櫥窗裡做裝飾的。小鬼頭手上拿著的這兩瓶看起來包裝得滿懷蘿的樣子，估計是這區要發展文化旅遊了，有人古老當時興，又重新生產

的吧*美芳也在老婆婆的聳勇下嘗了一口，那味道，有點海風的鹽味，又有點鐡打酒的味道，不知怎的，跟眼前這鐵鏽斑斑的下環舊城，跟那荒廢的碼頭，竟有點相似的滋味。老婆婆說：「這汽水廠當年就在這附近，我記得汽水廠旁邊就是個避風塘，我年青的時候，那裡停滿了漁船，塘邊就有漁民賣剛捕回來的海鮮。漁民的小孩沒甚麼可玩的，把長長的石板櫈當乒乓球枱，偷偷拿了汽水廠外的空瓶子中間橫著一放，就當是中界線打起乒乓球了。」小鬼頭聽罷一屁股坐在地上說：「現在買不到了啦，汽水廠都關門大吉了，以前就在這下面，」老婆婆聽了這話不禁感慨萬千。美芳則是在聽到「這下面」三個字後，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隨手就把窗關上。離開了客人房，美芳又把老婆婆帶到主人房，奇怪的是她走前看了一眼客人房的窗，明明關了的窗戶不知何時又打開了，一定是小鬼頭作的怪，美芳心想，「你看，」美芳把主人房的窗打開，「這個向西的主人房，同樣是個單邊向海的房間，可以看到西灣大橋，還有觀光塔。觀光塔還可以作為一個文昌塔，對子孫的學業工作都很有利的……」老婆婆看起來也被這海景所吸引，美芳於是乘勝追擊說：「重點是甚麼你知道嗎？這裡是個永久景，這個區就只此兩棟了。」「為甚麼呢？」老婆婆問。「因為這區已經劃為文化遺產保護區，以後不可能再建這麼高的房子了。」美芳說。「那這個房子就不會破壞文化遺產了嗎？而且樓蓋在海邊，又蓋得那麼高，不會影響舊區裡本來生活的人嗎？」老婆婆問。「這既然已經蓋了，好像就沒有拆的道理吧。至於有沒有影響，你說會擋風吧？這棟樓是東北，西南走向的，澳門一年就四個月吹北風，其它八個月應該不會有影響吧……」美芳無奈地回憶著某官員的用辭，心想她既不是政府，也不是發展商啊。「她說的是，你買了一個廁所，可是每天有八個小時不能用。你很不滿，可是人家跟你說，你其它十六個小時都可以用呀，你明白這意思嗎？」小鬼頭又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可是只剰一個而己，其它的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這個意思呀……」老婆婆正考慮這小鬼頭的鬼話，可是忽然又指著窗外大叫，「那個是主教山嗎？」美芳說：「是呀，這裡可以看到主教山，」「問題是這裡比主教山還高昵，這種感覺好奇怪……」美芳說：「這個單位在二十五層，看到主教山比較矮也是意料之內的事呀。」老婆婆卻搖了搖頭說：「以前炮薹呀，教堂呀都是建在最高的地方，你知道為甚麼昵？」美芳倒沒想過這問題。老婆婆接著說，「因為它們都有看守、保護的一種功能，可是只有比它矮的地方才會在看管範圍內，現在這裡蓋得比主教山還高，算是甚麼神都管不了了。」「就是。」小鬼頭笑著說，又跑回客廳裡蹦蹦跳跳。美芳忽然覺得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忙又把窗給關了。跟老婆婆走回廳裡。可是一轉身，她就聽到窗戶又被打開了。「老婆婆，我看你挺喜歡這房子的，現在業主趕著出貨，給了個很低的價錢，你真的要認真考慮一下°」老婆婆說：「那是多少錢？」「五百八十萬。」「曄"，小鬼頭忽然在她身後暄曄鬼叫，「五百八十萬？現在的維他奶是不是兩千塊一瓶？」美芳真想這最後的小鬼頭也馬上淌失。老婆婆繼纜問：「那停車場車位怎麼賣？」「這車位暫時都不竇，只能用月租的，一千七百—個月。」「那管理費呢？」「管理費是按呎算的，每一平方呎一塊三。」小鬼頭跑到老婆婆旁邊說，「是按建築面積算的。然後對著美芳扮鬼臉。老婆婆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這地方好歸好，就是管理費比較貴，車位又不能買，這一區又沒有甚麼停車場，出入多不方便啊。我再考慮看看，」美芳只能傷心地在地址上劃了一個叉，看著窗

外飄過的一張報紙，像一張被風吹走了的樓宇買賣合約。「有空再來下環找我玩呀。」小鬼頭說。「附近有條馬子里的馬仔很好吃的，下次帶你們去吃，還再吃你們暍汽水。嘻嘻嘻……」老婆婆跟小鬼頭居然臨別依依，美芳則用力地把門帶上。老婆婆和美芳出了大厦，走在因為這豪宅而新蓋起的行人天橋上，車水馬龍的河邊新街就在腳下。老婆婆說，「好久以前下環才是澳門的中區，後來這裡的漁業漸漸息微，中區就變成是新馬路了。」美芳一邊想像著這條馬路多少年前的興旺，一邊看著前方有個打扮前衛的男中學生，拿著手機和一個女中學生有說有笑地走來，手機一直放著電台還是甚麼，仔細一聽，是些廣告語。「亞洲汽水最平，亞洲汽水最覬，亞洲汽水最夠氣，亞洲汽水最夠味，亞洲汽水係經過嚴格衛生消毒，飲佢保證安全，家庭宴會不可不備亞洲汽水，亞洲電話：二八八一，四三三四……」「哦，是當年的亞洲汽水廣告語。」老婆婆忍不住走到他們跟前問：「你怎麼會有這段廣告？」男學生說，「覺得它挺土的，在網上下載的呀，有甚麼問題？」美芳看他們像住在附近的人，就問，「附近有馬子里嗎？」「馬子里？」男學生好像完全沒有聽過這名字，女學生則嘲笑他說，「馬子里不就在那邊嗎？"遂指了指舊城的方向。「那裡賣馬仔的嗎？」美芳問。女學生說，「好像沒有哦。」男學生則說，「有昵有昵，我阿婆的阿婆說有……」「你別作弄人……」女學生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男學生走了。「真的有……"美芳還聽得見他們走遠後傳來的聲音。「話說澳門的固定電話號碼不是最近才變成『二八」開頭和八個數目字的嗎？怎麼那廣告詞裡講的電話也是『二八』開頭和八個數目字的？」美芳百思不得其解。「那裡是兩個電話號碼。以前電話號碼就四個數目字。」老婆婆回答她。「哦……那真巧，不說還真的不知道。」下天橋時，美芳發現下前方是一整排青磚的房子，灰濛濛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小巷的深處。如果不是回頭一看另一邊高聳入雲的大樓，她會以為她不小心回到了過去。三、粵港澳的合作美芳和老婆婆坐上了一班前往下一個樓盤單位的巴士，過了不到兩個站，車輛就開始停滯不前，原來已經到了中午下班的時間，前方新馬路到十六浦的地方最容易堵車。美芳決定要利用這點時間向老婆婆推銷下一個樓盤。「這一個樓盤鄰近高士德，是個新興的高尚住宅區。交通方便，毗鄰擬建中的輕軌交通系統，以後往返澳門國際機場及澳門碼頭都只需數分鐘車程，多方便啊……」「數分鐘？」老婆婆看著前方紋然不動的車龍。「我們堵在這裡就有十五分鐘了，真是幾十年都不變……不說這個了，一會兒會直接到門口嗎？」「附近的巴士站暫時還沒有，得走幾步。」「那還說交通方便……」「本來是有的，」美芳回憶電視裡看到某某官員的解話，「主要是巴士線路協調方面還有困難，新巴士服務模式也還有不少問題要解決嘛……」這時，巴士終於在十六浦停站。車站裡站滿了等上車的人，但這兩車本身也早已擠滿了人。巴士司機因此「飛」了一個站。等車的人敲打著車門，卻聽不到說的是甚麼話。當司機在下一個站停下準備開門時，有站在門口的乘客就埋怨道：「都擠成這樣了，還怎麼上車呀？有人下才能上人呀，沒有人下怎麼上呀？」「就是呀，擠死人嗎？」車門附近的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擾攘起來。司機敵不過這麼多張嘴，只得又「飛"一個站，但嘴上還是忍不住還口：「一會兒巴士站的人又投訴我「飛站」了，停了要挨罵，不停也要挨罵。」乘客聽了又還司機一句：「又不多發車，多發車就不用那麼擠呀。」「我要是老闆，我也多發幾輛車呀，我要是才行呀。」有人也是體諒到司機的難處，就說：「那些老闆都只是顧著賺錢啦。」有人則附和說：「叫他們坐坐巴士就知道啦……」說到這裡，好像大家都覺得沒甚麼可再說的了，就都假裝著看著窗外的風景，各想各的事，最後巴士裡就只剩下報站的聲音。

美芳一下了巴士，就指著遠處的幾座高樓說：「就在那裡。」又是些超高樓。老婆婆看著卻有所發現，「那樓頂部幾層的顏色怎麼跟下面的不一樣？是設計嗎？」老婆婆覺得美芳好像欲言又止，就問：「難道不是？」美芳就猶豫地回答她：「發展商本來只是要蓋五十層而已，可是後來又想再加建六層，可能是這原因，顏色就不太一樣吧。」「五十層還賺不夠嗎？」老婆婆忍不住說。「我是聽說這附近本來有塊土地也給發展商買了，但只給了保證金。樓市托高了以後，發展商本無意發展那塊土地，那保證金自然要賠償給政府了。但感覺上是白給了一筆錢，發展商就跟政府多要了幾層，賈出以後算扯平了還有賺吧。」「難怪無端地多出那六層來……但政府要批建築修改不是要用很長時間嗎？丟了身份證補辦也得七天昵。」老婆婆問。「政府就是批了圈則，讓它樓先蓋，批文慢慢才出囉，這叫兩條腿走路比較快。」「這樣也行呀？那我買個五六層高的唐樓蓋個天台或者多蓋幾層也這樣辦得了。你說其它樓也這樣官商勾結蓋起來的嗎？」老婆婆說起來很氣憤。「很難說呀……」美芳想著這幾年來落成的那些豪宅，真不知有多少是這樣蓋起來的。「說官商勾結挺難聽的，但他們緦是有溝通過的吧，反正，總比我們和政府溝通得好。」美芳不得不說。來到第二個樓盤單位的門前，美芳把鑰匙插進鎖孔，大門就徐徐地打開。如果說看上一個單位的時候，算是做了一場惡夢，美芳萬萬想不到的是，這個惡夢居然還有嫌集。「這……這……」美芳又把門給關上了。「你看到嗎？」老婆婆問，「我看到了。」美芳怎麼都忘不了剛才看到的畫面。有個人，先當它是人吧，一直蹲在落地玻璃窗的旁邊，用刀子在玻璃窗上刮呀刮；還有一個人則神情呆滯地在一堆黑塑料布堆中翻呀翻，在她們打開門的一瞬間抬起了頭，視線穿過燈光一明一暗的客廳，與她們的目光直直地相遇。在美芳覺得應該拔腿就跑的時候，門自己打開了，黑塑料布人出現在她們的面前。「你們是業主嗎？」黑塑料布人問的居然是這個。這時候，客廳裡的燈也好了，刮窗戶的人也站起來走到門前，還有一個人不知從哪裡也冒了出來，此刻正等待她們的回答。「我們是來看樓盤的。」老婆婆如實相告。「哦，那隨便。不過，地板昨天剛打完蠟，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就脫一下鞋吧。」黑塑料布人繼纘在客廳處理一堆黑塑料布，刮玻璃窗的人則去了廚房，另一個人到了房間裡去，各忙各的事情。美芳忍不住問：「你們在做甚麼？」黑塑料布人把一堆塑料布塞進了垃圾袋裡，「我在擺放這些新的傢俱。上午剛剛到的，包裝用的黑塑料布特別多，我想一次把它們全扔了，」接著他又指了指去了廚房的刮玻璃窗人說：「他在把玻璃窗上的玻璃膠刮走，剛剛刮完客廳的玻璃，現在是廚房的，」稍為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還有房間那個，在安裝電線和測試電力。如果阻礙了你們看樓盤，那真的不好意思。」「沒有，你們繼纜忙你們的。」老婆婆說。原來是裝修建築工人，美芳和老婆婆恍然大悟，「這個豪宅項目叫普拉亞。」美芳開始向老婆婆推銷這個單位。「發展商希望在這裡打造出一種殖民地式的歐陸風情，普拉亞就是葡萄牙的一個前殖民地，」「滿大街真的殖民時期建築，這個箄不了甚麼，」老婆婆說。「那不一樣，住在這裡居高臨下，不是也有殖民別人的感覺嗎？」美芳又補充說，「普拉亞在葡萄牙文裡又還有海灘的意思，這個豪宅項目裡七成的單位都可以看到海景。」老婆婆走到露台一看，果然視野開揚，觀光塔一帶的景致盡收眼底。「不僅如此，這裡下面就是遊艇會，住在這裡，隨時想要租個遊艇出海度假都可以，不是很吸引嗎？」老婆婆正聽得有點心動，廚房裡的工人卻用不太標準的廣東話插了一句：「哼，別說那遊艇會，做了

大半年，工資都沒有發，判頭就跑了。」客廳裡的打斷了他，「別說了。」廚房裡的還沒有發完牢騷，「怎麼不能說？判頭走了，政府裡投訴又沒人管，」房間裡也加入說：「朝裡有人好辦事，沒有人當然就不好辦啦。」客廳裡的又說，「有工開就挺好啦，說那麼多都沒用啦。」廚房裡的算是同意了這話：「那也是，賺錢要緊，我以前在大陸做一年都不夠在澳門做一個月賺得多。」房間裡的冷笑著說：「我跟你說，在澳門最重要是會做人，會做人你就不愁有沒有工開。」客廳裡的不同意：「環境好的時候可以這麼說，環境不好的時候多麼會做人都沒有用呀，現在香港就是這樣。」原來是粵港澳三地建築工人代表就建築裝修工程可持績發展問題進行討論。真是開了眼界，美芳想，澳門的會議展覽業靠的大概也是這種討論。這時候，有人送來了外資，他們馬上放下手上的工夫，把外資的例湯、叉燒飯、切雞飯……林林總緦全都放在客廳剛砌好的飯桌上，這飯菜一鋪開，看起來就挺誘人的，原來已到一點多的時間，工人們見他們盯著食物看，就叫她們坐下來隨便吃點。三個男人坐下來就開始找些事情來聊。大陸人先問了香港人：「你以前賺多少錢一個月？」香港人想了想：「賺多少錢？哈，以前香港環境好的時候，簡直不愁沒工作做，賺夠了就休息幾個月。」他停頓了一下，還是說了那句：「現在風水輪流轉呢……」澳門人說：「之前威記開的時候，去負責倒垃圾都有五百塊一天。趁有錢賺就多賺幾年吧，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大陸人就說：「真的嗎？那我來晩了。」澳門人說：「就是那樣，當時全澳門的建築工人幾乎都去了威記，其他地方的工程根本就沒有人做，要不就都是黑工。當時請不到人呀，香港來的黑工都多的是。」澳門人發現好像說了香港人的不是，就打著了話。這時香港人就說：「都是為老婆孩子的，你說不是麼？」大陸人說：「那當然，我要是能賺夠，買一兩件跟這裡一樣的傢具搬回家。我家裡人會以為我在這裡做了特首。」香港人就說：「我想在香港買層樓，封住我外母的嘴。一個還不夠，買兩個，一個自住一個收租。」澳門人就說：「做人不要那麼貪心，錢賺不完昵。一生人食多少，穿多少都是注定了的。幾十年前來澳門時覺得賺三千就好了，後來想賺五千、一萬，現在有了吧，發現買個四十年的兩房一廳都要兩百多萬。」說到這裡，澳門人就想到問老婆婆：「你要買這裡嗎？」老婆婆說：「這裡地方不錯，我在考慮。」「真的？」美芳覺得喜出望外。老婆婆又說：「你們裝修得很好呀，肯定是經驗豐富。」澳門人就說：「做了幾十年了，不是霣花賺花香，你買了住下來，保證不會有問題。」老婆婆說：「主要是價錢問題……」美芳說：「價格方面，這個單位現在賣的是四百八十萬，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幫你跟業主商量一下……」就在這時，美芳的電話響了起來。「……你說有人看都沒看就買了這裡？」美芳對著電話另一邊的陳小姐說，「可能就是用來投資的吧。」陳小姐倒覺得見怪不怪。美芳把電話關上後，大家都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香港人就說：「那真可惜，老婆婆這麼欣賞我們的裝修，」老婆婆也顯得很失望，說：「希望新業主也一樣喜歡你們的裝修吧，」美芳卻很不好意思地說！「陳小姐說，新業主會找人重新裝修這裡，」「甚麼？」大陸人滿臉的不解，「看都沒看就說不要了？」「就是，那些人都窮得只有錢哪。」澳門人說。「那這些傢俱怎麼辦？」香港人看著剛拼砌好的飯桌和椅子，表情失落。「其實，業主還交代了一件事，就是傢俱呀甚麼的，所有你看得見，拿得走的東西，都可以搬走。因為新業主都不要了，」原來美芳一直在賈關子。「真的嗎？」三個工人同時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不等美芳的回答，在接下來的五分鐘以内，他們很有系統地分工合作，一個拿電視機，一個拿梳化，一個拿飯桌……把所有搬得走的東西都堆積在客廳裡。他們顯得非常的有默契，好像彼此都了解各自需要的是甚麼。傢具堆滿了一個客廳，他們意識到三個人、六雙手實在搬不了多少東西。澳門人說：「我可以叫家人來搬嗎？」「當然可以。」這是美芳的答案。於是三個裝修工人開始忙著打電話，把家人、朋友統統叫來了。半個多小時後，澳門人的父母、老婆、一對小孩都來了，香港人和大陸人也叫了同住的幾個兄弟過來。他們人手一件，好像傢俱店清貨一樣，把傢俱一電梯一電梯地搬走，最後就只剰下一個空蕩蕩的房子。小男孩站在窗前不肯走，跟他爸爸說：「這裡看澳門很好看。」美芳就對他爸爸說：「有手機嗎？」澳門人拿出了手機，美芳用手機把窗外的風景拍了下來，跟孩子說：「好風景搬不走的，不過，也不一定要用錢買的，你看！」小孩把手機捧在掌心，很開心地看了又看。美芳忽然有種盼望，她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以後，不會忘記他曾經那麼的喜歡這個地方。一個下午不經不覺間就過去了。澳門裝修工人一家老小，加上五六個大漢，美芳和老婆婆，以及那些豎起來的梳化、飯桌、床褥等等，一起走在下午四點的斜陽之下。據說那是一天裡陽光最讓人覺得舒服的時候。他們的臉上都流露出滿載而歸的喜悦表情，一直走到路口，才帶著各自的收獲，分道揚鑣。四、一流湖畔「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美芳說。她們又趕上了下班時間，在新馬路堵了好久，才在亞馬喇前地的巴士站下了車。「不過這個一流湖畔的豪宅樓盤你一定會很喜歡的。」美芳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是想，可能又會有奇遇。」老婆婆好像也有同感，「如無意外，這是我一輩子看樓試過最刺激的一次。」她們走在建築群外的海濱長廊上尋找入口，可是就只看到旗艦店商場的入口，再往海邊走，則有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堂，不過怎麼看都像是屬於六星級酒店的。旁邊停車場的保安用不知何方的語言，指了她們往回走，但她們只找到一個夠兩人出入的門口，顯然不是所謂超級豪宅的入口。結果她們就走進商場裡問路去。推開了商場的玻璃門，一股貴氣撲面而來，Gucci和LV的旗艦店像左右門神一樣就在入口兩側。美芳雖然早知道這裡開了旗艦店商場，不過既然荷包負荷不了，她一般是不會進這種商場自討沒趣的；有錢的話，她情願換「人仔」，去拱北地下商場裝大款，大把大把地買。不過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只是那種花「人仔」不是在花錢的遠古思想，還殘餘在她的腦海當中，一時揮之不去。既然進了商場，美芳就當順便見識一下。名牌店果然是名牌店，每一個櫥窗裡的人形娃娃都像在對人說：「成為我吧。」美芳不覺看得入了神。「你看完沒有？快點找人問路呀。」老婆婆真是把持得住。可一說到人，美芳才發現這麼大的商場裡，好像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那些櫥窗裡的人形娃娃，穿著一身名牌子的人形娃娃，沒有表情的人形娃娃。美芳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終於，她們是在商場的另一個出口旁邊的一個地方，乘電梯到了三層，才來到各座豪宅的大堂，總算可以一登豪門。不過，美芳和老婆婆都覺得要等一等，緩一緩氣，似是在預備經歷下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而她們首先發現的是，鑰匙跟單位的門鎖孔一看就不對。美芳推開旁邊後樓梯的門，看到那裡還有另一個門，連門把手也沒有，但鎖孔跟鑰&形狀匹配。「試試看吧。」老婆婆說。美芳把鎖匙放進去一扭，門果然就打開了。出乎意料的是這原來是個工人房的入口。美芳說：「估計是方便工人在這裡出入，扔垃圾之類的，不用經過正門。」「可是要請童工才可以吧，你看到這床小的程度嗎？」房間裡放著一點雜物，美芳和老婆婆兩個人在那裡站著，幾乎連換個位置都有點困難。房間裡唯一吸引人的地方是迷你洗手間裡的全落地玻璃設計，可以看到美高梅金殿。「可問題是，要坐在馬桶裡看嗎？還是方便被人看？」老婆婆對這洗手間表現出不敢恭維的態度。出了工人房，一切似乎又回復到正常的大小，好

像回到真實的世界裡。不過，客廳裡擺放著的事物卻又讓她們相信，她們只不過從一個小人國，去到另一個扭曲的空間或國度而已。客廳裡擺放著的，是一座巨型的銅馬像，它的底部朝著屋裡，頭沖著落地玻璃窗，像一匹被推倒了，還動彈不得的銅馬。「這不是當年在亞馬喇前地上的亞馬留銅馬像嗎？」老婆婆納悶著。美芳說：「是的，這個亞馬留在澳門歷史上曾經是個有名的殖民主義總督。年輕的時候他參加了葡萄牙開拓巴西殖民地的戰爭，右臂被大炮打去了，人們把他稱為獨臂將軍。」美芳撫摸著銅像上斷了臂的位置繼續說了下去：「也許是因為在殖民地戰爭中失去了右臂，他對殖民地總是充滿仇恨。一八四六年他到澳門就任後，對中國人實施鐵腕統治，為了開闢關閘馬路，居然起人祖墳，把屍骨掉進大海，搶地迫遷，激起民憤，最後有個叫沈志亮的當地居民，趁他到龍田村騎馬打鳥取樂時，在蓮峰廟附近把他一刀殺死了。」美芳這時已走到窗邊，看著夕陽下的西灣湖，「那天是一八四九年八月廿二日。葡國統治者後來居然還把亞馬留追封為英雄，不單澳門有四條街道用了他的名字來命名，還在下面這個地方建成了銅馬廣場，豎立起亞馬留銅馬像，光底座就有幾層樓高。」「澳門回歸前它不是應該被運回葡國的嗎？」老婆婆問。「本來應該是如此，飛機應該把它運回葡國，但它自己想留在這裡，這個它竪立了幾十年的地方。」「那為甚麼選擇了這裡？這個豪宅？"老婆婆追問。「不是它自己選擇的，是這裡的人把它放在這裡的。它還是高高在上—不過，已經不能像當年一樣傲然屹立。」五、安樂窩黑夜降臨，美芳和老婆婆走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土地上。「我們怎麼會來到這裡？怎麼我好像不太記得。」美芳的腦子一陣恍惚。「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些甚麼嗎？」老婆婆問她。「我好像說了許多歷史，還很詳細。我難道是—鬼上身嗎？」一天裡經歷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美芳已經不覺得驚訝。「不知道，或者是歷史想借你的口，說一些快沒有人關心的事。你知道你是用葡文說的嗎？」老婆婆的這句話才真正嚇了美芳一跳。H旦這裡是哪裡？」美芳又問。「這裡以前是青洲的木屋區，現在我不知道是甚麼地方。你剛剛把鑰匙和地址給了我，我是根據地址找到這裡的。」老婆婆說。「哦……」美芳想起早前在電視上看到有發展商強收這個木屋區的土地，雙方好像還在這裡發生了流血衝突，而現在木屋區已被夷為平地，長出亂草。這也是地產廣告裡那個唯一沒有找到詳細地址的樓盤，她猜想著甚麼人在冥冥中把她們引到了這裡。「聽說政府會向發展商換回這塊土地，將來蓋些經濟房屋，不知道蓋成了以後會怎樣？」美芳突發奇想。「這歷史可告訴不了我們，你自己想怎麼樣？」老婆婆說。「這……好像都差不多是那樣的吧，也沒有甚麼想不想的。不過最好還可以預留幾層建停車場吧，現在澳門太缺停車場了，大家都覺得應該多蓋一些停車場。聽說有的經濟房屋裡還會有商場或者超級市場，如果還有空間的話，其實也應該建些體育場、社區中心、圖書館、公園之類的在附近。巴士站當然也是少不了的，另外……」美芳努力地想還有沒有遺漏了甚麼，衣食住行，文娛康樂。老婆婆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你不覺得，你的這些想像跟你推銷的甚麼灣、甚麼湖畔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區別嗎？這就是你最想要的家嗎？還是別人說過這些就是好？經歷了今天這麼多的事情，你難道不覺得，這些所謂設備完善的摩天大厦，根本代替不了回憶、代替不了真實的需要、代替不了人與人之間相互的體諒、溝通和尊重嗎？」美芳陷入一片迷惘之中。老婆婆接著又問，「你知道這裡的木屋區以前是怎樣的嗎？」美芳搖搖頭，她的父母曾經住過這裡，但沒有告訴過她這裡是怎樣的。老婆婆說，「以前這個木屋區裡的木屋一排連著一排，一間並著一間，一個兩層高的木屋裡可能住了幾戶的人，那當然不夠地方，有的睡在走廊裡，有的睡在樓梯底。夏天熱了，就全部的人都睡在屋頂的星鐡上，圖個涼快。隔離

鄰舍都互相認識，小朋友會在木屋區的幾條街裡跑來跑去的玩，會向同輩炫耀自己認識多少條街外的小朋友……」—1「可是，難道我們要回到過去嗎？」美芳還是不明白。「我們也有我們的想像，年輕時我也會和情人跑到西灣湖邊，肩並肩地坐在那裡，那時候我們甚麼話都說得出來，我說你看，前面就是我們的私人泳池，他就說後面是我們的私家花園和茶座。兩個人胡說八道地就可以聊了一個晚上，還覺得樂此不疲。」聽到這裡，美芳好像能猜到老婆婆一個人回來澳門的原因，他不想問老婆婆當年的情人到底還在不在，她只問了她們是怎麼認識的。老婆婆說：「當年，他是個巴士司機，我是個售票員。」「挺浪漫的。」美芳說。「當年不知道甚麼是浪漫，就是腳踏實地地生活，可能的話，就仰望一下星空。我們那個年代，可能真正擁有的東西不多，所以我們更加珍惜我們已經擁有的。我不相信，你們擁有的比我們少。我只是擔心，你們再沒有對於這個地方更好的想像。」老婆婆用雙眼直直地看著美芳，美芳覺得千頭萬緒，她把頭抬了起來，天空顯得狹隘，只看得見周遭那些高樓，像海浪一樣快要席卷而來，勢不可擋，好像要把這塊最後的土地也吞噬了一樣。這時候，她腦海裡唯一浮現的是，小時候經過蓮峰廟的亞婆石時，母親說澳門會陸沉的傳說，她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那個古老的禁忌。突然間，美芳覺得好多事情都想錯了方向，好像不知從甚麼時間開始，我們對自己需要的理解、對家的理解，貧瘠得就像腳下這一片荒原，已然讓人失去了所有的想像力。「我們可以走出這裡嗎？我是說，出發去下一個目的地。」美芳好像決定了甚麼。「當然可以，現在就出發。你比我還善忘，記得我跟你說嗎？年輕人，做事要帶勁，想到就要去做，你還有很多’笱盤’還沒有給我看的是吧？」老婆婆已經邁出了腳步。「當然，我們還有很多的房子沒有看。」美芳覺得豁然開朗。「你知道嗎？美芳，」老婆婆握了握美芳的手，「我一直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美芳，好像在說一個美麗的房子，裡面是一個隨時都讓人覺得窩心的家。你父母一定覺得，是你給了他們這樣的一個家。你覺得是嗎？」美芳想了一想，點點頭，嘴角揚起溫暖的微笑。

(優秀獎)何傷鄒君儀張開眼睛，是完全陌生的地方。為甚麼我會躺在這間殘舊不堪的老房子裡，蓋著一張又髒又臭的被子？坐起來發現牆上有個凸起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起來。地上堆滿雜物，大多是破破爛爛的紙箱、舊報紙、塑膠袋。我故作鎮定，穿上地上那雙橘色的夾腳拖鞋，竟然大小剛好。拉開簾子，原來天已亮了。呃……這是甚麼地方？高樓大廋毗連成片，抬頭不見天空，低頭亦只能看到一條狹長的街道，行人（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雙手都拿滿東西，往同一個方向快速前行，不時有載滿貨物的電單車穿插其中，我被拐了嗎？噢，或許這是個夢，或許我該去報警……這霣在太荒謬了！背後傳來一聲深長的嘆息，我，了一跳，立刻轉過頭，一位婦人從房間走出來，睡眼惺忪地說：「小茹，今天想不想帶貨？不去的話繼續睡，沒關係……」望望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我說：「你在跟我講話嗎？為甚麼我會在這裡？」婦人皺了皺眉，說：「小茹，你怎麼了？」我看著她：「誰是小茹？我一睡醒就發現自己在這裡了。請問這是甚麼地方？」婦人一臉驚愕：「你別這樣嚇我吧……小茹，你媽媽還在醫院裡……」「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我有點生氣：「誰是小茹？你是不是認錯人？我該離開了，再見。」她慌張起來：「喂！你想去哪裡？你要去哪裡？」我稍為客氣的說：「我想去一去洗手間，可以嗎？」她指引了方向，喃喃自語：「上輩子到底做錯了甚麼事……」到底這是甚麼地方？我蹲在廁所想著，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當我洗完手望向鏡子，心涼了半截，揉揉眼睛，拍拍自己的臉，打了一個深深的寒顫，才發現身上穿的衣服是那麼破舊，腦袋旋即一片空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是誰？鏡子裡的人，是誰？我驚恐地衝出洗手間，不小心絆倒地上的雜物，整個人摔在桌子上，不敢動也哭不出來，太恐怖了！這實在太恐怖了丨我該怎麼辦？昨天……我竟然想不起昨天……都遺失了一樣……婦人扶起愣住的我，忙問痛不痛，有沒有受傷，我只感到我的心臟劇烈地跳，無法思考，也無法冷靜。婦人一直陪在身邊撫摸我的背，不一會兒，電話響起，她接了卻沒有說話，掛線後緊緊地抱著我，嗚咽著說：「你媽媽……你媽媽快不行了……真的快不行了……嗚……我們快……快去看她……來！快！」我回過神來，誠懇地望著她，說：「請你務必要相信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不知道為甚麼我在這裏，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婦人倒抽了一口氣，沒等她回應，我接著說：「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那不是我，我是說，你剛剛好像叫我……總之，我不是那個人……」語氣堅定，可是身體已經在發抖，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說服她。她雙眼通紅，抱緊我哭了起來：「没關係！沒關係……真的，等一下我帶你去看李醫生……也許……我理解的……這沒甚麼……我……我是芳姨啊，真的不記得？」婦人豆大的淚水滴在我的臉頰上，又溫柔地把它擦去，即使一切對我來說是那麼荒謬陌生，我仍感覺到她誠摯的憐愛，這使我漸漸恢復鎮定，或許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的靈異事件。我說：「好了，芳姨，別哭了……害我也想哭了，別哭了……」不一會兒，她好像想起甚麼，突然拉著我的手衝下樓，截了一輛的士，看她那麼難過的樣子，我只好靜靜地緊隨在側，她跟司機說：「博安綜合醫院去不去？」接著拉我上車，跟我說：「我帶你去看媽媽！醫生叫你去看她最後一面……可那不是真的，醫生都很誇張……」我凝重地說：「或許你沒有認錯人……我一覺醒

來，便變成這個樣子了，我無法解釋，唉，算了，去吧。」「嗯……沒關像，或許見到媽媽你便會回復正常……啊不，我是說，你便會記起這一切。」她說。那是一間不大的醫院，甶三棟大樓組成，應該有二、三十年歷史，走廊上沒有清晰的指示牌，路很複雜，護士領我們到其中一間病房，我在門前已感到一陣寒意，一個插著鼻管的婦人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唇呈淺紫，樣子跟芳姨有些像，我想，她便是我要見的人，我有點不知所措，心裡發毛，只想盡快離開。醫生說：「她還沒度過危險期，即使活下來，也可能變植物人，你們跟她說些話吧。」芳姨非常激動，跪在床前喊：「你快醒呀！不能這樣丟下小茹……她不認得你了！她恨你了！第幾次了！她甚麼都記不起來，她不想記得你！把一切都忘了！快醒來看看她……看看她啊！快睜開眼睛，為甚麼這麼自私，她才十幾歲……沒有媽媽的小孩是最可憐的……為甚麼這麼自私啊！你就這麼殘忍……這麼殘忍……」芳姨邊喊邊搖她，越來越用力，我不是如何是好，護士迫不得已把她拉開，我想我應該說些話，這時，婦人的眼睛微微抖動，一滴涙水緩慢地流出來，我靠前一步，確定沒有看錯，迅速喊醫生來。護士講我們出去，芳姨大概跟她說了我的事，她們竟帶我去掛精神科，我越說不要，她們越覺得有必要，最後我屈服了，說不定有一種病，能解釋我為甚麼佔據了這個身體，而我的身體，此刻又在做甚麼昵，越想越覺得可笑。精神科的診室最與別不同的是，各間都是獨立緊閉的，進去之前必須搜身，其它診室甚至不用關門，還能聽到醫生診症。我和芳姨坐在最後排的椅子，—眼望去，大多是鬱鬱寡歡的人，表情呆滯，眼神空洞，一臉聽候發落的樣子。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廣播：聶依茹請到四號診室。芳姨對我說：「到你了。」聶依茹。我牢記著這個名字，跟芳姨說：「你也一起進去好不好？我怕醫生覺得我很嚴重，把我關到精神病院做電療，會嗎？如寘說不會有問題嗎？」芳姨拉著我的手，站起來，說：「別亂講，你最多就是失憶，快進去吧！李医生很好的。」護士確認我們沒有攜帶危險物品，便打開了診室的門，請我們隨便坐，跟醫生點點頭便把門緊緊地關上，這裡寬敞而簡單，兩個小盆栽設在窗邊，巨大的書架放滿厚厚的資料夾和病歷表，但這樣佈置卻存在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骼生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金邊眼鏡掩飾不住專業的眼神，他臉帶笑容，溫柔地說：「小茹，記得我嗎？我是你媽媽的主治醫生。」他不可能相信我的話了吧？假如他對我完全陌生，或許我會有勇氣憶述這荒謬的一切，我始終沒敢直視他，極力地抑制著不安的情緒，低轚說：「我不是小茹，真的不是，我……不知怎說。」「那你是誰昵？」醫生說。芳姨搖頭，說：「貤早上醒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你也知道昨天發生的事……可能這件事讓她失常？」醫生打斷芳姨：「失常？別亂講。小茹，你記得昨天發生的事嗎？」我說：「我不屬於這裡……我對這裡完全沒印象，或許你覺得很荒謬，可是我也實在想不起自己的身世……這一點都不科學，但我相信我會想起來的，，定會！醫生，我沒有病！」醫生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別緊張，我並沒有不相信你，你可能只是短暫失憶，確診需要仔細的評估，阿姨帶你來看我，只是因為我對你家庭背累比較熟悉，不代表你真的有病，不用太描心，說不定你明天醒來，一切都回復了。」我有點錯亂：「不……不會回復！我不是她…真的不是她！我一回憶就開始頭痛，我不住這裡，這裡一切都很陌生，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步調、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衣著……」醫生和藹地說：「好，好，先別激動……世上無奇不有，看你精神很好啊，哪用服藥？回去跟芳姨聊聊，讓心平靜，好好休息，別想太多，先到外面坐一下吧，我有些話要跟芳姨說。」我激動地說：「我已經二十幾歲了，這個身體才十幾歲！你真的有心幫助我嗎？」醫生的眼神越來越詭異，護士示意我先出去，我嘆了一口氣，快步走出診室，大概等了十多分鐘，芳姨也出來了，她似乎憂心忡忡，我甚麼都沒有問，

靜靜地跟著她走了一段路，她買了一罐汽水給我，我想，她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我已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回家之後，芳姨做了兩道小菜，我吃著吃著，鹹鹹的淚水自眼角滲出……不要哭……我對自己說……相信我只要記起自己的身世，即使沒有人相信我，也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去，說不定我只是跟這個女孩陰差陽錯的交換了靈魂，她也可能在我那邊，努力尋找著自己……控制住淚水之後，我問芳姨這是甚麼地方，為甚麼樓下整天都那麼多人朝同一個方向走，芳姨說，這裡是浮城，三面臨海，我們住的地方靠近關口，所以常常看見很多人在「帶貨」。所謂「帶貨」，就是把這裡出產的東西（通常是煙酒、零食、奶粉'罐頭）帶過關，交到指定的店舖，便能得到酬金，鄰國是度假勝地，物價很高，政府抽稅特別重，浮城許多窮苦百姓都靠「帶貨」賺錢，多勞多得，政府多年無法舒解民困，只好隻眼開隻眼閉。我想，帶貨和走私的本質是一樣的，帶貨就是廉價的走私。醫院打電話來說婦人被救回來了*我立即說要去帶貨賺一點醫藥費，四處走走或許能想起甚麼，芳姨似乎看出我非常不想再去醫院，便交給我門匙和證件，邊離開房子邊說，跟著人流就好，不懂就問人，最後她說甚麼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一再審視鏡子裡的自己，好像思想也產生了變化，我想，扮演別人是一個難得的體驗，不必那麼悲觀，然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收拾好東西，鼓起勇氣，準備探索這座陰森的城市。街上依然人潮洶湧，兩邊都有一些店舖，沒有招牌，周圍堆滿貨物。我走向其中一間要貨，老闆說我非常孝順，摸摸我的頭，我笑笑不說話，他給我兩袋餅乾和六盒飲料，原來大家都有登記資料，不用先付錢便能拿走貨品，到那邊直接交貨取款，方便很多。一位大概十六、七歲的男孩一直跟著我，我再三回瞪他，他也沒有迴避，我越走越快，他突然拍拍我的肩，問我早上怎麼沒來，我知道他認識小茹，便笑笑說沒空，他打量了我很久，讓我很不自在。我忍不住問他：「為甚麼一直跟著我？我跟你很熟嗎？」他說：「好笑嗎？聶依茹！倩姨還好吧？你不要太傷心了……」我問：「倩姨是誰？我只認識芳姨。」他說：H尔到底怎麼了？連媽媽都不認得了？」我說我失憶了，甚麼都不記得，他一點都不訝異，還叫我不要怕，很快我便感覺到，他喜歡聶依茹，而且是青門竹馬的好朋友。走了一段路後，忽然他說：「你不是小茹，失憶不是這個樣子的，你完全是另一個人，為甚麼會這樣？好奇怪。」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他確信不疑*而且非常擔心，急得像被火燒一樣，請求我盡快找回記憶，找回真正的小茹，我的心頓時踏實了不少，終於有人相信我的話了。我想知道小茹的過去，但他似乎不太想告訴我，言談間透露不少藏不住的愛意，他比我想像中成熟很多。我故作深情，說：「你喜歡我吧？」他慌張起來，試著扯開話題，我竊笑，他知道他上當了，濃眉大眼瞪著我：「她比你可愛多了，快把她還給我！」我們出境後就坐電梯到地下商場，那是個很大的購物中心，空氣不是很流通，主要賣服飾、鞋子、名產。人們挨肩擦背，匆匆買完東西就離去，非常吵雜，根本不能認定人潮方向，芳姨竟然放心我一個人帶貨，果然不相信我「完全失憶」。我們停在一間小店門前，他拿走我手上的「貨」，連同他自己的「貨」，交到店裡的櫃台，然後把錢全給我，說是幫補倩姨的醫藥費，我不好意思不收，他問我要不要再走一轉，多賺點錢。「你剛叫我小茹，忘了我不是她？可能明天醒來，我就不在這裡。」「所以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想知？所以你寧願帶貨也不去看倩姨？小姐，你太冷漠了。」我無辜地說：「不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芳姨和醫生都不太相信我，她會相信我嗎？會相信她眼前的女兒是假的，而真的那個不知所失蹤嗎？如果她聽到芳姨早上對她喊的話，她鐵定認為我裝模作樣，可能又想不開做傻事，或許真正的小茹下一秒就回來。」他說：「原來我誤會你了……不如我們瞞著倩姨，不要告訴她，你知道她病很重……好嗎？債姨很好騙的，事實上……她也沒有那麼多力氣揭穿你，況

且她跟你不會有很多接觸，一天說不到兩句話……」「好吧，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其寘他不說，我也會這麼做。「一言為定！小茹很善良，她一定也會善待你身邊的人。」「哈，你叫甚麼名字？」他背向我往前走，說：「葉慈。」回到浮城，天色已黑，出境又是另一條路，我跟著他，拐過幾個街口轉入小巷，出來便看見運貨大街，這時路燈逐一亮起，散出微弱的光線，可是依然有不少人準備帶貨過關，這樣的生活到底有甚麼意思，住在這裡的人怎麼會快樂，而我，甚麼時候才能離開？葉慈說我該回去了，轉角就是芳姨的家，我有些焦躁不安。葉慈發現了，說：「還不想回去嗎？」我停下來：「如果我以後就是這個樣子，有沒有可能到別的地方生活？」「靠甚麼生活？浮城雖然落後，但這裡沒有乞丐，像我們這些沒讀過書的孩子都可以賺錢，已經很不錯了，以後我有能力，就會買一棟臨海的房子，養一隻超鈒大狗……」他迷人地笑著，這座城市真令人絕望，勞動為了吃飽，吃飽才能生活，生活就是勞動，曰子一直重覆，連學習都是奢侈，彷彿不允許人擁有別的夢想。葉慈決定明天陪我去探望倩姨，他指著不遠的巴士站，說早上九點會在那裡等我。回去芳姨已準備好晩餐，她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我，我把碗上的水擦乾，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時她已經用完餐，把自己的碗筷拿進廚房，又把滿滿一籃衣服倒進洗衣機，我問：「媽媽怎麼了？明早葉慈陪我去看她，你要去嗎？」她轉過頭望著我：「你全都想起來啦？太好了！葉慈這孩子總是那麼乖巧貼心，真不懂你媽為甚麼不喜歡他……」我說：「沒有……下午帶貨時遇到他，我把一切都跟他講了，他告訴我一些你們的事，並叫我瞞著媽媽，說她不能再受打擊。」「嗯……也對，幸好我甚麼都沒有說，你媽雖然醒過來了，可狀況不太好，或許見到你會不一樣…」「她有問我為甚麼不來嗎？」「沒有…我在那裡待了兩個多小時，她始终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芳姨問我要不要跟她睡，我覺得很尷尬，便說睡沙發好了，她拿了一張被子和一個枕頭給我，我問她為甚麼這麼熱還要給我被子，她說小茹無論多熱都會蓋被子，然後默默地把它收回去。躺了很久仍睡不著，卡滿灰塵的電風扇嗡嗡聲響，卻一點都不涼，我翻來覆去，望著發霉的天花扳，覺得周圍都有東西注視著我，明知是風吹塑膠袋的轚音，我也不敢亂望，不知過了多久，芳姨從房間走出來，把燈開了，說：「小茹，果然你還是沒辦法靠自己睡……」「太熱了，很難睡……」芳婊遞給我兩夥白色的藥，我問她這是甚麼，她說：「想不到即使你失憶了，還是得靠它睡覺……以前你常跟我說，你的睡眠障礙是媽媽遢傳的，是生理的問題而不是心理上，現在我信了……」「這是安眠藥？」「我以為你即使忘記全世界，也不會忘了睡前要吃藥，以前你曾為了得到它不惜一切……你看你左臂上的刀傷……唉……都過去了。我給你倒杯水。」這麼小的兩顆藥，吃了就能睡？我不*得我需要它，便把它包到衛生紙裡，隨便丟到一旁。然而過了午夜三點，強烈的焦慮令我快瘋，心跳越來越快，頭越來越痛，有種末日將臨的感覺，我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自身的問題，我沒有問題，腦裡彷彿有個轚音回應，你需要吃藥，快吃下去，吃下去，不吃就永遠無法睡。我不敢開燈，扒在地上慌張地尋找那兩顆藥，不小心打翻芳姨剛給我裝的水，濺得滿地都是，那些濕報紙讓我暱心，我非常喪氣，無力，仍然一張一張地把它們翻開，顧不得髒，信仰地尋找著，心裡只想盡快得到解脫，找到的時候一陣腾酸，一個勁地把它乾吞下去，隨即感到眩蛋，空白，意識分離。一陣愉悅的感覺湧上心頭，心裡有個聲音，說，我不想再和命運對抗了。身體好像被甚麼抱著，緊緊的，暖暖的，很快我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張開眼睛，我被摑了一掌。躺在木板床上的我，蓋著一張藍色的涼被，房間很窄，而且很小，牆邊落滿灰塵，窗邊掛滿衣服，一點光都透不進來，空氣很差，不知這是甚麼地方，更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用雙手半掩著臉，望著掌摑我的婦人。她向我咆哮：「為甚麼不讓我死？又半個月沒有睡著！難道不放棄我就會康復？為甚麼救我？我永遠不會好！永遠都不會好！也不會照顧你……你們一點都不理解我的痛苦……」我無辜的說：「你是誰？我在哪兒？」她彷彿聽不到我的話，繼續痛苦地說：「活著就是折磨，我很累了……你要是我你也想死……憑甚麼剝奪我死的權利……」「喂！冷靜一下，我想你只是累了。」她蹲在地上，抱著頭：「是太累了……對不起，小茹，我想離開了，離開這世界……沒有人能理解……對不起，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全都記起來了，她是芳姨帶我去醫院探望的婦人，小茹的母親。我心裡有很多疑問，可一切都來不及想，只記得答應過葉慈的事。我說：「媽媽，人是求生不是求死……自殺在道德上是錯誤的……」她激動地反駁：「你後悔了是不是？你怕內疚是不是？你答應過讓我死，求生？道德？你這自私的小鬼！出爾反爾的自私鬼！以為我一點都不懂！可笑至極！」她的歇斯底里讓我懼怕，那抑轡的臉龐、下垂的乳房、皮庙泛起的油光、如藻的長髮，強烈的體臭和口臭，無一不讓我暱心，彷彿幾個星期沒有洗過澡，我為甚麼又回到這個鬼地方？實在不想面對這一切，感覺和這種人說甚麼都錯，誰知道她激動起來會不會便拿刀砍我？我輕輕的走到最近門口的位置，冷靜的說：「你可以洗個澡嗎？我可以出去一下嗎？」她說：「你要去找葉慈是不是？你憑甚麼談戀愛？你不能結婚，不能生孩子，你會害了他！我也不該結婚生下你！你已逋傳到我的病了，我們都不能睡，不能過正常的生活，你到我的年紀你也會跟我一樣，」我不知道該留下來陪她還是讓她靜一靜，於是我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她坐在木板床上用力呼吸，也不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站起來，走向別的房間，緩緩地躺下，蓋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向門口，一眼都沒有看我。我得把握時間找葉慈，可是很快我便迷路了，找不到運貨大街，附近都是破舊的危樓，我問一位老人關口怎麼走，他卻把我拉到後巷，說：「快把錢拿出來！你這外地人！關口都不會去？」又用力把我推在牆上，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用刀指著我，說：「不想死的話快把錢拿出來！」「救命！救命！救命！」我拼命狂叫，隨即眼前發黑，感到一陣眩鼉，很快便昏了過去……一個婦人從天橋樓梯上摔下來，跌落在行人道上，左腳被生鏽的鐵條劃了一道幾厘米長的傷口，滿地都是血痕，一些人圍了過去，我忽然在人群中轉醒，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還不快去看你母親！」我轉頭看見葉慈，便跟著他匆匆跑到婦人身邊，她哀求我們不要帶她去醫院，然後用盡力氣爬起來，像快要斷氣的人一樣虛弱，葉慈立刻扶她一把，兩個人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我仍在原地發呆，地上的血痕已經被陽光圓乾了，我才開始跑向遠處的他們。路人都投以我們奇異的目光，我怎麼又回來了？不一回兒，我們走到芳姨的家，芳姨開門看見遍體鱗傷的婦人便非常生氣，我悄悄地跟葉慈說：「我又回來了，就在剛剛你叫我去看母親時，我突然回來了，好恐怖，」葉慈示意我別說下去，芳姨用絕望的眼神瞪著那個受傷的婦人，「我只想買塊，包，我突然想吃，玉芳，我真不是故意的......」婦人說。芳姨臉上佈滿陰霾，勉強地為她塗紫色藥水，我能感受到她背後的冷漠，她認為她又企圖殺死自己。葉慈把我拉到一旁，說：「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甚麼嗎？」「我記得，可是我沒想到情況會那麼糟，我真的很抗拒與她一起，哪怕只是眼神接觸，可是沒有人能拯救我，那怕一切都不真實，我仍要裝作她孝順善良的女兒，是嗎？沒有更好的辦法嗎？」「倩姨已經漸漸好轉了，你看，她會自己出街買想吃的東西，也會跟我們講話，你有甚麼事也可以立刻找我，不會有問題的！」他樂觀地說。接著葉慈和我扶她回家，離開前，芳姨悄悄跟我說，不要讓她吃任何藥物。她憂心忡忡的樣子讓我更加不安，葉慈送我們到家門口也走了，他叫我無論如

何都要忍住，說很快便會再來陪我。無可避免地，我又再與她兩人共處一室。「你怕我了嗎？」她對我說。我不說話，她接著說：「我已經沒救了。」然後回房間躺著。仔細看這間房子，比芳姨那間更破舊…，這裏沒有廚房，地上有一個用了很久的電磁煻，天花板已經發霉發黑，每部風扇的邊緣都有結實的灰塵，一些零碎的蜘蛛網懸著牆角飄來飄去，洗手間並沒有門，只有一塊勾著天花板的百熠簾，木椅上泛黃的舊報紙有水濺過的痕跡，一些小蟑螂正在走動，地板應該被水泡過，看上去並不平坦，我想這裏好幾年都沒有被打掃過了。在這樣的環境誰都會精神緊張，坐立不安，我拿了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不管是甚麼東西，把所能見到的雜物都丟進去，可是找遍了全屋都不見地拖和掃帚，便到洗手間盛一盤水，隨便拿件舊衣服當做抹布，最後幾乎用了二十件才能抹完這間小小的房子。我已累透了，太陽也下山了，還有很多地方未清潔到，但我並不想停下來，怕自己胡思亂想，婦人一直沒有動靜，剩下的時間，我必須步步為營，彷彿稍一不慎便會醸成慘劇，我快要神經衰弱了。想起她是為了買麵包才從天橋樓梯摔下來的，她應該很久沒吃東西吧……不會餓嗎？該不會絕望到以絕食來了結自己吧，我打開房門，她躺在床上背向我，一動也不動，「喂，你要吃甚麼？我幫你買。」仍然沒有反應。我把音量提高：「喂？聽到我說話嗎？你要吃甚麼？」還是沒有反應，…我的手心已開始冒汗：「媽！你睡了嗎？」我心裏發毛，不敢碰她，也不敢走近望她的臉。她徐徐動了動身子，仍是背向我，緩慢地呼出一口氣，說：「我也想睡……小茹，這一刻我很平靜，但仍是睡不著……媽媽的身體裏住了一隻怪物，牠不讓我睡，不讓我吃，不讓我開心，不讓我愛你……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在牠的制爪下屈辱地過活……」「我完全相信你絕對相信你啊，甚麼怪事我都相信，加油吧！我去買面包給你吃！」懼怕的事情沒有發生，我鬆了一口氣。「別叫我加油……胸口好鬱悶。」「我很快就回來了，你繼纘休息。」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難過從何而來。這一次我竟然完全認得路，天橘底的血跡已被洗去，我在附近買了幾塊面包，回去婦人仍在床上，說腳很痛沒有胃口，她已經躺了七、八個小時了。「去洗澡好媽？」我說。她沒有回應，我把面包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越靠近她越能聞到她奇臭無比的體味，不是沒手沒腳，看上去也沒有問題，好好的一個人，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她忽然坐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間，腳上的傷已經潰爛到令人暱心的境況……她煞有介事地走進洗手間，我覺得不尋常，便悄悄地翻開百摺簾偷看她，她正從口袋裏拿出幾粒藥丸放到嘴裏，然後把頭伸向水喉喝了幾口自來水，動作很快，我立刻衝過去，她糾結又帶點滿足的樣子，我便知道已經來不及了。「終究還是受不了，我盡力了，再睡不著我寧可死！不要怪我……」她說。「我只是擔心你又做傻事，吃幾粒不會怎樣吧，睡前記得吃東西喔。』我強作鎮定，微笑著說。「甚麼？你讓我吃藥？」她很訝異。「有問題嗎？我也想睡了。」「也許你再不會緊張我了，我這種母親，不值得你愛，你沒有錯……我不值得你們為我費心，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想拖累大家，誰都幫不了我……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好好照顧你……我的錯，你放棄我也是應該……」「你到底想怎樣？總是說甚麼你都不滿意，別那麼敏感好不好？我累了’現在只想睡覺。」我早就不耐煩了。「我知道我一切都不好……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往好的方向走！你們不會懂的……」我回到小茹的房間，婦人遞給我兩粒白色藥丸，我不想和她吵，二話不說吃下去，她已昏昏沉沉，神志不清，顯然藥效發作。那晩我做了一個夢，關於毀滅。我和三個人被困在一間密室裏，其中一個在睡覺，另外兩個在吵架，牆角還有一個哭泣的娃娃，我是旁觀者，並不認識他們，也聽不到他們在吵甚麼，牆是天藍色，地板是綠

色。一籠黑色的霧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慢慢地包圍了整間密室，我的眼睛很乾很澀，哭泣的娃娃首先被吞沒，空氣越來越少，我拼命掙扎，不斷向上游，身體竟然真的向上升起，我立即拼命叫大家跟著我，但是沒有人理我，就在這一刻，我的手腳忽然消失，於是我懸浮在半空，看見剛才吵架的人現在已抱在一起，面容扭曲的對著我笑，然後我被吞沒了，世界靜得彷彿只有我。醒來的時候全無表情，臉上都是淚水，婦人仍然躺在床上，她還在睡，很安詳的樣子，我第一次靠這麼近去看她，原來她一點都不恐怖，如果她能過放自己，如果她是快樂的，那該多好。門鈴響了，芳姨帶著一鍋粥來看我們，我跟她說，我是上次婦人自殺後一天出現的那個人，不是小茹，她顯得很驚訝，說要立即帶我去看李醫生，我淡定的說不用了，還說我大概知道怎麼讓小茹回來，不用再為此掮心，以為芳姨會放鬆一點，誰知她的臉頓時繃緊，竟然緊張到哭出來，非要帶我去看李醫生不可，我看見她這個樣子，便改口說現在就去，現在就去......我忽然很想吐……「現在吃藥都不能睡了！近來我不斷回想這輩子做過的每一件事，全部都是錯！我很後悔！但一點用都沒有，我仍要承擔每一個責任受每一個惡果，例如生下你！」「要不是你，大概我就可以安樂地離去……我不自由，我不能睡了，吃藥都不能睡了……我徹底完了……」「為甚麼得了癌症的緦那麼多人願意支持他鼓勵他陪他化療陪他熬下去……得了憂鬱症的卻要那麼悲劇的躲起來被人討厭被人誤解只能自己熬過去……」還末張開眼睛，已聽到婦人喋喋不休，看來我已經適應了。「我們沒有支持你鼓勵你陪你嗎？竟然忍心說出這種話，簡直完全不顧人感受……」我就剛才聽到的那幾句回應，芳姨咳了兩轚，原來她也在場。「小茹，她又發作了，別管她，我們說甚麼她就是聽不順耳，她需要安靜，需要休息，你去帶貨吧，葉慈在檯下等了很久了。」芳姨冷漠地說。我走近芳姨，她對婦人說：「從來沒有人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放過自己，不肯相信我們愛你，你有認真對待這個病嗎……總是讓大家難堪，你女兒跟病哪個重要一點？為甚麼不肯為她努力？稍為不悅就放棄，總是不斷放棄……看看她，這是你的女兒啊……你死了她怎麼辦？」婦人瞪著我們，眼涙曄嘩地流，臉頰的肌肉都在抽搐，她嗚咽著說：「你們真的了解這個病嗎……它就是要改變我的態度，讓我不能積極……讓我厭世……讓我變成這個樣子……我好討厭你們！怎能資怪於我……是我想得病？如果我得的是癌症，你還會認為我狠心嗎……好不公平……好可笑！」芳姨說：「你太讓我們失望了……我們都快要瘋了，持續五年，自殺七次，我不知道你想怎樣……你為甚麼要死？死了就甚麼都沒了……」婦人哭說：「你們就是不承認這是病！只有病友了解病友……病就是所有負面的根源！唉……跟你們說甚麼都是廢話！如果我說我會好好對抗這病，我根本就沒有病……懂嗎，如果我這樣說醫生也不會開藥給我……懂嗎？」「那你到底要怎樣？去死嗎？」芳姨拉著我：「小茹，走吧，我不想再說了，真的很傷心，很失望，太多次了……」「芳姨，你先走吧我不出去了，沒有心情。」不知道為甚麼，我想留下來陪她。看她倆一臉倦容，似乎已吵了很久，芳姨臨走前叫我牢牢看著她，千萬別讓她吃藥，可是我不懂，病了不是更應該吃藥嗎，芳姨後來跟我說，那是「痴線藥」，不是李醫生開的，是她找黑市醑生開的，我仍是不太懂，不過我鐵定不會再跟芳姨說我不是小茹了，上次她的反應那麼大，真的，怕我了。「喂……你要吃點甚麼嗎？』我問婦人，「小茹，我吃藥都不能睡了……已經兩個禮拜了……要怎麼活？我很想結束這一切，回到……回到你父親的身邊。」原來小茹的爸爸已經死了，好可憐……沒有爸爸，媽媽又這樣。我說：「你愛我嗎？你走了，誰照顧我？」「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要不是你，我不會每次都不夠決絕，吃藥是死不了的，我一早便知……可是我很後悔生下你……很後悔……我並沒有照顧到你……

很久以前就是你照顧我，我是你的負累，但你以後也會跟我一樣，我們的身體都有怪物……不要結婚知道嗎……」「夠了。你不應跟小茹説這些話！她只是個小孩！天下間哪有母親會對女兒說這些話？誰受得了？連我這個外人也心疼她。」我非常生氣。「甚麼？」我立刻意識到剛才說錯話：「甚麼都一樣……你不應跟我說這些，太殘忍了！不覺得很過份嗎？我的人生是我的，我有自己的選擇，你無權干涉，你不是預言家，不是病了就有權傷害人！別太自以為是！好煩。」我已經語無倫次了。「人生是一場戰爭，我沒有對我的命運不滿……我只是放不下你，可是當我意識到我只會給你痛苦，就真的再沒有逋憾了，我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這一次是最後一次。」她抬頭望向窗外，眼神空洞。「你……天啊！原來你已經準備好！一切都是陰謀……千萬別這樣做！」「親愛的，我想抱你，好久沒有抱了……但我很臭。』她雙眼通紅。我過去擁抱她，她說：「既然無論如何都要發生，就不應該讓它發生太多次……對不對？重重複複，我們都很痛苦……」瞬間，我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小茹和芳姨是她至親的人，無論甚麼理由，無論甚麼時候，她們都一定不會放棄她，同時她們不曾思考過這個行為，因為人人都否定死亡，根本沒有討論的餘地。可是我這個局外人看得很清楚，她的確是所有痛苦的根源，而且她自己也活得夠痛苦了，七次……足足七次！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喪命，多一個又怎樣？或許我甚麼都不做，就能讓大家都快樂一些......只要甚麼都不做……「出去替我買個飯吧……是時候了。」她把她的錢包給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說：「是時候了……再見。」此刻我沒有辦法保持冷靜，也沒有辦法繼纗留在原地，不敢想像房間裏正在發生甚麼事……原來我並不夠勇敢，終於我把門打開，一直走，直走……迎著風吹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見了欄杆，看見了海。岸邊有很多水曱甴，牠們在乳白色的巨石上聚集爬行，非常嘔心，我朝著牠們走去，牠們立即散開，風越來越大，我越來越冷，不斷發抖，牙齒打顫，我想游到對岸，離開這個地方，明明一切都與我無關！一隻水曱甴從我面前經過，我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向牠，牠死了……但死了又怎樣？仍在萬物中佔有，席之地……誰都會死，我也會死，有甚麼關係？我的罪惡感從何而來……牠不過是億萬隻昆蟲中最微不足道最無益處最醜的一隻。現在後悔來得及嗎？我很想吐……「依茹，依茹？怎會在這裏？」一個大叔問我。「我好不舒服……你是誰？」「哈哈！還以為我認錯人昵！我是阿慈的爸爸啊，不記得啦？這裏很冷，中秋剛過不久，你可別著涼啊。」脫下身上的黑色外套蓋在我的肩上，摸摸我的頭，說：「我在這裏挖蠔啦！看，好大一桶啊！今晩來吃飯吧！太陽快要下山囉，阿慈也差不多回家了吧。」我點頭說好，接下來的時間我一定不可以讓自己消失，整件事必須由我來面對。一路上大叔都在哼歌，他的腳步很快，回頭發現我跟不上，便停下來等我，等到我了，他又開始走得很快，幾分鐘後，他發覺我在喘氣，不好意思地說：「哎喲！平時都我一個人在走，對不起啊！」簡單的人往往是最快樂的，我想起葉慈的夢想，覺得這兩父子真的很像，父親那麼粗獷豪邁，兒子自然樂觀善良，如果小茹以後可以跟他們一起生活就好了，至少不會輕易想起她傷痛的過去……沒關係，惡夢將要結束……葉慈開門一看見我便十分高興，忙叫我進去坐，他的家不大，但是清潔整齊，每個角度都是舒適的，簡約得來非常到位。他的母親很有古典美’溫婉的氣質讓人很想親近，她說我很久沒有上來了，一轉眼也長得如此亭亭玉立。我心想小茹當然不常上來了，她看見這麼快樂溫馨的一家人，再想想她自己，心裏一定不好受。吃完飯後葉慈送我回家，我們在運貨大街走著，天色已黑，黑得很明淨，似乎無力承受一顆流星飛過的劃痕。他忽然停下腳步，說：「想瞞到我甚麼時

候？你甚麼時候回來的？」「一切都結束了……」吃飯時他已暗示過他識穿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都結束了……」我說：「我走後，依茹將要過她一生中最徬徨無助的曰子……你要好好照顧她，陪著她。」「到底發生甚麼事？你在說甚麼？」「我想倩姨已經死了。」我崩漓大哭，再按捺不住我的愧疚：「我看見她那麼痛苦的樣子，已經沒有更好的方法了……你相信我……我只是希望大家都有好曰子過，我不想小茹痛苦，不想芳姨痛苦，更不想她痛苦……」「你！你做了甚麼？」他拉著我拼命跑，很快便到了婦人的家，我雙腳發抖，跪在地上，淚流不斷’他說：「鎖匙昵？快給我！」「不要！」我非常驚恐的說，手腳已經儷硬’心跳很快，身體抖得更厲害，葉慈沒有再說話了，他緊緊地抱著我，很快我已哭濕他的肩膀，他抱得更緊，我感受到他的心跳，很清晰。，會兒後，我從口袋裏掏出一條鎖匙，他把門打開，我留在原地，身體仍在抖，不敢走前一步，他說：「房門鎖了！」然後拼命敲，但一點反應都沒有，「倩姨!倩姨！你在裏面嗎？說說話呀！倩姨！」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為甚麼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能這麼勇敢……我真的很沒用！接著我狂敲鄰居的門，路過的老太太問：「怎麼了？」我說：「快……快報警！拜托你！」警察很快就撞開了門，婦人躺在地上，一地都是血和藥丸，還有漂白水……她的嘴巴張開，眼睛並沒有閉上……張開眼睛，我在醫生的診室，「醫生！」我興奮地叫起來：「看見你真好！每次醒來都沒有好事發生，這次看到你啊，簡直開心到快要哭了！」他對我禮貌地微笑，就像一切都在他的預計中，沒等他開口，我繼纜說：「我發覺我沒有一件事能記得清楚……好混亂，一直都迷迷糊糊的……其貢我覺得我正在做夢，只是不能分辨是這刻，還是一直……」「我也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能讓你見到我，你已沉睡了幾個月。」他推推金邊眼鏡，目光不曾離開過我。「你是說小茹嗎？不……我不是小茹……」「我是說你，」「我不是失憶的小茹……李醫生。」「嗯，我知道。」「哦？你知道？你终於都明白我了？」他遞給我一張紙：又是哭轚，母親每次自殺後我都會聽見哭轚，是貓叫春般淒厲的哭轚，忽遠忽近，可是空蕩蕩的周圍’甚麼都沒看到，只好當作甚麼都沒聽見。夜瘋狂的冷，瘋狂的黑，我又變回一隻沒眼簾的鬼，在芳姨的家蜷縮，盡量活得更像空氣，更像祕密。幻想旁邊有一隻熟睡的大狗，發霉的天花板佈滿星星，有一顆關於母親，她已不再痛苦，卻遢是睡不著，牆壁、電視、冰箱一直監視著我，腦袋越來越多奇怪的轚音，「第幾次了，為甚麼不狠心一點？」「安眠藥，又是安眠藥。」「無止盡的惡夢。」「沒有她更好。』「別恨，她愛你。」「哼，自私的女人。」「還好沒事，還好沒事。」「難道不放棄你就會康復？」疲倦……煩躁……頭痛…此刻比任何時候更能清楚地感覺到恐懼如何渲染四周的渾濁空氣。從一開始經已絕望，我只想永逮消失。「這是你出現前那，晩，依茹寫的。」「好可憐的孩子！」「依茹得了一種叫多重人格症』的疾病，你是她的其中一個人格，也是最後一個出現的人格’只有你不知道其它人格的存在，也沒有名字，他們一直小心翼翼地瞞著你，你被稱為，無辜者』，不需承受痛苦，但當依茹遇到最不想面對的事情時，你便會出現。」「醫生你在說甚麼昵？我完全聽不懂啊。」「依茹的身體襄除了你，還有三個人格，他們是恆寶、阿怒和策琳，依茹的母親死後，大家都同意人格整合，只剰下你，策琳早告訴我你不會聽懂，因你被蒙蔽得太好了，可是一切都結束了，她說她親自跟你説會比較好，現在你願意與他們進行內在對話嗎？」「哦……反正只能照做了。」我完全一頭冒水，

是說還有三個人和我一樣嗎？醫生叫我閉上眼睛，慢慢放鬆，不久，一條若隠若現的小路出現了，我彷彿掉進夢裏，四圍都是樹，盡頭有光，他叫我向前走，不要停下來，很快我便看到一個巨大的盒子，醫生叫我走進去，我曾夢過這裏……天藍色牆壁，綠色的地板，醫生叫不要害怕。一個女孩正在睡覺，我認得那張臉，她是依茹。「策琳，你可以進去了。」醫生說完後，一個綁馬尾的女孩出現在我面前，她抱著一個寶寶，黑黑瘦瘦的。女孩對我說：「你終於來了！歡迎你！這裏是安樂窩，我們溝通和交換訊息的地方，很感激你一直為大家解決問題，你很勇敢，對不起……其竇你每次孤軍作戰，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看著，可是沒有辦法……」一個男人突然出現，他說：「不關策琳事，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不讓她說的，還記得嗎？我們見過了，其實那不全是夢，是安樂窩的情境，策琳試圔讓你知道，總之一切都是為了依茹，我是阿怒，每當依茹被欺負，我便會立即出場保護她。」「啊……上次我被劫匪打劫然後失去意識，就是你上場了？」「那次阿怒把他打到跪地求繞昵！可是他活該。」策琳說。「哈哈，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上次芳姨迫你去看李醫生，幸好策琳機警立即上場，不然你早就被李醫生發現了！那樣便沒有人能面對依茹的母親…我寧願跟十個人打架，也不願對著她一分鐘！」阿怒淘氣地說。「我是最早出現的人格，所以決定哪個人格出現是我的職責，你有留意她滿是刀傷的左手嗎？她覺得母親變成這樣完全是她的過錯，自此之後再發生這種事，我便讓她沉睡，待她情緒好一點時才讓她醒來，可是情況越來越糟，恆賨就在那時誕生，他貴負宣洩情緒，依茹實在太抑壓了。」策琳說話的語氣像個領袖。「而我就是復仇者，有嚴重的暴力傾向，葉慈對依茹很重要，所以我從不在他面前出現。策琳和葉慈相愛多年，他們真的很登對，」阿怒接著說。「葉慈的確挺迷人的。」我說。策琳摸摸羼子對我說：「你就是無辜者，主要面對她的母親，因為沒有一個人格能做這件事，總不能讓阿怒打她吧？恆寶一直哭，下場會更慘，而我就更不能面對她了……自從我上次……你知道的……答應了讓她死，所以你誔生了，而且必須全無記憶。」「哦……我好像有點懂了，那接下來要做甚麼？」「各自與她融合啊，依茹遺失了太多時間，我們要逐一為她填充。」阿怒說。「第一個是你，接著是恆寶，接著是阿怒，最後一個是我，因為你的經歷太重要，對她來說太沉重，能不能融合成功，你是最關鍵的，即使失敗了，我還可以跟李罌生商量對策。」策琳對我說，「我會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要！現在我至少還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不要！」我堅決地拒絕。「世上根本沒有你也沒有我……我們只是依茹分裂出來的一部分，我們都是殘缺的，因她抵受不住的痛苦而誕生，現在只是回歸原處，依茹以後也會有你的特質，也會有大家的特質。」策琳說。「那麼融合會讓我痛苦嗎……」我問。「不會，你只會感到溫暖和完整。」策琳說。「既然是這樣，那好吧……似乎也不能說不了。」我說°「照著李醫生的說話做就好啦！他不會害我們的。」阿怒說。接著大家都離開了，只剰下睡著的依茹和我，李骼生叫我放鬆，愷慢地走向她，然後躺在她旁邊……我的身體慢慢地溶解，很快，她便完全把我吸入體內，我感受到一股強韌的生命力正在擴張，一切都變得踏賁而溫暖，很多畫面都瘋狂得像一場搖滾，我看到依茹的過去，很沉重，很沉重，我們終於合而為依茹醒了，看著我，眼淚點點滴落，極度悲傷地說：「為甚麼這麼狠心？」「我只想你好過……也想你的母親好過……七次，還不夠媽？她已經走到盡頭了……」「你是為了自己吧。」「我是為了你啊！為了你的母親，為了芳姨，也為了葉慈，根本一切都與我無關……你是局外人，你看不透。」「見死不救……不承認嗎？再偉大的藉口都只是藉口，還有甚麼可說的昵？」茹啊……你以後不必再面對她了，不必再受

氣，不必再被詛咒，不必再聽她的歪理，不必再被她的絕望影響，不必再偷偷摸摸交朋友，不必再忍受那難聞的惡臭味，不必再擔憂她何時又自殺，不必每晩再膽戰心驚地陪她失眠，不必再覺得微笑都是罪過……你完完全全自甶了，無論怎麼說都應該比從前快樂吧，過去的讓它過去，好嗎？」「她是我的媽媽啊！即使再多數百個理由我都不會放棄她丨我不懂，救人只是瞬間，你為甚麼不救？或者熬過這一次她就會好，抑鬱症是可以康復的你知道嗎！她不會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就算是，我也愛她……你知道嗎？在未得病之前她從未想過要自殺，記憶裏的她總是很樂觀，愛笑，勤勞，一天帶貨十幾轉，捨不得我吃一點苦……我好想她……嗚……」「我真的不覺得這個病可以康復，你聽我說……」「你根本就不覺得她也是迫於無奈！我永遠都不會再讓你出現！永遠都不會原諒你這殺人兇手！我要為媽媽報仇……我要……」她突然昏過去，此時阿怒硬闖進來叫我快逃，並告訴我一個新的人格誕生了，是個反社會的瘋子，策琳也進來了，說不能多個人格同時上場，再不走大家都會有危險，我們便跳過躺在地上的依茹，迅速離開了安全窩。「是我的錯嗎？」我問。「我們的團隊又多一個人了！哈哈。」阿怒說。「看吧，我的計劃成功了！李醫生好煩，憑甚麼要我們跟一個這麼懦弱的人融合？就讓這個新成員好好教訓他，要我放棄葉慈？絕不可能，我比依茹完美太多，嗯哼！我跟葉慈才是天生一對！」策琳狡黠地說。原來一切都是陰謀……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我蒼白的臉，他們對著我拼命嘲笑，笑得如此燦爛，如此沒心沒肺，到底我有多麼可笑？「走吧，我們去認識新成員！」阿怒對策琳說，隨後我眼前一黑，看見依茹的身影在灰塵飛揚的噩夢中晃晃悠悠……

(優秀獎）變形畫的圖框陳德錦警署餐廳裡，韓超獨自坐著，好像忘記了下午還有一節督導工作。一個穿制服警員捧著餐盤走過，隨口問道：「韓沙展，吃過了？」韓超作了一個近似點頭的動作，茫然望著桌上幾個調味瓶。「白色那瓶是鹽嗎？」他心想：「你說是麵粉，我也會相信的，只要你說服我。」警員坐在桌子另一端，呷了一口湯，打趣地說：「今天早上有人走過練槍房，看見江麗詩。」韓超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瞽員再咬了一口豬扒：「江麗詩用新槍練習。鑾有勁兒，但有點煩躁。練了三次。紙靶打得稀爛。」「煩躁是一種反常心理，」韓超想到三個月前，那枝握在江麗詩手上的柯爾特，幾乎在一次行動裡發射，心裡不覺一動。「麗詩，這案件本來不用麻煩你，但報案人說認識你，胡小敏博士，藍岫大學視覺藝術系講師。收到恐嚇信，這是複印本。」局長把檔案交給江麗詩，嘴角牽動，似笑非笑：「無厘頭語句不通的信，署名獵貓者2，你看看。」江麗詩接過檔案，很快的翻閱那幾頁文件，她聽到胡小敏的名字，心思晃動，並沒有一如既往，爽快答應。「接不接當然由你決定，本來要把它擱下來的。」局長臉色一沉：胡小敏很害怕，想轚方保護。第三封信。」江麗詩再看看那封信。局長不等她表示意見，接着說：「我對胡小敏說，寫信恐嚇別人的，大多不會實行他們信裡的事。再說，這信說什麼『當你用油彩裝置血淋淋的場面時，我要你體驗真正血淋淋的現實』？時間、地點都沒有說明，很難騰出人手去保護她。但胡小敏真的害怕，我聽得到的，儘管她極力保持鎮定。」「貼身保護？但我正跟進那宗學生襲警案，可以找一個師妹扮學生。」「胡小敏相信恐，者會在她一次賁習課上對她下手，我考慮派人到她的課上保護她。僅此一次，速戰速決。我希望同大學保持良好關像。『用油彩裝置血淋淋的場面』，是指她為學生特別設計的一個責習課。學生會帶備油彩、照片和零碎物件，構造他們眼中的世界。嗯，是你常常在大學廣場上看見的那些即興藝術。面對大學生我們要小心，我不想隨便找個女警臥底，搞出麻煩。」局長微笑一下說：「她在電話上說你們在大學唸書時是好朋友，是嗎？」江麗詩以微笑回答，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局長打算派韓超協助江麗詩。江麗詩心想，這跟韓超準備考升級試有什麼關係？何況他辦案總是不能運用想像力。然而，對一個職级比她低的男朋友，她内心的矛盾有時影響工作。他們一起辦案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如兩件樂器奏出一首和諧悅耳的曲子，但這悦耳的音樂往往就是她不願意面對的矛盾。韓超的能力在她之上，或者，在她之下。前者她不甘心，後者她不願意。但此刻，她的腦海有另一件過去的事浮游著，幾乎不給她任何思考的餘地。她有理由相信這件事已成為心魔。她必須驅走這心魔，才可以回復正常的思維。

藍岫大學還未興建時，這裡原是幾條村落組成的一塊田地，有一條河道彎彎曲曲地流入寬闊的藍涌河。村民糾眾抗議收地，寫大字橫額斥罵官員，但不久即歸於沉寂。通過巧妙的設計及工程，這條小河兩岸就蛻變成一幅古雅的山水畫面。兩條日式拱橋把小河連起來，成為藍岫大學學生拍照取景的熱門地方。他們可以沿河散步，也可以多走一點路，從小河北岸的山坡拾級而上，到了一條通往市集的車路，在濃密的行道樹下一直走到一個有商場的公共屋邨。商場裡有餐廳、藥房、服裝店、文具店，惟獨沒有寵物商店。公共屋邨不能養貓狗。商場裡一間超級市場有動物罐頭出售。間或有一個藍岫大學女生在架上拿下一些罐頭，放在手推車上，混在幾瓶罐裝可樂和一兩包薯片之間。買好食物，這女生會走過大路進入校園，但不走拱橋，而是朝向東面伸延的一條小山徑走去。她會沿著一叢叢杜鵑，走到一個略顯荒涼的山邊平地。那裡有一個涼亭，涼亭的後面是更為茂密的樹叢。如果走近一點，你會發現樹叢之間有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空隙，上面灰黃色的沙土彷彿有被動物的爪子挖鬆過的痕跡。這名女生會把罐頭的蓋面拉開，把它放在沙土上，她不用呼喚，就會有兩三隻花貓從樹叢跳出來，把嘴巴湊近罐頭，分享食物。它們不會爭吃，因為食物通常都足夠。也許在校園外圍另一個山邊草叢間，同時有人餵飼這些花貓。十多年前，藍岫大學動土，必須拆去一些村落，不少寄居的貓隻被逼四周流浪，跑進公園和屋邨討吃求生，滋擾居民。校園建成，它們已繁殖了一代甚至兩代，數量龐大。出於求生的本能，它們悄悄走進藍岫大學。沒有圍牆的校園、鬆懈的保安和富有愛心的學生，造就了它們理想的安居之所。江麗詩同韓超一起走到警署停車場，初夏的陽光還未覺熾熱。韓超穿上西裝，有點不習慣。江麗詩則顯得心神恍惚，找車匙找了好久，步履遲疑。^你不願見胡小敏？我也不願意。我和你都不喜歡到大學辦案。那些教授，說話文縐縐，還有，常常口不對心。上次外語大學校長為學生襲警辯護，其實還不是希望學生乖乖地離開示威現場？這裡充斥偽君子、披著羊皮的狼。外國有個作家想寫一部以大學為背景的犯罪小說，原因是那裡有一半人想另一半死掉！」「胡小敏不是那種假道學。」「她是你的舊同學，對嗎？你應該比我了解她。」「我跟她不是那麼熟絡，」江麗詩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卻沿慢線行車。「她向局長提起我，我不知道原因。我們要怎樣調査？」車子駛入藍岫大學門前一條長長的停車大道。「正常程序：環境調査。胡小敏用來做霣習課的教室。」韓超忽然轉了口氣：「麗詩，你心裡有事？」「沒什麼，」江麗詩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只是看不明白那三封信。」四藍岫大學的主樓並不宏大，正門上只有幾個英文大字扁額，樓面有一個淺藍色的山形圖案，兩翼稠密的窗口顯出它實用、簡潔的現代建築風格。韓超和江麗詩走進主樓，在過道裡迎頭碰見三個外籍學生。這是一所不少學生嚮往就讀的新式大學，以國際化為辦學目標，每年至少能從國外及國內招收數以百計的新生。他們經過一個四邊種了柳樹和影樹的花園式廣場，找到那座兩層高的教學樓。賨習課室就在地庫的一層，是專為視覺藝術系學生上課用的。他們先走上一道石級，進入大堂。電梯門剛打開，一個身材高瘦、戴黑框眼鏡的男學生迎面而入，有點驚奇地抬眼望望韓超，好像給韓超身上特有的警務人員作風嚇了一跳。韓超忽然回身用普通話問這學生：「請問實習課室在哪兒？」男學生有點忸怩，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答道：「向前走就是。」他們走到實習課室門前，江麗詩說：「你搞什麼鬼？」「信件是用簡體字打印的。」「用簡體字是一種掩眼法。」「也許。」開課室有兩重隔音門，沒有窗子，燈光很暗，呈立方形。在稍遠處約四分之一地面上是一個可拆卸的台階，充當講台或舞台，左右垂著布幕。兩邊有腳燈，天花有一排射燈，顯然兼具教學和演藝的用途。講台右邊有一個入口，江麗詩先走進去，韓超回頭望着背後一塊方形玻璃，嵌在大門旁邊的壁板上發出反光。

「哇噢！」當韓超正在猜想玻璃後面是什麼設備時，一聲響亮而帶著回音的叫喊，從那黝暗的入口傳出來。是江麗詩的叫聲。他快步走進入口，看見穿着黑色套裝、臉色如紙雪白的江麗詩，呆呆地站在一件鋪上灰布的東西前面。這件東西約半米寛、一米闊，橫放在一個有滾輪和手把可推動的架子上。布上貼著一個紙牌：「製作中，請勿移動。」「怎樣，麗詩？」江麗詩指一指那東西，別過臉去，力求鎮靜，但看得出是一臉厭惡。韓超把灰布拉下來，一陣強烈的、酸腐的油漆氣味湧進他的鼻腔，那件東西呈現成一個骨肉相連、頭顱帶髮、面目不清、皮慮黃白而血跡斑斑的塑料人體。有一個小紙牌放在這人體旁邊，寫著《人道—地球上人類的處境》。「見鬼，這是什麼！」正當江麗詩和韓超打量著這件藝術品時，他們在電梯前遇見的那個男學生，沿著向東面的山路，走到涼亭後面的沙土。一隻有棕色斑點的花貓從樹叢探頭出來，見男學生在背包拿出一隻罐頭，便勇敢地走近來，一邊聽他說：「噓，傻蛋，開餐啦。你是膽大的貓，還怕獵人嗎？」五韓超聽取了大學總務主任余必正對藍岫大學的環境所作的分析，以及就校園保安措施對他所出的保證時，還是半信半疑。這位校園總管彷彿很清楚面前的人是一個職級不高的公務員，而他自己既是一個公務員也是納稅人，每年繳交的「差餉」都有小部分落到這位警長口袋裡，他說話的腔調因此提得特別高。「閉路電視會侵犯學生的私隱權。相信我，韓沙展，藍岫大學是一所絕對安全的大學。保安二十四小時看守，全校巡査早晩一次。據我的記錄，今年只有一宗失竊案，失去錢包的那位女教授也自認善忘，可能是在別的地方遺失的。沒有風化案、毁壞公物的事情發生。」「據說校園裡有很多野貓出入。」韓超掏出筆記本，開始記下要點。「魚農處曾來校園作過一次搜捕，為貓隻做絕育手術，」總務主任說：「但你知道，貓隻太多，學生又喜歡餵養牠們，還成立愛貓人組織，為貓作攝影展。你說，這不是壞事變好事嗎？藍岫大學是貓的樂園。」六「多年不見，你漂亮又成熟了，麗詩。」眼前的胡小敏是一個剪了短髮，穿起一件深藍色套裝的大學講師。青春的氣息仍未在她臉上消失，她獨有的一種冷淡而具透視力的目光，令慣於向人問話的江麗詩忽然處於被動的位置。「但看，你的手指骨節有點曲張，經常做健身？拿槍練靶？女兒家總要好好保養一雙手啊。」胡小敏愉快的話聲似乎是出於同性相憐的真心，但很快她便回到今天見面的目的：「真抱歉我和你的上司通電話的時候提到你，有一個舊同學說你做了警察，還說了你工作的區域。碰巧我家也在這一區。三月中我收到第一封信。四月一日那封我還以為是有人故意作弄我。但收到第三封信後，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也許是我的直覺……那個實習課必定有事發生。這幾天我睡不著覺。」胡小敏拿出信件和信封給江麗詩看。江麗詩很快地看過，原件同局長給她的副本樣式是一致的。信封都蓋上藍山郵局的戳印，日期也清晰地顯示出來。「局長對我說，你希望警方給你人身保護，但最近我們人手不夠，而且案情可能沒那麼嚴重……對不起，小敏，」江麗詩換了一個親切而主動的語氣：「你的擔心我們完全明白，但這個實習為什麼對你顯得這樣重要？可以取消嗎？」「不，這個課我已準備多時。取消了影響很大，我躲避不了。」「有什麼人，比如學生，曾經同你鬧意見，成績不好或感到處事不公正等等，而且是這個課的學生？」胡小敏靜默著，一動不動。江麗詩想，維持這樣的姿態，真可以當作一幅半身素描的模特兒。「她像貓嗎？」江麗詩心裡搜索着這種動物的形像，然後回答自己：「不，—點也不像。」「記得大學的日子嗎？」胡小敏的聲音沒有一絲激動：「我們唱著李克勤的《紅日》，不分你我去做好一件事，沒有今天的年青人那樣只顧自己的利害。這幾年我的事業還算順利，去年還拿到博士學位。學生對我都很好。」「同事呢？」「同事？」胡小敏搖搖頭：「這系裡沒有很大的

競爭性，我是資歷最淺的教員。」「可能真是惡作劇。」「不，對寫信的人來說，有一些很重要的訊息，使他非寫這封信不可。你不感覺到嗎，這不就是一種『趨避衝突」的心理？就是你想完成一件事，卻同時害怕；你害怕不做時，卻按捺不住，蠢蠢欲動，要做點特別的事情。這些信就是為了滿足這樣的心理。」「你是說，這位「獵貓者」要逼使你作出一些反應，好暫時抑壓著他的一種慾望。但是，為什麼要選擇你？」「不知道，這幾年學生和院長對我的評價都是正面的，我可以把所有他們的評審報告給你看。我記不起在課上說過使他們不高興的話，但即使我說過，也不需要恐嚇我。」胡小敏眼眶微紅，拿出一張紙巾輕抹眼角：「我沒養貓，但也不討厭貓。藍岫大學有很多流浪貓，很多學生可憐它們。有一次課內作業，我以貓的造型作為題目，同學都很高興，做得也很有創意。這些貓增進了大學師生的情誼，為什麼有人忍心要捕獵牠們？還要恐嚇我？」「信裡有某種暗示嗎？『玩火』、『危險的遊戲」、『郵差已敲兩次門』……」江麗詩有點不耐煩，記起自己念大學時最痛恨的一個課程就是「語言學導論」，「我猜不透這位『獵貓者」要暗示什麼，為什麼不明白講出來？」韓超走到胡小敏辦公室門外，敲門進來，自我介紹之後，給江麗詩一個眼色。「胡博士，我們今天見面，是對案情作一些初步了解，但不能馬上決定採取什麼行動。」「麗詩，五月四日是我上貢習課的時間。」胡小敏的話轚有請求幫助的意味。七江麗詩再往藍岫大學的原因是局長的指示。視覺藝術系的傅偉仁教授打電話給局長，希望為胡小敏那些匿名信提供意見。局長請傅偉仁直接與江麗詩見面。江麗詩在幾架子排得整齊的書前坐下，這裡充滿一份濃濃的書卷氣。「傅教授，胡小敏沒有對我說她曾把信給你看。」江麗詩想起韓超對大學教授的看法，眼前這位學者卻是一臉慈和，雖然頭髮已經稀少和變得灰白，精神還很好。她不想冒犯這位學者。「也許她忘記了。見過你和韓沙展後，她再對我提起，並且同意我跟你見面。」「教授，你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三封信的列印方法都一樣：鐳射打印、橫寫、簡體中文。十三號字—我們常用十二號—這就夠有趣了。三封信都在藍山區投寄，也許直接投到藍山郵局。信封大小一樣，封口時都是用膠水。郵票也是，小敏給我時信紙背面有黏住信封的殘餘物，因為有少許膠水溢出了封口的邊緣。發信人對每一個細節都很執着。至於書信的内容，我也摸不着頭腦。好像是有一件什麼事小敏做錯了，希望她能反省。我相信小敏是個潔身自愛的人。她有今天的成績，很不容易。」不想打斷傅偉仁的熱心，江麗詩說：「你的分析我們會作參考，」「江督察，這方面我可以充當半個專家。年輕時我修讀社會心理學，對藝術興趣更大。後來跟隨一位老師研究藝術鑑證，他把一大堆仿製畫和真品混在一起給我猜。我猜錯了他便向我分析，由時代、畫風、線條、簽名樣式一直分析到畫家的心理和潛意識。但我學得不好，只弄懂怎樣辨認色彩、線條、筆跡，去年一宗冒認富豪簽名的騙案，我給法庭召去當顧問。冒認者大都不高明，很容易就能指出他們怎樣偽造簽名，但現在人人用電腦打印，格式差不多，很難辨認其中的差別。」「胡博士說到這個寫匿名信的學生可能具有『趨避衝突』的心理。」「學生？誰說的？」傅偉仁教授一邊沉思一邊說：「也不是沒有可能。假如寫信人有這種心理，希望得到某種快感，大概會是一個身份跟胡小敏相似的人，年齡或者職業。可能是同性。書信内容很簡短，似乎是提醒她一件事……」「教授，胡小敏考博士，是由你指導的嗎？」「本來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但他退休時必須返回美國老家，我就接上當了她的導師，」「她有對你提及最近遇到的特別事情嗎？」「沒有。在她給我看這些信件時，我已經問過她了。實不相瞞，江督察，小敏很早就失去父親，是個暹腹子，她母親告訴她：父親死前的一句話，是要把

生下的孩子撫養成人。很像舊時電影的情節是嗎？但別小看這個女孩，她讀書成績不壞，而且竟然從父親的日記中找到他未完成的志向—做一個出色的教師。我知道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犠牲很大，她平時吃苦都不願意別人知道，但時常跟我談談心事。她跟我說了一些話，我不知道這對你們辦案是否有幫助—」「你不介意的話不妨說說。」敏是擔心有人破壞她所設計的課程。那課對她實現自己一種學術假設很重要。當然這關係她的事業。我們可以排除是校外人要搞砸這個課，我們大學還是挺安全的。是學生惡作劇嗎？我有保留。我覺得可能是同事，真對不起，我還猜是女性，出於比較、妒忌、妄想，還可以說有點惺惺相惜，但彼此又不是好朋友。問題就在這裡，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誰跟胡小敏有這樣複雜的利害關係。」傅偉仁頓了一頓：「你們會保護她嗎？」「目前還沒有這需要。」「我也認為是惡作劇，但小敏堅持找警方幫助，我不能說服她，叫她安心。」傅偉仁說著，眼睛微閉，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佈滿他多皺紋的臉孔。他拿出一隻煙斗，凝望著，好像要把他的疲倦轉移到這件小東西上。「三月十四日你同胡小敏都在台北開會嗎？」「對，一個視覺藝術會議。小敏發表了一篇寫得很好的論文。我趕不及寫東西，只做了一個簡短的發言。」傅偉仁教授看看手錶。「江督察，我想到外面走走。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我盡可能告訴你。」他拿過一枝手杖，就送江麗詩離開辦公室。不過是一樓，傅偉仁卻按電梯。「我想到涼亭那邊坐坐，抽抽煙。」「聽說那裡有一些流浪貓出入。」「藍岫到處是貓，學生跟它們打成一片。」「匿名信跟學生沒有關係？」江麗詩心想，口中卻說：「感謝你給我們意見。」「別謝。我這邊走，再見。」傅偉仁把手杖點著地，向山坡那邊走去。江麗詩走向停車場，在一座大樓的角落，站著等了片刻，再循剛走過的原路，向山邊走去。她看見傅偉仁的背影，便跟隨他一直走，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傅偉仁已點起煙斗，煙霧在風中輕飄。他走路不自然，步履緩慢，走上石級時一拐一拐的。大概是患了風濕病，也許是下肢退化，畢竟他已快七十歲了。江麗詩找到一叢矮樹作掩護，看見傅偉仁坐在涼亭的欄杆上抽煙斗。看了一會，沒有異樣，她才循原路離去。八五月一日。星期日。藍岫大學學生「講牆」出現了一幅大字報：「我們是一群以香港為家的青年，我們支持外語大學學生的抗議活動，並對警方聲稱學生襲警表示強烈不滿。我們反對任何人以土地發展為理由侵佔原居民土地。官商勾結，是真正的禍港根源。凡我大學生，應起來保衛家園，趕走貪婪的掠奪者。」一個身材高瘦、戴黑框眼鏡的男學生，隔著一個距離，望向「講牆」，露出一個滿意的笑，緩步走過。五月二日。公眾假期。江麗詩打開抽屜，把一本笨重的照相簿拿出來。她要找出大學時代的照片。西貢橋嘴洲旅行。心理學會周年晚宴。步行籌款。京都大學交流團。但找遍了都沒有發現。胡小敏跟她一起的照片只有一張，就是畢業照。兩人穿袍戴帽，在百多個同學中間，兩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笑容。但在這一百人裡，她倆從來不親近。「我有什麼錯？」她心裡問自己：「大學是夢，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夢，和夢的顏色。我到底談了兩年戀愛。我問過他，他否認有別的女朋友。我不會退出。我是江麗詩，做我認為對的事。談戀愛不需要大方。」電話鈴聲響起，江麗詩拿起話筒，韓超的話聲顯得很遙遠：「鑑證組不用化驗就證明那三封信的特徵完全一致，符合傅偉仁的看法。局長今早說，他想你盡快辦完這件事。胡小敏給局長電話，表示她不會取消上課，甚至希望寫信人能有所行動，那麼她就可以真正解開這個謎。我們可否試試—」「後天我打算到她的課裡，全時間貼身保護胡小敏。」「這方法局長已提及，他不反對。」「我申請帶槍出差。」「我反對，太危險了。」

「不要再數說我槍法不好、搏擊不合格，好嗎？」江麗詩反詰。「我跟你一同去。」「我反對。阿超，過去你幫助我辦案，我很感謝你。但這一次我要獨自辦案。你還是專心準備升級試吧。」「麗詩，雖然胡小敏是你的舊同學，但你沒必要為她拼搏。」「你不了解她—」江麗詩沒說完便收線，她原本想說「你不了解我」。她感到自己動氣了，卻不是因為韓超所說的話。事實上，江麗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氣。這是半個月來，自胡小敏的事情開始後她內心不斷出現的疑問。九在警署裡，韓超警長給人盡忠職守的印象。然而，當他放下工作，他喜歡總結一些辦案心得。這些經驗，對他今天要寫報告、面見試官以及通過實習，帶來或多或少的好處。即使是一件最簡單的案件，只要深人探究，總有一些意外發現。此刻，升級試對他也變得索然無味。他從抽屜裡拿出胡小敏給警方的三封信以及在藍岫大學接觸校方人士後所做的筆記。他繪畫了一個實習室的地形圖，在圖裡註明了各個通道和設備。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下這樣的推斷：(一）「獵貓者」是誰？如果是學生，他或她必定是一個十分了解胡小敏的人（信裡的暗示可知）。但據胡小敏說，沒有這樣的學生。一個暗戀她甚至跟她有交往的人？傅偉仁很清楚她的生活，但也沒有提及。是胡小敏自己偽造的嗎？動機不明。假如警方干預此事，對胡小敏沒有好處。是傳偉仁寫的嗎？第一封信的郵戳是三月十五日，據傳偉仁說，三月十四日他跟胡小敏正在台北參加一個學術會議，兩天後他們才返香港。兩人不可能在藍山郵局或附近的信箱投寄信件。「獵貓者」身份不明。(二）實習室是一個不容易逃走的地方。擺放着那件《人道》藝術品的後台是一個頗為狹窄的小室，沒有隱蔽處可以藏身。那裡有一條過道通向一道有門的出口，門有插銷，可以在裡面上閂，一經上閂，外面的人即使有鑰匙也不能進入。上課時只要做一個簡單的清場行動就可以保證沒有陌生人在裡面埋伏。正門可能是惟一的漏洞，但誰有膽量自由進出作案？江麗詩可以喬裝為學生，坐在正門旁邊監視。(三）實習課：看不到藍岫大學的學生能以什麼方式去襲擊他們的老師。傷人、殺人如要眾目睽睽，肯定是個瘋子。實習工具大不了是些小剪刀（但足以傷人或毀容）。搜身進場會打草驚蛇。所有選修這課程的學生資料'作業題目都由胡小敏提供，沒有可疑的地方。學生中沒有一個是「愛貓」或「獵貓」組織的成員。大偵探辦案，只要撿起幾塊拼圖，放在合當的位置，就可以把其餘的拼圖結合起來，逐步走近謎底。然而，那是在先有一個宏觀的圖框的前提下才可以進行，韓超需要的正是這個宏觀的圖框，但現在，圖框似乎不存在：沒有人通過匿名信獲得利益（即使心理上的快感），因此沒有嫌疑者；恐嚇內容不清楚；現場不利作案。這一切只通向「不能成為案件」的結珊°他打電話給江麗詩。江麗詩重申她想自己辦案，但為免韓超失望，她同意到時坐在實習室近門口的座位，手槍則放在背包裡。「到時整個兩小時課都會開暗燈，同工作的地方相隔約十米，不會帶來不便。」「我不知道你跟胡小敏過去有什麼恩怨，但你沒需要為她拼搏。」十五月四曰，整個早上都陰雲密佈。下午，藍山區高速公路上仍然車流不斷。因為天陰，公路上不同顏色的汽車都像溶化在這片灰濛濛的大流裡，彷彿一條掛在架上抹過太多污跡的毛巾，上面的彩色花紋也給磨掉，一點也不起眼。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學生離開鐵路站，走過橫跨高速公路的行人天橋，走向藍岫大學。他希望看看今天「講牆」上是否有新的大字報。今天是青年節，應該有一些同民主或科學有關的文章張貼出來。由鐵路站走路到大學需要十分鐘。江麗詩把車子駛進藍岫大學的停車場，對韓超說：「你不需要進去了。」「我在實習室外面等你吧。」「不用了，六點後我自己返警署。」江麗詩今天她穿上藍色風衣、網球鞋，帶著一個背包。韓超知道她的柯爾特手槍就放在背包裡面。「麗詩，關上保險掣。看見什麼都盡量不用槍。」「搏擊不合格，槍法需要惡補。」韓超搖搖頭，

内心胡思亂想：「欠缺耐性，惟獨決斷力還可以……」他走出大學校園，戴黑框眼鏡的男學生迎面而來，略為閃避，經過他的身邊。站在大學大門，韓超忽然像迷了路。「鐵路站怎樣走？這是什麼路？弄錯了？」路牌顯示了一個路段，該是向左邊走？韓超拿出地圖辦認方向，他把地圖依著自己的立足點移動。「走對了。」他對自己說：「有一件事我好像忘記……圖框欠缺了什麼，所以無法拼成有意義的部分……」車廂人很擠，他站著，思緒更亂。視覺藝術是什麼？是怎樣看的藝術？圖畫越簡單越難作判斷。「兔子」還是「鴨子」、「巫婆」還是「少女」、「兩張對望的臉」還是「水瓶」？影響我們觀看的是心理還是物像的形態？列車駛到九龍區。下午四時，實習課剛開始。韓超走進警署，但只是他的身體。他的心思仍在找一個安放拼圖碎片的框架。也許沒有框子？碎片自成圖案？他在抽屜拿出筆記簿，翻到一個頁面，標題是：「科學館筆記。」在「黑色夾克」案件中，他為了釘梢一個懷疑同性戀的女子，在科學館留連了一句鐘，那裡有一個變形畫展覽，他拿過傳單，略略看過展出的畫作。變形畫源自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畫壇》當時一些畫家不滿足於看畫者只用眼睛正面觀賞畫面，所得到的不過是平凡的印象，於是在畫面上繪畫一些扭曲變形的圖案，看畫者必須從一個特殊的角度或利用一面鏡子、一個金屬圓柱體來觀看圖畫。透過反射原理，這個給扭曲的圖案便可還原為可辨認的事物。著名的變形畫家有小漢斯，荷爾拜因，他在畫作《大使》描繪了兩個航海大使，在他們身邊一堆航海儀器之下，繪畫了一個扭曲的骷髏頭，用來暗示人生的最終歸宿。現代最有名的變形畫家要推依斯凡，俄拉茲，他先在畫紙上繪畫一個平面圖案，再於圖案旁邊放置一個金屬圓柱體，利用鏡子的反射原理和圓柱體弧度的屈曲效果，一個隈藏在圖案裡的物像就清晰地給反映在金屬圓柱體上。他有一幅叫《神秘島》的變形畫，平面圖案是一個怪異的樹林，裡面有一個海灣、一隻擱淺的小船，但金騸圓柱體所反映出來的卻是一個男人的頭像》這頭像畫的不是誰，正是《神秘島》的作者儒勒，凡爾納！「圖框欠缺了什麼……」韓超想道：「所有事實都不能通向合理的思考路徑……某些地方變了形……」韓超迅速拿出胡小敏收到的三封信再讓一遍。第一封信：「你怎麼還在縱容自己？聽好，你在玩火。好自為之吧，獵貓者。」（信封：三月十五曰由藍山郵局蓋戳）第二封信：「繼績玩一個危險的遊戲？你要把自己變成什麼？回頭吧！郵差已敲兩次門。獵貓者。」(信封：三月卅一曰由藍山郵局蓋戳）第三封信：「明知泥足深陷，還不醒覺？好的，當你用油彩裝置血淋淋的場面時，我要你體驗真正血淋淋的現實！獵貓者。」（信封：四月十三日甶藍山郵局蓋戳）「三月十五日、四月一日、四月十三日……勸告之後是勸告，『郵差已敲兩次門』是指第二封信，同時借用一部犯罪小說的名字勸當事人懸崖勒馬。強逼症患者會繼續寫第三封、第四封勸告信……但這裡的第三封信是威嚇，而且日期不對應……」韓超一邊想，一邊撥出一個給局長的電話，可是局長剛出外開會。他硬着頭皮，轉撥藍岫大學視覺藝術系辦公室，找到每天負責分發信件的女秘書。他說明自己的身份，但女秘書的專業使他吃了苦頭，他的問題涉及他人的私隠。「沙展，我霣在沒法幫你的忙，且不要說我不能透露每位教授收到什麼來信，每天有這麼多的信件派發，我也不可能記起。」韓超沒法使硬，只好游說秘書指這事關乎不止個人問題，而且還牽涉藍岫大學的師生和校譽。他更描述了信封的大概外貌。這番話打動了秘書，她給韓超一個不用負上責任的答覆，而且只是一條不可靠的線索：「好像有一封，是昨天派發的，胡博士已經拿走，」昨天是五月三日，這跟韓超的假設不能對應。秘書記不起郵戳日期。一個患了強逼症的人，必定嚴格按時寄出信件，從匿名中顯示出一個獨特的「簽名」。韓超推論，信件每半月發出一封：三月十五日、四月一日'四月十五曰'五月一曰……但四月三十曰（星期六）、五月—曰（星期曰）、五月二曰（補假）這三天’藍山郵

局都不會處理郵件，因此最近的一封信可能是四月廿九日寄出和打戳印的，但這信已給胡小敏收了。還有一封可能是四月十五日寄出的*同樣未能確定；這封信如能確定，四月十三日那封便不是由真正的「巢貓者」所寫的。整個真像被扭曲，假如第三封信不是前兩封那個「獵貓者」發出的，那麼是誰寫的？寫信的目的是什麼？正在想著，韓超的腿子已經帶他走進地鐵站，趕上一班通往藍山區的列車。列車隨即開動，韓超的心思同時在急速運轉。十一江麗詩在霣習室看見胡小敏，簡單說了幾句話，便跑到後台的過道，把小門上的插銷閂上，再回到霣習室。實習課學生一共十七人，分四組工作。他們事前準備好有關的材料，在賨習課上把它們組合起來，製成品必須具備幾個條件，就是公開性、創意性、觀看者的參與討論。主題是《人類的處境》。江麗詩坐在實習室一角，看見一組學生努力在修訂一幅海報的畫面，海報以一個斷腳乞丐為主題，背景是香港的豪宅和幾個大地產商的漫畫，他們張着血盤大口在啃着一根骨頭。他們提供了紙筆，讓觀看者自由寫下意見並即時張貼。有一組學生設計了一個處境遊戲。幾個只繪畫了服裝而面部空出的紙板，代表了他們對人類處境的看法。一個紙板上是頭紮紅巾手持長槍的武裝份子、一個是拿着金磚和石油的商人、一個是以襁褓背着一幢樓宇叫着「好累！好累！」的男人。觀賞者必須選擇一個紙板，把臉孔貼在空出的地方，學生即時為觀賞者拍照並介紹他們到攤位觀看有關的錄像。有一組學生繞著一件塑料物件作最後的加工。那是不久之前江麗詩在後台見到給嚇了一跳的那件人體，但他們在上面布置了一個鐵框支架，支架上面懸掛着各式各樣的物件：鈔票、佛珠、大學文憑、蜘蛛網。經過討論，他們把人體淨化了，看來已經不怎樣恐怖，甚而具有一種安詳感。最後一組學生製作了一組由立方體組成的畫廊。每個立方或留空，或貼上一幅時事圖片，題材有戰爭、飢荒、地震，也有燭光晚會、征服雪山者、輪椅競技、馬拉松賽跑。「記得紙板要堅固一點，不要給風吹倒啊！你們要爭取觀眾參與。」胡小敏巡視每組學生，不時給他們意見。她走近那個塑料人體，對學生說：「你們這人體果然驚世駭俗！但你們打算觀眾可以怎樣參與？」一個學生回答：「我們會要求觀眾用手握著這肢體，甚至可以擁抱它！」胡小敏以一個諄諄善誘的微笑回應：「構思不錯。」中段休息時間已到，胡小敏走近江麗詩說：「休息時間，暍杯咖啡。」胡小敏和江麗詩走到後台，在一張小方桌上取過紙杯，充調了兩杯即溶咖啡。「茶水是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這個課室不是每天都有課，有課時校工會更換清水。我進來時她們剛在打理。她們跟我很熟絡，可以放心。這罐咖啡，你看，還是新的。」「學生的作品很有創意。」江麗詩忽然找不到話題，勉強表現得熱心。「想法有點稚嫩，但視覺效果夠強烈，有一組還要播錄音。嗯，聽到音樂嗎？」賨習室這時有一些香港政治人物的講話片段，連同不少群眾不知是叫好或抗議的叫聲，但另有一段類似冥想音樂同時出現。「另一組比較喜歡思考生死問題。幸好他們放棄用血塊—我是說用紅色的顏料做成血液的效果。」「就是那具人體？」「不錯，他們本來要弄一個在血泊中誕生的嬰兒。」胡小敏說：「我要求學生不但以人類處境為主題，還要以一種顏色為主調，各組就以這種顏色構思他們的作品。他們投票選出顏色。奇怪，紅色以最高票當選。」「但今天的作品都很正常—我是說，沒有血腥場面。」「也許我是過慮了。謝謝你來這裡。我賨在不應浪費警力。」「別客氣，這是我們的義務。」外面音響越來越大，兩組學生的錄音重疊在一起。稍後學生需要報告和示範，胡小敏跑到外面，為每組分配時間。音響即時停止了，燈光轉強。鐵路因事故減速行駛。韓超坐在車廂裡，有點焦

急。打了一個電話給江麗詩，她已把手電轉為不響鈴狀態，因此改發了一個短訊。江麗詩望見手機顯示：「提高警覺。」她把手機收好，心想：「傻瓜，會有什麼事？」她摸摸背包裡的手槍。胡小敏回來對她說：「下半段時間現在開始，由學生分組報告。」韓超心想：「獵貓者』不會攻擊，冒認n崇貓者」的人才會……」列車終於到站，韓超朝藍岫大學急步走去。這時暮色已濃，下着細雨。江麗詩對胡小敏說：「我在這裡先巡看一下，不用等我。」她走到那條過道去。在小道盡頭那扇門上的小窗，顯示外面已一片暮色。插銷仍然緊扣，沒有人能從外面把門打開。「還有四十分鐘。」江麗詩想：「此後便沒有誰欠誰的。」在校園警衛視線不及的地方，戴黑框眼鏡男學生拿出一張大字報，用釘書機密密的把它釘牢在「講牆」上。看得見寫着：「當今之世，仍有低下層人民活在貧困中。以為人們寧願惡活也不願重新分配財富，是無視科學和民主。我們要通過各種變革，重建道德，朝著大同社會邁進。」男學生迅速把自己隱藏在黑暗裡。韓超走出車廂，腳步匆促，心思懸浮在一個問題上：「三封信格式一樣？傅偉仁弄錯了……」實習室的燈光忽然全部關掉，有一個學生輕聲說：「沒燈了。」其他學生的聲音細碎不清，整個霣習室好像進入一個密封狀態。「是製造效果吧？他們在找腳燈的開關。」「腳燈開關在牆上，左邊！」「在右邊，但是—沒反應！」「總掣！後台！」是胡小敏的聲音。一個男學生隨即走進後台。後台過道的壁燈靠近小門，照不到其他地方。男學生像一個影子撲到過道的一邊摸索總掣，幾乎同江麗詩碰個正著。「是誰？」江麗詩叫道，拿出一枝手電筒照向黑影。那巴掌大的光圈剛好照見男學生惶惑的臉孔。「我是班裡的學生。外邊的燈突然不亮。可能是保險絲出現問題。」她用手電筒光線幫助學生尋找總掣，心想：「不要節外生枝。」外面突現有一聲低沉的「篷隆」聲。一件沉重的像包裹的東西，撞擊在第四組學生搭建的支架上，給支架懸掛着。組裡一個女學生叫起來：「什麼掉下來？」「用布袋包着的。」另一個女學生問。「有腥味。」對方答。「有點濕。」「好像是血！」忽然一種麥克風失靈的尖聲出現，活像野獸的嘷叫，十分刺耳。江麗詩一手握牢她從未用於行動的柯爾特，一手拿着手電筒從後台跑出來。手電筒的光束照着幾個學生惶惑的臉孔。「麗詩，正門。我看見他，從正門走出去！」是胡小敏的聲音，聽得到是受了驚嚇。江麗詩循聲源把手電筒伸到遠處，光線落在胡小敏的臉上。黑暗中胡小敏似乎摔倒了，坐在地上。手電筒的光線在正門上方的一塊玻璃上閃過，玻璃後面沒有動靜。江麗詩打開兩重大門，聽到樓級上漸漸消失的響聲，她跟隨着奔去，舉起槍又放下。教學樓的玻璃大門鍰鍰關上。她推開門，外面沒人走過，她走進一個細雨紛紛的夜裡。不到一分鐘前，一個穿黑衣的人迅速跑到山徑那邊。背影不可辨認，很快融入夜色裡。雨點打在男學生的黑框眼鏡上。他離開「講牆」，站在一個有蓋走廊下，相距教學樓約五十米。聽到人聲逼近，他向另一個方向離開。實習室的燈光回復正常。那條捆著白色布袋袋口的棉繩已鬆開，一個膽壯的男學生把它徹底打開，赫然呈露一隻黑紋花貓的屍體。貓的頭部似被打歪，一顆眼珠恐怖地突出。貓的頭部流出的血液滲在布袋上，另一些血濺到第四組作品的人體上，形成逼真的傷痕。韓超在大學廣場旁邊的一個行人走廊碰到江麗詩。「我知道有事發生。第三封信—」韓超話未說完，江麗詩卻搶先說：「我差一點看見『獵貓者』的背影！」十二胡小敏離開藍岫大學，轉職到紅樹林大學綜合藝術系當副教授，是三個月後的事。這段時間並沒有接觸江麗詩。警方要求胡小敏提供所有收到的匿名信件，但她表示只有那三封，更矢口否認她知道第三封信是誰寫的。局長認為，在未搜集到足夠證據檢控虐

殺黑紋花貓者提堂之前，沒有必要再找她問話。江麗詩給學生襲警案糾纏了三個多月，完成書面報告後，很想休息一周。韓超約了她在餐廳見面，她老大不願意。「我不想再談胡小敏的案件了。不過我佩服你猜到信件是由不同的人寫的。」「強逼症，或裝作有強逼症的人，做事很有規律，甚至於太有規律，這就露出破綻。假如我沒猜錯，在收到四月十三日恐嚇信之後，胡小敏會收到真正的『獵貓者』一封四月十五日的信件。因此她覺得四月十三日那封信不對勁，可能已懷疑是由另一個人寫的。她知道這個人是誰，模仿先前兩封信的只可能是這個人。她想誘使這個人作出行動。」「這是很危險的事情—要知道真相。」「真相誰不想知道，但真相說出來也許你不相信。」韓超並不是故弄玄虛，他正在深入思考—圖框顯現了，但還是欠缺了什麼。然而事霣卻找上門來。警署派信員拿着一封信找韓超。「這封信大概是給你的—偵辦藍岫大學殺貓事件警長親啟。」韓超接過信，馬上拆開。信是橫寫的，鐳射打印、簡體中文、十三號字。醫長先生：不知道你是否當日在電梯前用普通話問我實習室在哪裡的警官？當你收到這封信時，藍岫大學事件大概還未結案。你們遲遲未有足夠證據檢控殺死黑紋花貓的人。他是誰、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這封信可以提供一些線索，你稍後推斷吧。寫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告訴你：世事如此紛擾，皆由我們的反常心理做成。兩年前，我在藍岫大學認識了一個女孩。大家趣味相近，愛好平等公義，反對大學生只顧吃喝玩樂拉關係。我有時會在「講牆」貼大字報，喚醒同學關心社會。她處事嚴謹，喜歡攝影，有五花八門的攝影器材。她幾年前由内地來香港，爸爸是高級刑警，自小教曉她怎樣偵査可疑人物的行動。我們作了一次打賭，在一個月內看誰先査探出一位教授的私事，足以拿來炫耀一下。我知道這不是道德行為，但我們以不抵觸法律為原則。在這方面我一直沒有她熟手。她開始釘胡小敏的梢，拍得她跟傳偉仁不少親密的照片。他們是有師徒關係的，校內一般人對此也不以為異。但就在今年二月，她跟蹤胡小敏到紅樹林大學，拍到胡小敏跟該校綜合藝術系一位王教授在一起，約會了幾次，態度親熱。當然，這也並不很令人詫異。然而，正當傅偉仁打算向校方申請講座教授席位時，校方的答覆使他大吃一驚。校方要求他必須於任期屆滿後離職，理由是他近年的研究質量都不符合水平。我們做了一點調査，發覺傳偉仁近年的論文有一半都是跟胡小敏合作的。即使是傳偉仁署名的論文，似乎也有些出自胡小敏的手筆。我們相信，傅偉仁在這時候很需要胡小敏的支持，正如當年他支持胡小敏一樣，然而，她投向王教授的懷抱，並且準備轉職，王教授會在下年度擔任系主任時全力保薦她一個副教授教席。傅偉仁得知這事，大概是無可奈何。王教授畢竟比他年輕二十歲。他哀求她留下來，像一個父親哀求他叛逆的女兒。但胡小敏去意已決，她沒有理甶再坐在一條破船上。我認識的那位女孩就是署名「獵貓者」、每半個月寫一封短信給胡小敏的人。畢業後她本來要繼績唸碩士，但香港租金太高，她打消了計劃，現在已回到國内，在大西北漫遊和攝影。寫這些信，目的不是勒索或恐嚇，大概你們不會通緝她吧？信件一共五封，可以在這裡公開：(一)你怎麼還在縱容自己？聽好，你在玩火。好自為之吧。（15/3)(二）繼纘玩一個危險的遊戲？你要把自己變成什麼？回頭吧！郵差已敲兩次門。（1/4)(三）火已焚身。沒有感覺的人才不知道痛苦。(15/4)(四）失去自我的人還是人嗎？希望你在課上為學生說明一下。（29/4)(五）我為你在課上受到死貓的襲擊而痛心。不是我做的。這大概是你不聽我忠告的結果。（16/5)我們認為胡小敏畢竟是一位好老師，她的上進心無可厚非。我的朋友寫信提醒她不要背離一個人的原則，如此而已。這些信件都應該在她手上。當然，警方無權要求她交出來。至於那隻枉死的黑紋花貓，並不是藍岫大學那些慣受學生寵愛的一種，大概是由街外流浪進來的。因為沒有人餵養，它們到處搜索，跑到教員辦公室，偷

取一些吃剰的便當充飢。是誰因為這可憐的小賊偷點東西，或者搗毁他心愛的書籍或擺設，就用食物誘捕它，施以棍棒（也許一枝手杖更為方便），把它活活打死，你們好好査找吧。我只是為他難過，他心裡那隻柔順、聽話、楚楚可憐的小貓，必定離開了他。五月四日那天，我約定「獵貓者」實習課後在教學樓外會面。我在細雨中看見一個穿黑衣的人奔跑出來，跑向山邊。我再見到一位持槍女士追趕出來。這黑衣人的背影我有點熟悉，但他的行動使我感到意外。—個平時走路也倚賴手杖的人，為何忽然手腳伶俐？嗯，後來我想到了，我同「獵貓者」各自窺探教授們的私隱，無意中在寶雲徑碰到一位我們熟悉的教授。他彷彿搖身一變，成為一個跑步健將。一個人要把自己偽裝起來，好在公眾面前顯得德高望重，心理大多不平衡。我常常告誡我的朋友，你在胡小敏的課裡要不露破綻，需要很大的心理能量。我的朋友不愧能學得到她爸爸的功夫。五月四日那節課，當同學們都亂成一團，她很冷靜地在霣習室旁邊的監聽室做了一點搜索。她發現地氈上有一些烟灰，是烟斗留下的，那些特殊的氣味很容易嗅出來。一定是有人拿着一個發臭的布袋，靜靜地走進去，一邊吸煙、一邊通過厚玻璃觀察貢習室。至於平時鎖上的監聽室為何給人打開利用，以便在裡面隨意控制燈光的開關、製造特殊的聲音效果，那更沒有特別難以理解的地方。一般教師都可以向校方借匙，借出後再配一把自用也很方便。把監聽室的門鎖上，這人可以再摸黑走入實習室、拋出布袋，製造震懾效果。其實藍岫大學景色優美，學術氣氛良好，我相信這一件小事不會有損它的聲譽。再見。一個藍岫畢業生啟。韓超看完信，不覺輕輕搖頭，好像不相信信裡的事實。他把信件遞給江麗詩，江麗詩讀完後說：「我不明白：第一，傅偉仁為什麼不懷疑是胡小敏寫了兩封信，故意找他作鑑證？」「他知道這兩封信至少有一封不是她寫的，寫這兩封信的動機不明顳，胡小敏知道傅偉仁是鑑證專家，所以找他看信。起初大概真的想找出一些頭緒'但當她收到恐嚇信、並且知道這封信的作者不是『獵貓者』時，她等待這位教授在她的課上搞一些花招。」「第二，傅偉仁為什麼不反對胡小敏報警？」「他讓自己看來不是寫信人，對恐嚇信的嚴重性不置可否。他覺得胡小敏很要強，不會要求保護。但巧合的是，你認識胡小敏，局長找你來辦這件事，」「假如傅偉仁作出激烈行動，胡小敏豈不自陷險境？為什麼不攤牌說清楚？」「知識份子，矯揉造作。他們大概要測試彼此的底線。胡小敏幻想一幕血淋淋的情景，不惜受傷，決絕地擺脫一個不再崇拜的偶像。傅偉仁昵，他像一隻走慣山林的狐狸，小心翼翼布置一切，以死貓製造震懾效果。我看他也絕望了，他不能令這隻小貓回心轉意，」「你終於可以完成你的拼圖了。」江麗詩冷淡地說，沒有一點鼓勵的意味。「但是要以反常的方法。一隻破船其實是一個人臉上的爨子。」「你說什麼？」「一種叫變形畫的東西。」韓超說：「現在我要聽你的故事了。你為什麼要幫助胡小敏？」「不關你事。」「我猜，你欠她人情。同金錢和功課無關。我猜，你們在大學裡認識同一個男孩子。你跟他談戀愛，不知道胡小敏也愛上他。胡小敏並不張揚這事，但她覺得給人橫刀奪愛，你知道後，並不放手。你認為戀愛必須競爭、不可退縮。許多年後你碰見她，你覺得自己當年有所不是。胡小敏抓住你這一點心理，想你必定會做點事來補償，她拉你入局，你辦不好，或給狂徒傷害，就當作是一次報復，」「你怎麼—」「我竟然猜對了？」韓超聳聳肩說：「許多世間故事不過是三角戀愛故事，你的—是另一種變形吧。」最熟悉不過的手勢和動作了。記得東京的馬路上，很是乾淨。但路人停留時間比較長的斑馬線上卻滿地，滿花壇裏盡是煙蒂。在高度民主發達和競爭激烈的國度，抽煙也變成了速戰速決的事情。很多煙是燃燒著落在背影後面，人卻已經走在煙的前面了。法國的人們，多少有些悠間。印象中最深刻的是見到一個法國娘們買過兩條紅色萬寶路。我那時候才買一包。她那闊氣的派頭不比北方的款爺差多少，但法國的居住樓下，同樣的情況出現在眼前，花壇裏，屋簷下滿是煙蒂。在陽臺上抽煙，香臭只有自己一人體會，不會傷害別人。

只記得那時候是一個人住在巴黎93區一個小村子的老房子裏，我記得那房子是1952年建造的。房子外面圍栽著四季常青的蜀檜栢，高及人頭。每年我都會修建一次那像青龍一樣的樹叢，身上手上滿是被刺紅的疹子，又癢又痛。還有園中向南的地方，老房東種下的幾棵幾十年的老月梨樹，在四月到來的時候，歐洲的天氣還是有些寒冷，梨花卻早早的開放了，沒過幾天，滿園春色已經凋落。春天如期而至，屋外的街道上，路旁兩側的櫻花樹也在一夜之間開得如火如荼。房子西邊是一棵高大的橡樹，我常常會躺在橡樹下的草坪上，遙望著藍天，鼻間充斥著青草香。五月未到，橡樹的新綠色嫩芽次第抽梢。每次路過那園中的小徑，逐漸感受著綠色的樹蔭漸漸濃密，直到有天，可以躲在樹蔭下看書，或靜靜地竊聽樹上的鳥兒昵喃。到了秋天，滿樹的褐色葉片自會在風中凋落，樹的生命是短暫的一年一年疊加上去，脆弱的是外在的表情，堅固的是內在的年輪。準確的說來，我是那時候才真正的開始抽煙。讓人不解的是法國男人好酒的多，好煙這口的不多見。我會跟對面的鄰居，後來成了很要好的忘年交。一起抽煙，暍著他家裏的藏酒。度過一些看似平淡卻雋永的時間。法國女人卻剛好相反。在香謝麗榭大道上，在浮凱咖啡廳，只要女人一抽出香煙，不管男人有多忙，男人就是有義務給個紳士式的點火服務。這是我親眼見到過的一個中國朋友抽出香煙的時候，叫旁邊並不認識的男人點了火。那男人還微笑地瞧著她看了幾眼。當我略微驚訝的時候，她卻淡淡地說道，在這裏是很普通的事情。女人抽煙，不用帶火，或許男人就是火吧。都說女人如煙，其霣人生又何嘗不是如煙。我們在被放逐的生活中追逐著夢想，或屬於自己的一片狹小的天空，直到有一天，自己親手放走了夢想。大多數的時候，我們只需要一點點幸福的感覺，就能滿足，幸福的感覺短暫的如同一支香煙燃燒的瞬間。看來人從降生到世間裏那最初的一刻起，生命就像一支被點燃了的，必須燃燒的香煙。

(優秀獎）完美關係金珮珊(-)這不是一個鬼故事。雖然在中間發生的事，聽來似乎充滿詭異。一個少年，用了差不多一整年的時間，遊走於小城各處的墳場，替亡魂拉奏小提琴；由最初沒有人注意，到現在大家都稱呼他做「墳場孩子」，他從來都沒有解釋，甚至乎毫不在意。這小伙子總是習慣在傍晩出現。他每次都會在墳場裡找一個比較空曠的位置，靜靜地將小提琴套擱在自己腳邊，然後把小提琴放在肩膀上，熟練地拉奏一首又一首似乎沒多少人認識的樂曲。他拉奏的到底是哪一個大師的作品，其責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這個行徑，已經嚇到了不少前來掃墓的孝子賢孫，有些甚至被，得昏倒在先人的墓碑前。這也難怪，雖然那不是從夜半傳出來的琴聲，但在墳場之中拉奏小提琴，目的是要拉給什麼人去欣賞呢？光是想起也會感到毛管直雕。墳場管理員光叔，最初也被這孩子嚇了一跳；但日子久了，他也習慣了。每天守在墳場，這裡除了清明、重陽這些既定節日會見到人頭湧湧的情形之外，平常出現的、有生命氣息的人其實很少；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有先人「入伙」，後人帶來喃嘸師傅在這裡頌經……當然，此時此刻音樂欠奉，只有哭啼聲久久不止。面對生離死別的日子久了，光叔早已看得很開：「人呀，不是生，就是死，就是這麼一口氣，去決定你睡在床上抑或睡在罄裡。」他經常站在編號2307的墓碑前喃喃自語。2307號的位置是一個二人合葬的墓碑。從石碑上的照片看來，葬在這裡的女子，似乎離開人世時才不過30多歳；而在她的名字旁邊，就只有「敬如在」三個字。他每次站在那裡，都若有所思，彷彿眼前這個女子，讓他想到了一些過去。是的，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有能力想起過去。第一次在黃昏的墳場裡聽見拉琴聲，的而且確把光叔嚇了一大跳。什麼人來到墳場拜祭，身為管理員的他沒有資格去管，只要在墳場關門前離開就好；但在墳場裡做出匪夷所思的行為，他就不得不理。在墳場裡拉琴不可能對「人」構成滋擾，但那淒怨的琴聲把他原本正在整理的思緒給打斷，就令他在一瞬間莫名火起，然後隨即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有誰會前來拉琴？他顫顫兢兢的拿起鐵鏟，沿著提琴聲響起的方向走去；事後他自已也暗笑，若是真的有鬼的話，他拿著鐵鏟又能怎樣昵？走到聲音的源頭，他看見了一個小伙子正閉起雙眼在拉奏，原本想要痛罵他的念頭，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是被這孩子的專心打動，又也許，是那樂曲響進他的心坎中。那孩子一連拉奏了三首樂曲，當最後一個音符被拉完，他的眼睛緩緩張開，就看見了光叔。「呀~~」他似乎也被，到，向後退了一步。「你在這裡幹什麼？」光叔從琴聲中定過神來，劈頭就問。「我……在拉琴。」小伙子結結巴巴的回答。「我當然知道你在拉琴啦，我是問你要練習的話，幹嗎不回家去拉？」他覺得眼前這小子，好像是

看不起他。「我不是練習。」他頓了一頓；「我是拉給我爸爸媽媽聽的。」他這麼一說，光叔突然覺得心裡一酸；這孩子真的不幸呀，年紀輕輕就要面對孤獨一人的生活。「你父母住在哪一號？我有時間幫你看看他們。」他心生憐憫的問。「不知道。他們可能是在這裡，可能不是……」孩子一臉茫然，像是個迷了路的孩子，眼神渙散的四處張望。「搞不好是受了打擊，精神錯亂的孩子，還是盡快離開為妙。」他在孩子思考的途中靜悄悄離開。就這樣，對於小伙子往後在墳場裡出現這件事，就變成了理所當然—孝子在父母墳前演奏，是孝義，也是一份心意。沒有人會嘗試去質疑他的父母是否真的已經死亡，因為按照正常人的思維，沒人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而且，還經常地到墳場開玩笑。差不多一年了。對於小提琴聲在墳場出現，光叔已經習以為常；有一陣子沒聽到琴聲，他反而感到不習慣，心裡惦掛著這孩子怎麼了？生病了嗎？抑或已經離開澳門了？直到某天琴聲再次出現，他內心才再次感到釋懷。寂寞的時候，小提琴聲和拉奏小提琴的那個人，是讓他覺得自己其實不是一個人在生活、一個人在說話；他是有伴的、存在著的、別人看得見的^人」。「眼前這孩子失去了父母，而我也沒有孩子，這相遇是否意味著，上天要給我一個孩子昵？」光叔近日不斷在想。坊間開始流傳出有關「墳場孩子」的故事。剛流傳的時候，是甶「有人聽見墳場裡有小提琴聲傳出」作開始的；怎料幾天之後，整件事就被編寫成極之淒美、讓人熱淚盈眶的鬼故事—話說幾年前有一家三口在外地自駕遊時遇上車禍，車上的那對父母即時死亡，而活下來的兒子則深度昏迷；醫生告知他們的親友，那孩子甦醒的機會幾乎是零，不如把維生的機器拔除，讓他在昏睡中離開吧。經過親友討論之後，決定接受醫生的建議，但他們希望在孩子的父母出殯之後才將儀器搬走，好讓往生者安息。但原來這昏迷的孩子在父母出殯的那一天，他一直在肉體中掙扎著的靈魂同時離開了，而且還在父母的墳前拉奏出他們生前最喜愛的樂曲；最後，他的靈魂就一直待在那兒，從此再沒有返回肉身。這就是近來外面傳得鬧哄哄的「墳場孩子」故事。現今的世界實在很畸形。明明可以尋根究底的事實，人們都總是寧願相信虛構的，就好像生活在虛擬的網絡世界裡一樣：別人在網上偷了你的農作物，你竟然會氣炸得整天悶悶不樂。虛擬的栽種、虛擬的收成，卻值得你用上真感情；放在自己面前的事實你不信，寧願接受內心一廂情願的想法。是社會的問題，抑或世界的趨勢？(二）斐迪和嘉怡的愛情結晶，在充滿親友祝福的期盼下誕生。那是他們二人結婚十五周年，最大的一份禮物。他們夫妻一直都想生個孩子，可惜努力了多年，肚子依然沒有動靜；不同的醫生都看過了，該驗的東西也驗過了，就是無法生出一個孩子。斐迪知道嘉怡的焦慮，因為他的母親最近開始放說話出去，說到現在還未抱孫，是一個遺憾。看見嘉怡每天都扁著咀巴、緊閉著眼睛暍下中醫特調、黑漆漆且一陣怪味的中藥，斐迪心裡就難過；他是無法體會這無形的壓力，畢竟肚子沒動靜的入不是他，說可以分擔都是騙人的；但她的勇敢，讓他感到內疚倒是有一點。在踏入結婚十五周年，他們都準備要放棄生兒育女的計劃時，醫生竟然告知他們這個天大的喜訊！剛知道懷孕的那一個晚上，他們二人都睡不著；這好像是一場夢，當夢醒了，一切有可能消失，所以捨不得睡。「我是在做夢嗎？」嘉怡問了斐迪超過一百次。「親愛的，這不是夢，是比夢還要美好的事。」斐迪不厭其煩的回答。「幸福」兩個字很容易寫，要擁有卻非常難；嘉怡由懷孕至生產的那段期間，害喜情況非常嚴重，有幾次還因此昏了過去；隨著肚子越來越大，身體的負荷也讓她感到越來越吃力；情緒變得不穩，容易為了一件小事就大吵大鬧。斐迪早就已經知道有可能會出現這種變化，可是「知道」與「接受」是兩碼子的事，尤其在他工作已經很累了，回家還得接受那些無理取鬧，他就像一塊海綿不停地吸收：沒有人知道，這種情緒會在什麼時候反彈。幸好在臨近生產前的兩個月，之前出現的徵狀稍微緩和了一點；斐迪和嘉怡繃緊的關係也是。

孩子出生的那天早上，嘉怡原本打算去泳池浸浸水，讓腰錐舒緩一點；怎料起床的時候不知怎的就是很累很累，而且覺得肚子有點抽搐的痛；還未去到洗手間，羊水突然破了！這一切實在來得太快，嘉怡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驚呼；在睡房裡的斐迪被驚呼吵醒，發現嘉怡跌坐在浴室門口，地上面出現一大灘水。「來，不用怕，我馬上送你到醫院。」斐迪扶起嘉怡。經過差不多一天的陣痛，他們的愛情結晶，終於平安來到了這個世界。他們幫孩子取名n懷恩」，是希望他將來能夠懷著感恩的心面對人生。懷恩不只長得標緻，而且年紀小小，已經非常善解人意；如果世上真有「完美」這件事，那麼懷恩什麼也不缺、又得到大家的寵愛，已經可以說是非常完美。而事實，世上沒有完美。懷恩從小到大都比同齡的孩子沉靜。當小朋友都在公園裡跑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他總是靜靜的坐在旁邊，既不參與也不說話；他似乎在思考，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斐迪和嘉怡內心都非常不安。面對自己的孩子，他們總覺得自己為什麼都不像父母；別人的孩子會對父母鬧別扭，他們的孩子卻懂事得像個成年人一樣。嘉怡開始神經質的在想，是不是自己在懷孕期間吃錯了什麼，或是出現了什麼問題昵？「放輕鬆，每個小孩子的性格都不一樣，懷恩不見得不正常呀！」醫生一邊開藥，一邊對嘉怡說，嘉怡自從生了小孩之後，情緒一直都不太穩定：她經常會作噩夢，夢見有人來搶走她的兒子；就這樣讓她失眠了相當長的一段日子，現在還得依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斐迪當然也不好受，但在這個時候離他們母子而去，他真的下不了這個決心……是的，斐迪有想過要離開，就在第三者出現之後。這是一個錯誤的開始。斐迪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但男人從來都不擅於處理感情問題；而且，這個介入他婚姻的第三者，從沒要求過任何承諾，所以事情一直處於膠著狀態。對於嘉怡的病，斐迪像是照顧多一個小孩一樣，對她百般呵護；而他內心缺失的那一塊，就在另一個人身上獲得慰藉。讓懷恩去上小提琴課，是斐迪的意思。他知道嘉怡最喜歡聽別人拉小提琴，雖然他對這樂器沒什麼好感：他非常清楚記得，他的第一段戀情，是被一個會拉琴的男孩奪走。雖然他失去的戀情跟那個小提琴其實沒有任何關係，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喜歡。懷恩拿著小提琴，若有所思。他溫柔的撫摸著提琴上的弦，像是重遇很久不見的朋友；上了幾節課之後，他已經能夠拉奏出一些簡短的樂曲。卜懷恩極有可能是音樂天才。」老師這樣對他們夫婦二人說。「我從沒有教過一個學生，可以用幾節課就能夠拉奏出複雜的樂曲；而且，手勢熟練。」懷恩同樣令老師驚訝不已。那年，懷恩才不過九歲。幾年之後，懷恩已經沒有再跟老師學習拉琴。沒有學習，不等於放棄；他現在更多時候選擇買書回家拉奏。他唯一表現最熱情的時候，是對音樂的渴求：他的追求就好像是想要尋找一些填滿性格缺陷的東西。他們一家三口，仍然「表面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三）懷恩最近常常心緒不寧。他經常在夜裡做夢，夢中有一把熟悉的聲音喊他「孩子，孩子，我很掛念你。」他全身冒汗，從夢中驚醒。環顧四周，房間內什麼也沒有，微弱的照明燈仍然在牆角亮起，房門的掩影使得牆壁上出現了另一度漆黑的門。他用手抹去額角上的汗，躺在床上思考著那把聲音，到底在什麼地方聽過……他肯定不是母親的聲音。躡手躡腳走到母親房間，她在床上睡得很沉；旁邊父親的位置沒有睡過的痕跡，那即是說他仍未回家—父親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他肯定。他早就知道父親在外面有另一個女人，只是這事不能讓母親知道。母親精神不好，在生下他之後就辭去了工作，在家裡大部分時間，都只有他和母親在一起。他也記不起是什麼時候發現父親有外遇，總知這件事讓他有一陣子時間對父親的形象打了折扣；然而看見他對母親呵護備至的態度，又不像是想要離開她，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昵？他想不透。反正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家裡眾人相安無事，對於「外遇」這個人，他也不太在意。

懷恩對人總是有種距離感，這是他自己也知道的事。不單對師長和同學，甚至對父母也有一種莫名奇妙的距離；他不是不孝順的，只是很多說話每到喉頭，總會被各種不知名的原因給阻截著，然後這種距離感亦隔阻了他與別人之間正常的交往。他努力過了，只是最後也是徒勞。他在想，說不出的話也許比說錯話好，保持微笑然後沉默，是最穩妥的做法。隔天早上起床，父親已經買好早餐放在桌上。「你那麼早起床去買早餐？」母親問。「是的。一早醒過來，所以就出去走走。」父親背著母親，一邊洗碗一邊回答。說謊難，圓謊更難。能將謊話說得毫無破綻，父親想必得先麻醉自己，將謊言變成他潛意識裡的事賨。他不會將謊言拆穿，也沒有心情去了解父親，因為夢中那一把聲音，已經把他煩得要死。在校園裡，近日有同學相約要組團到墳場探險：人總是對未知的世界充滿好奇，對於靈界也是。每個人最終都要經歷死亡，可是在死後無法再將所見所聞記下、或是通知其他人；所以，探險成為唯一一個充滿恐怖和挑戰的經驗。沒有人會邀約他去參與。因為與別人保持距離的態度，讓他不管在校內抑或校外都是一個人，而他也很享受這種生活。今天他背著小提琴到書店買書之後，回家路經墳場附近；他突然在想，為什麼這個地方會令人生畏呢？在裡面的人也曾經活著，只是現在死了；在煙消雲散之後，還會有什麼剩下來的東西，讓人感到害怕呢？不自覺的，他走進了墳場。墳場裡面很寧靜、也很舒適；明明只有一牆之隔*外面的世界是如此暄鬧，這裡卻像穿越了時空，靜得像是身處另一個空間。他越走越遠，最後到達一片空地。「孩子，為我歌唱。」耳畔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像是夢……對，是夢中出現過的聲音。懷恩像是著了魔似的，緩緩拉開小提琴袋，取出小提琴，就直接在墳場裡拉奏出一段如泣如訴的樂曲。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做出這件瘋狂的事，只是當他聽到有人喊他孩子，他就覺得那像是母親在叫喚兒子：親切、熟悉，而且温暖。就這樣，他開始每天傍晚遊走於各大小墳場，為了一把聲音拉起小提琴，而且就在他開始做這事之後，晚上做夢的時間也比以前少。他聽說過每個人其實也有前生和來世，只是有些人不知是什麼原因，將前世的記憶帶到了今世，而且一生都要在兩個時空之間掙扎；既回不了過去，又活不出現在。懷恩覺得自己就是這樣。(四）2307號墓碑，除了墳場管理員光叔會前來拜祭之外，從來沒有見過其他親友前來。已經沒有人記起，照片裡面的人，曾經佔據了一天新聞和報章的頭版。那已是差不多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一天的早晨，明依頂著大肚子到政府醫院作例行檢查：她好不容易才申請成功，來到澳門跟丈夫團聚。這裡居住的環境雖然並不富裕，但能夠跟丈夫在一起生活，就已經心滿意足。她打算待小孩出生，就盡快找份工作，好讓丈夫不那麼辛苦。剛檢査完畢，醫生說孩子沒什麼問題，明依臉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看一下手錶，還來得及到街市去買新鮮的魚和肉作晚餐，就決定橫過馬路到對面車站坐巴士。明依的丈夫剛下班回家，想起今天她要到醫院檢查，就跑到廁所洗把臉，換件衣服出門到醫院接她。在途上，他不斷在想孩子該取什麼名字：他自己讀得書少，認識的字不多，但「晤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這個道理他也懂。想著想著，巴士已到醫院門口。他一下車，就看見明依正橫過車來車往的馬路。他想喊她，但又怕她心急，所以就在巴士站等她過來。明依邊過馬路邊找零錢，她抬頭一看，就見到丈夫在對面跟她揮手；她於是加快腳步過馬路。意外往往就在你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發生：一架高速從遠處駛來的汽車，正好卡住了明依的手袋，就這樣一扯，明依整個人被汽車卡著拖行；在旁邊的市民驚呼，然而在車上的司機，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車廂，正播放著強勁的音樂。馬路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司機被捕，但換不回兩條人命……明依跟他丈夫最後的道別，是微笑揮手。在警察局裡，大家看著這個不停流淚的男人，心裡也覺得非常難過。「先生，請問你和死者的關係是什麼？請提供有關你跟她的資料。」警員小心翼翼的問他，像是害怕觸動到眼前男子最脆弱的傷口。「她是我的妻子，柯明依。」「我是他的丈夫，李一光。」他再次默默地流下

眼淚。這一天是7月23日。他在這天甶一家三口變成孤獨一人。時間不會因為某些人的離開而停止；哀傷的情緒也不會直到永遠。這個世界仍然在轉；日出又日落，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幾個月之後，這則新聞已經沒有人會記起—除了承受切虜之痛的那個人之外。他辭去了大廈管理員一職，然後消失了一段曰子。朋友都以為他離開了，也許已經回到他跟明依的故鄉重新生活。他到過自己的故鄉沒錯，只是並沒有留在那兒；他決定了要繼續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直到他們下次再相見。這是石碑編號2307的故事，也是墳場管理員光叔的故事。(5)對於「墳場孩子」的謠言越演越烈，校園裡同學之間掀起了一陣「探鬼熱潮」；誰有膽進墳場探鬼，就能得到整班同學贊助一個月早餐。報名表在座位之間流傳，然而整整一個月都沒有人報名；而之前大張旗鼓，說什麼要到墳場探險的同學，最後一個都沒有出現。有誰會不感到害怕？「夜半傳來的小提琴聲，來向八卦的人索命……」報名表上寫了這麼一行深色的、黑白分明的字。懷恩心裡暗笑：怎麼我拉琴的聲音，會甶「傍晚」變成「夜半」了？於是，他故意在報名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班上出現一陣極大的騷動。「你真的要進去嗎，懷恩？」有同學擔心的問他。「你覺得會有什麼問題嗎？我還打算跟那鬼來一次合奏……如果真的存在的話。」他回答。7月23日的凌晨時分，八個同學在墳場前集合，看著懷恩背著小提琴爬過墳場的圍牆，然後消失在漆黑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墳場裡傳出幽怨的提琴聲，還像是一唱一和的；同學都被嚇得魂飛魄散，各自逃走°懷恩拉完三首樂曲，心情不知怎的竟然異常輕快。他放下小提琴，向著那幽暗的墓碑說：「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叫莫懷恩。」他露出詭異的微笑。隔天早上，光叔在編號2307的墓碑旁邊，發現擱著一把小提琴。他忽然打從心底的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兒子來看他倆—他知道終有一天，兒子會來跟他們團聚，不管用什麼方式，也不管他是否記起……懷恩終於得到了同學的注視，以及整個9月份的早餐；光叔得到了他潛意識裡的兒子；嘉怡得到她認為的幸福；斐迪得到左右逢源的美好人生。一切似乎真的非常完美。

(優秀獎）可，口，可，樂楊穎虹可口可樂—我最喜歡的飲料，雖然keepfit很重要，而可口可樂糖份很高，但我還是堅持天天睡前開一罐。注意！是開一罐，不是暍一罐，因為多數時間，我都只能暍半，的份量，或者可能只暍幾口就想睡了，剩下的，我會拿到廚房倒掉，看著吐白泡的黑色小溪灌進深谷，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好幾個朋友都告訴過我「拜託不要暍那種可怕的飲料！」，曾經有人做過實驗，把一杯可樂倒進佈滿陳年老蹟的馬桶，隔天用水沖掉，發現馬桶光潔如新；把幾隻真人的牙齒放進這種飲料，不久牙齒就腐蝕掉……我想著想著，越發興奮，想想思想的陳年老蹟一下子可以洗掉，不必要的身體污垢可以融化，那是多麼暢快！潛意識裏，我渴望生命也可以輕易在「可樂」中消磨掉，像我的青春和愛情一樣……可？年少的時候，大人經常和我們說「洗過手可以去進食，因為沒有細菌」；「做好功課可以吃糖果因為我們是乖孩子」；「早睡早起可以身體好，因為有足夠的休息」……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可以和不可以，背後一定有一個合理原因的。「可樂的品種很多，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偏選這個品牌嗎？」很多朋友好奇。可以呀！我可以告訴大家，我選它並非因為它特別「可口」，而是當中的「可樂」。是的！可口可樂最早給我的回憶是「可樂」的。記得年少的時候，故鄉還沒有可樂這種飲料，那時的汽水是橙色的，汽水是橙汁的專稱。那一年，我們移民澳門，剛到步的晚上，爸爸帶我們去銅馬廣場的露天茶座消遣。茶座中，每個人的玻璃杯內都彷彿映出七彩的虹，唯獨那黑色瓶子散發出的與別不同的氣質吸引著我，我在冰櫃翻出那個曲線玲瓏的像誘人美女般的瓶子，凝神看著cokecola的字樣在雙乳前飛舞，伴著閃閃發光的冷露，思緒仿佛就飛到神秘的夢幻樂園去了。我當年才幾歲，好像從未暍過冷藏的飲料，對它身上附著的冷露特別感興趣，雖然父親已經強調過幾次「要用吸管來暍！」，我還是偷偷地黏瓶外的水，感覺味道微鹹，偷來的感覺卻好像沾到母親的乳液那樣興奮。後來我初為人母，有天和丈夫打趣「要不要來吮一口？」他認真地問H十麼味兒？」，我鬼魅地說「好像可樂瓶上的水珠那樣！」，他嚇得直搖頭「那種東西誰會暍，真不衛生！」。為什麼像可樂瓶上的水珠就不可以暍？為什麼可樂瓶上的水珠不可以是衛生的？大人總是說「孩子不可不吃早餐！」，但孩子總覺得不吃是可以的。小學的時候，媽每天給我一塊錢買早餐，我會省下來賣別的東西，當時一瓶可樂約2元吧，我和好朋友瑩放學後會去工人球場合資買一瓶，然後在那裡看看足球、聊聊天，不時招來一些大叔色迷迷走過來「小姑娘，要不要和我一起暍！」，瑩性子強，會大罵「鹹濕佬!」，大叔們聽了似乎更興奮地湊過來，嚇得我們拔腿就跑，幾次過後，發覺他們其霣並無惡意，只是覺得有趣，過來凑熱鬧。大叔們很闊綽，經常給我們買吃的，但我會記著媽媽說的「人家給的東西不可以隨便要的！」。中學的年頭，瑩是校內的風頭人物，男孩子看到她都如蜜蜂黏著蜜糖，我們一起在學校合作社做兼職，閒時總有男孩子拿可樂過來討好她，她不如我保守，常常說「卻之不恭！」，有時也給我倒一些，我飲著總不是味兒。初三那年，我在文學社內認識了高三的才子文—一個站台上滔滔不絕、一針見血，在台下深沉輕愁的男孩子。想起他台上閃亮的模樣，我

會發笑；想起在台下默默等待他的注視，我會臉熱，在社内，我一直等待他走過來和我聊天，只是他只會和我說關於工作的事，他當社長的那年，常來合作社找我談社務，一談就是半小時。那時候，他站著的位置迎著太陽，讓他高大的身影蒙上一層迷幻的光，感覺很不真實。我話不多，支支吾吾的，瑩卻是滔滔不絕，因為他來多了，其他的男孩便不奭，送可樂的次數就頻密了。文看在眼裏，應該覺得那些男孩庸俗吧！至少我認為他應該是與別不同，但他有天竟然問我「常常過來打擾，都沒請過你們喝東西昵，你和瑩都喜歡喝可樂嗎？」我有點生氣說「我不喜歡！」，然後掉下他一個人走了！我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可以如此決絕，之後的日子，文沒來了。瑩有天忽然問我「這陣子你的才子為什麼沒來？你們吵架了？」，我莫名其妙「什麼我的才子？」瑩「他很喜歡你的嘛！」，「你怎知道？……你怎知道他喜歡的人不是你？他和其他男孩是一樣的，他只想來這裡看看你！」我眼圈紅了。瑩敲了敲我的頭H尔怎樣這樣笨，他明明是喜歡你才來的，只是你一直都表現得很冷淡。那一天，你生病請假了，他就過來問長問短，又打聽你喜歡喝什麼？」……我心裏懊惱，卻答不上話來，瑩繼續說「我說你和我一樣，還叫他記著要給我也買一份，哈哈！那個男孩真傻，其責他又帥又有才氣，如果他看上的人是我，我是照單全收的！我的可樂你也有暍的，你請我一次也不行嗎？」瑩怪叫，我笑不出來，因為我知道自己錯過了一次」可樂」的機會。之後的日子，他以升大為甶辭掉了社長之職，辭行那天，老師請我們吃下午茶，也買了可樂回來，我鼓起最大的勇氣跑過去問他要不要暍一點，他沒有正眼看我，並推說咳嗽不暍，然後和其他女孩繼續說笑，拋下我孤單一個。我望著手上那罐被拒絕的可樂，覺得心碎，但沒有埋怨，因為我知道，那罐「可樂」是我自己倒掉的！我的才子走了，一直都沒有回來。我一直企圈去找個合理的原因，一定是他還不是太喜歡我，否則為什麼不可以直接告訴我，他喜歡的人是我？為什麼不可以再嘗試用其他方法？為什麼不可以等待我回心轉意？為什麼不可以……但原來，有些事情，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多少年後，回首從前，我也問自己，不可以喜歡送可樂的男孩嗎？不可以找人家說清楚嗎？不可以直接告訴他「我喜歡的人是你」嗎？不可以……原來有些東西，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像青春的火苗那樣，不知怎的無故燃起了，又熄滅了，沒有可與不可！可口？在女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總是期望可口的愛情故事，有寵愛自己的王子，有甜美可口的情節，然後踏著美麗的紅地毯，走進人生的另一階段。然而，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條件成為公主，像電視台選主角那樣，那幾乎是漂亮女孩的專利品……我的男孩走了，一直都沒有回來，但瑩的男人卻絡繹不絕，為了不讓家人懷疑，瑩每次約會男孩子，都說和我去玩，於是我便順理成章做了「電證膽」，每次他們要單獨親熱，總著男孩給我送瓶可樂來，其實我是不想要別人的東西，但人家瓶都開了，總不能說不要，為了讓瑩安心，我只好收了。我拿著，扮著開心地吸幾口，然後他們便躲起來。我不敢偷望，但急速的呼吸聲卻仍鑽進耳内，有時聽到瑩細細的呻吟或喘氣聲，我會有些生氣，但又不想留下她一個人—沒法子，誰叫生性孤癖的我只有她一個好朋友。覺得納悶的時候，我會把手上的可樂倒掉，看著黑色的液體變成白泡滲進泥土，有種說不出的快感！瑩的男孩來得快，也去得快，多數是含淚離去的，沒法子，瑩的選擇太多了，由同齡小男孩到富貴大男人都有。高三那年，瑩成年了，在酒店卡拉ok找了份兼職。甶於長得標誌，很快便成了門口的女招待，然後，約會的地點不再是公園’而是星級酒店。瑩依然習慣性地找我陪伴，並會在酒店茶座內給我訂個位置，我仍然只要一瓶可樂，看著曼妙的瓶子，想起瑩的身體，每當我吸一口可樂，就會想到她被吸吮的過程，想起她說「男人最喜歡女人的乳房，他們是只會吸吮的野獸!」我會覺得嘔心，為了避免有這種聯想，我從此不再用吸管，改用口直接飲，偶然也有些男人過來搭訕，他們一般最感興趣的是「為什麼這樣斯文的一個女孩，可以如此豪飲可樂？」我會莫名其妙地看著那些男人不語，然後，那些人會嘗試講不同的語言：國語、日語、韓語、英語'葡語、不知名的語……久而久之，便會知難而退，大概以為我是個啞巴吧！當然，我期望愛情，只是我期望的愛情不是這樣子的，我期望一見鍾情—看著發笑，想著心跳的感覺。我要找一個吸引我一直凝視著他，然後會為他發笑和面紅的男子，而不是色迷迷的看著我評頭品足

的男人。有天，我勸瑩「不要玩得太過份了，你不怕吃虧的嗎？你快被那男人吸乾了！」，「是他要被我吸乾了才對！」她自負地說。的確，男人天天不務正業地接接送送，好像時時刻刻怕瑩被人搶掉，他好像永遠都離不開她！是的！瑩把男人的精力吸乾了，自己卻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大學一年級的某天，她特地找我去二龍喉的茶座，並告訴我「我有了孩子！」，「什麼？」我驚異「我懷孕了！」她再一次清晰地告訴我。我望著面前的那瓶可樂，無法想像中間鼓脹起來會是什麼模樣？看著瓶上的冷露慢慢鼓起，然後不停向下滴，我懷疑：到底會不會滴成一瓶新的可樂昵？瑩要結婚了，等待她的自然是名車、大屋、美酒佳餚……作為伴娘，我天天陪她去辦嫁妝，可是婚期一拖再拖，直到瑩腹大便便……那一天，狂風大雨，家中的門鈴響起，我打開門一看，瑩狼藉地站在門外哭……瑩的確是吸乾了富家公子，但富家公子的人生不由自主，對方家長反對婚事，認為瑩懷有野種，不肯讓她進門。富家公子有很多金錢，卻買不到自由和尊嚴，瑩每次喝醉的時候就會說「我原諒他，王子的生命總是不由自主……」我聽了默然，當她還沒有離開，那個曾經「時時刻刻怕瑩被人搶掉，好像永遠都離不開她」的王子出走了。隨著富家公子人間蒸發，瑩的學業完了，愛情完了……卻把一個新生命帶到人間……我一直覺得，瑩的愛情故事是可口的，至少比我的可口，因為她長得比我漂亮，他的男人的背景和素質自然也漂亮，但原來漂亮的愛情故事也不一定有可樂的結局……會不是因為太漂亮呢？會不會是因為有太多選擇昵？會不會……我嘗試找個合理的原因，每個原因看來都合理，但就是找不到關鍵。多少年後，風華絕代的她與姿色平庸的我，都擁有了自己的家，我忙著寫稿的清晨，她已開始打點孩子的早餐；我忙著文件接接送送的時候，她便忙著孩子的接接送送，因為時間不對，生活空間太少，我們很少相聚，唯一相遇的地點可能只有周六接送孩子去學鋼琴的音樂中心。當我們相約小聚的時候，她不暍可樂了，說怕胖！而我還喝，但也因為怕胖改暍無糖可樂。大家都改變了，不知經歷是否可口，生活是否可樂？可口？可？可口的愛情，不一定有結果，不可口的昵？也不一定沒結果。原來結果這種東西根本不取決於可口與否。至於有結果是否代表樂呢？我是不知道。生活可樂嗎？我的腦袋無法回答你，因為太累，就像今天，軀殼在職場裏混戰了一天，回家後還得幫著孩子吃飯、洗澡，到了完成所有工作，已經是晚上九時。我趁著孩子們圍在電視前玩樂的片刻倒頭便睡，半夢半醒之間，嗅到了久違的熟悉的氣味，那是丈夫勇的體味。自從孩子出生後，我們便分房睡，我陪著孩子們睡套房，把他趕到客房去，他有生理需要的時候，就拉我過去，或是在孩子熟睡中完事，然後各自回去睡，誰還有心思去關心氣味的問題昵？這一刻，我整個人伏在他的床上，把頭埋在他的氣味當中嘗試得到一些心靈的慰藉，多少年了、人變了、情變了，唯獨他的氣味沒變……我們相遇在城市中最陳舊的角落，灰得泛白的水泥地，纏繞不清的唐樓天線，襯托出特別純淨的一片天。那天，我在爛鬼樓地攤為學校的報告文學拍硬照，為了拿好角度，我半蹲著身子，並一直向後退，結果撞在一個男子身上。他嘗試用手檔住我，但我卻反而失重地倒在他懷裏……鼻子送來他的氣味，那是除了父親，我如此近距離嗅到的男性的氣味，不禁心如鹿撞。「你沒事吧！」，我先擦看照相機無礙，然後搖頭示意沒事，他幫我把地上的背包拾起來，只見背包濕了一片，還在滴水，我翻看，原來是可樂給弄爆了。「曄！洗了個可樂澡！」他輕佻地笑，我生氣地盯了他一眼，他才不好意思地道歉「都是我不好！最多賠給你！」我打量眼前人—輪廓極度分明，眼睛很大很深，鼻子又闊又高，嘴巴大得有點滑稽，頭髮凌亂，個子高瘦，腿特別修長，活像個漫畫人物，說話的時候，嘴角揚起輕淺的微笑，親切得有點輕挑。我魂不附體地看著他，他又扶了我一把「你沒事吧！坐在這裡休息一下，順道幫我看檔，讓人偷了東西你要賠呀……如果有人要買，你就叫他等等……」他說罷矯健地跑開。我凝神地看著他的貨品，都是一些舊物，拉拉雜雜的，有日曆、器具、瓶罐、襟章等數之不盡。等了良久，他才斯斯然跑回來，手上拿著兩個杯子「還你的……這豆漿舖很有名的，一定比可樂好暍，而且豆漿比較有營養……」我吃豆類食物會拉肚子的，看著那杯豆漿，很是納悶，但不知為什麼還是勉強暍了。可能我暍的樣子太難堪，他不停在身邊安慰我「不要這樣子，好不好！豆漿是便宜一點，但有營養嘛，多請你幾次呵！」他話真多，好像總是

停不下來的樣子，任何平平凡凡的事情到他口裏，都得七彩繽紛。由於我一直在那裡記錄街道風貌，大家見多了，便成了朋友。那半年，他給我說過的話太多了，後來的十多年，我們開始相對無言，我常常安慰自己—一定是他當時已把話說完了。勇告訴我：他是如何從故鄉來到澳門，如何讀書不成，如何16歲一個人去找工作，做了幾個兼職，如何拾舊物來擺賣……我會呆呆地聽他高談闊論，然後他會敲我的腦袋「笨豬一樣！你不會說話的嗎？」，然後我會傻笑。我喜歡他，因為他和學校的男生是不一樣的，他比較務實能幹，而且充滿朝氣，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光和學校裏的同學不一樣，他不會因為我高深莫測而遠離我，也不會為討好我附庸風雅。多少年後，大家談起文，我才意識到他為什麼沒有回來，他怎麼有勇氣回來？當時他高三，我才初三，我一直仰望他的才氣，認為他理所當然給我強者的包容但在他心裏，真正的強者是我，進文學社的第二年，我校外比賽的成績已超越他，他怎麼有膽子過來包容我？勇看我的眼光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認識的場景不是校園，他會說我笨，然後和我談些傻氣的事，而且，勇看女孩的眼光也不一樣，攤子經常迎來不同地區的美女，有些衣著性感，彎下腰枝細看胸前便風光無限，但他總是目不斜視，周圍的叔伯會笑他「勇仔是吃素的！」他不以為意地回應「女人不是用眼看的！」正因如此，他也很少細看我的形貌，一起的時候便倍覺輕鬆。就在那一天，一個天清氣朗的秋曰，他特意致電約我去豆漿店。「為什麼請我來？不是只為請客吧！」我樂滋滋地說。「他說請你幫忙買東西！」我們結了賬，走進對面的小舖子。店内陰陰暗暗的，空氣中漾著一股陳年木味，好像一個老者身上散發的氣質，不芬芳卻耐人尋味。店員是個老伯，微微晃動的手托著一個盛滿銀器的大碟子，勇在碟中找了一個粗邊的手鐲，叫我套上。相對我小小的骨架，手鐲橫在手上的感覺很奇怪。「還有人帶手鐲的嗎？」我借意說手鐲不是。「很特別，不是嗎？自己喜歡就好，怕什麼？你覺得不好看嗎？」他認真地問我，「好看！好看！」我口是心非。「不要緊啦，你覺得好看就好，還不是給你看的！」我暗裏忖度。他見我說好看，又運用他三寸不爛之舌討價還價，最後買下了！我等待著他說「送給你！」，可是他沒說，他只是開心地把手鐲藏起來。「沒關係啦，我們的時間還很長！」我也開開心心地離去，在轉角的店子裏，就是他第一次請客的那一家，我買了一杯豆漿，冒著拉肚子的結果喝著—那個天朗氣清的秋日，我愛上了喝豆漿的感覺。後來的某一天，我才知道，手鐲不是我的，那是屬於他心儀的女孩子的，而且那個手鐲把他們扣在一起了，他從此成了別人的男朋友。有一天，他特地把女朋友帶給我看，那是個身材高佻的女孩，有著蜜糖一樣的廣色，甜得發腻的笑……我特別留意她的手鐲，不大不小，合襯得很，想起當天甜得發腻的豆漿，很有種頭翬欲吐的感覺。事後勇問我覺得那女孩怎樣？我嘲諷他「還說不用眼睛看女人，原來是用頭頂的天眼看的，不是最高貴都看不起！」，他也回我一句「終於明白你平曰為什麼少說話，你嘴巴太厲害了，開口就把人刺死！」情場得意的他是不知道，其實真正把我刺死的人是他。我心碎地離開爛鬼樓，在一間滲著腐臭味的「士多」內買了一罐可口可樂，拿在手上，感覺黏黏的，有種嘔心的味道。我走到暗處，把它狠狠地擲向天空，最後掉落在地上'罐子在地上飛轉了數圈，然後噴射出白色的泡沬，似乎要把心肝脾胃的血液全部噴射出來！本來，我要逃跑了，但想起沒有心肝脾胃的空罐子，我不忍，回頭拾起表面凹陷破裂和正在泣血的鐵罐，我知道，要把它拾回去，給它一個溫暖的家，我懷抱著那個受傷的空罐子爬起來。前面是絕路，希望在轉角—勇在其中一個轉角中發現了我。在一個冬日的晩上，他跑到我跟前問「你是不是愛上我？我哭了，在他懷裏哭了一個晩上，彷彿把那一罐心肝脾胃的血液全部哭出來。那是一個沒有星星月亮的普通晚上，但我依然覺得幸福—對於一個寂寞的空罐子，能夠裝得滿滿的便很幸福，無論裏面裝的是心肝脾胄的血液、豆漿還是可樂，而那一刻，我的眼淚就是我一生的樂麼？勇的確是與別不同的，他很少在意我一舉一動，也不會為愛情製造甜蜜，一路走來，由輕鬆說笑到偶有溫存，由偶有溫存到靜默無言。沒有浪漫求婚、沒有山盟海誓，我便嫁給他了，我時時提醒自己—愛情能夠裝得滿滿的便很幸福，無論裏面裝的是心肝脾胃的血液、豆漿還是可樂。瑩的愛情故事很可口，沒

有結果；我的愛情故事並不可口，卻有結果。原來可口與否，是沒有關係的。樂！年輕的時候，我們會不停在可與不可中徘徊，很少想到樂才是我們最終的所求，而其霣，我們也根本不知道，樂到底是什麼味道和形態的。偷來的乳液是樂？燃起的火苗是樂？華麗的愛情是樂？平淡的追隨是樂？想不通的時候，我會乾脆拿出一罐可口可樂，聽聽打開時俐落的聲音，品嚐入口時舌尖麻醉的快感，感覺由喉矓到食道一段的翻騰，目送白沬滲進黑洞的深沉……嘗試從各個部份感受樂的內涵，那一刻，我確定自己是樂的，問題是，文字緦是概括不出來。人生的某些階段，我們必須短暫地放下隨意的快樂。自從我肚裏潛伏著一個新生命，我的飲品便由黑色變成白色，我厭惡白色的液體，厭惡舌尖上淡而無味的感覺，厭惡喉矓黏稠不去的質感，經過漫長的食道流進腸胃的一刻，我好想把它全部吐出來，但忽然想起了「他/她」—那個寄居的小客人需要它，我又努力把它吞回肚子褰。為了讓我的餘生不再寂寞，我一直憧憬著有一個和我相同性別、相同氣質、相同喜好的女兒，而勇卻喜歡男孩，於是我們約定，如果生女孩是他送我的禮物，生男孩是我送他的禮物。結果他中獎了，還一連中了兩次，而我則要無望地承受著女人之苦。勇不是體貼的丈夫，他認為他媽媽懷孕的時候是可以下田工作的，我們這些城市女孩，有什麼工作比鄉下女人辛苦呢？所以我也很少有機會得到嬌縱的待遇，懷著第二個兒子的時候，我還是可以一個人推著大兒子的嬰兒車上斜坡，抱著他去看急診……我常常想，為什麼不可以問我喜歡吃什麼？要不要幫忙昵？不可以！沒有為什麼，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比較是沒有意義的，要求是沒有意義的！當我臨盆在即。陣痛難止，而身邊人卻依然徹夜不歸時，我想起了那個空罐子，會一個人偷偷地哭，當中流過的眼淚，應該是可以裝滿一罐的，於是我常常回望過去幸福的感覺—對於一個寂寞的空罐子，能夠裝得滿滿的便很幸福，無論裏面裝的是心肝脾胃的血液、豆漿還是可樂，而那一刻，我的眼淚就是我一生的樂！我相信胎教，我安慰自己，只要我不嬌氣，孩子便不嬌氣—男孩是不應嬌氣的。看著肚子一天天鼓脹，我想起了「曲線玲瓏的像誘人美女般的瓶子」，想起了瑩懷孕的時候，我曾經有過「無法想像中間鼓脹起來會是什麼模樣」的疑問。我當時感覺到了，我感覺到那小生命的心跳、他的小腳在我肚内橫飛，他呼吸和我相連……為了他，我每天都暍著令我想吐的白色液體，吃味如皭臘的白烚雞蛋，穿笨重的平底鞋，著臃腫的孕婦裝……我不會問為什麼不可以「不暍、不吃、不穿、不著」*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只可以選擇「樂」和「不樂」。我一定會選擇樂的，因為我相信胎教，我希望擁有一個樂觀的孩子。無論工作多忙，我都會去選購一些育兒的書，然後看了又看，心中盤算著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反應，什麼時候要吃什麼食物、聽什麼音樂、說什麼故事……我的家族有遺傳病，懷孕第十六周，醫院打電話來說我檢査結果不正常，要求我抽羊水檢驗。放下電話的一刻，我想起了我的空罐子，儘管它是那樣不完滿，至少還存在過，至少還裝過可樂，就是不裝可樂，也能裝心肝脾胃的血液、豆漿或是眼淚，而我的孩子呢，他可能連成為一個罐子的機會都沒有，不是太可憐嗎？等待結果的一個月，好像等了一生的時間，那一天，我到醫院看到檢驗結果寫著—正常，我流了眼淚，那是幸福的味道—終於有一個罐子了，無論裏面裝的是心肝脾胃的血液、豆漿還是可樂。將來，我要告訴兒子—那一刻，我的眼淚就是我一生的樂！大兒子臨盆那天是在家中破羊水的，怎麼攬的？怎麼可以在家中破羊水？書中說很危險，搞不好會缺氧的。到了醫院，我待了二十小時，子宮口還開不了，孩子還生不出來，我心裏很著急—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不開刀？怎麼可以無止境地等下去？……想著想著，等著等著……孩子竟然可以順產昵。小兒子臨盆的時候，是「見紅」才去醫院的，在醫院又等了二十多個小時，已經流了很多血，但子宮口還沒有開得很多，醫生走進來檢査，奇怪地問「怎麼羊水還不破？」然後她把手伸進陰道，用力擠壓，有點無奈地說「羊水怎麼可以如此難破？真拿你沒辦法？」我心裏又著急起來—怎麼該破的時候總是不破？不該破的時候又破了？想著想著，等著等著……孩子竟然又順產了。原來，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可與不可，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但我們可以選擇樂與不樂。看著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小生命，無論如何也是樂的，然後過去種種的苦，已經拋到九霄雲外。

書上說，母乳是孩子最珍貴的禮物，所以無論如何艱辛，這份禮物我是一定要送的，但因體質問題，我的乳汁分泌並不旺盛，醫生說要有充足的休息和營養，才能保證母乳的質量，於是我每天須不停灌上「長奶」湯水，吃充足的五穀和蔬果，即使半夜疲憊不堪，還須把食物灌進腸内，猶如人肉過濾器。有了奶水還不行，還要那小動物懂得暍，我選擇的醫院是先餵牛奶的，甶於奶瓶和乳頭形狀不一樣，兒子起初不習慣母親的乳頭，總是吮不出來。我生氣地說「為什麼奶嘴的形態不可以和媽媽的乳頭一樣？」，護士沒好氣地說「每個女性的乳頭都不一樣的吧！」，我恍然大悟，是的！每個女性的乳頭都不一樣的，吸吮的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嗎？都是樂嗎？那一刻，我會想起瑩的名言「男人最喜歡女人的乳房，他們是只會吸吮的野獸！」，我開始不再厭惡吸吮乳房這件事，也開始領悟到被吸吮的快樂。我沒有放棄被吸吮的希冀，在不斷不斷嘗試的過程中，乳頭的皮一次又一次地脫落和破損。我常常想「孩子吮的時候，會不混著血液昵？」但醫生說那是沒關僑的，母親的乳汁就是血，孩子體内的血也是母親的血—是沒關係的！不知不覺間，不知那罐子中盛了多少母親的血？兒呀，那米黃色混著血的液體，可是你一生的樂？勇從來沒有說愛我，求愛的時候沒有，結婚的時候也沒有，記憶裏，他只問我—「你是不是愛上我？」，他只是在意我有沒有愛他，而遺忘了他是不是愛我。我知道，在乎H尔愛不愛我」的女人像整天沉迷愛情小說的無知少女，是虜淺和幼稚的，但無論一個女人的事業如何成功，人生的舞台有多大，也會懷念虜淺和幼稚的快樂，不是嗎？幸好，還有別的男性天天說愛我，那便是我的兩個寶貝兒子，他們還會為我唱世上最動聽的情歌：Youaremysunshine,myonlysunshineYoumakemehappywhenskiesaregrayYou'IIneverknowdear,howmuchIloveyouPleasedon1ttakemysunshineaway你是我的陽光，我唯一的陽光ButifyouleavemetoloveanotherYou'IIregretitallsomeday我會永遠愛你，讓你快樂只要你的諾言不變但如果你移情別戀你會後悔不已每次他們唱這一首歌，我就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快樂的人了—兒呀丨媽媽是不會移情別戀的，你昵？可會移情別戀？即使你們今天說愛我，卻總是天天讓我生氣；說要照顧我，卻天天要我照顧；說知道我喜歡什麼，卻總是想我先做你們喜歡的……但我還是感謝上天賜我兩個兒子，我決定如果人有下世，我也要做今世最愛的人的兒子，而不是愛人。兒子總是會移情別戀，愛上別的女人吧，可是誰在意昵？能夠擁有—個愛的罐子'便能裝得滿滿的—無論裏面裝的是眼淚、心肝脾胃的血液、豆漿還是可樂—說到底它們全部都是水構成的，就如媽媽的米黃色液體，終會構成生命的樂的全部。生命沒有可與不可，可口的東西不一定可樂，可樂的東西也不一定可口，我們無法選擇可與不可，只能選擇樂與不樂。我無法用文字確切地告訴你人生的樂是什麼，如果你想知道，讓我們都手握一罐可口可樂—揭開拉環，聽聽「唧！嚓！”俐落的聲音，品嘗舌尖麻醉的快感，感覺由喉矓到食道一段的翻騰，目送剰餘的白沫滲進黑洞……當天空陰霾密佈，你使我快樂親愛的，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多麼愛你請不要奪走我的陽光rIIalwaysloveyouandmakeyouhappyIfyouwillonlysaythesame

二〇一一年第九屆澳門文學獎特輯出版：澳門筆匯主編：李觀鼎編輯：鄭國偉美工：潘慧君封面設計：潘慧君攝影：小春地址：澳門慕拉士大馬路218號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電話:28310855ISBN1680，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