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小説專輯第四十二期
目錄天琴傳説李宇樑6聚一遙寄天上的外公梁淑淇35浮水月44關太皮53雕像來遲58微黃蘇麗欣61我們都這樣愛戀過吳詩婷64不回獏獏72時代梁錦生75斷玉靈風86毒窟李潤龍88遲到的團聚許均銓93水客珍姐金生95揮手説再見唐敏瑩97
澳門小說專輯
天琴傳説李宇樑2009年八月末的某個黄昏，天氣晴朗，天空沒有洩露出一絲頃刻後會出現翻天覆地變化的惡兆。惟一異常之處，是湖四周反常的靜，出奇地翳熱。加拿大的安大略湖中心，一隻摩托小艇上坐著一對華人夫婦。年青的丈夫臉色陰沉，他加大馬力將小艇朝湖中心的方向駛去，對面而坐的妻子雙手緊緊抓著左右兩旁的船舷，瞪大眼睛瞧著丈夫；她隱隱覺得不對勁。「划回頭吧，Ken。」她柔聲説。他沒理會妻子，眼睛直盯著湖中心的方向。多倫多的夏天，黃昏的陽光還相當猛烈。此刻湖上靜悄悄，附近已沒有其他釣艇，十數分鐘前的湖上邋是十分熱鬧，今天本來是個出湖垂釣的好日子。「有點不對勁，Ken。」她認真地提醒丈夫。「當然不對勁，從來就沒對勁過!」他的聲音裡仍她閉起嘴來，她知道現不是跟他爭論的時候。她故意瞧向別處，讓他冷靜下來，心裡暗暗希望他掉頭將艇駛回去。小艇朝前駛了一會，他仍沒有回頭的意思。她正要嚴肅地提出瞀吿，惡夢就發生了。事情發生得很快，那之間，天地忽然變色，她祗來得及瞀見一條漏斗狀、捲動著的氣旋出現在遠方水平線上，然後小艇忽然劇烈地顛簸，上下動起來，平靜的湖頃刻捲起千尺浪。小艇被急遽地上半空去，瞬間又從半空急墮下來，繼而被巨浪推至側豎起來接近九十度。她剛要張口驚呼，一股湖水直衝進她口鼻裡去，她本來抓著艇舷的雙手陡地一鬆，她瞥見丈夫狂喊著、慌張地想抓著自己。她身後湧上一道看似天一般高的浪牆朝她席捲而下..........這是Ken看見Florrie的最後一眼。(二）凌晨，天要亮未亮的時候。多倫多Sunnybrook醫院一間病房內，沒有亮燈，四周黑沉沉，祗閃爍著電視機的畫面光。我手裡緊握著手提電話，魂魄像離開了軀體，眼神空洞地瞧著我面前一隻小提琴—她的小提琴。電視機重覆報導著發生於十多個小時前那宗水龍捲的意外：「……一艘小艇被附近突如其來的水龍捲所造成的巨浪擊沉，小艇上一對華裔年青夫婦雙雙堕海，其中一人獲救，另一人失蹤。救援隊在湖上搜索了一整晚仍未搜尋到失蹤者……」不知多久，我終於從落魄失魂中醒轉，伸出顫抖的指頭在手機上按號，手機傳來訊號不通的音訊。我呢喃著向天祈播：「讓我見見她，一星期也好，一天、即使一瞥也好。請讓她回到我的身邊來……」我透著氣忿。用力咬咬緊握的拳頭關節，再嘗試撥號。(一
「天，請讓她接電話，接電話……」我向天作誓：「我答應：我會好好把握那段祢借給我的時間，會重新珍惜我所愛的人。」我聽出自己的聲音抖得很厲害。靜默，空氣凝結，我頑固地等待著。然後，電話驀然傳來一把極短促的機械聲音：「歡迎查詢你的時間結餘，你的時間還有不多於一一十—天。」我楞住了，一時間未能理解內裡的意義。正感迷惑間，病房外悠悠傳來熟悉的小提琴聲一是她經常練習的那首樂曲《SadRomance》！我霎時全身血液凝止；我屏息細聽，沒錯，果是Florrie所拉奏，我登時熱淚盈眶。(三）戰戰兢兢地推開房門，我朝病房外走去。病區走廊上，我追隨著琴聲而行。琴聲發自位於走廊通道一端的小崇拜堂內。我僵立在堂室外，貼耳在門上細聽，感到難以置信。我伸出抖顫不已的手，輊輕旋動門球，將門推開一線。小室內沒有亮燈，壁爐架上點燃了一根洋燭。窗外，夜空上星光閃閃》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吹入，左右兩邊窗紗被吹得隨風亂舞。她靠近窗口背我而立，全心全意地拉奏著小提琴，一把秀髮隨風、隨著音符覼逸。燭光將她那隨著音符流動的身軀投彩在牆上。風在流動，音符在流轉，窗紗在舞動。我緩緩推開房門，虛脱地挨立在門口，淚眼模糊地瞧著窗前那熟悉的背彩。然後，她停下來，躉然回首*驚詫地瞧著門邊的我，很快，淚花朦朧了她雙眼。我朝她張開臂膀。先是疑惑，然後飛怏地，她撲向我的懷中。我緊緊地、用力地擁著她。都在無言中。半晌••…她在我懷裡緩緩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你不會是鬼吧？我讓她深埋在我的懷裡，她貪婪地索聽著我的心跳，我則使勁地感受著她身髏的脈動。-------妳呢？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感覺她的心跳—她是個活生生的人！「我倆仍是活生生，上天沒有帶走我們其中一個。」我食婪地狂嗅著她秀髮散發的清香。「我們是在夢裡嗎？」她慌張地抬頭問。我輕堵住她的嘴唇。此刻我既祈求那手機的內容是真實，也希望它是虛幻。她像哀求、又像承諾：「不再離開。」我像承諾、又像哀求，…不再離開。她伸出尾指。我與她互勾尾指。(四）1962年八月尾的某個晴朗夜晚。「佛山」號客輪剛從澳門開出，將需一個通宵才航抵香港。一個少女獨個兒站在船頭甲板上，憑欄看海看星空；甲板上靜悄悄。晚風簌簌，天空上繁星點點。晚風將她的裙子、馬尾及頭巾吹得脹鼓鼓的，隨風擺動得「吣啪」作響。一個青年漫步走出甲板來，他邊行邊抬首瀏覽星空，走到很近才發現少女的存在。他朝那向海凝望的少女招呼：「嗨。」
少女回過頭來：r嗨。」「妳不介意我也在此看星吧？」「你不會在這兒抽煙吧？」他背倚檷杆，與少女面朝相反方向，抬頭瞧著星空。「我不抽煙的。尾樓裡頭很翳悶，睡在我隔壁的那個大嬸又在抽二熟煙，所以我出來走走。」他向她調侃：「妳會在這兒抽二熟煙嗎？」「對不起，我不會抽，」她一歪頭，朝他邐以顏色：「如果你想，我可以喚你隔離床的大嬸出來陪你。」他「格格」地笑著糾正她：「不是"隔離床“，是同一張大床!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睡的大床。她就正睡在我隔鄰。我一轉側身，就會看見她”擔”著根煙對口對面睁著我，近到她的煙可以灼到我的臉上去。」她被他逗得「格格」笑起來：「你好艷福啊。」「每當我轉身面向她，她就會張開她那副黄澄澄的牙朝我笑。」他誇張地仿傚大嬸的笑臉。她抿著嘴笑問：「你也應該對她回笑吧？」「我有啊。可是我才一張口笑，她剛張口嘖出的那道煙就”兜口兜面”衝進我嘴裡去，曄，那道氣直搗我五臓六腑。所以，我才逃出甲板來運功調息。」她跟他不約而同地問：「你是香港人？」「妳是澳門人？」兩人同時點頭，然後「格格j地笑起來。「妳也坐尾樓？」「我哪比得上你們香港客富有？我坐的是大艙位的帆布椅。」青年深吸一口海上的空氣：「嗯，晚上的甲板這樣子靜。」「夜麻麻，除了中了毒、須要”運功調息”的人之外，哪邋有人出來吹風？喂，你讚武俠小説的嗎？」「嗯，妳怎知道？」「你剛才説甚麼運功調息。」他點點頭：「才剛追完「明報」連載的《神觸俠侶》，妳也讀武俠小説？」她搖搖頭：「我爸他讚•但他讚的多是梁羽生的作品。」他朗朗接上口：「《七劍下天山》、《白髮魔女傳》、《雲海玉弓緣》」她瞪大眼睛：「你都讀過？」他自負地一昂頭：「嗯!」「你僅得看星嗎？」他一翹首：「當然懂。」她眼睛閃過一絲仰慕，指向星空：「可以教我嗎？」輪笛溫柔地響動。(五）2009年八月末。澳門離島，路環。這是我倆在加拿大遇上水龍捲意外之後的第三個晚上，現在已經是午夜十二時多。「有浴巾嗎？」我渾身濕漉漉地自浴室內探頭出房間問道。Florrie冷不防我探頭出來，慌張地下意識將手機藏於身後。「妳剛才給誰打電話？」我不期然神經線一纗一一現在我對手機極度敏感。「沒有……呀，我是打了一通電話。」她像要掩飾甚麼。「打回多倫多去？找妳那些室內樂團的朋友？」她的反應啓起我的疑賓。「不，衹是打給一個普通朋友。」「我認識的嗎？」她丟給我一條浴巾，含糊其詞地答道：「嗯，你都認識的。」
…我”都”認識的？妳剛才不是説祗打了一通電話？我裹了浴巾自浴室出來，溫柔地從後摟著妻子的肩膀：「我們説好了盡量不讓人知道我們回澳門來呢。」她溫馴地點頭：「嗯，祗有我倆，安安靜靜地過一段二人世界的生活。」想起三天前那宗意外，我眼睛不禁流露出驚悸與恐懼。---祗有離開那兒，我才有機會擺脱那次意外的陰影。每當一閤上眼，我就會看見那滔天巨浪直捲向我們，洶湧的湖水直刺入我的口鼻，我現在仍感到那股嗆鼻的苦辣。我仍感覺到波浪像重甸甸的木棒轟然擊向我的頭頂，我模糊地看見巨浪將她從艇上捲走，眨眼間無影無縱。我打了個寒噤，不期然緊擁著妻子，生怕她會忽然離我而去：r我幾乎失去了妳。」我聽出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抖。她感覺到我身體的戰慄，輕拍著我，柔聲道：「我們現在不仍是好端端在一起嗎？」想起妻子的期限，我的聲音哽塞起來：「別離開我，答應別再離開我。」「我們不是已經勾了手指嗎？」「如果，...我是説如果，如果上天祗許妳有七天或者十天的生命，妳會怎樣子渡過？」她先是一愕，隨而答道：「我會把握每一刻，盡量完成所有不致令我有遑憾的事情。」我心裡懷疑，沒讓她參加紐約那個室內樂的決赛，會否是她的遠憾？我料不到她會一口答應放棄比赛跟我回澳門來，我以為音樂是她的第二生命。我問她樂團裡的三個朋友有何打算，她説他們會找人來取代她，他們不會放棄決赛。她輕掙開我的懷抱，繼續整理帶回來的行李，在房間裡找尊位置安置好她的小提琴。這時候，有人按門鈴。「這時間？」她瞧瞧手錶，皺眉。我一把拉著她：「別管它。」她溫柔地甩開我的手：「説不定Joyce有事找我們。」Joyce是她自小認識的好朋友，她昨天在多倫多臨上飛機前掛了個電話給她*當我們抵達澳門的時候，Joyce就已為我們準備好了這層房子，這是幢兩層高的村屋，是Joyce的物業，她跟丈夫住在同一棟房子的樓下。Florrie往開門去了，我盯著她留在床上的手機，抑制著想查看她撥打電話的衝動。客廳裡傳來我熟識的那爽朗的大嗓門笑轚。---怎麼可能？她怎麽可能知道我們在這兒？「回來了!終於肯回來了!」母親風也似地衝進屋裡來。「Ken!」她衝前擁抱我。我無比驚詫地瞧著她。我倆今天黄昏才抵達澳門，除了Joyce之外，我們沒有通知任何人我們回澳門來。
為了不讓人打擾，我們甚至要求Joyce為我們在離島的路環找房子。「哈，你躲得了嗎？來，先跟媽跳一part舞。」她哼起歌，一把摟起我跳舞。「祗得妳一個人？」我敷衍地追隨著她的舞步。「你爸正泊車。」Florrie倒茶給母親：「晚間的路環，隨便泊就可以。」「妳知妳爸為人古板，包塗牛油也要塗得四四正正、光光滑滑，何況泊車？」「這麼夜，妳不必老遠跑來，改天我們會去探妳。」我假裝為她著想。「哈！我才不上當。改天？!誰曉得你的改天會是哪一天？」她放開我，嘀咕：「移了民五年多，跳舞仍沒甚進步，忙於剪草鏟雪吧？在那邊仍是幹電腦的工作？Florrie教琴？」我點點頭。「你不會是專誠回澳門來探我們吧？」我沒好氣地答道：「妳説呢？」她笑道：「當是啦。」Florrie問：「Alice好嗎？」「她很好，目前正逍遙快活呢。」「她跟她的男朋友怎麼了？」母親聳聳肩：「散了很久啦。」又散了？!她以為自己還年青，還有條件無止境地”玩”拍拖嗎？我不覺有氣：「正常哦，也不是第一次。」「後生仔女拍拖分手、又拍拖再分手、再拍拖再分手，有甚稀奇？」「妳再多説幾遍也未能道盡她的”戰绩”呢。」我悻悻然地説。母親卻笑道：「妳的妹妹本事囉。」我決定不再談論她，遂向母親暗示：「媽，我們乘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累得很。而且還有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哦，現在不才是多倫多的中午？還早哩。」我索性説出口：「我想今晚兩個人安靜地度一夜°」「你爸未泊好車，你就趕媽走？」「那不正好？車也不用泊。」Florrie輊扯我的衣袖：「待爸上來見見面吧。」「我可以到露台去跟他揮揮手。」母親瞪大眼：「你想嚇死他嗎？半夜三更站在露台跟他揮手。」她一點頭答應著：「一點鐘，媽頂多留一點鐘。」「妳説的!現在距離一點鐘還有十分鐘。」「我説多留一點鐘，一個小時。」我情急地豎起尾指：「…半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她神態輊鬆地還價。r十五分鐘!」「兩個小時。」我負氣地説：「倒不如不走？！」「好呀!」她爽快地應道。我氣結地朝她乾瞪眼。Florrie順勢地説：「對，妳就留下來住吧。」我詫愕地瞪著她：「住？!」她一臉天真地答道：「你剛才不是出言留她嗎？」母親得意地朝我一翹首：「不是留下來過一晚，是住呢!」我正要朝妻子發話，母親趕忙阻止我説下去：「嗱!你要是尊重老婆、愛她的話，就別影響她的意願。」我氣急敗壞地：「妳要是尊重兒子、愛他的話，就別影響他的夫妻生活!」語音甫落*我就看見父親木然出現在家門前》
(六）1962年•星空下，「佛山」客輪在港澳航道上靜靜地走著。甲板上，少女倚著禰杆抬頭看星：「那個看似豎琴的是甚麼星座？」「那是天琴座，北天銀河中最燦爛的星座之一。J青年答道。「唏，你瞧I那顆最亮的是甚麽星？」「那是天琴座裡最亮的一顆星，叫織女星。」少女雀躍地指著另一顆很亮的星：「那顆呢？那顆又是甚麽星？」「是天麿座的牛郎星。」「噫，星座金有甚麽動人的神話嗎？」r當然有。」他指著天琴座，向她道出那個希臘神話。---天琴座是太陽神阿波羅送給兒子奧菲爾的豎琴，奧菲爾的琴聲能使天地人神陶醉呢。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但他卻终日自顧彈琴’他的妻子則愛在田原裡遊玩。有一天，她不幸在原野上被一條毒蛇咬了一口而毒發身亡。那刻他才發覺自己原來如何心愛妻子，痛不欲生的奥菲爾哀慟地彈奏起豎琴’妻子的霱魂被他的音樂感動得不忍雠去。少女抬頭凝望夜空，彷彿看得見奧菲爾高踞在星空上俯向著大海彈奏。---奧菲爾請求閻王讓他的妻子復生，閻王提出一個條件：在他帶妻子走出地府之前，他不能夠回頭看妻子—眼。他答應了，於是帶著妻子重返人間。他妻子由於傷勢還沒康復，沿途痛苦地呻吟，他狠下心一路沒有回頭看她。當兩人終於接近人間的時候‘奧菲爾竞然忘形地》起琴來，而妻子就忍不住他沿途上對她的冷待，委屈地哭泣起來。他瞎到妻子哭泣，一時忘卻了對閻王的承諾，回過身來想擁抱妻子，這在那時候，琴弦「錚」_聲斷了……少女掩著嘴「啊」的一轚叫了出來。他瞧著她嬌憨的樣子，心內有點悸動：「…他的妻子登時灰飛湮滅。」「之後，奧菲爾那把豎琴就被掛在高空，用作點綴天穹’這就是天琴座的故事。後人邇有一個傳説：於午夜裡’燭光下，祗要全心全意對著天琴座彈奏動人的樂曲，剛逝去的爱人也會死而復生。」少女長長舒了口氣。「妳知道織女星跟牛郎星相隔有多逮嗎？」少女狡黠地答：「嗯’我知!一條鵲橋那般遠!」青年笑道：「妳可想親手量度它？」少女豎起左右兩隻食指’瞪大眼睛：「用手量？」青年瞧著她那憨狀可掬的樣子，有點忍俊不禁。他豎起姆指及尾指，舉起手臂指向星空中兩顆星：「尾指與姆指分別指向牛郎及織女……」他一邊説一邊示範。少女興高釆烈地跟隨著他的動作，义開兩指，「嗖」地伸臂指向天空。青年笑説：「唏，不是叫妳"义”著牛郎及織女。」他糾正她的手勢：「嗯，這是20度距離。如果兩顆星的距離近的話，妳就抓起手掌...........那就是10度距離。如果再近些，就要勾曲起食指，這樣子……」少女側扭著頭，使勁地瞇起一隻眼睛目測著星際距離：「哦，這樣子……」不覺間身體漸靠向青年懷裡。「如果織女靠得牛郎很近很近呢？」她追問。青年改豎起尾指：「將手指放在牛郎織女中間，那就是1度的距離。J少女朝牛郎星豎起尾指I笑説：「哦，你這是説牛郎差勁吧？」忽然驚覺自己投在青年懷裡，嚇得「哇J一轚往旁跳開。「妳知道嗎？織女星距離地球大約25光年呢，」少女不禁「嘩」一轚吐吐舌頭》「我們這一刻所看到的織女星是25年前所發出的
星光。」少女想也不想地接著説：「也就是説，如果從織女星上看地球，25年後才會看到我倆今晚在這甲板上這一刻！」育年瞧著她，甜蜜蜜地一點頭。少女抬頭看星：「其賁，牛郎跟織女的距離看起來也不很遠，一步就可以跨過去，哪須一年見一次面？」「妳看的祗是表面，人跟人的真正距離是在心裡頭呢。」輪船笛又再響。「現在是甚麽時間了？」「還未到半夜12點，妳趕時間嗎？」「我已經出來甲板很久了，我怕我媽會跑出來找我。」「妳跟媽往香港玩？」「我今個暑假阐中學畢業，跟媽往香港探婆婆，婆婆的心臓有事。」「我中學畢業了四年，也在洋行裡頭工作了四年。」少女羡慕地上下打量他：「哇，坐寫字樓打洋行工呢!J青年臉上一赤：r我祗是當個”後生”，負責跑腿送文件。」「哦，跑吓跑吓就坐寫字樓啦。喂，你一個人坐船，不怕悶嗎？」「如果妳現在回艙裡去，我才悶呢。」「啐，“冇厘啦lung”。」少女嫣然一笑：「也差不多時間了。」「才剛開船不久，距天亮上岸的時間邋長呢。J輪船汽笛急促地響起來。「喂，我真的要返回艟裡去啦。」「如果妳媽媽睡著了，妳會否回來？」「不啦，要睡了，明天一早上岸呢。」「帆布椅不是很難睡嗎？」「尾樓容易睡，你為甚麼不回去睡？」青年苦笑：「我猜那阿姆在這短的時間裡未必戒到煙，我亊可耽在甲板上。」「你可有瞧清楚？那阿姆可能是陶三姑呢。」少女笑道：「我要回去啦。」她轉身往船艙裡走去。青年追問：「如果妳媽媽已經睡了，妳邋會出來嗎？」「再看吧。」青年播聲問：「早上埋岸之前，妳會出來嗎？」少女在遠處回答：「再看吧。」青年怔怔地瞧著少女離開，感覺有點失落。他抬頭看星，伸出手來量度牛郎與織女星的距離。(七）2009年。星空下，澳門路環一幢村屋。爸挽著行李、拖著一隻小狗，挾著一個二胡進屋來。他木著臉，鼻子朝我一翹，冷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我也打從喉頭「嘘」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媽朝媳婦打個眼色，笑著問她：「像不像入了牛房？」我朝母親瞪眼：「好啊，連狗也帶了來。妳這是有預謀的!」爸頭一昂，一副準備接受挑戰的姿態：「要住這許久，不帶著Rambo怎麽行？」媽忙説：「一家人齊齊整整嘛。」Florrie也幫忙打圓場：「爸，這些年還好吧？遢做晨運？」爸語氣硬倔地答道：「未死得。膝頭痛，『唯頭近』了。」「瞧你身子邋健壯哩。」我冷冷答口：「瞧他仍然如此『倔』就知道。」
媽笑著接口：「仔，不是這樣子讚人”硬淨”呢。」Rambo吠叫起來。爸臉無表情地問：「Rambo要撒尿，是不是撒在哪兒都行？」Florrie遂領他到廒房去，他温柔地安撫他的愛犬：「Rambo乖，多忍一會兒。」「哇，這兒可以看到星星呀。」媽走出露台去。我呻吟一聲：「媽，我需要一段時間跟Florrie獨處呀。」「你跟Florrie有問題嗎？」「不是問題這般簡單。」她沒再理會我，自顧伏在露台的欄杆上觀星。不久，Florrie領著父親回來*他已經安頓好了他的寳貝。媽問他：「Rambo呢？」他眼睛一翻：「難道我會將它撵出街去？」「我們已將牠安頓在廒房裡頭》JFlorrie連忙答道。「這房子空出了多少個房間？」他問。「一間客房跟一間書房。」Florrie答道。「我們先來，當然住客房。」我聽出他話裡蹺蹊，粗聲問：「甚麼“先來“？」他沒答我，逕自提起行李自個找房間去。媽朝我捉狹地一單眼：「你倆盡情過夫妻生活啦。」哼著歌隨丈夫入房去，她哼的都是白光的歌。我一把拉著Florrie，躁動地問：「為甚麼要留他們住下來？」「他們是你的至親呢，你的世界裡頭不單祗有我倆。」「我當然願意跟他們在一起，但不是現在，改天我會。」「難道你邋未明白？有些事情是等不到改天的。」「我不能再錯失跟妳在一起的時間，我祗要妳伴在我身邊。」我焦躁地一把抓著她的手。她忍不住嚶鳴一聲：「你抓得我好痛。」我趕忙鬆手，為自己的粗魯感到歉意。就在這時候，廚房內的Rambo忽然吠叫起來，然後，我詫然看見一個不速之客手拖著行李站在大門外。今晚盡發生令我驚訝的事情……(八）2009年，澳門的離島，路環。今天是水龍捲意外發生之後的第三個晚上。根據那手機的提示，Florrie該還有多少天留下？......我實在不敢細想。我盯著妻子開門讓今晚另一個不速之客…我的妹妹Alice…拖著行李進屋來。現在已是午夜接近兩點。「仍未睡？」Alice叼著根香煙，一副辣妹的打扮。「好啊，連妳也曉得來了。」我毫不掩飾對她的缺乏好感。「爸媽也剛來了呢。」Florrie興高釆烈地吿訴她》她嘴角一蔑，沒表示出高興：「嘿，難得一家團聚哩，…向來是一家四口、三個窩、兩不相干。料不到我這個時候出現吧？」「隔遠嗅到那股香水氣味，就知道妳來了啦。」我的語氣毫不友善。她身上散發一股濃烈的香水氣味。我故意誇張地索了索鼻子：「嘿，我像走進了兩星級酒店的廁所。」「你的嘴也應該喷嘖香水，你可以選用五星級酒店廁所用的，它最能除臭。」Alice她毫不示弱。「好高興妳回來。」她與Florrie擁抱後才回頭對我敷衍説道：「也高興你回來》」「心領了。妳又怎麽知道我們住在這兒？」我冷淡
地回應。「因為我關心你們囉。」她詫異地問Florrie：「妳怎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北美？」「為甚麼不可以？」我皺皺眉。…她的性格沒變，總愛管自己的閒事，卻從不檢點自己。「妳在紐約參加的那個國際室內樂比赛，不是已勝出了初赛嗎？決赛在下星期一舉行啊◊」Florrie故作淡然：「我已放棄了決赛啦。」她驚愕地打量著我倆：「決赛是在紐約的CarnegieHall舉行啊!」「遲了啦，我再不是十年前醉心音樂的小女孩，現在不過是個普通家庭主婦。」「怎麼可能放棄？這是很難得的啊。」她以賁難的眼神瞧著我。我舉起雙手：「那不是我的主意。」爸媽聞聲走出客廉來。爸一臉得色地朝她説：「妳遲來了，祗好睡書房。」媽喜孜孜地與女兒親了親：r終於一家人齊齊整整了。」我狐疑地環視家人，...你們約好的？媽卻笑容燦爛地提醒我：「你這次回來，可有空了吧？」我連忙制止她的想法：「妳想也休想。」「你好久好久之前答應過的。」「我會，但不是現在。」Alice沒好氣地：「又來重提坐遊輪那碼子舊事？」母親固執地盯著我説：「一家人坐Cruise遊船河，…齊齊整整一家人。」爸在旁有一句、沒一句地答嘴：「倒不如索性兩日一夜「雙魚星』香港遊。」媽低叱一聲：「啐，“冇厘啦lung”。」「r死咕咕』。」爸一蔑嘴。媽罕有地駁斥他：「叫你不要拉二胡，改打“查查”，行嗎？」「霎戆。」Florrie故意岔開話題：「晚啦，大家早點回房休息去。Alice，妳知書房在哪？」爸嘀咕：「這小房子有多大？盲的也摸到啦。」Alice忍不住頂撞他：「對啊，盲的也曉拉二胡啦。」'爸漲紅了臉：「沒大沒小，霎戆!」媽剛想開口為女兒説好説歹，爸即怒瞪著她：「妳少説話!慈母多敗兒。」我按捺不住，朝爸踏前一步：「你幹嗎對媽那樣子凶？」他悻悻然瞧了我一眼，沒作回應。媽若無其事地笑説：「他哪是凶？不過是流露真性情吧了。」「媽，妳也該偶爾對他流露一下真性情。」Alice譏諷地説，説罷，逕自拖行李往屋內走去。我語氣不善地叮喔她：「別在我家裡頭抽煙》」「放心，我會到屋外抽去。」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爸咕喻著：「可別真的將這兒當作自己的家。」媽扯著丈夫回房：「當然當作自己家啦，難道你會在別人家裡遛Rambo?」終於客廳裡祗剩下我夫妻倆了。Florrie為剛才眾人的胡鬧，朝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今晚的星特別明亮，我想看星。」她溫柔地牽起我的手走出露台去。…他們從何得知我倆的住址？難道是Florrie?我望向她，她臉上一片坦然。不會是她，她沒有動機。「我們明天一早搬離這兒。」我捉著妻子的手提議。她錯愕地瞪著我：「為甚麼要躲開他們？他們都是你至親的人呀。」我焦灼地抓著她的臂膀，心想…但我更珍惜跟妳相
處的有限時間呀，我嘴裡卻説道：「跟他們一起，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們到泰國去？抑或日本？」…渡過這餘下的一個星期。她摟著我：「我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這兒。祗要我們的心在一起，再多的人在我們身邊也不會妨礙我們。」爸走出廳來，温柔地輕喚著愛犬的名字：「Ram-bo，汪汪……」他粗魯地朝我倆問道：「可有看見Rambo?牠在廚房裡掙開了狗帶走脱了。」「牠大概不想留下來騷擾別人的夫妻生活。」我話中有刺，説罷自顧摟著妻子。「牠大概跑到街上去吧，你要我們幫你到街上找找看嗎？」Florrie問°「我自己找好了。」他朝屋外走去，不忘拋下一句：「『伊揖』就返回自家房裡去，大庭廣眾的。」盯著他關上大門，我嘴角一翹，倘若Rambo死了，他就沒有任何朋友。人出世的時候才兩手空空，他生活了幾十年也是兩手空空，渾渾噩噩。Alice從房裡出來，她換了一條長幾及膝的闊大T恤，竟沒穿褲子，光著兩條大腿。「你們繼續幹啦，我路過吧了，甚麼也沒看見。」她涎著臉説。「我們甚麼也沒幹。」我對她的衣著隨便很不以為然。「仍未幹吧？靡裡面確是較有feel呢。」「妳會知嗎？妳現在連男朋友也沒一個。」「未吃過羊，也知羶。」她掏出一根香煙啣進嘴裡。瞧見她這副模樣，我有點光火：「我吿訴過妳：別在我家裡頭抽煙!」「未點著的。」她揚一揚香煙，得意洋洋地一擺頭。我掩著鼻子：「妳睡覺也塗香水吧？」她一昂首，迎戰我的挑釁：「對呀!做夢可以香一點。」瞧著她那光禿禿的兩條腿，我著賁覺得刺眼：「瞧妳穿成這樣子去哪？」「到屋外抽煙去。」Florrie婉言地説：「路環好多蚊的。」我忍不住揶揄：「她身上噴了那樣重劑的”殺牠死”，蚊蟲鼠蟻都窒息而死啦。」「被蚊刺總好過被人刺。」她白了我一眼。「這麼夜遼不上床，明天不用上班嗎？」妻子問。「沒幹啦，沒幹兩、三個月了。」我心頭一緊：「正常呢，妳失業的日子一般長於就業的日子。」「你這樣子的説法也正常啊，你對家人説話一般刻薄多於關心。」「外面夜麻麻，妳小心點，別耽太久啊。」「阿嫂，娶著妳真有福，可惜妳的命跟媽一樣。」説罷開門而去。瞧著她的背影，我惱恨地説：「卅多歲仍未曉得做人。」的確，她每份工作都幹不長，拍了幾段拖都不認真，甚麼也沒掌握好。她雙手圈著我的頸項，笑説：「你呢？你曉得『造人』嗎？」媽哼著歌走出客廳來。
「噢，對不起，我沒撞破你倆的夫妻生活吧？」她掩嘴笑道：「嘻，星光下的確幾浪漫。」我沒好氣地應道：「無端端多了個人就大煞風景啦。」媽故意拖長語調：「不會。多『造』個人哪會煞風景？還可以添情趣呢。」我高聲抗議：「妳偷醸我倆説話？!」「媽聽到你倆説要『造人J，沒目睹你倆怎樣子『造人』。哪有『造人』會『造』到像你倆般”呱呱嘈”？」Florrie被逗笑了：「媽，妳睡不著？」「外頭凉，我拿件外套給妳爸。」她捉狹地一單眼：「努力r造人』哦。」我被她弄到啼笑皆非：「小心屋外著涼呀。」她回頭温馨地笑道：「有你這句話，媽已經暖啦。」我倆目睹她哼著歌、款款而去。「這房子裡頭再沒有人干擬我們了。」我瞟了瞟大門：「我們邋是回房裡去吧。」(九）1962年。夜空下，「佛山」客輪靜靜地走在港澳航道上，直駛往香港。輪船上的甲板靜悄悄沒有人。少女自船艟裡步出甲板來，她游目四顧，像在找人，然後她停留在剛才她看星的地方，背靠禰杆，心不在焉地盯著船艙出口。沒多久，她像看到了甚麽，祗見她連忙轉身，臉朝禰杆外，假裝出神地瞧著海面。裔年身上加穿了一件外套，步履輕怏地步出甲板，笑容可掬地直奔少女而去，隔遠已朝她高聲招呼：「喂!J少女假裝聽不到，出神地看海。青年奔到少女身旁：「唏!J少女假裝現在才看到他，面a愕然之色：「啊!那麽巧又遇上你。」「妳剛才為甚麽不應我？」「我看海看得出神，聽不到。」「妳剛看到我從船艙裡出來，才轉過身去看海。」少女一臉窘色：「啊，人家隔遠認不出你嘛，」她反問他：「…我倆是老相識嗎？!」青年笑道：「是啊，確像認識了很久。妳媽睡著了？」「是我睡不著。」「哦，一樣啫。」「你呢？我還以為你一直留在甲板上。你剛才回去陪陶三姑睡嗎？」「不，夜裡風大，我進去加了件外套。咦，妳沒有加衣，不怕待會臨天亮的時候會轉涼嗎？」「沒需要啦，」她刻意地強調：「反正我不會在這兒待到天亮的。」青年期待地：「妳邋是進去加一件衣服好。」「不了。」「加好。」「不啦。」「加啦。」「你想我回艙裡去*好讓媽將我留下嗎？」青年連忙改口：「不啦，還是留在這兒好。」少女瞧他發急，莞爾地一笑，伸手朝天空一指：「你瞧，今晚星光多燦爛，哪像掛了一號風球？」「天有不測風雲呢。我聽説掛風球的時候，天色越好，那個颱風越厲害哩。」「《溫黛》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温柔，一點也不像個厲害的颱風，反而使人想起一個長髮的美麗姑娘。」青年趁機大著膽子打聽：「妳的名字呢？像颱風？抑或像個長髮的美麗姑娘？」
少女吃吃地笑：「你猜呢？」「像個長髮的美麗姑娘!」少女不置可否：「嗯嗯。」青年目不轉睛地瞧著她，期待她説出名字，她卻若無其事地看著海，等了一會，他終按捺不住，模仿她的語氣作試探：「…『嗯嗯』？」少女漫不經意地重覆：「嗯嗯。」眼睛仍看著海》青年咽了口口沬，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長髮的美麗姑娘會是個甚麽名字？」「溫黛!」説罷，她r格格」地大笑起來》青年也失笑起來。少女笑罷，軽聲哼起《樓台會》黄梅調歌曲來。青年隨著低聲和唱。哼了一段，兩人不約而同：「你也看了《梁山伯與祝英台》？」兩人點頭，幾乎同時地：「凌波、樂蒂演的。」少女掩嘴而笑：「我在域多利戲院看的。」「香港也有域多利戲院呢；但我不是在域多利看，真遺憾。」少女瞪大眼睛：「邋甚麽«?」「遠憾不是在域多利看囉，否則，那不就是跟妳一起看啦？」「啐，你有你香港的域多利*我有我澳門街的域多利，『有厘啦lungj。」青年認真地：「不同時空是可以交錯的，我曾經在新聞紙上看過類似的報導。」少女興緻勃勃地追問：「真的？怎麼樣交錯？是不是你坐在香港的域多利看著戲，忽然會變了坐在澳門街的域多利？」「那是變魔術，我説的是科學，不同的時間空間有可能在特定的環境及條件下互相交替，例如，現在可以去到未來的2002年，而未來呢，又可以返回到現在的1962年。」少女半開玩笑地問：「咦，你懂得那麼多東西，你是不是從2002年回來的人？」「哈哈，如果我是從未來回來，也挑回到澳門來啦!」少女天真地追問：r為甚麼---?」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臉上不禁一赤。青年明白她的誤會，同時臉上一赤，趕緊解釋：「…我喜歡豬油糕囉。」「喂，有一次我曾遇見樂蒂來澳門拍戲，我就站在離她很近很近的地方，我當時好想走前一步向她要個簽名，但總是猶豫著，不敢往前走那一步，結果就那樣子錯失了機會。」向他暗示著：「你明白嗎？祗要開口問一聲就可以拿到她的名字了。」青年沒理解到她的暗示，卻來安慰她：「用不著可惜，以後機會多著呢。」「你會把握機會開口問她要名字嗎？」「不會，我不是她的影迷。」少女撇一撇嘴，喃喃：「正笨蛋。」…不迷偶像吧了，也算不上是笨的事情；他心想》兩人同時説道：「你喜歡哪個明星…」少女嗡嗡鼻子，驕嗔地説：「不可以呀!你不可以總是跟著人家説相同的話呀。」青年聳聳肩：「我沒有跟著妳啊，那是巧合，就像我倆沒有相約，但卻巧合地今晚同坐佛山輪上，一同在甲板上消磨一個有星、有月的晚上，而且是一個…愉快的晚上。」少女糾正他：「是半個晚上。」「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是一整個晚上。」「那得看下半晚可會再有巧合出現囉。」青年急急地：「巧合就是緣份，緣份祗能抓緊，不能等。」「那陶三姑才跟你有緣份哪，巧合地跟你睡在一塊兒。」
青年趕緊訥訥地解釋：「吖，我所説的緣份是指•…呃，不是指••…妳所想的”那個”……」少女無來由地臉上一赤，也趕緊分辯：「我所想的也不是你想我所想的『那個』……」青年企圈再説清楚：「人生有很多種緣份，但如果不珍惜抓緊，就會輕易溜走。」他説著説著，忽然憋著氣，漲紫了臉，一臉急容：「哎呀，我……」少女上下打量他：「喂，你怎麼啦？不是真的中了毒吧？」青年跺著腳：「不，我，我要……」少女做個運功姿勢，笑著説：r運功調息？」青年®尬地：「我，想去廁所……」急得不住交換踏著左右腳。少女瞪著眼：「你要去不就去囉，你不是像小孩一樣要人帶吧？」「我*我怕……我怕我走開之後，妳，妳會離去……」少女「噗哧」地笑出來：「你要去廁所，跟我要離開有甚麼關係？」青年一時語塞：r……是沒關係……」少女一頷首：「嗯!」青年鼓起勇氣：「但，有相干呀!」少女驕嗔地道：「啐！“冇厘啦lung”!」忍著笑：「好啦，怕了你啦，你去啦，我等你…」青年急不及待就轉身走：「妳等我!」「…我等你回來，才離開。」青年聞言忙止步，焦急地回頭：「噢，不!我的意思不是要妳等我回來就離開，」急得直跺腳：「我是想妳--J少女揮揮手：「成啦，走吧!」青年放心不下：「---且慢！"成啦”算是甚麼意思？」「“成啦”是我答應不會離開。」青年放心地一笑：「嗱，一言為定!」飛奔而去，不忘回頭向她高聲保證：「…我好快咋!好快咋!」「你別急!」忙改口：「呃，你慢慢啦!」仍覺得有語病：「哎，總之你順其自然啦!」少女帶著微笑，捋了捋頭髮，憑禰享受著海風，感覺如沐春風。星空更覺美麗。(十）2009年。意外發生之後的第三天深宵。我將耳朵緊貼手機，焦慮地等待著。終於，電話裡頭傳來短促的機械聲音：「歡迎查詢你的時間結餘，你的時間還有不多於…八…天。」我有點惱怒，不多於八天是甚麼意思？那究竞是多少天？!生命為甚麼會變得如斯瞹眛？我聽見浴室門打開，Florrie穿著浴袍踏出來，她拿著一條抹頭的毛巾*披肩的長髮仍有點濕漉漉，身上散發著一股剛沐浴完的浴香，臉上被蒸氣薫了一抹紅霞，越發顯出她的漂亮動人，她輕丟去手上毛巾•不經意地以誘惑的姿態倚站在浴室門外，意態撩人，含情脈脈地盯著我。我楞楞地被她吸引著，砰然心動。她以誘惑的姿態拉開袍帶，輕解開身上惟一的浴袍。我像被磁石牽引著，徐徐走近她，她投進我的懐抱裡，我的呼吸變得混濁急促，她為我輕解衣鈕。我倆摟在一起*這是意外發生以來首次的親熱，我倆激烈地互相愛撫，，…「Ken，」她嬌喘著氣對我耳語，呵出的熱氣使我的耳朵發麻：「我要為你生個BB。」我地腦海發白，待我稍微回復了意識，才悚然-驚。
我恐懼地推開她，叫道：「不，不行!」她驚愕地瞧著我：「你不是時常吵著要BB的嗎？」我*然失控地咆哮起來：「是妳不要的，是妳一直不主張要的!」「是我不對•以前我對音樂仍有理想，不想BB阻礙我。」「以前我們可以自主，妳卻拒絕了，現在我們已經錯失了機會!」她上前欲摟向我：「現在還未太遲。」我伸手止住她：「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J是句咒語，你多説幾遍，它就真的變成來不及。」我掩不住哀慟：「妳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個限期，錯失了就來不及。」「你又唸咒語。」「那不是咒語！我們不夠時間*」我衝口而出：「…那會造成一屍兩命!」她震驚地瞪著我。「妳不明白!生命是單行線，沒得掉頭。縱使奇蹟地讓妳可以繞圈再走一次，那仍然是單行線，回不了頭!」「可以回頭的。」我惱怒地高聲：「不可以，我們現在的時間是借回來，是有限期的!」她臉色遽變。我頹喪地向她坦白：「説出來很難令人置信，三天前那件意外的結局，本來不是我跟妳兩人都平安無事歸來……」她僵住了好一會，才抖聲説道：「你也知道了？---為甚麼要將事情説破？」她直跺腳：「你為甚麼要將事情説破？!」我感到驚愕，…妳已經知道了？她淒淒地説：「我一直不想將事情説破，好讓我倆可以快樂地一起走完這短暫的日子……」我忽然對我的衝動感到無限懊悔，我一把擁她入懷：r我們不要再提起它！就當從沒發生過一樣，好不？」她閉上濕潤的雙眼：「嗯，我們還有多少天？J「不!不要再提時限!」我夢囌地説。她抹了抹眼睛，朝我伸出尾指：「不准再提起。」我倆勾指，然後，緊緊相擁在一起，我感覺她雙肩劇烈抽動。良久……她輕聲：「後天是你爸媽結婚四十週年紀念，我想為他們開一個小派對。」哦？我竟忘了。我心裡頭卻惦想：…那麼，我倆的四十週年呢？她像看穿我所想，勉強擠出笑容：「到時我們的兒女當然也會為我們慶祝。」我撥弄著妻子的秀髮，深深地瞧著她的臉龐，---結了婚八年多，原來我從未試過這樣子接近、認真地看過妳。她靜靜地回望著我：「看清楚了嗎？」…我不知道，我曾經以為好清楚妳。她忽然莞爾一笑：「你知道嗎？看人看四分一臉多一點是最好看的。正面看人通常都會有瑕疵。」我溫柔地扳起她的臉孔：「但我要看真的臉孔，不要看似漂亮但片面的臉孔。」她大發嬌嗔：「哦，你的意思是我不漂亮…」我低頭吻著她的嘴，沒讓她説下去。(十一）「佛山」客輪正朝香港進發。客輪的甲板上，樣貌及衣著打扮都像陶三姑的大嬸傍著禰杆抽二熟煙，赤紅的煙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少女添了一件秋衣回到甲板來，她東張西望像找
人。當她看到那大嬸的打扮，隨即猜到她就是睡在青年隔鄰的阿姆，忍不住「噗哧」地笑出來。「嗨，阿姑娘仔。」大嬸聲如洪鐘，豪邁地朝她打招呼。「大嬸，妳可見過那個跟妳一塊睡的後生仔…」大嬢一愕。少女連忙更正：「呃，我是指那睡在妳隔離的後生仔。」「哦*見過!」「他在哪？」「剛才睡在我身邊囉!」「現在呢？」「我哪知他”加下”在哪？J「那麼，尾樓在哪？」大嬸指了一個方向。「謝謝妳。」少女頑皮地嚇她：r妳可知道二熟煙在黑夜裡最惹鬼？月黑風高，周園黑麻麻，妳一啜一吸，那火光一眨一眨…在招魂啊。」大嬸聞言急忙將煙拿下，在船禰上捺熄。少女竊笑著往船艙裡尋去。大嬸猶豫了一下，掏出一包煙絲及捲煙紙再捲過一根煙。正在捲著煙的時候，青年東張西望地走出甲板來。她跟青年招呼：「喂，阿哥仔。」「咦，妳好像上帝一樣，無處不在的。」「艙裡頭翳悶*又有人抽煙，所以走出來透透氣•抽抽煙囉。」遞煙給他：「你也來抽一口？」青年忙搖手：「噢，不啦，」跟她開玩笑：「…我抽雪茄的。」「一樣啦!都是紙捲的。」「艙裡頭抽煙的人都跑出來了，妳可以返回艙裡去抽了。」她理直氣壯地辯斥：「叫我返回去抽？艙裡頭豈不又有人抽煙囉!-一你不抽煙，出來甲板幹嗎？」她盡感地朝他眨眨眼：「你是出來泡妞吧？」「妳可見過一個紮著馬尾的少女經過？」育年腼腆地問。「長得好『鬼』漂亮的，對吧？」「對，好漂亮的。」「見過!」青年環顧四周：「在哪？」「不知道喁。」「妳不是見過她嗎？」「對呀。見過她，但哪知她在哪兒？」「謝謝啦。」他正待回頭走。「---但我知她往哪兒去喁。」青年急忙回頭：「…往哪兒去了？」「往哪兒去，不等如她“加下”在那兒噃。」青年沒好氣地説：「妳吿訴我她往哪去了便成。」她手朝尾樓方向一指：「…那邊囉。」「尾樓？!…但她坐大艙喁。」她覺得他愚不可及，沒好氣地叱道：「---嗨!你坐尾樓嘛!」育年一愕，隨即明白過來*高高興興地説：「嗔，謝謝!」匆匆朝尾樓方向走去，但不忘回頭朝她拋下一句：「妳可知道妳的二熟煙在黑夜裡最惹鬼？逭裡周圍黑麻麻，妳一啜一吸，那火光一眨一眨…正在招魂啊。」扮作陰轚鬼氣：「嗚……嗚……」大嬸失笑道：「吓!你倆又”幾鬼合何車”喁。」她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涼意，於是返回艟裡去，卻遠下了她的捲煙紙在船舷的園欄下。(十二）1962年夏末的一個晚上。海上開始有小浪。「佛山」輪船內，少女在尾樓裡蹓躂•不住往擠睡著數十人的大床上顧盼。
不久,青年從另一處入口進尾樓來，東張西望。兩人各自尋尋覓覓，總是沒碰上。最後，少女帶著一臉失落返回甲板去，獨個兒靠在船舷看海。不久，青年也一臉落寞地走出甲板來。當他遙見少女的時候，即時大喜過望地朝她跑去。「—喂!」少女乍喜回頭：「喂!」兩人同時説道：「還以為你睡了!」「我睡不著。」「我也睡不著。」「我媽卻睡得好香。」「那麼妳別回去弄醒她了。我剛才去完廁所回來，不見了妳。」「風漸大，我回去加件衣服嘛。」青年流露一臉喜悦：「妳豈不可以留在這兒久一點？甚至待到天亮上岸。」少女衝口而出，嗔道：「你就想！」發覺自已失言，臉色一赤，忙撥轉話題：「呀，我剛才遇過那跟你同床的阿姆。」「我也在這兒遇到她。」兩人發現大嬸留下的那包捲煙紙，他拾起它，就地坐下。「你幹甚麼？沒了它，她沒法捲煙的。」青年童心未泯，將一張張煙紙摺成紙船。少女跪坐在他旁邊，也興緻勃勃地摺起紙船來：「嗯，我們幫她戒煙!」「聽説將紙船放到海上去，可以將祝福送到遠方的親人。妳有在遠方的親人嗎？」「最遠不就是在香港的阿婆囉，」她忙補充：「---不過她仍在生。」「紙船上的祝福也可送給在生的人呢。」「那麼，這一隻我送給你吧。」她向他送上剛摺好的一隻。他珍惜地接過了：「多謝。」這時候，大嬸回頭來尋她的捲煙紙。兩人慌忙拾起滿地的紙船及煙紙，一股兒丟到海裡去。剛趕得及丟去最後一隻船，大嬸就出現在兩人眼前。兩人心虛，下意識將兩隻手藏於背後。大嬸疑惑地盯著兩人：「你倆幹了甚麼？氣羅氣喘的。」青年不自然地笑：「哦，我們在放船。」「放船？」她好奇地想探身船欄外看個究竟。少女情急起來，從後一把抓著她，制止她望向海面：「哇!不要呀!」大嬸打量兩人：「你倆幹了壞事呀？」兩人連連搖手：「沒有，沒有。」大嬸蠱惑地低聲問：「你倆幹得好事？」兩人連連搖頭：「沒有，沒有。」「神神化化!」青年急切找話題：「妳是往香港去抑或返香港去？」「往香港去，我是澳門人。」「妳往香港探親嗎？」「我往香港探望兒孫去，我老伴上星期剛死了。」兩人齊聲説：「噢，對不起。」「就祗妳自己一個人過海去？」青年關懷地問。「不，還有老伴。我專程帶老伴…」兩人面面相覷。她慢條斯理地續道：「---幀巨照過去，好讓老伴親眼看看兒孫。他生前惦掛著孫兒，常嚷著要去看望他們。我總是説，去香港呢，你以為落下環街？這遠的水路，改天吧，…誰知改天，會變成來世。」「妳節哀順變，別太傷心哦。」少女為她難過。「啐，有甚麼好傷心？妳以為祗有他才會死嗎？我也會死呢。反正大家都會死，先死後死吧了，…明早火船埋岸，妳會不會因為他…」她指指青年：「比妳先上岸
而傷心吖？---大家不就到時見囉!」青年與少女對望一眼，面對大嬸的豁達，變得無言以對。大嬸自顧低頭尋煙紙：「煙紙丟了，不會是伯爺公回來攢走吧？」青年內心有愧：「大嬸，不用找了，明天買過新一包吧。」「你知甚麼咋？那包煙紙算是伯爺公留給我的遺物，除此之外，他甚麼也沒留下。」青年與少女互換了個內疚的眼神。少女發現地上還遺有一隻紙船，忙撿拾起來，一臉歉疚地雙手遞還給大嬸：「妳的煙紙呀。」「吓？幹麼煙紙變了紙船？」手拈著紙船，輪番盯著青年與少女：「還有呢，一整包哩？」「對不起--J少女怯怯地指指海面。大嬸遙望海面：「…放船？不會吧？!全部變了船？」少女與青年互望一眼：「有些變不及…」她有點肉刺：「吓？你倆這樣子糟蹋它？丨」「妳的煙紙並沒枉被糟蹋，那些放到海上去的紙船可以將祝福送到妳遠方的親人去呢。」少女天真地正經答道。大嬸瞪著她：「誰説的？」她朝他一指：「…他!」青年一臉窘態：「上岸之後我們給妳買過一包。」「上岸之後我捐個官讓你兩個當!」少女朝她麹躬：「真的很對不起，下次不敢啦。」「唉，伯爺公，你到底沒好東西可以留到給我。沒煙抽，惟有早些睡去。J問青年：「你返回去跟我睡”唔曾”呀？」「不啦，大嬸，妳自己早抖啦。」大嬸嘀咕著離去，二人背著她互相扮了個鬼臉。少女借用大嬸的用詞向他調侃：「"加下”你可以回去睡啦，她沒得用煙灼你的臉啦。」「我幹了對不起她的事，更不敢面對她哩；況且天也快亮了。」他抬頭望望天色。她也抬頭瞧天：「嗯，天快亮了……」(十三）2009年。我又被那惡夢嚇醒了。心裡恐懼地默算著：今天是水龍捲意外發生之後的第四天早上，她還有多少天？……我張眼望向身邊，她赫然不見了。我一摸她本來睡的位置，冷的!她消失了!---抑或她根本沒自那意外中回來？---她的回來根本是一場夢？不!這兒的確是澳門，我聽到rambo的吠聲，父親昨夜在街上尋回牠。我驚惶失措地奔下床，赤腳往房外跑，一邊喚著Flo「「ie的名字。在客廳裡，我一把抓著剛從書房內出來、仍睡眼惺忪的Alice:「有沒有見過Florrie?」「晨早流流，少見一分鐘，用不著如此緊張吧？」她甩開我的手，掏出一支煙放到嘴裡去。我感到一股無名躁動，猛地吼叫起來：「我不是再三吩咐妳別在我家裡抽煙嗎？!」她頭一昂，得意洋洋地抖動嘴裡的香煙：「未點著哦°」我一把搶去香煙擲到地上去，情緒失控地吼叫：「未點也不可以!你們可知道自己有多過份？我倆回到澳門不足一日，你們卻足足消耗了我跟Florrie廿四小時的生活!你們生命無聊，但我跟Florrie可沒有多餘的生命讓你們來浪費!」她被惹惱了：「你以為我好想來這兒住，好讓你來奚落？誰個的生命無聊了？Florrie的生命有意義了吧？你卻扼殺了她的藝術生命!」我吼道：「妳看看自己：整天煙不離手!做人從沒
認真過，過了卅歲的人，幹過哪一件完整的事情沒有？妳有過多少男朋友？哪個是有結果的？妳哪份工作維持得久？學鋼琴，到第八級就半途而廢，大學祗差一年唸完，妳也放棄了!」她團睜著雙眼，感到前所未有的傷害，喉頭哽塞了好一會才開得口：「你大概不會記得中六那年我生了場大病.......」我的確印象模糊。卻原來她復原之後，甲狀腺分泌卻出了問題，有體臭的後遠症，於是，她開始塗香水，但情況越來越糟，之後她開始抽煙，希望煙味可以掩蓋它。唸大三那年，媽暗中出錢讓她做了手術，但仍然根治不了。她的情緒很低落，祗想躲起來，沒辦法唸下去。她每份工作都幹不長，因為每次跟她分手的男友都是在同一公司裡工作。「你叫我怎樣在同一間公司裡耽下去？難道我要對所有人解釋我每次"甩拖”的原因嗎？哪用你提我卅多歲!我當然為自己焦急。我最近被公司裁了出來，我沒男朋友，也快沒有青春，但我卻要裝作對一切都不在乎!」我訥訥地道：「我，我從不知道這些事情……」「你care嗎？你不但沒關心過我，也沒真正關心過爸媽。你跟爸一樣從沒顧及別人的感受!」急切間我不懂得如何辯白，竟衝口而出：「---霎憩!」Alice瞧著我冷笑。我吃驚於自己竟會套用了父親的口頭襌。「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試問你老婆去。你所愛的人熱愛音樂，音樂是她的第二生命，但你卻不知道甚麼是室內樂。你可知道甚麼是弦樂四重奏？你可知道紐約CarnegieHall?你可有嘗試過了解阿嫂在幹甚麼？你根本甚麼都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因為你從來不曾關心阿嫂。十年前阿嫂因為你而錯失了一次機會，她在紐約讓音樂的最後一年，找到三個知音的同學組織了一個室內樂團，本來計劃大學畢業之後，繼續唸Artisticdiploma，但為了回來澳門跟你，她放棄了當音樂家的理想，選擇當一個平凡的師奶。現在，你又逼使她放棄音樂人生命裡另一個難得的機會。」我感到混身虛弱：「……甚麼機會？」「國際室內樂比赛!如果你真的關心而又不懂，上網Google—下啦，唔該!」我被徹底擊敗了，乏力地瞧著妹妹。她一仰下頷：「嗯？!」…妳不理解，她正倒數生命，她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説都是寶貴的。我無力地辯白：「我祗是珍惜跟她一起的時間。」她似乎聽出我話裡蹺蹊：「你懂得甚麼叫珍惜嗎？珍惜不是光抓著她伴在你身邊到最後一刻。人縱使祗能活一天，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你好自私呀!」---我真的很自私？「她的弦樂四重奏上星期勝出了初赛，祗要她在下星期的決赛裡表現出色，她就有機會晉身為國際級的音樂演奏家，就祗差那麼一步，你卻扯了她回來!」我直聽得目瞪口呆：「她從未向我解釋過那比赛是那般重要。」「自己Google—下啦，唔該!你當然也不知道甚麼是弦樂四重奏吧？」她咄咄逼人。我傻裡傻氣地使勁點頭：「…四個人演奏的。」她沒好氣地：「甚麼四個人？」「她，再加上她三個大學同學囉。」「嘿嘿，我現在方知道我不能怪你不關心我們，原來你連自己的老婆也忽略。」她舉步離去。「Alice…」她停步，回頭瞧著我。我內心劇烈交戰著。她等待著我開口。我硬著頭皮説道：「呃，妳一-」我嘴巴卻不聽使喚
地換轉了話題：「…箍了牙嗎？」她沒好氣地「啐」一聲，正待掉頭走。「--•對不起!」我終於鼓起勇氣説出心底那句話。我低頭朝她雙手合什。她榜了楞，沒料到兄長會向自己道歉，竟不知如何反應。我看到她的眼睛忽地濕潤起來，隨後忸怩地半笑、半嗚咽地問：「好難開口嗎？」我靦腆地點點頭：「…幾啦。」「阿嫂的身體沒事吧？」我傻兮兮地搖頭。「…放開她吧。」她離去前語重心長地説。我失神地怔在那裡。不久，Florrie自外面回來了。她沒料到會在客廳遇上我，急忙將耳戴著的隨身聽除下，我隱約聽到內裡正播著弦樂四重奏。見到她，我竟又控制不住狂躁：「妳剛才往哪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應對*怕我一如既往地發脾氣：「我不是在這嗎？」我隨即為自己的失控而感到羞赧：「我以為妳---」她報以甜甜一笑，溫柔地答應著：「以後我每離開你一步，都先跟你説一聲，嗯？」我先點點頭，隨後連忙搖頭：「不，妳不須如此。我不是管妳，我祗是關心妳。」她無語。「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妳可要坦白吿訴我：當年我們離開爸媽搬出來住，--•那是妳的原意，妳想過二人世界的生活，對不？」她盯著我，緩缓搖頭：「不對，那不是我們搬出來的真正原因。其實是你跟你妹妹及爸的關係很緊張•你從早到晚都在投訴埋怨，所以我才找個原因提議搬出來，為了他們好。」她連忙補充：「當然也為了你好°」「我埋怨誰了？」r所有人，主要是你爸及妹妹。」…那是因為我一向很著緊他們。「你大概不知道：如果晚飯你不在家，整飯枱的人都會好鬆弛，你一塊吃飯的時候，所有人就會”起晒損”，又或者像刺蜻般豎起一身刺，提防你失驚無神地放冷箭，刺一下這個，又刺一下那個。」---我以為妳所形容的人是爸。我搖頭，不大相信：「我跟他們的關係真的那般差？」「你一向沒花時間瞭解他們，甚至我。為了我參加比赛及花了很多時間練習弦樂四重奏，你也向我發了數不盡的脾氣。---在多倫多那宗沉船意外是怎麼樣發生的？」我心頭卜地一跳，…不因為水龍捲嗎？「之前一日，我在室內樂比赛裡贏得了初赛，本來與你到OntarioLake划艇釣魚*一來是慶祝，二來是補償之前因為練習而冷落了你。你不但沒恭喜我，還全程黑起嘴臉。」---那好大一段日子*妳不分畫夜從早到晚挽了小提琴往外跑，全沒顧及我倆的生活，甚至為了妳的小提琴，連BB也不肯要。我忍耐著，以為完了初赛就可以一切恢復正常。「當我在艇上興高釆烈地吿訴你，我們準備進入決赛，你卻即時向我咆哮，要我退出比賽。當時收音機報吿我們附近可能會出現水龍捲，通知附近湖上釣魚的人儘快離開…」我祗聽得滲出一身冷汗，恐懼接受真相。「你卻祗顧跟我爭執，然後還鬥氣地往湖中心划去……」我激動地雙手合什，嗆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十四）清晨大約五時多，港澳航道上的海浪大了，客輪甲
板上的風勢明顯轉強。少女踏上船弦上的欄柵，略略站高了，雙手擎著頭巾兩角迎風揚起。她昂著頭，任風將她的秀髮、頭巾送往空中飄揚;她深深地感受著夜空下的清爽寧謐、還有內心那無來由的脈動。青年站在距她稍後一步，醉醉地抬頭瞧著她。星光閃閃，灑在二人臉上，在兩人眼眸裡閃爍。汽笛温柔地響起。她發覺他在看她，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後看著海低聲哼起歌來。青年待她唱了一段，才輕聲問：「妳很喜歡唱歌？」少女點頭：「很喜歡!你呢？」「我較喜歡跳舞。」少女笑道：「我們終於有一樣不相同的興趣啦。哪個歌星是你喜歡的？」「白光。」「嗯，」她隨口哼出白光的歌『窗外海連天，窗內春如海，人兒帶醉態，你醉了嗎？』「白光的《桃李爭春》！」少女瞧著他繼績哼著：『你醉的是甜甜蜜蜜的酒，我醉的是你翩翩的風采。』他痴痴地被她的歌聲所吸引。她接觸到他的眼神，兩人目光都帶醉。他忽然拉起她的手，隨著她的歌聲跳起舞來。她低聲哼著，兩人沉醉在歌聲舞步中。跳了一會後，輪船驀地響起催人笛響，那是火船埋岸的笛聲。兩人停下步來，互相凝視。少女瞧瞧腕錶，愕然地道：「現在距埋岸時間應該還有兩個多小時，是不是響錯了笛？」甲板上的擴音器播出船長的廣播：「佛山輪的乘客請注意，本船剛收到氣象台的消息，颱風《溫黛》逐漸接近香港，並且預料會對香港造成極大威脅，為安全起見，本船要提前泊岸，請各位乘客準備上岸。」輪船再度鳴起埋岸的笛聲。少女忽然急步跑向船首的船弦處，抬頭望著天空：「怎麼可能？完全看不出打風的跡象，船長一定是攪錯了。」他跑到她身邊，為這突如其來的結束而感到失落：「還以為我們尚有幾個小時。」少女仰臉向天空，天真漫爛地朝天放聲：「沒風呀!沒有風呀!」她任性地張開雙手，踮著足尖在甲板上旋動身體，長髮、裙帶隨風飛揚，仰頭朝上空叫道：「哪裡有風？哪裡有風？」他瞧著她在風中旋轉，如蝶飛舞，一時間看得痴了，然後，他受了她的感染，著了迷似的，也張開手來隨她旋轉飛舞……他仰天，了無拘束地隨她高聲：「---沒風!沒風!哪來有風？」兩人盡情叫著、跳著，在甲板上忘形地各自轉呀轉，然後又相互拉著手轉呀轉••…當兩人終於肯停下來的時候，睡眼惺忪的乘客陸續提著大包細包的行李趕出甲板來準備上岸。少女瞧著青年，靜靜地説：「我要回去了。」他悵然點頭，眼睛捨不得離開她：「嗯……」「我要入去幫媽拿行李準備上岸了。」她腳步卻沒移動半步。他再度點頭：「我也要回去拿行李了。」「我再不回去，媽要出來找我了。」「嗯，我再不回去，我的行李被人拿走了。」「很高興遇上你。」「我也是。」「我會記住你教我的舞步。」「我會記得妳唱的歌，尤其是白光的《桃李爭春》。」
r我真的要走了。」她仍是沒移動腳步。「嗯。」「我知我以後會愛上跳舞。」他痴痴地應道：「我已經愛上了……」她點點頭，低下頭來：「澳門離香港好遠，但艘船走得好快，祗走一晚就到……」「是時間過得快，我從沒覺時間過得像昨夜那般快。」「已經是”昨夜”了？」「已經是昨夜了。」兩人相對沉默，出甲板來的人愈來愈多。少女終於輕聲道別：「Byebye。」「Byebye°」她垂頭轉身離去，才走了幾步，他陡地叫住她，她停步回頭，他倉忙追前。他掏出一張早寫了電話號碼的摺叠紙船…她先前送他的那隻，塞進她手裡去，急促地説道：「…打電話給我!」她低頭看掌中的紙船，他急急的説：那是我的電話號碼。」她抬頭，迷茫地看著他。這時候，大嬸也提著行李、捧著一幀巨照走出甲板來。青年焦急地一再叮囑:「•••到了香港，給我打電話!」r你有筆嗎？」她説話間，神不守舍地往身上找尋白紙，他遞筆給她，她一時間找不到紙，船笛再度催人，她心急如焚。大嬸隔遠朝他倆説道：「咦，兩個仍在玩紙船呀？上岸啦!」少女慌亂起來，來不及細想，順手匆匆翻轉手上的紙船，就在背後寫上一個號碼，然後交給青年：「…這是我婆婆在香港的電話!」少女深深望了青年最後一眼，匆匆轉身離去，獨留下他悵然瞧著她那逮去的背影••…大嬸捧著丈夫的照片趨前：「阿哥仔，介紹我伯爺公給你認識。」青年失魂落魄地盯著少女消失的方向：「嗯……」大嬸自顧介紹：「這是我伯爺公，這是阿哥仔。」青年眼瞧著遠方，楞楞地朝著照片就伸出手來握，她輕打了他一下手背：「呀，哥仔•你叫甚麼名字咋？j他忽然驚覺未知道她的名字：「啊呀!名字!沒有名字!」「...無名字？」大嬸看到他手上那以捲烟紙摺成的紙船：r你且代我扶住伯爺公。」她以照片跟青年交換了他手上的紙船，然後掏出煙絲來……青年手捧著照片*痴痴地朝少女的方向追去，喃喃叫著：「…名字!」「喂!喂!你帶了我伯爺公去哪咋？」(十五）2009年。意外發生後的第四天黄昏。媽自得其樂地腳踏舞步，口裡哼著曲，一貫的精力充沛與快樂。爸斜眼瞥了老妻一眼，粗聲：「祗管跳吧，不用吃藥啦，“沙厘弄沖”。」「吃了啦。來跟我跳一隻舞。」她强拉起老伴，將他一隻手拉到自己腰際，捉著他另一隻手，帶著他跳舞。他渾身不自然，忸怩地隨著妻子踏步：「幾十歲人，攬身攢勢，萬一讓子女看到一」「嘩，你以為我倆在幹甚麼？」母親故意瞪大雙眼，誇張地瞧著眼前人。他竟然臉紅起來：「沒來正經。」「你還有本事不正經嗎？」他一昂首：「我哪沒本事？」説著，冷不防踩了妻
二、三；一、二…」子一腳。她故意嬌聲叫起來。他連忙跳開：「早説了不要跳哦。」她笑著重新捉著丈夫繼鑛跳：「是要隨著拍子跳。明晚我倆是四十週年party主角呢。」「不啦*都説不咯》」他口裡雖是連連説不，卻沒甩開妻子的意圖。她為他數拍子：「隨著我數，這樣子就不會踩到我了。一、二、三；一、二••••••」他低頭瞧著妻子的步伐，口中隨著低聲：「一、r高聲點：一、二、三；一、二........」她權威地命令。他像小孩般依言提高了聲線，但仍擺不脱忸怩狀：「一、二、三；一、二…」她伸出食指抬起丈夫的下頷來，逼使他面對自己。她讓丈夫數拍子，自己則忘形地哼起《桃李爭春》來，—『窗外海連天，窗內春如海……』她一邊哼，一邊問老伴：「你甚麽時候才肯拉二胡伴我唱《桃李爭春》？」「霎嫌！幹麼一定要拉那首歌？」丈夫霎時臉色轉黑。「因為我愛這首歌囉。」「我最憎那首歌。」「這首歌有甚麽不對？」「那首歌討我厭!」他掙脱老妻，拂袖而去。「喂，你往哪兒去？」「帶Rambo瘸尿去。」他刻意粗鄙地回答，頭也不回地難開客廳。我瑟縮在露台裡已很久，獨個兒在發默，因此目睹了這一切。媽沒被爸影響心情，繼績自得其樂地哼著：r……只要有你伴著我，我的命便為你而活……』聽著聽著，我被那首歌的歌詞所觸動，於是步出客廳來，榜楞地問母親：「媽，妳怎麼可以時常保持這樣子開心？」母親豁然地回望著我：「你有甚麼事情放不開嗎？」…放得開嗎？我重重地舒出壓抑著心頭的一口氣。她把雙手放在我肩膊上，祥和地瞧著我的眼睛：「生命太短，別花太多時間在苦惱的事情上，嗯？」「妳可以如此豁達，因為妳從未試過失去生命裡重要的人吧？對不？」我向她挑戰。母親哈哈一笑：「來，讓媽跟你説一個故事。」她拉著我的手走出露台去。從露台這兒往前看，可以望到對面不遠處的大陸，之間隔著一條小河；抬頭往上看，則可以看到遼闊的一片天。母親悠然瀏覽著河上駛經的漁船，以活潑的語調向我細説她那一夜的浪漫故事：「那是發生在1962年、一艘港澳客輪上，一個當時19歲的少女的故事•…」(十六)那是1962年的香港，剛受過颱風《溫黛》的猛烈襲擊。巴士車廂內青年擠在乘客當中。他一身寫字樓文員的衣著，手上拿著一個公事包。巴士停在一個站上，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擠上巴士來，是她！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巧合，是那晚在甲板上一起看星的少女。他驚喜地朝她直揮手叫道：「喂!」少女先是一愕，隨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兩人分頭在乘客叢中鑽動，使勁擠往對方，終於彼此靠站在一起。「真料不到會在巴士裡遇上！」兩人相視「格格」地笑起來。對於這次毫無心理準備的相遇，二人竟不知從何説起。
「還未回澳門去？」他搭訕著。「快啦，再過兩天就回去。你現在去哪？」「為公司送一份緊急文件到銀行去，還有四個站才下車。」「嗯。」她好想問他…為什麼沒給我打電話？「想不到《溫黛》一點也不温柔。」他笑説。巴士風馳電掣地行駛，經過之處，仍可見到經受颱風肆虐的市容。兩人各懷心事，沉默起來。她偷瞄了他一眼，心裡盤算著該如何開口，但出於少女的矜持與自尊，又不甘心主動問他。他邋有四個站才下車，四個站是很長的路，她要保留她的矜持到最後一分鐘，要等到最後，-一不，多等三個站，或者至少兩個站，才開口問他。她好想他主動解釋，•一譬如吿訴她：他曾經找過自己好幾次，但婆婆家裡沒人接電話，又或者，他丟失了她的電話••…終於，他期期艾艾地開口：「我一直在等妳的電…」巴士忽地急速刹掣，乘客都失重心而往前傾倒，他一把扶著她。巴士又急速開動。她嘟嘟嘴：「香港人果然是很趕時間呢》」他大著膽子盯著她的眼眸：「我們錯失不起時間。」她被看得嬌羞地垂下頭來：「…你剛才想説甚麼？」這時候，有乘客拉響了下車的繩鐘。兩人忽然同時開口：「你為甚麼不打電…」巴士剎掣停站。他驀然驚覺巴士已到了目的站，失聲叫道：「哎呀丨不好了，我要下車啦！」事出突然，她不知所措---你不是還有四個站才下車嗎？青年夾在下車的人潮中，被推擁著下車。他回頭朝她放轚：「已經四個站啦，料不到巴士中途”飛”了三個站！」巴士上大部份乘客都下了車，剩下她孤伶伶地呆在車廂中央。巴士啓動了。她慌亂地撲到巴士窗前，隔著玻璃窗朝巴士外的青年高聲：「給我打電話啊！」她做著打電話的手勢：「打—電—話—」青年追趕著巴士，雙手圈著嘴，氣急敗壞地高轚叫：「我丢失了妳的電話呀丨妳…打…給…我…」…我也丟失了你的電話號碼啊！那天上岸，她已發覺不見了他寫上電話的紙船，她翻箱倒篋地找、逐件逐件衣服去搜，都找不著。那時她仍抱有一個希望，---他有她寫給他的電話。於是她每天在外婆家盼著他的電話。青年尾隨著巴士追去……巴士到了下個站，她飛奔下車，沒理會穿著裙子、不理路人的目光，沒命地一直往他下車的站跑去。同時間，他追了一程，巴士遠去，他緩緩停下步來，目送巴士轉向消失*於是失落地回頭而去。她跑到他下車的那個站，喘著氣舉目找尋他的影縱……(十七）「隨後的兩天，回澳門之前，我都到他下車的那個巴士站去碰，卻再也碰不上了*…當時沒抓緊，錯失了就是失了。我們甚至沒有對方的名字。從此我吿訴自己再不會等任何四個站。J母親娓娓道著自己年青時候的故事》九年之後，1971年，他們相遇的那艘船，「佛山」號，在一次十號風球的吹襲下*在大嶼山附近的海面沉沒了。那夜的邂逅也就隨著「佛山」輪的沉沒而湮沒了。我不禁嘆息了一聲：「爸知道這故事嗎？J
「我沒吿訴他，」她微微一笑：「但你老爸外表諸事不理，內心卻絕頂『八卦』，他大概已經知道了。」「老賁説，妳怎麼會看上他？他為人…」她爽快地將我心裡頭的話説出來：「『一條薯』嘛。」她掩著嘴，假裝神秘地：「近年還逐漸蜕變成『一碌葛』呢。唉，人真變得快，我初認識他的時候，他還祗是『一舊飯』。」我被她逗笑了。「我相信他一生裡頭祗試過把握一次機會，而恰恰那次，我就被他抓住了。」她再度墮進回憶裡去……(十八）這天，少女又到了那個巴士站去碰他，明天，她就要隨母親回澳門去了。她已經等了一整天，每次巴士埋站，她都翹首以待。現在已過了銀行關門時間，她決定放棄，就在這個時候，那『舊飯』就出現了。他走路的姿勢古怪，曲起食指挽著一包金山橙。他朝她走近去，手上的橙一幌一幌的。他主動開聲問她…很多年之後，她才知道那次是他一生之中罕有的一次主動，他的語氣『硬朗』：「小姐，迷失路？」她心裡頭好笑，---迷失？我當然迷失啦，任何人瞧見我現在的模樣都知道我有多迷失。她卻迷迷茫茫地「嗯」了他一轚。他立即喜孜孜地要為她領路。她意識迷亂，祗看到他的嘴一開一閤，卻沒意識理解他話裡的意義；事後她依稀記得她拒絕了他的好意，到她回復常態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巴士站，而她手上就捧著原本屬於他的那包金山橙，她記得他離開時候的樣子很是開心，像一彈一跳似的。那次，他成功地向她送出了手上那包金山橙，更成功地要了她的名字及澳門地址。事後，她才知道原來那『舊飯』自己當時也是迷失路。SP『舊飯』也是來自澳門，到香港來探親。(十九）我嘖嘖嘆息：「老賁説，妳有沒有後悔過？」她搖頭：「沒後悔，卻有遠憾。」她沒後悔跟「這舊飯」，卻對那夜「佛山」輪上的邂逅有遠憾。「妳這是認命吧？」「仔，我知道你自小便從心底裡瞧不起你爸。但你爸其實並非如你印象般差。」想起那次經驗，她雙眼就散發出温馨。那次，她跳舞閃了腰，也扭傷了腳踝。那晚，她沒法子洗澡，正蹯躇著怎樣洗腳，就在那時候，丈夫沒跟往常一樣躲在軎房裡拉二胡，卻一早拽了張矮櫈進房來，『倔檑鎚』地朝她吩咐了一句：「坐下來！」隨後他回頭捧了一盆熱開水及一壺冷水進房來，混和了冷熱水，他將手放進温水裡去，試了又試水温，然後蹲下來，抓著她雙腳放進温水裡，彎腰低頭為她洗腳，臉上仍是一貫沒甚表情。她感覺到他的手很輊、很温柔。他很專注地低下頭來為她揉腳，期間並沒有抬起過頭來看她一眼，卻注意到她因為被觸動傷處而輕輕皺眉，他搓得更細心。洗完之後，他邋為她抹腳、剪腳甲。「他不喜歡我跳舞，因為我有心臓病，不適宜作劇烈運動。你婆婆跟我婆婆都是死於心臓病，我們家族女性的壽命都不長。」--這個我從不知道，我慚愧得低下頭來。(二十）翌晚，已是意外發生後的第五天晚上。Florrie遨諝了一些親友為爸媽開了個結婚四十週年小派對。媽因為高興，頗喝了一些酒。她帶著醉意指著露台外、天空上的星星，問我們：「你們懂得量度星星的距離嗎？」
「媽來教我們量度星星。」Alice應聲。賓客起哄附和。「霎懸!」父親滿臉不高興。媽注意到爸黑起嘴臉，於是改口説道：「哪用量？星星與星星的真正距離是在你們心裡頭呢。」賓客報以嘘聲。「媽，老爸送了甚麼四十週年禮物給妳？」Alice問。媽瞧著丈夫，笑而不答。「一隻鐄石戒指」Alice猜説。「四十朵玫瑰花。」Florrie接著猜。爸低聲嘀咕：「霎憩。」「他哪有如此浪漫？頂多帶媽去喝一頓早茶。」我説。「哥説得對，説不定是去茶餐藤。」Alice—手搭著我的肩頭，附和著。「啐，『冇厘啦lung』。」媽笑説。眾人擾攘著催母親揭曉。媽吻了丈夫臉頰一下，深情地盯著他説：「---一包金山橙。」爸一臉窘色，別過臉去：「妳近來便秘哩。」惹得哄堂大笑。母親走近Florrie，感激地擁抱她：「多謝妳送了一份別具價值的禮物給我們。」Florrie眼睛一濕：「這是我惟一可以為你們做的。」我在一旁狐疑地瞧著生命中兩個重要的女人，猜測妻子到底幹了甚麼。唱機正播著白光的《桃李爭春》。「來，我們齊齊跳舞。」媽興奮地擊掌。親友一雙雙地隨著音樂起舞。母親注意到丈夫黑著臉，於是哼著歌走到老伴身邊，他卻孩子氣般別過頭去、扭轉身坐。她低聲下氣地逗他：「是啦，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再量星星，嗯？」「四十週年呀，妳卻來播《桃李爭春》！」他嘟著嘴，氣呼呼地低聲吼道。「桃跟李爭春有甚不好？到底是”你”（李)爭贏了啦。」她為丈夫的醋意而失笑。「在火船上量了一整晚仍未夠，還要回到家裡來多量幾十年。」他孩子氣地嘟起嘴。「佛山輪也沉了啦。」他氣鼓鼓地駁道：「還有牛郎織女星呢！牛郎跟織女藕斷絲連呀。」「你不是要牛郎織女星也掉下來吧？」她笑道。他手指露台外的星空：「我不是要織女星掉下來，」負氣地朝牛郎星一指：「我要掉那星！」「牛郎距織女16光年呢，哪有我跟你如此親近？」她一把拉起他的手。他像被哄的孩子般，半推半就地被她拉扯到客應中央，隨音樂起舞。「你將「ambo綁在廚房裡頭？」母親一邊跳一邊問道。他點點頭：「有些人客怕狗。」她隨舞隨唱，他卻像牽牛上樹。我與Flo「「ie—起目睹完爸媽的較勁，我忍不住問她：「那都是妳幹的。」她還在裝傻：「幹甚麼？」我頭一歪，盯著她：「嗯？」她模仿著我，頭一歪，微笑著纘續裝傻：「…嗯？」「前晚我們剛到達這兒，妳就通知他們我倆的住址，是妳邀他們到這兒來住的，對吧？」「對。」她坦率地一點頭。「幹麼要這樣子做？」「幹麼不這樣子做？」她微笑著反問。我假意扭頭一想，笑説：「對，幹麼不這樣子做？他們都是我至親的人。」
她笑而不語，轉頭望去眾人歡樂的場面，我也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忽然好想聽妳拉奏小提琴。」她伏到我的肩上：「好像結婚以來你從未有耐性聽過我拉呢。」我緊緊摟起她。(二十一）母親興緻高昂地與賓客乾杯：「為我們這一刻乾杯。」爸皺皺眉，冷聲：「第四瓶啦！」母親帶醉親熱地將手肘擱在丈夫肩膊上：「四十年嘛！」他一翻眼：「一百年不就要飲十大瓶？！」我難掩哀傷地盯著妻子：「我們可以有四十年嗎？」她眼睛紅了：「何需四十年？不是説Onemomentcanlastforever嗎？」我情不自禁地低頭吻向她。唱機換了一首節拍快的歌。母親高興地一把喝光了手上的酒，又要拉起爸繼繽跳舞。爸摔掉她的手，一臉不高興：「妳別吃藥了丨」她誤會丈夫提醒自己吃藥：「我吃了啦。」他粗聲：「妳吃藥也是浪费，喝了這許多酒，又拼命地跳。以酒送蕖，妳這是嫌命長。死了倒好，祗怕連累了我。」「你別緊張，我有分寸的。」他一瞪眼：「我緊張甚麼？又不是我心朦有事。我還是回房拉二胡去！」説罷朝房間走去。她朝他的背影揚聲説：「喂，約定你呀，派對結束之前，你要回來跟我跳最後一隻舞哦！」一昂首，又喝了一杯。他嗤之以鼻，臨離開前拋下一句：「怕到時妳已喝死了。」母親興緻不減，拉著女兒跳了一會，然後感覺到胸口一陣翳悶，於是，她停下來，獨個兒走出露台歇息去°所有人在客廳裡熱烈起舞之際，母親驟然感到腦裡一陣麻痺，她捂著絞痛的胸口……然後，她的視線矇矓起來，她吃力地抬頭瞧往天空，彷彿看見青年與年輕的自己在甲板上、星空下翩翩起舞。她似醉地瞧著青年與少女，腦子裡的空白面逐漸擴大，目光逐漸散渙……廚房裡的Rambo在狂吠。(二十二）派對翌夜，意外發生後的第六天午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為生命的短促與突然而哀傷。浴室裡傳來妻子淋浴潺潺的水聲，房外卻傳來二胡聲。---不會吧？他該不會在母親離世才第二天，就急不及待練習二胡吧？我按捺不住，起床出房外去看個究竟°客廳內沒有亮燈，父親提著二胡獨坐在露台內，欄河上點燃了一根蠟燭。飄忽的燭光下，他背著客廉，朝著天上繁星拉奏著《桃李爭春》。聽著那淒蒼的胡琴聲，我赫然明白他的意圖。_曲既罷，他木然回頭瞧著站於客廉內的我。我倆無言地對望，我看到他的眼角水影閃動。「我其實早已拉熟了她喜歡的那首《桃李爭春》，但總不肯低聲下氣為她伴奏去，心裡頭總要在拖延：改天啦，改天待我稍氣平下來才…」他説不下去。我祗曉得點頭，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他努力不使臉容流露出任何表情：「昨晚，她約了我跟她跳最後一隻舞，但她居然不等我就走了，---“沙厘弄沖”！」他接著沉默了一會才再開口：「我最怕跳舞，我知自己跳來像行軍操，經常踩到她。」我感到鼻頭一酸，不由自主地跨進露台裡去。
「她曾經説過：在有星有月的午夜，點上一根蠟燭，祗要對著它，」他指指夜空，---我注意到他控制不了手指的戰慄，「拉奏剛離去的人所喜愛的歌曲，走了的人就會捨不得而留低。」他開始控制不了聲音的顫抖：「我已經對著它拉了很多遍……很多遍……」我感到喉頭哽塞。他放下二胡，迎視著我雙眼，準備接受我的挑爨：「…説出來吧！」我緊咬著嘴唇。「你儘管説我霎戆吧。」父親腰部一挺。我儘量控制著內心的激動：「不，爸---」我自覺那「爸」字喚得有點兒乾澀陌生，我隱約看到父親肩頭輕微一顫。「---那傳説是真的，是有可能發生的！」我費盡勁説出這句話，好加強它的説服力。「我當然知道！你別真的當我霎嫌。」父親看似滿懷自信地使勁點頭。「自從昨晚她走了之後，Rambo再也不肯吃東西，整天祗是不停地低嘿著。Rambo是她的心肝寶貝，沒牠傍在身旁，她睡不著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關母親與Rambo的感情，我此刻才恍然明白父親以往為何如此著緊Rambo。我留意到蠼燭旁邊放有一本殘舊的旅遊小冊子。父親順著我的視線瞧著那小冊子：「那是從她的手袋裡找到的。」我隨意翻閲小冊子：「這個有甚麼重要？上面有記下了甚麼嗎？」「大約六、七年前的一個母親節，你帶我們去飲茶，在等位的時候，我們逛到隔鄰的旅行社，你順手從旅行社的架上取它下來，你約略翻過幾頁，就隨興地提議我們一家人去坐郵輪。」…我有嗎？我思索著。一個矇矓的晝面逐漸浮現在我腦海裡：一家人在酒樓裡飲茶，我順手在小冊子上圈了好幾個旅遊團，母親急不及待從我手上接過那本冊子，飲茶的時候翻了又翻，她將我圈起了的那幾頁都摺起了小角••…「之後那幾年裡，她總是看了又看。」父親説。我翻到那摺了角的頁上去，圈圈的旁邊都加上了感嘆號。「那感嘆號是她劃上去的。」爸瞄了我一眼説道。我眼睛頓然濕熱一片，我難過得朝星空雙手合什，…對不起！父親轉身默默注視著星空，像在默檮。瞧著他那萎頓的背影，我情不自禁走到他身後，指著星空：「你要朝著天琴座拉奏才應驗。」父親眼睛往星空上搜索：「天琴座？」我一手搭著父親的肩，一手拉著父親的手，指向天琴座的位置：「呢，看像豎琴那個呢，看到嗎？」「嗯嗯••…」他扭頭瞧著我：「豎琴是怎樣子？」「豎琴……不就是豎琴的樣子囉。」我笨拙地解釋。「哎，説話總是”一舊舊、倔鐳鎚’，…可是像菜刀那個？」「對啦，就是那個。」「菜刀不就是菜刀囉，甚麼天琴丨」我放下父親的手，兩人並肩抬頭看著天琴座。父親緩緩豎起姆指及尾指，指向遙遠的星星，專注地量度起來。他忽然慌張地説：「你快來瞧瞧！織女星不見了！它是不是掉了下來？」「它仍在，就在那兒，」我抬手指著一顆星：「呢，那不就是織女星？它一眨一眨的看著我、看著你呢°」我忽然自心底對父親生憐，不由自主抬起手臂擁著他的肩膀，初次觸摸到他的弱小。他順著我的手所指，抬頭全神地看著那顆星：「…嗯，掉的是那顆牛郎星，織女星仍在。」
我隱隱聽到父親呢喃：「一個月也好，借一天也好……我要跟她跳完最後一隻舞，免得她老説我不遷就她」他重新拿起二胡，朝著天琴座專注地拉奏《祧李爭春》。我悄悄退出露台。(二十三）我離開父親，返回房裡去，卻見到Florrie拿著手機楞榜地坐在床上。她看見我，即投進我的懷裡來。我吿訴她：「我剛才教爸看星，其賁我不懂看星，我向他胡亂指著一顆星説是織女星。」-…沒關係啦，那顆鐵女星早已長在他心中。「媽曾説過：人之所以為逝去的親友傷心欲絕，是因為每個人都直覺以為祗有別人才會死亡，自己則會天長地久，以為那是永別因而難過。我相信爸跟媽不是永別，終有一天他會跟媽在某個地方相見，他拉二胡，她唱歌，之後二人再跳一part舞。」Florrie聽著，祗是默默點頭。我發覺她的神色異常。我掏出一張機票，放到她手上：「我為妳買了明天回多倫多的機票。今天是發生意外後的第六天，妳還可以趕得及參加三天之後紐約的國際室內樂決赛。」她愕然地瞧著我：「我倆餘下的時間已不多，那比赛Í消耗盡我所有的精力與時間，沒法伴在你身邊。」…對，時間正在分秒倒數，還剩下五天？四天？這是妳最後一次機會完成妳畢生的夢想。「所以祗有妳一個人回去，我不能令妳分心。」她瞪大眼睛：「不！不可以！」「那是妳畢生的夢想，我不可以那麽自私。」「他們會找到別人代替我的。」「妳別騙我，我雖然沒Google過，但我也知道初赛跟決赛是不可能不同參赛者。妳也要對他們負資任的。」「你聽我説：我已經決定放棄一」我阻止她説下去：「---別忘記妳曾經説過，不想帶著遠憾離開。Alice説得對，不是一天到晚攢著不放手就叫做珍惜。」---如此，即使妳我相擁一生，跟擁抱一天是沒有分別的。她強忍著鳴咽。「可以為我表演一次個人專場音樂會嗎？我想真正地聽妳拉一次小提琴，…用心去聽。」Florrie默默點頭。她打起精神，整理好頭髮衣衫，提起小提琴，深深地瞧著我，半晌，她深呼吸一下，開始奏出《SongFromASecretGarden》。雖然祗得我一個觀眾，她仍像在舞台上表演一般認真、投入。我正襟危坐，用心地聽，痴痴地聽，從不知道妻子竟是拉得如此幽美，我渾然陶醉在樂曲中••…然後，琴弦忽然「錚」地一聲斷了。我倆相對楞住了。我急掏出手機，手機再沒有訊號！我的視線緩緩落在妻子手中那小提琴的斷弦上，躉地，我想起那個傳説…奧菲爾的天琴！我驚訝地瞧著妻子，原來要走的那個人是我？!………原來一直是我自己的生命在倒數。我知道時間終於到臨了，我哀傷地瞧著Ken。「---多謝，多謝妳安排爸媽及妹妹回到我身邊來。」丈夫終於豁然明白一切，他感激地朝我雙手合什°「你也不可以使我成為自私的人啊！」「妳的人生裡面除了我，應該還有其他。況且妳那三個室樂■友也需要妳。」我黯然點頭：「希望你可以沒有遑憾地離開。」I上前牽起他雙手。「現在•惟一的遠憾是，未能看到妳參加決赛。」
他的聲音無比溫柔：「可以吿訴我甚麼是弦樂四重奏嗎？Alice罵我從不關心身邊人所做的事。」我哽咽著解釋：「那是室內樂的主要表演形式，由兩支小提琴，一支中提琴及一支大提琴所組成，我是那兩支小提琴之----------般包括4個樂章••…」他輕擁我入懷：「四個人三種樂器裡頭，哪個比較重要？是妳嗎？」他摟著我，隨著在彼此心內躍動的音樂起舞。望出窗外，我彷彿看見天琴傳説中的奧菲爾在星空上為我倆彈奏著動人的豎琴。我伏在他懷裡，近乎嗚咽地接下去解釋：「四個人三種樂器都同樣重要，裡面沒有獨奏，彼此就是一個家庭，之間的默契與和諧是我們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我嗚咽著説不下去。「我以前就是不明白箇中道理。」他點頭表示明白：「妳知道嗎？我比我媽幸運，她走了之後才聽到爸為她拉奏喜愛的樂曲。J「我以後每天都為你拉一首。」他為我揩抹眼睛：「嗯。我以前真蠢，擁有的都不曉得珍惜。」「如果我有了你的BB，我會好好照顧它，使它像你媽一般快樂。」我向他答應著。「嗯，別讓它變得『倔鐳鎚』，或者『一舊飯』。」我倆互相深深凝望著，迷醉在沉默中、舞步裡。空氣中彷彿傳來手機短促的聲音：「歡迎查詢你的時間結餘，你的時間還有0分0秒。」(後序）2009年。八月末，發生了水龍捲意外十多個小時後的那個凌晨。多倫多，Sunnybrook醫院的小崇拜堂內。小室內黑沉沉，壁爐架上點燃了一根洋燭。隔壁病房的電視機隱約報導著：「……救援隊在湖上搜索了一整晚，仍未尋獲失蹤者，救援當局認為失蹤者生還機會渺茫，今早決定放棄搜索……」夜風從窗戶吹入，左右兩邊窗紗被吹得隨風亂舞。窗外，夜空上星光閃閃。我朝著星空忘形地拉奏著《SadRomance》。讓我見見他，一星期也好，一天、即使一瞀也好；讓他回到我身邊來，即使祗能相聚十天、一個星期……我願意捐棄我畢生的理想……風在流動，音符在流轉，窗紗在舞動……房門「咔嚓」一聲被緩緩推開一線，從走廊外溜進一曙光，我詫然瞥見一個長長的男性黑影投落在地板上……充滿生命力的樂章充塞了整個房子，經房門流瀉到室外走廊，注滿整幢醫院。
聚—遙寄天上的外公梁淑淇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團聚的故事。由我失去你開始。然而，我必須先擁有你才能夠失去你。因此*我該先問自己，我確曾擁有過你嗎？抑或是，當我擁有你的時候，我從沒察覺到這擁有的幸福。一直到失去你的許多年之後，我仍然無法弄清楚。所以，關於團聚的故事一直沒有寫成。子騫不曾忘記，荻辛離開她時的傷痛。因為無法承受這樣的衝擊，她一度以為自己再也活不下去。然而，生活依然，一秒鐘也沒有停下來。她的使命未完，所以容不得她半途而退。人生在世，皆有其责任和使命。只有完成使命，才算不枉此生。荻辛說。那麼，一出生便天折的婴兒，他們又有甚麼使命呢？子萘問。荻辛情深款款的瞪著她，甚麼也沒說，將她擁入懷中。可是，我有甚麼使命呢？她淌著淚問。總有一天，妳會知道的。在我完成使命以前，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她終究沒有信心，荻辛會對她不離不棄。像他這樣出眾的男生，到底為甚麼會愛上她？她無法掌握人心，更加把握不住飄忽不定的愛情。我的使命就是陪著妳完成使命。子莾眨著眼沉思。你的說話太玄了，是迷惑我的花招嗎？有必要想那麼多嗎？荻辛俯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輕輕一吻，已經足以將她完全迷惑。突然*我想起我的父親。説是父親，其賁不過是一個概念。關於父親的記憶十分片面，基本上只剩下零碎的片段，都是沒有聲音的畫面。就像觀看默劇一樣，片段一再播放著，卻始終保持冷漠自恃。父親牽著我的小手，在黝黑的街上行走了一段路。昏黄的街燈照出歪歪斜斜的影子。要是我傾斜的倒下來，彩子會修正過來嗎？這一段路，由我家一直通往麗都戲院。麗都戲院都已經拆掉改建成住宅大廈了，這段路卻依然漫長。唯一的殯儀館就設在這路上。每次經過，我都不敢往裏面張望。穿著白色孝服的人臉上都沒有表情，看了令人膽戰心驚。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得穿上孝服，臉上也許沒有表情，也許不。當時賁在無法想像，人生終有盡頭，而死亡卻是虛幻的。因為從來沒有接觸過，死亡不過是一個
名詞。就像父親一樣。前面的大排檔傳來一陣熟悉的味道。不是炒著豉椒排骨就是乾炒牛河。每次我們來這大排檔都是吃豉椒排骨和乾炒牛河。經過一灘污水，我踏在污水上面，白色的帆布鞋因而染了一個個灰點，漾開的花兒在跳舞。然而，灰激瀠的花兒並不討人喜愛。那是我人生第一個污點。這樣的污點回家後母親用啡黄色的肥皂在上面一抹，再用擦子用力的擦，終究是可以擦掉的。可是當時我只知道這是我唯一的一雙運動鞋，明天上運動課時必須穿上。而每個同學腳上的運動鞋都雪白得發亮。我抬起頭，嘟著嘴望向父親，他的樣子是模糊的，因為我始終記不起他的樣子。父親到底是甚麽模樣，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我説不重要，所以便不重要）。我只記得他嘴唇上面的鬍子。其時他的嘴巴一開一合，我卻聽不到任何轚音。我也看不見他的嘴巴，因為我只看到上面稀疏雜亂的鬍子。沒由來地，我覺得噁心。我想嘔吐。然而，我沒有吐出來。這不是暱吐的時候。即使當時年紀小，我還是可以清楚知道那不是嘔吐的時候。於是，後來每次想起父親，都是一陣喔吐的感覺。噁心的感覺，到底是沿自那段記憶，還是往後的種種？這也不是追究的重點。這一段路，每重溫一遍，就越懷疑這不過是小説的情節。根本甚麼也沒發生過。沒這段路，沒大排檔，沒有污水，沒有白色帆布鞋，當然也沒有父親。甚至沒有我。荻辛就這樣走了，連一句話也沒留給她。子萘倔強得不讓別人看到她的心痛欲絕。身邊的人都跑來勸她忘了荻辛。可是，我怎麼忘記得起？子驀將荻辛拍的照片統統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畢竞是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為他哭過也為他笑過，為他癡迷也為他無怨無悔的愛過。真的可以說忘記就忘記得了嗎？她恨死他了。她將他用心或沒有用心拍的照片—用刀片割破，割成碎片。凝固了的時空都給分割成零碎的、支離的部份，散落一地，再也無法拼湊出一個所以然來。你走啦甚麼也不帶就走啦這麼多照片也留不住你我憑甚麼妄求你愛我一輩子你這個騙子說甚麼责任你負得起甚麼责任。竞然也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將照片切成碎片。子驀頹然的看著滿室凋零，用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下，一下比一下深。一點痛覺也沒有。血是紅色的。照片是黑白的。然而，一點痛覺也沒有。讓血取代眼淚，傷心的流下來。幾乎從一開始，我就接受了父親與我毫無《係的事賁。我甚至因為我的家庭背景跟大部份同學不同而暗暗自豪。我沒有父親。但是我有母親。有外公。有外婆。還有太婆。他們都疼愛我。有沒有父親又有甚麼分別呢？我從不避忌這樣的背景，有甚麼見不得人？是的，我生長在單親家團，可是我潔身自愛，我奮發向上，我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理想，難道不值得我自豪嗎？成長於給標籤了的單親家庭，我一直不覺得是一個邋憾。只是我從小就覺得，婚姻不可靠，男人不可靠，世上根本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罷了。
我無法堅持家庭背景對我的性格毫無影響，雖然我一直努力的抗拒這樣的標籤。然而，我終究無法理清性格中哪_點跟家庭背景有關係。偏執？孤僻？悲觀？自卑？懶惰？倔強？如果可以將性格上的缺憾統統推向這個藉口，那麽我就可以高呼，我本來是一個完美的人（可惜我現在不是）。子蕃出院後，家人朋友輪流陪著她，害怕她再次傷害自己。為甚麼血總是流不盡？她只問了這句話。於是大家都不敢離她半步，連她洗澡也不讓她關上浴室的門。我不是你們的囚犯。子驀的語氣也不是埋怨。她只是奇怪，既然她已經將自己囚禁起來，他們何必多此一舉。妳就不可以釋放自己嗎？麥可問她。麥可是她的初戀情人，相戀在十七歲那一年夏天。二十歲的情人節前夕，麥可向她提出分手。她沒有問原因，爽快的答應了。三年前，他們在获辛的攝影展中重逢。麥可剛剛離婚，當日他為了對方跟子蔣分手，開了的花所結的果，都不過是苦果。子蒋本來發誓以後也不要再見他，可是事隔多年，當時的愛恨嗔癡都變得十分遙遠，遙遠得她忘記了自己曾經有多愛他，又有多恨他。於是他們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子莾甚至可以跟麥可談論她和荻辛做愛時的快感。因為她信任他，從未如此信任一個人。釋放自己，讓快樂和愛重新注入妳的生命吧。麥可將她擁入懷中。子騫像一隻騖弓之鳥，在他的懷中抽泣。大家都沒有正式跟我提起，但我_直這樣相信，父親離開我們之後，組織了另一個家庭。那個家庭沒有我（也不需要我）。而我的家庭，也再沒有他的位置（回頭我也不要他）。父親另組的家庭幸福圔滿嗎？我沒有深究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他是幸福的，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幸福無比。家人都疼我愛我，而我一直不相信的愛情也竟然降臨在我身上。愛人使我相信，愛一個人，就是一生一世。如果還有來世，我們還是要繼續愛下去。於是，曾經有過的愛與夢，都已經資現了，我甚至一度大言不慚地説我死而無憾。然而，我很快便發現，我的人生未完，所以我必須繼續追尋我的愛與夢，而這是一輩子的旅程。麥可一直守在子莾身邊，縱使她一再明確地表示，她心裏只有荻辛。「你就像是我的親人，我想我再也無法愛上你。」子騫無法欺骗自己，縱使她知道自己有多依賴麥可。這些年來，幸虧有麥可在身邊，她總算熬過最痛苦的時刻。麥可依然沒有放棄，他對她說：「我這輩子唯一做錯的，就是當日向妳提出分手》這個錯我永遠填補不了，可是我絕對不容許自己再犯同樣的錯誤。J
子蘅茫然地看著他，「麥可，我卻慶幸當日你向我提出分手，否則跟你離婚的人可能是我，而我也未必可以認識到荻辛。」麥可露出痛苦的表情，「這是多麼令人難堪的自白啊。」子蕃主動給他一個擁抱，「麥可，謝謝你。」「謝謝我當日拋棄妳嗎？」他不忘揶揄自己。「謝謝你今天沒有放棄我。」子莾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父親團聚，老賁説，我是在長大以後才原諒他吧。童年的時候，縱使沒恨過父親離棄我，我卻無法原諒他離棄母親（雖然我一直不知道他突然消失的原因）。然而•這樣不負資任的行為，本身已經構成不可原諒的罪名。所以許多年之後，我依然最痛恨不負貴任的人。那時候，看著母親為了養育我們所付出的汗和淚，我竟然暗地裏咀咒父親沒有好下場》後來我當然明白這是多麽要不得的想法，可是當時幼稚而無知的我，只想著這樣_個不負資任的人應當得到的懲罰（這個人一辈子也不配得到幸福）。所以當我聰説父親生活潦倒時•我的心情是多麼矛盾而內疚。我並非真心希望他沒有好下場。那不過是一個小女孩無知的吶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況且，母親和我現在的日子幸福無比，我們才不需要用他的不幸來襯托自己的幸福。只是有時我不禁會想，如果父親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們的生活遛會跟現在一樣幸福嗎？抑或是更幸福也説不定。那天子莠在街上碰到一個跟荻辛十分相似的背影，她不顧一切的追上前。縱使明知道這不過是幻影，她還是無法抑制想再見获辛一面的慾望。再見一面就好。正正式式跟他說再見。只要一聲再見就好。子莠崩潢似的哭起來。她知道，無論再過多少年月，她還是無法忘記荻辛。「我到今天才發現，我一直等待著跟获辛重聚。j那天回家，她這樣告訴麥可。麥可苦笑，「在妳跟荻辛重聚之前，我可以一直做妳的伴侣嗎？」「你這個問法很狡猾。」「我們活在這個世上，如果不想孤苦伶仃一輩子，就必須找一個伴侣。妳可以不愛我，可是我願意一直陪著妳，為妳帶來幸福。j人生在世，皆有其责任和使命。子蔣突然記起荻辛說過的話。於是她驚覺，她還沒找到自己的使命。父親有一隻斷指。他的右手食指只有_半。據説是他在童年時不小心被機器弄断的。這大概是我對父親記得最清楚的一點。説來好笑I我是靠這隻斷指來確定眼前的人的而且確是我的父親。那一天，我專誠到香港去看祖父最後一面。那是更遙遠的記億》所以，這最後一面，不帶絲毫傷感。帶著斷指的男人坐在我的正對面，跟我記*中父親的印象截然不同。
沒有鬍子’身體單薄得不像一個健康的男人（印證了他生活潦倒的傳聞）。我敢肯定，在這天見面之前，假如我們在街上打照面，我一定不會認得這個男人就是我身《流著的血的源頭。我和父親面對面，沒有任何交談，一直到整頓飯結束，我們依然沒有談過一句話，比同桌的陌生人更陌生。我們的生命已經再無交集，也不需要任何交集了。我終於可以放下父親在我生命中的象徵意義。最後記得的片段I父親駕著電單車載我兜風。那一段路很長，可是我只記得，我們經過聖保祿學校的門口I那夜的街燈特別昏黄，寒風吹拂而過，將我的臉吹得冷冰冷冰的。「好玩嗎？J「好玩極了。」子驀開始積極尋找自己的使命。她要完成使命，然後當她跟荻辛重逢的時候，她就可以自豪地對他說，她此生無憾。然而，首先得找到自己的使命。她問麥可，「你知道我生存在這個世上的使命嗎？」麥可認真的審視著她，隔了半，微笑著說：「也許不過是在某天某個時刻，出現在某個地方，讓某個人看到妳，然後觸發他某一個決定°」子莾笑了笑，「好像在哪齣電影看過這樣的橋段。」「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的存在是為了另一個人服務，那個人一定是妳。j「你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她白了他一眼。「誰叫妳一直不給我機會。」子莾沉思了一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怎麼知道我完成了我在這世上的使命沒有？」「當妳完成的時候，妳一定會知道》j從一開始，外公就在我的生命中扮演著父親的角色。我必須這樣承認，他實在稱職極了，所以我才不曾為失去父親而傷心。如今回想起來，外公一直疼我疼得不得了，縱容我的任性（把我寵壞該不是他的本意吧，但我還是感謝他一直寵我愛我）。由懂性開始，外公就負賁照顧我的起居飲食，無微不至。小學以前每天一塊錢購買零食。中學以前每天中午一個紅蘋果。大學以前每天下午茶兩個新鮮熱辣的蛋撻或者一個豬扒飽。還有每頓飯精心為揀飲擇食的我而設的菜餚。外公沒有一刻忽略過我吧。而我竟然沒有向他表達過任何愛意。他有感受到嗎？曾經有那麼一刻，感受到我對他的感激嗎？直到許多年之後，我依然為我始終沒有對他説過甚麼感激的話而懊悔不已。可是今天即使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還是沒有勇氣給他一個擁抱，吿訴他我有多疼他吧。多麼窩嚢啊。我一邊暗罵自己，一邊擦去在瞬間決堤的淚水。噢，我親愛的母親和外祖母，妳們可不要吃醋啊。我也同樣愛妳們。再這樣下去，我一輩子也不會發現自己的使命。子驀於是下定決心，辭去高薪厚職，將積蓄全部拿出來，一個人跑到中國「流浪」去了。
因為沒有目的地，也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姑且稱之為「流浪」吧。出發前夕，麥可問她，「妳打算甚麼時候回來？」「我回來不回來，重要嗎？」「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對妳來說，一點重要性也沒有。j子驀悲哀的望向麥可，她真的很不捨得他。她俯身吻他，深情的一吻，也是最後一吻。「麥可，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子驀嘆一口氣，她只能這樣告訴他，「但你永遠不是我的終點站。」大概是先天不足吧，我自小就身體不好。曾經每一年都會發現有甚麼大病，好像肝臟發大、肺部有甚麼病菌入侵之類的，總之就是要令家人為我搪心。那一年，我大概七、八歲吧，醫生説我可能要做甚麼手術。我的悲觀性格在那時候已經發展得非常成熟。邋記得那天外公拖著我的手，從診所步行回家，我開始胡思亂想：還有一個星期便是生日會，我遨諝了一大班同學到來參加我的生日會呢，可是我不想做甚麼手術啊•不管醫生説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大，但總有風險嘛。如果手術發生甚麼意外，生日會那天就沒有了主角啊（雖然我從來不喜歡成為焦點）。想著想著，我偷偷的流下眼淚。外公很快發現我這個傻瓜在流淚°「如果妳害怕的話，就不要做手術好了。」「真的可以不做嗎？j「我説可以就可以。j結果，我並沒有做任何手術，卻一直活到今天。一旦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子驀才驚覺自己從前的無知。她其實沒有想過自己會在甚麼地方遇到甚麼人甚麼事。所以遇到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一種恩賜。沒走多遠，她便在車站碰到來自澳門的慈善團體，知道他們要到廣西偏遠地區濟贫，子萘想也不想便決定加入他們的團隊。「這並不是甚麼好玩的事，妳要有心理準備，此行會很辛苦呢。」團長給她忠告。「我知道◊」子萘點點頭。她以為她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可是面對真實情況，她還是驚訝得目瞪口呆。這襄的居民連乾淨的食水也沒有。當基本的生活條件也欠奉，還談甚麼理想、甚麼使命？看著一個個痩弱的小童睜著好奇的雙眼瞪著她時，她第一次因為自己的幸福而產生罪咎感。誰說這個世界公平呢？電單車將外公和我撞倒那一剎，我根本沒弄清楚狀況。外公為了保護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我推開，而他卻結結實實的給那個莽撞的司機撞倒。外公的臉上、手上都佈滿傷痕，而我卻絲毫沒有受傷，只是受了一點驚嚇。那一年，我六歲。當時我就知道，生命無常而脆弱。然而，當我們一天一天活下去，生活中種種磨練，只會將我們對生命的珍視一點一點的磨滅。因為生命繼績，我們每天營營役役，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為著活得更舒適一點，更開心一點。於是，我們都忘記了生命的真正意義。
誰邐有空去想生命結束之後的事？誰會將每天視為生命的最後一天，然後努力活得無憾？噢，有憾無憾生命還是會結束。可是我再也不想-因為至愛的消逝而產生任何遠憾。所以，邋是好好珍惜身邊人吧。「姨姨，妳為甚麼哭了？」「對不起，因為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我媽媽也常常哭，但她之所以哭是因為覺得自己太不幸。」「你呢>你覺得自己幸還是不幸？」「媽媽常說如果我幸運的話，就不會生長在這襄，我爸也不會在我出世一個月後便死去。j「你媽媽一定很想念你爸爸。」「她常常說，如果我爸還在就好了，我也不用這麼苦。」「你覺得苦嗎？」「不苦，大家都疼我。」「你今年幾多歲？」「八歲。」「將來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不知道。j「大家這麼疼你，你打算怎樣回報他們？」「我將來要給媽媽過最好的生活。j「就只給媽媽嗎？」「不，我要為這條村每一個人帶來最好的生活。」「就只是這條村的人嗎？」「不’我要每一個中國人都有好日子。」「就只是中國人嗎？」「不’全世界的人》」「那麼我們的將來就靠你了。」小孩笑了，笑容中展現著對未來的希望。「不過在此之前，你要好好用功讀書呢。」「嗯，我一定會。」這個小孩，將來或許真能為全世界的人帶來幸福生活。誰知道呢？我是吃著外公煮的菜長大的。每一頓、每一道菜，都是他親手準備的。我從來沒有稱讚過外公的廚藝有多精彩，可是我一直真心覺得’每一道菜都美味極了。而如今，都成了回憶的味道。外公最拿手的小菜是老少平安。知道老少平安是甚麽嗎？那就是將豆腐和魚滑一起攪和蒸煮的一道菜，製作簡單又便宜，卻極之美味。之所以叫做老少平安，因為豆腐和魚肉都是極易消化的食物，而且營養豐富，所以特別適合一家老幼食用。由於愛人喜歡吃外公弄的老少平安，所以我們每次回去吃飯，飯桌上一定少不了老少平安這道菜》曾經，愛人説每一次都是老少平安不是辦法啊。我還沒準備好怎麽吿訴外公不用每次都弄老少平安，可是我和愛人都沒有機會再吃了。縱使再吃老少平安。都已經不是回憶的味道了。子萘終於找到了上天給她的使命。她隨困返回澳門，在那個慈善團體義務工作，積極參與每一件公益慈善的事，只要能幫助別人就好》我們活著都不是為了自己。這是子驀回來後得出的結論。如果我們都不是為了自己，個人的得失根本不值一碼。
麥可縱使不認同，卻為子驀找到自己的使命而高興。「結果陪我完成使命的人是你，而不是获辛。」子蘅感慨起來。荻辛已經離開她五年了。「有想過我的使命就是完成荻辛的使命嗎？J我們活著都不是為了自己。「所以我一直守在妳身邊，完成荻辛無法完成的使命。」子審心頭一陣騷動，哀哀的哭起來》到目前為止，我人生中最大的遠憾是：你離世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我一直沒機會問，你會原諒我嗎？小時候你每天給我_個紅蘋果，希望「每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這句話會在我身上賁現。我一直沒讓你知道，那時候我圪蘋果吃得厭了，於是我總是將蘋果送給校車上的同學》你會原諒我嗎？我在晚上通宵趕功課的時候，你好心勸我早點休息，我卻不耐煩的説你好煩。你會原諒我嗎？我因為一些無聊的小事而心情不好I於是你跟我説話我卻不理睬。你會原諒我嗎？去年的旅行泡湯了，我_直沒有把握機會組織另一次旅行》你會原諒我嗎？那個星期，我因為工作而身處外地。出發那天，誰會想到這個星期是你生命的最後一周？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寧願不要那份工作I也要在你最後的日子守在你身邊。可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哪一天是自己生命的盡頭’哪一天是至愛親朋的最後一天，所以，我一直沒學會珍惜。那天家人收拾你的遺物，我只能袖手旁觀。你會原諒我嗎？因為賁在無法面對你遺下來的每一件東西》這隻勞力士你只會在生日那天戴上。這件皮褸你買了以後就一直不捨得穿上。你最後還穿著的拖鞋已經破了，你卻遢不捨得丟棄。鐵罐裏的硬幣你儲了多少年才有這一大堆？這隻玉戒指在你長胖以後就再也戴不上。你曾經如此珍視的東西，你曾經不捨得用的東西，就在這裏，只是你再也不需要它們了。原來我們根本不需要擁有，因為我們終將失去所有。我真是一個愚不可及的傻瓜。你會原諒我嗎？荻辛就在眼前。子審不敢相信，思念中的荻辛就在眼前。他看起來還是那樣的悛美，俊美得令人心碎°她忍著淚，一拳一拳的敲打获辛的胸口。你這個衰人，為甚麼要說走便走？連一
聲再見也不跟我說，難道你不知道我會難過的嗎？我一直在家襄等你，一直等你，等到天黑，等到天亮，你卻一直不回來。我擔心死了。難道你不知道我_直在等你回家嗎？你為甚麼不回來啊？子騫將這些年來無從發洩的情感統統爆發出來。她哭得一塌糊塗，恨他不辭而別，更恨自己多年來也無法忘記他。获辛甚麼也沒說，用力的將她擁入懷中。別哭別哭。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在她的耳邊溫柔的說。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嗎？為甚麼你都不跑來跟我見面？一次也好，在夢襄也好，就讓我跟你說一聲再見，就讓我再跟你擁抱一次，就讓我吻你最後一遍。获辛笑著流下眼淚。現在我們不是又在一起嗎？以後不許你離開我。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離開你半步。子蒌抹掉眼淚，也抹掉荻辛的淚痕。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又在一起了。荻辛只能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他們緊緊的擁抱著，以一種永遠不分開的姿態相擁著。我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團聚的故事。曾經，為了一段從不圓滿的父女關係。如今，卻只希望讓自己相信，我跟外公一定會重聚。團聚•原本是世上最美好的，可是我卻無法制止死亡不在小説裏出現。因為我從來不相信I死亡代表終結。麥可出席完子騫的告別式，獨個兒步行回家，開始思索自己的使命。如果他的使命是陪子萘完成她的使命，那麼在她離去以後’他的使命是否也终結了？可是，他還活著，那該表示他還有未完的使命，他必項尋找新的使命。活著的每一天，也有機會找到使命吧。活著的每一刻，也是完成使命的機會。而我必須這樣相信，另一個世界的而且確存在。所以我們現在不過是一場暫別。只有這樣我們才得以重聚•在另一個世界。總有一天。後記：這篇小説寫於四年半前。四年半後的今天重看，我遢是會流眼淚。有些事情是我的死穴•每想一次就哭一遍。
浮水月(-)浴室一片迷濛，水嘩啦嘩啦地從花灑頭噴射下來，彷彿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能滌盡爬滿身上的慾望的汗水。這渾身的慾望是充滿污垢的•卑鄙的。我閉上眼睛1身子滑了下去，消毒水的氣味嗆到喉頭，我索性沒入水中，刹那間，四周變得很空洞•只有水聲依舊在耳際激蕩......................對於费拿度，我是沒有歉疚的•如果有•那也是六年前的事。那時候，費拿度從里斯本回來向我求婚■我知道他是不錯的選擇，但我拒絕了。我無法面對婚姻•更加無法忍受與一個沒愛情感覺的人長相廝守，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折磨慾望的，或者説，他是我用來折磨自己身體的男人。費拿度説沒法忘記我，因為我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就這樣’我們各取所黑•維持著一段卑污的慾望關係。每當我失戀的時候，是的.我經常失嫌，費拿度永遠是我唯_想要的人，他會抱著我.讓我任性地哭個死去活來；他也會傾聽我的心如何被爱情撕成碎片；他甚至會陪我去跟蹤那個我愛著的負心人，然後，我們讓彼此的慾望瘋狂地吞噬對方。我不是用身。去報復男人，只是•失戀的傷痛好像非要把身體狠狠的折磨才能吿一段落。我不會隨便的在酒吧找個男人，沒有感情的慾望發洩是不能止痛的，費拿度愛我，我知道，我在他身上尋回失去了的被愛著的感覺。费拿度是可憐的，他不能在任何時候得到我•他只能在我陷入痛苦的時候吻我•抱我。其他時候，我會斷然又絕情地把他拒諸門外。沉淪彷彿能缝補破碎的心’雖然，它的線步有點粗糙，把一顆心缝得歪歪斜斜、扭曲變形，但這心畢竟是活過來了I縱使佈滿傷痕。我從浴缸爬起來，擦乾了身體，迷霧的鏡子爬滿傷
心的淚水，裡邊鎖著一樣嫌矓的我。「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説。(二）「小超，今晚去‘寂寞人’好嗎？j同事晶晶興致勃勃。「不好。」「別掃興嘛，計劃害都做好了，算是慶祝一下囉。」晶晶撒嬌似地拉著我的手。「喂，妳看不見我的雞皮疙瘩，我又不是男人，少來這套啦！」「呸呸呸•我才不向男人撒嬌，小超才是我的最愛。」「哈哈，真拿你沒辦法，妳別喝得煽醉才好，當心我寶了妳。」同事們到了「寂寞人」就不寂寞了，他們懦於豪飲，唱歌唱得聲嘶力竭，也不怕震穿耳膜。陳經理尤甚，他的大男人氣慨好像只能在這兒揮灑，末了總要醉倒，打著如雷的呼嚕被扛著回家。晶晶倒是有一副好嗓子，柔情似水又帶點性感的鼻音，任何男人都會聽得痴痴迷迷。晶晶説感情要分散投資，把全部感情只押一注的人是傻瓜。我就是她口中那種傻瓜，她常常揶揄我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我要是像妳那樣就要死了，男人一個個跑了，都沒見過妳傷心流淚，小超，女人的眼淚不流出來是要中毒的。」我不是沒有流淚，我只是拒絕在朋友面前擺出可憐兮兮的憔悴祺樣，我不需要安慰，安慰使我心如刀割。如果我有那麽一刻的崩潰，也只有在费拿度的懷抱裡，費拿度不是我的朋友，他是介乎情人與朋友之間的一個噯昧。係，一個甘心承受折磨的情慾對象。费拿度以外，我還有一扇秘密窗口，以宣洩我情感的悽婉悲涼。那就是我在報章發表的小説。我隱身在文字的背後，不容許任何人來干擾這片小天地、小歸宿。(三）今天陽光很好，正好用來曬霉。潮濕的天氣持續得太久，甚麽也得發霉，像晦氣的人那樣臉罩烏雲，沮喪而黯淡。我走在板樺堂的步行區內，好掃走身上的晦氣°一個老者在資藝，奇奇怪怪的含住毛筆邊走邊晝；議事亭前地照例舉行著不知甚麽名堂的遊戲與展»，説是不知名堂，其實是我無心過問。這兒幾乎天天有活動，亂哄哄的倒是熱鬧，只是不像從前法國人去廣場的盛裝華服，換上了街坊衣著的婦孺爺孫和匆匆忙忙的上班族罷了。我從老藝人身邊走過，冷不防一個魯莽的男人撞了上來，老者的墨汁打翻了，濺在我雪白的麻紗裙子上。真倒霉！「對不起，你們沒事吧？」魯莽的男人滿臉抱歉。「Nevermind!」老者説著俯身拾回他的工具。我這才發現原來老者是外國人。「……，女……哎•小妹，請問他説甚麼，我不懂英語的。」我瞪著面前高大的男人，忽然氣上心頭，他看不見我的裙子被弄得一塌糊塗嗎？還膽敢叫我做翻譯！我扭頭便走，他卻一把拉住我。「小妹，對不起啊，妳的裙子……我賠妳一件吧。」我這才又發現男人是説普通話的。「不用了。」我沒好氣地隨便應了他一聲，不忘補充説「老人家説不打緊，叫你別介意。」心想，他大概是內地來的遊客吧，這陣子在鬧回歸熱，內地人搶著來這兒觀光，免得他回去説澳門人小器無禮。
誰知道這人真是難纒，一叠聲不行不行就強拉著我走進旁邊的時裝店。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教人來不及作出任何適當的反應，我只得隨便挑一件換上，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和店員周旋，原來他身上竟然只有人民幣，最後裙子自然是我自己付的錢。「哪裡有兑換店，讓我兑了錢還妳吧。」「先生，真的不用了。」男人顯然不知所措，漲紅了臉，這時候，倒覺著幾分憨厚。他忽然正兒八經地説：「我叫毅國，湖北人，如果你不介意，讓我做東諝客補償好嗎？」我滿肚子的悶氣不知何時被這人漲紅的臉驅散了，也不自覺地俏皮起來「好吧，湖北人跟澳門人去上海館子如何？不過你得先兑好錢，別再要我掏腰包才好！」(四）毅國好像是專門來給我解悶的，碰巧我還剩兩天大假，閒著沒事就帶他遊澳門。毅國其實沒我想像中老實，有時候油腔滑調，奇怪的是他不像其他遊客一樣帶著照相機，他説「美好的事物存在心內就夠了，何必硬要把活生生的人鎖在照片裡呢。」臨別的那夜，我們在「寂寞人」消遣，大家都有點醉意，毅國輕輕撫弄著我的髮鬢，眼神卻閃過一絲苦澀，是臨別不捨的愁緒使然，還是其他甚麼我不太明瞭，我只感到這其中滲透著一種憂傷的味道。他沒有趁勢吻我，抱了我一下然後把酒一飲而盡。毅國只留給我他的手機號碼，其他的他似乎不想説，我也不便追問。「別看得太淆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説。黑夜是專横的，不留餘地的。他從不為誰稍等一會，無論你喜不喜歡，他都要把天空抹黑，然後迫近你的或我的窗前。可他也是浪漫的，專情的。他對月亮的鍾情，達至永恆。當月兒心情不好，臉色暗了下去的時候，他會叫星星出來與她作伴，但每當月兒亮出她那盈盈的臉蛋來，黑夜就會把星星都趕回去，好讓月兒俏麗的臉龐顯得份外明媚。黑夜同樣是可憐的，他知道他深愛著的月兒不愛他，他只能默默地眷戀著她。月兒不是來與他做伴的，她的一身銀裳I是她決意追隨她那白日戀人的烙痕，看在黑夜的眼裡使他既迷醉又痛心。他恨透了月兒這種無休止的癡戀，所以每當落日的霞光浸染天邊，月兒披上銀裳趕上來的時候，他就要毫不留情地一下子霸佔整個天空。費拿度與窗外的黑夜對望，看著看著就不能自已地撥了小超的電話號碼，他知道小超是會拒絕他的，今天在大三巴，他看到了小超，小超的笑臉教他心痛，他從沒在小超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爛漫的笑容，可小超不是對著他笑，她壓根兒沒看見他，他不知道小超身旁的男人是誰，居然可以讓小超快樂成那樣子。而對费拿度來説，除了替小超拭淚，便一籌莫展。(五）「小超，你好沒良心，放假都沒買些點心回來探班。」晶晶又來撒嬌。「我放假就是要閒著，還管妳的點心？」「總之妳就是沒良心，難為人家天天想妳呢。對了，昨晚又有一單槍殺案，妳知不知道？就在酒店門口，恐怖啊！」「是嗎？我遠沒看報，又是賭場黑幫幹的吧，他們的大佬一天未放出來，這些事就沒完沒了。」兩天後，我收到一個包襄•是毅國寄來的，寄出的地點是澳門，我想他是臨走之前寄的吧。裡邊竟然是一條黑色緞子的吊帶長裙，他居然還記掛著要賠我裙子。便條上寫著：
小超：我想妳穿上這裙子一定漂亮極了。毅國裙子剛好合身，這男人真是夠細心的了。雖然很想撥一個電話給他，可經驗吿訴我，妳要滿不在乎’輕描淡寫’男人才會著緊。更何況毅國是內地人’我遢是澝醒些吧，異地鴛鸯苦相思，我又何必自討苦吃，難道這些年來吃的苦頭邐不夠嗎？可我真的有些惦掛他。(六）我低下頭_滿心軎悦地等待這一刻，這一刻的吿別，吿別我的少女時代，吿別母親的懐抱：可一抬頭，卻已是淚盈於睫。突來的悽酸以渾然不費的澎湃力量，淹沒了一個新娘該有的其它一切感覺。敬茶給母親的刹那間，我匆匆垂下眼簾，生怕這無由的少女彷徨，會破壞出門的熱鬧氣氛，一顆淚珠茫然地掉了下來’滑過我濃妝艷抹的臉頰。救護車的嗔噍空嗚ft破夜空，黑夜突然變得死寂，我在呼天搶地的叫聲中昏死過去。只一夜間’紅色的新娘褂子淪落為喪服，我的新郎死了，在一夜的灌酒後死了。我看到身穿喪服的我I在黑暗中用幽怨的目光投向我’彷彿這一切都是我害她的’那麽的慘然無助，我驚出一身冷汗I摸索著亮起床頭的小燈。這個夢魘不知要糾鏞到甚麽時候，都這些年了，我邋是不断地做著同一個惡夢。是的’我曾經結過婚’不到一天就做了寡嫌，他們説我是命硬剋夫，那年我才二十三。從此我患了結婚恐惺症，沒敢再剋夫’但男人是一個個走了，我不怪他們，或者他們命不該絕I才會愛到深處便離去。有時候我懷疑自己也像《西遊記》的八戒一樣，要經歷千世情劫才能超生。(七）我在讚者郵箱收到毅國的來信，使我不無震驚。小超：別否想'我知道是妳。感覺是雙方面的，妳以為只有妳感到了嗎？我們總有相聚的時候。想妳•毅國我是把和毅國在一起時的感覺融入了字裡行間I沒想到他竞然謓到了，而又那麽堅定地知道是我。你不能不信緣’命中註定要相遇的人’無論天各一方’總還是會發現對方的。這之後，我和毅國的通信不斷。收發電郵成為我每天最渴望的事情，哪天沒收到毅國的信，就有點悵然若失；回信給毅國，要比我寫稿的時候更用心，更專注；有時候忙到深夜才回家’心裡惦掛著的仍然是毅國的信。如果你也軎歡文字，會明白文字的魅力多麽強大，強大到可以攫住一個人的心，要比任何的肢體或語音交流纏綿悱惻、宕氣迴腸。毅围顯然是駕取文字的高手’我得承認，他用文字俘擄了我。我始终沒問毅國在哪兒，我知道，他想説的時候自然食説，而且這竇在無關要緊，沉醉在電郵的往邋間，其他一切彷彿不再重要。一個賁賁在在的可觸可摸的身醴，比不上心靄交集那麿令人油然神往。有血有肉的嫌爱談得多.身體與身體離雛合合；慾望的滿足和失落。.....
傷痛與快感都好像是孿生的，相比之下’使得我和毅國的交往有點撲朔迷離.如夢似真地在虛幻與現賁間游移晃蕩’更教我依依眷戀。(八）小超：明天晚上十點在「寂寞人」見。毅國莫名的無力感滌忽滲透了我’是一種欲拒遼迎的無奈。毅國忽然要把我從夢幻中拉上來，而且這麼堅定自信.他甚至沒有問我想不想見他。是的，我很想見他.卻又害怕相見。我太清楚激情是怎樣的一回事，也太熟識激情如何化為灰燫，直到灰飛煙滅。是的’我愛上了毅國；珍惜毅國；因而害怕見到毅國。爱情的火苗一且燃點起來，你不會知道她能燃燒多久。難道情與慾真的無法分道揚鑣，男與女真的無法只在心裡愛著對方而不涉肢體交流嗎？一陣悲傷湧上心頭’無措的我彷彿已然看到了毅國離我而去的背影，是那麽的決絕無情》音樂噴泉此起彼伏的水柱’好像專門來襯托我野馬般躍動的心跳，我很慌亂、很傻、很無助。黑锻子吊帶裙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身體，卻無力安撫我的心，盛裝打扮的我坐在公圍像一個失戀的瘋婦。如果海邊佇立的觀音也知道我此刻的迷惘，也會用慈爱的目光撫慰我吧。終於’我走進了「寂寞人」的時候已是十一點。氣氛有點奇怪’店裡的燈光好像比平時亮多了，但毅國不在。猶豫間，我才察覺到店裡根本沒有其他客人，酒保衝我一笑：「妳不知道，剛才替察來掃場，客人都跑光了。」我隨便要了一瓶Corona。「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嗎？」「好像又開槍了’這年頭子彈亂飛的，生意難做啊！」我無心騁酒保嘮叨’腦海一片空白，人也變得恍恍惚惚的。毅國到底是沒來’遼是被帶去問話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我甚至連毅國拿的甚麽證件也不曉得’是「雙程旅遊證」邋是「因公護照」？「小姐」「小姐」「喔，甚麼事？」「妳的手機」要不是酒保提醒’我還沒注意到手機的閃燈滾動著。「喂」「小超’是我。」居然是毅國。「你倒是爽約得乾淨利落》」「不是的’小超，我有些急事要辦’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別對得起對不起的小題大作.你忙你的吧。」我故作軽鬆。「小超，我好想妳。」「……」毅國突如其來的情話讓我無言以對，他不知在電郵上説過多少次想我’而我也不知回過多少次同樣的話了’但原來這句話從文字跳到嘴邊’是如此難以啟齒，毅國有勇氣説出來，我卻頓時語塞。「我知道。」良久我才如夢囈般説出了這三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痛不癢的字來。夜深如海’我喜歡沒在黑暗中的感覺。「不來也好」。「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j我對自己説。
(九）窗外雨聲滴嗒，费拿度來過電話，我無心理會他。我知道，我在戀愛，再一次被愛情擭著了，费拿度是失戀的止痛藥，更確切地説是麻醉藥。他很清楚，除了失戀的時候，否則他都會被我拒諸門外。矇矓中我沉沉睡去，彷彿聽到有人按門鈴，又仿似電話鈴聲不斷……當春光變得明媚那一朵朵盛放的嬌艷彷彿在向你訴説著春盡的無奈我在樓下碰到了毅國，或者應該説，他在樓下等我。原來昨夜的鈴聲不是夢境，一夜沒睡的他鬍茬滿臉，看上去有點滄桑，卻又顯得份外性感。我匆匆打電話回公司請假，帶毅國上樓。毅國有點落寞，他看著我的眼神，閃爍著要把我看到心裡去的堅持。我泡了咖啡，咖啡的香味濃郁得化不開，人也好像迷在可可豆的香氣裡走不出來。我靠在毅國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沉醉在這無聲的甜蜜裡，恍惚間毅國吻了一下我的額角，依然無語。然後毅國靠在我的頭上睡著了，我不敢挪動身體，怕驚醒了他，或也許，是怕驚醒了這恬靜溫馨的依偎。愛情如果能在睡夢中長相廝守，哪怕是永遠的沉睡下去，也要比在現實裡被情慾撕裂更教人心馳神往，我開始有些明白殉情的旖旎動人。毅國醒來的時候，才注意到我昨夜換下的黑緞子裙掛在睡房的牆上。他看看我，綻開一個噯昧的微笑“妳穿上它一定漂亮極了。”往後幾天，我們都窩在家裡，聽音樂，説情話，穿黑緞子裙跳慢四，做飯，偶然到樓下超級市場買點補給，去小公園散步，就沒出過門了。陳經理來過幾次電話，我都推説身體不適無法上班。晶晶在電話那頭撒嬌，説我害她累出了黑眼圈。毅國不想出門，我也樂意閒閒散散的享受二人世界，外面的世界太現賁，是一種叫人不得不睜開眼睛的現實。「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説。我們自然沒躲得開情慾的羅網，可這是歡愉的彼此需要，而不同於用身體去折磨自己的靈魂，去抵消心靈的創傷那種自殘自虐的痛苦的快感。(十）毅國回去之後我的生活又回復正軌，只是更加痴迷地等毅國的電郵。晶晶纏著要我諝吃燕窩，説是要補償她過去一個星期的損失，憑著女人的細心，她嬌嗔地説：「妳這是甚麼病嘛*病得那麼明艷照人！」毅國有兩天沒來電郵，三天四天一星期過去了，我再也沉不注，撥了毅國的手機號碼。「毅國？」「嗯，小超，怎麼會是妳？」毅國的轚音好像來自外太空那麼遙遠空洞，選有些斷斷續績的。「喔，沒事，只是沒收到你的電郵。」「對不起，我在貴州比較遍遠的地方忙著點事情，沒法上網。」「這樣啊，沒事啦，知道你平安就好。」「傻丫頭」毅國還是首次向我吐露行踪，貴州啊，好像很遙遠貧脊的山區。澳門這地方不怎麼樣，但至少，我們的孩子不用靠捐助才能上學讚書。這兒雖然仍是千瘡百孔，但相較之下，我們比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幸福，實在不該要求太多。毅國啊毅國，你的生活又如何？你是怎樣長大的？
你我相遇相識相愛，而我對你的生活是如此陌生，如此一無所知。毅國也沒過問我的事，他甚至連我的過去也不問「我愛著的是現在的妳，過去的妳，就讓她過去吧」。有時候很想把我的過去吿訴毅國，但即使説了又如何？我應該把那顆補了又補的歪歪斜斜的扭曲了的心赤裸裸地放到他眼前嗎？這於我們的愛有何幫助？或許毅國是對的，過去的就讓它枯萎、凋謝、長埋黄土。可現在呢？現在的毅國呢？除了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愛*他的其他的一切一切，真的無關要緊嗎？真的可以不聞不問嗎？「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説。可是，可是，毅國已經不是半夢半真的虛幻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我深愛著的人啊！想到這兒•我的心如墮冰窖，還聽見一絲絲微弱的崩裂的聲音。(十一）陳經理和我去上海出差，在內地談生意少不了灌酒，好像不在酒杯飯桌前就無法談得攏似的。席間老上海硬是要灌我，陳經理替我挨灌，大口大口地乾乾乾，我想起他在「寂寞人」的樣子，暗暗祈播希望他千萬不要醉倒才好，我可是沒那力氣扛他回酒店的。使人驚訝的是陳經理牛飲過後居然面不改容，只是臉色有點兒蒼白。「陳經理，看不出來你是海量啊，平時你倒是第一個喝醉哩。」「喔，哈哈，平時跟你們去消遣放鬆了嘛，喝不喝醉其資是意志力的問題。」「這樣啊。」「當然囉，今晚我要護花，怎能醉呢！」陳經理鮮有地俏皮，其實他人蠻好，又老賁，只是命犯剋妻，和我一樣命硬，但他至少也有過完整的家室，有過幸福的日子，他的兒子也快五歲了。究竟是先嘗過幸福再失去，遼是幸福沒抓緊就溜走了更讓人痛苦？我和陳經理相比，誰又比誰更悽酸悲涼？大抵我們都會覺得自己苦一點吧。悲傷是個人的感覺，除了自己，誰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感受到的苦楚呢！陳經理剛才在路上被風吹了吹，出了一身冷汗，覺得渾身無力。躺在床上的陳經理，好想撥個電話，哪怕只是説聲晚安也好，但他卻連撥電話的對象也沒有。撥給兒子嗎？他又能對才上幼兒園兩年的小子説些甚麼呢？跟他説喝了酒覺得苦悶難熬嗎？跟他説長夜漫漫獨個兒睡的床總覺著冷清嗎？一三零七當他無聊地漫無邊際地瞎想的時候，「一三零七J這串數字忽地撞入腦袋，他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這一拍果然把那個「一三零七」拍了開去。那是隔壁小超房間的號碼啊，陳經理覺得自己無聊得有點可恥，小超是他的得力助手，作為企業的市場經理，他懂得有才能的女人絕對不能碰，女人再強，當她變成了你的人的時候，她的能力便會從事業上攀升到男人的頭上，到頭來等於為自己扣上了手銬。女強人是要管事的，他無法想像白天黑夜都在同一個女人的眼皮下過活°陳經理剛要起來拿香煙，就聽見隔壁「一三零七」的門拍地響了一下，他不知道這一聲是房客外出，還是迎客內進的啟示，可兩者似乎都與他無關。陳經理又下意識地拍了一下額頭。(十二）回到酒店後，我偷偷溜了出去。我的目的地是網吧，我急不及待的想看看毅國有沒有給我電郵。小超：明天晚上九點珠海海灣酒店大堂等妳。毅國
毅國總是這樣，他從不問我能不能應約，他只是發出命令。明天，明天晚上我才會抵達珠海機場，這下可好I我連澳門都不用回了。毅國望著我的行李箱笑著説「怎麽了？我沒有叫你搬過來住啊。」「也不知道人家才剛剛下飛機！」我打了他一下以示懲戒。誰料毅國低喊了一轚，露出痛苦的表情。「怎麼了？」「不礙事，只是手臂受了點傷。」我這才發現這麼熱的天氣毅國還穿上外套。他的左臂上鏞了眇布I説是打球的時候摔傷了。毅國把臉埋在我的髮上，手臂繞過我的脖子抱著我。我喜歡毅國從背後抱著我睡，這樣很舒服，好像被幸福抱住那樣。毅國説他會有一段時間不能見我，他要去陕北辦點事情，也沒法傳電郵•如果手機接收沒問題的話，他會聯络我。我很想問他到底去做些甚麼，最終遢是忍住了沒問，我不想破壤我們在一起的氣氛’他既然立心不説’我再多問只會惹人厭煩。愛情是不能查根究底的’愛情最討厭追問，除非你決定要把愛情長埋婚姻裡，否則，糊裡糊塗有時候要比清清楚楚幸福得多。況且’我是剋夫命，不打算再去害誰。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愛神的使者’因為拿了愛神的弓箭亂發而被轟下凡間接受愛情洗煉的，在嘗遍情爱的苦果之後，才能重返神殿。(十三）毅國去陕北快一個月了，只打過一次電話來，訊號很弱，我打給他又總是無法接通。費拿度找過我好幾次.最後一次被我罵得狗血噴頭。我説他卑鄙無恥，只想著那回事。但其實我和他到底誰比誰更卑鄙無恥呢！费拿度也不過是一具被我踐踏摧殘的軀體’甚而靈魂。沒有毅國的電郵彷彿要比失戀更磨人，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毅國的人重要還是他的電郵重要，這個月來我更像一具行屍走肉多一些。「寂寞人」再無法減輕半點寂寞.陳經理照例爛醉如泥。這天回到公司，同事們圃作一團七嘴八舌地搶著看報紙.不知道有甚麽大新聞。「小超，快來看看，這個殺手蠻帥的啊！可惜可惜。」晶晶軟綿綿的聲音教人啼笑皆非。帥的殺手就不冷血嗎？冷血殺手陕北落網判處死刑我的目光移到殺手的照片上便失去了知覺•晶晶打量了這房子一下，她無法想像一個獨居女人的家怎麼會收拾得這樣整齊，小超的房間甚至連梳妝榧也沒有，就那麼一面青銅鏡子掛在牆上，就連口紅粉盒香水這些日常用品也站在抽屜裡_動不動的，多寂聊啊！半天了，小超晕倒半天也沒男人打過電話來。當晶晶正在為小超不值的時候’牆上的掛鐘突然嚯的一轚悶響.嚇得晶晶登時從沙發上彈起來，鐘擺搖頭晃腦地敲過十二下就停住了，但它的餘音彷彿邋在晶晶的心內紫繞震顏。“見鬼！好無聊的玩意兒，甚麼時代了哪，還留著個老古董！？”晶晶不禁打從心裡替小超憂心，難不成她喜歡老頭兒？甦醒過來的時候已躺在自己的床上，晶晶氣急敗壤地坐在床沿。我以為我會就此死去，但我竟然尚在人間，這是多麽殘酷的現實啊！剎那間許多線索都能連接起來，毅國那天為何會在板樟堂出現，為甚麼沒帶照相機’為甚麽沒有在“寂寞人”等我’為甚麼跑去遍遠的山區，還有毅國驀傷的眼神。我整個人崩漬了，哭得死去活來、聲嘶力竭，晶晶也不問因由’只是憐惜地陪著我。晶晶説能哭出來就好’證明妳的靈魂回來了。是的，我的霆魂回來了，可毅國永遠無法回來。這
一次我的心是整個地粉碎了，再也缝補不了。我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了甚麼？為了承受這許多傷痛嗎？如果愛情可以在睡夢中長相廝守，我情願一睡不醒。(十四）我倒在费拿度的懷裡抽抽泣泣，這次我沒有像以往一樣給他説我的故事，説我的心如何被撕成碎片，我的心走了，在毅國正法的那天隨他逮去了。费拿度開始吻我，他的手滑到我的胸前，我們在吞噬著彼此的肉體，或者靈魂……「啪」我突然猛地推開費拿度，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打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費拿度錯愕而痛苦地望著我。我無法再折磨费拿度，也無法再折磨自己。我沒有失戀，我沒有被拋棄，我沒有一個負心的人燃起我那卑污的、自殘自虐的慾望，費拿度的身體止不了我的悲傷，麻醉不了我的靈魂。我是恨毅國的，恨他那天魯莽地撞上來，恨他愛上了我，恨他連自己的真賁姓名也沒有吿訴我。毅國啊毅國，你那雙沾滿血腥的手曾經深情地滑過我的每一寸肌虜，你的眼神曾經苦澀而柔情地凝望著我，難道你真的是一個殺人如麻、冷血無情的人嗎？毅國，我恨死你了！可我再也無法用折磨慾望去忘記他。時間可以量度戀情的長短，卻無法量度哪一刻才叫刻骨銘心。「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把威士忌一飲而盡……我的身子滑了下去，消毒水的氣味刺進喉頭。(尾聲）秋天的風有點涼，黑緞子長裙撫摸著我的身體，我，竟然尚在人間，而毅國是永遠回不來了。兩年以來我發表了一些悲情小説，編輯説我是悲情聖手，讚者説我的故事最是情深如海。但他們哪會知道，我的一字一句，都和著血和淚，都是我受盡折磨的靈魂的吶喊。晶晶後來做了陳經理夫人，小倆口幸福之情溢於言表。但我知道晶晶是懷著孩子出嫁的，而這孩子並不是陳經理所出，陳經理自然是被蒙在鼓裡。命中註定要相遇的人，無論怎樣曲折迂迴，總還是會發現對方的。「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邊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説。費拿度走了，沒留下片言隻子》這樣也好，我和他都不再需要對方，不再需要沉淪在卑污的情慾裡。沉淪或許可以缝補破碎的心，但我的心已遠去，飄浮在世間某個荒蕪的角落，不再需要修補。無心的人在塵世裡飄飄蕩蕩，倘若我的心有那麼一刻回來了*她也只是浮游在我字裡行間的一個扭曲變形的魅影，她甚至在給你訴説著她的故事的時候，也不曾流下一滴傷心的眼淚。2010年9月5日於澳門
關太皮「咔喇、咔嘛、咔嚷……」一陣遲鈍的聲響，拱北口岸的金屬捲閘緩緩拉起•擠在口岸廣場上的幾百個人，「嘩啦嘩啦」地，一下子衝進了出境大應，爭先恐後地霸佔自己通行的通道一有排在中國內地居民通道上的，有快步衝進港澳居民通道裡的，也有擠進自助過關通道中的。大堂裡的每個人，臉部都掛着不同的表情，幾百個人就有幾百個表情，在這些形形式式的表情下面，是一個個隱藏着的故事。晉季跟在眾人身後，走進了大應。此刻，他的表情是甜蜜、美滿的，因為他的手邐拉着另一個人的手，那隻手軟綿綿地，像沒有骨頭一樣，.那是昨日開始跟他同居的妮歌的手。他倆在自助過關通道中排看隊，相互握緊對方。想起昨夜甜蜜的溫存，兩人相視一笑，情不自禁地輕輕接了一下吻。過了拱北口岸，出了澳門海關*陽光從關閘門樓的一角照射過來，鋥耀得人都睜不開眼睛。天氣很好，很晴朗，一絲絲的細風吹送過來，令人感到愜意。晉季看到妮歌的額角滲汗了，他拿出一張紙巾，正要揩擦，卻見對方帶着笑意的甜蜜的眼睛和白嫩的臉龐，心房好像停止跳動了，整個人軟了下來。幸福，原來觸手可及，想到這幾個月來，與妮歌相識到同居的過程，還感到像發夢一樣。晉季今年二十五歲，在一個社團裡做幹事，月收入約一萬一千元左右，比一般同齡人要低。他畢業那幾年，正好是賭權開放後各大賭場相繼投入運作的時候，不少遇到這個機遇的年輕人，憑一點努力，很容易便可平步青雲，獲取更高收入。當然，他可以選擇到賭場做荷官，或者在賭場從事其它職位，但他認為自己與別不同，可以為社會做一點事，因此加入一個傳統社團工作°做了幾年，眼見自己個個同學在各自的企業升做主管的升做主管，加薪的加薪，但他依然做着低層的工作，不但未加過薪，好像這一生都將在相同的職位上混下去—當社團領導人要聯絡老太婆老太公進行宣傳活動時，他就得逐個逐個去聯絡，保證出席人數；當上司要到哪裡去拜訪時，他就得確定好時間、地點和出席者，然後保證拜訪流程的每一個環節都暢順。雖然工作吃力不討好，但他一直記着前輩的教訓：在社團慢慢浸淫個十年八年，就會有上位的機會。對此，他是深信不疑的，等待出人頭地的一天。晉季認為，與妮歌的認識，就是他堅持在社團做事的結果。妮歌在一個慈善機構裡做社工，負責處理婦女的訴求*工作包括開導受情緒困擾的婦人，協助她們與家人满通，甚至要安排地方，給予遭受家庭暴力的婦女庇護。有一次，晉季轉介一個婦女求助個案到那裡去，結識了正在安撫一個失婚婦人的妮歌。「請問，王妮歌小姐在嗎？」「我是，你是睦鄰總會的黄先生嗎？你等一下……
先到那邊坐一下可以嗎？我轉頭便過來了……」晉季無法忘記妮歌那獨特的悠揚的聲音，以及她回頭一刻給他帶來的震撼，像雕刻出來的大眼睛，尖削得有點倔強的下巴，還有那像害羞一樣緋紅的臉龐。他被醍醐灌頂，忽然間找到了人生的方向。那天，他將個案轉介後，擅作主張地向對方表示，自己的上司打算拜訪她的組織，交流一下保障單親母親的問題，希望能安排一個時間。就這樣，他很容易就取得了對方的手提號碼、MSN甚至Facebook賜號。至於之後是真的向上司提議安排一次拜訪呢，還是誑對方説計劃取消，那就以後再説。從那天起，晉季的人生好像步入了另一個階段，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除了應付繁忙的工作外，就是與妮歌在MSN上聊天，談一談社團事務，分享一下youtube短片，相互八卦一些社團界的傳聞。他在Facebook上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對方每更新一次狀態或者上傳一張照片，他就搶「沙發」留言。本來他認為極度無聊且浪費生命的「開心農場」，也因為對方相當着迷的關係，他也瘋狂地迷上了，在虛擬的世界裡種植大量鮮花，送給對方擺放出來，在兩人間建立了獨特的連結。晉季不知道這樣的單相思最後會有甚麼結果，直至有一天，他見到妮歌在Facebook頁面上，將感情狀態由「InaRelationship」改做「Single」。那時他正接待一個相當饒舌的阿婆，偷空上網，看到這個狀態時心頭一陣狂喜，差點就想親吻對面的阿婆以表達自己喜悦之情。他沒有即時留言，而是觀察、等待，過了一個月，見她一直沒將感情狀態更改，他認為，時機成熟了，再不行動只怕後悔莫及，於是向妮歌展開了熱烈的追求。過程是甜蜜、動人、難忘的，而結果是幸運的，他把妮歌追到手了。雖然，拍拖初期已經和對方試過接吻、愛撫，但他還認為自己在做夢，每一天都像生活在夢中。「我想要溫暖，我不想一個人。」妮歌以前一直與前度男友同居，與父母關係很差，不願與他們一起住，現在，她租住的單位還有半個月租約便滿了。「不如，我們住珠海好嗎？」晉季提議。他目前仍與家人同住，與弟弟分享一個房間，要與妮歌一起，就必須租房了。他是一個典型的澳門青年，希望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買車買樓，結婚生子。為了這個目標，他大學時就開始儲錢，為將來打算，畢業兩年加上以前積蓄，已約有接近十萬元了。換了在十年前，十萬元的積蓄足夠可以給付新樓的首期了，然而，這些年樓價升得太快，這筆錢距離那些動輒二、三百萬的新樓的首期還很遠，而十多萬元就算可以給付幾十年樓齡的舊式唐樓的首期，也沒有錢去裝修。晉季想再多儲十多萬元買新一點的二手樓，現在不是浪費錢的時候，於是向對方提出了住到珠海的要求。他朋友約瑟在香洲有一個房子，很新淨，所在的小區治安很好，願意以一千三百元的租金租給他。
「妮歌，我想多儲一點錢，我們可以怏點結婚。」妮歌皺起鼻子一笑，依在她胸膛上，從下面望着他的眼睛，點頭答應了。晉季想不到這麼順利，也許，她想快點離開那個帶給她很多回慷的房子吧？於是，他們搬到了香洲那個公寓去。搬進去的第一天，他們共渡了第一個春宵。因為不知道花在路上的時間會有多長，第二天他們早早起床，在關口等開關。他們緊緊地握着對方的手，好像怕對方丟失似的。燦爛的陽光和晴朗的天空，襯托着他們美好的心情。接下來的日子，晉季和妮歌過着夫妻般兩口子的生活。每一天，他們早早起床，一起在小區門口吃點早餐，一起擠巴士，與各色人等一同擠過關。到得澳門，晉季便在停車場取來他的電單車，先載妮歌上班，自己再回到社團。在這個花在路上的一個多鐘頭時間裡，他們兩個一直緊緊地互相緊挨着，像粘連在一起一樣，生怕對方會忽然消失不見。「我真的很愛你，很愛你，妮歌，求你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臨睡前，晉季用臉挨着女友香暖的乳房説。妮歌沒説話，只用吻來回應。雖然社工的工作一般比較困身，但因為機構裡有很多寄宿修女，所以妮歌往往可以準時下班。晉季則不一樣，他每天都好像有大量工作要做，社團領導放個屁不夠臭都關他事似的，文字工作、接待工作、活動協調工作、面對投訴等等都要他負賁，有次，經常遲到五個小時上班的主管甚至叫他清洗女廁。晉季認為，這些辛勞總有一日會有回報的，不是嗎？社團領導人在政治上扶搖直上了，主管現在也飛黄騰達由遲到五個小時變成遲到六點五個小時了，他們境況這麼好，總會提擓我吧？帶着這些想像，他每晚最早下班時間都在七點半左右，有時要到十點。妮歌每晚都好像乖乖地在一個公園的圖書館裡看書，等男友下班，她已經看完了村上春樹全集，開始看晦澀難懂的福克納全集了。每天晉季趕到圖書館，就立即抓住女友的手。那時妮歌就會放下書，朝他輕輕一笑，然後一起過關，在地下商場吃點東西，回家去。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每日走長長的路程通過拱北口岸和澳門海關，雖然兩人使用的都是自助過關系統，但總希望有一天可以「一關兩檢J，減省通關的時間，當然這些只是小市民忽然掠過的想法，他們都接受了現實。有時晚上七點左右過關，通道更是塞滿了澳門市民、旅客和在澳門工作的內地勞工，他們兩個往往找不着北，被人潮推着前進。晉季與父母見面的機會少了，妮歌則幾乎沒提過自己的家事；晉季沒機會找朋友，妮歌則幾乎沒有朋友。主導兩人生活的，影響兩人情緒的，似乎是每日的出關與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人民幣不斷升值，口岸商場的物價也升得很快，他們開始在小區外的食店吃點諸如沙縣小吃之類的東西了。最近小區經常有賊人光顧，他們加緊鎖好門窗，但有一日他們回到家，發現可以偷的物品都被偷走，筆記型電腦也被小偷鉗斷綱索盜去。他們養了一隻狗，一個月後被一輛奔馳給軋死。有半個月時間，晉季不做避孕措施，但半個月過後，他又開始戴套子了。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妮歌開始叫晉季想想自己的職業前景，要他去考公務員，否則做荷官算了，總好過在一個經常督促政府進步而自己卻更需要進步的社團做着一世沒出頭的工作。晉季一直敷衍着。睦鄰總會最近來了個新同事，晉季一直對那人相當友善，因為那人剛畢業，沒有任何工作經驗，自己因此處處關照他，但後來從一位負責會計的秘書那裡得知，對方工資竟然是自己的一倍半，原因只是現在外面人工高，主管面試那人時面子放不下去，一口承諾出高價請他罷了。同時，妮歌的機構最近來了個兼職的心理B生，對她表示了好感。她將這個情況吿訴男友了。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這樣的日子過了接近大半年。在年底出「雙糧」的一天，晉季請
女友到皇朝一間餐廳吃西餐。這間高格調的餐廉晉季只是去過一次，但妮歌好像對環境很熟悉。「我朋友説氹仔有個單位租三千五，我們去看看吧？」妮歌塞了一小塊牛排進口內，慢慢咀嚼完，然後説。晉季應了一句「好」*沒再説話，低着頭，去切他的鵝肝。「不去看看？」妮歌追問。「我們現在的租金只是一千三百元，如果住在氹仔，就得多花二千多元，一年就是兩萬多啊，我們忍耐兩三年，那時我就儲到首期了。」晉季誠懇地説。最近，樓價又升了很多。妮歌沒再説話，晉季怕她生氣，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妮歌把手抽開，「我很累。」靠着椅背，閉上眼。—你究竞有沒有想過，我到底想要甚麼？晉季看着對方，甜蜜地笑了，她以為對方只是賭賭氣。他眼睛像畫筆一樣，逐處描晝對方的輪廓，好想就這樣看着對方一生一世。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兩個月後。這天，晉季參加完社團的周年晚會，下班已經十一點半了，忙得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打不到給妮歌。這時，圈書館是早早就關了門的，而公園的大閛也要關上了，晉季趕到公困外，看到妮歌站在一邊等他，他立即奔上前去，拉住她雙手説：「對不起！」妮歌搖頭淺笑，「沒關係》」這時珠澳兩邊的關口也快將停止通關了，晉季駕鼋單車將妮歌載到關口放下，自己隨便在附近將電單車推上一處行人道，與女友一起匆匆地通過了澳門海關，走到「三不管」地帶，只見拱北口岸那邊的人正在落閘呢，選裝模作樣地呼喝未過關的人快點過去。晉季知道那些關員的「習惯」，把閘下到一半，好讓慢條斯理的澳門人快點衝過關去，然而，這天的電捲閘卻沒有停下的跡象。晉季拉著妮歌，快步走到拱北口岸入境大應前，他低頭通過了電閘，正當這時，跟在身後的妮歌手一甩，並沒跟著過去。晉季一楞，連忙轉過身，只見妮歌哭著站在電閘的另一邊，這時r咔啦」一聲，電閘關上。他驚訝地望着女友，只見對方一臉不忿的表情*一邊搖頭表示抗拒*一邊向後退去。晉季立即央求關員，「開門給她吧！」關員一臉為難的樣子，事實上他們經常“製造”這個情況，通常他們會等過關的人聚集到一定數量，再開閘讓他們過，而這一晚，閘外卻只有那女的一個，但總不能不讓對方過關吧，便呼喚控制台請求開閘。「不要！」妮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要啊！」「怎……怎麽了？」晉季不明所以。r我要走，我要離開你！」妮歌指着他大罵，説完轉過身跑開！「不要！你開玩笑嗎？」晉季大叫，雙手抓住鐵閘不停搖晃。兩個關員將他扯開，罵道：「不可以這樣！」只見妮歌越跑越遠，奔進了澳門海關，海關的大門也隨即關上，遠遠地傳來「啪」的一聲。那一轚像一顆子彈一樣射穿了晉季的心，他頹然坐在地上，一臉呆滯地望著地板。—原來抓得緊緊的手，也有脱逃的一天。還有甚麼是我們可以把握的？那晚，晉季打了一千萬次電話給妮歌，都打不通。第二天去慈善機構找她，她的同事吿知，她已經有一個禮拜沒來上班了。他沒有妮歌家人朋友的聯轚方式，想透過Facebook去找她，卻發現已經沒有她的頁面了，難道對方將他封鎖了？申諝另外一個帳號去搜索，才知道原來她已把帳號取消。Msn自然也再見不到對方上
線。家裡除了她的衣服，原來幾乎沒有她的物品。這一年來，他未送過禮物給對方，也沒有跟她去過旅行。他認為對方會明白的，因為要儲錢買樓。他與妮歌失去聯絡，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關卡，將兩人完完全全地隔開了。晉季繼續過着出關入關的生活，只是再沒有一個人用暖香的身體給他帶來溫暖了。後來，他飛黄騰達的領導並沒有提攜他，他反而成為了內部權爭的犧牲品，辛勞工作的成果，也被每天遲到八個小時的主管據為己有了。失業在家的他，正與一個叫。的網友聊天，兩人談得好投機，他打算與她發展，而這已是另一個故事了。
雕像來遲司瞀正在阿婆井某單位內進行捜證。探員X手持數碼相機，試圊在這五百尺不到的案發單位內，拍出所有可疑的物件，以及一些可能不被留意的角落；探員Y在單位的另一邊蒐集指紋，希望能夠藉此了解事發時到底有多少人，又有什麼不尋常的指紋。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四周獮漫著一份異常的寂靜，靜得甚至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咔擦、擦，只有數碼相機在説話。關於這宗命案，沒有報紙的大肆報導、沒有瞀察破門、也沒有任何關於被害人的資料外泄出去，這一切機密得甚至沒有人在司瞀局內談論------------雖然這個話題，其實非常吸引。死者是城中某煙草商名人的秘密情人，剛大學畢業的她，憑著在畢業時候拍的一段短片，吸引了這位名人的注意；至於短片內容是什麼*可能不是重點吧，根本沒有人想要知道，大家只是對這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名人，為什麼會看上這位樣貌普通的女子感到興趣。而另一名男死者，年約三十多歲，身材魁梧，沒有任何身分證明文件，有理由懐疑是逾期居留，或者是名偷渡客。他們在單位內死了，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也沒有掙扎的跡象，只在地上發現一個被砸碎的木雕像，以及在雪白色的牆上，寫上了一個差不多有整幅牆般大小*深黑色的一個字—「還」。凌展時份。警局內數名調查員正在進行會議。會議桌上，是一堆探員X拍下的照片，以及探員Y進行的指紋比對報吿。從照片上看來，單位的裝修和擺設十分簡單，由於沒有被搜掠過的痕跡，已經排除是劫殺的可能；男女死者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相信這個單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經指紋比對，單位內有三個人的指紋：包括男女死者的，以及另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指紋數據庫中，沒有這個人的資料。難不成是另一名偷渡者？但肯定的是，案發之時•應該有三個人在現場。驗屍結果，女死者確定是中毒死亡，而同時也驗出她懷有身孕；男死者則是後腦被硬物撞擊，以致大量出血，失救死亡。至於凶器也在現場撿到了，就是那個斷裂的木雕像；但最奇怪的是，雕像上沒有任何人的指紋°「極有可能是被這名第三者抹走了。」但行兇者的犯案動機是什麽？這件又到底是謀殺案抑或自殺案，還是有更令人震撼的內情？大家心中在疑惑著。這時有人叩門，進來的就是城中名人「K先生」及他的代表律師；讓人驚訝的是，平日衣履光鮮的他，竟然變了另一個人：頭髮蓬鬆、一雙盡是紅筋的眼睛，以及滿臉鬍渣。他就像泄了氣的洋娃娃，坐在輪椅上，由律師推著進來。「我是來自首的。」K先生在深呼吸一下之後，緩
緩地説。各人對K先生的舉動感到震驚：上星期的報章才剛報導他因為急性心肌炎在寓所內暈倒被送進醫院，昨天邋有報章刊登他出院的照片，怎麼可能剛出院就拖著連力氣也沒有的身軀去行兇？「K先生，殺人是件非常嚴重的罪行。J其中一名調查員説。「況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以你現時的身體狀況，是沒有能力殺人的。」K先生卻像沒有聽到他們的説話，只緊盯著自己雙手，喃喃自語地重覆：r是我殺的。」K先生的律師此時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張CD，遞給其中一位調查員：「這是K先生較早前錄下的口訊。」他將CD放在電腦中，隨即播放。「這是個特別的日子…」是K先生低沉的聲音。「…她，其實不如外間所説，是我的秘密情人；她是我的妹妹。」眾人感到愕然。「家父去年過身，在整理遑物的時候，發現了這個雕像，以及一封遠軎。」律師從袋中取出一個有手臂般大小的木雕像，以及一封已經發黄了的遺書：逍書上的日期，是廿一年前的十二月十九曰。電腦继鑛播放著K先生的錄音：「信上面説，廿一年前，由於越南內戰不斷，他被祖父派到那邊商談寳出煙草工場的事，那時工廠的確養活了不少家庭，大家聽到煙廠將要關閉的消息，都發狂般想要包圍工廠和挾持負賁人，他幸好得一女子相助，偷偷逃離了工廠。這女子長得不怎麽棵緻，一頭短髮卻突顯出她獨特的堅強。然後，像電影劇情般，他們相嫌了。差不多三個月後，祖父派來的人打聽到他的下落，就把他接回家…當然，他是有家室的，根本無法把那個女子也接回來。他不忍心吿訴她真相，惟有哄驕她説，先在澳門安頓好地方，再接她過來。在他臨走前，她親手做了一個木雕像送給他，並吿訴他：她懐孕了。」調查員暫停了播放器，探員X看著眼前的雕像，再拿起了之前拍攝的，在案發現場凶器的特寫：「這應該是一對的。」「也即是説，是妹妹拿著雕像來找哥哥的故事？」其中一位調查員問。K先生突然抬起頭説；「不是的，她不知道，我是她的哥哥。」然後又再次沉默起來。「諝繼續播放。」律師示意調查員雄績那段錄音。「他回到澳門後，有好幾次想向家母坦白在越南發生的事，但不久之後家母也懷孕了，他不敢刺激她，於是就決定將那個人收藏在心裡，成為秘密。然而家母在懷孕八個月後遇上車禍，孩子沒有了，家母也患抑鬱致死。之後他曾經找人到越南打聽過那個女子的下落，只可惜那邊太亂了，根本無法知道她是生是死。」此時，K先生挺一挺身子，看著眼前的雕像呢喃：「家父離世前對我説，如果可以，找回妹妹，看看那個女子是否在生，她過得好不好；找得到的話，好好照顧她們，但不要相認。雕像，就是信物。」調查員一直用筆記錄著整段談話，也開始嘗試發問°「你是怎樣重遇你妹妹的？」「公司宣傳部要招聘人手，我看到她的畢業作品：雕像。」「所以，你就聘請了她？」「是的。而且，我也知道她媽媽仍然在越南。我幫她找了這個單位，為她打點好一切，帶著她去公幹，成為我最得力的助手。」「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也不想她知道。我聽到了很多的流言蜚語，但她似乎並沒有在意。」突然，K先生的身體抖動起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我•愛上她了。」「那麼她肚裡的孩子是？？」調查員驚呼。
「對，是我的孩子。他不能夠出生的，那會讓一切更加混亂；所以，我下毒，殺死了她。」他抖得更厲害。「那男的呢？」「是我，是我殺死了她，是我殺的！！！」他突然昏倒在地。「快叫十字車！」律師也慌張起來。此時有調查員接到關閘移民局的電話，説一名女子向他們自首，聲稱自己殺了人。很快，那名年約六十歲的女子出現在司瞀局內：她衣著樸素，一頭短髮，雙眼卻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怖。「你説你殺了人，是什麽一回事？」調查員開始記錄。「阿婆井那個男的，是被我用雕像砸死的。」她冷冷的説。「指紋也被我抹掉了。」「他呀，阻礙著我女兒替我報仇，就得死。」「他和你女兒有什麼關係？」「他是我女兒在越南的男朋友，我好不容易才«到錢，讓她來澳門替我找那個負心人，那個男的卻死鑣著我女兒不放，該死的。」「你知道你女兒懷孕了嗎？」「知道呀，那是負心人兒子的骨肉呢！是我叫女兒約那個該死的來我家，打算將她懷孕的消息吿訴他，他死心了，我才可以慢慢向負心人兒子討债呀！怎料那該死的講也不聽，我就打死他啦。J「就你一個人打死他？」「瞀察先生，你知道嗎？在越南要求生，需要很多力氣呢；那個時候你要求生，就有人得死，明白嗎？」她再次冷笑。「我女兒也就不爭氣啦，一見到血就暈了，她現在「怎麼可能！」她聲音開始抖動了。「他怎麽能恨心毒死她！」「亂倫也是嚴重罪行來的。」「哈哈…」她一邊哭喪著臉，卻又一邊大笑説：「她怎麽可能是他的妹妹？那個時候連飯也沒得吃，怎麽可能生得下孩子？他老爸的孩子早就死了！她是我從路邊檢回來養的，她父母餓死了，我把她扶養成人，打算利用她，要負心漢一家還我一辈子！」她發狂般用筆直向自己的心臓刺去…在精神病院裡，K先生拿著那個從一開始就被咀咒的雕像，他溫柔的撫摸著雕像的頭，喃喃地説：「孩子不用怕，媽媽和我會保護你的。是嗎？」他望著身旁的空椅子，微微的笑著。怎樣？醒了嗎？」「太太，你女兒死了，被他哥哥下毒毒死了。」
微黃蘇麗欣街燈的光，既映照出街上看來淒清的樹影，也散滿一地圆圓的微黄光環，一個接著一個，在黑夜，像是沒有止息的。她，走著走著，接受著這光與影的降落。這微黄，看像酸酸，又帶點甜甜，像是一個埋藏在心裡最深層的感受；或也可代表那個剛剛的經歷，就是剛剛，她從那個不遠的酒樓走出來，向一位一位好友道別。一如既往，相聚後的分離使人更覺孤單冷冽。這，實在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平復。夜，包園著每一個人，包括她。但，人們都沒有被夜幕的氛圍嚇怕，習慣於這座繁華的小城，燦爛燈光輝映閃爍，熱鬧得沒有一絲孤寂。這是一個舊同學的聚會晚宴。十年了，大家仍堅持一聚，深厚友誼可見一斑；十年了，同學們有的談戀愛的談戀愛，結婚的結婚的，有了孩子的有了孩子；十年了，看著同學的感情生活，像走上階梯般一級一級地提升改變，由女孩，成為人婦，再成為母親；十年了，她，還是_樣，唯一跟別人説的改變，就是自己的工作，由這一家公司，跳到那一家，再轉到別一家，薪金職位也像走上階梯般一級一級地提升改變。垂吊橙黄大燈，竟像大海中生活的大貝殼。那黄，散落一室，讓這包廂充滿和暖的感覺，大家的笑容燦爛，顯得份外親切。對話沒有止息，你一言我一話他一句她一笑，熱哄哄人群聲音此起彼落。談話內容由回憶類的陳年往事、同學近況，到生活類的結婚籌備、買樓置業、照顧子女。不知不覺，原來大家都步入快中年的境地，於是，分享生活類的話題確實是比較實際。從兩年前開始，她就覺得跟同學們的想法逐漸疏離，已不限於三、四年前的那些工作的辛苦、上司的刁
難、同事的競爭，而是多為哪個地方拍婚照好•哪一家銀行做按揭好、哪裡超级市場的奶粉才是正貨等事宜操心。漸漸，她好像退到後面，由在熱鬧中的歡顏變得顯得有點落寞的笑容，默默地吃著，悶悶地笑著。某位女同學坐在她的旁邊，肥胖的身型令人難以想像這位女同學的身材以往是窈窕的，已是一子一女之母，那歲月的痕跡肆無忌惲地躺臥在臉上。聽説她每天還得要上班，與她丈夫兩人為生活拼搏-供樓、供車、供害教學*供保險、供傭人照顧小朋友。每次她見到這女同學，她竟不禁存著一份僥倖的感覺。女同學與大家大談生仔經、賺錢經、供樓經等的生活理念後，發現身旁的她有點安靜，就問她，什麼時候帶男朋友給她們看看呀？大家的目光都突然投射到她的身上。她笑笑説，邋沒有對象。女同學笑得開懷，説要為她介紹對象，又反問她好不好，她爽快説上一個r好」°她心想，這個外貌«型走樣的女人，是要當眾酸她一下嗎？不過，很快，心掙扎了一下，就覺得自己很可笑，暗笑自己還是小女孩嗎？為這樣的事介懷！當然，她回憶，很多人都説要幫她物色對象，尤其是她的父母與親戚，什麼三姑的兒子、六嬸的姪子、八叔公的孫子，他們都為她安排。往往，吃了一兩頓飯、逛過一兩次街、看過一兩場電影，就不相往來了。燈光下一片黄黃的海，大家浸淫於當中，臉上都泛著微黃，猶如敷了一層薄薄的面具。彷彿，熱絡的場面話間，其賁大家都不了解大家。那個他，坐在對面桌背對著她離她不遠的位置，與男同學們大聊汽車及足球，她剛「沒有對象」的那一席話*他會不會聽見呢？都那麼多年，每次聚會，她邋是有點在意他。她，只有他，多年來都沒有別的男人再進入她的生命了；那時他的髮鬢、他的笑容、他的轚線，多年來無意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心跳竟加速一陣子；是對他念念不忘*抑或是心有不甘，多年來她遼是搞不清楚。不過，她明白她想什麼都是多餘的，他的女兒都八歲，兒子都四歲，人家已有一個幸福的大好家庭。九年了，時間沖淡了他對她的一切。她有時想，要是那時沒有因為第三者的介入而跟他分手，或許，他已成為她的丈夫，他的小孩就是她的小孩了。那年的某個大晴天，陽光大得能把一切都燒焦，他就在大學課室後面的長巷中，吿訴那位第三者的存在，就在她傷心欲絕後的不久，聽説他結婚了，那第三者懷了他的孩子。不知不覺都九年了。談笑間，她禮貌地作出大方的微笑。但，心，卻納悶起來。忽然想起今天有一件工作沒有完成，明天得安排Anna及Sandy打好報吿，要叮嘱她們不要打錯字*自己都要小心謹慎核對，現在的年青人做事總是如此粗心大意！之後，還要呈上去給大老闆看，明天必定要忙上一整天了丨突然猛醒過來，她想，為何又在想工作的事情呢？每天待在公司幾乎十個小時邋不夠嗎？工作、工作、工作，她的生命，彷彿只有工作。同事上司的關係永遠只是同事上司，永逮不會超越這關係，或許，大家在辦公室都醜態盡現，沒有一絲讓人暇想的空間。每天工作朝九晚八，回到家只有吃、看電視與睡，放假也待在家裡，社交圈子小得可憐。工作牽著她的鼻子走，活像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以前喜歡寫作的她去了哪裡？以前什麽都不怕向前衝的她去了哪裡？以前懷有遠
大抱負的她去了哪裡？以前純真性格對未來充滿夢想的她去了哪裡？以前他愛的她去了哪裡？跟往年_樣，這頓聚會的晚飯，吵鬧歡樂的氣氛下，就結束了！這樣的聚會也許是能為她沾回一點青澀味道的感覺，也許，她不太甘願意連這一丁點感覺都在指鏠間流走。那麼多年，感覺，變得很麻木。血仍是流，但很多時候，都冷得可怕。「碎、碎、唸、唸」的鎖匙聲此起彼落，門一打開，一陣黑暗的襲來，她的手探探地、摸摸地找到了燈掣，開啟了她家裡的一盞大園球天醴形的吊燈。這是購於對隔的城市，在芸芸的款式中她獨愛它那微黄的光彩，既酸酸，又甜甜。關上門，終於可以卸去一切偽裝、一切堅強、一切複雜。她放了一缸溫溫和和暖水，脱下衣服，躺進去，閉上雙眼…
我們都這樣愛戀過吳詩婷陽光滲透白紗窗簾，灑在白色的床上，床單、被單和枕頭套反射著刺眼的白色的光。方悦寧起來把窗打開，一層在窗外守候已久的微粒湧入房內，在日光下拽著彩虹般的尾巴。今天是方悦寧出院的日子，她堅持自己回家，不用外婆來接她。年紀老邁、差點看不見的外婆，是方悦寧在澳門唯一的親人。出院後，她穿著出事前穿的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镰、黑色絲質西裝外套，形單隻影來到大潭山，在山腰路上停下來。山路旁邊的灌木比人的高度稍高，枝丫長出了翠綠色的嫩芽。探頭在樹葉間，可以看到澳門半島西南面的全景。她很喜歡西環大橋，與夜晚燈火幽幽的恬靜相比，日光眷顧的西環大橘，更添一份活力。她決定握住這份活力，重新開始。只有二十四歲的她，要忘記過去，重新展望將來，把希冀投在未來未知的路上，她深信並不是難事。那年她從台灣畢業回來澳門，二十一歲的她對自己比同齡的人較早畢業*一直感到靥傲。但回來三個月還未找到工作，她的傲氣很快就被冷卻下來。下午三點，她要到銀行面試，這是她寄的第十七封自薦信，第一次收到回音約見面試。她穿著黑色短袖針織上衣，胸前轚著絲質的蝴蝶結，下身是杏色的百摺裙。她把黝黑的長髮綁到腦後，在鏡前梳理了三十分鐘。妝容比平時外出略淡一點，顯得比較成熟、清麗。深秋的街外有點寒意*她瑟缩在巴士後邊的角落。比預約面試的時間早了半小時•這是她一貫的作風。接待處的員工把方悦寧帶至會客室。那裡坐著一個比她早十五分鐘面試的男人，她打聲招呼，坐在他旁邊隔兩個座位處，悄悄把他打量一下。他看上去大約二十六、七歲，穿著桃紅色有領T恤，藍色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外披一件黑色外衣。「大概是我穿得太正式了，原來面試並不用那麽拘束。」她微笑了一下，心想：「又或是面試官看我做好準備，蠻有誠意，會加印象分呢！」「楊浚祺先生。」長廊盡頭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倆輕輕地相互點頭，他便進房裡去。楊浚祺，她惦記著這個名字，她對名字和數字，是特別®敏的。這回銀行聘諝了六名員工，兩男四女，當中就包括了楊浚祺和方悦寧。正逢金融海澹這個時勢*激烈競爭過後，得來的其實只是銀行出納員這個職位。「楊浚祺，我們見過面的。」「叫我阿祺好了，你呢？」「悦寧，今年在台灣大學金融系畢業。」方悦寧對自己的學業一直很自豪。「我上年在台中畢業，念經濟學的，甚麼學校就不説了。」楊浚祺光是在台灣讚大學就讚了六年，中學讚過多少年*他自己也記不住。
「那麼*我們也算有一點點淵緣了。」「也算是吧。對了，你穿起裙來很好看，這間銀行的男職員有眼福了！」他趁機轉移學業這個話題，也藉此讚美年輕的女同事。方悦寧知道這是討女同事歡心的詭計，但她卻在暗自愉悦。彼此都在適應新的工作環境，也同在台灣畢業，他們的話題特別多。麻煩的、嚣張的、遲鈍的客人，雖然在其他榧檯職員眼中已見愼不怪*但對他們來説都是新鮮事。公司上下的人事關係，也只有新人和新人之間可以傾談。三個月下來，他們已熟稔得可以傾訴心事。楊浚祺有個在賭場工作的女朋友，她家裡有抱病的爸爸和好逸惡勞的哥哥，所以她很顧家，從來不把輪更辛苦賺來的錢亂花在高級餐廳和名牌產品上。楊浚祺有時會嫌女朋友太老賁，與他的朋友吃飯也不怎麼打扮。方悦寧的男朋友仍在台灣，比她年長兩年，卻還在大二徘徊第三年。他一時説他不想長大，只要有她在身邊就好；一時又説他會錢買間豪宅讓她住進來。她既知道這不可能賁現，也知道自己要的並不是這些。自從父母在車禍中去逝後，留給她一間在高士德的住宅，還有一些稹蓄，生活上的需要她都不缺。她也不知道為甚麼仍跟他在一起*也許因為身邊的人都有男朋友，而她也知道他是無比愛她的人。楊浚祺和方悦寧相約去看電影、逛街嫌物、試吃新的餐館••…對於享受生活，他們總有共同的喜好。他喜歡把這樣一個年輕、窈窕、追上潮流的女孩放在身邊，她喜歡他老是有很多壞念頭，帶給她層出不窮的新鮮感。言談間他會刻意透露他希望女朋友是有何種氣質的人•然後裝作甚麼也沒有看出來。「男人都是喜歡會適當撒嬌的女人，這年代有‘公主病’的女孩子太多。」「怎樣撒嬌才算適當呢？J「就是説話、行為溫柔一點，偶爾流點眼淚讓男人想保護她，讓男人更有自尊。但太多的眼淚會很煩人，就像是一種要脅。」「眼淚嗎？哭起來難道還要楚楚可憐的？」「對丨你也算是可造之才嘛！怎麽啦，想學點技倆鎖住男朋友的心嗎？」她聽過後沒有刻意記住，但時隔良久也不能忘懷。在銀行工作一年多，他們開始考慮升遷的問題。楊浚祺報讚了一些關於金融的夜間進修課程，這些課程方悦寧在大學裡已經學過，但為了能與楊浚祺之間有更多只屬於他們的事情I她也陪他一起報讓。除了上班、上學*有同事還碰見過他們一起逛街，在公司開始傳出緋聞，大家都説楊浚祺在追求方悦寧，但他並沒有作出辯護或回應。方悦寧開始對這段似是而非的關係感到懊惱，説他們只是普通好朋友，肯定不是，説他們是情侶，又很不踏賁。有一次去香港，她買了一本設計簡約的日記簿，封面是木製的硬皮，刻有深淺相間的年輪花紋*內頁是用乾花花瓣製成的環保紙。她向來要求吃的用的，都需要那麼完美和有品味，她想想她的處境，又想想身在台灣孩子氣的男朋友，卻不禁感慨她的感情生活，是如此的低俗和紊亂。她無法把這段不光彩的事吿訴他人，便心事都寫在這本日記簿上。那層薄薄的鉛，第一筆在乾花紙上撥弄，她就知道自己已經泥足深陷。我是那樣深愛著一個人，另一個人又是如此深愛著我；有一個人對我不公平，我也對另一個人不公平。這也許就是愛情空間裡的宿命。在這個孤寂的、空氣稀薄的深夜，一通電話打開了
她的心窗。何瑋薇，她中學時期一位很要好的同學■從前因為只顧著拍拖而把方悦寧掉在_旁，最近失嫌了，想重拾這位知己的胳膊飲泣。正好方悦寧也需要一位不在她和欏浚褀生活圈子裡的人I睡她盡情地傾訴。冬至的晩上’隨處可以見到熱烘烘的景象，有的來自飯店的火鍋，有的來自各家庭做的飯，有的來自人們口裡吐出的白煙……方悦寧的外婆因為糖尿病再次入院，待她睡著後，她不知如何是好。俗語有云：“冬大過年。"她一個人在街上踱步，像在等待甚麼，思考甚麼。這時，接到榻浚琪的電話.説家裡慶祝節日，他做了很多菜，請她來一起吃飯。她記起他説過，他從沒有帶過女朋友回家與爸媽見面。她立即去水果店親自挑選水果，包裝在精美的生果籃裡’作為對他父母的見面禮，以及向他邀講她一起過這個中國人最重視的節日表示道謝。楊浚祺的家是位於下環街的唐樓.並沒有她的住處大’連同他的妹妹.五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十分熱閙。這才知道他做得一手好菜，胡椒豬肚湯、菠蘿生炒骨等，他烹調得比街外大排檔的更美味.因為加多了一份有私心的溫情。正如他一直對她的看法一樣，她表現得落落大方，跟他的父母很聊得來，連他的妹妹也嚷著要跟她學化妝》這晚是自她九歲時父母交通意外之後.過得最快樂的一個冬至。他載她到大潭山腰上，探頭在墨綠色的灌木叢中.她在眼前的澳門夜色中陶醉。像金邊絲帶般紫嬈的西環大槁’陪伴著泛著珠光的觀光塔，就像他在她的生命裡，超脱平凡，誘發了她的淚光。他挽著她的腰.在寒冷的日子，毫無遮掩的冷風.顯得格外刺骨。他們靜靜地相擁著，彷彿這一刻，整個世界沒有其他人，寒風也不曾侵襲他們’暖暖地佇立在無形的溫室裡。「你今天塗的香水，很適合你。"在方悦寧心目中，楊浚祺做的事都具有值得欣賞的魔力。「周圍充斥著煙火的氣味•你也能嗅得出來？」「這是只屬於你的味道，我這辈子也會記著的》」「你這辈子有多久？」「不知道，但不需要很久》」方悦寧一直覺得人不需要太長命，五、六十歲就好，她沒有勇氣面對自己花容不再的潦倒。「由我來決定吧，就是活到我活到的那一天那麽久。」他認為這已是點到即止‘再説千言萬語，也無法勝過這刻的感覺，他吻住她正要説話的雙唇I把她抱得更緊。她但願這一刻能夠凝固•但又羞澀地寄望將來會擁有更多的溫存。方悦寧把這天的事寫在日記簿上，生怕某一刻月姥會突然從她手上取回幸福的號碼牌’她也會永逮記得這份感覺，即使由微妙變成遺憾。也許有一天他會離開我，悄悄的、乾脆的I但並不影謇我的生活。是暇想？是美夢？那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送給自己的最好的禮物。其賁方悦寧對這段一直只能意會的感情，並沒有太大的信心，卻又帶著一陣探索似的悸動。最近何瑋薇常常找方悦寧，已經沒有再絮絮念著分手的傷痛，而是更關心她與楊浚祺的關係。何瑋薇説他不是好人’他一直沒有給他的女朋友作出交代，也沒有給她作出肯定。此時，方悦寧已酣浸在初開愛情的育澀中•不是聽不入耳•而是她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同一類人，也沒有向在台灣的男朋友作出交代。但這件事她並沒有跟何瑋薇説。方悦寧對楊浚祺習惯使用的香水味，已經非常熟
悉。處理顧客的特別個案時，他會自然把頸項靠近她的鼻子，把手放在她握住滑鼠的手上；他接她下班，在電單車上談天時，她要把下巴挨在他的背肌上，才能透過迎面的沙沙風聲聽他説話。榻浚祺把所有假期用在這年的四月裡，期間很少跟她聯絡。起初他們通了電話，説幾句閒話就掛線，後來直接駁至留言信箱，偶爾用電郵回覆一句：「外出放鬆心情，不用掛念。」她索性讓他好好度一個不受騷擾的假期，這段時間她和台灣的男朋友聯絡多了，他還是老樣子，幼稚得讓她失笑。她只好自尋方法，緩解對楊浚祺的思念。她不時逛逛化妝品專門店，嗅覺在香水味和咖啡豆之間穿梭，感到從鼻子到喉嚨，從氣管到肺部，都變得麻痺，可惜依然確定不了他用的是哪一款香水。這天，她終於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既可愛又可笑。巧合地就在當天，楊浚祺的爸媽和妹妹去了東京旅行，他卻因為上班而無法跟隨。他想和她一起吃晚飯，雖然平時總是自信滿滿的樣子，其賁他無法抵受獨處的寂寞。他在一間法國餐應訂了位，那裡的裝潢、擺設，都是以木料為主題，配搭牆上木製畫框的幾幅油畫，高貴而典雅，正合方悦寧的品味。她從未聽閏這間餐廉，捧著桌上各式各樣的小飾物，喜出望外。「想吃點甚麼？」楊浚祺順一順白色的T恤，雖然在高級餐靡進餐，他並沒有刻意挑選衣裝。「我不懂的，這些菜名都很長，你決定好了。」方悦寧有少許緊張，玩弄著白色花裙上的蕾絲。他拿主意點了法式忌廉侷蝸牛、酥皮海皇洋蔥湯、煎龍脷柳配酸葡萄醬汁、香草芥末烤小羔羊，以及煎鵝肝配風乾鴨胸薄片。她雖然第一次吃法國料理，但一點也不顯得生澀，她學著他吃法國菜的餐桌禮儀，很快便習憤了*甚至比他更優雅。他把她的靈巧看在眼底，心想他的女朋友，學一辈子也無法學到這份氣質。他送給她一條黑色的皮手繩，他伸出左手，示意他也有一條同款的男裝。「這是前陣子在馬來西亞買的，我量過，長度應該適合你的手腕。」「謝謝你。」方悦寧珍惜地戴在手上，如獲至寶。一位侍應走到他們的餐桌旁，手上捧著一塊用粉紅色和綠色粉筆寫了字的黑板，大概是示意有食物推介，楊浚祺看不懂上面寫著甚麼。方悦寧卻點了一份來嘗試。「你知道嗎？我看過一本書，以前大部份法國人家裡都會有個壁爐，在準備過聖誕節的時候，會在壁爐燒一根粗大的柴，慢慢地一直燃著，一直燃著，如果在聖誕節後的第十二天仍在燃燒，就會帶來好運。」方悦寧看過很多歐洲文化的軎籍，總希望能撇開一切顧慮到歐洲遊歷到滿足。「真的嗎？那後來不燒柴了，習俗不就絕後了？」楊浚祺很怕看書，他只知道現在的生活，反正消费高的餐廳一定是好的，就這麼簡單。「你説絕跡嗎？沒有。法國人很聰明*不用燒柴以後，就創造了木柴蛋糕來取代。剛才那位侍應就是問我們要不要嘗試他們的木柴蛋糕。」「現在又不是聖誕節，為甚麼吃木柴蛋糕啊丨」這一刻他終於感到自己孤陋寡聞，四處張望，卻沒有焦點，也找不到其他話題，便借題宣洩悶氣。「我只知道典故，未真正品味過木柴蛋糕，這間餐廉真的很專業，連這麼少見的東西也供應。裡面的橘酒慕斯太好吃了，讓人吃得很快樂。」浪漫的氣氛、精緻的美饌、理想的對象，走出餐廳時，方悦寧心裡就像奏著音樂起著舞。楊浚祺把電單車駛到她面前，她戴上他女朋友的專用頭盔*在西環湖邊馳騁。他用右手駕著車，左手輕輕揉著她的手，她才放膽把另一隻手纏著他的腰。她被這
種幸福的感覺沖昏了頭腦，甚至在幻想，如果在這一刻就發生車禍死掉，她也無怨無悔。他把她帶回家，遼有一個驚喜給她—他買了她很想看的DVD，放在入門口當眼的榧上。他們在房裡看電影，窗外一陣尖叫聲，接著雨聲瀝瀝傳入耳中，就像數之不盡的波子傾盆落在地上，直至電影結束，雨還是沒有平靜的意欲。他叫她留下來，雨停了再送她回家。她陪著他看網上的視頻，無聊得躺在他的床上睡著了。夜半，他也上床睡在她旁邊，手放在她的腰間。她睜開了惺忪的眼睛，他立刻吻在她的唇上，想用舌頭征服她的倔強。他的手在她的肌虜上搜索，只要他再顯示多一點男性的霸道，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距離。女人常會與友人説男朋友很大男人主義，但某些時候，她會寧願初這種大男人主義包圍，她只想追隨、服從和被支配。方悦寧在女校讚了十四年，雖然有跟其他學校的男生拍過拖*但她一直沒有放鬆這條防線，她要求自己潔身自愛。可是這一刻，她也產生了豁出去的衝動。她嘗試配合著他，顫抖的手牽起他的衣服，觸碰他背上兩塊肌肉間脊骨的凹陷位，是如此的健碩。突然，他把她叫住了，他把不規矩的雙手抽了起來，離開她的身體。他的聲音帶有一陣莫名的悲哀，説：“停雨了，我送你回家吧。"她在鼻裡哼了一轚，把衣服整理好，立刻走出門口穿上鞋，等候正在浴室洗臉的他。整個環境都太寧靜，她聽到水從水龍頭猛烈地湧出來的潺潺聲，就像她心裡面氾濫的淚水。她心裡有太多的疑問，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但她的自尊封閉了被他吻過的嘴，始終沒有允准她開啟。一切都這樣無聲無色，就算不計過去彼此共度的光陰，今晚的浪漫，他所花的心思，全都是假的嗎？她只可以問自己，全身也沒有一個細胞有這個勇氣開口問他。回到家裡，她沒有洗澡換掉衣服*沒有卸去脂粉，只從筆記電腦旁邊取過日記簿，便倒在床上。她看著封面，不敢翻開過去的點滴，她累得沒有力氣放聲哭泣•眼淚卻從眼角兩邊侵蝕著枕頭，靜謐得像空氣也停止流動。曾經希望我有一片幸福的翅膀，另一片在他身上。不是的，其實我一早知道不是的。今天我的翅膀折斷了，我們並不是一對。我會為你祈禱，你會找到另一半真正和你相配的翅膀，但請不要被我看見。夏天的太陽特別精神抖擻，距離天亮只剩下一小時，她卻熬得比過去兩年半還要長。她向公司請了幾天無薪假期，打算約何瑋薇出來吐苦水•以為她是最可靠最可以傾訴委屈的人。這晚，她們相約在新口岸的卡拉0K，方悦寧把以前隱瞞著的、最近發生的事，都一一吿訴她•説到胸口鬱悶無法呼吸的時候*歇斯底里地唱首歌詞相關的歌，讓自己更覺被世界孤立。「其實是我自己搞不清楚狀況，他從來沒給過我甚麼。」方悦寧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聲線飄渺得像是只對著玻璃杯底説話。「他給過你迷濛的錯覺！錯不在你。」何瑋薇心痛著身邊這個淚人兒。「幾次在他的懷裡，我感受到他是真的愛護我，誰知道令我最傷心的人，竟然也是他。」「他是騙你的，他有女朋友•卻偏偏招惹你，他的存心玩弄你的。」何瑋薇終於忍不住要説出心底話。「沒有，他沒有騙我，他有女朋友也可以是真心愛我的。許多時候我也幻得幻失，心想有他的一吻就心滿意足，只是再見到他，貪婪又佔據了我的心，其賁我是
應該知足的。」方悦寧絕不認同何瑋薇的話，一來因為她也有男朋友，她不能否定自己對楊浚祺的愛；二來她也不願承認榻浚祺沒有對她認真過。方悦寧按了服務燈，再點了杯雞尾酒，卡拉0K的雞尾酒一點也不好渴，但她不想在目光靡爛的酒吧現身，她只需要有一個朋友陪伴，有限度地寂寞。就這樣維持了四個小時，何瑋薇的酒精含量也差不多可以讓她倒下。「吿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好男人，中學時就知道。那時開始我只相信女人，雖然之前她還是離開了我，但我仍然只相信女人。」方悦寧從不知道，之前讓何瑋薇傷心欲絕的人，是個女人。聽到這句話，方悦寧震驚的酒意全都被驅散了。「我喜歡像你這樣聰明、有思想，又敢愛敢恨、光明磊落的人。」何瑋薇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把藏了一年多的秘密，會在這種情況下洩露了。「瑋薇，你喝太多了，我們叫的士回家吧。」方悦寧有點不知所措，想盡快脱離這個境況，第二天醒來裝作甚麼也記不起來。「悦寧，我是説真的。你那個男人，存心欺騙你。他要擁有你，然後拋棄你，得到男人所謂的征服感。」何瑋薇把酒杯投向電視旁邊的牆壁，如少女的單戀般晶瑩的琉璃，碎散一地，方悦寧立刻嚇呆了。「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會幸福，我甚麼都可以給你，把最好的都給你，我們不要看世俗的眼光……」已被何瑋薇抱在懷裡的方悦寧，打了她一記耳光，清脆的肌虜觸碰聲，打賺了何瑋薇的話。她渾身發熱，因為全身正在揮發的酒意，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説了甚麼冒犯的話。方悦寧掙脱她黝黑的手》，奪門而出，衝出這讓她遍《鱗傷的店鋪》放假這幾天，方悦寧白天待在家裡，深夜才獨個兒在人少的地方閒逛。她的親人和朋友都不多，而且她相信只有自己，才能解開裹在身上蠶絲。埋頭在家裡，除了睡覺就是上網。瀏覽至楊浚祺的部落格，她無意間發現友人清單裡，有人把婚紗照當作頭像，男主角正是楊浚祺。她點擊裡面的相簿，正是他放假的那個四月，在馬來西亞。女人笑得很甜，男人的肢體和眼神，都對女人充滿溫柔。她對自己十分殘忍，把痛苦在腦裡一再重演，但在黑暗中走過來了，反而覺得所有事也沒甚麼可怕。過濾心情之後，如常地上班。楊浚祺也如常地跟她説笑，但中間多了一段距離，變得禮貌和拘謹。方悦寧少了一份嬌柔，楊浚祺多了一份抱歉。在其他人看來與之前並沒有分別，只有他們可以感受到。幾個月下來，他們都沒有再提起從前的事。何瑋薇也沒有再跟她聯絡。方悦寧對楊浚祺的愛並沒有減遐，她改變了心態讓自己成為永遠在背後默默支持他的人，她吿訴自己，現在大家是好朋友。方悦寧有時覺得自己擁有著特殊的、凡人沒法理解的幸福；有時卻懷疑自己只是盲目地崇拜—別人沒有欺驕她，只有她自己在欺騙自己。夏天的傍晚，他邀她再上大渾山，她不明白所以然，但內心的聲音卻催促她戴上他送的黑色皮手繩赴約。晚霞把天空染得橙色和紫色，一層感動，一層嘆息。他撥弄她的垂在肩膊的頭髮，許久仍説不出話來》她靜靜地轉過頭不看他，欣賞著這個不同意象的澳門，彷彿偷來了一刻寧靜。白天太刺眼，黑夜太喧嚣。他用力地仰天深呼吸，準備迎接她的激動。「我下個月結婚了。」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雙眼看著他。r
跟誰？」「之前跟你説過的，女朋友。」「女朋友」這三個字讓方悦寧的心臓抽搐地痛，她憤怒自己問了這辈子問得最愚蠢的問題。她無地自容，她哭了，她失態了。「她已經二十七歲。她平凡、老實，不算漂亮也有點笨拙，但我跟她一起八年了，她把青舂全都給了我，她可以給我穩定的家庭。」他停了停，試圖奢望得到她的諒解。「她不可以沒有我，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在她面前我永逮是最有成就的男人。」方悦寧多想辯駁説：「她給了你的，我不是正準備要給你嗎？你説過我漂亮、我聰慧，不是更好嗎？你這些所謂的黄任、所謂的優越感，就可以狠狠地埋沒我們的愛嗎？」但她始終沒有説出口，她要保持自己最後的自尊，她一直為自己的優秀而驕傲。「祝你幸福。給我一點時間，我也會幸福的。」她立刻轉身向下山的方向跑去，她慶幸自己及時轉身，她的眼淚已無法制止地氾濫。他目送她離開，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搪心她的安危，但他的身份賁在不能再給她半點安慰。他一拳擊向電單車頭的速度計，外面的塑膠板經受不住撞擊而碎裂，刺在他的手背上。這些日子以來，從內心深處輸送過來的心血，一滴滴丟失在地上。這回方悦寧主動找何瑋薇，電話接通的時候，她已經泣不成聲。「我第一次知道平庸、笨拙竟然能牽動男人的心*我的漂亮、聰明、年輕又竟然變成這段感情的灰燼，真是天方夜潭。」方悦寧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你在哪？我過來找你再説*」一見到方悦寧，何瑋薇立即抱住她吻下去，這次她並沒有閃躲。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堅強，卻只在楊浚祺面前硬撐了那麼一瞬間，原來她受到的傷害比她自己想像的更深，之前一直只是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已到達了無法站起來的地步，她軟弱地選擇了這個不合適的、瘦削的懷抱，不想再讓自己一個人垂死地活著°其實她知道何瑋薇看她痛苦的模樣，會比她痛苦百倍，但她就是自私地希望有人緊張她，甚至比她更痛。她們去了酒吧，任由酒保向她們遞來甚麼樣的酒，她們都照單全收。方悦寧活到這一刻，這晚是她這辈子做過的最荒唐的事。酒精已不能滿足她們想要的堕落，何瑋薇歪歪斜斜地拿了車，載方悦寧四處颶車。經友誼大橋過氹仔，在大橋的末端，何瑋薇酒意甚濃，來不及減速撞上了前面的私家車。她們雙雙倒地，方悦寧在昏過去之前，看著旁邊的孝思墓園，她的父母就埋葬在那裡。這次車禍反而讓方悦寧清醒了，年紀老邁、幾乎看不見的外婆，坐在她病床旁邊心痛地低泣。她終於明
白，即使別人不愛自己，自己也要好好愛惜自己。出院的時候，她再次踏足大潭山，不是要重拾過往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曾執著過，做過輕狂的事，她並不是特別的一個。只有二十四歲的她，決定要把這條生命重新活一次。她自信地把自己視線範圍能夠看到的身體，審視一遍，抬起頭深深吸氣。那一天，他已經離開了她，悄悄的、乾脆的，但並不影響她的生活。往後能好好地對待自己的生命，是她來到世界上，送給自己的最好的禮物。的回憶、緬懷她的不甘，而是要以這裡為起點，重新開始。
獏獏(-)下午三點五十分終於可以套上深藍的毛衣，包裏渺小的軀體。純白的校服裙失去了意義，出於保護或美觀或其他任何需要，即使在盛夏，女生們依然樂此不疲穿上藍色毛衣。而秋天終於來了，走在街上只覺涼風颯爽，課室裏不再開冷氣一一溽暑已過，但遢不到穿冬服的季候，這是名正言順地把冬服夏裝混搭的時節。一整天天氣都不好，現在只有更暗下來》手執毛衣兩襟更拉緊一點，微妙的安全感，來自對自身緊密的包藏，不讓真面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老師的話已失焦，快要放學了，誰還在聽課？轉過頭再看窗外，層層叠叠的烏雲臞將下來，心頭只有比密雲更沉，比空氣更滯。秋風才起，傷感又至。下課鈴響。(二）下午四點十分放學後大家都做甚麼呢？大部分人也是一樣吧-做兼職，為了賺零花錢，為了消磨時間；有的聽從家人的安排，按時回家負起家務的資任，好讓父母安心工作；有的招呼朋友結伴逛街耍樂；有的戀愛至上，課餘時間唯有愛情；有的，就只是下課，回家讚軎，吃飯，陪伴父母閑坐—這是幸運兒。一群如此親密相近的女孩子，各自的生活竟然也有著不小的差異。慶幸下課後仍有地方可去，是以從未計較過薪水多少，工作會否辛苦。課後的時光步調會突然慢下來，沒有每隔四十分鐘響鬧一次的鈴聲催促，大可以忘了時間存在；縱然心頭沉重，在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裏，腳步卻儘可以放得很輕很慢。就這樣，慢慢的，沒有思考不辨方向地走吧。(三）下午六點三十分在澳門地圈上看，雅廉訪大馬路與高士德大馬路、美副將大馬路平行，不及高士德馬路的繁華熱鬧，卻比美副將馬路多一點人氣。不同於它的兄弟馬路，雅廉訪上多的是洋紫荊，未到花季，卻先已有幾朵小紅花傲挺在枝頭，迎風招展，也許正自哀自憐，對照黯淡天色，顯得蕭然。下班交通高峰時間，行人沒有少，汽車只有更多。把腳步拖得再慢一點•再慢一點，路最好走不完。停在斑馬線前，等著車隊急淌緩流而過，出神。突然，風起，沙入眼，流下乾澀酸痛的淚。更加引來一身莫名的哀愁。每天這個時候回家，腳步總是沒來由的沉重，但都不及今天的重滯》不回
早上母親把本來藏著的日記攤開在桌面，那靜止不動的紙頁跟抖動的雙手，對比這麼强烈；如鹰的眼光中，恨意直似尖銳的痛楚，猛惡兇狠地刺下來，戳下來，摑下來，四面八方覆蓋下來*直到天旋地轉，遍體鱗傷》把毛衣又更拉緊一些。(四）下午六點三十五分車隊急淌緩流而過，十字路口上往四方去的車子擠在一起，電單車左穿右插，行人伺機於車缝中游走，大家都很心急，很趕時間。腳步猶豫在路緣，這一步跨出去•要多大的勇氣呀。臨出門口，母親説，沒完，今晚回來再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啊•那一頭鹰，盤旋在天空•兀自不去。日記裏有很多很多的心裏話，不能對人講的，只可以對紙張訴説。日記説的話，不知為何，由母親轉述出來，卻變得醜陋不堪。不要臉，不要臉，丟人現眼。以前的事，不遠的事，未來的事，早上的事，晚上的事I想着想着，腿腳都輕輕抖動了。你不要臉，就不要打扮你自己，不許梳你的頭髮*不許燙你的衣服*不許穿新的襪子，給我跪下來；你不要臉，就不配得到怏樂，不許見你的所謂朋友，不要妄想能像別人一樣，不許你揮霍金錢時間，你邋欠我很多t給我跪下來。今晚回來再給我好好解釋清楚。抖動的腳，最終遢是要輊輕邁開。不帶思考•「家」是在前方，除了向前走，雙腳還可以去哪。邋可以去哪—(五）下午七點二十分馬路S面是一另傢俱店，從玻璃中可看到*鍍金邊的餐桌閃閃發光，還有潔白閃亮的衢浴用品*更有一組組簇新的廚榧。眼睛離不開一張花布沙發，那麼鬆軟，那麼溫暖。一張沙發總是代表一個理想的家，但家裏從來沒有一張沙發。父親花很多心血，親力親為，把家裝修漂亮，令拜訪的人讚嘆不已。但父親可以把家居裝整佈置得美輪美奐，卻沒能力把家庭生活也修補完好。可能是因為他沒想到置購一張沙發，也可能是因為家裏房間的抽屜都沒有鎖沒有鑰匙。是早知道的，沒有阻隔，沒有個人空間，反而更疏離更窒息。提督馬路的十字路口一直麻煩，老要等•綠燈時間亦太短，來不及過馬路。險象環生。路人跑呀跑，不跟上去，等在一邊。以為沒車來了•走到路中央，耀眼的車燈横掃過來，車頭險險吻到了。急忙退到一旁，心頭疑惑：為甚麼早不響號提醒？茫然，就像自己不存在一樣》就像明明記得要記着一些事，卻霎時忘了。不安。到底是甚麼呢？心頭只有一句話：回來再給我好好解釋。(六）下午七點二十五分努力想要記起的事，越是用力，反而越是記不起。甩甩頭。經過家附近的小公園，在小樹疏落的蔭彩中佇立。遠遠看見大廋門口，像平常一樣，亮着燈•住客出入；抬頭看百戶燈火競亮，這些家庭都幸福還是一樣有着各自的不幸？假如沒有生在十樓靠左那一家，假如，假如就生在二十檯靠右那家好了，整個人生會否變得很不一樣？十樓靠左的燈亮着。母親是回來了。嗯，當然早早
回來，為了等一個解釋，為了未完的事。徘徊着，徘徊着。在這裏，像這樣消磨着時間，已是第幾次了？在大廈門口遇上鄰居姨姨，牽着鄰居妹妹外出。她像全沒看見徑行前去。就像多少次母親大聲嚷着叫着，走廊上只有一片死寂。父親急忙把門關上。家醜不可外揚，家醜不可外揚。對於別人的不幸，自身能做的有多少？對於別人的人生，又能參與多少？只想起唯一一次，在舊居，一個慈祥的婆婆在鐵門外苦苦拍打，叫着：停手吧，停手吧，別打了，別打了》今晚，慈祥的婆婆不在。(七）下午七點三十分電梯門打開，走出去，梯門在身後悶聲合上。站在走廊上，已聽得到父母的聲音。已經過了半小時，選沒回家，哪裏瘋去了？可能有事情耽擱了。你總是維護她。我怎麽教？孩子長大了，好好談談。一會你別作聲，我自會處理。緊握手中的鑰匙，屏住呼吸，説甚麼都不願再動。過了半小時嗎？看看手腕，破碎的錶面定格在六點三十五分一那暫時被遺忘的甚麼，快欲破繭而出。深呼吸後，痛下決心，揚起手中的鎖匙，彎過角落走到光可鑒人的鐵門前立定。門上反映的，清淆楚楚地只有對面的兩戶人家*門扉緊緊閉閤着，以及鋪砌青綠瓷磚的走廊，空空蕩蕩地。(八）下午七點三十一分全無懷疑，放鬆戒備，竟然感到自在的狂喜。鎖匙進入鎖孔，向右輕輕轉動，打開一道門，又再打開另一道門。客靡中坐着該是熟悉卻陌生的兩人。餐桌上就躺着日記本。你看，寫這種句子，不教可以麼？可以教，不要動手動腳，孩子長大了。我為她感到羞恥。逕自進入房間，坐在軎桌前*細細審視這一切。心頭沒有懼，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愁，沒有不捨，沒有冀盼，心中澄明，真正解脱。客藤裏，兩人仍在爭執。然後預料中的電話鈴聲響起。父親首先接起，臉上一片愕然，漸趨沉重傷痛。放下話筒，轉過頭來與母親相對。沒有再注視他們，再一次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出。以後，應該都不會回來了。就像心裏一直希望的，不要再回來了。
時代梁錦生(-)「今日我請來的嘉賓，是口覯模界數一數二的性感女神，她憑著在互聯網上自製一齣『在夜間她被某陌生男子強行劫走上身整套白色恤衫』的短片一炮而紅’及後，在一年一度的清香動感嘉年華書展中推出了首本個人『疑似無上裝』寫真集大獲好評’宅男粉絲者眾多’令整個軎展場面『逼爆』。卻因為這樣’惹來不少人的非議。究竟，她上身那件的白色恤衫是用甚麽質料的呢？又為甚麼這麼容易被人扯爛’撕走的呢？首先’多謝你百忙之中抽空過來和我們做訪問呀’Demme’哇哈哈哈。」主持人坐在沙發的右邊’充滿喜感地笑*鏡頭馬上出現Demme的特寫°Demme坐在沙發左邊’同樣表情。之後，鏡頭馬上轉回主持人的特寫。再之後’每句話都分別是他們各自的特寫。總之’他們沒有出現在同一個鏡頭。「嘩，Demme，你今日打扮得好性感喁。」「我尊重你哋嘛。」Demme嬌滴滴地説’臉上露出兩個小酒窩。「嗱I你著得咁性感，我就更加不得不提關於白色恤衫那件事啦？哈哈哈哈」「嗯，都是博宣傳O者。」「嘩，你都相當坦白喁’莫怪乎可以上位上得咁快啦，究竟視頻裡面個男人當時用幾大力扯爛你件Top先？「佢都好肉緊下架。」「你咁講搞到我都驚驚哋’好啦’馬上轉轉話題先，不如講下軎展，其賁你鐘意看甚麼類型的軎呢•」「即係要係咁’全靠姿勢嘅那種。」Demme邊説邊用兩手把胸部夾緊’往前壓’擺出一個惹火撩人的恣勢^「啊，看來你喜歡看有動作場面描寫的東西’咁好吧，如果現在有導演找你拍動作場面的戲，我做男主角，你做女主角，咁有沒有問題先？」「劇情需要的話，乜都得啦。」「如果劇本升級’我指我們兩人在床上有親熱的動作鏡頭，難道你不覺得有少少尷尬嗎？」「你説洗唔洗加埋制服誘惑那些元素？」「看來，你的字典裡沒有尷尬這兩個字。哇哈哈哈。好吧，訪問就到此結束•不知道等一會兒我下班時你會否陪我去喝杯奶茶嗎？」「不能説不行吧，有份買過我寫真的人我都不好拒絕。」「我沒錢買喁。」「我係feel到大家都好鬼死鐘意我囉。」「你哪裡來這麽多自信。」
「每個這年紀的女仔都應該proudof自己的身材。哇哈哈哈。」「Demme現在笑到停不了口。」Demme喪笑鏡頭。「Demme，喂，你冷靜一下先。」Demme重複喪笑。「Demme似乎已經瘍左線。」Demme重複喪笑。畫面一暗。鏡頭右邊，漸次列出製作該訪問節目的工作人員名單一一盡是同一個叫智仔的人。鏡頭左邊，主持人在一個小方框內暢談是次訪問後感：「今日和Demme傾計，發現她是一個好真*好直，好勇的後現代女性•雖然她今日上來節目沒有穿著她那件標誌性的白色恤衫，但是，我作為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確實動了把她上身衣服全部扒光的勇氣的心，由此可以知道，她身材的確是『有料到』的。好吧，下一集再見。」登登登，音樂響°(二）「喂，家偉，我們一班中學同學，打算約在星期六晚上八點去高士德那間小泉居飲嘢吹水喁，你來唔來呀？」「對不起啊，那天是我家的familyday。」「又是家庭聚會呀？」「是啊」「喂，親愛的家偉，我是Maggie呀，這個禮拜四晚七點半你得閒嗎？我在家裡樓下那間第一城餐廳搞了個生日派對，想遨諝你來一齊玩囉。」「同你和你的屋企人一齊？」「是啊，也有我們認識的中學同學。」「啊，我要考廉下先可以答覆你決定去不去，因為在我的印象裡，那天好像是我家的familyday。」「要是你不方便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盡快答覆你的。」「喂，家偉，志豪下個月去美國啦，我們想幫他搞個farewell，你有沒有甚麼意見呀？」「吓*志豪離開澳門？我完全不知詳情。」「頂，你扮唔知呀？facebook上‘唱’到•通曬天’啦？」「唔知喁。」「咁你話在哪裡搞好？」「高士德小泉居啦。」「大佬，你能説出點新意好不？J「大哥，那日是我家的familyday，反正是去不了。」「我好像還沒吿訴你，我們的farewellparty是定在下個月的哪一日，你這麼快就跟我説你有familyday，去不了？」「嗯……反正你們肯定是約在周末日架啦，你記著吧，那些日子我都沒有時間出來。」「好吧，大忙人，我不阻你了，掛線。J電腦屏幕傳來的多番殺戮聲，與龐中電視劇傳來的奸笑聲混雜在一起，直教人聽了不寒而慄，然而，家偉對此早已麻目了。現在是夜晚八點半左右，是家偉一日裡最精神又最忙的時光。此刻的他把自己的精神狀態完全投身在電腦的遊戲世界裡，他知道自己不僅要在這個遊戲世界中冒險，遠要徹底寄居在裡面。所以，在這段時間，只要一旦出現跟『現賁』有關係的東西一一例如朋友的來電，母親的問候等稍稍打斷了他的『生活』，平時品性隨和的他會立即發很大的脾氣，説話的語氣明顯也令人感到他粗魯了》他和許多迷電玩的男孩一樣，是在中學時期瘋
狂愛上『需要不停按鍵的生活模式』。於是，那時候他房裡霎時間多了不少電玩裝備一一像PS1'PS2、X-box、NDS等等》在多番哀求母親給他零用錢的情況下，他買了一台極之適合打機的手提電腦，賁現了全天候在家裡隨時隨意打機的願望。縱使中學的學業一事無成，但他意外發現自己擁有驚人的打機天賦*與他同時期打機的同學有『打唔爆機』的苦惱，便會主動求助於他*有的電話請教，有的當面要求他寫秘笈功略，有的甚至願意出錢請他示範如何打爆機。原來*他在某個層面上，是高人一等的。可是，他升到大學後，身邊少了關注電玩訊息的同學。一霎眼間，大家都忙著找兼職，彷彿在大學裡『讚書』是副業，『做兼職』才是一個大學生主修的學科。他自大一開始，一直沒找到兼職至畢業，跟大學同學自然失去了話題，只好獨個兒繼纜沉淪在電腦遊戲的世界中，不能自拔。因此*他有一部分的大學同學都視他為怪人，只有一些死忠的、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願意約他出來玩—即便他總是以相同的藉口拒絕他們。啦啦啦啦，乾脆響亮的沖廁聲。家偉以迅速的反應回到自己的房間。環顧一遍，PS1、PS2'X-box'NDS、最新的sonynotebook，齊了，一個也不能少。這天的familyday正式開始。家偉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桌上已放了一段時間的生日蛋糕，這個生日蛋糕的確很搶眼，很精緻，很……家偉沒來得及細想還可以用甚麼形容詞去描述它時，坐在一旁的Maggie問道：「你剛才在想甚麼事情想得這麼專注？」家偉轉過身，凝視著這天生日派對的主角Mag-gie，眼前的她究竟是昔日自己所認識的她嗎？她迷人的吊帶小背心顯得她身材略帶美感，如此搶眼、如此風情、如此惹人憐愛、如此秀色可餐••…家偉在一瞬間就想到了如此多個形容詞。Maggie淺笑：「我真的想抱歉，剛才看到你一副沉思的樣子，我拍我硬是拉了你來，會破壞了你的fam-ilyday啊°J家偉用一種近乎聽不到的聲音—像自言自語：r沒有破壞到啊。」剛才？剛才我廉約記得自己躲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兩個小時前，我清楚見到這個穿著普通T恤牛仔褲的男孩一臉惶惑，他神態緊張，不時望著手表，害怕要遲到的樣子。他從褲袋中抽出手機，撥了一通數字，卻居然沒有打通電話一一嚴格來説，他沒有真正要打電話的意思，反而衷心希望電話響起，在另一方有人來解救他。是的，他此刻肯定是迷路了。不用去看他那副無助的樣子，不用猜度他腦子裡究竟有甚麼意向，我知道，他在不久的時候一定可以到達我這裡來的。因為我所在的地理位置，離他不遠，僅一間舖位的距離嘛。當時，我始終不明白，他明明是走對方向了，還死以為自己走錯路，更搞笑的是，他竟然不懂得向身邊的人問路。這個「性格獨特」的男孩我早就在相中見過，聽Maggie表姐介紹説他的名字叫「家偉」，他是表姐的中學同學。我萬萬沒有想到我最終還是準時地趕到這間叫第一城的餐廳。我之前沒有來過這裡，但一早打聽過，這間以吃泰國菜聞名的餐廉是在新口岸區。可是，我賁在很少會去逛這區，對這區的見識僅停留在“好多高樓、好多新樓”的層面上，至於，實際上，有些甚麼樓呢？你
問我，我可以問誰？最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準時到了，但負賁搞派對的Maggie和她的親友們都竟然遲到了。我不怪她，安靜地在一張無人的長桌上找了個位置坐坐，我估計這張長桌正是我們的Maggie今晚放生日蛋糕的地方。這時候，一位自稱是Maggie表弟的男孩在我的頸背後吹了口氣，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彷彿陰氣缠身。在我的背後，一個貪玩，愛胡鬧的小鬼頭正竊竊偷笑。當我低頭望著他的時候，我感到無言應對。Maggie問道：「那究竟你在想甚麼？」家偉不知為何，沒勇氣凝視她，「沒，你今日著得好覯。」—説後面那句話時底氣不足，根本沒有人可以聽見。Maggie的母親突然站了起來，吩咐Maggie的細佬妹、堂細佬妹、表細佬妹全站起來，去和Maggie，和她生日蛋糕一起拍照。在座的十二位小朋友統一地、笑容一致地走到Maggie姐姐背後。Maggie的好友Celine用相機拍下這個值得紀念的時刻。家偉突然覺得Maggie有好大壓力，因為作為這麼多個小朋友的“大姐姐”，平時的行為，平時的舉止都肯定會被前輩或監控或指點，被後輩或模仿或督促。在回家的路上，家偉很快又將所有心思放在怎樣計劃過一個充實又難忘的familyday上，同時，狠下心斷定像Maggie這樣的女孩子不適合自己—況且，她應該沒把自己列入「可成為男朋友」的名單上吧。(三）在一個叫《感動時代》的綜藝節目上，主持人許飛在逐一介紹在座的星級嘉賓評判，有脱口秀達人劉立文，有當紅賁力唱將楊乃君，有知名模特兒李詩慧。他們均以如沐春風的笑容迎接下一位出場的參赛者。這是個真人秀，作為本地電視台傾力打造的一個精神品牌禰目，已經連績舉辦三年，它以評選出當年度具有震撼人心、令人感動的人物為主打內容，務求達到「每個參赛人物身上都有一種讓觀眾感到心靈震撼的精神力量」。這天簡約裝束出場的人叫黃_鳴，他上身的兩肢已經廢了，自稱是在一次救人事件中不幸被廢掉的。他樣子長得不俊秀，體型也略嫌單簿。主持人和星級嘉賓評判們都在引頸期盼他能表演出甚麽來感動大家。該節目的工作人員從後台把一台碩大的鋼琴搬了出來，舞台的聚光燈都把光線聚焦在黄一鳴和鋼琴。黄一鳴瀟灑地坐在鋼琴上*兩腳突然抬到琴鍵上，S活地彈起琴來。清悦的琴音圍繞會場，鏡頭特寫捕捉到三位星級嘉賓評判各自滿足的表情，時而微笑，時而流露出驚歎，時而激動地叫好。當黄一鳴演奏完畢後，在場的所有觀眾都為他「一鳴驚人」的表演而發出雷鳴的掌聲。許飛問黃一鳴：「我們一般正常人彈鋼琴彈得這麼動聽，起碼都要練習好幾年，你用腳練，究竟練了多久才有這樣的成績？」黄一鳴：「很久很久了。」言畢笑而不語。在評判席上，劉立文問道：「在這麼艱苦的練習期間，你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嗎？」黃一鳴：r我認為做人嘛，要麼堅挺地活著，要麼痛苦地去死。我理所當然選擇了前者。」全場又是一次雷鳴的掌聲。【本報訊】23歲男子在自家的房中「過度打機猝死」。昨天晚上十時許，本澳某男子肥烕（化名）在家打機時突然暈倒，救護車趕
到時，男子已經停止了呼吸。醫生初步懷疑該男子的猝死與心臓疾病有關》醫護人員表示，會配合相關部門對孩子的死因進行調查。突然暈倒，事前無微兆大學畢業生肥威一直待業在家。據稱，肥威前晚去了某個女同學搞的生日派對，派對過後回到家中，他把自己長時間關在房裡》他母親表示，平時經常要在外面上班的她回家後很少會去打擾房裡的他，但在昨晚，她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她兒子好像很久沒有出過房間！而房裡卻始终傳出電腦遊戲的聲音。當她開了房門後，隨即發現兒子情況不妥，馬上撥打了山頂蝥院的救助熱線，醫護人員趕到肥威家，經檢查肥威己停止了呼吸。搶救無效，如果及早發現也許有救當晚10時40分左右，肥威被送到了山頂醫院急診科，經檢查，醫生認定肥烕的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消失》主診醫生劉曉東表示，該男子送到醫院時，雙瞳放大，已無心跳。從醫學上講，搶救半個小時無效就宣佈死亡，他們已搶救了1個多小時，實在沒有辦法。如果家長早點發現屍體，說不定仍有一線生機。家長疑惑：「他平時都是日打夜打的！j「平時他（肥威）甚少出街，有明友搞聚會約他也絕少出去》他在家中的活動就是是打機，打到不分曰夜。唉，叫我怎麼想到，他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在說沒就沒有了呢？」阿威的母親不能接受兒子離開的事實"「這個孩子是任性了點，但他畢竞是個大學畢業生，將來投身社會後一定有大出息的》j阿威的母親感慨地訴苦。醫護人士表示，會配合相關部門進行死因調查，也會積極幫助男子家人處理身後事》在某間中學的課室中，周老師和學生們都陷入了一場既嚴肅又沒趣的靜默。周老師試圖用自己僵硬的笑，去緩解在場一片死寂的氣氛。「各位同學需要留心一點’老師剛才給大家看了那齣《感動時代》的電視片断，還有報章關於『一名宅男在家過度打機猝死』的新聞，是欲意啟發你們思考一下這兩個事件之間的關係I而這個兩個事件的前因後果又分別帶出了甚麼獨立的訊息，有沒有同學可以回答我？」學生們靜默》周老師吞了一下口水I「當同學們看到黃一鳴用腳彈出這麽精彩的鋼琴曲時，大家的情緒會否因為這項驚人的演出而變得特別雀躍？」學生們靜默。課室的某個角落傳來一陣輕輕的冷笑。「那麼，肥威的死，讓我們深刻知道，原來一個有前途的青年，可能會因為沉迷電腦遊戯而招致失救。我們在這次悲劇的事件中，除了替死者的家颺感到惋惜外，還有沒有想過，如果肥威能夠早點頓悟到『打機不是他生活裡唯一的選擇時』I他是否會以另一種生活方式去渡過他的人生歲月呢？」學生們靜默。「他可以選擇去满女嘛」課室的某個角落傳來一把低沉的聲音。周老師厲色地總結道：「反正•同學們在這兩個事件中，其寘可以反思到很多東西•希望大家從中能多想出一些有稹極、有正面意義的訊息。要記住，_星期一次的德育課，不像一般的課那樣『老師在課上教甚麽，同學就學甚麼』，這堂課的目的是想讓正讚初_的你們，對學校，對生活，對整個社會有更多新的想法，只
有這樣，你們才能慢慢培養出獨立思考的精神，這對你們的未來是十分重要的。我相信大家在上完這節課後，只要多用腦子去思考，便自然會明白。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裡吧，下一堂課我們再繼縝展開深入的討論。」周老師托一托眼鏡，把目光投射到課室的某個角落位置，「程琛政，你下課來教員室找我。」(四）在某間娛樂場旁邊的購物廣場，這裡第二層的某個公廁可謂是各間不同旗艦店的員工的休息間。説是「休息間」，其實更準確來説應該是「火鍋店」。上下午某個特定的時候，這裡總會有兩到三間名店（有時甚至更多）的員工（或者保安）圍在一起r打邊爐j一一煲煙。因為這個廁所的位置較為隱蔽，所以他們都很放心聚集在這裡「吞雲吐霧」*完全不用擔心有招待過的客人會闖進來認得他們煲煙時的醜態。英姐和麗怡是「火鍋店」的其中兩個常客，她們除了把「火鍋用料」帶進這裡分享外，更多的時候，她們會把一日的抱怨、辛酸、八掛話題都牽涉進來。「火鍋店」就是一個可以讓她們邊「吃」（煙）邊「滾」話題的地方。雖然麗怡比英姐起碼要年輕十多歲，她們也不是在同一間旗艦店工作，但這無阻她們二人默契地融入在這間「火鍋店」的話題氣氛中。英姐邊搜打火機邊説：「家嫂，你今日做了幾多生意？」一麗怡常對英姐開玩笑説如果晚幾年出世，—定會嫁給她正讚初一的兒子，認她做「奶奶」，而英姐一直覺得麗怡十分乖巧，雖然個子不高，但勝在長得清純，説起話來很溫柔、嬌滴，是少男們會一見鍾情的那個類型，於是也常開玩笑叫麗怡做「家嫂」。「不要提了，今日我在serve客的時候，又被那個賤精同事『插旗』，分了我的「數」（意指“個人銷售業績”）•頂！她以為自己是正職就很了不起嗎？經常欺負我們這些parttime»阿姐我一度想在她早上化裝的時候把她的眼睫毛全部拔光！」麗怡不懐好意地説一一英姐已經習慣麗怡説話陰暗的那一面，畢竟幹這一行就是不斷「受氣」令人煩燥一一上有上司的氣要受，下有客人的氣要受，像小麗怡這麼不好彩的，還有賤同事的氣要受！「唉，哪有你們間店這麼好啊，客人都衝著你們牌子來，無論甚麼時候個場都『咁旺』，你們不用怎麼sale客之餘，更不用搪心『條數上唔到去」(意指銷售業績達不到整體目標）」麗怡説這話時流露出無限羡慕的語氣，因為英姐所屬的旗艦店要比她所在的那間有名，薪金和假期的待遇都要比她的好許多。即便是身處同一家廣場，兩家店的母公司背景不同造就了其人事和規矩亦不同，麗怡的重要壓力來源是「追數」—母公司的總經理脅逼她整間店的員工「追數」，店的女主管要求她們每個人都要「追數」，同事之間還要「潛競爭地」搶著「追數」。如果幾個月都「追唔到數」，就有「被動離職」的危險。「家嫂啊，不要給太大壓力自己。」英姐明白，仍在唸大學的麗怡的學費和日常生活開支就是靠這份兼職來維持的。事資上，消除別人苦惱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轉移苦惱的焦點」。於是，英姐順勢將苦惱的問題拉到自己的境況中。「我個仔又在學校閫禍了，他真是激少我一下都不行。明知道他老豆已經不在，剩下我一個人怎麽管得住他啊！」「奶奶，我老公又不乖啦？哈哈，你快點介紹他給我認識，等我管住他吧。」
「他學到你一半生性，肯出來工作，我就心足了。」「他才讀初一，你就替他想找工作的事情？」「讚書有屁用，文憑和工作經驗才是值錢的嘛。聽説我們品牌的另一間分店，現在的女主管是個剛讚完大學出來的畢業生，她之所以能勝任主管，不是她讓害的成綾特別優秀，而是之前已經在很多同類型的店舖做過多年兼職，做惯做熟，一霎眼就上到這個位置。」「奶奶的話果然一針見血。」麗怡佩服英姐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的閲歷，加上對世事的洞悉。她理解到，英姐是在嬈圈子安慰她，期望她可以繼鑛堅持做下去，將來説不定剛踏出校圍便有出頭天。「你個仔今次又給你添了甚麼麻煩？J「頂德育老師嘴囉。」「嘩，這麼大膽！奶奶你不要勞氣。」「我沒有勞氣，要是真動氣的話，我早就氣死了。」在程琛政的家裡。「阿政，你關自己在房裡很久了，你究竟在幹甚麼呀？你出一出來吧？”「不要煩我，我在偷菜。」「偷菜？偷甚麼菜？」「偷到後再吿訴你吧。」「阿政，你打算讚完軎出來做甚麼？」「不知道啊。沒想過。」「那你先俾心機讚書啦，至少混到個中學文憑，阿媽才好介紹你入名店工作。」「我不做sale，我要自己開店搞生意。」「你想開甚麽店，阿媽怕沒那麼多錢給你打本。J「餐應呀，我在facebook上有自己的餐廳了，最近個場好旺，生意好火。」「阿政，如果有朝一日阿媽好似老豆一樣咁去左*你會難過嗎？」「會呀。「都算你有點良心。」「我係驚認識我的同學仔『八』到，到時又被他們『唱』就不好啦。」「阿政，你作死呀，這麼晚了還對著電腦笑得這麼大轚，嘈到我睡不了覺，我明天一早遼要上班啊。」「哇哈哈哈哈。」「你在看甚麼？」「視頻。」「咦，這個不是那個••…無記電線的總經理陳至仁嗎？」「不是，這是惡搞的，他是智仔假扮的，由智仔自製自導自演。」「搞甚麼呀？他在訪問那個近期搞到自己好cheap的魅星Demme嗎。」「天啊，阿媽你不是看不出吧？這是剪接而成的•你看，他們兩個人都沒出現在同一個鏡頭。」「頂，好心你就不要再看這麼無聊的東西和笑得咁大聲啦？」「你有所不知，智仔已經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偶像，我在youtube上收藏了他上傳的所有視頻。」「阿政，快點去返學，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我今日真的不想返啊。」「你身體又沒有不舒服，外面又沒有掛八號風球，不要找藉口，快去趕巴士吧。」「我想留在家中hea，今日要上德育課，我不喜歡見到那個老師……」在一片煙霧瀰漫中，往事總是變得不堪回首。英姐從事銷售行業足足十六年了，很自信地可以應付來到旗艦店的每一個客人，説服他們買價格匪夷所思高的手袋、衫或鞋。然而，提到應付自己的兒子，她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一跟他那個年紀的人溝通彷彿越來越難。麗怡也用力地吐了一口煙：「老實説，正所謂『三年一個代溝』，你兒子和我雖然都在唸書，卻已經不算是同一代的人了。我在想，我的煩惱他不會明白，他的快樂我也無法理解。」(五）從我大學畢業後，加入教職人員行列開始，這畝空地已經被荒置了很久，我是在坐巴士經過時發現的。每次回到家，我幾乎不會對已經褪色的外牆多瞟一眼，但我總是不期然想起這畝近著「發達區」，面積不大也不小的空地。它與其週邊的高樓建築物基本上成了我心裡的一幅認知的地圖，有時像城市空間的一道隱喻，留給我去思考的東西很多很多。這畝空地，起初被一間中學的創辦人用大量的資金認購了，考慮到該中學的地理範圍窄得讓學生上課時有「擠迫感」，創辦人有意將這畝空地打造成新的「中學校址」。原中學一於改造成小學校舍，原小學則計劃開設嶄新的幼稚園辦學嘗試擴充業務。不料次年幼稚園馬上傳來「收生不足」的消息，加上建設「新中學」的聲音已在坊間廣泛流傳，該名負責人礙於面子，居然想到把原中學裡一半的籃球場用地規尺比劃出來，作臨時建新校舍之用。但問題是，這間中學唯一的一個體育場地就是籃球場。據小道消息報導，一名該中學受訪的學生説，以後夏日炎炎上課時就再不用六十個人擠在一個小房間流著汗抄寫作業了，只是下課時目睹一大群「波牛」圍著那半個籃球場轉很容易讓校外的人口裡心裡同時擠出「感慨」。之後，這畝空地輾轉被一位尚算年輕的商人以高價購得。從「出道」至今，他「行事謹慎」的作風在商界聞名見稱，很多競購土地時一舉手一投足都「老態呈現」的大企業老闆很想看看他下一步會怎樣處置這畝空地。商界行內有傳他有意搞「美食城」，時下食品的價格不斷高漲，肯給錢在高級餐館裡吃肉的人的嚼肉聲都格外響徹，就連悶在家裡吃白粥的人也可以聽到，「飲食業」的前景相信大有作為。當然，還有些「以朋友身份説事」的商業伙伴向一些「急欲知情的人士」透露過他想在這畝空地上發展大規模的酒店生意，加上鄰埠亦有生意人有興趣在這方面做資金投資。以為這畝空地上真的會蓋過頭頂天的五星級酒級之際，接著傳媒又爆出這個年輕商人的作風「謹慎得很」的新聞一一他再來了個「土地轉讓」，這次得地的是一名城中的「賭壇大亨」。外界大多數人都因此揣測這畝空地上會遲早出現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大型賭場或者娛樂場，或許有些地方一旦被「認定了」或「看穿了」就自不然失去了其帶有神秘的「傳奇色彩」，之後討論這畝空地的命運的人少了許多，這畝空地的建設規劃也意想不到被擱置下來，延伸至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土地畢竟空了出來，「好事兼好言」的民間學者們還是喜歡站出來在公眾平台為此發表一下「個人意見」。有的認為，若果政府擁有此地，應該把它打造成一
個「廣場」，供人流集中，碰上個喜慶的日子人們在街上總要找個地方蹲。有的則反對，一大班百無聊賴的人聚在一起搞遊行搞示威誰都説不定，弄不好下個「五一」又多了條路線之爭誰來負責。有的始終覺得，開賭場才是「王道」。在單一的經濟結構下，這個城市空間只要不跟旅遊博彩業扯上關係的，必然會遭到破落蕭條的下場……那些專家們對此也説了很多很多，説得太多反而是我聽了就忘，我開始懷疑這個城市裡的人都心存有一種單純的「虛妄」，猜不中未來下一步的進展就意味著自己現在的原地踏步是撞上「蝕底」了。這些人，這些事，僅發生在賭權開放前後的幾年之間。反正，我不過是一個語文科和德育科的老師，我的聲音除了在校園外，別的地方不會有人會注意。而當我教的學生故意不聽我的話令我份外生氣時，我潛藏的悲觀因子會教我想到，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城市將會變得越來越令人絕望。總而言之，我每日下班的途中看到這畝空地的存在是真的，回到家後看到那堵已褪色的外牆也是真的。我在想，我是不是要把家裡的外牆都統統來個「翻新」。然而，這個不足六百呎的單位仍在提示著我—我尚要「誨人不倦」很多年才能把它斷供。(六）一名年若四十歲剛失業的中年男子吃過宵夜後，不動聲息地走到議事亭前地，接著放開嗓子面對街上伶仃的途人呼喊。當時他的雙眼又紅又腫。一個途經的記者直覺吿訴自己，新聞來了。第二日該名中年男子被發現死於某間工業大廈二樓，死狀恐怖。警方發言人表示，這是一宗自殺案。那個記者知道，他已經很努力，很資力地做著忘我演出，這麼坦誠的一個人照理説應該為他大抒特抒的。可惜，他最終沒有成為本次事件的主角。他的死不過是上了一日報章頭條。媒體和大眾用_曰的時間便把他的死徹底消化掉。無心插柳的成名，未嘗不是社會造成。一名在某中學讚初二的，打扮時尚的叫欣欣的女孩在一次性教育調查的普及情況個案中公開聲稱自己同時擁有多達十二個以上的男“性”伴侶。聞訊的教育工作者無不凸眼，坊間的知情人士無不嘩然。她的身世繼而得到媒體的關注，又被網友「人肉搜尋」，證寅她是那名自殺的中年男子的女兒。然後是欣欣的母親，即死者的太太，洪艷正式登場。洪艷打從一開始就以怪模怪樣的裝扮現身於報上嫵媚的團臉，雙頰塗的濃胭脂，頭頂永遠戴著白色的闊邊帽，一身七十年代的過氣洋裝，都給大眾留下惡劣又難忘的印象。但是拜這個鮮明的形象所賜，加上她人的怪異行為一馬當先，敢作敢為，很快城中的鎂光燈都集中在這樣的一個奇女子身上。她先是向媒體高調聲言對女兒欣欣不會負上養育責任的，任由她被一大群陌生的男人輪姦也滿不在乎。之後她立即跑到區內的社工辦事處裡大罵一場，玩變臉又玩猛鬼上身，主要的目的是惡意抹黑那裡負責人的辦事能力，無賴地逼迫他要為她丈夫的死以及她日後的生計「討個公道」。本地的報刊都打算低調報導她的個案，不料第二日她在有電視直播的市民論壇上用嬉笑帶諷剌的口吻屢次打斷主持人的發言。結果，她不日成了城中的「話題女王」，從茶餐廳到政府部門的辦工室裡都有人開始吱吱喳喳地討論她的一舉一動。本地電視台特邀她上一個訪談節目，她在這個節目上表演的勢頭正是很多八掛的觀眾想看到的，
她那種不怕全天下人所不恥作笑柄的精神為該節目創下了難得一見的「高收視」。有傳鄰埠的娛樂記者正關注她，正密謀贈予她一張前往娛樂圈的通行證••…三個月後，鄰埠某間豪華酒店的貴賓房裡，洪艷一絲不掛，輾轉反側地攤在床上。鄰埠最近在忙搞大型的體育活動，娛樂性的新聞少了很多很多。她知道……她是時候以新的怪誕造型出現(Áy§Aa@!iÀ~1L°-)。她是時候活躍在不同的媒體裡面（我要你要我）。她是時候讓大眾再一次用眼睛消費她（3o，Oa@Óax®T1/4Õao®É¥N)o那麼，她要先發放自己一晚跟兩個男人一起做愛的艷情照上網，遼是先向記者張揚自己做愛時的叫床聲和體位如何如何呢？明天街上好像還有民間團體因為要政府立法設定最低工資的事而發起遊行示威，她甚至可以藉此機會在遊行隊列中高歌一曲《萬惡淫為首》。一一「萬籟俱寂，我一個人十分寂寞，我突然很想知道，你們跟我一樣寂寞嗎？」這篇原本不太出名的小小説，源自一本叫《亂世巨星之大娛樂家》的書。這是本舊書，沒多少人讚過。智仔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它，立即視如珍貿。智仔•被喻為「新一代網絡小才子」，在一個知名的社交網站上，有屬於自己的公共粉絲專頁，粉絲人數超過七萬。七萬是個怎樣的概念？有不少當紅實力派的歌手的粉絲人數才兩三萬而已，對於一個非直接投身娛樂圈的普通上班族竟得到這麼多人點名力撐，智仔的人氣不可謂不高企。像很多網絡突然成名的英雄一樣，智仔淆楚，自己能夠擁有長期的人氣絕對不是必然的。因為，你的粉絲們在選擇消费你抑或忘記你，都不過是用上極短的時間°有時候，智仔覺得自己的身份好比是日本漫畫《死亡筆記》的奇拿一一夜神月。他每晚深夜時份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因為他知道自己充滿使命感，要以滿腔的熱血自製出位創意視頻吸引住為他才華傾倒的觀眾的眼球。如果頭一次的成功，是無心插柳的話。那麼，第二次、第三次……就要看你是否敢於去捨得自己……誰叫我們共同呼吸在這樣的一個娛樂時代。(七）在一個短篇小説徵集的比赛研討會上。作為評判之一，新澳日報副刊課編輯繆子香見到甘天朗的名字，甚感安慰。甘天朗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本地鮮有的文學青年，對寫作充滿熱誠和幹勁*從初中開始到大學畢業至今*一直為繆子香編輯的小説版面供稿°繆子香曾多次對甘天朗的小説贊揚許加嘉，認為他只要堅持寫下去，將來定必是個可造之材。這次短篇小説比赛徵稿，目的是為了鼓勵本地人寫作，收集由本地人講述的本土故事，為本土影視文化產業提供有質素的文學文本，凡入選作品將集結成軎，供導演挑選及拍攝成獨立電影，在一年一度的藝術節時，於文藝中心的影展室盛大播映。在參赛作品的名單中，甘天朗的《時代》赫然在列。關於《時代》的排名問題，是該次研討會上，三位評判要急切討論的重點。
綜觀所有參賽作品，三甲已定，另外兩個入圍獎也名花有主，至於是否增設第三個入圍獎頒予給《時代》，是目前三位評判略為猶豫的。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龔震風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他認為《時代》是眾多作品中，題目訂得最大，描述的情節較多，要抒發的主题也相當廣，基本上，是難得一見的好作品。但是，《時代》的弱點顯而易見—主題深度不夠集中，文字和故事結構略嫌鬆散，段落之間的連貫做得不夠緊密，文筆亦不算華麗。台灣輔仁大學中文系客席講師兼著名小説家宋詩昆極之同意龔教授的看法。他表示，很欣賞像甘天朗這樣的年輕人居然敢以這樣一個宏大的題目展開一系列的故事敍述，智慧和勇氣可嘉。可惜，過份的隱喻，過份的零散描寫，過份涉及了太多流行文化的元素令甘天朗塑造的「時代」顯得有點「大而無當」，人物的塑造欠缺分明，尤其在故事的結尾地方沒有做到統一主題，讓人看了有種「言之未盡」的感覺，這有點失分。繆子香在心裡盤算，《時代》無疑是甘天朗歷年來寫得最優秀的作品，無論是寫作的手法，抑或是措詞的掌握，都十分出色。《時代》有今時今日的好成嫌，不是a光一現的劁作成果，反而是甘天朗通吿不懈的努力在自己編輯的小説版面中奮斗換回來的。她能看到甘天朗寫出這麼好的小説自然感到安慰。從理論上講，《時代》絕配得上一個入國獎。繆子香是三位評判中最年輕的，加之又是本地人和較熟悉甘天朗寫作風格的關係，便自覺得對《時代》的了解較透徹。她試圈向兩位評判分析甘天朗在寫作上的用心。譬如，《時代》的觸覺是緊貼著時下很多社會問題，像「口覯模」、「宅男」、「八十後」、「九十後」、「網絡惡搞風」、「蝸居」、「娛樂至死」之類的流行現象在《時代》中細緻地浮現出來，作者也不是持二元對立的批判態度去抒寫，而是通過有賺喻性質的故事作生動的描述。儘管在串連故事之間的工作上仍有不少改進的空間，但不能否認的是，作者寫的小説，對現代人（尤其是年輕一輩）來説，共鳴感還是很強的。三位評判各自沉思了一會兒。宋詩昆針對繆子香提出的見解發表了些許意見，首先是認同繆子香的若干個觀點。然後指出，是次比赛的宗旨，是除了發掘有潛質的短篇小説外，還要為本土影視文化產業提供有質素的文學文本，製作成獨立電影。《時代》符合前者的需要，卻未必適用於後者。之後，龔震風又發表了一大番「偉論」去支持宋詩昆上面的那個話。小説頒獎禮後的某個日子，甘天朗透過主辦單位內部的「知情人士」協助，終於得到有關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時代》的訊息：整醴來説，這個《時代》是成功的，但最終在幾個決策人的一念之間，遭到了否定。
「噹！」祈嘉諾哀痛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玉墜。轚著玉墜的紅繩斷了，佩帶了兩年多的玉兔，現在缺了一角耳朵，哀哀地仰望祈嘉諾，祈嘉諾心中一陣刺痛，是時候放下了嗎？「那有大男人佩戴玉兔子的？」「誰叫你今年犯太歲！乖乖，用來保平安的，一定要給我天天掛在脖子上。」一向不喜飾物的祈嘉諾嘴裡不願意，其實心裡樂翻了，這個女孩可是真心在意他、關心他。那一年，他十七歲，她十八歲。祈嘉諾長得高高瘦瘦，有一點帥，家裡有一點錢，可就是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愛。父母均是生意人，在他五歲時離異，法庭將他判了給父親。自此他再也沒見過母親，聽説她再婚了。名為父親，祈嘉諾一年裡卻難得見到父親幾回，他一直待在嚴肅古板的祖父身邊長大。功課不好，捱板子；不聽話，捱板子；舉止輕狂，捱板子……小嘉諾開始捱板子時還會嚎啕大哭，不過知道哭也沒用，板子只會打得更凶之後，他就不哼一聲，硬是啞忍。人亦變得冷漢孤僻，喜歡獨處，獨個兒打籃球、看書、玩電腦、吃飯，不交朋友。隨著年歲漸長，捱板子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但祖父對著祈嘉諾這個唯一的孫子，仍是什麽也看不順眼。當然，祈嘉諾也懶得理會他，待在家裡的時間也越發短促。祖母早逝，家中傭人唐子都是男的，祈嘉諾自小讓的也是傳統男校，故身邊沒有什麽女性存在。所以，當藍星彤在父親的宴會上主動結識他時，他完全不知所措。藍星彤是父親新生意伙伴的女兒，身材略胖，眼大大，臉圚圓，笑起來有對可愛的小酒渦，讓人感到自然親切，自小一直在北京讚害，今次是學校放寒假，剛好回來省親。女孩子整晚滔滔不絕地説自己的事，祈嘉諾不知怎的，不止不覺厭煩，心頭邋熱熱的。二人交換了手機號碼，相約星期天一起出去玩。藍星彤喜歡看星星、看動物、親近大自然，祈嘉諾就陪她白天去逛動物園、夜晚去海邊，還吃了一頓海鮮餐，時光過得蠻愉快。開始時仍是由藍星彤不停地説，祈嘉諾靜靜地聽，偶然回上一、兩句話，相處融洽。漸漸，祈嘉諾也説多了話。十來天的假期，兩人差不多天天待在一起，藍星彤的一颦一笑都牽引祈嘉諾的情緒，對愛情概念模糊的祈嘉諾仍未弄懂是什麽一回事，藍星彤已經要回北京，準備迎接新學期了。臨行前一天，她幫祈嘉諾轚上紅繩玉兔作為臨別禮物。祈嘉諾滿心不捨*又不能改變什麽，只好輕輕擁了藍星彤一下，以示謝意。反而藍星彤毫不客氣地大大回抱了他，她最喜歡看他臉紅紅的傻樣子。樂呵呵的藍星彤回京了，對她來説，北京才是她真正的家。祈嘉諾又沉默起來，思念也一天比一天強烈，恨不得馬上飛往北京，待在藍星彤身邊。可惜不能，旅遊證件全扣在祖父手裡，而且祖父若得知祈嘉諾想蹺課談戀愛，一定會毫不猶疑地亂板打死他！一切只好等學校放長假。期間，二人一直以電子郵件通信。藍星彤是畢業班斷玉靈風
生，將要應付高考，學業越來越忙，郵件少了，內容短了，有時一星期也沒寄去一封回信，但祈嘉諾不介意，只要有信，那怕只是一句很簡單的問候，也足夠他樂上一天。他也慢慢開始懂得，這患得患失、甜甜酸酸的感覺，原來就叫愛情。好不容易待到學期最後一個考試日，距離派發成績單那天，足足邋有兩星期，祈嘉諾第一次開口請求祖父，讓他去北京「旅行」。望著平時我行我素的孫子，一臉認真，祖父允了。祈嘉諾高高興興的去訂機票、訂酒店、收拾行裝，早早上床，準備明日一早出發。北京之行，祈嘉諾沒有預先吿知藍星彤，他想給她一個驚喜。第一次踏足北京，沒有聘來嚮導，京片子完全聽不明白，唯有自己找路，祈嘉諾為了追尋幸福，可算是拼足了勁。總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藍星彤的住處。調整好自己的心跳，祈嘉諾按下門鈴。等待的短短數秒，祈嘉諾的腦袋閃現無數念頭：藍星彤在家嗎？開門的會是藍星彤嗎？她想見到我嗎？會不會有個男的待在家裡……仍在胡思亂想的祈嘉諾，當見到來開門的藍星彤後，腦子就變得一片混沌了。藍星彤見到祈嘉諾也愣住了，但很快就回過神來，開心地擁著祈嘉諾。祈嘉諾在懷中人兒耳邊輕輊地説：「彤，我很想你。」他感覺到藍星彤身子顫了一下，然後，相擁的力度加重了。祈嘉諾笑了。他知道，專屬於他的幸福已經來臨。初戀是甜蜜窩心的，藍星彤帶祈嘉諾玩遍北京城，吃香喝辣。活了十多年，祈嘉諾才初嚐何謂愛與快樂，有了藍星彤，才有了滿足，有了幸福。舒心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祈嘉諾是時候要回去了，但他倆並不傷感，因為再多等兩個星期，就是真正的暑假，藍星彤會回家，到時，小倆口就有整整一個半月時間可以待在一起。上了飛機之後，祈嘉諾才想起，手牽了，嘴兒也親了，就是沒有親口對藍星彤説：他愛她。祈嘉諾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不打緊，等她回來，自己去接機時再説不遲……可惜，祈嘉諾這句情話，藍星彤永遠也聽不到了。就在送了祈嘉諾上飛機後，藍星彤歸家途中，出車禍，重劁昏迷。回到家的祈嘉諾，連績兩天聯絡不到藍星彤，心急如焚下，直接去找藍星彤的父母，才從其傭人口中得知藍星彤出事。氣急敗壞的祈嘉諾再次飛往北京，趕到醫院，藍星彤已經去了。祈嘉諾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人也崩潰了，不停重覆地喊：「藍星彤，我愛你。快回來我身邊。彤，你聽到嗎？我愛你啊……」在手的幸福’又被上天收回了。祈嘉諾很恨，恨自己來不及對藍星彤説爱她；恨自己浪费了可以對藍星彤好的時間；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抓不住擁有藍星彤的幸福……祈嘉諾封閉了自己，自此，他不再開口説話，連流淚也是無聲無息的，祖父只略知事件一二，卻出奇地沒有為難孫子，當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在北京的那段快樂日子，他倆沒有留下一張合照，因為藍星彤不喜歡拍照。現在，祈嘉諾擁有的，只剩下那些電郵、回憶以及頸上的玉兔子。恍惚間，兩年過了，就在藍星彤的墓前，紅繩斷了，玉兔缺了耳，祈嘉諾輕撫藍星彤的遠照，兩年來首度開腔，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地道：「想叫我放下往事？想叫我放下你嗎？」一陣微風吹過墓邊槐樹，傳來淡淡槐花香氣，祈嘉諾耳邊彷彿聽到藍星彤的輕快聲音：「我最喜歡槐花了，清清香香的，讓人開心。不開心時嗅嗅，心情就會變好啊，你試試看……」祈嘉諾醒了，笑了，原來藍星彤從來沒有離開，她的愛全儲在他心中，將伴著自己好好走下去。「彤，謝謝你。我會振作，不會再讓你擔心。這玉兔就留下與你作伴吧，我不需要它了。」放下執念，迎接祈嘉諾的是另一片藍天。
母屈李潤龍澳門回歸已經超過十年，在這十年間，它從一個無人問津的小鎮，發展成使人側目的亞洲賭城，在外人眼裡，這種轉變多麼使人驚訝、使人讚嘆、使人艷羨，它甚至還被蒙上一層不可思議的傳奇色彩。隨著社會的發展，澳門不單止是一代賭城，還是一種疾病的源頭、—個無底的深淵，它正在不斷散播著一種致命的病毒，有數之不盡的市民，受到這病毒的侵襲，簡而言之，我們的社會正被這種疾病逐漸的蠶食。在新葡京娛樂場裡，我正乘搭扶手電梯前往一樓娛樂場的賭枱區域，這次是我頭一次進入澳門的娛樂場。雖然我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年青人，但自小便對賭博極之厭惡，所以時至今天，我還沒有進入過澳門任何一間娛樂場，今天會破例進入，也是出於迫於無奈的原因。不過討厭終歸討厭，始終這是我的第一次，難免有點兒緊張、有點兒不知所措，但同時也懷著興奮及千萬個好奇心而來。甫抵達娛樂場的一樓，映入眼簾的是數之不盡的賭客及角子機，眼裡所見的都是人頭湧湧，四周擠著各種不同種類的賭客，這裡的人海竟把場上的賭枱都遮掩起來，整個場館裡，少説也擠了數百人，或許已經超過上千人了吧？站在這裡，閉上眼睛，耳邊還不斷嚮起賭客們的呦喝、歡呼、怒罵的聲音，簡直就像置身於街市裡似的，但這又與街市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這裡的裝潢充滿著華麗的氣息、走在時代的頂端，高聳宏偉的樓底、四人環抱的巨柱、強勁震憾的音樂、淫邪煽情的艷舞、排列有序的賭桌、如痴如醉的賭客，與那雜亂無章的人海聲浪，不斷縱橫交錯，交織成一幅幅現代澳門最熱鬧、最堂皇、最野性、最瘋狂的娛樂場。看著這裡的賭客、受著這裡的氛園，我忽然發覺這裡的人都會失去自我，在這裡會被引發人類最原始的慾望。空氣裡充斥著貪婪、瘋狂的氣息，就像傳染病一般，正在不断擴散開來，或許這裡就是澳門最大型的毒窟。我在賭場裡踮起腳，拼命似的環目四顧，並且在賭枱之間的通道穿來插去，與賭客們不斷推擁，目光向四周不斷搜索。就在此時，我看到她正坐在一張百家樂枱的五號座位上，整張枱上只有她一位賭客。她是位婦人，瞧她的年齡，約莫接近五十開外，她留著一頭短髮，長度剛好碰及肩旁，她的虜色有點兒臘黄，額上橫著數條皺紋，雙眼滿佈紅絲，眼袋看似又大又黑。她的上身靠在椅背上，穿著一件紅色的圆領上衣，腿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一看便知都是“義子街”的便宜貨色。只見她雙眼緊緊盯著路紙機*額上眉頭不展、神情煩惱，她乾枯的手裡還拿著四個一百元的籌碼，不斷在桌上轉來轉去，似是在猶豫下一局是買莊邋是買閒似的。瞧著她的面目、裝扮，我心裡滿不是味兒，本應該是花樣年華，卻落得如斯田地，我怎能不對此感到心酸？忽然聽見她在自言自語，説：「只差一百塊，我便可以回本，回本後就要走了，還要趕著回家煮飯。」只
見她説完*便拿起二百元的*碼放在閒家的位置上。這時，我抬頭向路紙機看了一眼，原來已經連纘開了三把閒，怪不得她這把會買閒了，若果她這一把贏了，算下來，不但可以翻本，還算有進賬呢。賭枱裡的荷官，見她下注後，雙手在桌上向外輕掃，口中準備喊「買定」時，那婦人忽然叫道：「等一會丨」然後伸手從押注中的二百元裡抽回一百元的籌碼，接著説：「行了。」只見那荷官把刻著閒的名牌放在她的II碼旁，然後伸手在牌機中拿牌，並且開始發牌。當他首先打開莊家的牌時*我瞥見牌面分別是「八J及「國王J»遢未來得及反應，便聽見那嫌人開聲罵道：「呀！這麽倒楣。」我低頭偷看她，見她眉頭皺起，雙唇緊閉，像是十分擔憂。她很吃力似的把閒家的牌放在桌上，雙手輕搓，然後聚精會神的拿著牌角，雙眼望向牌底，缓緩掀牌，原來第一隻牌是「皇后"，第二隻牌她同樣又是這樣做，不過神情比剛才更為凝重，雙眼睜大，彷彿要跳出來，今次她還激動得叫出聲來：「四邊、四邊、四邊……」越叫越大聲。我被她這樣的舉動*弄得也一起緊張起來，之後她抬起頭不斷深呼吸，我看見她呼吸時，偷偷看了桌上那一百元籌碼一眼，臉上神情堅決，像是下定決心、非贏不可。她把頭低下去，然後緩緩揭起，口中又嚷著：r九！九！九！」突然，她使力的把牌翻開，只見這張牌真的是一張「九」。她見到是“九”時，禁不住歡呼起來、眉開眼笑，滿臉意氣風發，像是打勝仗的將軍•等待戰敗的俘虜獻上寶物，連我也不禁為她鬆一口氣。那荷官把牌收起來，之後從碼盤裡拿出一百元的籌碼，叠在她的押注上，然後順手推給她。她神氣的拿回籌碼後，便推椅站起，正想離開，忽然，她站著不走，停了下來盯著路紙機。此時，荷官突然開聲對那嫌人説：「既然已經翻本，就不要再賭，一會又輸回去豈不是更慘？」過了一會，只聽婦人答道：「莊家八點，我都能夠拿到九點•證明今天我的連氣算是不錯，況且牌路連開四把閒，不鐶續好像太可惜。」就在此時，旁邊又嚮起一把老人的聲音，讚道：「啊！連開四把閒*好路！非常好路！」我向發聲處看去，只見有位接近六十歲的婆婆，正拉開椅子坐在三號位上，她留著一頭白髮，身上衣衫襤褸，穿著一件洗得快發白的藍色上衣，手上拿著一個五百元的籌碼，眼定定的看著路紙機説。那嫌人聽她這樣説，像是找到人認同她的説法，便問她：「阿婆，這條路好啊，錯過太可惜了吧？」婆婆笑著頷首，忙説：「對啊！不賭的話太可惜了。」婦人聽後，臉上猶豫不決，忽然看見那老婦把手上那五百元全押在閒家上，便狠下心的對荷官説：「你看吧！阿婆也説不可錯過，很少有機會遇到這種牌路的》」話口未完，便毅然拿出二百元的籌碼押在閒家上*荷官見她這樣，無奈的搖一搖頭，嘆了口氣，喊過「買定」後，便開始發牌。荷官這時率先翻開莊家的牌，分別是「三」及「二J，共是五點。然後把閒家的牌推給那老婦，她正想伸手拿牌時，忽然停了下來，望著五號位的婦人，説：「剛才我看到莊家八點也输給你，你運氣倒不差，不如你來幫我看牌吧？」説罷，便把牌推給嫌人。那婦人見她這樣説，便伸手接過手牌，答道：「既然你這樣説，我幫你看一看，输了可不要怪我。J只見那婦人拿著牌，在開牌前，目光又望一望枱上的籌碼，臉上神情緊張，額上更冒出數滴汗水，然後閉上眼，便把兩張牌同時攤開，在攤開時，我看到她的手有點兒發抖，旁邊的老婦則拍案大叫：「啊！好！九點即贏！」這時婦人臃那老婦歡呼過後，才翻開眼*面前的牌分別是「國王」及「九」，她不禁笑得合不攏嘴，對老
婦説：「今天手氣還算不錯，總算沒拖累你。」那老婦也笑著答道：「你不要這樣説，我都是跟著你才能贏錢，你看看下一把有甚麼心水，有錢大家齊齊搵呀。」婦人聽罷，便抬起頭，伸手指著路紙機，以一副行家口吻説：r我的看法是這樣子的，根據大路與小路來看，下一把仍然很大機會都是開閒，是時候把握這把下重注了。」此時，賭枱中的荷官搭上口，勸那婦人道：「又翻本又贏錢，知足常樂，貪字得個貧呀。」婦人笑著答道：「有這條好路在眼前，不繼續的反被人笑是笨蛋呀，下一把一定是閒！」一邊説一邊把七百元的籌碼全押在閒家的位置上，剛放好籌碼，忽然，婦人袋裡的手機便嚮起來，她看了電話一眼，準備接聽時，旁邊的老婦見她這樣，臉色驟變，心急叫道：「等等！你該不會是要聽電話吧？」婦人隨意答道：「是啊！是我家的孩子打來，定是催促我回家煮飯，不聽不行啊。」老婦聽後，緊張得不斷搖手，忙説：「千萬不要！你不知道賭錢時聽電話會倒大楣的嗎？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搭沉船。」婦人想了一會，電話還是沒有掛線，便説：「我擔心那些孩子有事，況且那有這麼迷信？你想太多了。」説罷，便拿起電話接聽。那老婦想阻止也來不及，只聽她向電話裡説：「是了。現在回到樓下。」隔了一會，又問道：「阿哥呢？」不知道對面答了甚麼，婦人又説：「今天我不回來煮飯，你自己拿錢下樓貢飯盒吃吧！」説完這句話後，她理也不理對方説什麼，便急忙掛線了。那老婦見她談完電話後，冷然道：「跟你説你又不信，偏要聽霉話，一條好路就這樣被你打斷。」她説完後，斷然的把一千元籌碼全押在莊家上。婦人瞧她買自己的對家，也不回話，只是傕促荷官盡快發牌。荷官首先把牌推向那老婦，她看也不看*像是有恃無恐，一定不會输似的，順手便把牌翻開，分別是「三」及「十」，總共是三點，荷官又把閒家的牌推到婦人面前。婦人首先低頭看一看第一張牌I翻開來，原來是「兩」點，然後扔在一邊，再看第二張牌，把牌翻開，又是「兩」點。婦人此時向荷官看了一眼*荷官説道：r莊三點，閒四點，閜搏牌。」説覼便從牌堆中發出一張牌給婦人。我看著枱上的七百元，手心不覺也為她扭了把汗，這時，我看見婦人接過牌，臉上神情緊張，像是等待判刑似的，不斷的深呼吸，遲遲不敢開牌。忽然，她牙關咬緊，瞇起眼來，把牌翻開，想不到又是一張「二」酤，三張牌加起來總共是六點。我頓時開心得差點叫出來，我多害怕那八百元，就這樣走進籌碼盤，幸好，總算有驚無險，六贏三，僥倖得勝，正當我等著那荷官派彩時，忽然覺得他的動作有點怪怪的，他並不是派彩，相反，他又從牌堆中抽出一張牌，發給那老婦，説道：「莊搏牌。」這次我再也忍不住，真的叫了一聲，不過被四周的聲音掩蓋了，才不致讓她們發現，我真的笨死了，竟然不知道，原來莊家也可以搏牌的，真的呆頭呆腦，空歡喜一場。看到這裡，我不禁又緊張起來，我偷眼瞧一瞧那婦人，只見她狠狠的盯著老婦手上的牌，像是狠不得把它吞下肚裡，然後又伸舌頭舔一舔那顯得有點乾燥的雙唇，而荷官則目不轉眼的看著那張牌，看他的神情，便能猜想，他也想一睹這場對決的結果。而那老婦這時也開始緊張起來，不敢軽敵，凝重地掀起半張牌。我看見她，拿牌的雙手不斷發抖，她一邊抖、一邊深呼吸，像是不敢看牌似的，一直持續了很久。最後，那老婦終於等不下去，手腕用力一翻，便把牌掀起來，竟赫然是一張「六」。我的腦袋邋未轉過來，已經見那荷官，伸出手翻起莊家的名牌•説：「莊九點、閒四點，莊贏。j説罷，便把閒家上的七百元全都送入籌碼盤，並且把一千元的彩金搭在莊家的押注
上，推給那老婦•只見她雖然贏了這副牌，但她邋是不太相信自己真的贏了，茫然的接過那些籌碼。婦人瞧著這一刻，像是承受不了*整個人頓時軟下來，雙目無神、神情呆滯的看著那老婦的籌碼。此時她的手機忽然嚮起，但她彷彿聽不見似的，反而要那荷官叫一叫她，她才驁覺。只見她把電話拿起來，看了一眼，但聽也不聽就掛線了，呆了一會，忽然咬牙切齒的把手機電源狠狠的關上了。此時老婦看著她，一邊推椅離開，一邊搖頭説：「一早跟你説，叫你不要接鼋話，你偏偏要與錢拗氣。一條好路就這樣被你打斷，又要再找第二條，老人家勸你一句，今天不要再賭了，否則輸死你呀。」婦人並沒有回話，只是軟軟的攤在椅上，有點不知所措似的。荷官見她這樣，忍不住跟她説：「一早叫你走，你偏偏貪得無厭，現在好了，又输回去。」而她則看著路紙機，久久並不説話，忽然背後有人拍拍她的肩，笑著問道：「喂！阿全，今天怎樣？手氣如何？」這時婦人轉過頭來，見是她的同鄉，嘆道：「唉！阿英！不要再提，什麽也输光。」阿英搭著她的肩，説道：「有賭未為输啊丨不要這樣子苦口苦面，像你這樣，贏都變輸了吧。」接著又問：「你上個月欠我朋友的三萬塊，我朋友説，你再不邋就要開始收利息。」婦人聽到這裡，整個人從椅上彈起來，著急地説：「但借的時候，你的朋友不是説不收利息的嗎？我這會那兒有錢？我連家用的錢也輸光了。」説著説著，便激動起來*哽咽著道：「我現在沒錢，拜託你跟那些朋友説，通融一下吧。若果利叠利，我這輩子永逮都還不清呀！」阿英見她這樣，雙手按著她的肩，説：「你不要這樣子！我一定幫你跟他們説一説，但你什麽時候能夠還錢*總要有個期限讓我好交代吧！」婦人聽她這樣説，低著頭、紅著臉、輊聲説：「我每個月邋一點，很快逯清的了。」阿英想了一想，説道：「你這樣不行的，他們也不會答應，或者我幫你再找他們借錢翻本吧？J婦人聽到這裡，雙眼又漸漸紅起來，道：「這當兒，那會有人再借錢比我？況且萬一再輸掉了，我該怎麼辦？」阿英答道：「現在你住的樓宇是你名的吧，只要是的話，我的朋友會借的，只要你想翻本、願意還债就成，你還未賭就想著输，那怎樣去翻本？」婦人低著頭不斷抽泣，並不説話。阿英又再追問：「你覺得怎樣？問題總要解決的。」婦人哭道：「你不要這樣！不要迫我了！再輸下去，我和孩子都要睡街！」
這時阿英笑著口，像是哄孩子似的，説：「我那有迫你？我是為你著想，你不翻本，怎樣生活？是不？還有借不借也沒有關係！我先和你吃點東西，到時你再好好考慮借不借。」婦人就這樣被阿英硬拉著走，此時，我的手機忽然潘起，拿起來一聽，原來是我七歲的弟弟。他問：「哥丨你回來沒有？」我輕輕的答道：「差不多！有甚麼事嗎？」他説：「媽又去毒窟了，剛剛我打給她，她説不回來煮飯啊！」我嗯了一聲，他接著又道：「我照你教我的方法，又打過去，但媽卻聽也不聽便掛線，之後，我再打，媽還把手機關了，所以……」
遲到的團聚許均銓小城北角的鴨涌河公園。曾凡與女兒嵐嵐走在公困小徑上*嵐嵐第一次到父親生活了二十年定的小城探親。春風帶有寒意，曾太太因身《有病留在高原風城。父與女一時找不到對方有興趣的話題，他倆順著公圍內的小徑向前走。曾凡原先生活在高原的風城，小城有年老的叔叔，需要照顧，他離開風城時，女兒嵐嵐只有三歲，新的生活舍給他新的希望。原本以為只要努力工作，一家人很怏在小城團聚，叔叔在他來到小城不久就去世了，曾凡也就一個人在小城打工。曾凡語言不通，工作也不順心，他一個人在小城熬了十多年，原本身體不好的妻子批准到小城定居，已上中學的嵐嵐因超過14歲，沒有批准移民，留在風城。多病的妻子怕到小城給丈夫增加負擔，而女兒一個人留在風城上學，她也不放心，妻子堅持回風城，曾凡夫妻再繼績現代牛郎織女分居，一年相聚上十數天又各在一方。曾凡想離開小城，回去風城生活算了，回去風城做什麽工作呢？因離開風城十多年，太久了，原來生活的風城變得陌生了，要重新融入風城需要時間。結果曾凡在小城時想風城，回到風城又想小城*一晃已有二十年，小城已改朝換代，女兒嵐嵐也大學畢業，他團聚的願意還是在夢中，政策規定六十五歲後才有機會申請女兒來團聚。「這是什麼河？」嵐嵐看著圍滿鐵絲網的小河問。「是鴨涌河，是兩地的邊界，這河是禁區。別小看這小河，它隔離了小城上萬個家庭的子女與父母團聚，你只是其中之一。」曾凡話使嵐嵐的腳步放緩，最後她停住腳步*她呆呆地看著這十幾米的小河，望著河心的紅樹林及野草。「爸！我大學畢業了，我在風城已找到工作，我們一家分開太久、太遠，現在有辦法一下子可以解決我們
的團聚問題。…」嵐嵐説。「有什麽好辦法？」曾凡看著女兒，以為她聽到什麽好消息，比如女兒申請團聚有進展，可女兒根本沒條件申請團聚，獨生子女也要等到父母六十五歲才有條件申請。「與其像這樣無期等待，不如你回風城去…」嵐嵐説》聽了嵐嵐話的話，曾凡大失所望。父女在人行道上散步，兩旁擺著一盆盆應節的鮮花，紅的、黄的'紫的…遠處間斷地傳來鞭炮聲，是中國人的傳統春節，也是一家人團聚的日子。團團，對曾凡來説，是無期的等待。一光晃又是十年。己年過六十，眼角有不少魚尾紋的曾凡，此時一個人坐在小城北角鴨涌河公園的長椅子上，望著河對面的工地發呆，河心的植物更茂盛了。從不信命運的他，到了這個年齡，思想有了一些變化，他突然發現，命運是不可遠抗的。盼星星，盼月亮，曾凡的出頭日子終於到了。有政策可以申諝超齡子女團聚，是在曾凡六十有三的那年，女兒嵐嵐已三十有三，外孫已上小學，曾凡興高采烈地打電話通知妻女，一家團聚指日可待。「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消息，我可以申請到小城定居，我和媽媽到小城興你團聚，我們一家人總熬到可以團聚的日子。可我卻要和丈夫、兒子分開，要重複你和母親的牛郎織女日子，我決定放棄移民，我一家人在風城生活更開心…」嵐嵐的話使曾凡很痛苦，卻不是沒道理。河對岸工地上機器發出的噪音絲毫沒影響到曾凡。「遲到的政策總好過沒到啊！」曾凡在自言自語。可這遲到的團聚對曾凡來説，是太遲了，並結果是等於沒到》
水客珍姐金生水」的時候，遇上那些年輕的婦女，她都會勸她們，做水客一天到晚串起來要走幾十公里的路程，肩負重重的貨物，辛苦不説，賺得雞碎的錢，真的，帶一條香煙，只賺得四五塊錢*要是被攔截，需罰五十元的税款。真不知要多少天才能回來丨況且「走水」也受人為什麼歧視。她試過進入拱北的入境大廳時，遠遠看見前邊的海關關員查得很嚴，她與其他r走水」的人紛紛拔腿正想折回免税品店對面的休憩區，誰知道，那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安，大喝一聲，「不准走！」邊説邊像老鹰捉小雞那樣把她們趕等候過境驗證的人龍中！「站住！」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男關員快速的走到過關通道的人叢中，把雙肩都用帶子吊著各一個裝著物品身材單薄的她擱住，一手扯著她挎在左邊肩頭那條帶子，帶子下麵的膠袋裡面裝著六瓶淋浴露，向罰沒徴税房走去，「遼想走？」想不到近著關員櫃檯的兩三個比她年輕，帶著同樣物品，也同樣做水客的女人竞沒有被擱截。她驚魂甫定，低轚的哀求：「阿SIR，求求你，裨一次機會啦！」「俾機會？好做唔做去做水客！澳門大把工作機會，你點解唔做！」霎時，她盈眶的委屈的淚水差點掉了下來。澳門大把工作機會？的確，澳門有工無人做。你看，由於請不到人，有名氣的黄枝記出停了十月初五街的分店一段日子呢丨像這樣的店鋪相信不少。在「走那些年輕的女人反問她：「她，你識得勸人，為什麼不勸勸自己，你不也是在做水客，也靠帶貨物出關賺錢！」是啊，正人先正己。其賁，她並不願走灰色地帶，當令人尷尬的水客。只是，她有工作機會嗎？「你看你呀，我諝的可不是家庭女傭•錢沒有少給
你，你這樣幹下去，遲早會得失了我的米飯班主！唉，説來説去也是這個樣•不好啦，你明天還是回家去洗碗筷吧！」酒樓裡四十多歲的頂頭男上司走到幹得腰酸手累，坐在洗盆旁偷空歇著的她身邊，黑著臉，居高臨下的，用嘲諷的高亢的聲調喝道。「老細，求求你，裨一次機會啦，我會做洗快一點的！」她低著頭，從身旁堆得滿滿的碗碟中，拿出一叠，在旁邊，放到盆中，趕快清洗。「我俾了你多少次機會？再裨機會予你，那誰給予我機會？少囉嗦！」她又能説什麼？以前，來澳的旅客少，生意一般，一個人洗碗已經足夠，可如今，酒樓旺市，客似雲來，多次要求增加人手，眼前這個上司卻説，請不到人，委屈一下你啦。話是這樣説，但一見洗的碗筷不敷應用，就會對她斥貴一番，還要低聲下氣的求他給自己留用的機會。今天上班的時候•她聽工友説，上司請了一個四十上下，看起來看幹練的女人來洗碗工。她大喜過望。怎知道，竟是來替代她的！想到這，淚水禁不住流了下來。不管別人怎麼説，她都認為有工無人做，有人無工做是澳門的現實寫照。這幾年，她也見過不少工，可那些請人的單位，一看到她的身份證，都把她拒之門外。好不容易才在這家酒樓找到這一份濕手濕腳，工資微薄的工作，可做不了一個月I竟被解僱丨此後，又能靠什麼生活呢？她叫林麗珍，人們都叫她珍姐，今年五十六歲。丈夫早逝。年輕時當車位女工。後來年紀大了，工廠北遷，她失業了。幸好兒子長大了，在手信店當售貨員。生活過得勉勉強強。兒子結婚後•媳婦也在手信店工作，有了兩個孩子，夫妻兩人的收入，除了供軎教學•供樓，所剩無幾。他們一個月只能給她三兩百零花錢。她很清楚自己的家境，她不怪兒子。可是，在澳門，這一點錢，叫她怎麼花呢？一走出門口，就要花錢。不過，平常外出，她從來不肯花錢搭巴士，不論遠近，她都靠自己的兩條腿走到目的地。對於吃的，不論多麼愛吃，她也不捨得花一個錢。即使這樣，難道就不用穿嗎，穿的不用花錢嗎？俗語説，人有三衰六旺，假如遇上頭暈身熱，這些微的錢，看得幾次醫生？被酒樓解傭後，在想無可想之下，珍姐加入了「走水」的行列。可才幹一個星期，只賺得那麼幾個零錢，怎知道今天過海關竟被攔截，真的像人説的，荷葉凝珠不及東風一浪啊！儘管不願意，儘管滿肚委屈，但她運是在關員的推搡下艱難的走向罰沒房……
揮手説再見唐敏瑩軎歡高大的楊樹，在岸邊開出的一簇簇白色的柳絮.微涼的風，遢有初春清展時溫暖的太陽。地上盡是被樹葉剪碎的陽光’細碎得如同金泊一樣’搖擺不定。夾雜著育草味通的風吹起來，播起滿天的柳絮，樹葉沙沙作響，地上的流金閃爍，令人晕眩。兩旁是開滿榻花的白榻樹，走在路上，時不時有細小的潔白的花瓣溫柔地颶落在肩上，它是那麽輕柔以致落滿一身也毫不自知。深呼吸。可以嗅到純淨冰涼得像雪山上的融水般的味道，那是大自然最純粹的味道。沒有絲毫的雜質’透明清激。偶爾有機會走在這樣的路上，金放軽腳步•慢慢地走。在我居住的城市，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所以相當珍惜》鬧市的喧*和塵埃，每天戴之不盡的匆匆擦過身旁的過客，以及低著頭快快地揀過別人身旁成為別人的過客.誰有閒情抬頭看看今天的天空是甚麽顔色。走在看不到一點青翠的路上’總是很懐念曾經落滿肩頭的小白花，以及我家鄉那個養滿田蠔的小池塘。只是時移世易，所有留不住的東西都變成了曾經，和我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一樣.慢慢地消失，最終消散在身後，任由時光將它帶走。沒有甚麽能夠永遠地留住，也沒有甚麽能夠帶走。奔波在路上，沒有人再會問逮方到底有多逮，誰也不會再問這種浪漫而不切賁際的問題。我們更寧願關心學校到底有多遠，為何試卷永逮做不完。黑色的瞳孔裏再也容不下一點蒼茫的藍或青葱的綠，只有密如蟻重如泥的字和紙，邋有那幾個我們拚命追趕的數字。可笑的數字》葉落知秋，可是一個數字真的能證明一個人的能力嗎？在這個人口密度高得驚人的小城中，很少會有真正的藍天白囂》我最軎歡的藍天白雲。荷花雖美亦要綠葉扶持，天空無論多麼湛藍，沒有白雲的襯托總覺欠缺些甚麽。大朵大朵的白雲總有讓人幻想的沖動。雲朵上住的是甚麽？是天使*是精靈’遠是甚麽都沒有？那麽大圓的雲朵•純白的顏色像最甜的棉花糖，又像軟綿綿的床鋪，多想就那麽躺在上面，閉起眼睛甚麼都不去想。沒有考試，沒有排名，沒有永遠都做不完的試卷。看著缓慢而悠閭的白雲一點一點地移動，可以看得出神，沉默地佇立原地，沒有表情，只是一直看著渺邈的天際•那些潔白的雲多像我的夢啊，越覼越遠。雖然不是經常下雨，但一年中大多數月份都是處於暗淡的天空下。灰藍色。也許是我的心情彩謇天氣,也許是天氣擾亂我的心情I大多數時間我都是被一層灰暗的情緒所籠罩。我總是匆匆地在路上行走，每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的頭頂連灰藍色的天空都沒有I只有牢不可破的天花板。像是一道高髙在上的城牆•任由我花盡
了所有的力氣，遢是闉不過。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落滿了灰塵的藍色棉布，怎麼擦也擦不掉，老舊得已經褪色，一如我軎榧上那些曾經愛不釋手的課外窖。我總是小心翼霣地翻開它們，彷彿紙頁是蟫翼一般脆弱，並將它們整齊地排列好，因為我知道我並沒有太多機會去打開它們，細味字裏行間所表達的感情和故事。它們終究還是落滿了灰塵，像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樣。因為我必須花大量的時間在那些堆稹如山的教科軎上，儘管我對它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我必須一字一句地閲讀那些艱澀的文字；儘管它們在害架上被雜亂無章地擺放，但我總是可以輕易地在裏面找到想要的一本。只是我總是望著堆稹得快要接近天花板的害本擔心，會不會有一天，我只要從中抽出一本，其它的就會隨之而傾瀉，將我淹沒。陽光在雲層一層一層地加厚下變得暗淡，我知道雲層加到足夠厚時就會下雨。我並不討厭雨天，我甚至有點喜歡在雨過天晴的午後外出，感受天地間被洗刷過的純淨的氣味。清新的空氣讓我覺得自己遢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我的世界只有糖果和微笑，而不是競爭和冷漢的面容。可是我不知道，試卷加到足夠厚時會發生甚麼。也許我們當中有些人得到了想得到的東西，也許有些人不。我不知道。我猜，甚麽都不會發生。天空依然由破曉到黄昏，再由黄昏沒入黑暗，周而復始。我只能等待雲餍加到足夠厚的時候，讓天空代替我掉淚。已經習慣了在人群中匆匆地行走，廢氣和灰塵讓我呼吸困難*陽光總是異常地刺眼，我不喜歡徹底地暴露在陽光下*赤裸裸的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罪人。天空依然變幻無常，楊花仍舊漫天，伴著淙淙的流水永不停歇。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心底的最深處。昨天所有留不住的東西，都會變成今天的曾經。我留不住昨天的晴空，於是我望著那越飄越遠的白雲，揮手説再見。
澳門說專輯第四十二期出版:澳門筆匯主編:李觀鼎編輯:寂然美工:潘慧君封面設計:潘慧君攝影:小脂風扇地址:澳門慕拉士大馬路218號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電話:28310855ISBN1680-6476定債: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小澳門筆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