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門筆會副理事長黃文輝與龍岩市教科文衛委員會主任張開龍交換畫冊澳門筆會會員於福建土樓前留影澳門筆會“福建土樓”採風澳門筆會為加強會員對祖國文化遺產和傳統文化的認識，於本年四月二曰至五日，組織會員前往福建永定及南靖的兩處土樓群參觀、採風、考察。福建省龍岩市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主任張開龍熱情地接待澳門筆會考察團，並全程陪同參覲永定的振成樓和承啟樓，期間與考察團成員進行交流，詳細介紹客家土樓的特點和客家文化特色。當地的報社和電視台均派出人員，採訪筆會考察團的行程，並訪問團員的參觀感受。在參觀承啟樓時，更邀得樓主江進榮先生為團員進行生動詳盡的講解。是次福建土樓的考察之旅，讓筆會成員見識了先人以智慧和毅力構築出來的土樓建築，嘆為覿止；更飽覽了閩西南青山綠水的美好風光，了解了客家人樸實的民俗風情，可謂滿載而歸。澳門筆會會員於風景區留影建於元朝中期的裕昌樓“土樓之王”承啟樓内觀
  • 得第獎八作屆品澳特門輯文二學獎第四十一期
  • 目錄小説優秀獎天井裏的桃花沈國標6優秀獎君子小周家樂38優秀獎當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死後黃海耀52優秀獎一九六六、一九九九陳志峰65優秀獎女人？選擇？從來就没有呂志鵬89散文優秀獎星月朱雅文106優秀獎歲·月鄉愁龔剛110詩歌優秀獎獨飛於此處龔玉冰116優秀獎變調的七弦琴龔剛120優秀獎致澳門年靑人：要在人群中穩佔一個市場劉建明125戲劇戲劇組在港澳碼頭外面遇溺一幕獨腳戲梁錦生130
  • 小説組
  • 天井裏的桃花(優秀獎）沈國標(一）太陽光晴朗溫和，涼嗖嗤的北風穿過廊間。年久失修的杉木廊柱子和瓦屋簷下是平鋪的青石長板。太陽光像給留有青苔痕跡的灰瓦鋪上了一層粉白色的光，房子外露的木頭表面看上去像年老體弱的老人皮膚，佈滿了歲月的皺紋，塗上了一層油脂一樣，潤澤而閃閃發光。一個老人穿著厚厚的土布藏青灰的棉襖，右手拄著根烏亮的藤拐杖，緩緩的坐落在一張舊籐椅子裏。雙腳穿著厚厚的棉布幫子，手工納布底，內裏縫著厚絨的棉靴。腳下踏的是一個黃亮的銅火熄，銅火熄的小圓眼像黃豆粒般大小，正冒出一股股騰騰上升的青煙。這是早上做完早飯從灶膛裏拓出來的火種加上木屑和糠灰燃了用來取暖用的。大冬天裏老人和孩子都特別怕凍。老人的鬍子已經發白，身邊放著個木櫈子，木櫈子上面擺著一個吐痰用的白色小敞口瓷壺。另一個杯子冒著熱氣的是一杯陳年的錄茶，之前茶葉放在鐵罐裏藏的時間長了，泡開了泛著一股淡淡的洋鐵腥氣。
  • 在老人身後的屋簷下，放著一個老杉木箍成的高及大人一半的梯形木桶，無底無蓋，下方有一排橫擋。木桶橫擋上方有一張供小孩子坐的木板，後連著靠背。兩隻腳可以放下來，一直墊到那排橫擋，孩子顛累了可以坐在小木板晃上歇息。圓桶的最底部是可以放置銅火熄的，以便用來取暖。小男孩約莫兩歲的光景。胖頭圓腦，戴著一頂軍綠色的大耳雷鋒帽，口中咿咿吖吖地鬧叫著，偶而還出神地朝著爺爺笑一下，親親地叫聲：“阿..爺，阿…爺......!”小男孩一臉的憨笑，搖頭晃腦的朝著爺爺看著。阿爺聽到了就會咧開大方嘴，慈祥地笑駡著説：“小赤佬，這麼早就會學人説話了。”抖動的嘴角，笑起來眼角露出深長而細細的魚尾紋，臉上泛現滿足的天倫之樂。小男孩繼續説著自己的話，看著眼前被叫作爺爺的老人。粉紅的嘴唇間掉落下口水，細長亮晶晶的掛在下巴上，小男孩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穿得像個粽子似的，胸前是還未乾透的口水痕跡。老屋子南北狹長，東西向建造。白灰牆身，青灰瓦面，整個房子是磚木結構，牆身很單薄。剝落的牆身上偶爾裸露出灰土黃的青泥磚或亂石塊，牆身的磚塊是用白石灰加黃泥壘砌而成。外披一層薄薄的混雜著稻草末的白灰。牆身下底已經在雨水的沖濺下顯得灰白，甚而露出了裏面的地基。老房子是老人年輕的時候建造的，那時候算是很不錯的房子。而如今房子舊了，老人也老了。老人看著房子，看看天色，心想這蒼天還是這麼一成不變的藍亮，老去的只是人和世間的物事。老人有五個孩子，三女兩男，都已經長大成人，年長的幾個已經成家和有了小孩。人多擠不了一間小屋子，除了逢年過節以外，三代人很難得聚攏在一起。老人和他的妻子就在這小堂屋裏住著。老人的兒子這時候都出外忙活去了，有田地的忙田頭生活。大兒子背著箍桶擔子走鄉串里的兜攬生意。“孩子他爹，吃飯了，你好走進來的。”屋裏傳來喊老人吃飯的聲音。老人正享受著溫熱的陽光，渾身曬得暖洋洋，臉上的毛孔好像被樊貼了一遍，紛紛平鍰地躺著，舒舒服服的臉色也紅潤了些。他聽到喊叫聲後慢慢站起來，拄著根拐杖挪動雙腳往屋裏一步步走去。如果不是幾年前中風了，他絕不會安坐著而無事可做。村裏曬穀場上的大廣播正播放著紹興越劇，熟悉的越音傳遍了整個村落。老人對紹興情有獨衷，他的青壯年時期都是在紹興一個叫蕺山的地方度過的。老人的妻子顫危危地摸扶著牆壁，端著飯菜
  • 盤在狹小的屋裏來回慢慢摸著走。房子是朝東開門，迎著太陽光兩人一起坐著吃起飯來。老人照樣要喝上一盅紹興老酒，剝吃幾顆茴香豆。自己一個人獨斟獨飲。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了。有許多年了吧，一個人體會著獨自喝酒的滋味。低矮的房子這時候被曬的暖烘烘的。老人曾經是一家之主，十三歲就去紹興學了圓木的手藝活。他們家有三兄弟。老三很早就去世了，老二“老麻子”還健在，小時候出過麻疹，臉上至今還留有疤痕，一個個圓圓的低於皮膚表面的小洞。村裏人都這麼叫他——老麻子。他的相貌並不是十分的駭人，只是眼烏珠外突，樣子看起來很兇狠。他年輕的時候能用牙銜起一麻袋子重達百斤的穀物，屋角還放著他當年年輕時候用來強身健體的石頭啞鈴和石臼子。小村本來是個魚米之鄉，世世代代的人們一心務農，人們耕作著農田，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著家兒老小。以手工藝為主的小作坊集中在城廂鎮一帶，後來小村裏的人也有遠到紹興等地去開店經營，日子雖然説不上富裕，但還過得去。最重要的是能夠平平安安1無病無痛。村裏人都對這個“老麻子”敬畏三分。老麻子就是屋簷下小男孩的阿公（小男孩爺爺的二弟）。村裏人怕他倒不是他有過多麼顯赫的戰功，而是他年輕時候的一些往事。多年以後，當小男孩長大了，想從大人們口中得知當年舊事的時候，大人們卻説：‘老人家死了這麼多年，不可再提起了，有何意思呢？”其實他們的內心何嘗不沉重，沉重地不願意提起，這或許是一根扎在記憶裏的針，你不觸碰它，是不會感覺痛的。當少年常常被一句這樣冰冷的話拒絕之後，他總是不解地沉默。但這段久遠的故事一直像一個謎一樣地陪伴著小男孩度過了他的童年，少年，一些久遠的故事一直到現在還沒能忘記，或許永遠也不會忘記......上世紀初三十年代，是一個戰亂頻繁的年代。時間追溯到1937年11月11日。一架日軍轟炸機飛躐蕭山縣城上空，投擲了數枚炸彈，炸毀了新建的渥杭甬蕭山火車站。11月30日，時值寒冬。日軍企圖突破浙東的封鎖線，二十八架銀灰色的轟炸機從平靜的江南小鎮上呼嘯而過。從飛機上投下的燃燒彈和爆破彈燃成一波波呑人的烈火，轟炸時間長達一小時。縣城頓時成了煉獄，到處一片刀山火海。數以千計的房屋和人在後來，這一場場接二連三的轟炸中倒塌和喪身。緊接著從飛機上投下的細菌彈，僥倖能逃脱轟炸活下來的人又出現了上吐下瀉，四肢發麻等中毒症狀。
  • 日軍駐紮杭州，用飛機，遠端大炮向江南大地進行不斷的打擊。由於整個戰略部署的需要，他們並沒有馬上渡過江。戰火迅速地蔓延著，以往的平靜不復存在。村裏來了國民黨軍隊的人，四處招募鄉勇和壯丁。這一年“老麻子”剛好二十來歲，身強力壯。自然而然的被徵兵的人看中了，同去的還有村裏的十幾個好青年。老麻子本名叫昆福，在村裏雖然不是遊手好閒之輩，但確實是喜歡賭博，甚至能把自己的大衣當掉來賭身家，這次應徵入伍倒真的是賭了一場最大的博，賠上的可能是性命。這事情是幾大把步槍押著他們去的。昆福換上了部隊新發的軍服。淺土黃色的胳膊上還要掛上部隊所發的編號。左胸上角印著一小塊長方形的青天白日旗。扔掉了鐵耙和鋤頭的農家人手上從此拿起了長長的步槍。對這一切的新鮮物事雖然感覺很好奇，但更多的是惶恐和對家鄉親人的不舍。這一趟出去，能不能活著回來是一個未知數。他們此去只有兩個結果，要麼給人殺，要麼殺別人，毫無別的選擇。昆福的大哥和弟弟都沒有去前線，因為大哥在紹興開箍桶店。三弟在家養病，他從小身體赢弱，這次他反而能倖免，不用去打仗。家裏只有昆福一個人去打仗，傳繼香火這一義務在那時候是被人看重的，獨子家庭就免了送兒子到前線，對於三兄弟的昆福家，最關鍵的是他還沒有完婚，他只能作為代表硬著頭皮去抗日。這一幫人在開赴前線前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正規訓練。村裏人雖然不懂什麼保家衛國的大道理，但知道鬼子來了，自此平靜安寧的生活就不好過了，只有奮起抵抗到底，他們也多多少少能理解來招募鄉勇的軍人。(二）村裏的青年人有十幾個被選中了，他們都是同一個村同一個姓氏同一個先祖的後人。也從小在一起長大，逢上了亂世，都是萬分無奈的吿別了鄉親父老。昆福在離開前最後一次去看望了老母親。“娘，我這次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孩兒不孝啊！”他幾乎是跪坐在地上仰望著母親説出這句話，眼角流下了眼淚水。“兒啊，娘知道你苦，我們全家人會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回來了找個好姑娘給你完婚。知道了不？”她摟拍著孩子的肩膀，低下頭去靠近他的耳根，説出她的心願。額前的幾縷白髮在北風裏輕晃。“在外一切要小心，在戰場上不能猶豫不決，記住，仗是要靠你們男人去打的。只有這樣我們家才好太平。”“嗯，孩兒知道了，您老人家要多保重。家
  • 裏還有大哥，三弟在，我走了也好放心。”昆福點點頭，娘説的話他一字一句記在了心上。“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去下祠堂上根香，好讓祖先們保佑你平安回來。去吧。”娘扶起他，幫他撣去膝蓋上的灰塵，給他整理了下大棉襖的上兩個黑鈕扣子。“娘，那兒走了。”昆福已經站了起來，他沉聲説完了這句話後就往門外走去。門口是他的三弟和親人，三弟走過來低聲説：“阿哥，你路上小心。”“嗯，三弟，我曉得的，屋裏的大人你照顧好。”昆福説完就頭也不回的走向屋後面的大祠堂。摸出洋火，在香案上抓起一捆香，抽出三根。點上了火，插在案幾的香爐裏。抬頭出神地望著牆壁上的先人的畫像。他在心裏默默地跟這個村，跟著個家，和這片從小到大的土地吿別。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會像現在那麼捨不得。十幾個青年在國民黨軍隊的帶領下，從村中走出。路過了村中的大樸樹，這是一棵上百年的老樹。這棵大樸樹有二十多米高，是村裏最老的樹了。太陽出起來的時候，大樸樹的樹蔭遮蓋住了半個村子。許多人從小到大，都是看著這棵樹長大的。這棵是他們家鄉的樹就像一把大傘一樣為他們遮風避雨，特別是在炎熱的夏天，可以在樹下乘涼，聽著手拿葵扇的老人們講故事。這棵樹就生長在祠堂的對岸，祠堂有兩層高，兩進三間。是村裏最高最大的屋子。祠堂後面還有一個方圓五十多米，東西狹長的池塘。東面與環鄉河相通，水是從南邊螺山畔的西小江流過來的。冬天的水很是清靜，也更清澈，少了魚兒在水裏游。十幾人同時離開村子，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村口的老人和小孩子們目望著這些去當兵的大阿哥走過，還有他們的老母親急急忙忙送上自己家的吃食，姑娘家自己繡的荷包，小伙子離開了她，這是以後唯一的念想了。上百人的大部隊繞了幾個彎，路過村南的石頭橋，部隊像一列長蛇陣一樣，搖首擺尾的，漸漸遠去。不遠處與其他鄉村招募來的壯丁鄉勇一起集合，大部隊上萬人，浩浩蕩蕩地向蕭山北部進發。村口的老人，孩子還在遠遠的遙望著，去的是其中的人的兒子或哥哥，流下的眼淚已分不清楚是激動還是擔心。老人家從此要盼月亮盼星星一樣等著自己的孩子歸來。真的別無所求，只要他們平平安安能回來就好了。村口響起了鄉謠：送郎送到村外頭，橋下流水是我心啊
  • 跟郎遠走千萬路，妹妹心裏只有你啊國民黨軍的大部隊數日後來到蕭山北部。此處數百年前曾是錢塘江流經的故道，後因江水數次改道，不斷向北移動，直到江北的杭州城的南部山麓下。江上本來狹窄的江灘因此逐漸變的寬闊，向北處延伸達數千米之遠，這裏也是老年人所説的“野沙地”，因這片其實是近代才形成的衝擊平原的前身。這裏罕無人煙，一望無際的青灰色泥灘上，連草也不長。潮水日夜沖刷著，軟軟的土沙被水攪動成一片片帶狀，像魚鱗那樣鱗次櫛比地分佈在近江水的地方。江岸上相隔幾里，偶爾會有幾艘小漁船，半間漁民建造的簡易草舍。用來在捕魚之後歇息。草舍前面就是水面了，還會有些捉魚用的“迷魂陣”在半膝高的江水裏露出竹梢頭，下面水低點的地方就露出了麻線等編織的界網。魚船隨著水流橫來橫去，船槁插在柔軟的泥地裏固定著近岸的一頭。江上的沙鷗飛來飛去，細小的雙脚，像一支支尖筆，在沙泥上漫無目的的移動著。一片片竹葉一般的腳印由此在江灘上產生了。戰爭時期，江上往來的船隻很少。對岸的日軍先遣隊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江南的這片大地。日軍往贛、寧等地區進發的部隊必須先通過這裏。錢塘江自古以來就是天險，江水發源地在安徽的高山上。一路東下，這裏水勢浩渺，一條大江勢扼杭州灣，東到滬寧平原。過了江即可南到浙江金華，贛、粤、閩南等地。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自然也成了兵家必爭之地。而蕭山正是恰恰地處於甯紹平原的咽喉位置，杭州城已失，能不能守住蕭山對中國軍隊意義重大。蕭山無疑成了曰軍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時間被戰爭推上了風口浪尖處。昆福與同村的幾個青年被安排在一個隊裏。他們白天在江邊巡邏，演練。晚上休息在簡陋的營房裏，江風吹過水面刺骨的寒冷，單薄的衣物抵擋不了像刀子一樣的寒風。站崗和值哨的人在木頭搭起的高處望著江對面的情況。軍隊裏的吃食並不好，大家往往處在僅僅得以飽肚的狀況。有天早上，一個哨兵發現了離岸數十米的水面上有一群野鴨在活動。他連忙往營房裏跑來像發現了重要軍情一樣來彙報。昆福摸了摸鼻子，來了興趣，想了想説：“等會兒一起去弄幾隻，長興你會游水，打到了你去撿拾。”長興委實不願意，但也不好違了昆福的意思。只有耷低著頭説：“我去啊？江水老涼的。”
  • 這時候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説：“這裏就你水性最好了，不可再推來托去的。”“弄到了野貨大家分著吃也是蠻好的事情嘛，這麼好的事情，不可説不去的。”大夥鼓噪著他去。長興是個二十還不到的小伙子’黝黑的臉龐一臉的忠厚相。濃眉小眼睛，卻安上了個大蒜鼻子和小嘴巴。個頭也不高，平時很少言語，倒顯得他越是憨厚得緊了。推脱不了大家的意願。他只有點點頭，聽了大夥的話硬著頭皮去落水撿拾野鴨。幾人看到他答應了，一時起哄了。他們雙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洋鐵鍋裏燉著的肥美的鴨肉。鼻子間也聞嗅到了撲鼻的肉香味，幾個人就差沒流下口水來。昆福帶著幾個人來到江灘上。遠遠望去，果然有幾隻野鴨在水邊游來游去。幾隻還縮著脖子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幾把步槍同時瞄準了目標物，只聽見“呼”的一聲。槍聲落處，江面上“撲啦啦”的飛起一群飛禽。長興焦急地問道：“打中了沒有，啊，中了沒有？”昆福沒好氣地説：“就剛林那不長眼的瞎子槍法，還指望吃到野鴨？看來沒的吃了。”剛林聽了紅著臉傻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有沙眼的，剛才扣板機的時候眨了一下，呵呵，好像是沒打中的啊。”昆福拍了一下他頭上戴著的烏氆帽，口中罵道：“沒給你打中，卻給你嚇飛了！”長興高聲喊：“啊，有兩隻掉下來了，你們看，打中了，打中了！”兩隻野鴨被他門打傷了，飛了幾下，翅膀折了就掉落在了水裏。水面濺起了浪花。長興二話沒説，脱掉了衣褲只留了個褲背搭，就往半人高的江水裏趕去。冬天的江水尤其寒冷，等到他爬上岸來的時候，已經凍得鼻子發紅，臉色發青，渾身上下沒一處是白色的。他小跑著過來，雙手遞來兩個鴨子，高興地説道：“阿哥，我拿到了，個水真倒是凍煞人的。”昆福接過野鴨：“好，有的吃了，等會晚上燒了大家一道吃！”長興在一旁不停地凍得發抖，他抖擻了一下精神，在一片眾人的讚揚和鼓舞聲中，感到心裏暖融融的，他迅速除下搭背，套上了衣物，剛林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平時他當這帽子是寶貝一樣，從不離開自己的腦袋。這時候卻給他戴上了。晚上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引火的引火，拔毛的拔毛，洗鴨的洗鴨，從沒做過這些的小青年們卻想起了在家鄉的親人。以前這些活都是家裏大人做的。剛林紅著眼眶説道：“能早點回家去就好了，這個營房夏天熱煞，冬天凍煞，還不曉
  • 得幾時能回家去。”“打跑了鬼子就能回去了！”坐在一旁的長興倒是深明大義，平時很少話的他説了一句頗為經典的話。昆福在一旁抽著旱煙，看著他們忙活，沒吱聲。他其實也在想著家裏的老母親和兄弟，不知道他們都過得好不好？不一會兒，香噴噴的野鴨肉燉好了。正在他們幾個人要拿起來開始吃時，營房外卻傳來腳步聲。房內的人們呆住了，剛林遞到嘴邊的鴨頭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門外來的正是他們的隊長。只見他摘掉軍帽，掃視了一下他們，罵道：“你們幾個倒好，不打鬼子卻打野鴨了。下午那幾聲槍是你們放的吧，哨兵早就一五一十都跟我説了！”“隊長既然都知道了，那還用問？來來，一起吃好吧！”昆福一下午還沒開口説過話，他剛才擔心的事情現在終於發生了。“你們幾個想收買我啊？”幾個人都看著隊長’不知道他會怎麼對付他們。昆福也不再説話。“好’給我一塊。怎麼，不給我吃啊了”隊長只是想跟他們開個玩笑。他接過昆福遞過來的鴨腿’低頭就啃咬了起來’邊吃還邊説：“嗯，不錯I野鴨的味道就是他娘的香啊！”隊長是北方人，説話從來就是大大咧咧的。其實他很明白這陣子手下的士兵們的確餓的慌了，所以也不怎麼怪責他們。再嚴肅的人在這充滿誘惑力的肉香味面前也只能投降，他索性坐下來跟他們一起吃了起來。“這鴨是誰打的？”隊長問道。“是昆福，咱們幾個就他拳腳和槍法最好。”剛林抹了把油油的嘴巴搶著説。他還在為自己放了個空槍而懊悔不已，想想逭鴨的味道著實不錯。隊長瞧了一眼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昆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你就是昆福嗎？”昆福：“小事情一樁，不説了。”隊長好奇地問：“槍法在哪裡學的？”昆福：“沒學過，小時候玩過火藥槍。”隊長：“噢，原來是這樣，難怪了！”隊長：“今年多大了？”昆福：“二十五了。”隊長：“好啊，小伙子好好幹啊，要為國軍出力啊！”昆福點點頭，在他腦海裏還沒有國軍這個概念，只是敵人打到你家門口了，你不能任由人家打。(三）國民黨軍隊接獲上級命令，必須堅守江南。於是召集了手下上千個從鄉村招募來的鄉勇和壯丁。日夜不停地在江邊離水面幾公里
  • 外，地勢稍微高燥處不停的挖戰壕，修理抗戰和掩護的工事。正規軍隊裏的少數人卻只顧著吃喝玩樂的，無心於戰事。長長的錢塘江沿岸一帶，全是一馬平川的沙地平原，要想守住是非常困難的。1940年1月22日拂曉，錢塘江上空飄著鵝毛般的大雪，雪片一陣緊似一陣，隨著呼嘯而過的北風肆無忌憚地灑下江南大地。江上大雪彌漫，視線可及的範圍才十多米遠，天空也灰濛濛的像在跟人預示著戰爭帷幕的拉開。在這片戰火裏誰還能找到生的方向？生命已經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命的可貴在這時已經變得一文不值。戰爭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走近了他們。駐紮在杭州城裏的日軍，趁著大雪天的掩護。駕駛著幾十艘汽船，幾萬日軍連夜進犯江南。先在蕭山盈豐鄉六百畝頭登陸，後來的增援部隊又在錢塘江輪渡碼頭上登陸。站崗的哨兵在這大雪天氣裏，凍得直打哆嗦。頭深深的藏進軍大衣的厚領子裏，低著頭還兀自在打瞌睡。“砰”的一聲，哨兵應聲倒下，直挺挺地從哨所高出掉落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就蹬直了腿斷了氣。緊接著，“嘀-嘀-嘀-噠-噠-噠”的機關槍聲清亮的響徹雲霄。一大股日軍，上萬人呈東西犄角之勢，對國軍駐地實行兩面包抄。還在睡夢中的國民黨軍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好啦，不好啦，鬼子打來了。”營房外傳來驚恐萬分的喊叫聲，那聲音足以讓人汗毛倒豎和呼吸窒息。“大家快操傢伙，跟他們拼了，要快！”這個聲音很是熟悉，是隊長的聲音。“我的槍呢？啊，我的槍在哪裡？”黑燈瞎火的，長興找不到槍了。“昆福，我們跟你走吧，咱們死活也要在一起。”剛林絕望地説。“走，大家別慌，拿好傢伙，找地方隱蔽。”昆福握緊步槍走出營房觀看外面的動靜。營房外面早已經亂作一團。一把把火把橫七豎八的掉落在地上，有的營房已經失火燒了起來。馬的嘶鳴聲，人的嚎叫聲，冷冰冰的北風呼呼的刮著。日軍正從前方黑壓壓的一片蜿蜒而奔赴向這裏。“大家不要慌亂，能殺幾個是幾個，一定要守住這裏。”隊長大聲高呼。底下的人卻什麼也聽不進去，看到敵人來勢如此兇猛，有的膽小的早已經準備逃離。昆福擠到隊長跟前，跟他説：“隊長，怎麼安排？”隊長看是昆福就急忙説道：“你們幾個跟著我，記住，緊跟著我，快找地方掩護。”説完隊長就騎上了戰馬，指揮大家準備戰鬥。
  • 敵人如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的來襲。曰軍架起了鋼炮，重型機關槍所到處，人仰馬翻，國軍連連敗退。最後只有向南面撤軍。日軍此次出動的都是精銳部隊，國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傷亡不計其數，兵馬人員損失過半。“啾”的一聲，敵人的子彈射向正在撤退的剛林和昆福幾個人，剛林應聲倒地。“剛林，剛林，你醒醒啊！”昆福彎下腰來想拉起躺在地上的剛林，這時又是一顆流彈“唆”的一聲從昆福頭頂上空劃過。“昆福，我…怕...是不行了，好痛。”剛林的臉色由於內出血而一下子變得蠘黃，轉而雪白，漸漸沒有了血色。嘴唇抽動著説出最後一句：“阿哥，回家...回家…代我....照顧我老...娘!”説完，就咽了氣。“剛林...”昆福留著淚，哭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摟著他喊道。他沒有想到死亡會來得這麼劇烈和接近，他從來沒有體會過像現在這樣對生命的絕望。身邊的兄弟剛才還是個活生生的青年，就這麼給一顆子彈奪去了生命，他死了。悲憤交加的他吆喝著：“我跟你們拼了！”他上前走了幾步拿起一把被掄在地上的機槍向敵人猛掃，仇恨化作一顆顆子彈向敵人猛烈地射去，敵人倒下去了幾個，昆福殺紅了眼。隊長連忙跑過來大喊：“撤，快撤，別打了，再不撒退我們就要被包圍了！”昆福背著槍桿和長興一起跟著隊長一路向南跑了。蕭山縣城淪陷。日軍侵佔蕭山，起初盤踞在蕭山縣城，因兵力不足，不敢輕易出動；另一方面由於國軍和抗日遊機隊的奮力抵抗，曰軍也受到了重創。昆福跟著隊長大部隊人馬，走南闖北，年青的他在經歷了戰友的死去和看到日本軍隊的暴行後，自此恨透了侵略的敵人。國民黨軍隊在與日本作戰的同時也已經損失過半。另外一方面由於各地軍閥割據，群龍無首，形成一盤散沙，無力再收復失地。1945年，蕭山南部河上店還有國民黨軍兵團四個中隊約三四百人，分散於河上店四周山上作最後抵抗。5月21日深夜，新四軍2000餘人分兩路進發，戰鬥一打響，新四軍勢如破竹，國民黨軍潰不成軍，步步敗退，朝河上店西北山崗四處逃散。昆福最後跟著大部隊輾轉來到諸暨草塔，國軍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傷亡慘重，南面是還未退逃的日軍，正面是前來追擊的新四軍。昆福還是在原來那個小隊裏•長興已經在戰鬥中犧牲了。那天昆福親手挖了個土坑，把
  • 他埋葬了。在長興臨死前，他答應了如果能活著回去，會替他照顧家中年幼的弟弟和老娘。這一次，他並沒有哭泣。面對死亡，種種殘酷的現實已令他麻木不仁，以至於他已經並不感到害怕，甚而讓他有的時候覺得死亡也是一種解脱。要深刻面對戰爭的殘酷的反而是活下來的人，戰爭會像帶毒的瘤一樣烙印在心裏深處，每當在夢裏或腦海裏一想起的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寒而慄，時刻折磨著人。昆福曾多次差點被殺，腿上手臂上還留著數處槍疤，但自己同時也殺了別人；同樣是人，同樣珍貴的生命。但他又能拷問誰？是誰發動了這場戰爭！在最後一次戰鬥中，隊長受了重傷。他臨撒退前跟昆福説道：“戰鬥打到頭了，你自己走生路吧。能逃多遠就逃多遠。”“隊長，那你去哪裡？”昆福急切地問道。“我還能去哪裡？給抓到了就是死，不給抓到也難以回去交差啊。”隊長心灰意冷的説。“我跟你一起去？”他問。“不，萬萬不可。你回家去，家裏還有老母親等著你呢。”隊長也是個男人，他知道為人子應盡孝道。然而國難當頭，忠孝往往不能兩全。昆福想起了遠在紹興的大哥，這裏去那裏比較近，翻過大山就是紹興了。再者他也不敢貿然回去家裏，生怕村裏再來抓壯丁的。他吿別了隊長，趕去投奔他哥哥。一路上風餐露宿，餓了沿村乞討點吃的或在山上採點野果子吃，渴了就在山溝子裏喝點溪水。走了十來天，總算來到了紹興縣城。到了紹興的時候他已經是面黃肌瘦，衣衫破爛。但在戰亂裏能撿回條命已經是大幸了。問了好幾個路人，才尋找到紹興蕺山附近的越王街。他大哥開的箍桶店就在眼前。(四）“每個生命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如果你能夠活下來，並且是堅強的活著那麼上帝從你身上奪走的，將會加倍的還給你你只須加倍的珍惜每一天的到來”江南的老街，青石板鋪成的路。房子是灰瓦青磚白堊牆壁。這是紹興古已有之的建築風格，一草一木釀就了濃濃的江南水鄉韻味。建築就像是城市的服裝，水一樣柔秀的江南才能襯托出得了水一樣的女子。店鋪是東西向的，早上太陽照進來的時候，店裏份外亮堂。“阿哥，阿哥。”昆福在店門口打量了一翻
  • 之後，對著店內一個剃著方正的平頭，穿著白布衣的中等個頭的男人輕聲叫著。男人先是一愣，猛地抬起頭來。卻看見門外站著的好像正是自己久別了數年的二弟。他馬上從掌櫃台後面騰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外走去。“二弟，二弟，真的是你麼？你總算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哥哥昆林激動的有點語無倫次，連聲説好。雙手摟著昆福的肩膀。“阿哥，是我回來了！”昆福看到了好幾年沒見到的親人，感覺自己的心也活了過來。“阿弟，我連忙去買點好酒菜，你休息會，等會一起吃。”“對的，你先去隔壁澡堂洗一下身子，等會好吃得舒服點，我拿套換洗的衣服給你備著。”説完，昆林從裏間拿來自己的一套乾淨衣服，還拿了點洗澡錢給他。昆福點頭説：“好！”昆福走了一路，本已是疲憊不堪，找到了哥哥後，他一下子又來了精神，他叫著阿哥的時候，臉上泛著光，這是一種重新發現生命的希望的亮光之後的光華，這時候他的雙眼是活的，他仿佛看到了生命的陽光。從離開家鄉到今天已經整整6年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踏實地感覺到自己的活著。兄弟兩面對面坐在，邊吃邊聊。昆福將這幾年在外的遭遇細細數來，説到村裏幾個隊伴相繼戰死的時候神色不免黯然神傷。不過自己能活下來，讓家裏人格外高興。大哥昆林給弟弟設計著出路，戰爭很快就要過去了，普通人家有一藝傍身就不怕沒事情做，幹點手藝活也能養家糊口，不愁吃穿。過了幾天，哥哥昆林給他找了個學徒的工作。是在一家蠟箔店倌裏做學徒。開店的是一個紹興人，年紀跟昆林相仿。他姓余，單名一個順字，他有個妹妹叫玉梅。昆林已經將弟弟找到了的喜訊通知了家裏，最覺得欣慰的是他的娘親，在那樣的年代，物質條件極度貧乏，拉扯大一個孩子不容易。老思想裏養兒是防老的，她老人家倒沒有這樣的思想。只是在兒子走了以後，她天天吃齋念佛。保佑她的兒子能早點平安歸來。老人家覺得自己沒有白白念佛，這不，他果然回來了。昆福在軍隊裏的時間過得長了’難免沾上一些不良習性，安定的生活他反而覺得腻了’覺得日子像水一樣平淡。只有一點他是沒有腻的，那就是賭。什麼牌九，押大小等等。在部隊裏的人除了打仗以外，賭博是最能夠剌激他們的事情了。這也有輸和贏兩種結果’但決然不會像子彈那樣立刻要了你的性命。這是賭博仁慈的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它卻能讓活著的人生不如死，如果因賭博而
  • 傾家蕩產。於戰爭中的人，賭博上的輸贏如果能給活著的人帶來快樂，那真的是很美妙的感受。因為那時候活的不容易，從而追求快活是最重要的事情。在和平的時候，這卻剛剛相反。在做學徒工的日子裏，昆福開始還不是很適應。三天兩頭沒事情了就往茶館或賭攤去跑。辛辛苦苦賺下的一點錢也多半輸光。直到後來，一個女人的出現改變了他。她就是玉梅，一個長的極為美麗而賢慧的女子。玉梅來到哥哥的蠟箔店倌裏，她這天打扮了一番。頭上還插著一支山梔子花。走在老街上，不遠處就有香氣飄來。她哥哥有事情，剛好走開了。店裏只有昆福一個人在。“啊，我哥哥呢？你是誰家啊？”她還不認識昆福，店裏來了個陌生人覺得奇怪。“我啊，我新來的...。”昆福抬頭，但覺得眼前一亮，站著的是一個年輕的嬌媚的女子。回答完了又忙著手裏的活。或許是好多年沒接觸女人的關係，他反而倒有點不適應了。“唉，人家跟你説話呢。你是不是打仗過的那個人啊？”她之前聽哥哥説起過，店裏有個人來做學徒，是個打過仗的人，她心裏倒生出幾分崇拜和好奇。昆福沒回答只顧做著手頭上的活計，越沉默寡言，她就越覺得好奇；越覺得好奇，他就越覺得她無理取鬧。玉梅東看看西看看，屋裏有著個大活人卻不理會她，不一會兒，她睁了一下大而圓的眼睛説：“我等會要吿訴我哥，説你欺負我，你不理人家！”“啊，我沒有啊。”“你有，你就有了！”玉梅強辯著，誰也沒有想到這對歡喜冤家，第一次見面就吵上了嘴。過了一會兒，玉梅再此試探地問起：“跟你説話呢，你是不是打過仗的那個人啊？”“是的。去了幾年。”昆福不想再提這件事情的。昆福感覺自己受了冤枉。其實他哪知道自己的事情早就在這個女子心裏落下了疑問，她今天其實就是想來認識認識這個他哥哥老是提起的人。她對敢於打仗的人，特別是打鬼子的人從心底裏佩服和敬仰，她的父母就是死於那次轟炸，那時候她才十來歲。這時候的昆福已經31歲了，在那個時候已經是老大不小，早該婚嫁了。而玉梅才二十出頭，風華正茂。她性格和柔，萬事從小就聽她哥哥的，只是偶爾還耍點小家子脾氣。又因父母雙雙早亡，哥哥自幼很疼愛她。昆林和昆福兩人在紹興城裏過日子，雖然辛苦，但也過的平安。
  • 這天晚上1見弟弟又要出門就説：“少去那些地方賭了，存點積蓄，過年把好討個老婆。”“我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相貌有哪個看上我啊？”昆福説的倒是實話。“你就好好過日子，娘已經吩咐我了要給你找。等成家了，你就沒那麼多閒工夫老往外跑了！”昆林説了他心裏的想法。“以後再説吧。”昆福説完就出門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佈無條件投降，戰爭終於結束了。平平靜靜的日子沒過上幾天，昆福的厄運卻來了。這天早上，他躺在床上，臉上蠟黃，冷汗直冒。昆林見他躺著不醒，叫喚他也沒反應，一摸他的額頭，著實嚇了一跳。穿著一襲青色長衫的郎中來了，把了脈後，看了看身上幾處發紅微微腫起的硬塊。歎了口氣説：“這是很討厭的毛病-疙瘌瘡，我先給他開副藥，等燒退下去再説。”寫好藥方交給昆林，接著又再三囑咐：“千萬不能讓伊吹冷風，不能受寒。”“怎麼會得這樣的病的？”昆林不解地問。“這個病，是伊以前在打仗的時候落下的。”郎中搖了下頭，答道。余順見昆福不來作坊裏，就覺得納悶。直到下午去找昆林，才得知昆福生病了。於是就來看望他，妹妹玉梅説也要同來。(五）玉梅跟著哥哥來到越王街上，這裏的箍桶小店就是昆林家兄弟住的地方，前面經營，後面住人。昆林遠遠看見他們來了，就連忙進裏間放下手中的藥碗，招呼兩人一起在店面的木頭椅子上坐落。“昆林兄，你阿弟的病怎麼樣了？醫生來看過了沒有？”余順進來就問道。“上晝郎中先生來是來過了，個病説是伊早年打仗的時候落下的病根，有點討厭。”昆林面露愁容地説。“慢慢養，老話説病一半靠藥，一半靠養，總能看好的。你也勿要太擔心了！”余順安慰著他。“是的，就看他的造化了。他從小命大，這次應該是沒大礙的。”昆林説著這話的時候，余順頷首稱是，同時他也是説給自己聽。這件事情還沒來得及吿訴家中的老母親，因為怕她擔心。一心只盼著他能早點好起來。玉梅閑坐著聽他倆談話覺得沒意思，就跟哥哥説：“我進去看看他，好不好？”説完了白晳的臉上有點泛紅。余順聽到自家妹子説的話，感覺有點意外。一時之間，不置可否。昆林早就有心想撮合他們兩人，巴不得她自己能去看看他。就連
  • 忙笑説：“那最好了，他現在急需要人照顧，其實他也老大不小了，他的為人不錯的，就是脾氣暴了點，但本性是善良的...”不言自明，昆林其實在他二弟病前就早已經跟余順提起過兩人的婚事。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有瞭解他的為人，所以沒有答應。余順清了清嗓子，提醒昆林説的遠了。昆林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説：“你看我説哪裡去了，妹子你去看他好了。”玉梅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就不聲不響，低頭進了裏間。留下哥哥和昆林兩個人談著生意上的事情。同是手藝人家，話題很談得攏。玉梅進到裏間，看到昆福一臉憔悴不堪地依靠在床頭。看到玉梅進來，他開始愣了一陣，後來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意。昆福在這裏除了哥哥是無親無故的。“昆福哥，我來看看你，聽説你病了。”玉梅如實説道。“哦，謝謝。我還好，小毛病而已，要你操心了！”昆福較之前的態度友善了許多。玉梅抬頭看見旁邊有隻藥碗，深褐色的湯藥上還浮晃著一層熱氣。轉頭問道：“這個藥怎麼還不吃？涼了就不好了。”説著就起身拿起藥端了過來。昆福先是覺得不好意思，再是覺得心裏熱乎乎的，再而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他第一次發現這女子的美麗和善良，這麼多年來在軍隊中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溫暖。心裏不免泛起一陣激蕩......“我自己來好了，不能勞煩你的昆福口中説著。但藥碗已經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深情的看了她一眼以後不再説什麼就把那碗溫熱的湯藥喝了個精光。接下來的日子，玉梅三天兩頭地往昆林店裏跑。昆福和她之間的話題也漸漸多了和熟絡了起來。在他跟她説了一些在戰場上的遭遇後，她對他有了別樣的看法。那是敬佩和好奇，説到戰鬥危急的情況的時候，她連大氣也不敢喘。靜靜地聽他講述以前的經歷和故事。她更發現他其實是一個細腻而重情義的人，自然對他的好感也加深了。她也吿訴了他自己的大人早逝的事情。哥哥昆林瞧在眼裏，説不出的高興和欣慰。一個多月後，昆福的病得好了。這天昆林親自提著聘禮，喜氣洋洋地來到余順店裏。余順沏上茶後兩人坐著，昆林敬上根香煙，給自己也點了根抽上。“余兄，今天我是特地來提親的，昆福和你家阿妹的婚事你怎麼看？”昆福説著就雙手遞上了一筒紅紙包著的銀元。“哦，是為了這樁事情啊？我看他們兩個已經很熟悉了，我也不便説別的。你們定個曰
  • 子，把他們兩的事情辦了吧！”余順跟昆林關係向來很好，也早知道妹子已經喜歡上了昆福。昆林聽了，很是高興，笑著説：“兄真倒是爽快，希望他兩以後好好過日子。”“是啊，希望如此。”余順點點頭稱是。“玉梅的八字你等歇給我，找算命瞎子合一合才好。”昆林説著。“好的，好的，你想的很周到。”余順説完就馬上拿出一小張紅紙，寫下了幾行小楷，上面是他妹妹的時辰八字，交給昆林。“請用茶！”余順掀開蓋子對昆林説道。“好，好，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親上加親，好事情啊！”昆林高高興興地喝著茶，心想這回遠在家鄉的老母親總算是安樂了。昆林興沖沖的跑回家，將提親的事情吿訴了弟弟昆福。昆林：“你就好好養身子，等著做新郎倌。”昆福：“阿哥，玉梅她會答應嗎？”昆林：“會，我看得出來，人家是真喜歡你的。”“真的嗎？呵呵，那就好啊。”從沒談過人家的昆福還是很老實的。“只是可惜啊，跟我一起出去的幾個兄弟全回不來了。死的死，傷的...”昆福想起了往事，“快別説了，你回來就好，以後好好過曰子。往後的日子啊，長著哩。"昆林打斷了他的回憶。“哥，我何時屋裏去，要結婚的話也要打理打理，我想回去先看看娘。還有啊，長興剛林他們家還不知道呢。”昆福説到長興的時候皺了眉頭。這叫他怎麼跟人家説。“明天我就送你回家。那些事情以後再説吧。”昆林説。大病初癒的他急需靜養，坤林送弟弟回到家裏。村子口的大樸樹下，站了一群人，他們很多是去當兵的人的親人。昆福娘天天念佛保佑他平安，總算沒有落空。“阿福，你回來了，你總算回來屋裏了，好，好•好呵。”娘見著了他拉著他的手，摸摸他的肩膀，她連續地點頭：“真倒謝天謝地，虧了菩薩保佑。回來就好啊！”她笑著説的，只是眼裏卻有淚花，她感激著上天把兒子又送回來她身邊。“阿福，其他人呢？剛林、長興他們呢，怎麼沒一起回來？”“他們，他們沒了。”“啊？”“這叫他們長興他娘哪個辦呢？”説完娘重重地歎了口氣。“娘，以後我多照看他們點就行了。”“哎，不一樣的啊，他們要傷心死了。”長興家就住在昆福家邊上，他們幾個是從小
  • 到大的發小。平時關係很要好。幾個孩子去打仗的時候，昆福娘想兒了就找他老娘談談，她們都很盼望兒子能平安回來。但真正能平安回來的不多。長興娘帶著小兒來了。“昆福，長興呢？伊個人呢？哪不回來了？”“阿嬸，伊，伊沒有了。”“啊？天啊...”長興娘張大了口，皺紋密佈的臉上，眼淚順著滑落。昆福娘走過來扶著她説：“阿嫂，你要保重啊。以後啊，我家昆福多照顧長發點。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太傷心了。”長興娘沒有回答，呆呆地看了昆福一會兒，從他眼中她明白了自己兒子真的沒了。昆福拉過十幾歲的長發。“來，長發，以後我就是你阿哥。有事情跟哥説。”“啊，我哥呢？”“你哥去了很遠的地方。”“哦，很遠的地方？”一臉稚氣的他仰著頭，昆福摸著他的頭發，心想等他長大了會明白的。長興娘拖著小長發的手走回家去。臨走跟昆福娘説：“他能像昆福那樣平安回來就好了》”太陽落山前，剛林娘來了。來之前她一直擔心著自己的兒子還在不在。剛林娘從昆福娘口中得知了自己兒子死的消息，老人哭了個死去活來。但這是現實，必須挺著身子去接受。昆福娘不停地勸著她，自己也流下了淚來。剛林娘走前嘴裏説：“不會，他沒死，他跟我説好的，一定要回來的。他不會不回來，他不會不回來的...”她不肯相信自己兒子死了的事情，也不肯相信這個打擊。相信了恐怕接受不了。“昆林他娘啊，他答應我説要回來的。”“剛林娘，別這樣，這個坎，要跨過去啊。”她握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説。她願意去等自己的兒子回家。她相信總有那麼一天，會見面的。秋高氣爽，江南入秋之後還是十分炎熱，早晚稍微涼快點。這天中午，一頂花花綠綠的兩人抬的木頭紅轎子，前後十幾個人夾送著，伴著鑼鼓聲聲，迎親的隊伍坐著船從小村子裏出發，遠到紹興把新娘子迎接了回新郎倌家。昆福的家門上貼了個大大的紅“囍”字，這天他戴著小黑綢方帽，身穿黑棉布衣服。一臉喜滋滋地在屋裏給長輩們添酒，玉梅跟在他身後後給他們點上喜煙。兩人拜了天地以後被大家擁簇著送入洞房。昆福的娘親無疑是今晚最高興的一個，她在
  • 心裏盼望著他們小倆口子能好好相處，早曰給她抱孫子。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得份外開心。昆林幫著弟弟操持著大小事物，送走了親朋好友。舅子余順留在紹興，這天按例是不能來的。鬧新房的看看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早早散去。昆福對玉梅説：“早點休息吧，你也累了！”“好的，我去洗把臉，你要不要燙烫腳，我去給你打水來。”玉梅説。“也好，你去吧。”玉梅打了熱水來，澆了點冷水拌勻了，幫他脱去鞋襪，雙手細心地給他洗起脚來。昆福坐在床沿上，讓他洗摸著，感受到一陣舒心和滿足。他心裏想要好好對她才是，以後要好好過日子才對得起她。昆福吹滅了蠟燭，兩人和衣躺下。洞房裏靜悄悄，沒有一絲聲響。玉梅一臉嬌羞地看著昆福，有點害怕又有點渴望地迎著他，只閉著眼睛不説話。昆福一隻手摟著她細細的白玉般的脖子，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頰，順勢而下，雙手在她身上和胸前遊走。隨著兩人平緩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他驚愕自己的身體竟然失去了本該有的反應。他站起身，跌坐在床頭，回憶著以前的自己不是這樣的啊！這是怎麼了？難道是那次受傷的緣故。背後的玉梅不知道他怎麼了，不安地問道：“昆福，你是怎麼了？”他不安而害怕：“沒，沒什麼，我有點累了，睡吧！”他又重新躺下來，卻裹緊了被子，用雙手隔著棉被與玉梅空出一段距離，矛盾和焦慮像是要給心頭像塞進冷冷的冰塊，比戰爭還可怕的事情向他襲來。玉梅很清醒，一直在等待著他行周公之禮，但身邊的男人卻一直沒有動靜，她確實聽見一聲無奈的歎息。側過臉去的時候，合上的眼角滾落了一滴淚珠。她心裏暗忖著：難道他並不愛我，不喜歡我才不要我的？還是他今天晚上真的累了？(六）一陣雞鳴之後，東方透出一片魚肚白。九月的江南，早上的氣溫不冷也不熱，有風的時候有些涼了。昆福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從被窩裏爬起身。挑起扁擔和水桶，往離家不遠的東河埠頭去挑水。河埠頭是八字形狀建造，低的那些青石板沒在水中，與水面平行的地方長滿了青色的青苔。河對面就是農田，望不到邊的農田。河埠頭後面是幾株老樹，幾個清水毛坑在路一旁橫著，一半陷阱了泥裏，邊上長滿了馬桶花，因其花開時臭不可聞而得名。
  • 村子裏每年秋收過後，都有一個時間河水會發臭，水往往是從離農田最近的地方開始臭起，這是村裏的人把絡麻浸在河水裏，滙爛了之後水也就髒了I臭了。遠遠就能聞到那一陣爛麻水的臭味，這水是有毒的，但毒不死人。要有乾淨和能喝的水只能在臭水沒有流過來的時候去取。隨著爛麻水的蔓延取水的路也會延長。到那個時候，村裏人只能用小江裏的水，或用池塘裏的水。爛了青色的外皮之後的麻，在水裏一捆一捆地撈起來，再在水裏漂洗乾淨•曬乾了就成了像白頭髮那樣一絲絲銀色細纖維。然後村裏會有小販來收。這些處理好的絡麻，染上土黃色後就可以編織成盛米用的大麻袋。河裏的魚在一條死水河裏活得悶氣了，就會游上來，在水面不挺地游著，張著圓嘴搶氣。每年的這個時候，成了撈爛麻水魚的人的黃金季節。大多數人會趕在爛麻水沒有到來之前就做好海兜或魚網，一個個三五成群趕來趕去地捉著奄奄一息的魚•這些魚在臭水裏生活得久了，身體裏自然帶了股臭味，捉到魚的人們多數會放些鹽醃一下，曬乾了又可以保存，又可以吃很長時間。到吃的時候放點白酒蒸熟透了就好吃點。他們捉得最多的是鯽魚和鯉魚。昆福看著村裏人手忙腳亂地捉魚，自己卻再沒有那股子勁頭。自己與這水裏的魚可真有點像啊，心想自己怎麼就做不了一個完整的男人，這半死不活的真難受，也難為了人家玉梅。想到這裏他就低下頭來，點上根紙煙。支著根扁擔對那條灰黑色的河水出神。爛麻水轉清的時候，樹葉子也凋了一大半，真正的秋天來了。這天早上，房前頭的向陽地上。玉梅在晾曬剛洗好的衣服。婆婆走了過來。“玉梅啊，什麼時候給我抱孫子啊？懷上了沒有？”婆婆握著媳婦的手，眯著小眼睛笑著問。“姆媽，我也不曉得呢。”説著害羞地低下頭去，故意忙著手上的活。“我老太婆比你們急啊，你們後生家倒不急。回頭我要跟昆福説，趁我身子骨還硬朗，要抓緊才好。”“嗯。”玉梅只有含糊不清地應著別過頭。看著晾上去的衣服，一件是自己男人的，衣服在風裏一吹，空空的，她擔起心來。婆婆以為新媳婦還面嫩，就不説下去，笑著走開了，她哪裡知道問題並不是出在自己的媳婦身上。天井裏，桃花樹下凋滿了落葉，這是一棵沒有嫁接過的野桃。是數年前，昆林從山上挖來，到現在已經長的不小了，樹杆有碗口那麼粗。
  • 春天三四月的時候，這棵樹會開出滿樹粉紅的桃花，天井花牆洞裏也能看見如火如荼的花蔟。這種桃樹只有花看，卻沒有果結。昆林跟昆福説：“阿弟，現在你也成了家，以後要過日子了，不能去賭了，曉得了嗎？”“曉得，阿哥，這個，這個...”昆福的心事欲言又止，只能説其他的事情。“二弟比我早結婚，怎麼也還沒有小孩？是怎麼回事情啊？”“他啊，他不會生，早些年郎中看過，説是有毛病，那時候你還在外面。”“啊！怎麼會這樣？”昆福沒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也是這樣。那麼，自己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毛病。他怔怔地望著那棵落葉的桃樹。渾身突然覺得冰冷。“你不用管他，去年已經跟他妻家的人説好了，到時候那邊親戚過繼一個兒子給他。哎！”説完昆林歎了口氣。自己是長兄，眼看著三弟這樣他也很無奈。“你知道他從小身體不太好，肺病他害了好久，他只要健康活著就不錯了。”“哦，怎麼這樣晦氣。”昆福説。“難説啊，這種事情説不清楚的了！”“過幾天，我就要動身去紹興的，屋裏屋外的事情你多照看著點，有事情就來紹興尋我。”“好，好的。”“哦，對了，你幫我帶點禮物給舅子。等會我去拿來。”“好。”昆福説完走回家拿東西給他。哥哥沒過幾天就去了紹興。江南的村落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媳婦還沒生下孩子以前是不准回娘家的。玉梅月月盼著自己的肚子能大起來，可這肚子就是不爭氣。桃樹開了一次花，掉了一次葉後，轉眼就是一年。昆福家還是兩口子。村裏的人閒話就多了起來。三姑六婆是最善於編排是非的。吃飽沒事做的時候，小到昨天誰家吵架，誰家豬圈的老豬娘生了幾個豬崽，誰家的孩子長得好都要拿來説。這天玉梅在天井裏忙活，卻聽到牆外有聲音。“他們沒孩子是玉梅的問題，她啊，就像不下蛋的半脚雞娘，光有好樣子沒女人的本事。”“就是就是，你別看她模樣好，生得細皮嫩肉的，卻原來不會生伢兒的，這樣的女人有何用？”村婦的舌頭像刀一樣鋒利。
  • “我看倒也不一定，你沒看昆福他弟弟也沒孩子嗎？説不定啊，是男人的問題。”鄰家大娘不忿地説道。“噓，千萬不可這樣説，要被人聽到了要給打死的。”“不説了，不説了。”幾個女人散去。只留下隔牆的玉梅呆呆地站著。玉梅聽到了這樣的流言蜚語，雖然沒有破口叫駡，但早已經氣得身子發抖。雙手擦乾淨像斷了線流下來的淚珠，別説是村裏不太認識的人，就連家裏的人也對她有點起疑了。這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天氣也比往常冷。媳婦和昆福在婆婆眼中看來應該是很美滿的一對，自己兒子長的也不怎麼好，能有這麼漂亮又賢慧的妻子真的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只是有一件不太稱心的事情，至今她還沒有生下孩子。婆婆再也憋不住心裏的疑問了。這天她親自到了她家裏，想知道個究竟。“媳婦，都一年多時間了，怎麼還不見你肚子大起來？”“姆媽，我真倒不曉得怎麼會這樣的。”“是不是像村裏人説的，你身子有毛病啊？要不去看看郎中。”“去看郎中，我哪好意思去看呢？”“那怎麼辦，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情啊。”婆婆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繼續説道：“我也明白，這件事情不一定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他三弟不也沒孩子。哎，老天啊*怎麼能這樣！”婆婆撐著拐杖走了又回頭，看看這空落落的三房和二房裏的模樣。如果是他們天生就沒這生育能力，那還要怪自己啊。怎麼好怪自己的兒子或媳婦呢。“姆媽，都怪我不好，不會是他的問題的。”玉梅顧著丈夫的臉面，從不肯在外對別人説半句他不好的話。“我的兒啊，都是我作孽啊！”她搖搖頭，低聲地説了一句。她記得兒子幼小那年，昆福出了次麻疹。從這天后，她比先前兒子去當兵的時念佛更虔誠了，一心想求觀音菩薩保佑，得個孫子孫女的。不吃葷食，只吃素菜。其實是因那個年頭，條件也不好，葷菜沫子留給兩孫子吃，留給兒子們好點，他們要幹體力活的。如果日子能平平靜靜地過下去，對玉梅來説也未必不是壞事情。小村裏好事情不會傳來傳去，壞事情卻早就傳遠門。人看到別人有好事情，就覺得自己沒本事，硬要找點別人的缺點或不夠好的地方，再説三道四添油加醋地議論一番。戰爭的壓力沒把昆福壓垮，但這婚後無兒無子的窘況卻重重地壓倒了背脊。這天晚上，他平靜地跟玉梅説：“我們講會兒説話。”
  • 玉梅笑著應道：“嗯。”“玉梅，我們結婚一年多了，卻還沒有孩子，我三弟家也沒有孩子。你看，這樣下去，不是個道理。”昆福皺著眉説。本來他想洗心革面做人，好好成個家，但現狀卻令他擔憂。“總會有的，不要急啊，慢慢來會有的！”玉梅倒是看得開。“難啊，我擔心啊。要不，我們離了吧，算了。”“你説什麼胡話啊，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可不離。”“哎，這怎麼活呢？”“別這樣，你這樣叫我怎麼做人呢？”玉梅眼裏起了淚花，一閃一閃。昆福搖了搖頭，心底明白是自己的問題，但不能説，説了自己的臉面往哪裡擱。他知道玉梅是真心實意想跟他在一起，但他不能耽誤了人家。曰子好像失去了正常的軌道，昆福變了個人。每每在他徹夜不歸或在外賭輸了錢，回家不是對玉梅破口大罵就是動手打她。這樣的曰子兩人怎麼過得落去。又一個晚上，小堂屋裏香油燈亮著，昆福還沒有回家。她點著燈，等著他回來。手上還在給他翻著舊棉夾襖。十一月份了，天已經有點涼了。清亮的天空寒星閃爍。屋內油燈晃著，裂著縫隙的門窗處，冷風鑽了進來。昆福不回家，她很不安心。等了很久，門外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是昆福回來了。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去開門。‘吱呀’的一聲，門開了。“個賊天氣，凍煞我了。”昆福進門就罵罵咧咧，瞅著家裏哪也不舒服。“你總算回來了，天寒了，晚上就別出去了。”“要你管啊，少來煩我。老子把你賣了，過幾天你就走。曉得了嗎？你…走。”走字重重的落在玉梅的耳邊。她突然間感覺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醉醺醺的昆福一踏進門檻就冒出這樣一句。玉梅正想遞上棉襖的雙手像是脱了水的海綿，落在空中的手失去了力量，雙手顫抖了一下，棉襖落了地，她的心頭也痛得摔落泥地上。她好像聽到了法官對犯人的最後宣判。“你怎麼能這樣做啊？我求你，千萬別把我賣了！我做什麼都行，你打我罵我也行，就是別不要了我。”玉梅跪在地上，雙手拉著昆福的衣擺，雙眼凝淚央求著他。昆福的眼中卻沒有洩露一絲一毫的憐惜，他看起來更像身處戰場上的指揮員，而不是一個丈夫在對妻子説話。
  • “別説了，我賭輸了，你過幾天就跟人家走吧。”“你真的不要我了嗎？昆福。你當初説好的，要對我好！你難道全忘了嗎？”“那是以前，誰叫你不能生孩子？別煩了！滾開！”玉梅震了一下，牽動了下嘴角想説什麼，但又欲言又止。那句話閉了回去。玉梅望著他蒼白的臉，有的只是冷酷和無情。往日的熟悉已經再也找不到。他的雙眼深深陷入，是漆黑的望不見底，深邃得叫人害怕，“滾開”兩個字從不露一絲鏠兒的嘴唇中吐出。昆福擺開她拉著他衣服的手，躺在床上，自己一人長長睡去。天井中的桃花樹一直會開花，卻一直不會結果。昆福娘天天求神拜佛也沒能替他們求回個孫子。事情的發展卻往往是讓任何人也始料不及的。(七）第二天，天亮。窗外有陽光照進來。已經不早了。昆福凍著咳醒了，睁開眼睛望著身邊的玉梅。他默不作聲的爬起來，披上大衣。枕頭上有玉梅的一絲長發，昆福撿起來，細細地出神地瞧著。放在鼻尖聞了一下，再任其從手中飄落。他回頭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心裏柔了一下，替她拉了拉被子的上頭，重新蓋好。玉梅昨天夜裏哭了。是在他清醒之中哭泣的，他其實一夜沒睡。淚水染得土布枕頭上露出了內裏的痕跡，枕頭芯是穀子填充的。濕了眼淚就不容易乾。他沒什麼好想的，這樣做的目的或許沒人能明白，家裏人肯定會罵他，村裏人更會看不起他。把老婆賭輸了。他悄悄地合上了門。玉梅其實是醒著。在他出門後，就起身穿衣服洗了把臉，引火做早飯。一會兒，早飯做好了。先給昆福打了一份，碗裏是比較稠密的米粒，自己打了一份稀薄的。她死也不相信他會真把他賣了。昆福來到祠堂。他沒有上香。自己點了根紙煙，這是拿家裏廢舊品從倒破爛的手裏換來的，俗話叫大瓶佬。那時候的人沒有什麼生意在村裏做，一些鎮上的人家心靈手巧，常常會盤些城裏能買到而村裏沒有的物資來交換。比如繡花針，糖，鹽什麼的。都是跟村裏人生活密不可分的東西。他呆眼望著牆上的神像。心裏暗暗罵著：“為什麼我這條命就這麼樣，早先在戰場上死了也好過回老家丢人，玉梅我的妻啊，你不要怪我心狠。”昆福從來不會掉眼淚，上次
  • 長興死之後沒有落過淚，他這時候卻無助地掉下了淚，一個人在祠堂裏嗚嗚地低聲哭。在他看來，什麼祠堂，什麼菩薩，什麼保佑之類的東西都是假的。如果真的有的話，怎麼長興、剛林他們會這麼早就死去，自己怎麼就得了病了？然而誰也沒有給他答案。等他回家的時候，屋裏已站滿了人，三弟，大哥，還有娘也在。“昆福，你怎麼想的？真要把你老婆給賣了？”娘擔心又吃驚地問。“嗯’娘。”“為什麼？這傷天害理的事情你也做的出來？你叫人家怎麼活？啊？”娘質問著他。“娘，你不可管了，我自有我的道理。她不會跟我生小人的。”昆福沒説自己的事情。“那也不至於啊，你三弟他們家不是也沒孩子嗎？不領一個就可以了，這種事情我不准你做。”娘生氣了。“娘，你就別管了。”昆福不能説自己不會生。“昆福啊，你打仗的時候我日盼望夜盼望著你能平安回來，你結婚了後我盼望你能有小人，開枝散葉成個人家，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娘一頓一頓地説著，這樣的事情教她心頭無法不沉重。昆福沒回答。他低著頭，思緒又回到了戰場上，他甚至想情願在戰場上死去的。“這婚我離定了，誰也別攔。”昆福恨恨地説道。站在一旁的玉梅聽到他鐵了心的説話，淚水早已經持不住了。眼望著他，他卻沒理會她的祈求。“昆福，我們不要孩子也能過啊，你別賣了我。我求求你了。”玉梅嗵地一聲跪在了地上。“玉梅，你起來。”昆林扶他起來。“二弟，你給我説清楚，余順是我多年的朋友。你這樣糟蹋人家妹妹這個説不過去的。”昆林也來了氣。“阿哥，你不懂，我跟她相處不下去。你別管，我有我的道理。”昆福也來了氣。沒有一個人知道或會理解他的初衷。“娘殺的，你弄得零清我就不管你了，可你現在倒好啊？這説得出去嗎？”昆林也來了氣，他説起話來帶著紹興口音。“二哥，你這樣做要被人罵的。你不會生就學我領養一個過日子，那也沒事啊。”昆安教他這樣做。“你説什麼？誰不會生啊？”昆福聲音響了起來。“村裏人家早就傳開了，説你跟我一樣。這事情怪不得女人啊。”
  • “你再給我説一次，你有本事再説一次。”“你跟我一樣。”啪的一聲悶聲，昆福抽出衣袋裏的手電筒打在了二弟的背上，二弟悶聲哼了一聲，痛得他直不起腰來。昆林連忙上前奪他手中的電筒。口中説著：“你這樣要打死他啊？快停手。”“賊胚，再説我就要了你的命，誰也別想攔著我，老子就不要老婆了。”昆福紅了眼直著脖子吼道。“打仗的時候要掉腦袋我也沒怕過，就憑你們幾個，少管我的事情。知道了沒？”幾個人全愣住了，他的脾氣自小就是那麼暴。昆林看著娘，想娘説句話。“昆福，你若這樣做，我就當沒生你這個逆子。”“娘，你別逼我。”昆福矛盾地喊求道。“算了，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也不聽我了。”“娘啊，不是我不聽你，這日子沒法子過落去啊。”“哎，難道真的是我造的孽？你們兄弟兩個全這樣，老天啊！”昆福娘長長歎了一聲，心裏的不安讓她難受。手裏撐著拐杖想站起來走開。她看不下去。玉梅哭著喊道：“娘，你老人家多保重，都是我不好。”昆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變了臉色，有些事情他不能説。他想她以後終究會明白過來。被昆福打了一電筒的昆安猛烈地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昆林上前扶紮他，走到家裏躺下。從此他的肺病越來越重。昆林回到自己家，跟妻子商量著事情。他想留住弟媳婦。“昆福他要賣了自己老婆，你看我們能不能收下她，你前年就有了青光眼，看東西不方便，家裏好有人照看著點。”“孩子他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怕被他打煞嗎？”“也是，可是這件事情個種弄法怎麼叫我跟她大哥説呢，哎！”“當初還是我提的親啊，想不到反而害了人家。”昆林自責地説著。昆林想收玉悔做二房的事情看來是行不通的了。她只有走。第二天，昆福叫他寫了休書，自己按了個手指印上去。放在懷裏揣著，這是給玉梅的。裏面寫著出妻之條，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云云。昆福心裏清楚，這是個莫須有的罪名。三天後，早上。村子口來了兩個蘇州人。一個是媒人，一個是倒賣婦女的人販子。
  • 玉梅臨走前給昆福燒好了飯。整理好了冬天要穿的厚實的衣服。她自己什麼也沒帶，只穿了一身衣服和帶了一封休書。臨走前，她再一次問他。“昆福，你真當不要我了？”她渴望生活裏會有奇跡在他口中出現。“別問了，來接你的人就在村口。你跟他們走吧。”昆福看也不看她冷冷地説道。“看來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家裏的東西全整理過了，冬天天冷你要多穿點。”“行了，我知道了。”“早上要吃飯，記得。”“你別對我這麼好，行吧。”“好見好散啊，畢竟我們夫妻一場。”玉梅出奇的冷靜。只是語氣裏沒了往日的關心。她只是想完成一個心願，完成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做的角色和説的話。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有這個家，熟悉的一切掠過眼前。“昆福，能吿訴我，你為什麼不要我嗎？”“你以後會明白的，你跟我在一起不會有結果。走吧，自己多保重。”玉梅好像聽明白了，他所説的結果。她想著他口中的結果就像天井裏的桃花樹，只會開花，從不結果。昆福的冬天來了，而玉梅的冬天就在了眼前，走出這個村子，就走出了冬天，不久將能看到的地方裏才有春天。還了賭債，昆福手裏只剩下一個銀元。玉梅走出村子，來到村口，跟著來接應她的人走了。她輾轉經水路，來到了蘇州，經媒人介紹，嫁給了一個拉黃包車的青年。這個叫范大海的青年已經三十多歲了，由於家貧，一直沒能娶上媳婦。同為拉車的他還算小有積蓄。他的同行有的是跑了一天的所得全花在了妓女身上，窮人娶不起老婆，但有這需要。他把錢都積蓄起來。用這好幾年拉車的錢買下了玉梅。新婚的頭天晚上，玉梅任他趴在身上。床單上留了下了點點像桃花一樣的血跡。大海驚訝地跟她説：“你不是已經結過婚的嗎？怎麼還沒破身？”“他沒要我。”玉梅羞紅著臉，低聲回答。“哦，原來是這樣。”大海忠厚的臉上笑開了，一臉的滿足，他想起了那休書上寫的事情。他端詳著眼前的玉梅，認真地説道：“玉梅，我們的日子以後長著呢，我不會虧待你的，我會好好地待你。”玉梅閉上眼睛，“嗯”地哼了一聲。眼角流下了一顆淚珠滴落在青布枕上。兩人睡去。
  • 大海的房子雖然破舊不堪，但房子裏頭還是很整潔，他平時手腳也算勤快。打理的不差•房子在一條狹長的老街上，老街叫幸福里。這裏住著幾十戶人家，全是拉車，打散工或做手藝的窮苦人。隔開兩條街，那裏就是繁華的縣城。平時他拉著車在那裏穿梭。從此大海做事情更有奔頭了，在街上拉車的時候總是興沖沖的。—天的所得全數交給她，家裏的事情也全由她一人説了算。玉梅漸漸從離婚的陰影中走出來，她對他更多的是感激，他並沒有因她是下堂之婦而嫌棄她。天色已經很暗了，已是冬天的夜裏，寒星點點，夜是淒涼的。昆福一個人在床上睡著，玉梅走後，他反而不太賭博去了。他不會喝酒，喝了酒就會想起一些往事。他不敢喝醉。他想著玉梅過得可好。他想她會有孩子的，只是不是他的孩子，她會跟人家過地好好的。二弟的事情算是過去了。家也散了，人也走了。天井裏的桃花樹只留出光潔的枝杈’有些枝頭是綠色的，有芽還沒顯出來。樹下是滿地的黃葉。天井裏有口小井，裏面的水很透亮，明晃晃地’能覺得到月光的寒冷。昆林回到了紹興。這天去了余順蠟箔店館裏’玉梅的事情他跟余順説明瞭。余順。“那怪不得你弟弟，是她的關係啊。”昆林。“余順，這事情是他不對’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慚愧啊。”余順：“她在蘇州了？”昆林：“聽昆福説是賣了去蘇州，叫幸福里的地方。”“哦，那我得空了要去看看她的。心裏也好放心。”“嗯，該去的，該去的。”昆林點點頭。(八）昆福自從玉梅走後，一直一個人獨自過著生活，他也沒有再去余順的蠟箔店館裏做活。昆林一直沒有吿訴他，她最後到了哪裡。他不想他知道，在他心裏反而覺得她現在的曰子不會比他過的差。昆福成了光棍。他一個人住在村裏一間破舊的堂屋裏。昆林的妻子從四十多歲起就得了白內障1昆林常年在外，一個家的孩子大人幾乎全要他一個人養著。生活是繁重的。那次昆林帶她去紹興做了手術。手術做得還算順利，有時候的事情人是難以控制的。這日午後，昆福賭輸了錢，就向哥來拿點錢。“阿哥，有錢沒有*我賭輸了。”昆福説。“你怎麼老是不改呢？還賭？”昆林不
  • 滿。“你不打算再成個家了？難道就這樣一個人到老？”“阿哥，我跟你明説了吧。我不娶親了，又要不了孩子，沒意思的。”昆福自己淡然地説著。“有毛病就去看好它，不然再過幾年，你真的老了！”“算了，不提這事情了。錢有嗎？弄幾塊吧！”昆福一心只想著錢。“你等等，我去拿。”説完，昆林走向房內。他妻子午睡了會兒，剛起身正在整理床鋪，眼睛雖然不是很方便，但這些房間裏的物什都熟悉了，蒙著紗布也能知道東西擺放的位置。“孩子他娘，我那錢袋呢？”昆林沒在枕頭下找著錢袋就問她道。“在這裏。”她手上拿著。“我剛在整理呢，怎麼了？誰要錢啊？”她好奇地問道。動眼睛手術用了一筆不小的錢，這幾天家裏經濟有點拮据。從年輕的結婚那天開始，昆林的錢都是給他老婆管著的。“我弟弟他，又賭輸了。”昆林回答。“他怎麼死性不改呢？你別借他了，這樣何時到個頭呢？他幾時赢過錢回來？”“啊呀，不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不好，我不給他，家裏又要弄個天翻地覆的了。算了，你別管啊，其實也難怪他啊。你就安心地養好眼睛的病吧。”昆林一邊安慰一邊去拿錢。在外邊的昆福聽到了他們説的話，心裏來了氣。昆林走了出來，把錢給了昆福。可他媳婦也慢慢地跟了出來，站在一邊。“怎麼，阿嫂不捨得這點錢了麼？”昆福本來賭輸了心裏還有氣，剛才又聽了她的話。“你就別去賭了。這不是過日子的辦法。”阿嫂語重心長地説。“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個瞎婆子都這樣了還咒我不會贏錢？”昆福罵道。“你這個人，怎麼説話這麼歹毒啊。昆林，這日子，啊，怎麼過啊？”阿嫂踩了下腳，站在地上低聲委屈地哭了起來。“昆福，你不能這樣説話。他是你阿嫂。”“是阿嫂又怎麼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沒老婆，沒孩子，光棍一條，我知道你們全看不起我。娘殺的，我今天跟你拼了。”昆福儼然一副地痞的樣貌。他忽然抽出一把剝狗皮的長三角形狀的尖薄鐵片刀，揚在手裏，氣勢洶洶地站著。昆林心裏焦急，他怕他老妻子動了心怒，眼睛落得個後遺症那就麻煩了。連忙連推帶拉的拽他出門。“走走，走，要打架到外面去。”昆林喊著。他踏出門口的時候把門關了，囑咐妻子：“
  • 你別出來，這個殺呸又發瘋病了。”昆福腦海中又仿佛回到了戰場上的情景，眼前的不是親人，而是鬼子兵。他揚著刀，鐵青著臉，口中呼呼地喘著粗氣，綠豆大的唾沫星子飛來飛去，雙眼瞪得像銅玲一樣圓。戰爭對他的印像太難以消除了。他發怒的時候全世界都成了他的敵人。昆福罵罵咧咧地對嫂子一家大聲咒駡著，最難聽的話都説了出來。躲在門背後的嫂子聽得一清二楚，渾身發顫，又氣又急。她又暗自害怕他會傷了昆林，這可如何是好。昆福和昆林畢竟是親兄弟，親兄弟又能鬧到哪裡去呢。昆林的大兒子也走了回家，勸著他的小叔。他是大輩，雖然有點為老不尊，但他們也不敢對他怎樣。只好由得他罵夠了，累了，神智也有點清醒了，自然就沒事情了。昆福這次覺得鬧夠了，錢拿了，人也罵了。就走了去。村裏圍觀的人已經來了十幾個，卻沒有一個敢上前勸説的。好像在看戲似的。都説清官難斷家務事。村裏人更沒幾個敢管老麻子的事情。這天夜裏，昆林妻子白天受了氣，眼睛的病加重了。“孩子他爹，我眼睛有點痛。”昆林妻子説。“啊？不會是白天氣得吧。你要好好養好了才好啊。”昆林心裏擔憂。“嗯，望是這樣望了。你拿片藥給我吃。”吃了藥後，兩人躺下。這次吵鬧後，昆福就不跟他們一起住了。他平時幫東家助西家幹點散活，成了最忙的人，也成了最閒散的人。平時得空還是會去玩麻將，打牌九。這是他唯一的愛好，也是他從知事起到老都喜歡的事情。昆福的娘早已經知道是自己的兒子不能生育。念了多年的那串佛珠給豬吃了後，就沒有再念佛。她臨死前躺在小孫子的懷裏，是吃了一口肥豬肉才去的。奇怪的是幾十年吃素的人，在生命即將停止的一刻間，卻想通了一切。她知道無論自己怎樣念，怎樣吃素，都難以改變兩個兒子不能生育的事實。她也恨那頭偷吃了那串佛珠的豬。昆福雖然自己沒有孩子，卻很喜歡後輩的小孩。幾個侄子的孩子從小跟他一起四處野，村前有一座螺山。山上多竹和桃樹。每到春天的時候，他會帶著他們到山上去玩，采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和虎蕭筍，虎蕭筍放在飯架上一蒸，再淋點醬油，拌點豬油，就成了時令的美味。這年春天，村後的火車道忙了起來。運貨的
  • 火車開得很慢，火車頭上冒出的煙成了村裏人見識現代工業的一道亮點，不少遠來的人都稀奇這樣的景像，但火車的存在對村裏的交通卻是個不便。村裏人從來沒有人知道火車是怎麼開動的原理，但窮些的人或小孩子，有時候趁火車停站的時候，是會去爬上去扒點東西下來的。小孩子最喜歡的是水果，大人喜歡別的，但這些是全不值錢的東西。長興娘知道兒子長興不會回來了。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多年。自己也已經白發蒼蒼。要是他還健在，也是個老頭了。她不知道是何緣故聾了。就連長興的弟弟長發也老了。他不但老了，還癱瘓了二十幾年。這事情要從他沒能娶親的事情説起。就在昆福休妻後沒幾年，鄰居長發已經長成了個高大的小伙子。他平時省吃儉用地和娘親相依為命。年前説了門親事，是鄰村的一個姑娘，模樣和年紀與他很是般配。但就是一點，女方家提出要他蓋得起房子才能過門嫁給他。這個問題難倒了他。長發心裏想著，哥哥長興在就好了，可是他早已死了多年。只有有點糊塗的娘知道他在哪裏或去了哪裡，其實她也知道他死了，只是不肯接受這個事實。長發去了城裏做工。婚前他無論如何要賺夠蓋房子的錢，父親和哥哥死的早，沒人能夠幫他，他又沒有靠山。他總算儲夠了錢蓋起了房子，但命運對他開了個玩笑。婚期都定下來了，他卻在婚前一個月病倒了，郎中也説不出個所以然，只説：“能不能好，看他的造化了。”他開了幾帖藥，跟他娘説：“他這病來得兇，要好好養才行，是操勞過度，傷了元氣，又外感風邪，毒發於背。”郎中臨走還給了點鮮草藥，叫他娘搗爛了敷上。長發得了惡病的消息傳到了女方家中，女方大人十萬個不同意，他們怕到時候女兒嫁過去沒好結果。幾天後，女方就喚媒人帶了聘禮和彩金，原封不動地退還了給長發家。病中的長發高燒未退，一得知了這個消息。怒火攻心，仰天長歎一聲，氣暈了過去。長發娘等著自己僅有的兒子醒來，這一等，等了個十多天。這十多天裏，他只能喝點稀粥，維持著生命，但全身像蛇咬著，渾身疼痛難受。神智也時而清醒時而昏沉。但等他醒來後，開口第一句就是叫著娘。“娘，退婚的事情，我知道了，那天我聽你們在門外説了。”“兒啊，你別灰心啊。我們再找個好的。”娘安慰著他。心想只要他活過來，完好了有
  • 一身力氣不怕娶不到媳婦。長發想從床上爬下來，可是提了一下雙腳，卻硬是用不上力氣。“娘，我的腳好像不聽使喚了，怎麼回事情，怎麼會這樣的？”長發急得快要哭了。“兒啊，你不可急。我去找郎中來給你看。”娘一邊安慰一邊急著整理了下衣服，出門找人。郎中來看，仔細地檢查了一番之後，又摸了摸他的腳筋，郎中説：“這下討厭了，他是在床上躺得久了。生了釘板瘡，癱了。”郎中搖頭歎氣。“長發他娘，他能活下來也已經不錯了。”他安慰著她。郎中配了些藥走了。得知長發癱了後，昆福三天兩頭幫著他家裏背點柴，弄些糧食。他在別人家做小工的時候，主人家給他的報酬，他會分點給他家。他答應過長興照顧好他弟弟和娘，但事與願違，他自己也落得個光棍，長發更是癱了。村裏人見他們可憐，做好日的時候，都會分些吃食給長發。後來學會了編織草鞋，草繩，拿這些去跟人家交換吃的，穿的。到後來，村裏給他安排了五保戶，日子平靜地過著。長發娘後來在過鐵路的時候，被火車撞死了。血跡在鐵道上的石子上像一條紅繩一樣向火車駛過的方向延伸著。她是聾子，火車來的時候鳴了氣笛，但她聽不見。長發得知了這個惡粍早已經是淚流滿面，哭得死去活來，但自己動彈不得。昆福走過來，勸慰了他一番。“長發啊，我去撿她回來。”昆福也想哭，但他沒有。“好的,昆福...哥，多虧...了你了。”長發搗著頭，從口中艱難地説出這句話。他癱瘓後説話也口吃了，説一句話要費很大的力氣。昆福背了個竹簍，拿了個燒火用的生鐵夾子。頭上戴了個黑氈冒，走了出去。來到鐵路上，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一些碎肉。衣服被撕碎和車輪碾過後已經看不出是件衣服，長發娘的屍身被車輪碾過，東一塊，西一塊。他一邊撿著，一邊喊著：“長發他娘，回家咯，長發他娘，回去咯…”這是他在叫著她的魂魄回來。村裏自古有這樣的傳統，撿屍的時候必須要這樣喊才行。印象中他又仿佛回到了當年的戰場上，他也有過這樣的熟悉感覺，他做了親人該做的事情。後來又請了道士，做了幾場佛事，村裏人幫著抬的棺材，長發的娘安葬在了螺山上。長發自己是走不了的。昆福自那次以後，沒有再去賭。他相信了命運，自己雖然能活著下來了。但身上的病讓他沒了生育的希望。三弟跟他一
  • 樣，後來領了個孩子做繼子。他沒有，他覺得還是一個人過的好。又是一年的春天。天井裏的桃花樹自始至終也沒有結過果。昆林拿著磨得鋒利的斧頭，一刀刀地砍在樹身上，桃花零亂地飄落了一地。樹靜靜地倒在院子裏，滿樹的桃花好看極了，小男孩在爺爺身邊轉著。問道：“爺爺，這麼好看的花，為什麼要砍斷它啊？”“它不會結果。”爺爺流著汗説道。“哦，可是它活了這麼多年了，有點可惜啊。”小男孩抱怨道。“人家屋裏最好不要種桃花，要犯桃花劫的。”爺爺笑著説。小男孩每年會看見桃花開，桃花落。這樣的景象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知道桃花落了就又是一年，桃花開了就又是一年。以後他沒有得見桃花了。昆林從紹興回到了村裏，他第一件事情就是砍斷了那棵樹。他記得回家前余順説的話：“我家玉梅啊，就像是棵種錯了地方的樹。”他砍斷了那棵樹後，對往日的回憶也就隨著樹的倒下而不存在了。他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不能再在外務工了。解放前的私人傢具廠已經改成國營，後來又改成個體。輾轉幾次後，他自己開著個小店，賣著圓木桶等。那時候塑膠還沒有興起，家用的盆都是用木頭箍製的。他由此而得名箍桶店王。村裏人一直到他老了還這麼叫他。玉梅嫁了大海後生了三個兒子，一直到老也沒有跟昆福再見面。昆福後來從昆林的閒談中，聽到了些關於她的事情，但自己也沒有多大的感覺了，自己也老了，他想自己當年的決定也不能算他錯了，要怪只怪他自己命不好，天生是光棍的命。“阿公，你又到山上去啊，我也要去！”小男孩蹦蹦跳跳著説。“不可，小傢伙，你去我就殺了你。”小男孩嚇了一跳。他見到平時和藹可親的阿公怎麼説變臉就變臉了。他並不知到這次去，他是去給自己找個死後安葬的地方。“阿公，那你早點回來。帶點山上的桃花來哦！”小男孩笑著對他喊，他的身子卻站得遠遠的，心裏害怕他剛才那發脾氣的樣子。“等你長大了以後，阿公就老了，就到山上去看管著桃花林。山上的桃花會結果，你每年都會看到山上的桃花開的。”阿公臨走的時候對小男孩説。
  • 君子(優秀獎)周家樂(一）福伯是一位典型的澳門北區老駐民，每天為著生計早出晚歸。上星期剛獨自渡過他的六十歲生辰。在這塊目迷五色的都市化海濱一隅，一群像福伯這樣的澳門人，每天營營役役地掙扎在大時代巨大齒輪的末端，倦了就抬頭向著那道愈收愈窄的天際綫深深吁一口氣，然後又低頭繼續轉呀轉的，大家都得試著去適應，包括那幾十萬人中的福伯、包括你、包括我。福伯獨居在北區一幢五層高的舊式唐樓單位，每天都得強忍著膝關節的痛楚，來回穿梭在那又陡又暗的長樓梯之間，福伯每天都幻想著攀越刀山地獄也不過如此，其實福伯心裡偶爾也曾認為過就這樣死掉也不錯，可是福伯命硬，撐著撐著就撐到了這把年紀。附近街坊們對這位已超然於知命境界老翁的印象，多半停留在樂於助人，但卻不怎麼熱衷與人往來打交道。北區雖然人煙稠雜摩肩接踵，可一眾街坊對這位老鄰居的
  • 過去其實所知卻不詳，每被不識相的街坊問及家庭狀況及過去，福伯總是諱莫如深，尤其當碰觸到涉及妻兒的話題，更是顧左右而言他，或乾脆轉身便走，連敷衍半句也沒有。聞説福伯其實膝下有一子，但由於福伯有過一段不怎麼光明磊落的過去，後來雖然總算盼得浪子回頭，可是仍然避免不了落得妻離子散的悲劇收場。傳言有人很久之前曾經看見福伯兒子在深夜時份回過福伯的家，可最後卻是在吵鬥聲過後匆匆離開，有人言之鑿鑿、有人半信半疑。在街坊們眼中，這位平凡又神秘的老鄰居總的來説都可算得上是和藹可親，最愛動輒教誨身邊人應多給予別人機會，是為積善積福，有街坊親眼見過福伯主動與區內一些沾染毒害的癮君子之流接觸，甚至噓寒問暖，還不時給予他們金錢上的幫助，有人因此背後都戲稱他“窮社工”。除此以外，福伯就好像蜉蝣般的，在眾人的視線焦點之外生活得點塵不驚。雖然在街坊們眼中，福伯的家境絕對稱得上清貧，但福伯卻深信自己仍具備足夠自我照顧的能力，故一直堅持不向政府申請綜援或其他物質上的幫助，而靠每日清晨在社區附近當著檢銅鐵紙皮以及不定期打些零工掙錢，在平常日子也就僅僅足以糊口，可有幾回遇著那副不再年青的老骨頭不爭氣抱恙了，除了硬撐，仍是硬撐，要是生產力因此受到影響，拮据的福伯就只好在飲食方面動點腦筋，改以麵包果腹也好，三餐併兩餐也好，總之就是要以不假外求為宗旨，福伯對好心人的好言相勸，從來都只是心領，即便是社工向福伯提出合情合理的基本協助，福伯仍是倔強地笑笑回絕。福伯時常對街坊笑説：“我還能自我養活，我的機會就讓給有需要的人吧。”縱是境況不好，福伯對別人的幫助卻是從不吝嗇，常常近乎固執地認為自己能給予別人機會是一種福氣，就算是遇著區內一些道友、騙子施以偷、哄、搶、騙，即使當場露出馬腳，福伯仍是笑著把不多的金錢現動奉上。看在別人眼裡，替他不值有之，譏笑他的愚昧者更是多不勝數，可福伯還是笑著這樣説：“能給予別人機會，是一種福份。”有同區老街坊流傳著，福伯對給予別人機會的一份執著，全然源自於一份歉意，一份對妻兒的歉疚，他懊悔自己不曾給過兒子選擇的機會，做兒子的也不曾給過他任何補救的機會，在福伯眼中，他的兒子無論在過去’或在可見的將來也不曾/不可能擁有這種將命運移回正軌的機會存在，所以福伯單方面地覺得，能給予別人機會某
  • 程度上是一種贖罪行為，亦是可想像得到的為兒子與自己命運期許與補償的唯一法門。某個炎夏裡的中午時份，狼毒的陽光剌痛了剛賣掉今天收獲的福伯的眼睛，因業績尚算不錯，故福伯正打算到菜市場去買半條鮮魚蒸了下飯。福伯覺得今天的天氣特別炎熱，衣服都已濕得不像個樣兒，街上行人也仿佛紛紛避暑去了而顯得寥落。當福伯拖著蹣跚的步履剛拐入通往漁市場的一條小巷子，突然瞥見一條黑影不知何時悄然地靠近，近得已幾乎與自己腳跟下的黑影互相重疊，福伯感到背項一陣涼意，正要回頭看個究竟，冷不防那條黑影的主人卻先行發難，搶在福伯回頭前從背後施以不及掩耳的突襲，一柄雪亮刀子已然架住了福伯頸項。福伯正欲回頭一看，持刀男子驚得不住大吼：“別動，別動。”福伯感覺到持刀的手一直在抖個不停。福伯如言挺好身子，慢慢把頭回復到原來位置，暗自忖度這男子定當是箇中新手，此時想到的是唯恐嚇著他多於傷到自己，故小聲地以像哄小孩的語氣背向男子説著：“年青人，你先冷靜，你要錢的話，我會合作。”接著把手慢慢放進口袋，一邊説著：“我現在把錢拿出來給你，你先放輕鬆。”男子看著福伯，頭腦好像有點被攪昏了，因為過程順利得嚴重偏離了預先的部署，反而導致一點反應的能力也沒有，就眼睜睁看著福伯把手伸進口袋裡。不一會，幾張剛收回來的鈔票就在福伯背向著的手裡晃著，男子已是汗流浹背，望著鈔票直出神，渾忘了伸手去拿，只自顧自索索地愈發抖個不停。福伯頭沒有回，等了好一會對方仍沒有接過鈔票，就好像提醒似地發出幾下噓聲。“你還好吧，動作快一點，不然警察來了不好。”男子定神後搶過了鈔票，逕自倉皇地向巷子出口快步走去。男子逃走期間不住頻頻回頭，也不知道是生怕福伯尾隨上來，還是出於好奇心理，陽光下只見男子方正的國字臉上，兩撇粗濃的眉毛下兩顆大大的眼珠張得更大地望著福伯，心緒茫然得發悶發慌，好像首次的作案是出了什麼無法預計及解釋的岔子似的。就在此時，方形臉男子在巷子出口，呼然撞著似是牆壁的東西，差點沒跌個拘吃屎，男子半蹲著身子向上一望，這一驚非同小可，兩個身穿藍色制服的男子在他面前昂然矗立，其中一人正擎著槍指向他的
  • 腦袋瓜子。方形臉男子仍在霧裡打轉間，雙手已被另一名穿制服男子反鎖制住，痛得他心境頓時清了，淚水繼而飆過不停。擎槍的穿制服男子見場面已受控制，把槍缓緩放下，一面對掛在肩頭的通訊器喊話滙報，一面向著福伯跑去。“老伯，你有沒有受傷？剛剛是不是被那男子搶劫了。”説著指了指正被另一同僚扣押著的方形臉男人。方形臉男子此時頭低低耷著，面如死灰不敢與福伯眼神直視，心想首次作案便得身陷囹圄，沮喪得差點沒哭出淚來。豈料福伯看了看方形臉男人，未幾回頭望著身旁的警員，用力地甩著頭示意沒有這回事。除了福伯，現場連方形臉男子在內三個人皆愣在當場，男子抬頭望了望福伯，嘴巴沒有辦法合攏，兩名警員也雙眼瞪得銅鈴般大。靠近福伯的一名警員確認似的再向福伯重複了剛才的問題一遍，並補了句提示福伯不用害怕任何威脅或恐嚇之類的話，可仍是得到相同的答案。“警察先生，你們是誤會了，這位先生是個好人，他剛只是問我知不知道那柄刀子在哪裡可以買到，我就跟他説過了這條巷子一直走就找得著了。”方形臉男子嚇得手一鬆，被扣著的右手上的刀子噹啷一聲扔在地上。兩名警員也被嚇了一跳，靠近福伯的警員下意識地再度舉槍指向男子。兩名警察雖然心有不甘，也知道福伯是在捏造故事，但在當事人不願合作的情況下，也就只好在筆錄了方形臉男子的身份証件資料，以及詰問了方形臉男子幾句後無奈地把他放了。方形臉男子獲釋後馬上腳下抹油，三兩下子就在三人眼前消失了。兩名警員向福伯瞟視了一眼，好沒好氣地説：“老伯，你這叫姑息養奸。”可福伯向警員歉疚地笑了一笑：「對不起，警察先生，不過這叫得饒人處且饒人•就當給他一個機會改過好了。J(二）雖然已是凌晨三時，但日間的暑氣仍未散盡，叫人倍感心煩意亂。中區一條暗巷的漆黑正向著巷子的盡頭伸延著，最後突兀地被由箭尾形狀構成的七彩繁華戛然止住，羽尾箭的霓虹把巷子映照得一陣紅一陣綠，兩條投射在紅綠之間的黑影在搖曳晃動，一條黑影舉拳欲揮，一條黑影抱頭跪地。“你倒很帶種，借老子錢不還，是把你老
  • 子當凱子不成。”站著的黑影主人態勢乖張，話聲甫畢便是攔腰一腳，另一人影隨著來一個葫蘆滾地，頭下腳上。“昌哥，算我是胆子長毛，也不敢有這種不識好歹的念頭。”男子邊哈弓著腰，邊忙不迭解釋。“老子今天要是饒你，空著手回去，你倒説説看我的面子要往哪裡掛了。總之，今天不留下鈔票，就隨便從身上割一塊肉來作抵押吧。”男子一聽登時鐵青了臉，喉頭被噎著説不出半句話來，轉身開步欲走。許昌文冷然佇立，半步未動。只見男子走了沒兩步，兩顆拳頭從暗處突如流星般叟的一聲招呼下來，這一記叫男子金星四冒，滿地找牙。一定神，已被兩個預先埋伏男子撿在地上，動彈不得。“昌哥，欠你的錢已在設法子籌備，你就發個慈悲心多給我兩個星期，到時決本利兩清，好不?”許昌文緩步走至，鞋跟子碰地時咯咯有聲，在夜裡份外醒神，男子臉孔被按得貼在地上，並因掙扎而磨蹭著，視線剛好與許昌文鞋跟子碰上，心中不禁發毛。“你道幹我們這一行怎發得了慈悲心呀！你叫我要教眾拜把弟兄們吸神香過活不成?”男子心裡盤算今晚決計無法就此善罷，暗自謀定脱身後著》“救命呀！沓碼高利貸要殺人呀！”男子喉頭本能似地張個碗盆樣大，慘叫聲四野迴響。許昌文與手下共四人眉頭未嘗一皺，男子瞳孔睁得又圓又大，隨著一連串的狗狀聲，最後就是錯落有致的關閉窗戶聲響。男子心內頓時涼了一截，連隨噤聲，放棄似地聽候發落。許昌文一言不發，但面上顯然略有愠色，右手凌空劃了個圈，兩名爪牙同一時間伸手往胸口一掏，寒光乍現。男子還來不及反應，眉心已一陣涼意，隨後一股腥羶直滑落鼻尖，眼前地上由漆黑漸次殷紅，兩根分了家的指頭在其中淌漾著。當男子有所意識，卻已發不出一絲聲響，兩隻大手已牢牢地把他的嘴巴搗住了，血絲在指掌間四處流竄，吱吱作響。許昌文睥睨著地上顫抖著的身軀，就好像只看著一頭垂死的畜性般麻木不仁，心眼兒已在想著其餘屬賭廳應收的到期除借爛帳，口中唸咒一般吐著惡言，愈説愈氣，最後一口濃痰往男子頭上猛吐。男子此時已昏死過去，爪牙們看了看許昌文，像接收到了只有他們地下世界才看得到的訊息，齊齊鬆了雙手，並往男子身上捜了個徹底，確定男子身已上分文不剩，
  • 才悻悻然立起身子，像訓練有素的士兵向長官滙報軍情似地打了個眼色。許昌文眼見今趟爛帳是鐵定收不回了，心想既然已向男子懲處了應得的利息及傳遞了有效的威嚇訊息，遂決定暫時鳴金收兵。兩個亦手下不服氣似地往己暈厥的男子身上狠狠踹了一腳，心下好像得了發洩，才跟著許昌文隱沒於黑暗之中。箭形建築物的裝飾燈一閃一閃的，照在男人身上，也分不清到底男人是否仍在顫抖著。(三）福伯在回家的途中，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幕，腦內不停迴轉著剛才警員的説話，“那是姑息養奸嗎？”一轉念間，若然是金錢真的可以解決那年青人的問題，那未嘗就是一個救人脱離厄困的機會。心想往往一個看似小小的契機，就足以構成人生的重要轉捩點，若此時給他一個機會，或許就能免卻日後一宗更大悲劇的發生，人生就是太多未知數，明日的果報，往往種因於今天的一個不可逆料的機會。“我甘心再看著一個悲劇在我眼前發生嗎？”決不，當年我沒有給我老婆一個機會，沒有給我兒子一個機會，甚至我沒有給我自己一個機會，今天就得一力承受這樣的一個業，我老婆沒有給我一個回頭的機會，我兒子沒有給我一個回頭的機會。福伯心底深層塵封著一段記憶，上面被一層厚厚的歉疚覆蓋著，福伯多年來一直戮力避免翻動這個潘多拉盒子，只敢遠遠地看著它沉沉地壓死在自己的心臟位置，他與這盒子之間的距離，恰好形成了他與兒子之間的鴻溝。福伯年青的時候好玩好賭，不務正業，往往踏出家門就是幾天幾夜上的事，偶爾回家不是倒頭大睡，就是向家裡伸手苟索，家無寧曰。福伯的妻子那時候是知道丈夫染上毒癖的事，但無論使軟使硬，都無法叫頑石點頭，有時候福伯癮頭害急了，換來甚至是拳腳相向，家裡經濟支柱也就完全落在妻子身上，遇著福伯瘾頭大了，回家就是可搜的搜，能押的押，福嬸更得靠賒借渡日，日子久了，親友早已是避之則吉。那年頭福嬸哭是哭得夠了，勸的罵的法子用盡，就是渡不了浪子回頭，兒子長期缺乏關顧，更不願躲在家裡看著日復日，年復年的打罵鬧劇。俗話有道“臭坑必然長出臭草”，兒子最後也避無可避地步上了暴風少年的歪路。福嬸日積月累的惶恐、悲傷、失望最終致
  • 心力交瘁，一次在家附近的後巷撞破了丈夫的追龍好事，再也忍無可忍隻身走入毒窟興師問罪，納心要給福伯最後一次回頭的機會，或是給自己斷然離開的藉口，不料福伯不知道是意猶未盡還是神智未清，竟視妻子的最後通牒如瘟神催命，在眾目睽睽下竟向老妻回以一記大巴掌。福嬸此刻心如死灰，當晚收拾了幾件家當毅然出走，從此音訊杳然。然命運之為物，碰巧在福嬸出走的那個晚上，福伯的兒子因販毒被司警當場緝捕，展開了人生首次的牢獄生涯。當福伯清醒後發現這次自己真的輸了個徹徹底底，一個人望著家裡缺了色溫的四道牆壁，懊悔得不可開交，他當晚在列祖靈前哭跪了一整夜，祈求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剛被洗劫一空的福伯爬了長長的樓梯後正要回家，打算看看還有沒有剩餘物資可權充今天食糧，突然看見家裡鐵閘門虛掩，遂止住腳步，思量著應如何是好。福伯慢慢往門隙處探頭細聽，確定屋內確實有人，循聲音所辨來人應該正身處睡房，福伯站在門外考慮下一步行動，除了是擔心自身的安危外，亦思量著正在自己房間內大肆捜索者，有可能是為勢所逼的梁山好漢，若此時自己回家撞破好事，賊人可能就要空手鼠遁，果真如此，在家中苦候一頓飽飯的妻小，或是抱病在床的老母必然是好生失望，反正自己家裡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何不待對方取得所需離去後才進家門。福伯就這樣站在門外等待著，但過不了多久雙腿都站得發麻發酸，屋內的窸索聲仍然好像沒完沒止，福伯想了想決定還是進門看過究竟。一進門，只見家裡已然杯盤狼藉，廳間抽屜全都來個底部朝天，透過卧房門射進廳間光線形成的黑影，來人好像因過份投入而仍在自顧自地搜索著，福伯生怕把竊賊嚇著，躡手躡足地逕自走到沙發坐下，待定神後氣吁吁地向著睡房喊著。“兄弟別怕，我是屋主，已經一把年紀，你就只管繼續忙自己的好了，我管坐著不作聲，我床底下放著紅色鐵罐，裡面放著一點兒心意，你是急用的就請自便。”言畢，睡房內突然一片死寂，不知道來人是驚是疑。半晌，福伯才聽到鐵罐被打開蓋子的聲音。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一團黑影幾乎完全籠罩著從房門透射進客廳的光線，福伯反射地回頭一望，表情起了一陣異樣的變化。“怎......怎麼是你。”福伯腦內空白了好一陣子，良久方才吐出一句話。
  • (四）許昌文昨天的賭廳應收賬款沒有收成，回去後給老大罵了個狗血淋頭，心情鬱悶至極，本想一股惱地在賭檯上尋找慰藉，可是也不曉得是從哪裡惹來的一身霉運，愈睹愈是發愁，直至囊中空空如也。其實幹他們這一行頭，終日周轉於各大賭場與夜場之間，三更窮五更富也是司空見慣之事，可今天許昌文的心情就是無緣無故地顯得特別浮躁，想到最後竟然後悔起昨天晚上沒有把那廝渾球的十根指頭給齊掌砍下，現在把十根手指拿出來把玩把玩，或是放在賭桌上抵上十個八個籌碼，那可比現在來得有趣得多。愈想愈是乏味，許昌文決定到賭場二樓的酒廊散散心，一進場滿眼盡是在賭場打滾的人物，眾人一見許昌文，立時叫囂著湊了過來，可是心情欠佳的許昌文只衝著眾人微微一笑，眾人哈啦幾句後隨即又一哄而散，各自各精彩去。人群中有幾個活躍夜場份子鑑貌辨色，加上許昌文昨夜的遭遇亦已在眾人間廣泛流傳了開去，其中一個穿紅戴綠的男子在許昌文的背脊撫了一下，示意隨他到吧檯後較為幽暗的角落去，許昌文如言跟著那男子走了過去，男子站好後稍為張望了一下，並掏了掏口袋，兩顆藥丸隨即放到許昌文的掌手裡去。“今天身上沒錢，先記脹好了。”許昌文未等那男子回應，已逕自把藥丸往嘴裡送去，並搶過男子手裡的酒杯和著藥喝個杯底朝天。‘閒話一句，難道還信不過昌哥你嗎？”説罷，男子聳一聳肩往另一人群走去。許昌文的父親也是一名癎君子，父親那年代是吸食白粉(海洛英），年青時的許昌文曾親眼見過父親躲在自家轉角處，那條又黑又污穢的的樓梯底蹲著，在放著白粉的錫紙下燃了火種，口銜著火柴盒子就索興興地吸了起來，許昌文在家裡從沒看過父親那樣歡愉滿足的模樣，那時的許昌文只覺得瘦骨嶙峋、面容枯槁的父親真是醜斃了，跟著又看到舒泰過後的父親竟然像坑渠老鼠一般蜷縮著身軀，啪的一聲便席地睡了起來。許昌文知道這個衣衫襤褸、與自己流著相同血液的男子醒過來後，又要回復精神奕奕回家繼續打打鬧鬧，因此決定那天晚上實行徹夜不歸，開始了如野狗般的街童生活。十三歲那年為了向父親報復，許昌文開始沾染了毒癮，只是他一想到父親涕沫齊流的追龍昇仙相貌，就覺得噁心倒胃1他堅持選擇只服食所謂的軟性毒品，自以為這樣會較父親文明和進步，矛盾地一面要顯
  • 示自已與父親的不一樣，卻吊詭地要靠藥物幫助他忘記過去，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許昌文對藥物的依賴也一天比一天深，自我毁滅的道路，其實是殊途同歸。當許昌文回復七成清醒，酒吧人客大約只剩下原來的三份之一，便拖著沉甸甸的步履離開酒吧。過著許昌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大部分當身上沒有了錢，就好像缺了魂頭的野鬼一樣，四野飄泊，完全沒有所謂方向與目標的概念。許昌文在酒吧附近街頭游弋，遊著蕩著，日己當午，最後就好像人死後回魂一樣模模糊糊回到老家，所謂老家，已是陌生得只是一個在具指標性地址上築起的四壁斗室，僅此而已。此時家裡碰巧空無一人，可是許昌文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對他來説，在意義上實在沒有多大的差別，然而更是樂得耳根清淨。許昌文在以前還未當上小頭目的時候，每次不得已回到這裡，不外是執行近乎野獸的尋食行為，吃個飯或乾脆伸手要錢，再下來就是闖了禍後找個地方避避風頭之類的。近幾年風光的日子多了，回家的次數己近乎零。許昌文老實不客氣，習慣性地先來了個翻箱倒篋，沒有尋得半點可供果腹的殘羹飯菜，最後逕自走進房間，看看有沒值錢的物事，可是翻了老半天，仍只找得幾個銅板零錢，連半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找著，正打算放棄的當兒，赫然聽到客廳有聲音，心下一陣納悶。福伯看著眼前那個從睡房走出來的人，顯得心緒有點紊亂失措，反觀眼前人表情卻是冷峻得可以。“就只有這麼一點點錢嗎？還有沒有其他的。”那人沒有回答福伯的話，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飯吃了沒有，我現在就去買菜，你就等我一下好了。”説著福伯從沙發顫危危地站起來，差點沒向前跌倒。那人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隨即光火大作，向著福伯大吼：“老頭兒，你忙個什麼鳥勁兒，我沒有時間跟仔瞎耗，我問你什麼你管答什麼好了。”説著把剛從床底鐵罐取得的鈔票往口袋裡猛塞。“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又要到賭場賭錢了？還是又拿去嗑那鬼玩意兒？我説兒呀，十賭九輸，毒品傷身，你老爸我就是現成的絕佳例子呀。”福伯仿似回到了現實，失望地望著那人，卻苦口佛心規勸似地説著。站在房門口的那男子正是福伯的兒子，聽了福伯的一番肺腑之言，反而好不耐煩地露出一臉兇相：“你給我少點囉唆，你道
  • 你還有資格説這種唄。”説著向福伯衝了過去，在福伯口袋裡強行搶走了皮夾，接著又火速褪回原站著的位置，福伯看到兒子的腳步有點虛浮不穩，心中有數’掩不住一臉神傷。福伯的兒子急急地打開皮夾子一看，內裡除了放著福伯的身份證件，就只有一張已泛黃的家庭合照，鈔票早已在後巷給搶走了，照片裡福嬸站在福伯的右邊，一隻手放在當年只得五歲兒子的肩膀，那小男孩就是今天那拿著皮夾，惡形惡相地站在福伯面前的男子，許昌文。許昌文環顧家裡似乎真的已無值錢的東西，為了不想再拫費時間與眼前這個讓自己多年厭惡著的老父糾纏下去，二話不説往大門邁開腳步，雖然只是丁方斗室的腳程，但那份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已令許昌文厭惡得好像快要堂息。許昌文沒有向站在身邊觸手可及距離的老父看上一眼，但卻感覺到老父脆弱的身體好似已因年紀老邁而漸漸萎縮，首次意識到老父已隨年月洗煉而改變，腳步稍微頓了一下，但隨即又想到無論形體上如何改變，卻始終無法扭轉已然發生的命運安排。印象中，自己從沒受過父親的關愛，每天回到這裡都活像受刑一般。近幾年雖然老父已不斷表達對自己及家庭所造成傷害的懊悔，不斷哀求自己給予他補償的機會，可是失去的一切終究沒有可能補回。眼前這個龍鐘老人可以給予自己機會每天挺起胸膛回到學校上上課嗎？可以給予自己考上大學，然後找到一份有前途有尊嚴的工作嗎？可以給予自己機會把壘壘的刑事紀錄一筆勾銷嗎？可以重頭給予自己在父母相敬如賓的正常家庭中成長嗎？許昌文知道所有答案都是否定的，既然自己已沒有被給予機會的可能，也就不稀罕亦不打算給予別人任何機會及希望。心念及此，許昌文對眼前這個老人的厭惡感又漸漸變得強烈起來。許昌文突然感到一隻顫抖著的手用力地握著自己的手腕，不期然下意識地猛力甩開了那隻手，那隻手的主力那經得起這無情兇狠的回應，福伯即時應聲跌倒在地。許昌文渾沒半絲悔意，少年時代的遭遇，加上這幾年的刀口舔血生涯，已把他訓練得冷酷無情，六親不認。“你想怎麼樣，別在我面前嘮嘮叨叨的，你要捱拳頭我可卻不怕雷劈。”“你老爸走錯了路，就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轍，我是已沒有回頭的機會，可你有。”福伯邊説邊半蹲並試著站起來，但€顯得極其吃力。許昌文不屑地呸了一聲，片語不吐轉身就走。
  • 不料走不了兩步，福伯不知哪來的力氣又撲了過來，這次一把抓住他的後腿，許昌文一個沒站穩腳，額頭向門板猛撞，登時血流披面。許昌文撳住血流如注的額頭，眼前一陣暈眩，耳畔嗡嗡作響，只看見仍死命抓著自己後腿不放的福伯已半躺在地，嘴巴卻仍在開開合合地動個不休。福伯此時生怕傷了兒子，慌得道歉連連。可許昌文半點沒聽進耳裡，反而怒火更盛。“老傢伙，你到底想怎麼樣，看來真的是不揍不成。”許昌文已怒不可遏，對著老父縱聲咆哮。福伯卻決意沒有丁點打算放棄這個浪子回頭的念頭，仍死命扯著許昌文的褲管不放，邊哀求著：“昌，聽老爸的話，別去。”許昌文近日已滿肚烏氣無處宣洩，這次回來索錢不遂，反遭老父胡扯瞎纒，正是火上添油一發不可收拾。“放手，聽到沒有，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福伯一聽，愧疚感更加強烈，手下收得更緊。許昌文一痛，蠻勁一發，把福伯整個身子硬生硬踢向電視櫃，一個白色錦盒拍的一聲從電視櫃頂掉在地上，內裡放著的一疊鈔票登時露了光。許昌文眼睛一陣發亮，閃身把鈔票檢起放在口袋，而福伯全然沒有在意那些鈔票，呆呆地坐在地上，嘴巴嘀咕著卻沒法聽到他在説什麼，只見福伯眼睛紅熱了一圈，伴隨著一股腥紅直流向嘴邊。“孽報，孽報。”福伯覺得眼前站著殺氣騰騰的兒子，想起了年青時的自己，羞愧得不住槌胸。許昌文此刻顯然是起了性子，對著坐在地上的福伯喊著：“到底還有沒有......”福伯沒有回答，仍不斷喃喃著：“作孽，作孽。”“還有沒有。”許昌文衝上前一把揪住福伯的衣領，同時提高了聲浪。福伯兩眼放空，眼睛與耳朵都好像沒有正常運作，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向著自己吼叫，並把自己的身體不斷用力前前後後搖晃著，卻沒有辦法聽清楚對方在説著什麼。福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眼熟，卻怎也想不起他到底是誰。“快把錢拿出來，老傢伙，聽到沒有。”福伯身子開始軟癱，覺得雙手愈來愈重，衣領因此收得愈來愈緊。福伯突然全身一震，望著眼前的人，他驚訝怪叫，以為是年青時的自己。“不要這樣。”福伯不知那來的力量，右手向半空一舉，斗大的巴掌結實到打在許昌文的臉上。
  • 這一巴掌雖然力量有限，但卻不期然把許昌文的獸性打了出竅。福伯額前的血仍沒有止住，意識亦漸次被扭曲，他聽見了一個女人在哀嚎，聲音漸漸一分為二，並且聲浪愈來愈大，最後又好像暴雨後的集水道一樣，把所有聲音滙流後復往腦內猛灌，福伯覺得腦袋愈來愈脹，痛楚得有如快要炸開一樣。福伯伸手想要把眼前的影像模糊的男人留下，他已下定決心不會再次讓他離開，他意識到這是一個上天給予他最後的一個機會，一個挽回一切不幸的機會。福伯心意既決，為了阻止悲劇重演，也就決定豁了出去。“快把錢交回給我，那東西會毁了你呀。”説著伸手到許昌文的口袋欲把錢搶回來。許昌文那會甘於就範，一手格開福伯的手肘，可是此刻福伯已失心瘋，用盡所有力氣把整個身子向許昌文撞過去，許昌文不虞年邁的父親會有此一著，腳下一個踏空整個人撞向放在客廳中央的飯桌。許昌文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口袋位置突然感覺一虛，剛才撿到的鈔票竟給福伯了搶回去。許昌文此時的怒火已然按捺不住，惡向膽邊生，一個弓身立直了身子，迅雷不及掩耳般扣住了福伯仍在半空的手腕，使盡狠勁直至把五根指頭深深地捏出五個坑窿。“要命的把錢交回來，把我給惹毛了，可別怪我到時殺你兩個當一雙。”只見福伯用另一隻手把鈔票搶了過來，二話不説往嘴裡塞去。管是見慣大場面的許昌文也不禁給眼前這個老人的舉動嚇得愣在當場，待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好像被對方大大地消遣了一番，許昌文自詡在江湖上算是薄有名氣，從來就不曾想過會遭逢這種屈辱，更何況是這個自己多年來恨之入骨的老父。看著到嘴的肥肉已被撕成半地廢紙，許昌文的怒火已是無以復加，理智也隨著撕成片片碎。“聽我説，不要去，趁你現在還有回頭的機會。”福伯依然在歇斯底理著這些老話，左手仍被許昌文握住，右手則反過來扣住了許昌文的手，許昌文又急又怒，雙手猛地同時抽將回來，右手登時被劃出一條血痕。但見福伯又如野狼撲兔般衝著自己過來，許昌文本欲橫身一閃，卻被福伯撞了個滿懷，身子後褪了數步再度撞著飯桌，右手向桌上猛地一撐方才勉強穩住身體，同一時間，手掌感覺一陣冰涼，許昌文往右手一看，一絲寒光從指鏠間漏了出來，手腕一轉’握著的是一柄原放在飯桌上的生果刀。
  • 此時的許昌文強烈感覺到一股原始的獸性從手心傳來，好像野獸突然尋回獵殺本能一樣，他要佛阻殺佛，父阻弒父。福伯仍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個年屆耳順之年的老人，憑著一股抑壓多年的信念與愧疚，一厢情願地要渡人於困厄，救贖自己一手種下的業果，理智與體力早已超出了一個老人應有的極限。另一邊被惡魔附體的許昌文亦盟生了一個泯滅人性的決定，眼前這個死纏不休的老人，必須殺之而後快，這種解決事情模式，對許昌文而言，如拾草芥。清光一道，但見手起刀落，卻在半空定住了，對許昌文這種黑道梟雄而言，這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驚訝，福伯竟然硬生生用手將了刀接住，刀刃被鎖得寸進不能，血滴答滴答流淌在父子倆之間。許昌文殺意既生，對這個處事從來都是白刀子入，紅刀子出的江湖老手而言，決不能就此善罷，右腳注勁往前一蹴，正正釘在福伯的肚子上，只見福伯猶若老僧入定，眉頭不曾一皺，沒有呼叫，沒有呻吟，只是身子連連退後，直至撞倒在窗口旁邊的牆壁上。距離一遠，許昌文藉此良機一縱身，刀子直取福伯的肚子上。豈料這一擊仍然未竟全功，又在福伯肚子前數吋位置定住，刀刃又在福伯的雙掌間被緊緊包住。許昌文殺性更盛，一個箭步向前直衝，豈料腳下卻踏著地上濃濃的血漿，因為這一衝剌力度著實過猛，又沒有預先為自己留有任何後著，重心即時沒法抓準，身子就向前直仆，轟隆一聲整個身子從福伯頭頂越空而過，撞向身後的窗戶，雙腳懸空。豈料福伯居住的樓宇已是日久失修，單薄的窗戶又豈能受得了這無情力造成的衝擊，刹那間，許昌文半個身子已在懸在窗戶的另一邊，雙手在空中胡亂狂抓，抓著的卻只是一把又一把的燥悶熱氣。一聲巨響過後，空氣都好像給凝住了，四周都沒有任何聲音，剎那間連空氣都好像冷得要使氣管結霜。就在半分鐘前，一心索命的惡魔仍在張牙舞爪，現在已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一心捨身成仁的此時卻站在窗檯前苦苦思索著。福伯此刻仍是神情癡呆，好像意識仍未恢復過來，他慢慢地步過地上的血漿，步過剛才因激烈搏鬥而倒在地上的飯桌，步過散落在地的鈔票碎屑，從大門口步出單位，福伯的動作緩慢得好像剛才已用盡了餘生所有的力氣，他要到樓下去看看，去確認剛才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福伯慢慢穿過舊唐樓又黑又窄的走廊，步履蹣跚地拾級而下，他有點惘然，卻好像
  • 沒有值得後悔的感覺，他開始害怕，他知道他的意識好像已漸漸恢復過來，他好像已隱約記起剛才發生的事，可是他不願相信，他害怕確認剛才意識內好像發生過的事，他不願面對。福伯徐徐走過又黒又窄的長長樓梯，剛走過一樓的梯間，突然感到後腦杓一陣劇痛，繼而感覺到視綫愈來愈模糊，他聽到了自己厚重的呼吸聲，他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反正他也不在乎這些了，他只要感覺到這次痛楚應該足以了結他的生命，福伯頓時心下踏實寬裕了許多，對一個六十歲妻離子散的老人，這些都不再值得在乎。就在這奄奄一息的彌留期間，福伯想起了許多事情，他後悔從來沒有給過自己妻子及兒子昌文好好過活的機會，也沒有給過自己機會。他前半生一直浪費別人給予自己的機會，後半生一直試圖給予別人機會，可是諷刺的到最後竟是自己親手剝奪兒子生存的機會。福伯覺得很累很累，他要一個好好休息的機會。拿著鐵槌的男子臉色發青，看著福伯一動不動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從福伯背後伸手到福伯全身所有口袋大肆模索，最後竟然發現眼前這個老人一貧如洗，倒楣自己選錯對象，拿著鐵槌的男子正準備逃離現場，當經面福伯面前時向他瞟了一眼，驚愕得連鐵槌也差點沒法拿穩。(五）新聞報道中的男報導員對著鏡頭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報道著：“昨天北區一幢舊樓差不多在同一時間發生兩起離奇兇案，一名活躍賭場男子離奇從高處墮下，身邊遺有染血生果刀。男子送院後證實不治，事發地點一個五樓單位有打鬥痕跡，死者懷疑從上述單位墮樓。死者死因有待證實。“另一宗是大約同一時間發生於上址的懷疑扑頭劫殺案，死者年約六十歲，居於上述兇殺案發生單位，身上有明顯曾經掙扎痕跡，致命死因為後腦一擊，現場遣下一柄疑為行兇的鐵槌。警方根據現場目擊者口供，案發後曾看見一名男子匆忙地從上述唐樓向大街方向逃走，估計男子與近日北區多宗扑頭劫案有關。據目擊者資料，男子身高約一點七三米，方形臉，眉濃大眼，左右雙手均僅得四根手指，警方現正通緝該名男子歸案......”
  • 當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死後(優秀獎）黃海耀當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重傷墮馬，並在太陽底下斷氣以後，我歡欣踴躍，欣然迎接自己作為一具屍體的誕生一一成為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屍體。那是在暮春某個春暖花開的下午發生的事，我徜徉在花開遍野的草原上，以初生的喜悦仰望弯蒼。天空好藍，藍得發亮，亮得有點眼睛發痛（雖然屍體不會痛）；只有一點雲，但是足以為萬物遮蔭了。真是好平凡的天空，不過好美。直至微風拂來，在草原上捲起一層浪花時，我才發現到身邊的野花的美。儘管胸膛的傷口依舊流血不止，染紅了身邊的野花，卻無礙我的雅興。我慶幸自己能在這片草原上死去，並且即將分解做野花們的養分，融為草原的一部分。“這麼年輕就死了，真是可憐。”説話的其實是我的同類。我察看躺在草原四周的其他屍體，它們都是在剛才的廝殺中死去，連人帶馬大約有五十具屍體，我猜大部分都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同伙，因為它們都留着跟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相同的辮子；還有幾個應該是不幸戰死
  • 的敵方人馬。然而這些都不再重要，成為屍體之後，大家都是一視同仁的，再無敵我之分了。我留意到躺在我不遠處的一具屍體，還很年輕，嘴上只有隱約的軟髭，生前大概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同伙之一，也許剛才在説話的屍體就是它。“的確很可憐。”我嘗試搭訕道。“也是無可奈何的啦。哎唷，老兄，看你穿得光鮮亮麗的，頭上還戴了頂金冕，搞不好你生前就是我們的皇帝呢。”之前在説話的屍體果然是它。“大概吧。”“這麼説來，我們都是為了保護你才會死掉的囉？”一具黑馬的屍體也過來搭訕，它的位置離我更近，很可能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生前的坐騎。我不禁有點窘迫，一時反應不來。我只是一具屍體，並非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死後的化身。雖然陪伴了這個男人一生，他生前作的孽可跟我無關。正如雞蛋受精以後才稱得上是生命，肉身也是在死了以後才算是屍體。這個男人生前用這副臭皮囊幹了甚麼，我這具屍體不但毫不知情，更是毫不負責的。“那又何干，現在我們都是屍體了，活人的事與我們無尤。”幸好，一具生前是敵人的屍體也來插話替我解圍。很快地，其他的屍體亦陸續開聲，三五成群地各自聊天*草原上瀰漫着我們窸窸窣窣的低聲交談聲，當然這是只有屍體才聽得見的。那些仍然在生的勝利者正忙着在屍叢間踱步，不時用刀劍在我們身上左穿右插以確認生死。“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我們，”年青隨從的屍體説道，“我們生前可是互為仇敵，他們總不會把我們帶回家安葬吧。”“你們沒甚麼好擔心的，”本來是敵人的屍體憂鬱地説，“該擔心的是我，我生前是他們的伙伴，他們很可能會帶我回去用木棺安葬。我可不要呢，一具屍體孤伶伶地等待木棺腐化、等待那重返自然的遙遠曰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倒不如在這裡跟你們一起分解成養分呢。”“果然還是當一具馬屍比較好，沒有人會想安葬我們的。”其實我才是最值得擔憂的屍體，他們真正的目標很明顯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作為慶功他們很可能會把我帶回去百般凌辱，好讓他死得不得安寧。當然啦，一具屍體從來不會在意安寧不安寧的問題，只要能進入泥土化為肥料、或是成為動物果腹的營養，那就算是達成一具屍體的最大心願了。不過有朋友相伴總是好的，但願他們只會就地碎屍，不會把我從朋友身邊帶走。況且我也很喜歡這片草原呢。
  • “我看，我現在就應該開始犒賞功臣了吧？”這時，一個首領模樣、滿身刺青的魁梧男人終於開口説話，“先讓這群可愛的孩子飽餐一頓吧！”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十多頭餓狼立刻群起而上，撲向仍有餘溫的屍體上狼呑虎嚥起來。年青隨從的屍體首當其衝，馬上被五頭餓狼大卸八塊，連骨頭都被利齒輾個稀爛巴。“天啊！好噁心的食相！”年青隨從慘叫道“叫甚麼？反正又不痛的。”黑馬立刻向它吐槽説。這些狼似乎只對人肉有興趣，經過黑馬的屍體時連正眼也不瞧。“變成狼大便不是很好嗎？馬上就能成為肥料，變成花兒的一部分了，”已經化敵為友的敵人屍體安慰它，“你要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我現在可擔心被他們撿回家安葬呢。”“我只是想再當一會兒屍體而已，我還未有心理準備跟各位朋友道別呢。”“不用傷心，只要我們在造化的循環之中，總有一天會再碰面的。”“但願如此吧。各位朋友，要説再見了！”説完，他最後的頭顱也被狼群吃個精光了。“再見！”然後我們不再説話，為這短暫的友誼默哀。“天色已黑了，”待到狼群吃得心滿意足之後，首領模樣的男人又再開口，“把我們所有英勇戰死的伙伴都帶回家安葬吧。還有這傢伙一一偉大的哈辣巴國王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説着他朝我露出猙獰的笑容。我的不祥預感應驗了，他們用繩勒緊我的脖子，另一端則綁在首領的馬身上，於是馬兒一邊奔跑一邊把我在地上拖着揚長而去。“唉，至少還有我跟你一塊兒走呀。”跟我一同離開的敵人的屍體如此安慰我。夕陽西下，野花在晚霞的餘暉中開始黯然失色，望着草原上的屍體離我們越來越遠，開始變得像螞蟻般渺小時，我實在難以按捺自己依依不捨的心情。我只得聲嘶力竭，以只有屍體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向它們送上我最真誠的祝福。“祝你們一直橫屍荒野！可別讓生前的親人朋友找到你們！”當晚我們就在樹林裡生火憩息、飲酒作樂，首領把我當作地毯般坐在我的肚皮上。四頭蒼蠅偷偷摸摸地吸吮我胸膛上的傷口，我但願牠們能吃個痛快。“媽的，都怪你太囂張了，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首領一邊把玩着我的金冕一邊
  • 説道，“居然敢自稱是這裡的國王，還整天戴着這玩意裝模作樣，才會有這該死的下場！”我同意過分囂張是一種缺點，可是這過氣國王的事與我無干。我只關心他們將會如何處置我，不過往好的方向想，他們總不可能好心地把我安葬在棺材裡頭吧。”“也罷，反正你已經死了，我也不應那麼小器，讓我好好向你敬酒吧。”説完，他便站起來，揪出男根往我的臉上撒尿，那四頭蒼蠅立即被水花嚇得四處竄散，周圍的部下都在縱聲狂笑。尿看起來好臭，但我不敢肯定，因為屍體是沒有嗅覺的。“祝哈辣巴國王永垂不朽！”半夜，首領一行人全都被亂箭射死了，下手的人是一位英俊男子和他一百名騎馬的部下。於是我又平添一堆朋友，包括首領本人、首領的部下、戰馬還有把我朋友吃掉的狼的屍體。“謝天謝地，這樣我就不會被放在木棺安葬了吧？”那一直擔心此事的朋友終於如釋重負，我連忙向它道賀。“父王！”那英俊男子一看見我，立刻飛也似地伏在我的胸膛上哀號，然後又急忙退後幾步，捂着鼻，一副極度厭惡的表情。“鬼李森那狗娘養的！竟敢在父王的遺體上撒尿！來人！把他們全都砍成肉屑！”於是我那些新認識的朋友們，全都被碎屍萬段。“這樣應該會有助分解。”鬼李森的屍體施施然説。當他們用殮布小心把我裹住時，我心知不妙。我眼前一黑，之後只能聽見朋友們越來越遙遠的道別。“再見了，請記住我們短暫的友誼吧！”所有的屍體都在向我作最後道別，包括我在草原上認識的朋友、鬼李森、鬼李森的部下和戰馬和狼。“再見了！”短時間內的兩次道別委實令我難過。但我更擔心自己將來的去向：我再一次被帶到不可知的地方去，而且很可能會被風光大葬。裹在殮布裡中的感覺非常難受，四周黑漆漆的害我完全錯過了沿途的風景。我只知道自己正在馬背上奔回故鄉，但我連馬匹奔馳時的顛簸也完全感覺不到，因為屍體是沒有觸覺的。隊伍一直默然前進，大家一句話也不敢説，連王子間歇的低泣也越來越少、越來越短，只剩下馬匹的喘息和咯咯發響的馬蹄聲，簡直就是一支送葬的行列。這時第一道晨曦應該快要出來了吧？我勉強擱下心中的憂愁，竭力幻想日出時的原野美景。但我完全幻想不出來，因為我根本未曾見過日出的情景，唯有殮
  • 布中的黑暗才是眼下最真實的境況。當殮布終於被解開時，我已經身處一間昏暗的密室裡頭，除了幾綻幽明的燭光之外就沒有任何光源。我幾乎崩潰，本來已作最壞打算的我，心想起碼要在下葬之前一瞥這世界最後的風光，可是現在我連最後一瞥也沒有了！其實只是我沒有弄清楚狀況，真正永恆的孤寂還未降臨。密室裡還有另外五個人，其中一人正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兒子，他木然站在我的左方，也許已經登基稱帝了，因為他頭上正戴着我生前的金冕。另外四人全都穿着粗糙的褐色大袍，臉部完全被古怪的面具遮擋着，生怕我會記住他們的臉似的。“這裡的事就交給你們，本王子還有很多政務趕着要處理呢。”我生前的兒子説道，語氣哀而不傷。“請交給我們吧，王子殿下。”其中一個戴面具的人不亢不卑地回答，透過面具我隱約看見他底下的瞳孔，有着異樣美的深邃黑眸，比黑夜和殮布中的漆黑還要黑。然後，另外三人便拿出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工具對我橫加刀剮：他們首先在我小腹處割開一個小小的切口，把我的內臟通通拿出來；又用鈎將我的腦髓從鼻孔裡逐一挖出，然後連同各種內臟分別放在不同的瓶子中：接着他們用特殊的液體（不只一種，可能是香料)灌入切口和鼻孔，好仔細清洗屍體內部（當然，他們也不忘清洗我滿是尿液的身體表面）。那黑眸子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他們，只是一直在旁邊觀察他們的工作。最後，他們將我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長方形、滿載不明粉末的龕盒裡面。於是我又重新回到黑暗裡頭了。龕盒中的黑暗遠勝殮布，而且漫長得令人絕望。但我當時卻產生一種窮途末路之下的篤定，因為我想起人類是一種麻煩的生物*他們總是要求別人為自己死去的臭皮囊舉行葬禮，而且越是文明、越是地位尊貴的人，他們的葬禮就越是隆重、越是吹毛求疵。這對屍體來説固然可笑，因為我們根本從不追求這些事情。説回正題，我好歹也曾經是皇帝的肉身，他們必定會為我舉行葬禮，而且比任何人都來得隆重。這意味我還是有機會一瞥大千世界的最後一面。當然我很清楚自己早晚還是會被放進上好的棺槨之中，歷經長年累月的黑暗孤寂後才得以重歸自然，但是能夠與外面再見一面的念頭始終令我暫時忘掉曰後的苦難。儘管如此，龕盒中的生活畢竟是非常苦悶，所以我不斷回憶着自己遇過的一切事物：太陽、天空、白雲、草原、野花、所有屍體朋友、夕陽、森林中的營
  • 火、蒼蠅，就連中箭身亡之前的鬼李森一伙也都令我懷念。我又想起那些戴面具的傢伙，猜測他們對我做的事情到底有甚麼用意，始終是摸不着頭腦；我一邊想着那雙黑眸子，一邊跟龕盒內的黑暗相比，發現連這裡的黑暗都不如他。最後我想起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兒子，或多或少怨恨他殺死鬼李森一伙，並把我帶來這個鬼地方。果然，在漫長而苦悶的黑暗日子後，那些戴面具的又回來了，唯獨不見了黑眸子。今次他們又是把我折騰一番：先是把裝在瓶裡的內臟通通放回原位；又在我身體各處割開更多的小切口，在裡面填充一些布料之類的不知名雜物，再把切口重新鏠合。像我的鼻子就被塞進一根不明來歷的小骨骼，作用似乎是為了令鼻子更加堅挺美觀。一番折騰後，他們為我穿上乾淨華麗的衣服，並將我生前的金冕戴回我的頭上，然後才把我放入另一個沒有不明粉末的龕盒中。我知道我終於要離開密室了，因為我聽見他們命令隨從搬動龕盒，並由馬匹拉動的聲音。夏天大概已經到了，太陽明顯比初次見面時耀眼得多，即使有更多的雲也掩不住它的光燦迫人。我被身後的石板固定住，佇立在巨石砌成、沒有草更沒有花的高台之上，俯視高台之下的群眾；大抵都是我生前的親人、臣子和士兵，清一色的黑色衣服，我猜他們早已汗流浹背了。九個祭司一直繚繞着我不知在呢喃些甚麼，我完全聽不懂，寧願在入葬之前多看這世界幾眼；有時我也嘗試在台下尋找黑阵子的蹤影，可惜我只見過他的雙眸，在這麼遠的距離下實在不可能把他認出來。葬禮一直持續了三天，儘管這裡寸草不生，只有蒼穹為伴，我仍然感到滿足：因為我終於親眼目睹日出的經過，而且還是連續兩天呢。在第三天的晚上，我知道葬禮即將結束了。一個像是祭司頭頭的傢伙把金冕從我頭頂拿下，這時王子三跪九叩地拾級而上，跪在我跟前，祭司頭頭畢恭畢敬地把本來已經屬於王子的金冕戴回他頭上，並唱了一段怪腔怪調的讚頌，似乎是在宣佈王子正式登基，不過我還是半個字都沒聽懂。我這才開始留意一直放在祭台側邊、用黑布蓋着的神秘長方形。所有祭司正在圍着神秘長方形咏唱，我心裡明白那就是我的棺材。我想起那位被狼群噬咬得屍骨無存的朋友，又想起那位一直擔心會被放進木棺安葬、最終卻安然無恙地橫屍荒野的朋友，油然生起前所未有的羨慕和怨恨之
  • 情。我那位害怕被放進木棺內的朋友説得太對了，孤伶伶地等待木棺腐化、等待那重返自然的遙遠日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而我，身為皇帝的遺體，一定會用不易腐化的上好木棺，甚至石棺來妥善安葬我，而且還會將棺材放在富麗堂皇的陵墓之內。算了吧！起碼我已經完成了一睹日出的心願了。天地啊！得在那遙遙無期的將來再會了！黑布揭開了，不是木棺，不是石棺，是永不腐朽的金棺。上面刻滿了文字，其中兩行分別是我生前的名字和“永恆不滅之軀”的字句。“天地為棺，日月為璧，星辰為珠，萬物為送。豈不備邪？何以加此！”我用只有屍體才聽得見的嗓音唱着這不成調的挽歌。月亮和星星都被突如其來的密雲遮蔽，我原打算託它們轉吿太陽，我可能再也不能看見日出，現在終究是來不及了。在他們打開棺蓋時1透過燭光我隱然看見棺內滿載着金銀珠寶。數量之多，手工之細，連我這具屍體都驚歎不已。但是，正當我打算仔細欣賞的時候，他們卻用殮布把我團團包住放進金棺，嘎吱嘎吱地關上棺蓋。於是我在這徹底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見那些金銀珠寶了。“請你安息吧，父王。”簡直是一次偉大的奇蹟，孤寂的徒刑竟會在毫無代價的情況下宣吿押後。在我沉澱於絕望深淵之際，一把聲音穿過森嚴的陵墓和厚重的金棺，直達我意識的深處。那絕對是屍體的語言：屍體的語言不但和任何的人類語言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屍體的語言並非靠口舌和耳朵來傳達接收，所以這種語言才會只有屍體能聽見。“能聽見嗎？長眠在內的朋友？”難道陵墓內還安葬着其他屍體？“也許我用的稱謂太莽撞無禮了，國王陛下？”那聲音又説道。“我才不是國王陛下！屍體不是亡者的化身，更加不再屬於亡者！”我憤然糾正它的話。僅是因為人類無聊的觀念習俗，就害我落入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之災，心情不言而喻。“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那聲音歉然地説，“正如樹木被拿去製成船隻一樣，船隻再也不是樹木，亦不可能歸原來的樹木所有。可是你也知道，屍體是沒有名字的，所以我才不得已嘗試使用你生前的稱謂啊。”
  • “你可以用‘你’或者‘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屍體’來稱呼我。”雖然我也討厭第二個稱謂。“那我可以稱你為‘朋友’嗎？”“也好。”我忽然想到了甚麼，又説：“説起來你怎麼知道我生前的身分？屍體只知道自己生前的名字，生前的事一概不知。除非從其他屍體或人類那邊打聽到，否則你我即使生前認識，死後也不可能知道彼此的事。”“對呀，我不是屍體，我是這裡的守墓者，名叫史南迪。”我非常驚訝。“人類？人類怎麼可能懂得跟屍體談話？”“它”樂呵呵地笑了起來，我明明不曾聽過這笑聲，卻感覺到當中有種似曾相識的深邃。“的確，我還沒見過其他懂得此道的人•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懂，可能是年紀一大就自自然然聽得見了。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還真是嚇死我了，那時我正在公墓附近冥思，還以為被惡靈纒繞呢。”我看到了最後的希望之光。“請你救救我吧！”我知道這是我重返自然的唯一機會，語氣因激動而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請你帶我離開這裡吧！既然你的智慧足以跟屍體交談，你想必知道哪裡才是屍體真正的安身之所吧？”“恕我無能為力。皇陵內外機關和守衛重重，我實在不可能把你救出來，只會徒然變成你的陪葬品罷了。你一定會認為這樣橫蠻無理，然而先王的遺願就是一切，沒有人能夠違逆的。”“所以我得為了那個笨蛋皇帝的遺願，在這該死的金棺裡頭孤伶伶地逐點腐化嗎？”“腐化？恕我直言，依我看，那也是不太可能的，”史南迪意味深長地嘆息着，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那説到一半的話令我忐忑不安起來，“我的朋友啊，你還沒看出那些傢伙對你做了甚麼嗎？你已經再也不可能腐化了。”我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史南迪究竟是誰。“黑眸子！原來你就是黑眸子！”“沒想到你還替我改了綽號呢。朋友，你到現在還是懵然不知，真是太可憐了。那些傢伙—在密室裡的那三人，他們當時是在為你進行防腐處理啊。”“甚麼防腐？”“你知道醃肉嗎？就是透過特殊方法防止食肉腐化啊。你的屍體也一樣，當然囉，他們的秘方比醃肉要高明得多了。他們可是曾經向先王發誓：他們的秘方絕對能讓屍體永不腐化。”“為甚麼？他們要把我當作饑荒時的儲糧
  • 嗎？”史南迪沒好氣地笑了，而我已經隱約看到了絕望的未來。“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認為，他是偉大的哈辣巴國王，他的功業福澤蒼生、永垂不朽，因此他理應永恆不滅，包括肉身在內。雖然他現在已經確確實實的死掉了。”“荒謬！這太荒謬了！哪有甚麼永恆不滅的肉身的？我早就不再歸他所有了，一個死人有何權力要一具屍體、屍體、實、實……”我終於哭了，我這才知道屍體也是會哭的，雖然屍體哭的時候並不會流淚。“實在很對不起，我沒有能力為你做任何事。要是你願意的話，隨時都能找我聊天……”就這樣，我唯一的存在意義就是和史南迪聊天。自此以後我再也沒看過日出，不過那些都無所謂了。對我而言，跟史南迪聊天的時候就是日間，當史南迪睡覺的時候就是晚上。我把自己僅有的短暫經歷全都吿訴給史南迪，包括那些陳屍在草原上的朋友的事，於是史南迪自吿奮勇為我打聽它們的消息：現任國王認為它們生前保護不了先王的性命，光是橫屍荒野已經便宜了它們；並下令死者親屬不得將遺體帶回來安葬，只能草草在原地埋葬，連棺材都不能用。“真是太好了，”我既欣慰又羨慕，“能夠留在那麼美麗的草原上。”“你還真會説，”史南迪笑道，“那可是最大的恥辱呢。”於是他向我詳細説明這個國家的人民是如何的看重身後事：即使是再窮的家庭，亦要傾家蕩產為死者買到一副木棺；橫屍荒野不但是對死者及死者家族的一大羞辱，更是對死者靈魂的可怕詛咒。「我才不管呢，我只是一具屍體，又不是死者親屬。”史南迪原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近臣，他死後，史南迪便央求現任國王讓他永遠在這裡看守皇陵。可是他從未顯露出對先王的緬懷，倒是把睡覺以外的時間全都用來跟我這具屍體聊天。根據他本人的説法，看守皇陵是為了向我學習許許多多只有屍體才知道的智慧。“當然囉’我也試過跟公墓的屍體們聊天’可惜它們只肯跟自己的同伴聊天，完全不理會我這個活人。”這是很正常的’因為屍體根本沒必要、而且沒興趣跟人類打交道。要不是我被困在這只有孤寂的黑暗之中，我和史南迪之間也不可能產生任何友誼。所以史南迪無時無刻都在向我發問’通常
  • 是有關屍體本身的各種問題。比方説，屍體的眼睛和耳朵都死了，到底是如何看和聽；為甚麼屍體能看能聽，卻沒有嗅味觸三覺。“第一個問題真不好解釋，勉強來説是用所謂的‘心’吧，雖然屍體的心臟同樣已經死了。像你跟我交談的時候，也不是用嘴巴和耳來傳達接收，而是用被人類稱之為‘心’的東西吧’所以屍體的語言才能穿越重重的墓穴和厚厚的金棺彼此傳達。我想屍體看和聽的時候也是用了近似的東西。至於第二個問題，要是屍體有這三種感覺一定會很痛苦吧：首先一定會受不了自己的屍臭；泥土的味道吃起來想必也很糟糕；觸覺更不消説，只是被泥土壓住的話還好一點，要是成為動物果腹的食物，肯定會‘痛不欲死’呢。”“的確有道理。不過我才不管呢，我只是一個守墓者，又不是屍體本身。”聽到他唯妙唯肖地模仿我的話，我哭笑不得。屍體不單知道有關屍體本身的知識，一些人類聞所未聞的自然奧秘我們亦知之甚詳。當史南迪知道人類是用腦袋而不是心臟來思考時，甭提他有多驚訝了。但我擔心史南迪過分沉迷於知識，汲汲追逐這無窮無盡的汪洋，反而只會勞形傷神，對自己沒有半點得益。“我可沒想過要得到世界的所有知識，我只是想滿足一己的好奇心而已，那是無害的。”然後他笑了，他的笑聲就像他的阵子一樣深邃而迷人。每當他笑的時候，我就渾然忘記棺材內的黑暗，因為，就連那令我絕望的黑暗都在他無盡的深邃中顯得渺小。於是我也笑了起來。有一次，史南迪如常向我問問題。“萬物死後會有靈魂嗎？”“抱歉，我也不清楚。的確，我們屍體洞悉不少大自然的奧秘，精通人類所有的語言，亦能理解紛繁複雜的人情世故，然而那不可知的還是比我們知道的多太多了。”其實我私下認為，屍體之所以不清楚靈魂的事情，是因為靈魂根本不存在。然後史南迪沉默不語了，對我來説那就像太陽忽然被討厭的烏雲遮蔽住一般，因為史南迪説話的時候就是我的日間。“我一直猶豫着是否將這件事吿訴你，”他終於重新開口，“大祭司大人曾經向先王預言道：萬一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不幸駕崩，由他駕崩的那一天算起，當太陽第九十九萬八千七百六十五次從東方昇起時，他的靈魂必將重返陽間，在他的永恆不滅之軀內復活，從此不死不滅。為了此事的發生，他的後代定必保護他的肉體永恆不滅，以迎接那偉大聖魂的重臨。這就
  • 是他們把你安葬在此的原因。”“你是指那些在葬禮上一直圍着我嘮嘮叨叨的傢伙的頭頭嗎？”我不屑地説，“你也該知道，屍體曉得人類所有的語言，即使那人來自最遙遠的天涯海角；唯獨是那些傢伙，他們的胡言亂語我連半句都沒聽懂！”“抱歉，”史南迪竭力弄出一絲苦澀的笑聲，“我就知道這種事太蠢了，根本不值一提。”我後悔自己的語氣未免太重了一點，連連向史南迪道歉。“沒關係的，你已經讓我學到太多真正寶貴的智慧了。反倒是我，一直沒能將你從這裡拯救出來，我才是真正要道歉的人。現在真的已經很晚，我得稍為小睡片刻了，晚安，我最好的朋友。”在那之後，我歷經非常漫長的黑夜，才願意接受史南迪已死的事實。我悔恨不已，我竟然沒能從他最後的遺言中發覺一點端倪；我更驚訝於自己身為一具屍體，居然會完全忘記人皆會死的自然定律。我精確地算出史南迪與我一起的時間總共是二千七百八十一天，因為史南迪的作息時間非常規律，一天只睡一次覺，不多也不少，只要記住史南迪睡覺的次數就等同記住我們一起的時間長短了。史南迪跟我提過，我待在密室裡進行防腐處理的時間大概是六十天，比我們一起的二千七百八十一天要短太多了。現在我發現，這二千七百八十一天甚至比那個在草原度過的下午還要短暫。史南迪的屍體會被如何處置呢，其實我早已知道，因為史南迪生前曾經提及此事。他説他已經囑咐自己的後人：必須在他死後把屍體連同骨頭一起吃個精光，並在國境之南一條風光明媚的河流岸邊拉下所有大便。“他們一定會照做的，因為我被尊為全國最聰明的智者，吃了我的肉就能得到智慧。”説完，我們兩個一起笑了。史南迪，假如我不是笨蛋皇帝的屍體，而是你的屍體該有多好啊。我知道日間早是一去不復還的幻夢，黑夜將佔據我存在的全部，因為史南迪再也不會跟我説話。這是真正的永恆孤寂的開端。孤寂。孤寂，追憶。孤寂，追憶，永恆不滅。孤寂，追憶，永恆不滅......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復活始終遲遲未到，倒是這守衛森嚴、機關重重的皇陵居
  • 然也有被攻陷的一天。當棺蓋被打開後，我詫異地看見一群陌生人，他們的神情異常亢奮，手裡拿着一支支會發光的奇怪圓柱體。我很快就被移往一間異常單調古怪、放有大量不知名物品的房間，以後我幾乎不曾離開這房間。三刻五時就有人來探望我，一邊仔細觀察，一邊對我嘖嘖稱奇，有時還會把我身上的哪部分割開或切下，這讓我想起那三個戴着面具對我進行防腐處理的傢伙。透過房內那些奇怪的發光體我終於看清他們的模樣：清一色的金髮碧眼，輪廓高聳而深刻，而且一口我從未聽過的語言。我知道他們是白人，來自非常遙遠的西方，儘管我不清楚他們是如何抵達哈辣巴的。我終究不明白自己對他們有何用處，不過我知道，那些白人可不打算讓我當大自然的肥料，他們會仔細保存我的一絲一毫，直到永遠。到頭來，一切不曾改變，我仍然是一副永恆不滅之軀。就是在他們把我運走的漫長旅途中，我亦是一無所見，因為我依舊被關在黑暗裡。在我接受了史南迪的死之後，我開始思索靈魂的意義，並希望自己能相信靈魂和預言的真實。倒不是為了和史南迪再會，更不是為了得到無法承受的永生，只是為了能藉着靈魂的歸來得到解脱。我想，要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真的在我內面復活，我應該會不復存在吧，因為屆時我將不再是屍體，而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的肉軀，這對一具屍體而言應該算是“死”了吧。當然啦，這並不是一種好的“死法”，畢竟重歸自然才是屍體唯一的嚮往，但我顧不了這麼多了：我的屍體朋友、史南迪、還有所有我遇見的人，他們全都不在了，正在造化中不斷輪迴着，唯有我仍然困在這永恆孤寂之中受苦，我實在是再也不能忍受了。況且那都是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自己的事情了，我巴不得讓他嘗嘗永恆不滅的痛苦，誰讓他硬要追求不能承受的永生呢。偶然我也會聽聽那些白人的聊天，須知屍體能夠聽懂人類一切的語言，除了那些祭司們的胡言亂語之外。“居然連黃金造的棺槨也有，繼續挖掘下去大家可都能成為富豪了！”“我還是不敢相信，像這種遍地寶藏的墓穴，居然能夠完整地保存三千年之久呢。”“我敢説教授一定能夠在考古界名留青史了！”我始終搞不懂“考古界”是甚麼玩意，倒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三千年前”這幾個字。我肯定“年”是一種時間單位，可是一“年”究竟是多久？我還記得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復活的時間是在他死後太陽第九十九萬八千
  • 七百六十五次從東方昇起之時；那麼，三千“年”的時間會比太陽連續九十九萬八千七百六十五次從東方昇起的時間長嗎？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復活的日子已經來臨了嗎？我的解脱之期到底......原來是這樣啊。我終於明白史南迪為甚麼會猶豫着是否將預言吿訴我。因為在永恆不滅面前，無論是如何遙遙無期的預言終將有它被迫兑現的一日。到頭來，靈魂也好、預言也好，不過是個有時限的謊言，用來欺騙稍縱即逝的人類安心赴死。而我，永恆不滅之軀，只得從幻滅的希望中回歸，回歸那永恆不滅的孤寂。到頭來，一切不曾改變。到頭來，一切不曾改變！
  • 一九六六、一九九九(優秀獎）陳志峰一、1999年11月15日晚上陳志高正在睡房裡備課，他正在思考如何把畢氏定理給學生講得更透徹的方法，可是沒有甚麼頭緒。那一刻，志高已經疲憊不堪了。客聽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有重物摔倒地上。志高一驚，立時醒了大半，便跑出去看個究竟。志高是個獨生子，與父母同住一個二房一廳的單位。客廳佈置雅致，家具以紅木系列為主，這跟母親長期從事語文教育工作的氣質非常配合。志高被客廳的景象嚇得有點手足無措。他只見老爸陳國強癱瘓地上，眼睛發白，嘴角有明顯的白沫的痕跡。要命的是可能在他暈倒時，後腦跟酸枝酒櫃的櫃角撞了正著，破了，鮮血湧出來，在他倒下的地面形成一個深紅色的小血窪。志高給老爸的狀況嚇得呆若木雞，一時反應不過來。“志高，老爸可能中風！”身後響起了媽媽許雲芳沉穩的聲音。“快，快召救護車。”
  • 液，自覺喉頭發出“咯”的一聲大響。“對，救護車！媽，我知道了！”志高跌跌撞撞地跑到茶几旁，拿起電話求救去。他只見媽媽蹲在老爸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喚他幾聲，見沒任何反應，又小心翼翼地掀了掀丈夫的眼簾，探視了一下，接著又以右手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志高只見老爸的眼球上翻眼白部分佈滿了通紅的血絲，非常怕人。“志高，救護車聯絡上了嗎？”志高回答：“聯絡好了，正在趕來！”他聽到自己剛才的聲音有點顫抖，大概老爸突然昏倒真的嚇了自己一大跳，一下子回不過神來。“我看你爸的情況很嚴重，完全沒有知覺，幸好還有氣息。”雲芳沉著嗓門跟孩子説。“今天你老爸情緒波動很大，卻一聲下響，只是不停地喝酒。看，酒櫃本來有兩瓶新買回來的米酒，現在一瓶喝光了，一瓶只剩下一小半而已。大概都是因為他斟酒時不支暈倒，頭碰上了酒櫃的櫃角，昏了。但暈倒是不是因為中風，我就不得而知，希望不是中風，否則問題就大了。”志高看看老爸的樣子，癱軟在地下，一點知覺也沒有，像沒有生命氣息似的。就在那時候，母子倆聽到救護車的警號“救......救護......車？”志高嚥下了一大口唾聲。陳志高站了起來，對雲芳説：“媽，我下樓接應，把救護員引上來。”雲芳應了聲“好！”志高就急忙開門下樓去。“是你們召喚救護車？出了甚麼狀況？”救護隊長緊張地問道。“我爸陳國強忽然昏倒，頭碰上櫃角，流了一大窪血，現在昏迷不醒，倒臥廳間。”救護隊長沒有停下腳步，領著兩位隊員背負了急救設備跟著志高跑上位於大廈四樓的陳宅。“你爸有沒有慢性病患嗎？例如高血壓、糖尿病等症狀嗎？”志高一下給問倒了，雖在同一屋簷下，但他對老爸的情況所知甚少，一時答不上來。“你連你爸最基本健康狀況竟答不上來？就算不是住在一起也至少該知道一點！”救護隊長語調中帶有責怪的語氣，讓志高心中閃過一點的不快，不過很快就被慚愧的感受所取代，畢竟作為人子的，居然連老爸的身體狀況也懵然不知。但這怎能怪他，老爸一直不是那副德性嗎？從小到大，爸爸就很少説話。二十多年來，雖然同住，但父子二人像是從來不交流似的。老爸的腳不好，做不了甚麼工作，只好在一幢舊式高層大廈當個夜班管理員。平時白天要不就在家裡睡覺，要不就跑到公園去下棋為樂。晚飯時也不多話，目光不會跟家人接觸，自顧看看新聞
  • 飲飲悶酒，菜也吃不多，只是酒就不停地灌下去。志高領著救護員到家，隊長看見陳國強倒下的樣子，心知大事不妙，情況並不樂觀。於是一個箭步跑過去，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著國強的頸部動脈，翻了翻他的眼皮，又利用右手指節按了他身體幾個重要的穴位，但國強還是沒甚麼反應，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下。“陳太太，據我初步的判斷，你丈夫應該是急性顱內出血，也就是我們所謂的中風，兼且倒下時頭部撞上櫃角，加重了顱內出血的情況，現在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狀態，有生命危險。我們要立即送他到醫院，相信要在深切治療部搶救。”隊長簡明扼要地向雲芳説明國強的狀況。“謝了！隊長，那就趕快送他入院，請盡力搶救！”雲芳紅著眼睛地説。“請你們務必救活我的丈夫，拜託！”雲芳心知這次丈夫情況危急，平常一向冷靜沉著的她，現在卻陷入了崩潰的狀況，用力地抓住隊長的手。陳志高見狀，立即跑過去，抱著母親，安慰她説：“媽，別慌！讓隊長處理好了。”“陳太太，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當前最重要的是要把你丈夫送到醫院。”説著，隊長拍了拍雲芳的手，表示安慰。兩母子看著救護團隊把國強安置在擔架床上送走。“你們母子也跟來，萬一陳先生有甚麼狀況都有親人在身邊。”隊長説。母子倆聽到隊長的話，心頭一緊，就這樣跟了去。在救護車上，鴉雀無聲，只有動態心臟監察器發出的“吣吣”聲。從聲音聽得出來，國強心臟跳動雖弱，但還是在動，那就是國強活著的最好證明。進入醫院以後，陳國強立即被送到心切治療部，剩下雲芳母子守在門外，只見牆壁上亮起了一盞小紅燈。陳志高心亂如麻，就是理不出一個頭緒。加上醫院飄著濃烈的消毒藥水的氣味，還有四周一片冷森森的米白的牆壁，額外給人形成了一股沉重的壓力。等待讓時間過得很慢，擔憂亦令人心緒不寧。陳志高在心切治療部門前的走廊來回踱步，而許雲芳就在門前小紅燈旁邊的塑膠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空洞，焦點模糊。良久，雲芳回過神來，叫了孩子一聲。志高像嚇了一跳似的，問：“媽，甚麼事？”雲芳向他招了招手，又在她身旁的空椅子上拍了拍，示意志高坐在他的身邊。志高坐下，雲芳抽了一口涼氣，眼眶微紅，輕聲地説：“志高，你知道33年前的今天是甚麼日子？”志高聳了聳肩，表
  • 示沒有任何概念。於是雲芳就給他講了一個有關父親的故事。二、1966年11月15日早上這是一個風和日麗、天朗氣清的好日子。中國人講究意頭，凡是搬屋‘、動土、婚嫁都要挑好良辰吉日。這一天正是潭仔坊眾學校校舍動工的日子。潭仔居民向來純樸，多從事漁業和爆竹工作。從事爆竹工作很危險，經常會發生意外，輕則炸傷或燒傷，重則引起火藥大爆炸，工人血肉橫飛，慘絕人寰。加上爆竹工人一向收入不多，家境大多清貧，其子女可憐可憫。潭仔不是沒有學校，但就是瞧不起只穿白襯衣藍斜褲的貧苦學生，因此爆竹工人子女入學無門。潭仔坊會因而興起了辦校的念頭，於是負責人就在城中找了塊地，準備為貧苦的孩子建一所校舍，給他們教育的機會。潭仔坊會的負責人，早在年初的時候，已向澳葡政府提出興建校舍的申請。可是，大半年過去，坊會就是拿不到施工批文，急得主事者如熱鍋上的螞蟻。但孩子的課不能耽誤，於是便臨時租借了幾間小平房，充當校舍，也向一些友校商借幾位年青老師任課，讓孩子可以入學。當年任教平民學校的年青姑娘許雲芳，就是被主任動員，轉到潭仔坊眾臨時學校任教，以助貧民。十一月十三日，許雲芳等老師參加了坊會和校方舉辦的校政議事會議。幾經商討，與會者一致認為不要再等澳葡政府的施工批文，就立即啟動工程，趕建校舍。全體一致通過，在十一月十五日動工，先請來搭棚工人，來做好拆卸舊房的準備工作。十一月十五日早上，年青工頭陳國強伙同一眾兄弟，兢兢業業地展開潭仔坊眾學校地盤的搭棚工作。陳國強個頭健碩，粗眉大眼，眉宇之間隱隱透露著一股英氣。他雖讀書不多，但積極參加工會運動，年紀輕輕已經在搭棚業工會闖出名堂，深受工會聯合總會的領導人的賞識，把國強視為培養的對象。國強也很爭氣，跟幾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熱心會務，長期替草根階層解決困難，謀求福利，做得十分出色。他與漁業工會的關為民和瓷藝工會的廖焯豪合稱為工聯三大年青才俊，被看好將來接班，那時候大家只欠一個機會而已。一眾兄弟因為這項工程是要幫助貧苦學生而特別賣力，忙了一個上午，已頗有成績。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在他們休息時都送上茶水，以表慰勞。許雲芳當時年紀輕輕，卻是個積極分子，在這些場合最懂得照顧別人。她斟了一杯
  • 涼水，畢恭畢敬地往國強手裡送。“國強大哥，辛苦你了！先喝一杯，解解口渴。”國強看了雲芳一眼，小妮子長得眉清目秀，五官標致，心生好感，於是便雙手接過水杯，一口而盡，甘暢淋漓，大聲叫好。“許老師，你年紀輕輕就能執起教鞭，真令人羡慕。請問你教哪一門課？”雲芳聽見國強的讚美説話，臉上一紅，不知如何回答。國強看見雲芳窘態，便打起圓場來：“依我看來，雲芳老師談吐優雅，氣質溫婉，十居八九都是教語文，授文學。對不對？”雲芳一下子就給國強猜中，更加害羞，一雙臉頰滾烫燙似的。正要説些話解窘，突然門外傳來了吵鬧之聲。只見幾個土生葡人稽查人員跑了進來，帶頭那個潭仔居民給他一個稱號，叫做“無事打三拳”。這人向來霸道，仗勢欺人，特別喜歡刁難華人，不少街坊都吃過他的苦頭。一幫稽查兇神惡煞，破口大罵：“負責工地的人給我滾出來！”陳國強平生性路見不平，眼見稽查無理取鬧，心知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欺詐茶錢，但有坊會的人在場*自己不宜喧賓奪主，於是便硬生生地忍下這口氣。但坊會的負責人怕事，沒敢與“無事打三拳”應對，稽查幫更為氣焰。領頭大罵：“你們沒拿施工牌照，搭棚就犯了法。”説著執住其中一個小伙子的衣領，順手就大力給了他一記巴掌，怒道：“開甚麼工？沒牌照就不准開工！”坊會的人見狀，就更加害怕，不敢作聲。陳國強眼見稽查打他兄弟，哪裡忍得住？於是挺身而出，嘲諷稽査領頭説：“好大的官威啊！別人僱我們搭棚，我們就搭，管他有沒牌照！你這一群稽查，分明就是詐錢！”“無事打三拳”被説中要害，老羞成怒，揮起佩棍，就要打人。好一個陳國強手急眼快，一手就抓住他的佩棍，跟他角力。“無事打三拳”一向以力大稱霸，他在土生葡人族群中“拗手瓜”從來沒有輸過別人。眼前這個中國小子跟他拚上，卻不落下風’心頭一凜：“哪裡來一個厲害的角色！”陳國強的兄弟們看見工頭單挑稽查惡霸“無事打三拳”，且不落下風，士氣大振。再看看稽查幫只得數人，他們兩個對付一個都綽綽有餘，於是膽子大了起來。個個挺起胸膛，高聲叫囂，當場的氣勢就倒向華人那邊。這時候街坊鄰里也聞風趕到，工地附近圍了數十人，大家都看不慣稽查仗勢欺人，都鼓譟起來，頓時給幾個平日作威作福的稽査很大群眾壓力。“無事打三拳”一點也不笨，眼見自己一方勢孤力弱，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
  • 報仇十年未晚，先避免衝突，明哲保身，往後才找機會給這些中國人好看。“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我們扯平，你們走著瞧吧！”陳國強估量形勢，怎樣説對方也是官員，搞起事來對街坊有害無益，今天也佔了彩頭，就此作罷，也給稽査幫留點面子。三、1999年11月16日清晨好不容易等到深切治療室門外的紅燈熄滅，許雲芳母子二人的神經立時崩緊，一雙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不一會，一位護士首先從大門中鑽了出來，從她的臉色上沒有判斷到國強的實際情況，在她的臉上只找到冷冰冰的木訥表情而已，況且她也好像沒有跟母子攀談的意思。再一會，幾位護士都跑了出來，也沒有留下來跟他們談話。直到護士長走了出來，看了看雲芳，拍了拍她的肩，説：“醫生等下出來，他會跟你們詳細解釋病人的情況，你們放心好了！”雲芳點了點頭，説了聲謝謝。護士長再次拍了拍雲芳的手背，示意安慰，之後就往走廊的盡頭拐彎處走了過去。當護士長消失於走廊盡頭的拐彎處，主治醫生出來了。主治醫生姓王，看起來不到五十歲，一臉堅毅，給人非常踏實和可靠的感覺。“陳太，你放心，剛才給陳老先生施了急救1現在他的顱內出血情況基本受到控制。但由於出血範圍太大，而且昏倒一刻頭部受到了嚴重的碰撞，大大加重了病情。所以，陳老先生現在仍然沒有脱離危險期，而且......而且隨時都有生命危險，這一點請你們務必要有心理準備=不過，我承諾，我們會盡力地去醫治陳老先生，請你們放心好了。”説著，王醫生也拍了拍雲芳的手背，同時又拍了拍志高的肩膀，表示安慰。“王醫生，我爸會好過來嗎？”志高心裡只有這個問題。王醫生嘆了口氣，用手扶了扶滑落鼻樑上的眼鏡，説：“一切全要看他的意志了！”王醫生説著搖了搖頭，就轉身往走廊盡頭走了過去。接著，另外一位護士鑽了出來，説：“陳老先生要留在深切治療部，你們可以透過玻璃先看他一下，等他情況穩定，可穿無菌衣服進去探望。”母子兩人走了進去，透過玻璃，看到國強安靜地躺在一堆機器中間，身上插了不少管道。雲芳心頭一緊，就伏在孩子的肩上哭了起來。“孩子，你爸昨天還是好端端地，今天居然變成這個樣子......嗚......嗚......”
  • 志高看到一向都是家中棟樑的母親，也哭得如此厲害。他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想哭，就是哭不出來。他不斷地在心中質問自己，難道自始至終對於這個老爸一點感情也沒有，如果有的話，為甚麼到此時此刻居然哭不出來。志高心想，如果今天換了母親出事，他早該哭成淚人，現在卻一點眼淚都擠不出來。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母親擁在懷裡，讓她哭個夠就是了。一向冷靜沉穩的許雲芳，終於在陳國強中風倒下後徹底崩潰。在孩子志高的懷中，讓她重拾一份值得信靠的感覺。這一刻，她不需要再裝堅強了，多年來，她本來早該崩潰了，以往那個對生命充滿熱誠的國強徹底死了，剩下的那個國強只是一副行屍走肉，賴在這個世界上要討回大家欠他的人情債。可是，雲芳心想，他和志高欠他的債不是早就給他還清了嗎？那麼她一直苦撐下去，到底又是為了甚麼呢？或許雲芳還有一絲盼望，就是有天國強忽然活了過來，與1966年那時候沒有兩樣。“媽，不要這樣子，你從來都不是這樣，你教我凡事都要勇敢去面對！”志高柔聲對雲芳説。“爸爸雖然病危，但仍存一絲生存的希望。王醫生不是説，他是有康復的機會嗎？現在最關鍵的是要看他生存的意志。媽媽，爸爸不是需要我們的支持嗎？假如我們給打敗了，誰來撐著爸爸？”雲芳聽了志高的一席話，心裡暖烘烘很妥貼很好受。她心想這個寶貝孩子終於長大，自己多年來的教養一點也沒有白費。雖然孩子性格並不像國強年輕時那樣堅強，甚至從小到大處事就太優柔寡斷，但這個孩子一直很孝順，對她這個媽媽非常貼心，像今天一樣，幸好有他陪在身邊，否則她一定變得支離破碎了。“孩子，你給媽媽的安慰，媽媽甜在心頭。”雲芳舉起手在輕輕撫摸志高烏黑的頭髮，彷彿像從前志高還小的時候一樣。“志高，你爸平時很少照料你，你怪他嗎？”“媽媽，對於爸爸，我就是不懂。不過，雖然他從不理我，但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爸，我……我還是……應該待他……待他好一點，不是嗎？”雲芳聽得出孩子對於爸爸存在一份嚴重的疏離感，這不能怪他，怪就只怪國強自那件事後一蹶不振。但孩子天性善良，對於爸爸從來的不聞不問，卻沒有懷恨在心。“其實你爸爸原來不是這樣的人，他熱情、勇敢、正直，就好像我剛才給你講的故事一樣。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為了正義敢於挑戰稽査這幫惡霸，尤其是那
  • 個‘無事打三拳’，孩子，你知道那時候多少華人都吃過他的苦頭，尤其是住在潭仔的草根階層，叫賣的、紮炮的、當苦力的，最怕就是碰到這幫‘吸血鬼’的欺詐勒索。而那個‘無事打三拳’就仗著健碩魁梧的身軀，經常請街坊吃‘拳頭羹’。那時候在潭仔誰不怕他？只有你爸，就不屈服強權，勇敢地挑戰他，保護了華人的尊嚴，也為潭仔貧苦孩子的教育出了力=”“那時候爸爸真有英雄氣概！媽，自從那一刻開始，你就對他生了好感？”志高好奇地道。“也可以這樣説。從那天起，我跟你爸就開始走近了。”“爸那時的腳像現在這樣一拐一拐嗎？”“還沒有，當時他的腳好端端的。你爸那時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子漢，身材健碩，健步如飛。在大家心目中，他就是一顆明日之星，是年青工人的表率，是工會重點栽培的對象。”媽媽的話，讓陳志高感到不可思議。自他懂事以來，爸爸的腳就不好，平時走起路來一拐一拐。每逢刮風下雨，他的腳就痛得死去活來。而且，爸爸從不與人爭吵，別人取笑他、嘲諷他、挑釁他，他就是半聲不哼，把冤屈氣往自己的肚子裡呑。記得有一次，那時候志高只有八歲，他跟著媽媽給爸爸送飯菜，母子二人剛進國強當管理員那幢大廈，只見有個身材高大的住客指著他破口大罵，大意是指責國強沒有給他的友人開門，讓他丢了面子。國強面對住客的無理取鬧，居然選擇啞忍，不發一言。那位住客見罵得性起，於是就對國強人身攻擊起來。住客罵國強“死跛佬”、“黑面神”、“窩囊廢”、“可憐蟲”......每句話都像一根刺扎在兩母子的心坎。雲芳見國強罵不還口，生怕那個欺人的住客會動手打他，於是就挺身而出，沉聲道：“先生，你實在欺人太甚，請你自重一下。”也許由於多年的教學經驗，雲芳的話很有威嚴，其聲音雖小，但卻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那個住客轉過頭來，看著雲芳一臉嚴肅，目光凌厲，充滿正義感，先前的氣焰都熄滅了大半。他不敢再罵，卻又心有不甘，嘀嘀咕咕，還是嘮嘮叨叨説個不停。雲芳繼續説：“當管理員的，當看到陌生人，不給開門，是難為住客還是保護住客？”住客聽了，也覺有道理，不敢再説甚麼，轉頭向國強説：“今天算了，你給我醒目一點，否則我向管理公司投訴你的服務品質，到時看你怎樣保住飯碗！”説完，就出門去了。那時候志高偷看了爸爸一眼，只見他抽了一口涼氣，就當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拿起飯菜如
  • 常吃了起來，只是那天他喝酒比平日要兇得多。從那時起，志高心裡就怪爸爸沒出息，很丟自家面子。“媽媽，我真奇怪，你剛才説的那個見義勇為的陳國強，真的是我爸陳國強嗎？”“千真萬確！”“那為甚麼爸爸變成後來這個樣子？”許雲芳嘆了口氣，幽幽地説：“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四、1966年11月15日午後稽查幫給潭仔居民勒索不成，更被一眾華人嚇走，弄得一臉土灰，丢盡面子。於是他們老羞成怒，決定要挑起事端，狠狠地修理那一幫搭棚工人。“無事打三拳”羅拔圖懷恨在心，平生沒輸過甚麼人，今天居然栽倒在一個中國窮小子的手上，叫他怎能嚥得下這口冤氣。於是，他決定向上級報吿，誣陷潭仔坊會的人作反，漠視葡人的法令，私自大興土木，視葡人管治威嚴之不顧，罪大惡極，藉口增援，狠狠修理潭仔坊眾。羅拔圖在澳葡政府中薄有名聲，在他挑撥離間下，潭仔坊會不理葡人法令，私自開工的消息已經傳到護督施維納耳邊。施維納軍人出身，個性暴烈，主張以強硬的手段管治澳門。潭仔居民叛變一事讓他暴跳如雷，心想不給華人一個大大的教訓，難息其怒。於是他傳令下去，要用武力給潭仔的華人好好整頓一下。施督增派警力，命令警察配備膠棍和藤牌，在午後突襲潭仔坊眾學校工地，必要時可以利用武力，總之就要給潭仔居民一個下馬威，免得他們繼續囂張。羅拔圖接到消息，上級因為他熟悉潭仔華人圈內的情況，有意借調他協助平亂，這正合他心意。羅拔圖知道這次給他們配備的膠棍是很厲害的武器，葡軍專門拿來鎮壓暴亂所用。這些膠棍質地並不硬，反而有一點兒軟軟的感覺，揮動起來打人像皮鞭一樣。被打的人簡直痛徹五臟六腑，奧妙就在膠棍的中心，軟膠包著的是一條鉛芯，外軟內硬，殺傷力特強。羅拔圖接過警棍和藤牌後，腦海裡就想起了陳國強向他跪地求饒的畫面，不禁在嘴角泛起了一絲邪惡的微笑。葡警在海島市政廳秘密集合，羅拔圖建議在午後突襲，因為華人大多有午睡的習慣，工人、坊眾在睡眼惺忪之中，葡警就最能收到突襲的效果。中午一時許，陳國強和一眾兄弟吃過飯，各人都在工地找個舒適的位置假寐一刻。陳國強並沒有午睡的習慣，於是他選擇在潭仔市區閒逛一下，順道跟街坊攀談，了
  • 解一下離島居民的生活情況，好讓自己有更深厚的群眾經驗和民眾基礎。陳國強長得高大俊朗，臉上又經常掛著燦爛真誠的笑容，加上為人風趣幽默、樂觀健談，很快就與潭仔街坊混熟。加上他早上力退“無事打三拳”，聲名大噪，街坊待他更加熱誠。“國強大哥，你吃過飯了嗎？”正在挑水果的陳國強聽到身後有人給他招呼，他轉過頭來，原來是許雲芳老師。“許老師，你好！”陳國強堆滿一臉笑容。“國強大哥，你怎不趁機休息一下？搭棚的工作實在很累人，休息一下，下午就更有精神工作。”“許老師，朋友都笑我精力過剩，午後大好時光，拿來睡覺不是白白浪費了嗎？況且我出來走走，多認識幾位街坊，了解一下潭仔的民生，不是更有意義嗎？”陳國強説著，就挑了兩個紅蘋果，並請老闆娘洗淨，給雲芳送上其中一個。雲芳的臉一紅，心想拒絕好像太沒禮貌，於是便伸手接過蘋果，並説了聲：“謝謝國強大哥！”“許老師，你午後都愛出來走走？”陳國強問。“午後天氣稍為暖和，陽光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出來走走，吸一口新鮮空氣，人也精神很多。”雲芳回答。“國強大哥，如果你有一刻鐘的閒暇，我們往後背環附近走一趟，繞一圈，那邊空氣好，風景更好。”“許老師，好提議，我們就到後背環走走，看看潭仔的美景。”説著，兩人就繞道往後背環那邊走去。就在這時候，羅拔圖領著一大隊葡警，拿著鉛芯膠棍，手持藤製護盾，浩浩蕩蕩地往坊眾學抆工地殺過去。“你們搭棚的，沒拿批文，居然夠膽開工，目無王法，快給我滾！”，葡警甫進入工地，就用警棍狠狠地見人就打。搭棚的工友大多睡得正香，突然給人毒打，反應不及，就被打至頭破血流，慘叫當場。“你們都犯法了！以後你們沒有按照法例申請批文，休想私下開工，這次真的要好好教訓你們這班刁民。”葡警口中不停責罵，手更是打個不停。工友們倒在地上，回過神來，想舉手還擊，卻已經給打得遍體鱗傷，只好蜷伏身體，瑟縮於地上。“警察大爺，請你不要再打，我受不住了！請你手下留情！”其中一個工友給打到半死，跪地求饒。“大爺，我知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都是打工糊口的，快快住手不要再打了！”羅拔圖等人喜聞有人求饒，打得更加酣暢。“無事打三拳”非但沒有停手，打得還比先前更
  • 狠，並且破口大罵：“你們這些中國豬，今早不是很大口氣嗎？幹嗎現在居然開口求饒呢？都説你們犯賤，敬酒不飲飲罰酒，今次不狠狠教訓你們，你們就是不知誰是老大！”整個工地哀聲響徹，愁雲慘霧。“姓陳的中國小子，你快給我滾出來，否則給我逮住就有你好看！”羅拔圖想起早上的屈辱，就要找陳國強算帳。“姓陳的小子，你就是怕了我，不敢出來跟我單挑！無膽匪類！”他説著，便順手抽起其中一位工友，順手就是一棍，狠狠地打在他的額頭上，頭皮立時破了，湧出了一道鮮血來！“説，你們姓陳的工頭在哪裡，快快給我找出來，否則我就把你打死！”給打破頭的工友哪知道陳國強下落，他當然想不到工頭陳國強原來跟許雲芳老師到了後背環那邊散步，還吃了爽口多汁的紅蘋果。“國強大哥，請不要再叫我許老師，長輩平輩都叫我雲芳！”許雲芳跟陳國強説。“許老師，你是知識分子，是教書育人的園丁，稱呼老師是對你職業的專重！”陳國強向來都尊敬知識分子，自己讀書不多，但勤於自學，他深明白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一向以來，他最敬佩傳授知識的人。“許老師，你在潭仔長大的嗎？”“國強大哥，我家在澳門半島那邊，每天都要搭船來往。我本來在平民小學擔任教員，但那裡的主任見我年輕，又未成家，也跟學生合得來，於是便動員我來潭仔服務。她説潭仔的窮家孩子很可憐，有些爆竹工友不幸意外去世，剩下的孩子孤苦伶仃，就連獲得教育的機會也沒有。如今坊會準備要為貧苦孩子辦校，實在很有意義，於是鼓勵我跑來這裡當開荒牛。”“許老師，你人心地真好，為了那些貧苦孩子，每天都如此舟車勞頓，奔波勞碌。”陳國強説著，向許雲芳豎起了大拇指。“國強大哥，快快不要這樣説，我都是為孩子盡點微力而已！”雲芳聽到國強稱讚自己，心頭又是一甜，臉又不自覺地紅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兩人走到了後背環海邊，那裡生長了一大片紅樹林，時有野鳥飛過，環境幽美，非常怡人。“國強大哥，你看，那是黑臉琵鷺，臉黑黑的，很有趣的樣子！”説著，就舉起右手食指，往天空一指。“啊，黑臉琵鷺，果然鳥副其名！”兩人都覺有趣，在後背環的堤邊坐了下來，一邊吃蘋果，一邊享受著和煦的十一月的午後陽光，並沐浴在悦愉暢快的氣氛之中。
  • 陳國強心想，許雲芳這個女孩子人品不錯，跟她一起很舒服、很貼心。就在同一時候，他哪裡會想得到，“無事打三拳”羅拔圖居然帶了一大隊人馬，找他和他的工友報復？那個給羅拔圖打破了頭的工友，只好向惡勢力求饒：“大爺，求你放過我，我不知工頭去了哪。”羅拔圖找不著陳國強，盛怒之下，便把那位工友狠狠地往地上摔下去，只聽得他慘叫一聲，癱瘓倒地，昏死過去。“我警吿你們這班中國豬，下次再沒批文開工，等著捱警棍！”説著，全隊的葡警瘋狂地叫囂起來。葡警見搭棚工友個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再沒反撃之力，於是就鳴金收兵，大勝而回。轉身拉隊要走的時候，看到街坊都圍住工地，但個個臉色土灰，畏首畏尾，像極了驚弓之鳥，葡警們心頭大樂。他們離開工地，街坊無人敢阻，只好眼白白地目送他們趾高氣揚地打道回營。下午二時，陳國強準時回到工地，只見工友個個都躺在地下呻吟，鮮血四濺，打聽之下，居然是葡警來撒野，氣得他快要爆炸了。於是他轉到潭仔坊會，找著幾位負責人商量此事，幾位負責人都不齒葡警行徑，於是推派四位代表聯同國強一起到潭仔市政聽跟葡人理論，誓要為被打傷的工友討回公道。五、1999年11月26日午後陳國強自嚴重中風後留院已經超過十天，情況不算樂觀，但至少暫時稍為穩定下來。他的主治醫師王醫生經過多日的觀察，也簽字批准國強從深切治療病房轉到普通病房，這無疑是一個讓雲芳母子稍為振奮的消息。陳國強雖然仍未甦醒過來，但其昏迷指數一路好轉，現在已經回復一點知覺，這也讓志高母子感到欣慰。過去十天，都是由退休的雲芳照顧國強，志高只是在傍晚下班以後到醫院給母親接過棒，讓母親回家稍稍休息一下，洗洗澡，吃過晚飯後就回到醫院去，晚上就留在醫院陪伴丈夫身邊，打點照料。一連十天，雲芳在醫院都睡不好，而且又擔心丈夫的安危，於是體力嚴重透支，精神萎靡不振。幸好陳志高任教的學校進入考試周，校長主任體諒他父親病危，於是調撥人力，替他完成監考的任務，讓他留在醫生多陪伴父親，分擔母親許雲芳的責任。於是，陳志高就著母親在家休息，養好身體，自己就一天到晚留在醫院陪伴父親左右。對於志高來説，在醫院裡可謂百無聊賴，父親一直不醒，照料的工作並不多。閒暇
  • 的時候，他趁機就把試卷改好，又為下個學段備好課，也隨便閲讀一些消閒的書籍，稍解沉悶。王醫生查房時吩咐，要志高每天都要替父親按摩一下手腳的肌肉，以免發生萎縮的情況，否則將來醒過來，對於復健工作造成一定的難度。王醫生又要志高給父親用濕毛巾擦洗身體，以免國強因為皮膚骯髒而滋生細菌，引發皮膚炎症，徒增他的辛苦。這幾天來，志高都留在父親身邊照料。面對昏迷不醒的父親，心裡可謂百感交集。自出娘胎以來，他好像從來沒有跟父親那麼親近，也從來都未試過這樣關心父親。這份複雜的感覺，真是筆墨都難以形容。陳志局點了醫院的健康午餐，吃過後沒有甚麼事情可做，於是便隨便翻翻一本探討生命的小書打發時間。可能是吃飽了的關係，書只看了幾版，就非常眼睏。志高心想，小睡一會應該沒有甚麼問題，爸爸應該沒有甚麼大礙。當陳志高一覺醒來，已經二時一刻鐘，他轉過頭看看老爸，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微地有節奏地起伏，這就是活著的最佳見證。志高伸了伸懶腰，舒展一下筋骨，但人還是覺得懶洋洋似的。不過，王醫生吩咐過他，記得每天都要給父親用濕毛巾擦拭身體。於是，他爬了起來，拿了塑膠臉盆和毛巾，到洗手間盛了些水，準備就要給爸爸抹身。志高先輕輕地脱掉了父親的上衣，駭然看見爸爸上身瘦骨嶙峋，肌肉都萎縮了D爸爸的上半身好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有幾處鬆弛得很厲害，肉都塌了下去。志高想起早前媽媽的話，説爸爸從前是個健碩魁梧的硬漢子，但如今這副老弱殘軀，怎樣也無法聯想到從前爸爸那強壯的模樣。志高從老爸右手開始，小心用微濕的毛巾擦拭爸爸的身體。他一邊替老爸清潔，一邊回憶過往成長的片段，嘗試尋找父親在他小時候替他洗澡的情況。可是，他就是找不著有關爸爸替他洗澡的回憶，只有不停閃過母親溫柔的手和雪白的泡泡而已。反而，在他回憶的暗角裡，埋藏著一段特別的記憶。那時候他大概六、七歲，對於自己的身體非常好奇，尤其是對於自己那小小的陰莖，覺得它很醜陋，怕給人看見。那時候，他不斷懷疑，到底是自己的小雞雞特別醜陋，還是其他男生跟自己一樣呢？這個問題讓他難以啟齒，不敢請教老師，怕被同學取笑；又不敢問媽媽，畢竟媽媽是個女的。於是，有天晚上，媽要外出開會，碰巧爸爸休假在家，父子二人吃過
  • 晚飯，父親躺在陽台的沙灘椅上乘涼，又喝起悶酒來。他一聲不哼，視線投向遠方的黑暗之中。志高鼓起了勇氣，走到爸爸的跟前，喊了聲：“爸爸！”之後卻打住了，在爸跟前還是不好開口。本來正在沉思的國強給孩子叫了一聲，也覺得非常突兀，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他瞪大眼睛望著孩子，臉上沒有掛上任何表情，等待孩子繼續説下去。“爸爸，我想問……我想問男生的小雞雞都是長得很醜嗎？”孩子忽然丢下一道很可笑但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國強一下子説不出甚麼回答的話來。心裡也微微生了煩厭的感覺，怪孩子給他這個沒頭沒腦的馗尬問題，於是他選擇沉默不語，不理孩子為上。志高看到父親無意回答，心想自己或許問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氣得爸爸就是不答。而且問了後父親臉色不好看，脾氣像要發作似的，於是不敢追問下去，怕遭爸爸痛罵一頓。那時候的志高，心有不甘，愈來愈想知道雞雞的真相。於是他心生一計，等到爸爸累了，自然便會洗澡睡覺。等下當爸爸洗澡時，自己就偷進浴室，偷窺一下爸爸雞雞的樣子，到時候便知道自己的陰莖是否特別怪異。好不容易等到父親拿了衣服進了浴室，志高就小心傾聽，待聽到水聲，他知道機會來了。於是小心翼翼地打開浴室的門，伏在地上，從浴簾底下偷窺爸爸。爸爸又黑又大的陰莖，嚇了志高一跳*而且在爸爸的陰莖上，還叢生著一堆凌亂的毛髮，看起來令人很嚼心。志高心想，自己的小雞雞要比起爸爸的陰莖漂亮多了可愛多了•以後也不要懷疑自己的陰莖格外比人醜•他覺得自己的比父親的好看多了。正當志高想要爬出浴室的時候，爸爸稍梢轉過身去。他左股對下的地方，有一道可怕的疤痕。那疤痕是鮮紅色的，肉芽雜亂地在疤痕上長了出來，真是怕人極了。志高心想，難道這就是爸爸跛腳的原因？他曾經問過母親有關爸爸的腳跛，但是都給媽媽支吾其詞了事。如今爸爸的傷疤那麼明顯，相信這就是他跛足的原因，可是，他仍然不知道爸爸是怎樣重創了左腿，到底箇中的故事是怎樣的呢？他很好奇，但一切都找不出答案。正在給中風的爸爸擦身的陳志高忽然想起那一段童年往事，心裡暗生一份奇怪的感覺。他不禁好奇，爸爸的陰莖如今是甚麼樣子呢？還是跟從前一樣那麼大那麼黑嗎？抑或已經像洩氣的皮囊一樣，垮掉了？當志高給爸爸抹好上身以後，接下來
  • 他就脱掉了老爸的褲子。志高定眼望著父親的陰莖，哪裡還是他記憶裡的模樣。陰莖又短又垂，像極了洩氣的小氣球，其上佈滿了皺摺，而兩個陰囊縮成像波子一樣小，沒半點力氣地擱在那裡，了無生氣。陳志高看著父親的軟垂的陰莖，心中就感慨起來。如果要為他自己的生命溯源的話，最早就是源於爸爸的子孫根。最初的時候，他的生命就是以一粒精子的形式存在，跟其他同伴一起湧進媽媽的陰道，大家都用力去游，拚命要跟媽媽身上的卵子結合，成為一個完整的生命雛型。作為幸運兒，它終於跟卵子合二為一，構成了陳志高的胎胚。志高特別把剛才的毛巾洗得乾乾淨淨，扭到毛巾還保留著一點微濕，然後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擦拭爸爸的陰莖和它周圍的部位。志高視它是一件對於自己來説非常神聖的器物，是他的生命的起源，是他的生命的本質，是他的生命的歸宿。志高生怕爸爸的子孫根滋生細菌，於是特別小心地擦拭乾淨。良久，他吁了口氣，老爸的陰莖都擦得乾淨。他感覺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任務，如釋重負。陳志高把抹身的髒水拿到洗手間倒掉，洗淨臉盆，然後盛了些清水，拿了另外一條毛巾，準備如老爸洗臉。當他準備好一切以後，拿著臉盆放在床頭，扭乾了毛巾，準備給爸爸抹臉，卻看見爸爸甦醒過來了，眼睛微微睁開，視線有點迷糊，但眼球卻不停地轉動，好像要觀眾四周的環境，判斷到底自己身在何方。志高大喜過望，一時歡喜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爸爸，你醒過來就好，我和媽擔心得要命。”但陳國強沒有反應=志高觀察到老爸的嘴唇乾燥龜裂，就問：“爸爸，你口渴嗎？”陳國強對這句話有點反應，眼珠轉動了一下。志高急忙以棉花棒沾了點水，然後輕輕地塗在爸爸的嘴唇上。他只見爸爸的眼唇微動，舌頭微微地伸出來，甘之如飴地需索著那一點水。志高見狀，就反覆給爸爸餵了幾次水，直到他的嘴唇不再乾燥，有點微微濕潤的感覺，他就按下了床前的呼喚器，請王醫生過來。六、1966年11月15日下午連同陳國強在內的六位居民代表，前往潭仔市政廳跟葡人理論。怎料市政廳派出一個小書記接見，無論六位代表説了甚麼話，小書記只一味點頭。後來其中有些代表都生氣了，就對著小書記罵了起來，那位小書記只是笑而不答，讓六位交涉的代表哭笑不得。最後，六位代表無計可施，
  • 只好給小書記送上陳情狀，並叮囑她一定要轉交給葡人主事。“葡人搞甚麼鬼？就是不肯出來當面對質，我們此行真沒意義！”其中一位代表埋怨。“人都給他們打了，但公道就討不回來，葡人欺人太甚！”另一位代表也罵了出來。“我覺得事情好像不簡單，這次葡人出動了警棍和藤牌，而且打人一點都不留情面，好像有心要把事情搞大。如今我們跑來抗議，他們的態度又如此暖昧，找位小妹子出來當個出氣靶，到底葡人想些甚麼？”最老資格的代表狐疑著。“我的兄弟給打到遍體鱗傷，他們給這模稜兩可的態度，試問我如何向工友交代，他們的湯藥費誰來支付？看來我都要回去上報工聯，由首腦們為我們討回公道。”陳國強為他的兄弟給打傷而憤憤不平。六位代表無功而還，於是只好由潭仔市政廳轉到坊眾學校工地。潭仔一些街坊和坊眾學校的老師正忙於給被打傷的搭棚工友包紮傷口。陳國強看見許雲芳都身在其中，正在細心為工友常樂止血，心頭又是一暖。已經包紮好的工友在街坊的攙扶下轉到後背環碼頭上船，送返澳門》陳國強鐵了心要留到最後，他生怕葡人又來惹事，到時候街坊又要吃虧。快到五點鐘了，受傷的工友都上船回澳。陳國強的心還是忐忑不安，心裡總是覺得葡人不會就此罷休，就是不知道他們的陰謀詭計而已。許雲芳忙了一個下午，頭髮都在不知不覺間凌亂不堪。陳國強走了過去，跟雲芳説：“許老師，謝謝你啦！工友的傷，都是得你們給包紮！”雲芳説：“國強大哥，都是我們坊眾學校連累你們，如果不是我們請你們幫忙搭棚建校，你的兄弟就不會受盡葡人的皮肉之苦。”陳國強回答説：“葡人欺人太甚，就是給我們中國人苦頭！”兩人忽然聽到工地外吵聲大作，陳國強箭步奔跑出去，只見一幫葡警又來惹事。今次他們逢人就打，婦孺也不放過。陳國強見狀，就隨手拿起施工的木方，大喝一聲，加入戰團。葡警今次的目的是拉人，對象就是談判的六位代表，還有坊眾學校的老師。陳國強身手矯健，拿起木方就打低了兩個葡警，可是對方人數太多，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走為妙。突然他想起了許雲芳，怕她受到牽連，於是想轉回去保護雲芳。怎料剛回頭，就看見一個葡警把嬌小的雲芳背在肩上，往後背環那邊一直走，雲芳在他肩上大叫大喊，但根本就無法擺
  • 脱他。陳國強在地上拾起葡警的一根鉛芯棍，然後就追了上去。只見那個葡警把雲芳帶到後背環碼頭，那邊停泊了一艘警船。國強心想，難道葡人要把人質擄到澳門半島那邊去。他終於追上去，大喝一聲：“你快快放下許雲芳老師。”那個葡警轉過頭來，看見眼前的就是今天的六位代表之一的陳國強，即閃著兇狠的目光，於是請放下許雲芳，揮起警棍就往陳國強打下去。好一個陳國強立即左閃右避，葡警就是打不著他。他老羞成怒，像發了瘋一樣追打國強。但國強有中國武術底子，一眼就看出葡警的破綻，伺機就給他還擊。終於等到葡警腦門賣出了破綻，就快、狠、準地給他致命的一擊，葡警當場倒地，昏死過去。“雲芳，還好吧！”陳國強關切地問。驚魂甫定的許雲芳情緒終於崩潰，只懂伏在國強的肩上嚎啕大哭。“國強大哥，我剛才好怕！”國強安慰她説：“傻女，不要怕，國強大哥把你救回來了！”“陳國強，你今次一定走不了！我要把你捉去坐監！”國強身後傳來了“無事打三拳”羅拔圖的斥喝聲。國強著雲芳躲在樹後，自己則拿起警棍，指著羅拔圖説：“你這個專欺中國人的傢伙，今天我要跟你單挑，給受過你屈辱的同胞出一口氣！”“我羅拔圖難道怕了你不成？我今天就要打死你這個奕種！”兩人就揮起警棍打了起來。羅拔圖不愧為“葡人第一號打手”，他的攻勢凌厲狠辣。但陳國強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跟對方打成平手，不落下風。陳國強心想，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眼前這個“牛佬”一定會露出破綻，到時候就要給他狠狠的一擊，一擊就要把他徹底擊倒。來回交手幾個回合，他們鬥得難分難解》直到陳國強發現羅拔圖連揮五、六棍以後，手的力量就會減弱，然後他就會稍為後退一步，防守一會，再伺機攻擊。陳國強發現了羅拔圖的弱點後，心頭大喜。一轉念，已經想到了制敵之法。等到羅拔圖揮到第五棍後，他就假裝賣出了破綻，讓羅拔圖見獵心喜，乘勢揮出第六棍。好一個陳國強藝高人膽大，硬生生地以左上臂捱了羅拔圖一棍，然後快速追身上去，狠狠地在羅拔圖的額頭上揮了一棍。羅拔圖一呆，頭就破了，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頭部受了重擊的羅拔圖，驚怒交加，又受了重傷，一急之下，就倒在地上昏倒了*陳國強轉過頭來，想要招雲芳出來，然後
  • 帶她到安全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是，雲芳給二個葡警逮住了。其中一個葡警懂一點廣東話，説：“你快快放下武器，否則給這個女生難看！”其實，兩個葡警剛才看見陳國強打敗了羅拔圖，嚇得腳也抖起來。不過，他們捉住了許雲芳，以她要脅陳國強。陳國強心知不妙，就説：“你們放了許老師，我就放了羅拔圖！”“羅拔圖？我們不要，我們要你束手就擒！你如果不合作的話，我們就對這個女生不利。”“好，萬事有商量，你要我束手就擒都可以，但請你們放了許雲芳老師！”“放她何難？只要逮住你，我們就升職有望！哈哈！”“國強大哥不要理我，千萬別給他們捉住，你還是快走吧！”“雲芳不用擔心，我是工聯會的人，他們不敢對我怎樣！你還是趕快離開，躲入民家暫避。”國強安慰雲芳説。“你們先放走許老師！讓我看到她安全離開這裡為止！”“好！，’就這樣，六位代表和幾位坊眾的老師就給葡警逮住，送往澳門司法羈押，等候發落。七、1999年12月3日下午自從那天陳國強轉醒以後，他的情況一直慢慢地好轉過來。可是由於他顱內出血情況非常嚴重，因此全身都未能活動自如，就連講話的能力也暫時失去，只有眼睛可以隨時轉動。但王醫生認為，國強的康復情況已經大大超出預期，在那樣重度的顱內出血症狀下他能夠那麼快就醒來已經很了不起，他鼓勵雲芳母子二人要好好照顧國強，就現在的狀況評估，他的思維還未完全清晰，都是模模糊糊的。陳志高如常留在醫院照顧老爸，他每天下午等待爸爸睡醒午覺後，就給他讀報。最近很多有關回歸的消息，畢竟對於居民來説，澳門回歸無疑是一件令人感奮激動的事。三時許，陳國強轉醒。陳志高早就準備好當天的報章，要給他讀頭條新聞。剛開始不久，他就聽到敲門的聲音。陳志高心想，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探望呢？媽媽應該還在家休息，而且他們的親戚朋友不算多，要來的早就在前幾天都來過，今天會是甚麼人來呢？他想不出來，便隨口答應：“門沒鎖，請進來！”門打開了，只見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了進來。陳志高瞄了他們一眼，天啊，怎會是他們兩位大人物呢？志高不敢相信，再
  • 看清楚，剛進來的就是現任的立法會副主席廖焯豪先生，另外一位就是前立法會議員關為民先生，兩人臉上都帶著友善祥和的微笑。“廖先生！關先生！你們好！”陳志高急忙起來，行了鞠躬之禮。他都給嚇呆了，一時不知説些甚麼話來。“你就是國強大哥的兒子嗎？在你小時候我們早就看過你了！只是當時你太小記不起來而已。”廖先生打趣道。説著，他倆就轉過頭去，看看陳國強的情況。“國強大哥，你感覺好了些嗎？”關為民懇切地向國強慰問。陳國強轉了轉眼睛，應該是認得出那兩位大人物，但他沒有能力回應。廖先生看見國強動不了，又不能開口説話，鼻子一醒，眼眶都紅了。“國強大哥，你放心，我已經跟醫院打了招呼，無論如何都要給你最好的治療。”陳志高記得媽媽曾經講過，以往他老爸跟廖焯豪和關為民的感情很好，像親生兄弟一樣。不過自從腳傷以後，老爸就刻意避開他們，疏遠跟他們的往來。這麼多年來，兩位伯伯已經攀上很高的政治地位，廖伯伯甚至當上了立法會的副主席。陳國強平常也不多提起他們，但每次有關他倆的新聞報道，就往往都會多看一眼。“主治醫生怎樣説？國強大哥情況怎樣？”關伯伯關切地問。“可以回復正常的能力嗎？”“主治醫師是王醫生，他人很好，常常為我們分析老爸的病情。他認為老爸的康復情況已經不錯，但距離完全康復恐怕還有一段漫長的日子。”“年青人，你叫甚麼名字？”廖伯伯問。“我叫陳志高，媽媽説這是爸爸給我改的，他希望我的志向要更高更遠！”“好名字！國強大哥就是喜歡這類型的名字。”關伯伯笑道。“志高，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內疚，你爸的腳，是當年‘一二•三’事件時為了救我而弄傷的。他給我捱了‘無事打三拳’羅拔圖一槍，子彈正中國強大哥的左股，這條腿就是這樣給廢了！”廖先生感慨地追憶往事，百般滋味在心頭。“這些年來，我就是無法替國強大哥做點甚麼，即使如今他臥病在床，癱瘓不起，我也不能給他甚麼實質的幫助！”他們談話期間，陳國強一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看他的樣子很想要表達甚麼，但苦於無法開口講話。“國強大哥，你是否要請焯豪不要再説那些話，你的意思是那是陳年舊事，不要多提，提了無益，對不對？”關為民替陳國
  • 強表達了心事。陳國強聽了關為民的話，不停眨眼，大表同意，好像要説，都是為民兄弟最了解我。“志高世姪，你可知道，你老爸從前的威水史？那個時候，誰人不識‘工聯小巨頭’陳國強呢？”廖焯豪和關為民開始憶及往事。八、1966年12月3日中午因為“十一·一五”潭仔事件，全澳華人的情緒都沸騰起來。在十二月三日那天，工會決定發起示威遊行，反對澳葡政府的無理鎮壓。陳國強在十一月十五日被收押在澳門半島龍嵩街的司警總部。期間葡人並沒有難為大家，只是把他們收押起來。羅拔圖曾經到過監牢，向陳國強示威。國強看見他頭部纏了厚厚的白色繃帶，其上還滲出一些血漬，心裡有點幸災樂禍。羅拔圖説盡粗言穢語，直把國強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齊了，但國強沒有回應，也沒有理會他罵些甚麼。六位代表在羈留所只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幾位澳門華人重量級人物就出面斡旋，澳葡政府就要給面子放人，畢竟幾位人物都是名賈富商，當局還是有點投鼠忌器，免得傷了和氣斷了財路。陳國強走出羈留所，就立即轉到工會聯合總會去，並參與策劃反葡萄牙高壓管治、反帝國主義的抗爭活動。十二月三日，民間眼見澳葡政府沒有妥協的跡象，而新任總督嘉樂庇人生路不熟，不知澳門社情，於是誤信護督柯維納的意見，勢要跟華人對著幹。華人社團決定在十二月三日，舉行遊行示威，一方面聲援潭仔坊眾學校興建校舍，一方面反抗澳葡政府的野蠻帝國主義的欺壓和掠奪行為。早上，多間學校的師生代表都跑到澳督府要求與嘉樂庇見面，聲援潭仔坊眾學校。但澳督府那邊的答案模棱兩可，學界代表不知所措，就糊裡糊塗給葡官引到澳督府二樓大廳。而市民自發性地舉行了反澳葡暴力鎮壓的遊行示威，當然背後是由工會組織。大批市民手持反葡反帝的標語橫額，高喊口號，浩浩蕩蕩地走向澳督府。這時候，誰都猜不透澳葡政府的對策。表面上他們採取消極的不干預行動，但暗地裡卻組織防暴力量，動員全澳的葡人軍力和警力，實行要進行大規模的武力鎮壓。十二點過後，葡人的防暴隊伍就展開行動。部隊手持警棍和藤牌，人人臉上都露出了凶悍的神情。他們由警察廳廳長傅基利帶領，首先用武力驅散在場的港澳記
  • 者，然後就向示威隊伍展開猛烈的攻擊。更可惡的是，澳督府內的葡警刻意把示威的師生引到二樓的大廳。等到外面的葡警展開突襲，另外一隊就向在場的師生動手。師生手無寸鐵，就硬生生地給葡警毆傷。幸好工會的領導人早就算到葡人發難這一著，於是便一早預備了抗爭的準備。遊行隊伍一受到葡警的襲擊，就把預先帶來、以防不時之需的武器拿出來，跟葡警對抗。一場腥風血雨的對抗就在澳督府與市政廳之間展開，葡警訓練有素，設備精良，但澳門市民一點也不示弱，他們沒有葡警那些正規的武器，但人數比葡警更多，打鬥起來比葡警更佔優勢。澳門市民一呼百應，上街聲援的人數愈來愈多。澳葡政府眼見己方已落下風，唯有向消防局借調水車，企圖以強力的水砲驅散情緒激動的示威民眾。水砲雖然厲害，但最終只能稍為分開抗議的民眾。民眾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市面的情況已經面臨失控。當中有些民眾對於澳葡政府的華人高壓政策非常不滿，於是拿起石頭就往政府辦公大樓丟去，把辦公大樓的玻璃窗戶擊成粉碎。憤怒的民眾又把政府大廈前的歐維士銅像拉倒，並高呼“打倒帝國主義”、“打倒澳葡高壓統治”的口號。霎時間，澳門市面已陷入了失控的狀態。陳國強當時率領一眾工友，走到街上，準備跟葡警決鬥。陳國強伙同好友廖焯豪和關為民，帶領工會青年委員會成員幾十人，決定要把豎立在議事亭前地的殖民象徵-米士基打銅像拉下來。米士基打是獨臂將軍阿馬留的繼承者，他以冷血見稱，當年為了要替被沈志亮等人暗殺的阿馬留報仇，他採取高壓政策對待華人，不知多少華人受盡其苦。這個豎立在議事亭的米士基打銅像，對於華人來説簡直是一個極大的侮辱，平日華人敢怒不敢言，如今反正已經豁出去，就無論如何都要扳倒這個帝國主義的象徵。陳國強在遊行隊伍中嚴如一位領袖，他的每句説話，都聽進了民眾的心坎，遊行者都自覺地聽他指揮。“各位，大家説米士基打銅像是不是帝國主義的象徵？”“對！”眾和。“我們是不是要扳倒它？”“對！”眾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眾和。“我們一起用力扳倒它，好不好？”
  • “好！好！好！”眾和。在陳國強身旁的廖焯豪和關為民，都為了好友成為一個出色的領袖而自豪不已，於是鐵了心要合力把可惡的米士基打銅像扳倒下來。在陳國強的發號司令下，在場的遊行者一呼百應，利用由工會預先準備的大麻繩，從幾個不同的位置套住了米士基打銅像的像身。“一、二、三，大家用力拉！”陳國強大喊。“一、二、三，打倒葡萄牙殖民統治！”陳國強再喊。“一、二、三，打倒帝國主義的殖民侵略！”陳國強繼續大喊，鼓舞士氣。這時候，澳葡政府出動了防暴水車，利用強力的水砲攻擊遊行市民。而葡警也大規模出動，誓要保護其統治權的象徵一米士基打銅像。強力的水砲不斷衝擊示威民眾，但沒有一個民眾就此畏懼。大家在陳國強的發號司令下，眾志成城，米士基打銅像給鬆動了。這個時候，葡警中有一個熟悉的臉孔，那就是“無事打三拳”羅拔圖。上次他慘敗給國強，丢了“葡人第一打手”的稱號，心有不甘。他視陳國強為眼中釘，發誓要找機會把它拔了，以消心頭之恨。這次他得悉政府有意組織防暴隊，於是在頭傷未癒的情況下自吿奮勇，踏上前線鎮壓華人。他手持膠棍，跟他的同伙一起衝進人群，見人就打，像發了瘋一樣。那時候，在他眼中只有陳國強，當他看到陳國強正在指揮示威人士，就無名火起，要把他徹底打倒，挽回面子。於是，他不顧一切向陳國強那個方向飛奔過去。陳國強根本沒有留意羅拔圖正在向他發動突襲，但在他身邊的廖焯豪就發覺了。他拿了武器，迎上去跟羅拔圖扭成一團，讓陳國強繼續指揮市民。“你看，米士基打銅像要倒下來了！米士基打銅像要倒下來了！”民眾發出了歡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這句話深深刺痛了葡警的心。羅拔圖拚了老命發難，一棍就打得廖焯豪倒地。廖焯豪手臂劇痛，倒在地上呻吟。羅拔圖已經失去了理智，眼見米士基打銅像快保不住，於是就從腰間拔出佩槍，向天怒射。當時澳葡政府尚算克制，並未配備荷槍實彈，但有些葡警私下帶了佩槍，以應不時之需。槍聲被人民的怒吼掩蓋，米士基打銅像就在這時候給硬生生也拉倒下來。在場響徹了華人民眾的歡呼聲。陳國強興奮得大跳大叫，振臂高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忽然，他看見不遠處
  • 羅拔圖舉起佩槍，指著倒在地下的廖焯豪，像要把他一槍斃命。陳國強大急，不及細想，就衝過去企圖制止羅拔圖。“羅拔圖，你有種就跟我再來單挑，別傷我的朋友！”發了瘋的羅拔圖聽見了陳國強的聲音，猛然回過頭來。他只見陳國強奔向廖焯豪那邊，於是狠起心來就向廖焯豪開了一槍。陳國強同一時間飛撲上去，希望推開焯豪，免受槍擊。一聲慘叫，眾人一呆。只見羅拔圖在獰笑，廖焯豪在地上打滾，而陳國強則癱瘓地上，倒在血泊之中。原來剛才陳國強飛撲勇救廖焯豪，千鈞一髮之間，他用力推開好友，而自己卻慘遭子彈打中了左股，受了重傷•“葡警槍殺了國強，葡警槍殺了國強......”羅拔圖就給在場的示威者圍毆，最後倒在米士基打銅像旁邊，昏死過去。九、1999年12月19日下午澳門的華人居民終於盼到回歸祖國的日子。自十二月十九日下午開始，電視就一直直播澳門回歸的全個過程。陳國強的情況又有好轉，現在頭部也可以微動，身體大部分地方找回知覺，喉頭也能發出聲音來，只是未能開口説話而已。自從上次老戰友廖焯豪和關為民探望以後，陳志高感覺爸爸好像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希望。在照料他的過程中，父親的情況一天比一天進步，眼神也比從前堅決了，好像要吿訴雲芳兩母子，他一定要好起來。五時正，電視直播澳督府的降旗儀式。許雲芳和陳志高陪伴在陳國強的身旁。當畫面出現了那幢紅白色的歐陸式建築一澳督府，陳國強的喉頭就發出了聲響，情緒也開始有點波動。在他身邊的妻子雲芳，右手握著他的手，左手輕輕地拍著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動，説：“國強，平常心面對就好了！”鏡頭一轉，最後一任澳門總督韋奇立離開官邸，參加降旗儀式。那天他穿著一襲深色西裝，白襯衣，深藍色襯白圓點的領帶，臉上交織著複雜的表情。有一點高傲，卻又掩不住神傷。跟在他後面的隨從，大都黯然神傷。畢竟，葡人終於要交出澳門的管治權，結束百多年來的殖民統治。儀仗警察莊嚴地把葡國國旗有序地降下，小心摺疊，然後恭恭敬敬地以雙手向韋奇立奉上。韋奇立把葡萄牙的國旗接過，低頭默然不語。在他身後觀禮的葡裔人士，臉上都流露出哀傷的神色。有些女士更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來。陳國強目睹一切，眼眶也泛起了淚水。許
  • 雲芳和陳志高看到國強的樣子，也忍不住紅了眼眶。韋奇立用右手把摺疊起來的葡萄牙國旗按在胸前，眼眶紅了，鼻子酸了。他沉默了一會，向在場觀禮的嘉賓誠摯地鞠了躬，然後就黯然離開，頭也不回，正式吿別了這幢曾經是百多年殖民統治的首府。最後，他與妻子上了名貴房車，在市民夾道下慢慢離開。途中，偶有一些葡裔市民揮手向他作別。陳國強看到這一幕，早就熱淚盈眶。此刻無言，但勝過千言萬語•有些事情，不知從何説起，那就不如不説好了。父母兒子三人的心，從來沒有那麼靠近。陳志高忽然感到，爸爸的手好像有點兒力氣。力氣雖然微弱，但很容易覺察得到，爸爸好像要握著自己的手。他轉過頭來，只見媽媽早就哭成淚人，説：“國強，你的手終於可以動了，可以動了！”陳國強也涕泗縱橫，喉頭勉強擠出了聲音：“對......對不起，我......我對你們......你們不起......對......對不起......”許雲芳猛搖頭，説：“一家人不用説甚麼對不起！你説，志高，對不對？”陳志高一時不知怎樣回答。電視上已經播放回歸文藝晚會的畫面了。
  • 女人？選擇？從來就没有…(優秀獎）呂志鵬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飄零，悲也飄零，都作連江點點萍。—王國維《采桑子》(一）又到了開學的時候，不經不覺已經到了高三，我没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左忙右忙，什麼北大、清華，什麼澳大、理工，真的很近嗎？但為什麼總會覺得離我這麼遠，我依然與高二、高一、初三、初二、初一......無異，没有任何實質與非實質的分別。我從來都不善於主動看書，亦不善於考試，但直覺卻能保我在那60分的合格綫上浮游，就好像某次測驗複習，什麼科已經忘記了，只知由於困倦至極，結果隨意抽了一章功課練習來翻翻，誰知測驗就出了那一章的內容，我亦幸運地取得了65分，當然這或許不是一個上佳的分數，但只有我才明白箇中值得欣喜的原由。這裏還有好些例子，諸如在完全無頭緒的情況下，連續猜中十三道四選一題目的答案、老師健壯如牛卻突然因病缺席測驗、早上風和
  • 數不清。這種或直覺或幸運的出現，總令我幻想自己將會是個卓然不群之人。我亦曾經幻想在我的人生中滲進努力元素來打造一個有着更大前途的自我。就是這樣子對平凡的一點不甘心，我像千千萬萬普通人一樣在某時某刻奮發過，但現實卻證明了實與虛本身就是水火不能相調，當我越用功努力，我的直覺便越倒退，反之我的努力越小，直覺的感應卻越大。所以最後我便放棄努力，完全相信直覺了。對事亦然，對人亦然，畢竟最後結果都一樣，我又何需為蛇添足，自討苦吃？不明情由的黃老(師)總以為我是潛力無限，時常嘮叨着我應該為自己加把勁，哈......真的難怪，這樣的迷惑我也曾有過。小玉時常都會因此將我歸納為命運的服膺者，我對此並没有反對，但我總覺得很多説法都能套用在我身上。“你絶對平凡不了。”她煞有其事地説着，甚至有些自鳴得意。但她畢竟不知道，我在現實生活中與人有着令人驚訝的疏離，這從小就讓我認定自己是被某類型的憂鬱症所感染，當人接近我時，我就會開始思考如何去退避，只有這樣我才會更覺安心，當然眼前的她卻是一個特例中的特例。日麗下午又無端地扯起風球......等等，數也“是嗎？有没有白馬王子？要不然做個不平凡的老女人可不好呢！”我把手隨意放在空杯子上玩弄着，表示對此的漫不經心。“有啦。”明顯地她對此毫不理會，甚至比我還要開心還要甜。我真的很少見像她這樣子的女孩，一頭扎進幻想之中，整天妄想着不平凡的降臨’她並不愚蠢，甚至條理分明，但她卻時常會提出許許多多的天真問題，好些天真得與她的年齡太不相符。“你到底想怎樣？”她總喜歡突然冒出一句没頭没尾的説話。“唔，我大概會......不如再......我能怎麼樣？不就是畢業罷了。”我斷斷續續地用着那樣的短語推搪着。“你知我説什麼的。”她詭異地笑了。我問她為什麼這樣子的笑，剛説完我就覺得這問題根本愚蠢透了，她不就是想説陳順謙。陳順謙，四十六歲，中三數學科老師，以嚴厲見稱，同學見到他就像活見鬼一樣，其風評實在與我爸有天大的不同，我爸他是個老好人，從不打我，甚至未曾駡上我一句，家境富裕令我的物質所需一絲不缺，大概是我媽去得早，而我又與媽十分相像的緣故。爸在懷念媽的同時亦在永無止境地滿足我，但意想不到的是没有了巴
  • 掌與藤條式的“肌膚之親”，卻會形成了某種情感的缺失，結果多年來N個男朋友不是因太阿誤，就是太善解人意而被我弄得無疾而終，可能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識到這其中的重點，除了我，或者我身邊這個天真的蠢才。事實是我被他身上某種區別於環境的粗暴特質所吸引，他總是能給人，特別是我，一種天然的可親近如父兄的感覺。對此我從不否認，亦無法否認。至於是否其他的行商坐賈氣粗，或是建宅搬石的壯暴依然能同樣地對我起着效應，我就不得而知了，但由那年我把手劃開了花，他那帶繭的手給我神經帶來滾烫的感覺後，我便意識到這一點。雖然我的口仍在大駡，但那在我體內似鐵的心反而因強烈的震動而被輕輕觸動了，我在迷糊間已接受了那震盪下奇怪的吸引力，這是我相信的直覺，同時亦是作為一個女性最為敏感的天性直覺。往後便不多説了，再多説一萬字也不過是男歡女愛罷了，雖然他還是一如以往那麼的粗暴，但他內心所呈現的惶然與焦慮即使在另一個軀體亦能夠清楚感受得到，這種複雜的感覺真會讓人精神錯亂。“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聲音像把立體標尺一樣嘗試量度我倆的最終距離。“又長了一歲！”他的冷淡回答像電擊一樣攫住了我。“是的。”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麼更貼切的答案。“你喜歡什麼？”他眨眨眼説着。“你能給我什麼？”我的認真令我屏住了呼吸，同時亦感覺到一陣陣由緊張所引致的眩暈正洶湧的襲來。一陣沉默，他走向冰箱，內裏微亮的光像破碎了的月光似的流滿一房，最後他拿着那罐黑得似墨的啤酒猛灌了起來，從嘴角急速流下的黑要比房子的黑來得厲害，最後他整個人坐在床上喘了口氣，沉默，沉默得對一切也不以為然，平常甚少抽煙的他，這時竟不期然地把煙抽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想到是否某種事情發生的先兆。果然在煙靄的呑吐中他現在用那不可思議甚至近似荒唐的語調回答了我的問題“我真的没有辦法。”我怔怔地看着他，對這個有很多解讀辦法的答案，實在不知如何作出生物反應，只知此刻雙腿再也承受不了臀上兩片肉的重力而變軟，最後坐到地板上，大概我的感覺也攪混了，我再分不清寒意到底是來自於外部還是內部。在話出口的同時我本已有着面對任何答案的準備，但諷刺的是原來所謂的準備是如此之脆弱，反而是他獨個的望着地板出了神，我從未見過他有着如此深沉的神情，像海洋那樣不可預測，我忍不住撲去扭着他的
  • 肩，用臉蹭着他的髮，但這是在祈求他向我施予同情的最後辦法嗎？實在説不上來。“我不知道。”在他突然大叫起來的同時，我的淚亦早已在他身上開了花。“終於都捱到畢業關了，難道你没有跟他有進一步的打算？你真的只甘心於星期六的短暫相聚？”這不單是小玉提出的疑問，亦是一個縈繞在我腦內很久的疑問，畢業真的是出路嗎？還是只是一個失望？想到這，一股生澀而寒冷的暗流席捲了我全身，但在那顫抖中我相信這關口一定是某種狀態的完結。我為了他從高一起已經離開我最熟悉的母校，轉到那鳥不下蛋的新學校，没有了朋友，没有了知音，没有了一切，Idon’tcare，畢竟我們都明白流言是可怖的，並不適合我倆，但有着付出的行動並不代表一定有所收穫。那次我偷換了他老婆送給他的那條領帶，他很氣，其實我也没有更多的用意，對我來説這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玩笑罷了，否則我會選擇衝上他家像孫悟空一樣大鬧天宮，或打那枚戒指的主意，把它沖到馬桶，讓它去到遙遠的太平洋，但他對我的冰冷卻像攫人的雪崩。雖然事情往後很快就平緩過來，甚至可以説是完全消失了，連一點出現過的痕跡也找不到，但由那刻開始我亦明白到什麼是不能踰越的界綫，模糊不定但又確實存在，而“將來”據我所知亦是遙遠而不可期盼。“我是誰？他又是誰？我們到底怎麼啦？”我曾在夜裏無限次這樣子的放聲吼叫着，或許只有精疲力竭式的吼叫才能找到那暫時的平靜，而不受自己的瘋狂所催逼。他總是搖了搖頭，不發一言，眼裏滲透着無限的苦楚與憐憫，夢裏的麥田，是綠色的，没有路能到達那遠方的白雲，而我則是隻受了傷的小貓伏在主人的凹凸不平胸骨上，睡一個永遠無法安穩的覺。越接近畢業，我上學的日子便越少，整天就是萎靡不振地躺在睡床上，我一直盯着空蕩蕩的房間，到現在才終於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渴望有着這樣的一間房，原來待在空蕩裏真的可以令我不受外界的任何驚嚇與挑戰。到現在，他還是没有來看我，只有一通最普通不過的短訊，“保重好身體”。反而是小玉始終不離不棄地在我的床沿守候，話不多，大概生怕錯用詞彙要傷害我那玻璃似的情感，即使我賭氣的鑽進被內，她依然很有耐性地保持沉默。或許是為了回報，或許是為了自我的解脱，我忍不住對她説：“我對這一切都感到厭煩。”她微笑着點了點頭，並没有為我帶來任何的悲劇性聯想。今天的天空依然晴得要命，每條陽光都像
  • 刺針一樣扎在我敏感的皮膚上。“都是從前的好。”我模仿着老一輩的人那樣的對自己説話，我今天終於知道原來我早陣子那萎靡並非來源於心理對生理的負荷，但在我還未吁上一口安心氣的同時，看來我已需要面對在不久的將來就要當“媽媽”這個新女性身份。四月一日，愚人節，其中一個就是我。日子還是依舊一天天的過，到我倆見面已是半個月後的事，“如果......”面對着他，我大概只能配當一個膽小鬼。“什麼事？”男人對女人不敏感，不理解，之因他的名字就是男人。“你會離開我嗎？”我在他懷內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只知道死命的緊緊擁着，像生怕這人下一秒就會在眼皮底下憑空消失一樣。“當然不會—”一字一頓，直截了當。雖然没有花言巧色、没有賭咒起誓，但卻足夠為我們那已薄如蟬翼的愛情添了一份難得的穩定與和諧，因為從來我就不肯定這男人對這份愛有多少清晰的意志，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簡簡.單單的承諾是我迄今人生中所聽到的最令人感到欣喜的説話。此刻我們之間出現了寧靜而温暖的氣氛，但秘密依然是秘密，這裏並非因為害怕現實的尖刺會劃破美麗的童話，反而是結婚？小孩？離婚？這可是一輩子的事，該用如何的形式處理我倆的關係已並非是過去小學生的家家酒遊戲，對愛情的肯定不過是千頭麻裏的一根，重要但並非唯一。“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我想專心讀書畢業。”我隨便作了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藉口。“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他大概想説些什麼話來挽留吧，但他的笨拙卻令他的舌頭吐不出什麼令人欣喜的理由。“嗯......不需要了。”他喃喃自語一番以後就再也没有説些什麼。妊娠反應這些天已經開始出現，對食物的熱愛已跌至零點，睡眠也無法令眼睛作長久的閉合，即使在不加克制的各式藥丸作用下偶有到來，魔鬼在夢裏仍然是那般神采飛揚。那天我在新馬路等車，就在鑽進車子的一瞬間，我發現他和他太太就在對面馬路上經過，他右手吃力地提着一大袋生活東西，左手則拎着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而她則正為他拭汗。當車門關上在快要開走的一刻，時間正小心翼翼在鍰慢的流動，我知道我倆的目光正隔街對峙，就像電影裏經典的鏡頭一樣，暗地裏湧動着從前的甜蜜和此刻抽搐的痛苦，我嘗試深呼吸
  • 着，並安慰自己絶不會因此而胡思亂想，只是......很明顯，這是在説謊，我感到我的心情正逐步墮入絶望的低谷，我逃進車內把臉轉到另一邊窗外那燦爛的陽光，但眼角邊那被遠遠抛下的身影卻依然龐大，並漸次把行人、商店、街道淹没，我閉上眼睛好讓在眶內的淚水此刻有個流出的借口。是的，只是一個借口......終於我跟小玉就這樣的站在他家的前面猛撳門鈴，他倆當然不在了，因為時間是我挑的，我們使勁朝那道舖滿鏽色的閘門狠狠地吐上幾口口水，然後對着順勢流下的唾液大喊：“你是蠢才，仆街，你就是他媽的......”惹得左鄰右里紛紛探頭張望，倒是小玉不知何時來了狠勁，大喝“看什麼看，斬死你，八婆”，那發亮的眼光、鼓着的青筋，與潮紅似的臉色，像極發瘋了的貓兒，今天倒是有幸見識，她原是那種爪子也很輕的小貓啊，我的好姐妹。門“嘭”地一下又一下關上，我的心也跟着“嘭”地一下又一下落了過來，原本我對小玉提議的這種幼稚舉動還有點不爽，但在她從背後抱着我之前，我最後卻是如此的投入，這是令人難以想象的。現在的我真的是無限舒暢，即使肚子馬上要高高地隆了起來，我試着那剛剛新買的紫色孕婦裙，對着鏡子打扮一下憔悴的自己，看上去還算閑適自在。我打算就在今夜跟爸爸坦露他做了外公的真相，至於孩子的父親是誰，就讓他成為永久的秘密吧！再見陳順謙，再見。我相信我能照顧好孩子，起碼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直覺......(二）小玉，小家碧玉者也。與她相識不經不覺已近十載，或許在她看來我依然是十年前那個弱質纖纖需要她保護的小女孩，當然這也是好的，因為這促使我倆依然有着那種實質的相互依存關係。包括那手心傳來的溫度、對話的呵氣、開心的表情，甚至那近似暈船的感覺......還記得那年生日，她興奮地吿訴我，她與他終於在一起了，當然這絶不是她的第一次拍拖，但無形的預感卻吿訴我這可能是她最後的一次拍拖，因為這是她第一年不再與我一起過她的生曰。“小玉，對不起呢！你也知道......”往後的一連串解釋或許是我已經忘記了，或許根本那時就已被硬生生的堵於耳外，現在已不能再求證了。“好吧，其實我也有些事......”本想隨便找一個借口，但腦袋的一片空白未能為我提供任何訊息。
  • 而她未待我説話便馬上接上了口：“那我們明天再見，乖豬，拜拜！”我試圖控制自己的理智，但電話裏綿長的“嘟嘟......”聲令我發現原來自己實在要比嬰兒還來得脆弱，最後終於看見她從大廈跑了出來，急速而不耐煩地向馬路招着手，這時街上的路人寥寥無幾，只像殘局上佈着的幾顆棋子，但直至登上車子飛奔為止，她卻没有發現我在這一角孤獨的存在，望着遠去的車身背影，和襯着那霎時下起的驟雨，靜默而憂傷，令我想起了“唔通連個天都唔鍾意我”那句經典的電視廣吿台詞。此刻，一絲絲降下的雨像鏽花針一樣令所有敏感的神經刺痛，鍰慢而綿長，而我手上這個水果蛋糕亦開始潮潤起來，最後一陣從內心傳來的冰冷令我像隻餓狼一樣，瘋狂大口大口地將這眼前的蛋糕粉碎，雖然舌苔此刻充滿了甜腻，但為何肚皮內仍然是那一種空蕩蕩的痙攣？電話的另一頭仍然没有任何動靜，等待之後仍然是那無盡的漫長等待，直至“秘”一聲後，我才老大不情願的放下電話，然後再重複撥出那一串相同的號碼，這裏仿佛世人正在重複地展示一個錯誤。“也許呆在這裏她就會打電話來”、“也許這只是她一個任性的惡作劇”、“也許在我不經意的時候電話就會馬上響起來”......這些都是我説給自己聽的。家是把自己堵起來的一個孤獨夢境，真的很大，但同時亦真的很沉悶，因為在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靜止的，一成不變的，而我亦連帶表現得非常沉靜，與在外面對她時的態度完全相反，以至我時常懷疑是不是已得了精神分裂症。在抽屜內，還是那張被我用針刺得不成形的照片，那密密的針眼，任誰也不會辨出這到底是誰，只有我自己知道，就是這個男人在干擾了她和我一生的幸福，這些年，每當我痛苦得不能承受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拿起針往照片狠狠地扎上幾下，雖然我並没有任何巫力能令到這廝有何實際損傷，但至少內心潛藏的灼熱的痛會從那細小的針孔一點一點地流瀉出去。説來也真是可笑，好些次針眼就這樣筆直的插進指內，而我卻回避了可笑的條件反射，竟没有馬上將其拔出，反而慢慢轉動起來，很痛，與那錐心之痛十分近似，直至那根手指在血紅中溺水而去。往後我們越來越像兩列平行而過的列車，各循自己的軌道上前進。有很多時候我都想向她探問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無論答案如何，我的迷戀大概都會因此而受到傷害。即使是那次她躺在床上，我和她的距離是
  • 如此之近，甚至幾乎有種錯覺以為我就是那躺下的她。雖然她對没有上學的事依舊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灑脱模樣，但從她的眼神裏，我已感覺到她的心其實早已被掏空得非常厲害，四周此時真的很靜，靜得連自己的耳鳴都聽得一清二楚，除了那幾本雜誌、幾張新潮CD，我實在找不到更為真實存在的東西，大概還包括了我自己。但此刻的我又能為你做點什麼？你確定嗎？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需要我，我想我對這知道得太清楚了。現在的我恰像隻失控的電動木偶在慣性動作中不由自主地重複着動作，但她大概也快失衡了，像一尾魚無法找到自己合適生存的水域一樣，所以她並没有發現我有任何的不妥，最後她還對我説“對一切都感到厭煩”，我笑了笑，搖了搖頭，笑的是原來我倆都有這共通的感覺，但想深一層感覺一樣又如何，對象可不一樣呢！“他能回憶起你那微笑的模樣嗎？”、“他能察覺你為他所留的一頭飄髮嗎？”、“他能看見你那不對稱的酒渦嗎？”......當愛只剩下無奈，但它依然還是愛，這就是所謂的宿命，有種女人卻無論如何都總會執迷着這種宿命，而我就正是這種女人。到現在她還没有吿訴我有了孩子的事，你以為我是路人甲？賣橙乙？你騙得了我嗎？我可是你髮內那隻寄居的虱子啊！其實那天在他家的叫罵可能你會笑我太幼稚，説來他也真是走了八輩子的狗運，竟碰巧那天不在家，但你又忍心用我背包內早準備好的水果刀戳他嗎？答案我早已知道是會教所有人失望的，而我卻早有了覺悟捲起袖子幹起來，“霍霍”就在你面前，我會......從此以後，我知道一切又恢復原樣了，而且她那因拍拖而失去那股迷人的味道都全部回來了，“BB......BB你可要像你媽媽啊！乖乖待她在外國讀完書回來找我們，我愛你，也愛你媽媽。”而我的秘密將會像那陰溝裏的小蟲子一樣永遠出現不到在陽光燦爛的地平面之上。(三）一個人在這裏蕩着總有些無聊，像個幽靈似的孤零，回歸之後的賭場又回復到從前的老樣子，擠得像火一樣，主婦、遊客、高幹、退休老人、模特、明星、妓女、爛鬼、賭徒，各式人等都像趕市集般蜂擁來到這裏宣洩久久壓抑的癮，而且聽説由這年開始往後更會開放賭權，説要打破什麼專營不專營的，總之以後什麼外資賭場、角子機中心亦會在澳門爭相出現。它們大概像紅斑一樣在這城中擴散開去，而且更
  • 會把這繁盛的外表裝飾得更加輝煌，只是金玉其外的橘子，誰也猜不到何時會被人一擠，敗壞的氣息和腐臭的汁液將會流滿一地。當然這對我來説是没有什麼關係的，我所關心的仍是我的工作，晚上，把手裏的煙蒂遠遠地彈開，我又濃妝艷抹的上戰場了，他這時就在二十一點枱前坐着，身上正散發着賭敗的氣色，這即使在混雜的賭場中亦能穿透萬里，兩邊瀏海剷得老高，雖然有點怪怪的，但臉部輪廓條綫卻因此而顯得更為清晰，在粗框眼鏡下眼神與濃眉的搭配都極富表現力。雖然還不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否具有某種符合上鈎的特質，但我決定絶不放過這個機會。於是我不再猶豫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嗨！”“你旁邊的位子有人坐嗎？”我打蛇隨棍上的説着。從眼鏡圈內他狐疑的眼光正發射出來，自上而下的打量，頓然使我感到不安，但瞬間我已馬上恢復了過來，再問一次：“帥哥，我到底可不可以坐下？”他先呆了一呆，在看了許久後才把眼光收回到牌上，然後用最隨便的語氣回了句：“隨便。”以後他再没有搭理我，而我則呆在坐與站之間，動作缓慢而且生硬。莊荷這時問：“先生，要不要補牌。”他馬上轉頭問我：“你認為要不要？”並把底牌掀起給我看。雖然我還未能定過神來，但下意識卻把牌瞥了瞥，然後説：“17點，不用補了，看其他人的牌，現在一張‘公仔’都還没出過，還是把它留給莊家，讓他爆了好。”你們大概會以為，這一把是贏了吧？否則我倆的故事如何開展？你們錯了，錯得徹底，是輸了，輸得徹底，但上天自有他的辦法，冥冥中讓這一切得以延續下去。“帥哥，對不起呢！”我盡力表現對四周一切的從容自若繼續説，“想要翻本嗎？”然後在玩牌的同時手便開始像蛇一樣在他兩臂中舞動穿插，再加上飛着的媚眼和有意無意的身體碰撞，我心想這條魚大概要上鈎了。由我坐下的一刻開始，互相認可的默契在逐漸形成。我是人家俗語所稱的兩頭蛇，賭客手風順的時候我就出賣自己，當手風不順我就會兼職做放數中介，多麼的適者生存。回想兩年前初來澳門時我還是個進賭場會瘋得想吐的女人，現在卻把一切變得這樣自然。這是個多大的諷刺啊！“利息多少。”他再多玩了幾把以後，突然這樣子對着我説。
  • “原來帥哥是熟路，那我就不轉彎抹角了，八千為一期，十日還息千二，直至本還完為止。”“0K，借兩萬......”兩萬，就是這兩萬，一宗最普通不過的平常生意誰也想不到會成為我俩命運的交接點。就是這樣，我們本來都是個陌生人，但一切卻變得不能抗拒。“假結婚？！”“陳生，没有辦法了吧！你也知道利息就是這樣，不是不熟路吧！”我冷靜得像機器一樣預示着勝利的來臨。“這......真的没有其他選擇了嗎？”他猶豫，但並不代表能具有重新選擇的權利，當然代他還錢無可否認可能要承受某程度的風險，但作為教書的，我相信他應該還有着善良的底綫。於是我更堅定地説“陳生，還要考慮？你是教師來的吧！這些事傳到你學校也不太好，而且再説這不過是宗交易，我也只想在澳門找份安穩工作，又不是高利貸，你填了你的錢，我有我的新生活，不是各取所需兩不拖欠嗎？”他茫然，像隻老實的小山羊，同時亦默認了這一無法改變的事實。當經過一大堆的勞什子事情，我們終於簽了字，我終於可以利用夫妻團聚的理由來澳，每三個月簽一次的證總比黑市時的提心吊膽來得好，當然更幸運的是我居然可以住進他的家內，這實在不得不佩服我自己這張嘴皮子。“當然要住進來了，否則如何像夫婦，就一年為限吧！”這順口開河的幻想，想不到真的會這麼容易實現，這真的太好了，現在我真的可以與從前的世界劃清界綫了，經過這一年的淡出，相信四年後必定可以有一個新的真正屬於我自己的世界。當然我也有心理準備，這裏絶不會是金碧輝煌的高樓，相反只會是那些醜陋低矮密密的樓房，算一算，這裏應該大部分只有五層高的，在迂迴的小巷中走着，依然看不見天也看不見雲，只看到陽光透過橫竹晾曬衣服的微弱影子，我從來也不曾想到老天給予的陽光會像現在這般的弱小，而且四周更溢着一種難以形容的不流通的霉氣一一腐臭垃圾、水窪和牆上一張蓋過一張的標語單張成了小巷的最大特徵。走着走着我們已到達了一幢不起眼的小樓，走進樓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大堆生鏽招牌，什麼“理髮恤髮”、“包裝接運”，形形式式什麼也有，好不容易才踏上粗石製的台階，轉了三圏數石級後，正前方出現的就是一條狹長的走廊，不很寬，就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站着，移近再看兩側牆壁的
  • 孔雀綠漆色經已脱落。除了一個小小的曬台外，走廊兩側都是住家。數了數，大概就是四、五來戶人家。每家的大門也是暗黃色的，他則吿訴我左方第三間貼着一個福字揮春的就是他的家。走進屋內，他把行裝和用品住地上一放，説：“你的房間在左方，厠所是靠右那一間，再往內是廚房可以弄點菜，冰箱內有雞肉和菜，若怕麻煩，廚櫃內有方便麵和罐頭，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有一點必須聲明的是那間房你絶不能進去。”他往內指了指，我隨他的方向瞄了瞄，隨便“唔”的應對了一聲，便没有再説什麼，而事實上屋內除了那張餐桌佔據了不少地方外，並没有什麼再值得描述，反而是那個小陽台深深地吸引了我，應該怎麼説呢？它吸引我的正是一種不協調，雖然這裏只是隨意的擺放了幾盆花卉，有點散漫，但在盆上卻手繪上不同的綫條及花紋，顏色繽紛，加上那或紅或紫的的五角形小花，小巧別緻，完全可以看出主人的栽種心思，這與一個賭仔那狗窩似的佈局印象出入頗大。説實在的，雖然周邊環境實在不怎麼樣，但在這裏卻有一種令人舒坦的感覺，像一方寧靜的芳草地無異，甚至眼前的一切令我曾懷疑這是否代表着有女主人存在的可能性。我曾經計算過這幾年來澳所儲下的錢，應該足夠這一年不做事的花銷，所以除了購買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外，我幾乎足不出戶，在這裏我不是看瓊瑤小説，就是看老舊片子，雖然有些悶，但卻有份難得的平和。説來真是諷刺，原是出身鄉村嚮往繁華的我，現在居然會學人説起追求平和，這不是很好笑嗎？但我現在一想起那高跟鞋咯噔咯噔、黑白色的馬賽克地磚與紅色的輪盤枱、還有耳邊鬧哄哄的聲浪，這裏確是可以令我抹去從前所有的重要地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彼此都是沉默的，没有什麼交流。他每天六時左右便會回家，前後相差不會超過15分鐘，當換過衣服後就會在廚房弄吃的，往後就會靜靜地在餐桌上坐着。據我偷偷的觀察，他十分喜歡吃三文治，兩個蛋，內裏有番茄、薯蓉、生菜和火腿片，然後就會重複地放同一張唱片，內裏已有沙沙的雜音，明顯是翻來覆去播放的後遺症，至於是唱着什麼歌我就不太清楚了，總之應該是很沉悶的那種，還有回到家裏後他便甚少外出，對了，應該星期六除外，那天他一般會凌晨後才回來’當然還有那有點狠的黑啤喝法值得詬病。但總體看來他絶不像是一個會因賭債而受到困擾的人，甚至比起一般正常男人更為正常。
  • 的確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大概只有吃飯的時候，在他聽着歌吃着三文明的時候，我一般也會泡碗泡麵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吃着，然後一股勁的放着辣椒，喝點冰凍啤酒，手則在電視搖控器上亂按，讓七彩的閃光在眼球前閃晃，那種過癮亦可算是一絶，尤其當把煙用力吸上最後一口，把捻滅的煙蒂扔出窗外，在酒精的暈乎乎與肚子裏食物調成一團的飽乎乎感覺形成後隨意地睡上一覺，雖然過後總有點頭痛。但那快感無可否認是這世界裏最爽的事。但他對此卻總是吹毛求疵—他柔和地對着我説：“這對身體不好吧！”對此我卻毫不領情，“管我！”這兩字我説得特別重，因我討厭那種教師獨有的説教味。他没有再説我什麼，但當我半夜醒來，輕薄的毯子卻這樣溫順地蓋在我身上，很溫暖，真的。往後，他開始弄起飯來了，那滿滿的一大盤，“你要吃些嗎？弄多了，丟掉可惜。”任誰也知道這絶不是一人的份量，傻瓜。由哪天開始一起吃飯我真的忘記了，但在那微亮的燈光晃動下，“家”的影子逐漸高大起來。半年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我仿佛亦接受了這樣子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好奇心，不應該是那老鼠，不，應該是命運吧！總之我也説不上來，但肯定的是現在這一切並不會出現任何改變，直至我平淡離開的那天。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來的誰也擋不了，那天我依然在這客廳中如常地看着電視，説來也湊巧，那老鼠卻不適時地探了探頭，令我這暮氣沉沉的身軀刹時變得靈動起來，就在追打的過程下，卻發現那永不開啟的房門此時卻透了一道縫來，大概是忘了關門吧，心裏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誰也會有那儘管只是一刻鐘的猶豫吧！但當猶豫和掙扎的麻藥過後，窺探的欲望便會無止境地膨脹，直至實現你的錯誤為止，而當我從客廳到把小門鏠打開並走進這秘密花園的同時，我便感到一件與我相關的要事將要發生，但那時我只認為這只不過是一厢情願的所謂第六感罷了。“你為什麼進來？”他呼喝起來。我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我......這......”我真的想不到什麼藉口為我那卑鄙的舉動開脱。接着他使勁地搖着我，重複地問了一遍又一遍。這時我選擇了沉默，因為酒氣已經完全遮蓋了他的表情，相信什麼話此時也鐵定透不進他的耳內。
  • 她，是她。”他使勁地搖着頭，嘗試令自己清醒，但當痛的情感已從撕裂的口子一鼓氣湧出的時候，人還能清醒得了嗎？我望着他，他也緊緊地盯着我，四周的空氣也跟着凝住了，你們知道當一個喝醉的男人用那通紅的一雙眼睛看着一個女人的時候是代表什麼嗎？苦澀的酒味、融化了的汗味令一切正急速地發展着。我們間已再没有多餘的説話，他魯莽地把我的衣服扒開，被他緊緊抱住以後的那一種觸覺，最後同脱了骨肉似那一種出神，由狂吻到愛撫到一絲不掛......我想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過多的反抗，因為我現在真的快樂得很。甚至連僅有的女性矜持規條都拋諸腦後了，或許這正是誘人墮落氣氛的魅力所在。他被酒精刺激着的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去雖然只是放蕩輕率的擴張。但同時從這裏射出的光芒卻真的很佔據，“迷惑的漩渦，視綫最容易擱淺在那裏。”對，這是我的男人，我想是的。即使是一晚也好。我們的關係是什麼？我曾經想過不只一百遍，是假情人？是真情人？是逢場作戲的偶然？還是我自己根本有其他的目的，或許是想找人照顧？想騙他的錢？想讓自己的寂寞和孤單能幸運地被某人的溫暖呑“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不，你一定就是没？我自己也説不上來，往後的好一段時間，他没有解釋，我又没有追問，但我們依然一起吃飯，有些時候也會一起看電視，雖然在我們四目相投的同時，雙方都會有點不知所措，但當我微微笑了，他也會隨之笑了，仿佛潛藏了某種禁忌的默契似的，一切看來並没有什麼改變，但若然一定要從中找出前後不同點的話，我想只是那道永不開啟的門由那天起並没有再被鎖上。當然在不久的將來我終於也知道了這扇門的意義，原來他在六年前曾經結過婚，老婆是其任教學校的學生，他倆恩愛非常，雖然没有得到女方家長的認同，但他們依然全心全意對待對方，他們的愛完全反映在這細小而溫暖的家內。但當她去世後，他整個人變得暴躁了，甚至不少學生都會稱呼他為惡鬼，雖然相比起從前溫馴的教學現在的確是變得更有挑戰，但畢竟平淡得没有一絲波瀾的教學日子並不適合用來忘記別人，於是他用刺激的賭博來讓自己所有細胞忘記，忘記這種淡淡的卻又是如此致命的傷痛。説來也真是巧合，我與他過世的妻的確有幾分相像，尤其是輪廓(當然他説我的氣質差遠了）。這種似曾相識也令他暗自吃驚，以至在賭場初遇時才會被我走近身，還有後來答應假結婚、能讓我
  • 到他家住、我住到這裏後便没有再賭博，生活亦漸變得規矩起來......等等，這一切的發生與改變亦是這個原因，至於他跟我那個晚上，正是他老婆過世的忌日，每年這天他都會喝很多酒來麻醉自己，而我這時卻巧合地出現在房內，所以才......生活原是由無限的可能構成，奇蹟並不單單體現在那些巨額的彩票上，由賭場偶遇到假結縉同居到忌日房事，奇蹟的程度大概也少不到那裏去了。當我以為就這樣繼續平靜生活下去的時候，有兩件事卻打破了那建築在虛無縹緲上的希冀。第一是我發現了他原來早已跟學校學生混在一起，就是在他老婆去世後的一年，原來他倆一起已經四年了，相對於我這個不足一年的不速之客，我們那場誤會又算得了什麼呢？第二是我終於被從前那幫人給抓住了，硬説我什麼不守道義，賤人賤骨精，真想不到不過一個月，我被強奸了兩次，而且後一次還被他們輪奸！這算得了什麼呢！妓女，這就是妓女應有的報應。原本我都相信中國人那句老話“否極泰來”，但相對於後者這所謂的兩點卻算不了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對着拉長的影子嘆氣。我説的並非是後來我有上了孩子這件事，反而是為什麼會不小心到被他知悉驗孕棒結果這檔事，大概這就真的是命運吧！“你......你......有了嗎？”我還清楚記得他一邊拿着驗孕棒一邊握着我的手興奮得像飛起來的樣子，“相信我，我絶對會負責的，真的，相信我=”看着你這副模樣，我還能不相信嗎？有人説女人的笑容包含着首肯和掩飾，於是我嘗試在臉上擠出個笑容來，但那種僵硬相信不需用鏡子也能感到一清二楚。往後，他完全陶醉在小孩這檔事上面，那天在新馬路附近他就大包小包的，一時説要準備衣服，一時又説鮮花對母親和孩子有益，甚至跑去購買小床，連那些裝置在小床上的玩意最後也買了，對此他還意猶未盡想多趕幾個地方，累得我滿頭大汗=“還要跑嗎？我不累，小孩也該累了。”我没好氣地説。這時他才恍然大悟，停下腳步為我擦汗之餘亦為自己的粗心莽撞道歉。説實在的這是我有生以來除了奶奶那些鹵肉麵外，還是第一次在外感受到家的感覺，但我又想，既然是家人，欺騙又是對的嗎？在這過程中我一直被罪惡感牽動着，“對不起，那孩子是不能留的了。”好幾次就在喉嚨裏頭活生生的被呑了回去。他不在時，我依然未能改掉抽煙的習慣，
  • 那天我又如常的抽着煙逛到這小巷內。那兒有着花花綠綠的海報一大片，訊息不少，其中一條便寫着婦科聖手，專解疑難。我扔掉煙蒂，想了想就打了電話過去，都是時候下個決定了......没有人是無辜的。的確孩子可能是他的，我亦相信他會全心全意待他好，但那群狗雜種，萬一，不，應該這可能性更大吧！我如何能讓惡魔的兒子介入到我的生活當中。大概我的心和身都有病了。此刻，我癱軟在床上不説一話，甚至希圖以後也不能再開口説話。“為什麼？為什麼？”他的眼睛紅得像激烈的火團，但更像隻受了傷的野獸。他的責問完全符合情理，甚至可以理直氣壯地構成鞭笞我的理由。結果如我所料，他的盛怒終於在一個耳光中得到宣洩，“你滾！滾得越遠越好！”我曾嘗試握着他那遙遠的手，好讓我倆未來不要活在殘缺之中，但他卻堅決地把手縮了回去，我僵硬得像尊石膏像一樣，當然我明白這絶對不是單純的肉體反應，反而更多的是意識的深層抗議。我們之間的確没有什麼壞蛋和受害者，只有太多的巧合，“對不起。”我無法掌握到事情急速轉變的節奏，這一切一切實在來得太快了，我寧可接受你無盡的譴責，也不願向你道出真相的所有，因為對於你來説實在太沉重了。以後我們不曾有過説話，在拖着行李往巴士站走去的一刻，我知道你在露台目送我，我想吿訴你：“是的，生活總是這樣的，我們都不是可憐蟲，因為我們都曾選擇過，儘管這看來像是没有一樣......”
  • 散文
  • 星月(優秀獎)朱雅文(上篇）在漆黑一片的夜空，萬籟沉寂著。只有孤單的月亮和星星陪伴著繁囂的人們。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月亮在星星的陪伴下，也變得不再孤單。在寧靜、充滿神秘感的夜空上，月亮和星星相遇了。從過往到現在，都只是一個人在生活著的月亮，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星星的出現而變得更圓滿、更光亮。連星星自己也是這樣子認為，她覺得自己所發出的光芒，仿佛也比起從前所發出的，來得更光、更亮。在旁人的眼中，月亮並沒有因為星星的緣故而變得更圓滿。星星也沒有因為月亮的關係而變得更光亮。但是，為什麼？是月亮本身的問題？還是星星的錯覺呢？正如人一樣，在孤獨一人時，永遠都是覺得自己是最孤單、最寂寞的。月亮能夠在寂靜的夜空中，找到那一顆點綴自己的星星。星星也同樣的在這片夜空裡，找到自己光明的理由。孤獨和孤獨的相遇，或許......
  • 或許可以產生出不孤獨的結果。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月亮在星星心裡的地位也變得一天比一天重要。有時候，甚至連她自己都在懷疑，到底是不是已經喜歡上月亮了。縱然這種懷疑在星星心裡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但是，星星根本沒有勇氣對月亮説出自己的心聲。就是這樣子，星星決定把這份心意保存在心中，繼續隱藏著。轉眼間，好幾年的時間又過去了。這一天，對於星星來説，真是一個晴天霹靂的日子。為什麼？因為就在今天，月亮對星星説，他好像喜歡上另一顆星星了。月亮很高興的在跟星星分享著這件事，他不停的在説著、不停的在説著！月亮他並不知道，原來現在正在聆聽著自己心事的那一位，正是一直喜歡著自己的人。有時候，因為沒有勇氣向對方説出自己的感受，最後卻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愛上了別人，這種感覺你能想像得到嗎？星星在這個時候，終於明白得到這種感覺是多麼的痛苦、多麼的難受了。她十分埋怨自己，很懊悔當初沒有跟月亮表明自己的心意。星星不停的在問自己：“為什麼自己要放棄機會？為什麼當初連問出口的勇氣也沒有？”雖然星星不停在埋怨著、不停的在懊惱著。但是，月亮卻一點兒也不知情。因為在月亮的心裡，星星永遠是他心裡頭的一位好朋友，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如果把想説的話一直埋藏在心底深處，或許……或許會造成心底永久的遺憾。如果一個人，在愛情的路途上得到多少，是用時間和努力去衡量的話。那麼這一天，就是月亮收取成果的一天了。它終於可以跟自己喜歡的那一顆星星在一起了。晚上的時間，對於現在的月亮來説，就好像是流沙飛逝一樣，轉眼即逝。跟情人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很自然的，就會忽略掉原來跟他很要好的那一顆星星。被遺棄的感覺，星星真的已經完全體會得到了。此時，在它自己的腦海裡，除了月亮以外，就只剩下後悔，埋怨等字眼。在一個人的時候，星星會不停的回憶起過去所發生的點點滴滴。例如，有她跟月亮一起談天説地的情景。有彼此在這片夜空上，分享心事的畫面。很多......很多事情。一邊在回想過去，一邊在凝望著現在的月亮。星星的淚水也開始有點兒控制不住了。但是，堅強的星星，並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因為她相信著，縱然沒有了月亮的陪伴，自己也是有能力去發光、發亮的。
  • 不知道是命運的安排，還是上天在愚弄著它們。在星星快要把月亮忘記的時候......月亮卻哭著來找星星，對她説：“我跟那顆星分手了。”對於此時的星星來説，這個消息不知道是算好還是算壞呢？在一個人快要忘記自己過往所喜歡的那一個人時，對方卻以一個深刻的形象出現在自己面前。是上天在暗示自己，不應該放棄這次機會？還是，上天在給自己一個重新認識對方的新機會呢？就算不是情人，也可以是朋友。星星不斷的在想著、不停的在疑惑著、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她看著月亮悲傷的樣子，自己也有一種快要被他感染的感覺。這是一種因為愛情而產生的淚水嗎？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因為星星總是認為著，過往曾經放棄過一次的她，是不配再擁有第二次機會的。所以這天晚上，星星選擇了陪伴。就跟以往那樣，在這片只有他們倆的夜空中，都有彼此陪伴著對方。一年就這樣子過去了。星星還是選擇以往所選擇的，在這片孤寂的夜空裡，以一個好朋友的身份陪件著他。陪伴著那一個，自己過去所愛過的，同時也令自己傷痛過的，給自己深刻回憶的月亮。天使説：“不要為矣去而流淚，要為曾經擁有而微笑。”(下篇）很多人説：“時間是治療愛情創傷的唯一良藥。”但是......真的是這樣子嗎？曰子一天一天的過去，轉眼間便是十年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星星無時無刻都對自己説著同一句話：“我一定要忘記他，我一定要忘記他可惜.....縱然這句話星星已經説了一千次、一萬次、甚至於上億次也好。月亮在她心裡的地位絲毫沒有改變。月亮還是當初她所喜歡的、她最珍惜的。有些時候，連星星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在自己心裡，那些隱藏在心底最深處，最真實而又最難面對的感覺是什麼？嘴裡不停的在説著忘記......忘記…。心裡卻反反覆覆的在想著......想著......。可能，這就是所謂難忘的愛情吧！“正因為當初難忘，所以現在也難忘。”隨著日夜交替，星星和月亮又碰面了。有一天晚上，月亮對星星説。你看一看地球上那個女孩子，她已經在原地等上好幾個小時了，你覺得是什麼東西令她有繼續等下去的決心呢？星星看了遠處一眼，她發現有一男生正往女孩的方向跑過去。這時，星星明白了。她回答月亮説，等下去的決心嗎？我想是因為信任吧。因為彼
  • 此都相信著對方，才令自己有等下去的理由，即使等待的結果是......也無所謂。這時，星星的淚水也忍不住從眼眶裡頭掉下來了。地球上的人們説：“喂，你們看一下！是流星雨耶，快點許願吧。”沒有人想過星星因為悲傷而落下的淚水。到最後，反成了人們希望的象徵。月亮看著這樣子的星星，他一句話也沒有説，只是在一旁靜靜的陪伴著她。就像當初自己傷心時，星星靜靜的陪伴著自己那樣。隨著淚水的落下，那些隱藏在心底深處的記憶也一一湧現在腦海裡。“當初，因為你的出現，讓我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往更光、更亮。”“後來，因為你的陪伴，讓我覺得寂靜的夜空不再寂靜。”但是......“最後，也因為你的選擇，而讓我流下淚水。”“因為你的哭聲，而打斷了我的決心、令我開始懷疑自己。”星星十分希望上天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好讓她能夠把一直以來抑壓在心裡的話語全部對月亮説出來。但是，她知道是不可能的！畢竟時間已經過去了，過去的感覺就算是再濃、再強烈，也只能限於過去。“星星在遇見月亮時，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往更光、更亮的原因是？”是因為月亮的出現，令本身孤單的星星變得不再孤單。那麼，“月亮在遇見星星時，也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往更光、更亮的原因又是？”也是因為星星的出現，令本身孤單的月亮變得不用孤單。真的.....或許孤單跟孤單的相遇，會產生出不孤單的結果也説不定。星星前前後後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最後，她終於想通了。星星看著月亮，對他説：“謝謝你！”天使説：“真正耀眼的光芒，不是取決於別人如何看待！而是取決於自己如何定義。”-終-
  • 歲月•鄉愁(優秀獎）龔剛在列寧逝世八十三周年那年，在網上看到，有許多俄羅斯民衆冒雪走過莫斯科紅場，以表達對這位前蘇聯開創者的追思之情。其中有一位老婦人，一手舉著列寧的肖像和一枝紅玫瑰，神情憂傷，幾片雪花從她的額發前飄過，背後是赭紅色的克里姆林宮尖頂、缓緩移動的行列和茫茫蒼天，一種説不出的感傷瞬間擊中了我，陌生而又親切。前蘇聯已經消逝了，帶著許多人的記憶和夢想，列寧，這個龐大的政治符號，正是一個已逝年代的象徵。對列寧的追悼，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慎終追遠，而是對紅色浪漫和越來越遙遠的理想主義的懷舊與鄉愁。這一份鄉愁，沾染著山楂樹的熱烈，三套車的蒼涼，紅莓花開的芬芳，莫斯科郊外的月色，白樺林的剪影，篝火晚會的餘光，也沾染著馬雅可夫斯基式的爲創造一個美麗新世界而煥發的詩情。這一份鄉愁裏所蘊涵的美好情愫，曾經深深地打動過我，時至如今，我依然對俄羅斯文化有著很深厚的情感，一首前蘇聯的老歌，一
  • 個衛國戰爭的錄影片段，一幅克拉姆斯科依的油畫，一段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樂，都能觸動我的遐思，令我沉浸於對那個遼闊大地和激情歲月的想像中。從中學開始，我就開始背誦普希金、萊蒙托夫、阿赫瑪托娃等俄羅斯詩人的美妙詩篇，《致大海》、《巴奇薩拉的噴泉》、《不，我不是拜倫》、《帆》、《題倫勃朗畫》、《在人們的親近中存在隱秘的界限》，這一首首激蕩人心的浪漫主義詩篇，陪伴我度過了無數寂寥的夜晚和假曰的午後。在這些詩中，我尤其喜歡普希金的《致大海》，每當情緒高漲之時，如下詩句常會脱口而出：“再見吧，自由的元素！/最後一次了，在我眼前/你的藍色的浪頭翻滾起伏，/你的驕傲的美閃爍壯觀。/仿佛友人的憂鬱的絮語，/仿佛他別離一刻的招呼，/最後一次了，我聽著你的/喧聲呼喚，你的沈鬱的吐訴。/我全心渴望的國度啊，大海！”這是俄羅斯式的雄渾，這是俄羅斯式的寬廣，同時也是俄羅斯式的憂鬱。一個夏日的夜晚，那時候我還在讀中學，複習完一大堆功課，我躺在露臺的涼蓆上，仰望著高過對面樓頂的一排馬尾松的樹稍，樹梢上的天空，和天空上的那一輪至今在我的心中依然明澈的圓月。已是午夜時分，整個小區靜悄悄的，只有不多的幾間公寓內，還透著燈光。這時候，從樓下的某個房間，傳出了低徊的音樂聲，起初還很模糊，慢慢地，我分辨出，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以前經常聽這首歌，不過都是中低音男歌手的演唱，這一回聽到的，卻純是音樂，沒有人聲的演繹，又是在月色如水的深夜，所以讓我感到有點陌生，卻也帶給我異樣的感動。我靜靜地聽著這首歌，眼前浮現出遼闊的星空，舒緩的河流，月下的樹叢，教堂的尖頂，還有領結的紅和裙裾的白，我感到身周的空氣在輕輕顫動，夜晚的風中有原野的清香。如果那時候我不是困居在家中，而是住在燕郊的研究生宿舍，我一定會叫醒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們，走街過巷，找一間還未打烊的小酒吧，痛痛快快喝上幾瓶啤酒。在我後來的兄弟中，還真有一位特別鍾情於俄羅斯文化。他經常如數家珍地和我談起俄羅斯的那些文學大師和哲學宗匠們，聽説我只讀過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而沒有讀過其他俄羅斯作家的小説，他的臉上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以西北漢子的剽悍口吻對我説，如果沒有讀過陀斯妥也夫斯基的《
  • 卡拉馬佐夫兄弟》，就不算讀過俄羅斯文學，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俄羅斯文化和西方現代小説的精神實質。聽他説得如此鄭重，我也來了牛脾氣，當場就向他借走了厚厚四大冊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連續挑燈夜讀了兩個星期，我終於讀完了這部厚重的大書，我不能不承認，我的兄弟説得不算誇張，這真是一部偉大的小説，其厚重而富有生氣的文字，繁複而精密的情節與結構安排，已非俗手所能，它對肉身和精神受難的深邃思考，更是超出一般作家的水準，達到了俯瞰一個民族和一個時代的心靈史的高度。我必須得承認，在讀完這部小説之後，我對俄羅斯文化的了解才貼近了實質。在北京展覽館附近，有一間佇立了近半個世紀的“莫斯科餐廳”。在張承志的《北方的河》、王朔的《動物兇猛》這兩部以北京生活為背景的小説名篇中，都出現過這間餐廳的蹤影，因此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到北京上研之後，我一直想找個時間去這間餐廳坐坐，可是一來路遠，二來諸事繁忙，所以拖了一兩年，終究沒有去成。其後有一天，我室友的一位朋友來串門，臨走時提起他要去北京展覽館辦點事，我忽然來了興致，便問他去沒去過“莫斯科餐廳”。這哥們聽了一愣，然後語帶揶揄地説，你可真夠老外的，我們老北京都管“莫斯科餐廳”叫“老莫”。想不到一間餐廳還有這樣親切的昵稱，我這個外鄉人算是長了見識。當晚，這哥們陪我去了趟“老莫”，果然是格調脱俗，氣勢非凡，也難怪老北京要以此自得了。在這之後，我還去過一趟“老莫”。記得那是一個冬日的傍晚，空氣清寒，天色深藍，一輪金色的落日，靜靜地斜照著大地。我們打車來到北京展覽館，感受了一番北方廣場特有的開闊氣象，然後攜手走向莫斯科餐廳。那宮殿式建築的穹頂，反射著夕陽的光芒，燦爛而又沉靜。穹頂的左方，掩映著白楊樹光禿然而挺拔的樹梢，在夕暉與煙靄的籠罩中，宛如一片紅珊瑚，我們一時間有一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感。餐廳內的氛圍又是另一種風味，巨幅的油畫，大理石的地面，高聳的圓柱，碩大的吊燈，渾厚而又低沉的背景音樂，儼然就是一個藝術殿堂。那些餐桌的設置也很見匠心，桌布的質料與色彩，燭臺的質地與造型，古雅中透著溫馨，與整個環境的格調非常相稱。在這樣的一個餐廳用餐，吃什麼似乎已經不太重要。事實上，我們也早就想不起來當時到底吃了些什麼，但那種氛圍所給人的感覺卻至今銘刻於心。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再也沒有去
  • 過“老莫”。再後來，我離開了北京，來到澳門。在我的車上，有前蘇聯懷舊金曲的旋律，在我的枕邊，有《靜靜的頓河》，那些感動過我的人與事，將永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 新詩
  • 獨飛於此處(優秀獎）龔玉冰題記：“他們注視著橋以及橋上的人們，彷彿看到自己也在那兒參與同樣無終點的賽跑，穿越同樣無止盡，跑不完的距離，並且有勇氣相信這的確如此。”—《橋上的人們》辛波絲卡1又是一個微冷的冬夜肅靜的小巷被溫暖的太陽洗滌電腦一直儲存黑色的記憶我們飼養的小貓跟你一起失蹤與你一起走過的路是你走得太長，還是我走太短2寂寞洗刷了我一身的塵埃盛世的惡之花一夜綻放上帝説我們都有罪所謂的正義，不斷矛向我的罪惡你走了以後我在床下找到封塵已久的襪子和零錢
  • 所謂的寂寞，不斷為你歌唱在紛雜的城市中獨獨尋找那一片安靜3卡在喉嚨深處的寂寞是不能避免的意外我低了頭，在你面前自言自語黃昏聚焦陌生又敏感的都市你的深處是神話時代的底層可惜神話中的皇宫一直關著門於是我向風的方向曰以繼夜地高速飛行你説天黑了，我該等你回來你説我累了，你會等我回來4周圍處處上演恐怖影畫你牽起我童年的手走過一場場萬劫不復的災難四川台灣流感金融海嘯我們默默接受上帝連串的惡作劇處處模仿死者的姿勢一邊等待一邊防範每個黑夜的侵襲我看見一對天使他們用神秘的身體在篝火中快樂地燃燒希望我再揮動翅膀用無窮的潛意識去守護你5世人是怎樣抛棄花木蘭而愛上洛麗塔讓人旋即勃起的金髮如同祖先傷勢紅腫的生命中孤獨的玩具又是一個微冷的冬夜我默念，你的名字6出發一趟旅行之前你在夢中呼喚我我以為你在那裡於是沿著回憶的光線尋找你攤開滿是記號的傷痕纍纍的地圖爬過你建造的圍牆撞破透明的界限以後如此遊走又不斷迷路
  • 快樂的警吿預言未來的落差在你的屋簷下，我守待了一個晚上和雨水一起拍打心事原來我們一樣孤獨我們的愛啊，如此串連成短路的囈語鎖在都市的心腹裡以時間默默雕刻灰白的對話或者生命是地下道的月台上帝既然選擇距離是一種沈默沈默就是憂鬱的生命我們既然咬傷上帝的隱喻因此以靜默的方式衰老以忘記血最先的顔色祂搖晃我們的生命驕傲的愛不斷沉淪如此淹沒於虛構的城堡像每天被迫食三聚氰胺的嬰孩骨骼也是虛構成長也是虛構戀愛也是虛構他們來不及高速飛行圍住廢墟構成一對對失控的翅膀我親吻這片決裂的土地感到自己何其幸運10未來是辦公室的便利貼時針還在吐露下午時光的廢氣與紀念性質的數字遊戲盡情回憶或微笑或怒罵或嘲諷十年二十年政客同樣持續孤獨又華麗的革命或者我們那時候會棄械投降學習如何擁抱和相愛
  • 11你説，我們都是溫室的花朵每天和病毒玩捉迷藏於是口罩下那份隱形的笑容是你踏上牧羊人流浪方向的意義消失這片喧囂的髒話的人海裡跟月亮一起數星星有多少感受暴風記錄雨的形狀感受海嘯記錄浪的潮汐感受生存以上生活以下的意象12我不害怕孤獨而且看過住在蛋殼裡的人迷路了後來你也看不見遠隔嘆息的彼岸在一片水藍的盡頭我看不見你透徹的心在言語之間是異常漆黑的世界彷彿反鎖在電影鏡頭中，重複又重複重複走進電影情節的台詞重複聽同一首流行歌重複沉溺在成人漫畫的黑白性愛之中重複又重複13當屏息以待的冒險閃爍了黑暗的孤島變成了華麗的金光大道一切都是虛構
  • 變調的七弦琴(優秀獎）龔剛憑窗而立的漂泊者開始懷念那抵押給道路的新嫁衣詠歎調1虞姬虞姬序曲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鐘聲驚破庭院深處的清夢此岸和彼岸只有一念之差陽光下的迷霧呑沒了整個城市
  • 疾舞於刀鋒又如斷翅的峽蝶跌落在楚霸王的帳前愛瞬間凝固已經晚了他只能眼看著水晶瓶往下滑落看著她在月光的深淵中痛楚地翻騰一一那些嗜血的勇士掩面而去2遙遠的城堡是誰的魂靈幻化為窗外的水晶瓶歲月的塵埃將她洗得透亮像一個童年時的夢起初她只是輕輕地晃了晃遲疑的王子終於伸出了雙手可是當她晶瑩的身軀終於撞碎在大地堅硬的質地上懸在中天的明月冷冷地打了一個哆嗦3老去的心像一頁發黃的羊皮紙那些被文字埋葬的往事早已漫漶如荒野的石刻可總有一滴墨痕永遠也擦不去它滲入歲月的肌理若有若無地浮動
  • 超越遺忘像無法吿別的夢影狂想曲我以剝開一枚桔子的慣常手勢剝開地球七大洲依次綻開藍色洪荒中一朵碩大的蓮花十八層地獄連根拔起又如墓穴中殘損的壁畫簌簌剝落運地核於拿心運萬世的玄機於方寸之地世界化為旋渦我在旋渦的深處RAP風1變換了所有姿勢語言的伎倆已經耗盡煽動不了自己的謊言也別指望能夠煽動別人選民的眼神早已摸透了玄機2把情節勒出線條給文字打上眼影往緊要處抹上潤滑油偽裝的呻吟也必不可少先談價錢再交貨橫豎是一次性消費3我是一台老爺洗衣機
  • 漏水漏電行動遲緩每當我吭哧吭哧仍然把事情搞成一團糟的時候我總是感到很自卑多年以來我有一個夢想這個夢想深深植根於人類文明的土壤我夢想有一天像最尊貴的洗衣機一樣擁有超強馬力充足水量和最高效的洗衣粉我夢想有一天有一次強勁的啟動在天旋地轉的快感中最大限度實現我的本質我的本能我夢想有一天能夠像耶穌基督一樣大度容納全世界的污垢與苦難我夢想有一天那些曾經和我作對的頑固的、僵化的髒衣服精疲力竭地懸掛在陽光下殘喘著殺毒劑的芳香正如那些濫用自由的野狗被豢養為察顏觀色的家畜間奏世界正在接近虛無結網的蜘蛛猶在忙碌RAP風1大海很遙遠嗎拐個彎就到了可是沒有船怎麼會沒有船沒有了船也就無所謂海沒有馬的馬路還能叫馬路嗎可是人們還是管沒有馬的馬路叫馬路
  • 所以你還得管沒有船的海叫海雖然你明知道沒有了船也就無所謂海雖然你明知道沒有了船的海不是海是死路2從機場到墳場有多遠對不起，我無可奉吿你想哪里去了我只不過是問從機場到墳場有多遠對不起，我無可奉吿你不可能不知道，因為你是本地人對不起，我無可奉吿雖然我是本地人我真的只是在問你從機場到墳場有多遠對不起’我無可奉吿因為我不知道語言和語言的距離3地球是一個大圈故鄉的圍欄是一個小圈我們總是寫不好這個回字我們總是想沖往更廣闊的世界我們總是在鼻青眼腫之後仍然一次次撞上無形的磚牆多年之後我們終於讀懂了回字的意義-“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故鄉的圍欄早已朽爛尾聲黑夜是潮濕的彌漫著煙草味難以自拔每一個黑夜的倖存者都喊啞了嗓子雙眼滿布血絲然後一手捂著臃腫的靈魂坐在大地的出口陽光打在沙礫上有水滴的聲音
  • 致澳門年靑人：要在人群中穩佔一個市場(優秀獎）劉建明一一刨冰，淋上鮮紅草莓汁。投資機油味濃郁的森林本地出產覬女，夏，在我眼前晃過腦裡殘留一地她們的腳趾、唇殼、肉我逐細品茗，分辨各種被其不屑一顧的風中香氣有很多牌子選擇，只怪城市流速忽快一下，我忘了。名牌是一道牆，莫拉克於是去找台妹這是個打不倒的市場不因虛榮，不因恐懼毒男會亂猜一通，沒用，這個市場建基於普遍的信仰：愛，如市場般幻變莫測，愛卻是一個永恆命題首先把性格定位、噴霧然後誰也逃不過髮型，對方髮質，初時摸過一試難忘專家認為那是一個機油味濃郁的森林內尙未成熟的天然果實，這對小情侶最終要在愛的貨單尾欄簽個名，接着瘋狂造愛。
  • 2.在水坑尾呼叫市場熒藍雨空下，水坑尾車站空無一人，然而有成千上萬的愛我聽到了，他們呼叫：市場。冷寂內，我反思：如果孤獨讓人發瘋了，就不是孤獨，算是性慾又來了！對這城市而言。外套裡笑靨處處，溫馨，虹燈麗影，挾帶偽詩人走過，眼神推銷着一種噱頭抽煙、恥笑澳門官員，似懂不懂但説：太和諧甚麼叫太和諧？當初修補破綻的練習，城市供以許多鏡子，向她(澳門)表白需要時間！S説：別惱火。太和諧，是頌讚，也是暗示，是時候給他們嘗點味道，一一用寂寞手淫他們，那些沉不住氣的滾精的靑春。我説：聽到這些淫言亂語，愛在牆後掩面逃去。3.多寫寫死亡日記在人群中穩佔一個市場：在飄浮的人群下挖建墳場；苦望他們徘徊，於我心發生了最大的愛，腦中名詞跳轉：同理心、絕望症、騙哄好這些都是因為昨晚喝過一瓶腦白金；迅速發還去一個台風來探的惺忪早晨，夢遺雷聲如日語，而濕透的床單印證我是有一點變態，原諒我，假如愛的源頭是市場，市場如天氣。嘿，勾憶夢中，你我輕撫那勃挺挺建築的外牆，憧憬它變成遺產時那壯觀面紅愁着，我敎你蹲下去，張開了口，仰起頭，睜大眼！高潮！啊......隨着它道出一個死亡日期，縈迴在濕氣中後記：舌頭蠕動着，瘋狂的愛更似是掙扎。
  • 戲劇組
  • 在港澳碼頭外面遇溺一幕獨腳戲(優秀獎）梁錦生人物：健新：男，大學生，二十二歲，穿紫色有領T恤，西褲打扮，手持一塊印有“威景酒店shuttlebus”幾隻大字的木牌。作憶述的內容時，由健新一人分飾兩角，其餘人物皆虛擬，或只有畫外音代替。佈景：港澳碼頭外面的一角，背景的佈置無須特別仔細，假設港澳碼頭在舞台的一邊側幕，另一邊側幕停泊各大酒店的shuttlebus，健新所站的後面位置是海。時代背景：現代(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係咪好熱？我都知道你好熱啦，企左响度成日......)(酷熱的下午，港澳碼頭外面的一角）(一道燈光射向舞台中央，滿頭大汗的健新出現，單手舉高木牌遮擋著頭上的那道光，另一隻手在鬆開自己的衣領，撥涼，抹汗。）
  • 熱死人喇......健新：剛才用手機查天氣至知今日原來係入夏以嚟最高溫。健新(拿起地下一樽剩下不多的礦泉水）:得番咐少，算喇，唔飲喇，遲啲先飲。(健新看了看錶，搖了搖頭。他旁邊擺放著一個人型的紙板，那紙板人西裝筆挺的站著，有著英俊的外表*燦爛的笑容，他是著名港星梁朝偉，手上還持著一個牌寫道：“乘搭XX酒店穿梭巴士的遊客請往那邊”—梁朝偉是XX酒店的代言人。）(健新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的紙板人，向觀眾：唔知佢熱唔熱呢？(再望多一眼紙板人）健新(嘀咕）：冇反應......即係唔熱喇。係喁’佢根本唔係人，唔怕熱死。健新（向著某個方向解釋）：唔係呀，我唔係嗰個意思’你誤會曬喇，我係話呢個紙板唔係人，唔係話梁朝偉唔係人，“梁朝健新(邊抹汗，邊唸唸有詞）：熱死喇......就嚟偉”咪係個紙板囉，我講到好亂？你唔知我講緊乜？咩話？你係佢香港嗰邊嘅忠實fans?幸會幸會，點解大老遠走嚟澳門呀？哦’偉仔今晚為XX酒店宣傳活動做表演嘉賓？哦，所以你追到嚟捧場，明白明白，佢係咪嚟表演唱歌？健新(上前幾步解釋）：喂喂，唔好嬲喇，我亂講啫，我知偉仔唔係歌手......咁佢一場嚟到我地呢邊酒店可以表演啲乜喁，做戲咩？做咩戲？我淨係知道每晚啲酒店房都有好多人响入面做床戲，唔通偉仔診住表演埋一份(露出生動趣怪的表情），係喁，佢之前都有份做《色戒》（李安導演的《色戒》有三場經典的“床戲”），咐真係嚟做嘅話我要封佢做“偉哥”先得喇，嘿嘿。喂喂’使唔使走咐快呀，我講下笑咋，其實佢嚟到酒店可以認認真真咐表演下派牌，橫掂啲酒店查實就係賭場。健新(走回原來的位置，歎氣）：其實對住我地呢班唔係咁鍾意open自己真實感情嘅澳門人，你表演啲咩嘢戲都冇用架喇，你幾時有見到我地會因為企响舞台上嗰個係你而唔係我喁，所以“V嘩鬼叫”（意即“情緒失控地尖叫”）。
  • 健新(低下頭，沉思一陣，再抬起，細語）：又唔係喁，澳門人最近關心一齣戲好似叫《官場現形記》，唉，至於真係多唔多人去參與討論我就唔知咁多喇。我阿爸成曰都話我“政治冷感”。(講完個“冷”字才醒起自己置身於一個“熱帶”，忙替自己搨涼。）健新(若有所思）：有時候，大人嘅一句“真言”就可以籠統咁批死一班青少年人。(健新無無聊聊的不知自己幹甚麼好，只好細細端詳梁朝偉的紙板人像，學習摆post，但擺來擺去都覺得自己比不上偉仔，向觀眾展示了偉仔式的招牌笑容，自覺自己笑得牽強得很，為此搖頭不止。）(接著伸了個很誇張的懶腰，四圍望望，發現不到甚麼特別的，有點垂頭歎氣。）健新（向觀眾）：呢度好熱啊，又好無聊，係喁，呢度好多人走嚟走去架，你地見唔見？健新(指了指紙板人）：我唔係話佢喇。健新(對著前面幾個唔同的方向指指點點）:我話呢啲，呢啲，同埋呢啲人呀，你地睇唔到架咩？咐又係喁，佢地做遊客嘅都係來去匆匆，行起嚟真係快到你地睇唔到。（從左望到右，又由右望向左)嗱，就係咐，一閃而過。嗯，佢地都係從嗰面嚟嘅(指了指舞台的側幕），即係港澳碼頭呀，經過呢度嘅遊客有香港人、台灣人，大陸人同埋啲鬼佬，大部份遊客都係去完香港shopping食断咪順便過喫澳門玩兩手試下運氣囉。（又指了指紙板人，望向觀眾），你地明架喇？健新(無奈）：話時話，啲人經過做咩都“眼金金”咁望住“梁朝偉”......(稍頓)點解唔順便“眼金金”柑望多我一兩眼？(健新向觀眾擺了個同偉仔相同的造型，展現無比自信的笑容。）健新(靈機一觸）：係喇，梗係我冇著件老西(西裝)嘅關係，輸就輸响呢度。（望下自己手上的木牌)唔係喁，應該係输响呢度。健新(向觀眾展示木牌）：你地知唔知“威景酒店”响邊？唔知呢！每日都有好多遊客搞錯我地間酒店以為係第二間，咁又係0
  • 嘅，我地間酒店又冇咩“偉哥”酒店“發哥”酒店(周潤發代言的XX酒店)咐出名，人地大牌酒店篤過紙板响度，已經有好多人爭著去坐佢地嘅“發財車”，我呢，一個咐英偉嘅覬仔企左响度咁耐，都係等book左我地酒店嘅人問我間酒店啲穿梭巴士幾時嚟，但係成個朝頭早都冇人問。健新(向著某個方向解釋）：係係，hello，你好，welcometomacau，你媪皇室酒店咖shuttlebus，唔好意思，我係威景酒店嘅，不過都冇所謂喇，啲“發財車”都係拍曬响嗰面(另一側幕），至於你搵嗰間酒店幾時會有車嚟我就唔知喇。好好，你去睇下喇，唔使客氣，拜拜(作揮手吿別）。健新(向觀眾）：嗱嗱，見到喇，我嘅工作就係咁簡單，大“指”（搖了搖自己的食指)一揮，人地就明白曬。健新：咐(思索一會)......査實我同佢又”乜太與李”乜分別呢？（瞥了一眼紙板人，作委屈狀。）健新(猛然醒覺）：哦，霍小姐話有時候我可以幫啲客人攞行李！（突然不滿地向某個方向解釋）：有分別？係，佢確實係覬仔過我，我知喇，你都唔使同我強調番，仲一口氣強調咐多次，我知你係佢fans，你頭先行過嗰陣講過喇，係喁，話時話，點解你又咁快返番嚟嘅？吓？今晚個宣傳活動突然取消左？澳門呢面辦事嘅通知係咐差架喇，你响呢邊仲搵唔到人投訴同表逹不滿？你話以後都唔嚟澳門？算把喇，你今次都係為左偉仔而嚟啫，而家要趕船返香港？啊！？咁好喇，你都唔容易嘅，唉，我有排都未收得工呀，咁快啲返去喇你，好，再見。(健新望著港澳碼頭那邊的方向，眼神飄忽。）健新(感慨）：好彩我冇偶像啫，為左追偶像趕嚟趕去好鬼辛苦。（稍頓)但係冇偶像，個腦入面好似少左好多想像咁，就好似今曰咁，篤左响度，乜嘢都唔諡......健新(向觀眾）：話時話，我今日做乜鬼好似個阿伯咐成日响度依依哦哦自言自語？唔通提早衰老，曬得陽光多唔係應該越嚟越後生架咩？(手機鈴聲乍響，是年輕人愛用的惡搞鈴聲“出前一叮麻油麵，出前一叮麻油
  • 麵……”。）(健新不看來電顯示，自覺很有型的直接“刷”一聲打開滑蓋手機，把手機貼在耳邊。）健新（自信十足）：喂，邊位？哦！（突然變調)係係，哦哦，（移開部手機向觀眾細細聲講)弊，原來係霍小姐！（接著聽電話)咩話？有客人返到酒店投訴話見唔到我地公司個穿梭巴士嘅指示牌，佢坐左第二間酒店嘅shuttlebus再走好多路先嚟到我地度？冇呀？我一直好醒目咁企响碼頭附近，冇行開，係係，我係會去廁所，咁我去嗰陣時都有將個木牌交俾我嘅partner(指了指紙板人，向觀眾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係囉，啲客應該見到喁，佢地話見唔到(開始緊張）?冇理由架，係係，咁好喇，我會認真注意架喇，Iamsorry，係喇，得，我會更加醒醒定定(越講越沒氣，垂下頭）。(健新沉思了一陣）健新(用失敗者的口吻對著手上個木牌説）：頂！你睇下你呀，幾冇用，你都知你自己冇用呢，成日唔識企出嚟據理力爭，掛住咁大隻字响心口都可以俾人“當你冇到”（意即“視之如無物”）。（以下健新的聲音經過特別處理，像把尖細的女聲)你無謂向我解釋，我唔要知道個過程，我淨係睇到個結果，呢度唔係法庭，你冇必要向我提出證據，我對眼就係證據，總而言之，査找不足係你嘅義務，唔係我嘅責任，唔好同我saysor(意即“sorry”)’我淨係要知道一句，你得唔得，得嘅就同我乖乖咐繼續企响度，你所企嘅每一分每一秒都係“人工”嚟架，而家出面搵唔到嘢做嘅大學生“想企都冇地企”（意即“找不到自己工作的位置”），你有得企嘅就唔該醒醒定定。(健新放低手上個木牌，兩手用力抓了抓頭髮，感覺自己頭上用很多白色的頭皮散落，有點髒亂，馬上用地下樽剩下不多的礦泉水把自己的頭髮濕了濕，再向上糅了糅，變了個髮型—成了刺蜎頭。）健新(深懷感觸）：算喇，都唔係第一次......(舞台燈光漸滅，兩個特效的聚光燈分別照著兩相鄰的小演區）(以下是憶述的內容，由健新一人分飾兩角，不停游走在兩個演區。健新扮演中年
  • 女人霍小姐時用一條女人頭巾把自己的刺蜻頭束起，扮回自己時除下。）霍小姐(聲音尖細）：嘩(意外發現的語氣），你做乜“gel”（意即“用髮膠或髮泥造髮型”）到個頭咐“潮”。健新（因為第一次gel被人提到顯然有點害羞）：哦，唔係好“潮”啫，我啲friend呢排都興咐。霍小姐(語帶嘲笑）：哈，你地啲後生仔就係鍾意一個跟一個咐起哄。霍小姐(認真）：係喁，我上晝叫你發嗰張回覆嘅訂單去XX旅行社，你發左未？健新：我照你嘅意思，“給好印”（意即“蓋好圖章”），又核對多一次，十一點前就Fax左過去喇。霍小姐：係？但係點解嗰面到而家都未彈返張通知嘅單過嚟？健新(有點不耐煩）：好，好。(在霍小姐面前，健新低調地打開滑蓋手機，把手機貼在耳邊。）健新：喂喂，我係威景酒店訂房部打嚟架，咩話？你冇收到我地覆你嘅嗰張單？冇理由架！（緊張），哦，係係，或者你先check下郵件喇，我Mail左個備份俾你架，唔係啩？你地個apartment啲機(意即“電腦”）今日無緣無故死曬(意即“壞了”）？又會咁嘅？而家仲整緊？咁唔好彩呀？（移開部手機，向觀眾細細聲講)呢句話同時係同我自己講嘅......(接著聽電話)哦哦，好，—定一定，我一定搵番張單再Fax多次俾你地。霍小姐(高傲地）：問成點呀？健新：佢地話......霍小姐（面無表情）：得喇，你無謂向我解釋，我唔要知道個過程，我淨係睇到個結果。健新：佢地嗰邊啲電腦......健新：唔係啩？霍小姐：你試下同我追call。
  • 霍小姐(語氣強硬）：呢度唔係法庭，你冇必要向我提出證據，我對眼就係證據。健新：咐我再搵過張單俾過佢地喇，你嗰度有冇見......霍小姐：記住，査找不足係你嘅義務，唔係我嘅責任。健新：Iamdeeplysorry.霍小姐：唔好同我saysor，最憎就係男人當住面同我saysor，肯定係背後瞞著我响外面搞三搞四（向觀眾）咦！我究意講左去邊？霍小姐(厲了健新一眼）：總而言之，我淨係要知道一句......健新(果斷地）：得！（頓了一下)實得......梗係得喇！霍小姐：你又知實得？真係得至好講，同你講番一件事，就係由下星期一開始，你將會正式調去做公司嘅碼頭代表，之後你都唔使番嚟訂房部呢邊做嘢喇。健新：吓，點解嘅？霍小姐：因為呢個係公司嘅決定。（轉身走開幾步又返去補充一句)況且，呢度經已“人滿為患”喇......(舞台恢復原來燈光。）(健新的髮型回復以前，剌蜎頭消失。）健新(向觀眾）：就係咁，我就一直企左响度做酒店嘅“碼頭代表”（拿番起地上個木牌）。我唔係有乜唔滿意呀，其實企响度都不知幾咁好，每日睇下海(望下後面），又唔忙，hea(年輕人愛用的潮語，意即“盡情將自己懶散舒服”）下hea下又一日，你地睇下，呢度有幾多遊客行過(從左望到右，又由右望向左）就係咐，行起嚟真係快到你地睇唔到。哈哈，好啦，我認真講番喇，其實我唔係幾適合做office-以前我讀中學嗰陣時都以為將來出嚟做嘢可以坐office“印印脚”曬下冷氣就好威，後來先發現簡直係一個誤會，你地都唔知我响office嘅曰子有幾難捱，（以下健新的聲音經過特別處理，健新不斷在模彷office裡的機器發聲邊做配合的動作)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在模彷敲擊鍵盤聲，做打字的動作）軋軋
  • 單......(在模彷傳真機不停增加訂單，做擦掌的動作)嘟嘟嘟......喂喂......嘟嘟嘟......喂喂......嘟嘟嘟......喂喂......(在模彷響電話聲，做接電話的動作）•健新(鬆了鬆衣領，顯然係頭先不停咁做動作做到累了，繼續同觀眾訴苦）：你地聽起上嚟好似好好笑咐，但當你地真係做緊嘢嗰陣，身在其中就知道Office入面嘅雜聲有幾煩。仲有呀，office呀，好恐怖架（向觀眾做一個喊驚的表情，故意用誇張，拖長的聲音）|你地唔信呀？我“擰轉面”做多次，office呀，好恐怖架(轉臉，向觀眾做多一個同樣的表情，用同樣的聲音）。淨係入面嗰班女人就夠曬恐怖喇，佢地梗係準時下午三點“開波”，做咩？講人是非囉！以前樓下前堂部嗰個方經理上嚟ofHce淨係同霍小姐講佢自己嗰啲含辛茹苦救苦救難嘅“湊女經”，講左成個月聽到我煩，唔係講佢個女响屋企點樣點樣，就係講佢個女响學校點樣點樣。喂，阿方師奶，我識鬼你個女咩，做"乜鬼我要被逼一邊做嘢一邊聽每日關於你個女更新嘅資訊？之後呢，我估霍小姐都聽到厭喇，咪同方經理轉移話題講樓下前堂部嗰班“各有其趣”嘅小職員囉，嘩，女人真係一打開到個話軋......訂單......軋軋軋......訂單......軋軋軋......訂題匣就乜都攞曬出嚟講，連平時睇起嚟幾文靜嘅同事曉君和倩怡都加入佢地個“風火台”（本地電視台清談節目）你一句我一句吱吱喳喳。我一唔去關心佢地每日所關心嘅，佢地就會覺得我唔識去關心呢個世界，連帶對我呢個人都失去左關心嘅興趣……健新：講左好多嘢，飲啖水先(拿起地下那樽礦泉水，才發現剛才剩下不多的水全都用來弄了個髮型，僅餘空樽）。健新：頂！（用力將個空樽抛在地上）。(健新兩眼向左右瞄，感到途經的遊客有注視著他剛才的舉動，便有點不自在，搖一搖頭，忙把地上那個空樽“篤番起”。）健新(向觀眾）：記得霍小姐响我第一日轉正做碼頭代表嗰日同我講過，做得酒店嘅碼頭代表，揸住印有酒店標誌嘅牌，自己嘅身份就係代表住我地呢間酒店(整好自己的衣領）。(舞台燈光漸滅。）(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係咪好悶？
  • (兩個特效的聚光燈分別照著兩相鄰的小演區）(以下是憶述的內容，由健新一人分飾兩角，不停游走在兩個演區。健新扮演表弟時用雙手插袋，聽著mp3，稍微駝背，身體微晃。）健新(不耐煩）：表弟，同你行左成日仲响度嗌悶呀？表弟(不耐煩）：就係因為行左成日澳門先發覺呢度好Q悶！健新：我唔嗌你表弟喇，我反過嚟叫番你做大佬好唔好？大佬，你想點喁？我都陪你行左成日，由澳門帶你過到氹仔，又去大三巴，又去漁人碼頭，又去威尼斯人睇運河，你阿爸叫你過嚟澳門玩一個星期架。表弟(激動）：咁先死，而家先係嗰一個星期嘅第一日，你明日踗住帶我去邊先？健新：嗯......(沒預料表第有此一問，一時又我都知道你好悶架啦，企左响度成日......)想不出很好答案，停頓片刻。）表弟(更激動）：咐究竟係去邊？健新：最衰你又未夠秤(十八歲），唔帶得你入賭場見識......表弟(不屑）：見識有屁用，你又唔敢真係賭。健新(一副誨人不倦的樣子）：話你知，就尋日咋，有個香港過嚟嘅師奶將自己呢幾年收收埋積落嘅私己一次過換埋做籌碼淀曬出賭枱，點知一舖就輸鬼曬，佢一時踗唔開就响我屋企附近冇幾遠嘅一楝大廈“砰”一聲就跳左落嚟，第二日即時上左新聞頭條。嗰個師奶我好似响碼頭返工時仲見過添，但係呢件事對我嚟講一啲都唔轟動，因為我由細就係睇住呢啲“新聞”大嘅，邊會蠢到將自己唔多嘅積蓄貢獻俾賭場喁？唔通仲嫌佢地啲“殺客率”唔夠高咩？表弟(沒心機）：咐跟住嗰幾日我响澳門唔跳樓死嘅話實悶死喇。健新：明日你咪知囉。健新：咁......澳門又唔淨係得賭場嘅......
  • 表弟(頹喪）：本來講好左同阿爸話去香港玩架嘛，香港起碼有迪士尼同海洋公園，啲商場又大啲，又多嘢買啲，話唔定行行下嗰陣仲可以撞到啲平時响電視上面見慣見熟嘅明星添(越講臉上越流露出無限的嚮往)-點鬼知阿爸一句唔俾去就搞到我淪落左嚟“澳門街”，行嚟疔去都唔知為左”乜太與李"乜，好Q悶。健新(不甘自己的出生地被輕視，略怒）：澳門街就係勝在“好行”呀！响香港想一次過遊幾個景點嘅話起碼你要轉車轉到暈，況且嗰面啲車費又貴！表弟（顯然沒把健新的話聽在心裡，趕忙問）：但係你都未話俾我知澳門除左賭場之外，我地仲有咩地方好去？健新：嗯......我地仲有文化遺產！表弟(鄙視）：妖，悶死！健新(反感）：嗱嗱，你成日就係咁......表弟：咐你話我知啲文化遺產有乜特別？健新：嗯......佢地申報世遺成功囉，總之就表弟：有歷史嘅建築物廣州大把喇，西關大屋夠有歷史喇，現在都唔見有好多人會特登去蹄。健新：澳門有中西交匯嘅文化。表弟：我頭先至問過你响澳門住嗰啲葡國人生活係點，你好似一句都答唔出......(健新一時不知道怎樣回應表弟，作沉思狀•）健新(很久才蹦出一句）：學校冇教嘛。表弟(逼問）：你講下你平時响澳門出街去邊度多？健新(不假思索）：碼頭囉。表弟(不好脾氣）：我唔係問你返工嗰啲嘢，係問你去開邊度酺（意即“耍樂”）？健新(沉默一陣，稍微低著頭，作委屈狀，有點失去理性的獨自吿白）：冇架，澳門真係好似冇乜地方專門俾我地啲後生仔酺......係......好有歷史。
  • 聚埋一齊，話題都好少，或者傾埋啲雞毛蒜皮嘅小事後就自己喪笑起嚟，寂寞，無錯，寂寞感作祟，咪走去燒貓囉，或者聯群結黨北上(意即去拱北）啪丸，不停用一啲暴力、變態嘅方式吸引大人嘅注意，不停咐自我焦慮，希望得到答案。哦，如果無咐極端嘅咪坐低一齊飲下嘢吹下發下呆囉，但來來去去唔係M記（麥當勞）就係去小泉（小泉居），真係得自己一個人嘅話要發洩起嚟就好辦好多，最簡單嘅方法就係鎖自己响屋企間房入面打機，上網，真係忍唔住要出去嘅，咪去上網吧囉，算係出左街架啦，想去個短期旅行嘅，咪去拱北嗰面啲網吧囉，大陸嗰邊啲消費“平”（意即“便宜”）。呢度係冇啲青春偶像架喇，呢度係有啲好後生好唱得嘅歌手，但係我地都唔習慣攞個心出嚟去崇拜番身邊嘅同齡人......點解澳門咐Q悶？......因為呢到係一個青少年人永遠搵唔到屬於自己嘅夢嘅城市—.表弟(打呵欠）：唔知你依依哦哦响度講緊乜，淨係知道你好Q悶，你咐Q悶’唔怪之得冇女朋友喇。健新(猛然抬頭，驚醒）：喂，阿表弟，唔好我覺得呢度啲後生仔靈魂都好空虛......佢地展開人身攻擊呀下！柑你又點呢？你嘅生活過成......表弟(認真）：講真喇，過得最悶嘅算係嚟澳門呢一個暑假，或者我之前冇同你提過喇，從我讀初中開始，我就不停咐提醒自己每個寒暑假要過得有意思，要不斷嘗試去唔同嘅地方考察，體驗生活。話説初一寒假去上海嗰陣，先知原來中國發展得咐快，城市建築群漸見規劃，响教科書上根本睇唔到。跟住嗰個暑假我去左內蒙古，對嗰度無邊廣闊嘅草原同當地套個啤酒樽小便嘅習俗充滿好奇，真係奇怪廣州呢個咁文明嘅城市有咐多明文規定，依然有好多人狗性難改，行到邊到有感覺就搵個角落頭解決。哦，講返初二嗰個暑假，我坐火車去左......(舞台恢復原來燈光。）(健新回復站在碼頭時的樣子，手持木牌。）健新（向觀眾）：就係咁樣，我一邊聽表弟憶述自己去過又特別好玩嘅地方，一邊個口越擘越大，個下巴都差啲跌埋落地喇(表示驚訝），我咁大個仔，終日忙住打工，先淨係去過拱北同香港玩，真係井底之蛙。
  • 更加估唔到嘅係，眼前嗰個後生過我嘅表弟，竟然俾我識玩，或者話俾我識訖咐多(手機鈴聲乍響，依然是“出前一叮麻油麵，出前一叮麻油麵......”的惡搞鈴聲。健新依然不看來電顯示，自覺很有型的直接“刷”一聲打開滑蓋手機，把手機貼在耳邊。）健新（自信十足）：喂，邊位？哦！（突然變調）係係，哦哦，（移開部手機向觀眾細細聲講)原來係表弟！（接著聽電話)你而家响芬蘭？唔係啩？咐我咪接緊國際長途？你去到咁遠做咩？你話呢嗰面啲教育做得好好，所以特登過去上課體驗下嗰面啲優質教育？，仲帶埋老婆仔(女朋友)一齊去接受教育？哦，真係要寫個服字俾你至得，係係，一個服字唔夠，要寫夠兩個俾你地兩公婆至得嘛。唔知講啲乜好，你返嚟我再同你教育教育喇，係呀，仲响碼頭開緊工，都係企响度hea下啫，冇嘢，好喇，拜拜。（越講越沒心情）。(健新掛了線，把手機放回口袋中，再拿了將紙巾出嚟擦汗。）健新(發牢騷）：企左响度成日......真係得個“悶”字陪我。健新（突然向著碼頭的方向那邊説話）:Hello，係係，你地兩個book左威景酒店架？（看著眼前這對情侶遊客)哦，係喁(兩手裝作接過張訂單，看了一眼，再還給二人），無錯，係今晚，嗯，下晝兩點鐘就可以checkin，咐或者你地放低u的行李响度先，唔該等下添_(看一下手錶），我地架shuttlebus應該好快就到。(健新扭轉頭望向泊shuttlebus那邊的側幕，認真注視，觀察威景酒度的shuttlebus來了沒。）(健新注視了一會，再扭轉頭望回那對情侶遊客，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景象一一二人在接吻。健新邊望臉上邊露出誇張的表情，然後嘴巴越開越大。健新望了一下泊shuttlebus那邊的側幕，猛然驚醒，再扭轉面，輕輕拍了拍那對情侶的膊頭。）健新(板起塊面，用一種一本正經的腔調）：兩位，唔好意思呀，我地公司架shuttlebus到左喇喁(指了指方向）。(健新慢慢望著二人往泊shuttlebus那邊的方向離去。）
  • 健新（向觀眾）：你地睇唔睇到呀？呢對香港過嚟嘅男女簡直太過份喇，竟然一嚟到澳門就當街......“咀對咀”（意即“接吻”）(兩手的五指緊貼做一個“咀對咀”的動作，讓觀眾加深印象），你話佢地咁算咩意思先，呢度碼頭外面嚟架，好多人出出入入，況且，現時仲大熱天時添，佢地真係咀到唔怕攰喁(用一手掩住半張嘴向觀眾細細聲講)我仲見到佢地kiss嗰陣，伸埋脷(意即“伸舌頭”）添呀，究竟佢地有冇當過我企响佢地隔離架？可惡，唔當我存在，好喇，逼我出一招“棒打鴛鴦”（自滿），好彩我地酒店架shuttlebus夠配合，嘿嘿(蠱惑地笑，兩手做出趕人走的姿勢）。健新：哦，係喁，頭先唔記得攞部手機出嚟“靜靜雞”（意即“偷偷地”）咁影低佢，影到嘅話放上facebook實好多friend“仆倒”（意即“爭住”）咐睇，唉，浪費左一段正片(歎氣感不值）。健新(留意周圍）：嘩，點解呢個八月有咐多對小情侶响我面前“揚過”（意即“正大光明的經過”）？嘩(指著向碼頭的方向），就攞嗰一對嚟講，個男嘅睇起嚟先得嗰十四歲，個女嘅......（眼睛上下打量)我懷疑十三歲都唔知有冇。“嘩，仲著低胸吊帶加短裙，使唔使咁‘索’（意即'美得妖艷’）”(這句細細聲的同觀眾作補充），就摟曬腰拖住手咁卿卿我我去香港嗰邊酺，都唔知有冇book左酒店開房添，個女仔今晚實失身喇(流露出好明顯羡慕的眼神），（向觀眾）我唔係話羡慕囉，我地廿零歲成左年嘅係年輕人，佢哋十零歲未夠秤又係年輕人，報紙上面話“搞出人命”（偷嘗禁果引致女方懷孕）嘅通常都係佢地啲做細嘅，但係成個澳門社會將道德破滅嘅矛頭對準“年輕人”嗰陣，就一次過無分黑白咐指責我地，我都唔知可以點樣去辯解。聽講國內嗰邊就好啲，分啲咩“80後”（意即“八十年代後出生的人”）同“90後”（“九十年代後出生的人”），分得好清楚架’我地“80後”（指著自己），佢地“90後”（指著向碼頭走的那對小情侶）（上面的“80後”，“90後”都用普通話講），價值觀好唔同架!thatisverydifferent!(越講越生氣)健新(沒好氣）：啲女仔又係嘅，未拖手前就“懶係”（意即“作姿態”）“鍚身”（意即“過份保護自己的身體”），一俾人拖左手之後就冇曬警戒心，响張床度個男嘅叫佢老老實實咁“口交”都可以。健新(突然恐慌，掩住半張嘴）：呢度係公眾
  • 場所，我唔應該講啲柑偏激嘅嘢，我唔係嗰啲“憤青”......(呑了一啖口水)我乜嘢都唔係......人微言輕。健新(滿臉傷感）：突然好掛住瑤......(一束色光打在健新的頭頂上，附著人來人往的嘈雜聲做和音，健新開始黯然獨白。）健新(稍稍低著頭，向觀眾）：响我廿歲嗰年，我識到同樣都係廿歲嘅阿瑤，展開左我地光彩奪目嘅“雙十年華”。話説，識左阿瑤之後，我對身邊所有發育健全嘅女同事女同學都視若無睹，因為我已經一條心咁將自己腦入面嘅性幻想都傾注喺阿瑤身上。只要可以氹到(意即“哄”）瑤一笑，我就足夠開心成晚(越講越陶醉）。同好多第一次有女朋友嘅男仔一樣，每次我聽到有人提瑤個名，臉上都會有一種溫柔嘅興奮，心入面好收埋左一隻成日跳嚟跳去嘅鹿。重記得第一次約佢出街，嗰日係3月8日，星期日，我揸住兩張“戲飛”（意即“戲票”）好激動咁直衝去佢樓下，掙扎左好耐，終於攞出勇氣......手震震咐發短訊，嗌佢出嚟一齊睇戲(拿出自己部手機，望住個屏幕）。藉口係，為左熱烈慶祝澳門距離回歸十周年......前嘅倒數第三個婦女節(臉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收起手機），點知唔到一分鍾，佢回我話嗰部戲又唔係新上畫，已經响網上面“先睹為快”，我心入面僅餘殘存嘅嗰團火馬上熄左，眼前一片漆黑。我誌住轉身離開嗰陣又收到佢短訊，話，不如去佢樓下個公園仔行下......哈，你地唔知我當時嘅心情有幾興奮，差啲想捏碎部手機。(畫外音一一少女聲(嬌嗲）：阿新，你隻手做乜咐多手汗嘅？）健新(續上）：我地兩個由佢樓下嘅公園，行到雀仔園，再行到荷蘭園，最後仲去埋盧園添，行到好夜，嗰晚我終於拖住佢隻手(臉上掠過一絲幸福的微笑），(畫外音—少女聲（冷冷地）：阿新，不如分手喇，我唔係冇試過好好咐同你相處，但係，恕我真係無辦法理解你點解會咁......)健新(續上，邊説邊流出淡淡的憂傷）：如果你能夠準確咁識得以前嘅我，或者，你仲有可能會原諒而家意氣用事嘅我......事實上，我偏執嘅性格的確無乜嘢值得你去欣賞。你當時選擇同我講分手，我雖然好後悔，但係面子上仲要同你鬥氣，一句話都唔講就轉過身走，剩低你一個人响街上面，我記得嗰時
  • 重發誓話以後都唔會同你講嘢，之後重玩埋“失蹤”添。現在望返轉頭，我真係好細路仔脾氣，但係我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喇，當我想為我地呢段愛情做番啲嘢嘅時候，你已經將我嘅手機號碼連短訊全部刪曬，响msn上面仲blacklist(把對方列入刻名單)左我......又或者，其實係我懦弱，正廢柴喇，我真係冇膽面對面柑再搵你，冇膽同你講，我仲愛你......(色光從健新頭頂上消失，人來人往的噪雜聲加強。）健新(望向天，誠懇地説）：可唔可以靜一靜呀？(回復平靜）健新：估唔到，我同你呢段感情維持左半年就結束，之後我就一直無辦法擺脱單身……健新(悵然若失）：最近，我夜晚一個人响張床度I一直咁幻想，我同你仲有機會响澳門某個老地方見番面嘛？响你樓下公園？雀仔園？荷蘭園？抑或係盧園？如果再見番面，你會唔會打量陌生人咐望住我......?點解澳門咁細，我始終無辦法再撞返你(閉上眼睛）？(舞台燈光漸滅）(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點解你可以一直唔出聲嘅，你真係冇嘢想講......)(以下的對話在舞台漆黑的情況下展開，都是畫外音，只聞其聲。）畫外音—成熟女人聲：嚨仔，做咩成碌木咁企响度呀？究竟你地酒店架shuttlebus幾時到呀？畫外音—健新：都話左半個鐘一班咯，你啱啱嚟嗰陣走左一架，再等下添喇，就快嚟。畫外音—成熟女人聲：咐你地酒店嘅餐廳好唔好架？畫外音一一健新：梗係好！我地酒店係四星級嘅。畫外音—成熟女人聲：點解唔係五星級嘅？
  • 畫外音一一健新(沒預料有此一問，語塞左一陣，狗急跳牆逼出個答案）：大概係因為冇賭場啩。畫外音—成熟女人聲：咐點解又係四星級？畫外音—健新：大概係因為有游泳池啩。畫外音—中年阿叔聲：嚨仔，咐你知唔知澳門邊處有禾蟲吃架？畫外音一健新：吓，唔知喁。畫外音一一中年阿叔聲：咁呢一帶收唔收到碼通流動電訊架？畫外音—健新：唔係好清楚。畫外音—中年阿叔聲：咁打去馬來西亞要撥咩區號呀？畫外音—健新：唔好意思，我真係唔知道囉(煩躁）。畫外音—中年阿叔聲和成熟女人聲一齊講：你真係澳門人來架？畫外音一一健新：梗係喇！就係因為我地澳門人乜都唔知，政府先有計劃輸入咐多外勞入嚟，解決你地呢啲外地遊客衍生出嚟嘅大量問題。畫外音—健新：噢，架車到喇，你地快D上車喇！(過了一會）畫外音—妙齡小姐聲：請問你知唔知點去“初一~h五街”架？畫外音—健新：“初一十五街”？呢條街個名好奇怪喁?畫外音一一妙齡小姐聲：我想去嗰度買手信呀，我聽人講要經過一條咩殷太子道先可以去到喁。畫外音—健新：殷太子道？......係咪殷皇子大馬路呀？噢，我知啦，你想去十月初五街！畫外音—妙齡小姐聲：係啦係啦，咪就係十月初五街囉。畫外音—健新：去前面嗰個巴士站坐3號
  • 畫外音—妙齡小姐聲：真係唔該你。畫外音—健新：你响香港嗰邊嚟架？畫外音—妙齡小姐聲：係呀，我係香港人嚟架，你點知架？畫外音----健新：哈哈，總之welcometoMacau喇(燈亮。)(跟開場那時一樣，一道燈光射向舞台中央，滿頭大汗的健新出現，單手舉高木牌遮擋著頭上的那道光，另一隻手在鬆開自己的衣領，撥涼，擦汗。）(健新一聲不响地站著，持續五分鐘之久。這時候，只有畫外音。）(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熱死喇......就嚟熱死人喇......)(畫外音—青少年人的男聲：唔知佢熱唔熱呢？）啦。佢根本唔係人，唔怕熱死。）(舞台燈光漸滅。）(舞台燈亮。）(健新手緊握一塊木牌作武器，與那梁朝偉紙板人對峙，神情異常緊張。）健新(滿頭大汗）：你做乜不停要我睇番自己响碼頭到做嘢嗰陣個樣？你究竟係邊個？快啲答我？(梁朝偉紙板人居然會發聲，聲音經過特別處理，聽起來很奇怪，有點像機械人在説話。）紙板人：我係邊個？嘿嘿，你真係有眼不識泰山，我咪係死神囉。健新(充滿疑慮）：死神？健新：咪講笑，我唔信(舉高自己手持的木牌指向“死神”）。死神(挑釁）：嘿嘿，到左今時今日，你活得(畫外音—冇反應......即係唔熱喇。係喁，
  • 咐被動，根本就唔輪到你唔信，即係話，你現在已經冇資格講信唔信。健新：我冇資格？（好像有點相信“死神”的話），咐你點解要我不停咐睇番自己响碼頭做嘢嗰陣嘅片段？死神：因為嗰陣係你人生最精彩嘅時光，你就响嗰度熱死嘅。健新(迷惑）：我係熱死嘅？死神：係呀，你開工企左五分鐘後就熱死。健新：黐線！簡直係荒謬。死神：我係死神，我有權向世人詮釋你嘅死因，就算我話你係悶死或者被人問問題問到唔識答煩死你都要信。健新：為咩你講嘅我就要信？死神：咐我再俾你睇番你人生最精彩嘅嗰五分鐘。健新：唔制......千祈唔好......我唔要再睇。死神：嘿嘿，你現在明白曬就最好喇。健新：點解......點解......嗰五分鐘係我人生最精彩嘅時光？死神：嗰五分鐘係你一生人裡面診起最多嘢，個腦閃過最多畫面嘅時刻，絕對係可一不可再。健新：你嘅弦外之意即係話，我人生大多數時間都係企响度hea-唔診嘢唔講嘢嘅。死神：嘿嘿，果然睇片對你嘅思維有幫助，一切都真相大白，係時候再俾你repeat多次段片，嘿嘿......(健新十分憤怒地拿著木牌衝上前，向紙板人—死神劈去......把紙板人劈爛。）(健新面對地上的爛紙碎，用力吁氣，一臉茫然。）幕外音—死神聲：冇用架，你冇用架喇，嘿嘿......(健新把木牌往後面的位置一拋，兩手用力抓頭皮，氣急敗壞地逃離舞台，走得太快，摔了一架。）
  • (舞台燈光漸滅）(燈亮)(舞台上只有一塊印有“威景酒店shuttlebus”幾隻大字的木牌）畫外音一一成熟女人聲：究竟威景酒店巴士幾時嚟架？畫外音—中年阿叔聲：咦，睇下*點解佢地酒店塊牌响海上面嘅？畫外音—妙齡小姐聲：好奇怪喁......畫外音一一少女聲：我真係無辦法理解點解會咁......(停頓一剎，一束色光打在木牌上。）(人來人往的噪雜聲）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點解......點解我會响港澳碼頭外面遇溺？(原來，青少年人的男聲一直是由木牌所發出的。）畫外音一一青少年人的男聲：因為似乎冇人再需要我......(舞台燈光漸滅）(劇終）
  • 第四十一期出版：澳門筆會主編：李觀鼎編輯：湯梅笑美工：地久封面設計：地久攝影：小脂許文權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28310855ISB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 “嘉模講壇”文學系列講座之二麥家發掘個人優長走獨特之路七月十七日，“嘉模講壇”文學系列講座迎來第二位主講嘉賓—以寫諜報小說走紅的内地的著名作家麥家，他的作品《風聲》、《解密》、《暗算》等被改編為影視作品。澳門筆會理事鄧曉炯主持。麥家暢談了他的文學寫作的坎坷經歷’他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文學創作，寫過鄉土、軍事、都市等題材，離成功很遠。後來，他發掘自己的優長，摸出創作路子，利用自己曾在情報官訓練學校受訓所得的專業知識寫諜報小說，其首部小說雖曾屢被退稿’但他堅持信念，不斷修改提高，終於走上成功之路，作品擁有廣大的市場，被譽為“版稅最高的作家”。麥家的創作經歷心得，對文學愛好者予以啟發。澳門筆會理事鄧曉炯任主持，與中國著名小說家麥家對談。德眾踴躍發言麥家與民政總署官員、澳門筆會責人合照。麥家與本澳文學愛好者分享創作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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