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辦單位、評判及獲獎者合照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吳志良爲小說組冠軍龔剛頒獎吳志良爲小說組亞軍陳志峰頒獎吳志良爲小說組亞軍陳培森頒獎
  • 目錄新時代呼喚新文學一在第七屆澳門文學獎頒獎禮上的致辭有感於澳門文學獎李觀鼎5評判的話澳門的傳赖記憶一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評判劄記發光的平台—堂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評審意見澳門文學獎評語葛亮13獲獎作品冠軍一紅塵龔剛15亞軍一朱仙寶誕陳志峰39季軍一祈女陳培森58優秀—連理黃春年67優秀—新世界末樂章林小雯89優秀—今夜下了場暴雨羅衛強98優秀—天窗黃海耀102優秀—紫影楊深澤111
  • 新時代呼喚新文學—在第七屆澳門文學獎頒獎禮上的致辭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委員吳志良澳門文學獎舉辦至第七屆，已經走過了十五個年頭。十多年的時間，在歷史長河中只是瞬間，一閃而過。但對澳門來說，這十多年卻是最翻天覆地、最震撼人心的年代。我們經歷了政權回歸的歷史性過渡，見證了特區的莊嚴成立和穩定發展；我們經歷了博彩開放的經濟飛躍增長，渡過了“非典”疫情的生死考驗，也見證了歷史城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爲世界文化遺產的歷史時刻。新舊交替，悲喜交集，爲文學創作者提供了不盡的靈感，爲文學創作提供了無窮的題材，也爲澳門文學獎的舉辦創造了良好的社會條件。在中國歷史上，澳門一直是一個激動人心的開放城市。但從內部社會演進來看，澳門卻出人意料地內向、平凡甚至不善表達，“倚天照海花無數，高山流水心自知”。二〇〇五年六月澳門在期待世界文化遺產評選結果之時，《中華文化遺產》雜誌
  • 約我寫一篇稿子，我潛意識地起了一個題目—《一個沒有悲情的城市》，並以此結尾：“這就是溴門，這就是澳門的精神，這就是溴門的魅力所在，也是溴門的價值所在。遊客來到溴門，感受到的是樸實無華的人性化、生活化的氣質，而不是現代城市的囂嚷煩燥。正是在平凡中，溴門給人不平凡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是那麼的自然、親切、友好、溫馨、舒適，沒有絲毫的矯情和造作。”意想不到的是，和風細雨的田園式生活很快就成爲“此情可待”，隨之而來的是急風驟雨式的大變革時代。無論是外人看來，還是在市民眼裏，澳門的確變了，變得很快、很急，變化很大、很深，令人目瞪口呆。然而，如果我們細心分析，內、外對變化的觀感還是不無區別的。在外人看來，澳門多了新機場、新碼頭、新大橋，多了觀光塔、漁人碼頭和金光大道，眼中不無羨慕和好奇，料不到小小城市竟有如此潛力；在市民眼裏，前面所述固然是事實，卻多了遊客、多了汽車、多了喧鬧、多了問題、多了煩惱，在快速現代化的發展過程中，開始感到難以適應、不知所措，開始躁動不安、心緒不寧，開始追憶不久前那種平靜、安份、與世無爭的好時光。刹那間，我們好像進入了迷茫的時代。迷茫的時代需要自省，需要反思。過去雖然沒有悲情，但並非心如止水。強烈的愛國愛澳情懷，早已滲透進澳門居民的血液裏；如今雖然充滿激情，但也不乏理性溫情。在我們的骨子裏，中華文化的基因還是平和理性的。在踏入新時代的今天，文學創作者作爲天生的公共知識份子，應該義不容辭地以其特有的敏銳而超脫的眼光觀察這個大時代各種各樣的場景，各式各樣的人物以及其多姿多彩的生活，描繪世情，反映民聲，激勵先進，鞭撻時弊，創造更多的精神食糧，撫慰、感動、淨化我們的心靈，凝聚人心、匯集智慧，協助我們早日走出迷茫，平息一時的悲情和激情，回復往常平凡的生活。或許有人認爲，這對文學界是一種苛求，但如果我們不作出積極回應，如果我們有意缺位，“坐觀其變而不爲之所”，卻可能被視爲對社會責任的迴避，對新時代挑戰的畏縮。在兩年前的文學獎頒獎儀式上，我曾經說文學也是一種社會資本。在構建公民社會的關鍵時刻，文學創作者不應盡一份力量嗎？在日益國際化的軌道上，我們還有可能退縮嗎？一九八六年巴金先生在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的祝辭中說：“青年作家們，前面有燈光，路上有泥水，但是四面八方都有關切的目光，整個民族同你們一起前進。你們丟開顧慮，不用膽怯，大膽地想，勤奮地寫，把自己心靈中最美好的東西全寫出來……”我想，巴金先生二十多年前這幾句話，在相當程度上也代表了澳門社會今天對文學界的熱切期待。我們希望，未來澳門文學獎的參賽作品，也可以對這種期盼作出更加積極的回應。代表澳門基金會再次對得獎者表示熱烈的祝賀，也衷心感謝多年來一直支持澳門文學獎的參賽者、評委，感謝關注澳門文學獎的各界朋友。謝謝！
  • 首先，我們感謝各位勞苦功高的評委，特別是來自北京、廣州、香港和台灣的評委。他們嚴格、嚴謹的評審，不但對參賽作品做出了公平、公正的評價和歸結，保證了比賽的圓滿成功，而且帶來了文學觀照的新觀念、新角度、新經驗、新方法，大大開拓了我們的視野，爲澳門文學創作和批評，提供了價値很高的參照系，這是我們非常感念的。在此，我要向各位評委深鞠一躬。其次，我們要感謝本屆文學獎的所有參賽者。他們在這商品化、消費性、注重感官享受的時代，在緊張的生活和繁重的工作雙重壓力下，甘於寂寞和孤獨，默默耕耘於深夜和清晨，以一種稱強執著文學書寫，共同延續了小城的詩意追求。這是非常令人感動的，也是非常値得欽敬的。在此，我要向各位參賽者深鞠一躬。第三，我們要感謝《澳門日報》“鏡有感於澳門文學獎澳門筆會理事長李觀鼎
  • 海”和《筆匯》雜誌，以及本澳所有刊登文學作品的出版物。它們合力優化了澳門文學的生態環境，培育了一批又一批的文學新人。許多習作者在《鏡海》等文學園地成長起來》參賽前，這些園地是他們的“實驗田”、“練兵場”；參賽後，這些園地又成爲他們展示成績和進步的“櫥窗”，在鼓勵成功的同時，把他們的作品推向社會，推向更廣遠的時空接受物議》事實證明，“澳門文學獎”的成功舉辦，《鏡海》等功不可沒，在此我向他們深鞠一躬。第四，我們要感謝澳門基金會。長期以來，澳門基金會不僅在人力物力上大力支持本澳文化事業，而且熱情倡導了“澳門文學獎”，有效地推動了澳門文學的發展，極大地鼓舞了人們“建立澳門文學形象”的信心。在舉辦“澳門文學獎”的歷程中，在長達十四年的日子裡，澳門基金會和澳門筆會同仁之間，建立起一種互動互助的合作機制，也建立了一種基於互敬互信的親密友誼，這種合作機制和親密友誼體現著一種“人本精神”和“人文關懷”，是我們操持的活動取得成功的重要保障。事實上，在我看來，“澳門文學獎”的成功舉辦，可視爲政府行政部門與民間社團融洽合作的一個範例。在此，我要向澳門基金會深鞠一躬。在和發展，才有了不可小視的充分必要性。如果我們從澳門文化生態的均衡需要看，澳門文學獎的設立和堅持，更顯得彌足珍貴。澳門文學獎七屆十四年的歷程證明，它所培養、推動的文學人和文學創作，已經成爲澳門的重要文化資源，正是這種文化資源的保護和開掘，在博彩業大擴張、大發展的時候，爲小城營造了幾分靈性詩意，幾分精神亮色。稍有人文關懷之心和精神家園嚮往之人，都會感到它的難能可貴。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繼續努力，辦好澳門文學獎，共同守護這一片文化綠洲，並把它不斷拓展，向更多的心靈的田野延伸！朋友們！兩年一度的“澳門文學獎”已度過七屆十四個春秋，它的設立和堅持，顯示了一種對本地文化的深切關注和熱情扶植。眾所周知，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在世界解構工作鏈的環節中，“本地”的槪念和意義被大大地忽略了》所謂“國際”槪念，因本地基因的缺失而變得越來越抽象起來，進而被簡化爲一種壓迫“本地”的權力。因此，在全球化、“國際化”的進程中，如何具體地落實對本地文化的關注，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也正因此，澳門文學獎的繼續存
  • 評判的話
  • 澳門的傳奇與記憶——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評判劄記殷國明閱讀一個城市的小說，如同閱讀這個城市的歷史與記憶；而澳門作爲一個近代崛起的一個城市，在世界範圍內也堪稱是一個傳奇，其奇特的境遇與遭遇呈現出光怪陸離、五.彩繽紛的色彩，如今猶如一個華彩的女郎信步走向了世界文化舞臺。她是誰？她從何處而來？她又要到何處去？於是，當一個邊海漁村迅速擴展爲一個發達的旅遊城市，在政治經濟方面都擁有了自己獨特的話語權的時候；當都市繁盛的燈光向海洋的更遠處伸展的時候；當南來北往的人們沉醉於燈紅酒綠之際、掙扎在生存競爭之中、奔跑於大街小巷之間、沉浮在紙醉金迷之時的時候，又有誰在默默觀察著、體驗著、繼而紀錄著這眼前的歷史和歷史的傳奇呢？
  • 無疑，是爲數不多的一些小說家，或者是小說寫作者。他們也許生活在這個都市的中心，或許在這個都市繁華的邊緣，或許正經受著洶湧的社會劇變浪潮的擠壓，或許捲曲在都市某個正在被遺忘的老屋之中，卻在用自己的心和筆書寫著這個城市的故事，留下了一個個傳奇的片斷，展現著這個城市獨特的生態和心態。這就將是澳門真正的文化記憶的生成。也許很多年過去了，人們會通過這些小說來瞭解這個城市，通過其中的細節來回味澳門今天的傳奇和記憶。一、記憶在燈紅酒綠的背後如今的澳門，從表面上看，是一個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城市，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旅遊者和觀光者來到此地，感受金錢和欲望帶來的快感和剌激，但是，這也必然遮蔽了澳門社會生活的另一面一一這個城市正在經歷的社會各個方面的變遷、以及由此帶來種種文化心理上的“陣痛”。例如，龔剛的《紅塵》就以一個文人情懷和筆觸，寫出了澳門在尋求自己的文化身份過程中的複雜境遇和事態，悲喜交加，愛恨交織，表達了作者對這個都市文化狀態的敏銳感受和思考。顯然，在紙醉金迷的都市背景中植入一種大學的理念，或者在錢與性的“紅塵”中堅守某種人文的立場—這在世界範圍內都幾乎是絕無僅有的情景，卻是澳門今日無比真實的文化版圖和奇觀。有多少賭場就有多少大學，有多少一擲千金的豪客，就有多少清貧一生的詩人。正是在這種特殊的語境中，鑄造了澳門小說家獨到的藝術眼光，它們隱藏在這個城市高樓大廈的背後，透過五光十色的城市表象，關注著澳門的文化情態和走向，寫出了澳門當下社會生活變遷中更生動、也更深層的一面。在這次參選的作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這種透視生活的眼光。例如羅衛強的《今夜下了場暴風雨》、黃海耀的《天窗》、梁詠怡的《獨居》、馮钜鵬的《先生，去不去？》'黃愛國的《不夜城》、黃江波的《無題》、梁琦雯的《貓》等，都從不同側面揭示了澳門多樣的人情世態，他們儘管關注的焦點不同，筆調有別，但是都不是浮光掠影之作，而是深入到了澳門生活的細微之處和痛癢之處，寫出了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如《今夜下了場暴風雨》，就展示了澳門燈火輝煌背後的另一個世界。作者把我們帶進了澳門的小巷，敲開了一扇普通人家的房門，真實感受一段屬於底層人生活的悲歡離合一一這是一般旅遊者和觀光客很難真正到過的地方和切身感受的澳門。正是這樣的小說，爲我們呈現了澳門原生態的生活鏡像，使我們能夠感受到澳門人生活的哀怨、生存的尷尬和內心的掙扎，對於這個都市的傳奇有更加深層的感悟和理解。《先生，去不去？》以直面人生的筆觸，記述了一個揮之不去的悲情故事，猶如沉重的陰影，投落在一個純真的心靈中，所激起的不僅是感情的浪花，還有對於現實與人生多方面的思考和理解；讀者也從中感受到了一個蛻變中的澳門、以及構造這種蛻變的複雜的情感體驗。而《天窗》和《獨居》，則從不同路徑進入了澳門社會不同的私人空間，細述了不同的敏感的生活記憶。前者進入了一個具有特殊繪畫天分的少年的心靈，輕輕撫摸著其感情的傷痕，猶如彈奏一段人性關懷的心曲，充滿柔情細語和飛理想的渴望；後者則通過父子心靈隔絕的情態表現了一種普遍的都市生態一一孤獨，不僅表達了作者體察人性的細腻眼光，也透露出消除人與人之間隔閡的期盼。
  • 二、傳奇：在歷史記憶的深處顯然，要真正瞭解和理解澳門，不僅要體察現實的澳門，還要去追尋澳門的歷史，在記憶深處去發現澳門，再造澳門的傳奇。可惜，澳門的文化是深厚的、奇特的，但是記憶卻如此淡漠和零散，由此導致了澳門文化建設的任重道遠：一個文化都市，不能缺乏自己的文化記憶和創造。値得慶幸的是，很多小說家的目光如今已經越過現實的屏障，去追尋一個歷史記憶中的澳門傳奇。例如，陳志峰的《朱仙寶誕》，就顯示了這種獨特的藝術欲望，作者像迷戀並沉醉於一種歷史的追尋之中，爲澳門的傳奇增添了一種海市蜃樓般的奇景，水上人家的古老習俗，傳統與現代風景的相互疊加，以及幾代人的感情糾葛，不僅凸現了一種獨特的歷史記憶的萌動和蘇醒，而且展現了澳門歷史變遷中的文化心理衝突。幾乎受一種同樣的歷史意識的衝動，黃春年的《連理》則通過一個悲歡離合愛情故事重塑了澳門的傳奇，把對現實的領悟寄寓在對歷史的想像之中，其生發於中西文化語境中的人性欲望的逬發，以及糾結在傳統與現代衝突中的現實感悟，無不喚起人們迷蒙、深遠的歷史記憶。這種歷史的記憶，往往就是小說創作的資源，成爲藝術想像的源泉。例如，在陳淑華的《原罪》、陳錦鑒的《石縫間》、甚至袁紹珊的《方舟》'吳禹湘的《天龍外傳》等小說中，都能感受到這種歷史記憶的驅動。其中《原罪》和《方舟》都在追尋文化記憶中的西方因素，所承載的卻是中國文化的想像：前者所描述的是一段永恆的宗教傳奇，卻體現了一種個人化的體驗和想像，所以不可能只是一種理念的“複製”，相反，在小說中，作者自始至終在逼近人的現實存在及其心靈，追尋著其心靈如此脆弱、如此經不起誘惑的根源，使我們感受到現實中人類之信念迷失、人性彷徨的危機，讀後不能不動容動心動情；而後者在呈現一篇現代版的澳門童話的時候，卻把打開童話之門的鑰匙藏在了記憶的深海裏，藏在撲朔迷離的歷史想像之中，使讀者不得不和作者一起在真實與夢境、歷史與現實之間穿梭，去解開通向未來道路的秘密。三、小說：在真實與虛構之間小說是一種虛構，是借助於歷史記憶和藝術想像所創造的一種虛擬現實；而澳門的傳奇則正是通過這種虛擬的現實與世長存，永遠鮮活。在這次參選的作品中，陳培森的《祈女》，引起了關注。小說在技巧上並不出奇，但是所講述的一個偷渡女的故事卻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牽動著讀者的心緒，作者正是通過動人的故事敍述和細節描寫，揭開了澳門傳奇的面紗，帶領讀者進入了澳門社會的深層，去領略澳門奇跡的來源，人生跌宕，苦辣酸甜，血淚交織，福禍相依，峰迴路轉，無不是構成這個美麗傳奇的要素，令人感歎，引人入勝。在這裏，不能不提到的作品還有楊深澤的《紫影》、黃燕燕的《連城闕》、唯慧玲的《亞肥》、黃婉君的《勿忘我》、霍慧玲的《迷茫》等，都在記憶與傳奇之間構建一種獨特的空間，探索澳門的社會現實，存放澳門獨特的文化記憶，展現澳門潛在的心靈意識。例如，《亞肥》不僅寫出了澳門的一種特殊的風情世態，而且觸及到了澳門社會文化構成的潛意識因素；《迷茫》則表達了新生代對於社會存在與人生境況的感知和反思，與其說是講述一個人生的悲劇故事，不
  • 如說是在重構內心中的澳門鏡像，其感人之處就是作者心靈不規則的心跳聲一一它們與澳門的現實社會變遷之間有著微妙的關聯。毫無疑問，要真正感知和認知澳門，就不能僅僅停留在表面的城市景觀上面，也不能期望以走馬觀花的方式領略澳門傳奇的歷史積澱與內涵。這也正是小說之所以在這繁華的、光怪陸離的大眾流行文化時代尙有用武之地的緣由之一，因爲小說不僅爲我們揭示了眾多的特殊的人類內在的文化景觀，而且不斷開拓著人類的心靈空間和視野，創造著新的文化想像和奇跡。例如《方舟》，就是一篇別開生面的科幻小說，寄寓著作者對於生老病死的感悟和思考，不僅是一種現實的書寫，更是一種終極追求的隱喻，在虛擬的時空中尋求人生解脫的可能。至於《紫影》，則通過自戀、哀怨、飄忽與無常的心理呈現，展現了一幅都市人生存情態的“心電圖”，其升降蠕動透露出人性感悟與追尋變化起伏。顯然，在這次參選小說中，有很多這樣“心電圖”式的作品。例如劉建明的《我戰》、劉嘉欣的《分辨》等，都充滿著奇妙的心理景象與律動。《我戰》展示了一次驚險、冒險的心靈旅程，意識不顧一切地向臨界點進發，有時讓你窒息，有時使你發出尖叫，一路極盡宣洩心靈的記憶與想像，加上夢境的纏繞，給人一種臨近理性邊緣、挑戰心理極限的感覺。而《分辨》似乎猶如感覺世界的萬花筒，充滿藝術的靈性，意象紛呈，很有藝術感染力。如此的小說，雖然筆法不甚成熟，構思亦顯幼稚，卻展現了一個虛擬狂想的藝術世界，爲心靈的沉醉與逃離提供了廣闊的天地，呈現出不同凡響的澳門傳奇的“另類”景觀。也許這裏蘊藏著澳門小說創作更大的藝術空間，它充滿著張力，充滿著未知，顯示出一種潛在的創造能力。對於這一點，我們不難在很多作品中找到印證。例如，《不夜城》雖然在敍述上還顯單薄，卻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心靈震撼，其切身的體驗和靈魂的尖叫，不時從字裏行間穿透而出，在五光十色的賭城夜空中發出久遠的迴響。由此，我們也許可以用另一種心情來閱讀林小雯的《新世界末樂章》：這也許是青春樂章的謝場，但是作者是用一種激賞的態度來呈現的，它充滿遺憾和感傷的青春往事，卻絲毫不會減低其在一個充滿世俗偏見和功利性誘惑世界中的價値和魅力；儘管藝術的“童話”似乎已經成爲這個社會邊緣的異類，但是它們還是那麼吸引人，令人駐足。澳門小說創作的明天依舊令人駐足。
  • 張堂錡連續七屆澳門文學獎的舉辦，不僅對外展現了澳門文學寫作的能量與成就，也提供了觀察與硏究澳門文學發展的極佳平台。作爲台灣學者，我很榮幸地參與了幾屆小說獎的評判工作，從這些參賽作品中，我看到具澳門特色的作品的豐富樣貌，看到年輕新銳積極投入的熱情，也看到了澳門文學發展的微妙變化。這些都讓我在展卷之餘深受感動。這屆的小說作品也不例外。24篇作品的數量稍遜以往，但作品的質量依然維持了前幾屆的水準。在題材上，專注個人瑣細情愛糾葛的熱潮已退，開發深層多面的人性關注依舊，至於透過歷史、民俗、個人遭遇以寄寓時代風雲感思的作品則稍有增加。在藝術手法上，現實主義風格仍佔大宗，現代主義技巧相對弱化。整體語言表現，感覺上較爲流暢、成熟，錯別字較少，這或許和普通話的大力推廣有關吧。對於名次的決定，除了二、三名有較多的討論，其他的爭議不大，尤其是第一名〈紅塵〉，可說是三人所見略同。這篇作品文筆老練，技巧嫺熟，對人性、官場的揭露，十分深刻而犀利。第二名〈朱仙寶誕〉以其水上人家的特殊習俗取勝，傳統與現代疊加，具有一定張力。第三名〈祈女〉的故事有些俗套，但平實寫來，仍有可讀性，個人命運與時代變化交纏，令人唏嘘。其他幾篇優秀佳作，各有其長，但也不免其失，限於篇幅不再說明。澳門文學的繁榮發展，澳門文學獎是其中重要的推手，也是見證。這個發光的平台，在五光十色的特殊環境下，顯得有些孤單，但正因其孤單，所以格外可貴。發光的平台—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評審意見
  • 澳門文學獎評語葛亮首先，十分榮幸獲邀擔任此次澳門文學獎的評審。是次文學獎的參賽稿件，體現了澳門文學界人才濟濟的局面，老中青三代作者各具擅場，令人欣喜。就題材而言，既有嚴肅宏闊的現實主義書寫，又有天馬行空的浪漫主義探尋；敘事手法層面，中規中矩而精準圓熟的寫實格調與生猛強勁的現代派筆法並進齊頭，不相伯仲。以上種種，共同勾勒出澳門這塊中西文化交匯撞擊下的土地上空絢爛的文學天際線。尤其可貴的是，這次文學獎的參賽稿件在書寫角度上的出新。冠軍〈紅塵〉以老道流麗的筆鋒，借對學院的權力角逐的描繪隱喻人生格局。尖銳的戲劇衝突，對人性與人情淋漓透徹的體悟都令小說呈現出相當的藝術高度；亞軍〈朱仙寶誕〉則聚焦於民間，採用雙線推進的敘事手法將兩代人的情感糾葛寄予對世情堪透之中，別具況味；季軍〈祈女〉以個人命運的迭宕折射出大時代的變遷。對市井萬象樸實無華卻又體貼入微的書寫透視出作者豐厚的人生閱歷，令人動容。是次文學獎也可見文學走向方面的些許問題。有些年輕作者執著於對敘事格調的探索，而忽視對主題的深入關照與挖掘，使得本可得到更好詮釋的題材在表達上流於空泛，造成形式大於內容的缺憾；而某些作品特別是帶有哲思意味的小說，爲突現主題，不惜篇幅大加鋪張說理內容，反而削弱了小說敘事應有的張力和節奏感。這些都是可以在將來的寫作實踐中得到改善的。總括而論，此次文學獎的舉辦圓滿成功，充分體現了主辦方的熱誠和澳門華文文學群落的活躍與出色，令人欣慰且感念。
  • 獲獎作品
  • 紅塵龔剛1“K城太小了，小得連張陌生的面孔都見不到。”莊先生一壁開車，一壁感歎說。這一天，葡萄牙水手費爾南多終於用一串臭鹹魚打通了香山縣令的腸胃，莊先生的西方文明史也講完了最後一章。班上的學生在散課前已開始騷動不安，悄悄商議著課後一起去飲茶。他們還算有良心，打算邀請上莊先生。莊先生想了想，左右無事，也就應承了。到底也是面子，不給說不過去。學生的分數攥在自己手裏，那可不能隨便給。這是兩碼事。
  • 正是仲夏時節，滿城鳳凰木火爆地開著。路邊，山頭，人家的宅院，不時就冒出一樹玫瑰火焰，襯著雨後的天色，明豔極了。走了幾個字的車程，莊先生一行數輛車，魚貫而入了一間度假村。這間度假村在海邊，是K城視野最開闊的所在，遠望一百海哩，就是風煙中的香港。度假村有一家美資的咖啡館，風格卻是歐式的，素雅的地毯，寬綽的茶座，窗很高，很大，窗外是一個小庭院，陽光灑在上面，有印象派的畫意。莊先生現在的這批學生多是兼讀的，有的還在賭場作經理，手上頗有閒錢，所以敢於出入這類場所，而不滿足于在街邊的茶餐廳消遣餘暇。揀了一個大茶座坐下後，學生們點了平素愛喝的咖啡，果汁，莊先生照例叫了一支喜力，還要了一杯冰塊。酒後自然不能開車，這可是國際慣例，但兩杯啤酒的量，據說可以得到酒精測試儀的通融。莊先生也就安然啜飲，不虞有他了。一位菲律賓的女歌手，穿著半透明的短裙，正在那兒唱鄧麗君的明月幾時有。莊先生和學生們閒聊些八卦。有說，樓市漲了，可惜沒錢炒樓。有說，有內地賭客一次就砸出去上千萬。有說，香港某家族有好色的遺傳。有說，阿扁也來過此地的夜總會。有說，阿Sir你能不能改成開卷？呵呵，莊先生笑而不語，把酒瓶裏剩下的啤酒傾入水杯，看淡黃色的酒水漫過冰塊。夕陽的光斜打過來。時候不早了。走吧，莊先生說。學生們買了單，擁著他往外走，打著領結的菲律賓侍者給他們開了門。露天停車場上的車已經不多了，莊先生打開車門，坐到駕駛座上，一擡眼，看到兩部熟悉的車，一部黑色的平治，一部藍色的寶馬。OhmyGod，這不是院長和英文部的Lucy嗎？2Lucy是漁家出身，早年在賽馬場、賽狗場派過賭籌，後來想方設法從香港一所公開大學混到了一張文憑，也學到了一口流利的粤式英語。回到K城後，幾經波折，居然就堂堂正正地做起了英語教員。Lucy的膚色微黑，身材還算窈窕，臉上雖殘留著掙扎的痕迹，但一層薄粉敷上去，也能遮掩住七、八成，走在校園的階梯和走廊，頗能吸引一些老男人和小男生的視線。最近她頗有些騷動，因爲院裏要招聘副院長。她覺得自己交遊廣闊，如果做不上副院長，多年的付出就顯得有些不値。她也自知若論實力，遠不是莊先生的對手。但實力不過是賭桌上的一張牌，除了實力之外，還有許多牌可以打，這其中當然有一些上不了臺面，可是上不了臺面的才真正有效，對於這一點，她有足夠的信心。一切進展得似乎相當順利。尤其讓她暗喜的是，院長終於答應了和她共進晚餐。這是關鍵的一步。沒有一錘定音的力量，再多
  • 的經營都會付諸流水。她不怕付出，身體也好，靈魂也好，那都是天生的本錢，不用就對不起造物主。付出了就要有回報。如果付出了而沒有回報，那就是最大的恥辱。至於名節，操守，那都是身外物，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約會的當天上午，她特意預定了一個臨海的單間，還要求侍應選一束上好的丁香花，插好了擺在餐桌上。她聽說院長鍾愛丁香花，具體原因也搞不清楚，好像其中有一段特別的因緣，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院長確實是喜歡丁香花。這就夠了。她也早就備好了一套低胸晚禮服，一放工就穿上它。這套晚禮服最能襯出她的曲線，而且半遮半掩，效果奇佳，再灑上點香水，那就堪稱完美了。她還給院長買了一件小禮物，包裹得很精美，也很嚴實，像是不可輕易示人的寶物。院長見了，肯定會有反應。想到這裏，她的嘴角流出一抹神秘的淺笑。3“聽人說歷史系的莊教授時常在課堂上批評您不學無術，他還經常請學生飲茶，分明就是拉攏、賄賂。”“你有沒有確鑿證據？”“我剛才還看到他和一群學生在那裏大吃大喝。”“這不能算證據。要有確切的證據，知不知道？要有確鑿證據。”“院長您說得對，一定要有確鑿證據。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子，院長您要經常指點我。”“這個好說，這個好說。對你透露件事，最近院裏要聘副院長，不少人向我推薦了莊先生。我覺得他爲人輕浮，不要說難當大任，連作教師我看都不夠資格。不過呢，我也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其他高層的意見也不能不聽。如果有確鑿的證據，那就好辦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搞定它的，院長您放心好了。”“我什麽也沒有說過。Lucy，你自己要小心行事，一定要小心，知不知道？”“院長您放心，我會搞定的。”窗外的夜色，忽然就深了。大海開始漲潮，隱隱能聽到海水沖刷沙灘的聲響。潮漲潮落，抹平了許多殘留的痕迹，也沖上來許多不明的物體。遠天有幾點漁火，悠悠晃動，不知所終。侍應敲門進來，點燃餐桌上的蠟燭，又靜靜地退了出去。火焰往上躐，似乎要舔噬旁逸斜出的丁香花枝，暗淡的繁花，蒙上了一層變幻的光暈，幽深處卻更加幽深了。一縷漸濃的花香中，滲透出元貝烤焦的氣味，微腥，淡渺，卻揮之不去。“院長，聽說您和丁香花很有緣分。”“是啊，”院長的臉忽地抽搐了一下，若有所痛，很快又平靜下來。“你怎麽也知道？”“我聽一個朋友說的，他也是印度尼西亞華僑。”
  • “噢，是這樣。他都告訴你什麽了？”“我只聽他說您是在印度尼西亞生活時喜歡上丁香花的。”“就這些？”“他只和我講了這些。”“喚.....”“他還透露說，這背後有一段很浪漫的故事，但他不能說。”“其實也沒有什麽故事，只不過是一件很久遠的往事。”“院長，您方不方便講一講，我一直很好奇呢。我保證不告訴別人。”“你真想聽？”“我好想聽。”院長啜了口香檳，從西服中拈出一支雪茄，銜在嘴邊，Lucy見狀，趕緊拿起桌上的火柴，擦著了，俯身給院長點上，乳房溢出了一半，也不知院長是否留意到？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4三十多年前，霍振華還是印度尼西亞華裔富商家的貴公子。他家的別墅在雅加達郊區，臨著一條大河，河裏常可見鱷魚劃過的暗影。這別墅佔地面積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原本是開放式的，一大片綠草在椰樹、紅棉的光影花色中，肆意地滋長著。後來排華風潮開始湧動，城內時有華人店鋪被打劫，也有華人少女被奸殺的消息傳來。霍家老爺爲策安全，命工匠在別墅四周圈起了鐵栅欄，還斥鉅資和鄰近的幾位華人巨賈組建了一支保安隊，一色的毛瑟槍，不分晝夜，在華人聚居的別墅區輪班巡邏。霍振華被父親安排在河那頭的一間華人貴族學校上學，班上有一個馬來裔女生，常著一身輕飄的短衫和裙褲，面目頗清秀，皮膚也難得的光嫩，尤其是眉宇間的那種神情，竟流動著古典的風韻，這一點最讓振華著迷，班上的老師早就注意到他上課時的眼神不老實，但礙於霍家老爺的面子，也就裝作沒看見，由他去吧。這馬來裔女生的父親雅慕中國文化，家中珍藏有不少漢字書法和中國畫的贋品，他還給自己的女兒取了個中國名，叫張宜佳。宜佳自小受乃父熏陶，識漢字，說漢話，還能背誦不少唐詩宋詞，但最能打動她的還是金庸的小說，《紅樓夢》那種雲裏霧裏的感情糾葛，她根本就看不明白。聽說振華家有全套的金庸小說，宜佳很羨慕。振華說，那你來我家看吧。從此宜佳就經常出入振華家的別墅，看武俠，打羽球，累了乏了，就坐到草坪邊的遮陽棚下喝冰鎭果汁。一來二去，兩人就生了感情，常常躲到椰叢中偷吻。霍老爺全都看在眼裏，卻並不打斷他們的交往。他是生意人，知道人緣的重要，振華要能和本地的富商攀上親，絕對是件利好的事。宜佳的堂兄是狂熱的排華分子，他不滿華商的暴富，尤其看不慣華人家庭僱請當地人作傭工。他是當地一個排華團體的小頭
  • 目，對於宜佳和振華的交往，他感到非常羞恥，數次要求宜佳斷絕和振華的來往。宜佳不予理會。有一回振華請宜佳去學校邊上的中餐館用餐，剛吃了一半，兩個頭紮紅布條的本地飛仔闖進來，見東西就砸，見華人就打，振華大怒，命身邊的保鏢過去收拾他們，保鏢很爲難，因爲霍老爺吩咐了，除非危及少爺，否則萬不可介入任何種族糾紛。振華到底年輕氣盛，硬是讓保鏢出手，保鏢無奈，走上去三拳兩腳，就把那兩個飛仔打趴下了。當晚，數千當地人檯著棺材湧到霍家門口，聲稱霍公子打死了本地人，定要他殺人償命，否則要踏平別墅區。霍老爺找來振華，一個耳光劈過去，說，你怎麽闖下的大禍？振華辯白說，不可能，絕不可能，那兩個人最多是皮肉受了點傷。保鏢也附和說，我那兩下子，最多讓他們掛幾天繃帶，絕不會出人命，老爺萬不可上當。蠢才，都是蠢才！問題不是有沒有打死人，而是有沒有當衆打人，打了人，當地人都看到了，他要裝死，我們哪裡查得清楚？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界！還敢說老爺我上了當，你們這批蠢才才上了當！這下好，又得賠出一大筆錢，振華你也不能在此地呆了，給我滾回香港去吧。臨行前，振華打電話到宜佳家裏，接電話的女傭說，宜佳出遠門了。振華愕然，禁不住鼻酸起來，電話那頭的女傭放低聲音說，少爺你別難過，宜佳留下了一封信，一束丁香花，要我找個合適的機會交到你手上。那束花我插在水瓶裏了，還新鮮著呢。振華就把飛機的班次告訴了她，讓她想辦法送到機場來。回國那天，振華在保鏢的護送下，早早來到了機場，可是左等右盼，卻一直不見有人送來宜佳留下的信物。機場的廣播已經在作最後的催促，振華不能再等了，只得悵然地走向通往登機口的長長通道，腳踏在地上，一步一步，激起空洞的回響，像一場舊夢的殘喘。5“那您最後看到那封信了嗎？”“看到了。在飛機起飛後不久，一位空姐捧著一封信和一束丁香花走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霍振華先生，我說是，她就把信和花交到了我手裏，她說這是有人托她交給我的。”“信裏寫什麽了？”“信很短。信裏說……”“院長您就別賣關子了，我保證不會和別人說的，您放心。”“信裏說，丁香花是中國人用來寄託愛情的信物，她被逼遠走，人可以離別，但心不會離別。她還說，風波平息之後，她會回來的。”“後來呢？”“後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直到丁香花瓣在書頁裏發了黃，我也沒有收到她的任何音訊。我後來一直留在香港，前些年才到了K城。”應當承認，霍院長的故事聽來還是可信的，一個城府漸深的長者，心底尙有一角旖旎，也是情理中事。三十年過去了，丁香還是丁香，只是精魂已逝，惟餘色相，隔窗的潮聲隔開了兩個年代，久遠和現在，故園和他鄕。燭焰更盛了。
  • “院長，我有一件小禮物送給您。”“不用，不用，我很承你的情了。”“只是一點小心意，可不算是賄賂。院長您要回絕了，我會傷心一晚的。”“言重了，言重了。”Lucy從LV皮包中取出了那件包裹精嚴的禮物，送到院長面前。“院長您親自拆開吧。”“這麽精美的包裝，我都不忍心下手了。•’“這是爲您包裝的，就該您來拆。”霍院長不再推辭，用餐巾抹淨了手，輕輕解開絲帶，剝除掉面上的灑金紙，裏面是一層淡綠色的包裝，又剝開，還有一層，玫瑰紅的，再剝開，赫然是一條藍色真絲內褲。“這個禮物我怎麽消受得起？太，太，太貴重了。”“您消受不了，還有誰能消受得了呢，院長？”“這個，這個，……”“院長您就收下吧，我特意跑了好幾家專營店才買到這條合意的，我猜您一定喜歡，您就體諒體諒屬下吧。”“我從來都體恤下情的，你的心意我也感激得很，只是，……”“院長，您就別推辭了，您要不收，我今晚就睡不著了。”“好吧，我向來是尊重女士的，那我就收下了。”“太謝謝您了，院長，您回去試試，要不合身，我幫您去換。”“應該我謝你才對嘛，看這個尺寸，應該很合身，Lucy你很有眼光啊。來，我給你斟一杯酒。霍院長親自操刀，Lucy自然卻之不恭，滿飲了一杯香檳，施粉的臉頰，頓時滲出一團紅暈。院長也陪飲了半杯，老臉竟也微紅了。“莊先生的事你就多留意著，如果可能，我看你做副院長也不錯》像你這樣善解人意、辦事有效率的人只做個普通教員，未免有些屈才。我這個做院長的也覺得內心有愧啊。”“院長您可別這樣說，您對我的好，我時時都記著，您的吩咐我也謹記在心了，請您放心，我一定搞定它。”Lucy叫來侍應，買了單，給了一枚硬幣作小費。臨走前，她端過霍院長的酒杯，一口飲盡了那半盞殘酒。夜色已經頗深了，Lucy挽住霍院長的手臂，往停車場走，兩人的身影被路燈拉長，漫入了幽暗的樹叢。6陽光懶懶地趴在窗上。莊先生坐在辦公桌前，懶懶地批改著試卷。
  • 那些千篇一律的回答著實讓人生厭，可是再高明的教員也只能提供一套劇本，學生們依樣畫葫蘆照搬照演也是天經地義，而且畫得圓畫得好還必須得給高分。好在總有些學生不肯老老實實聽講，答題時全是自編自導的劇情，倒也頗有破顔解頤之效。比如有人論述“西方文明精神”說，西方文明在其開端處就顯現出它的開放性、多元性、民主性、現代性和後現代性，薩福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她是第一位同性戀詩人，柏拉圖之戀的實質就是無性戀，無性而能相愛，這是前現代的溫情脈脈結合了後現代的大膽解構，對人類的啓蒙事業具有深遠意義，而一個能夠同時相容同性戀、無性戀、異性戀、雙性戀的文明就像原始叢林一樣富有野性和活力，西方現代民主制不過是把古希臘時代的生活模式從城邦搬到了都會。另有一仁兄更有創意，他在回答“何謂影響西方文明的兩H四R”時，大言炎炎地說，兩H就是熱狗（HotDog)、好萊塢（Holly­wood)，四R分別是搖滾樂（Roc莊先生ingroll)、說唱音樂（Rapmusic)、美國總統列根（Regen)和種族主義（Racism)，莊先生一看之下，暗自叫絕，這和有人把MBA解釋成Marriedbutavailable(已婚但有機可乘）有異曲同工之妙啊，別的不說，列根是東歐解體的幕後黑手，還把俄國這頭北極熊愣是拖累得皮包骨頭，無力雄起，說他改變了西方文明的進程，可是毫不爲過。但考試就是考試，錯的對不了，對的錯不了，這和說著說著不是就變了是、白的就變了黑的江湖世界到底不同，所以說學校還是最單純的地方，莊先生也只能很不情願地在考分欄上畫了一個大鴨蛋。門外摹然傳來叩門聲，很輕，很柔。莊先生迅即收藏好試卷，一壁說，“進來。”門推開處，側身走進一長髮、瘦高的男生，戴深度眼睛，面容尖削，兩頰各留著一撇髭鬚，但都軟而無力，風一吹就晃悠著。“坐。找我有什麽事？”“沒什麽事，我只是覺得生活沒勁。”“沒勁就沒勁，誰也沒說生活一定要有勁。人也可以追求痛苦，並不一定非得追求快樂，這樣一想不就有勁了？”“我還是覺得沒意思，生活真沒意思。”“有意思沒意思誰說得清楚？你覺得沒意思的東西，別人覺得有意思，別人覺得沒意思的東西，你卻覺得有意思。給你個A加，你不就覺得有意思了？”“我可沒想得A加，能給我B減我就很滿足了。”“得B減你就覺得生活有意思了不是？可是我覺得沒意思。”“阿Sir，我也不是不想好好學，剛來這陣，我還是用過功的，但班上的同學不好好學，我也就跟著自由散漫了。”“你是哪個系的？”“法學硏究所的。”“主修什麽？”“法哲學。”“這個專業不是挺有意思？”“我覺得沒意思，太理論化了，沒用。
  • “你以爲你是上荷官速成培訓班？上午上完課，晚上就可以上賭桌發牌了？照你的思路，大學裏教的都是些沒用的垃圾，早知如此，那你還不如中學畢業就下海得了。”“我倒不是覺得讀大學沒用，阿Sir教得怎麽會是垃圾？可是我班上的同學都是些廢人，和他們在一起，哪有讀書的興致？”“你講大話了吧，據我所知，你們班上還是有出色學生的，其中有一個還被派到康橋大學作交換生了。”“那有什麽了不起，我只要用點力氣也能趕上他。”“那你幹嘛不多用點力氣？”“我是隨大流的。”“我看你是心態有問題，說得重點，你是神經錯亂。你看看，你說話完全是自相矛盾，你前面說生活沒意思，可是後來又說得了B減就有意思了。你一會兒說班上都是廢人，所以你不好好讀書，後來不得不承認有人很優秀了，又說自己隨大流。你到底想說什麽？說明你也是廢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向您說明我的處境，希望您改卷時手下留情。”“無理取鬧，真是無理取閙。照規矩，學生一談這個話題，老師就有權將他驅逐出辦公室。不過，看你精神恍惚的樣子，我不趕你走，但關於考分的事，一槪免談。”“阿Sir,……”“你不用再糾纏考分，糾纏也沒有用。既然你前面談到有意思沒意思用用無用這檔子事，索性我也來給你講講大道理，雖然我最煩講大道理。”莊先生點起一棵煙。“據我的觀察，在校學生一般可以分成三類，一類是學習好的，一類是憤怒青年，一類是特別能混的。我看你是三不像，既不是學習好的那種，又不是憤怒青年，因爲你隨大流，而且只會私下抱怨別人是廢人，不敢向院方表達你的不滿，你也不是特別能混的那種，你要特別能混，你就能得某些老師的歡心，就能做學生會主席，就能有很多出國訪問的機會，你就會活得有滋有味，就不會覺得生活沒勁。可是你什麽都不是，所以你覺得生活沒意思。我建議你，不要再去想考分，而是要好好想想你準備做哪一類人，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路子，如果你那麽追求功利，那你該去學李宗吾的《厚黑學》，而不必學什麽法哲學。你選好了你的路，你就對自己有了清楚的定位，不致於搞成三不像，整天在邊緣和角落遊蕩，別人還以爲你是在夢遊。”“阿Sir,我……”“別再我我我了，回去好好消化我說的意思，這比拿一個A加管用得多。”7莊先生回到家時，已將近七點了。莊太太還未回來，家中空蕩蕩地，只聽到抽濕機在嗡嗡作響。夕陽的餘暉從對面大廈的玻璃窗上反射過來，映得雲石餐桌紅霞一片。莊先生推開露臺門，開了電視，躺倒在沙發上，一壁喝冰啤，一壁欣賞臺灣議員們的拳打腳踢。這就是中國人，幾千年了，還是這德性。莊先生嘴角銜起一縷莫測高深的微笑，像是古羅馬鬥獸場包廂裏的智者，俯
  • 視著衆生的算計和廝殺，嘲弄，悲憫，然而快意。沒有這樣的消遣，智者們會因爲沒有沉思的物件而陷入虛無。莊先生雖然沒有那麽乏，但他也樂於在窺看人性的弱點中消磨掉多餘的時光。所以在莊太太回家之前，他最喜歡看TVBSNEWS，那種長期的約束驟然瓦解後的世相和亂象，最足反映一個民族的品性。莊太太是城建局海外事務部的經理，最近樓市上漲，海外投資大幅增加，莊太太的工作也就格外繁忙，經常要加班到八、九點，由於她是部門主管，加班沒補貼，因此等於“白忙活”，莊先生如是說。像天下任何油水足的衙門一樣，K城的城建局裏也安插著一些前朝元老的子嗣，這些人多是些廢人，坐著副職或閒職的位置，安享蔭庇，逍遙度日，每月白拿一筆薪水，本來應該很知足了。可是他們還偏偏手低而心高，老想著佔據要職，以便指手劃腳，作威作福。仗著靠山硬，他們也敢奚落老闆，而老闆們礙於情面，還不得不遷就他們。天下事就壞在這批廢人手裏。當然制度不同，這批廢人的活動能量和範圍都會有所增減，但只要人類存在一天，這批廢人也就存在一天，就像人吃喝完了，就得繼之以拉撒，除非你不吃不喝。不吃不喝就得死，廢人比死人値錢。莊太太的手下竇小姐就是這樣一個廢人，她明明不懂外文，卻愣是被安插到了海外事務部。這倒也不奇怪，誰讓中國人到哪兒都崇洋媚外呢？莊太太初時不知道她根底，還讓她接一些國外的電話，回一些海外公司的電郵，她倒也鎭定自若地接過幾通美國打來的電話，一口一個Yes，還蠻像那麽回事。幾天下來，也還算風平浪靜。其後的一天，大約是竇小姐光臨海外事務部的一周後，莊太太接到海外投資促進會的一封專函，詢問她的部門爲何拒絕了美國一家娛樂公司的投資計劃。莊太太很納悶，她不是已經交代竇小姐回復該公司，表示非常歡迎他們來投資了嗎？莊太太招來竇小姐，問她如何回復那家公司的。竇小姐說，我都說Yes了啊！莊太太大驚，那他們如果問你地産稅是不是很高，你也說Yes?還有，如果他們問本地的公司是不是有特權，你也說Yes?我可管不了這些，反正凡事說Yes總不會錯。莊太太這才明白這位竇小姐是怎樣一尊活寶，從此只讓她錄入一些中文文書。竇小姐居然就懷恨在心，經常故意拖延時間或打錯一些關鍵的頭銜，比如將部長打成保長，先生打成先人，女士打成女優，莊太太不得不親自修改、把關，一半的加班時間便都耗費在這種重複勞動上。莊太太常和莊先生商量，能不能想辦法撤掉此人，但左思右想，總覺得此路不通。除非能請出比竇小姐的靠山更有威勢的大佬，否則，撼山易，撼竇小姐難。可是，如果真有大佬能罩住他們，竇小姐還敢那麽倡狂嗎？8九點光景，門鍾響了。莊先生打開門，莊太太走進門廳，臉有慍色。竇小姐又搞事了？這回是局長在搞事，真正氣死人了。
  • 氣什麽氣？都和你說了，把一切是非都看成一場戲就是了。你是觀衆，別人是小丑，還有什麽好氣的？站著說話不腰疼。好幾天沒爬山了，當然不腰疼。說話正經點行不行？我有正事和你說呢。一聽到要談正事，莊先生頓覺頭大如斗，看看手中的啤酒已所剩無幾，遂又走進蔚房，取了一支出來。說吧，又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事了？事倒不大，但特別讓人生氣。怎麽回事啊？莊先生啜一口酒。局裏要組團去芝加哥訪問考察，因爲那兒是世界建築之都，美國方面也專門邀請了我，可是今天出訪名單出來了，卻沒有我的名字，反而把竇小姐列爲我們部的代表。不就去趟美國嗎，我們不都去了好幾回了？這回就讓竇小姐開開眼界去吧。免得除了Yes就是0K-哈巴狗似的。我哪有心情出國玩？只是詹局長這樣做，明顯是要削我的權。削就削，樂得輕鬆，反正等著十八號領薪水就是了。不都是打工？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從來都沒有爭權的想法，但主管一個部門如果沒有權威，手下就不聽你話，敢和你唱對臺戲。可是工作還得做，這負擔就全落在了主管身上。這段時間整天加班，多數精力都費在跟手尾上了。我也向局長反映過，局長根本就聽之任之〃這回更出格，公然來打壓我。我看你們的局長是忌才吧。他有什麽能耐？不就是靠裝孫子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的？我看你以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應付過去，沒准他倒器重你了。道家怎麽說來著，無爲而治。可是人總得有責任心吧，不能把工作做到最好，我總是覺得不安心。都和你說了好幾回了，天下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如果你們局長確有爲國爲民的志向，你就跟著他好好幹。可是他有嗎？他就是一豬頭，你幹嘛爲他賣命？我也一直想照你的說法放鬆自己，可總是放鬆不了。也許這就是男女有別呢。9英文部女生】Jill約好當天下午和莊先生在辦公室見面。當她來到莊先生辦公室的門外時，發現門虛掩著，裏面飄出一股煙味。她有意不敲門，而是輕輕地推開門。莊先生把腿蹺在辦公桌上，正在看著煙圈緩緩上升，然後在排風口倉皇四散，潰不成形。“很準時嘛。”莊先生收回長腿，掐了煙。“約見老師當然要準時。”“講座的題目我已經定好了，就叫‘被強暴的東方’。”“這個題目啊。它有什麽特別的含義
  • 嗎？”“這還不好理解？西方人對東方人進行殖民，不就是強暴？如果你情我願，那是誘姦。以前有個妄人，說是中國如果再被殖民兩百年就好了，那等於是以強暴爲樂。”“這真是太變態了。”“時間地點都定好了嗎？”“都定好了。我今天來就是把正式邀請函交給您的。”nil說著卸下肩背小包，從裏面抽出一個信封，交到莊先生手上。莊先生打開信封。“呵呵，還搞得挺正規。那我就當真要去胡說一通了。”“您太謙虛了，我聽不少學生說，他們都愛聽您講課，又有趣，又受啓發。”“得了，別聽他們亂誇。我是高興怎麽講就怎麽講。”“老師您真有個性。”“是個人就得有個性，否則就是豬，而不是人。”“這個說法好酷啊。”“沒嚇著你吧？我到時候講座就這風格。”“怎麽會嚇著我呢？您又說笑了。您說話那麽酷，難怪許多同學喜歡聽你講課。”“又來了。別誇我，我最受不住誇。”“那我先走了。”“你走好，我就不送了。”Jill走出門。莊先生把那根掐滅的煙又點起來。這是他的老習慣，就像離開酒吧前非要喝乾杯中的殘酒，沒什麽道理可講。10講座那天，Lucy動員了不少人參加，包括常務副院長和幾位校董，霍院長要外出開會，所以不能到場。英文部大樓的演講廳外早就用絲線掛起了一串海報，黑底，紅字，背景是煙礞濛的海面，三桅船，古老的炮臺，“被強暴的東方”六個大字印在其上，觸目地紅，似乎還滴著血。演講廳裏也張掛起了寫有歡迎莊先生蒞臨演講字樣的橫幅，前臺上擺了一列長桌，鋪上藍色天鵝絨的臺布，莊先生的名牌放在正中，兩邊各有三個空位。預定的時間快到了，演講廳裏很難得的坐滿了人，秦副院長和校董們也都在前臺上落了座。這樣的盛況只有在前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凯尔泰斯以及去年一位內地學者前來彙報木子美的成功經驗時才出現過。莊先生趕到演講廳時，在場的一些學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其實離開場也就過了五六分鐘。秦副院長倒還知道莊先生的心性，所以還比較平靜，幾位校董的臉上就微露出不虞之色。Lucy打圓場說，莊先生一向都這樣，這是他的風格。莊先生走上前臺，Lucy—臉淺笑地迎上去，招呼他坐到主位。莊先生看了看前臺上的佈置後說，我還是習慣站著講，你們坐在那兒吧。說著就徑自走到前臺左側的演講台
  • 前，兩手往左右台沿一架，清了清嗓子，準備開講。Lucy的細眉向上一挑，轉身回到座位，對身旁的尤校董咬了咬耳朵。尤校董面色一沈。“各位同學，各位同事，很抱歉，讓諸位久等了。這次演講本來以爲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動議，沒想到居然弄假成真”，不少聽衆聞言一愣，稍稍醒目些的不覺笑出聲來，莊先生似乎沒有覺察，側過身，把手指向貴賓席上的Lucy，“我要特別感謝Lucy小姐的盛情邀請和精心策劃”，Lucy小姐懶懶地站起身，向著台下聽衆微微屈了屈腰肢，一臉強撐的笑意。“大家一定覺得今天的演講標題很剌耳，我在這裏對天發誓，——可惜這裏沒有《聖經》，沒關係，我把手按在臺面上也一樣，反正重要的是心誠，有些人手按《聖經》還不是照樣說假話，作僞證？有些新婚夫婦上午在教堂裏對天發誓要天長地久，下午就要鬧離婚，英國那個什麽美少女歌星BritneySpears不就是這樣？我看這些像夥真有不怕天打雷劈的勇氣，一一對不起，對不起，扯遠了，我在這裏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聳人聽聞的意思。‘被強暴的東方’，這不過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沒有別的說法可以更一針見血地反映這個事實。”莊先生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拿水杯，結果拿了個空，全場偷笑，Lucy趕緊打眼色讓場邊的工作人員端了杯水過去。莊先生飲了口茶，繼續演講。“兩三百年前的東方，印度也好，中國也好，就像一個血統高貴卻又病入膏肓的弱女子，西方列強就像是野蠻兇悍、精力過剩的暴徒，他們靠著堅船利炮打開了東方的門戶，瘋狂地燒殺和掠奪，就像是暴徒闖入弱女子的閨房施暴。慘遭凌辱的弱女子不幸懷了身孕，産下的孽種就叫殖民地。所有的殖民地都是混血兒，在他們畸形的軀體裏摻有西方蠻族的髒血。有些混血兒長大後拼了命也要洗去血液裏的雜質和屈辱，有些混血兒長大後卻打起領結，滿嘴洋文，翻臉不認自己的同母兄弟，這種不知羞恥的雜種現在都能看到他們的影子，比如華人圏裏那些對本國人輕蔑有加、見了洋人就像見到親爹似的所謂高等華人。”很多在場聽衆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生猛感性的語言總是比理性平和的說辭來得討人歡心，柏拉圖之所以要把詩人們趕出理想國，就是因爲他們的迷狂和激情會像酒精一樣讓所有的自由民都陷入瘋狂。尤校董有些坐不住了，因爲他的脖頸上正好打著領結，而且他也經常對著中國人說洋文。Lucy觀察到了他的表情，趕緊湊過身去，如夢初醒地說，“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麽他的課那麽受歡迎。原來靠得是這種挑逗性的語言。”尤校董點點頭，但沒有答腔。莊先生兀自在高談闊論。“謝謝大家的掌聲，你們的掌聲讓我有心情講下去。如果你們全無反應，呆若木雞，我現在就可以散場，對著木頭說話的人，肯定是腦子有問題，因爲他管不住自己的舌頭。當然也可能是個花癡，錯把木頭當成了情人。”聽衆席裏傳出一陣輕微地哄笑。秦副校長也不禁莞爾。尤校董憋住笑，臉漲得微紅。“本來Lucy小姐和我約好是談殖民心態的，我心想，如果去圖書館找來一大堆材料，然後弗洛依德啊，後殖民啊，這主義，那思潮的，唧唧歪歪一通，實在毫無趣味，幹嘛不說得直接些，形象些？你們不會變成木頭，我也不會變成傻瓜》我剛才提到，同樣是被強暴後的産兒，有人以此爲榮，這不就是殖民心態？有人恨不能重新投胎，這
  • 不就是去殖民化心態？當然大多數人是中間派，寵辱不驚，無可無不可，這種心態我看最健康。大家說對不對？”聽衆們齊聲附和。當然到底對不對，他們也未必真就明白，反正先圖個痛快。尤校董的臉再也掛不住了，藉故還有會議，拂袖而去。莊先生置之不理，繼續往下說，越說嗓門越大。大約六個字後，莊先生才結束了他的演講，全場聽衆居然支援到了最後，也算得巴爾塔薩學院開院以來的一樁不大不小的奇迹了。莊先生走到長桌前，和Lucy、秦副院長還有剩下的兩位校董一一握手致謝。Lucy的手被捏得生疼。秦副院長拍拍莊先生的肩膀，連聲說，有意思，真有意思。兩位校董則是神色平平。莊先生走下前臺後，很多學生圍上來找他簽名，Jill還送上了一束鮮花。開車回家的路上，莊先生吹著口哨，心裏很是暢快。忽然想到家中的啤酒已經喝完，於是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車，進去扛了一箱喜力啤酒出來。他繼續驅車前行，嘴裏吹的還是那首星球大戰的序曲。路邊的沙龍草像粉色的輕雲一樣飛快地掠過。西沉的落曰把最後的豔光灑滿車廂。想到尤校董的離席，莊先生嘴角不屑地一撇》想到Lucy小姐的尷尬，莊先生露出頑皮的笑意。11莊先生回到家，抽出一枝啤酒在冰箱的急凍室裏擱著，一壁脫了外套，換了身睡衣坐到露臺上吹風。莊太太回來時，那枝啤酒已冰涼了。莊先生喝著酒，興高采烈地對莊太太講述今天的盛況。莊太太心不在焉地聽了一會兒，發話說，這事慢慢談不遲，我有一件要緊事要和你談。什麼要緊事？天塌了一半了？還不是那個竇小姐！這娘們真是條麻煩友，除了搞事就不會玩點別的？莊太太今早回到局裏，詹局長把她招到辦公室，二話沒說就把一份文件朝桌上一扔，你看看，你們搞得什麽鬼？莊太太拿起文件檔，原來是城建局與美國新大陸博彩公司合作協議書的草案。草案封頁上方批著管理委員會主席駁回重擬的意見。莊太太站著細看了看，沒發現什麽大問題，就問詹局長，他們要求重擬哪些方面？你看你，平時我還挺器重你，沒想到你那麽糊塗，這麽大的毛病都找不出來，你怎麽當主管的？局長您別急，問題到底出在哪裡？詹局長一手扯過協議書草案，翻到第六頁下方的一個小條款，你看看，你們竟然把美國公司駐K城的辦事處安排在了13層，不是存心要找他們晦氣？我明明安排在14層了啊，怎麽會敲成13層了，.這肯定是竇小姐搗的鬼？你看你，又把責任推給下屬，這麽沒擔當，別人怎麽能服你？詹局長，有件事我一直想對您說，但一直壓著沒說，今天既然說開了，那我就把這件事先說說。你說！您也知道，竇小姐外語根本就不行，她在我們部門工作絕對是力不勝任，可是……可是什麽？！你還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還要把責任往手下推？你還做不做這個主管？局長你還講不講公道？什麽？我不講公道？我怎麽不講公道了？批評你幾句就叫不講公道？作下屬的如果都像你這樣，我這個局長就不用做了。局長您不要上火，既然您覺得錯都在我，那我就先把檔拿回去，這回我親自來敲電腦。這個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你的思想有問題，你回
  • 去好好反省反省，稍後我還會找你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個訊息，管委會裏已經有人對你表示不滿。是哪一個委員？你不用問是誰，你也不要老以爲有人搗你的鬼，凡事都要先反省自己，這是我對你的忠告。莊太太忍住淚，憤憤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竇小姐遠遠看到莊太太走來，趕緊低下頭，嘴邊溢著一抹不易覺察的笑。莊太太坐下來，打開電腦，調出協議書草案，把floorl3改成了floorl4。這事離奇。雖說西方人忌諱13，博彩業又特別要講彩頭，但這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諮詢一下實情，一一實情是，莊太太已經和地産商談妥了租借的樓層——再對草案加以修訂，不就了了？怎麽會批上駁回重擬這樣嚴厲的字眼？這背後有什麽玄機呢？莊太太感到頭有點暈，擡起頭，發現竇小姐正往這邊打量，看到莊太太望過來，竇小姐連忙縮回了視線。我看這個竇小姐不簡單。她這回可能不是習慣性地搗亂，而是別有安排。什麽安排？她可能有意要挑起你和詹局長的衝突，然後可以從中漁利。從中漁利？她不會想要作主管吧？她連幾句簡單的英語都說不上來，如果真讓她負責管理海外事務，那不是太荒唐了嗎？幼稚了吧。越是荒唐的，越可能成爲事實。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邏輯。想起來了，她父親有一位朋友就在管委會，可能就是他對詹局長說我壞話的。這下我徹底明白了，竇小姐肯定就是和這個鳥人串通，故意把小事搞大，一方面讓你出醜，一方面讓你和詹局長鬧僵。要不是朝中有人，本來屁大點事，就憑她那兩下子，怎麽攪活都不會攪出這麽大的動靜。看來我得小心了。不能上了她的當。你太擡舉她了。她算個鳥！倒是你和詹局長結下的樑子必須解開。文件上的錯失並不嚴重，這麽點問題，他們也不能就撤了你。但以下犯上的罪名可就不輕。嗯，我想想辦法。12第二天上午，莊先生和莊太太都起得很晚》莊太太不用上班，自然要好好補一覺。莊先生昨晚喝多了酒，再加上沒有鬧鐘搔擾，也睡得昏天暗地，口角流涎。兩人起身後，熱了壺奶，烤了幾片麵包當早點。莊先生提議去艮叔家坐坐。莊太太說好。艮叔可是個人物。他年輕時在一家地下賭場做疊碼仔，專門給賭客發送籌碼，順帶著放點數，也就是放高利貸給那些家中尙有餘財的賭徒。做這一行沒靠山可不行，艮叔見機得早，很快就入了當地的一個小幫會，由於他凡事肯出頭，頭腦也機伶，沒幾年就做上了小頭目。據他說，他曾經率手下弟兄和好幾個小幫派火拼過。那可是真刀真槍，不是閙著玩的，我手下的弟兄死了好幾個，其中一個的腦殼都被轟沒了。後來正規軍開來了，大佬們全撤到了東南亞。艮叔也就改行做起了參茸買賣。
  • 艮叔的參茸行開在鬧市區，鋪面頗大，兩邊各有櫃檯和貨架，整飭地擺放著長白山野參，高麗參，花旗參，鹿茸，海馬，虎鞭，以及各式燕窩。櫃檯靠街的臺面上，放著一個大水瓶，插了好大一樹富貴竹，枝葉繁茂，拔節而上，頂住了天花板。鋪面深處的紅木神龕上，供著一尊關公，面色赤紅，手提青龍偃月刀，兩盤金玉其外的大橙子和一個青銅小香爐放在他的膝下，嫋嫋的煙縷輕佻地從他面前飄過。這神龕的邊上，有一道竹簾，竹簾後是一個小敞廳，有大主顧來了，艮叔常把他們請進去邊飲茶邊聊。敞廳裏設著紫檀木長几和座椅，長几上擺著一套功夫茶茶具，東牆和南牆上各掛一副舊上海的香煙廣告，廳中一角的春臺上居然還擺著一架舊式的留聲機。敞廳外有一個小院落，胡亂種些花草，近房處的小樹上，掛著兩隻鳥籠，養著兩隻畫眉。莊先生最喜歡坐在小敞廳裏，喝著茶，斜著身，聽艮叔講述些江湖上的軼聞。這當兒，莊先生又斜著身子，坐在了艮叔他老人家的對面。“艮叔，劉老闆又來了。”莊先生正起勁的聽著艮叔吹水，一個夥計探頭進來說。“我先去櫃檯上照料一下，這個劉老闆可是大主顧，每個月都要幫襯我一兩萬的買責。”買。13店堂裏傳來艮叔和劉老闆寒暄、侃價的聲音。劉老闆的嗓音慢而沉，莊太太覺得好熟悉，便透過竹簾往外張望，這不是詹局長的管家嗎？現在怎麽成了劉老闆？艮叔回到敞廳後，莊太太問他知不知道劉老闆的底細？“這事說來蠻有意思。我看他每回都要買上大批的燕窩和野參，覺得很好奇，有一次就問他是自家吃，還是送禮用？他起初說是給他家主人的孩子買的，那孩子是早産兒，體虛身弱，全靠參湯、燕窩吊著。後來經不住我多方試探，他才透露給我聽，原來他家主人在伶仃城包了個二奶，那二奶很嬌橫，非要天天吃燕窩，每隔一周還非要熬參湯喝，所以這用量就大了一倍。”“他沒說他家的主人是誰嗎？”“他死不肯說。試了好幾回，他都不鬆口。”“那個二奶叫什麽名字？哪裡人？”“好像叫什麽貞？對了，就叫貞妮。哪裡人我也不清楚，估計不是江西、湖南妹，就是東北妹。好像還有點文化。”“平時誰送燕窩、人參給貞妮呢？”“都是劉老闆。他還要負責照管貞妮的家居。聽劉老闆說，他們主人很闊氣，專門給貞妮買了一套別墅。”“這種閒事管他幹嘛？”莊先生不耐煩了，插話說。“我隨便問問。艮叔，您接著講故事吧。”“我講到哪兒了？”“你講到那位大哥告訴龜田那個孫子打
  • 人的保鏢已被沉屍海底，並要龜田的手下以後常去賭場試運氣。”莊先生趕緊介面。“那你們猜，龜田這孫子答沒答應？”“你前面都說輕鬆搞定了，自然這孫子是答應了的。”“他爲什麼答應？”“這還不簡單，賭場是那位大哥的，他要別人去試運氣，那意思不就是把錢作給他們？”“真醒目！不過，事情還沒有那麽簡單。”“還有什麽風波？”“也沒什麽風波，這事就這樣搞定了。不過，龜田所以就縮了頭，主要還是因爲龜田的主子不許他和鬼佬交手，因爲這一交手，等於向同盟國宣戰。”“明白了。”莊先生恍然大悟。這孫子真他媽狡猾，白撈了一箱金條。“那也不是白撈。如果當時那位大哥不出錢擺平，龜孫子要發起飆來，我們K城還是要遭殃。”“那幾個打人的保鏢真的被沉屍海底了嗎？”莊太太面有不忍之色地問。"當然沒有了。他們一早纖到緬甸躲起來了。”14在伶仃城郊區的一座山下，有一片新開發不久的別墅區，叫林泉山莊。山莊裏有幾十套磚紅屋頂的別墅，錯落地散佈在湖畔山林之間。有些別墅裏住著一家子人，都是當地的暴發戶。有些別墅常年空著，買主有香港人、上海人、溫州人，只是用來炒樓。有些別墅裏的住戶就說不清來路了。頁妮的別墅就在這座山莊的一個幽靜的角落。她原是一所地方大學的大學生，畢業後不甘於在當地的小機關裏做一個朝九晚五、收入低微的科員，便毅然辭了工作，南下深圳。深圳是一座傳奇之城，因而也是一座讓外省人滿懷各種奢望的城市，有太多的人要擠到這裏探路、揾食，因此生活並不容易。貞妮作過文員，作過家庭教師，作過推銷員，南國的烈陽在她肌膚上打下的印痕越來越明顯，但她心中模糊的夢想卻越來越縹渺。她開始出入酒吧，開始抽煙，開始和不相識的男人調情。她覺得墮落的滋味像一盞加冰的威斯忌，好看，誘人，喝到嘴裏卻又苦又嗆人，並不好喝，可是，如果沒有這種剌激，生活又如何繼續？她慢慢發現，常有些穿戴華貴，牽著一頭小巴兒狗的女子出入酒吧，她們總是很有耐心地讓時間融化在酒杯裏，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乾。她們那種無所用心的恬淡神情，令她印象深刻。後來她和其中一位叫小美的搭上了腔，這才知道她們都是被包養的，生活無憂，終日就是逛街閑遊，實在悶了，就找幾個姐妹打打麻將。相熟之後，小美和她談起二奶經，說是這其中也大有學問，光懂得哄男主人開心是不夠的，因爲他們會厭倦，必須要用一些特別的手段才能控制住他們，他們都是沒心的，你別指望他們曰久生情，對付沒心的人，就得不擇手段，這才是長久之計。問起該用哪些手段，小美賣關子說，慢慢說不遲，反正做什麽事都得有個計較，政府不是每年都要做年度規
  • 劃，我們也一樣，這樣才不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小美說時拉了拉繫著巴兒狗脖頸的繩子，巴兒狗溫順地嗚嚕了幾聲。貞妮此後就常常找小美聊天，日子久了，兩人也就成了好姐妹。小美除了拉上她打麻將，有時還帶她去一些高檔的舞廳。貞妮發現她和不少舞廳裏出入的年輕男子相熟，尤其和其中的兩、三個神情特別親昵。看來小美也真沒閑著，貞妮暗笑，她不是傻子，何況她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隱秘她自認還能看破。貞妮也沒忘了設法套出二奶經中最致命的殺招，這些殺招小美本來是打定主意不說的，這是她轉益多師、中得心源摸索出來的法門，豈能輕易外傳？但她到底還是說了。頁妮一聽之下，不覺有些過高預期跌破後的失望，她想，原來也就是這些伎倆，香港的雜誌上不是老有類似情節？不過f實戰機會的話也不妨試試。某天晚上，小美打電話來，問她去不去舞廳，有一位大佬會來。貞妮說去，反正這一夜也得打發掉。到了舞廳，小美把所謂的大佬引薦給她，是一中年富態的男子，個子偏矮，但總算比貞妮高了一些，相形之下’還不算比例失調。這中年男子一口粵語，偶而甩幾句普通話，像舌頭被擰彎了一樣彆扭。貞妮說，您說粵語吧，我聽得明。中年男子訕笑說，那好那好，覯女你真有本事。樂聲響起，中年男子做個邀請的手勢。兩人進了舞池。舞步錯雜中，貞妮試探中年男子的來頭。中年男子打個哈哈，反問貞妮的來歷。我大學畢業，現在一家公司作文員。貞妮直截了當地說，她知道現在這些打野食的開始玩品位，有文化的女人更受歡迎。大學生，文員，都是好招牌，何況這不光是招牌，而是貨真價實，雖然她現在已不是文員，但到底做過。她也知道，她回答得直截肯定，也就能喚起對方的信任，讓對方覺得可靠。雖然未必就能一報還一報，套出真相，但至少會讓對方放鬆警惕。中年男子介面說，你真是大學畢業生？是！那很好那很好，我喜歡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你學什麽？我學的是管理學。這門學問有意思，管理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上上下下的職員要管理好，實在不容易，讓人頭疼啊。您管著很多人？是的，我們局，呃，我的公司有一兩百員工。你們局？您是局長？這個這個，是的是的，不是不是。中年男子的舌頭開始打結。貞妮不再追問。正好一曲終了，兩人下了舞池。中年男子叫了兩杯雞尾酒，兩人在茶座裏坐下。貞妮舉杯說，很高興結識您，您的舞技真不錯。中年男子跟著舉杯，今晚蠻開心，見到你這樣的親女，來，飲杯。兩人碰杯。小美走過來，都喝上交杯酒了。別亂說，我們只是……不用解釋，不用解釋，你們慢慢喝，說著就一笑走開了。貞妮和中年男子又跳了幾曲，然後推說頭疼，要先走一步。中年男子說，不如再玩一會。不了，我得先走了，明天還要上工。說著就披上外套。中年男子看看挽留不住，便說，親女，能不能留個電話給我？我只有公司電話。那不方便。那就算了，有緣再見。貞妮說著往外走，中年男子咬咬牙，拿出一張紙，飛速寫了個手機號，塞到貞妮手裏，有事Call我。貞妮看了眼手機號’只有五位數，原來是K城過來的局長，便應聲好，走出門去。15一周後，詹局長又來到伶仃城。他找到小美。你那位小姐妹呢？她回老家了。
  • 去多久？我也不知道。詹局長鑒貌辨色，拍出一萬元，如果佢返來，還請親女你知會一聲，這是一點小意思。事成還有辛苦費俾你。小美應承說，她一回來，我自有安排。說時把一叠港幣塞進了包裏。送走詹局長後，小美撥通貞妮的電話，真有一手啊你，那個老傢伙被你治得心急火燎，剛才還百般哀求，要我幫他聯繫你。他有什麽急的？我只是暫時不想見他。噯喲，你可真是的，和姐妹我都玩起捉迷藏了？哪會和你玩捉迷藏，你別多心。照我看，這老傢伙算是有心了，你可不要玩得太花了，到時魚餌脫了鈎，後悔可就晚了。瞧你說的。下周和他見次面吧。我再相相。別玩了，再玩就過火了。就這樣定了。也好。接下去的情節無非是老一套的重聚言歡，詹局送鑽戒給貞妮，貞妮半推半就，兩人勾搭成奸，貞妮做了二奶。不必贅述。卻說詹局包下貞妮兩三月後，興致就減了，替貞妮買一套別墅的承諾也遲遲不肯兌現。貞妮只是不動聲色。詹局久不來巡幸，她也不催促。詹局來了，她就伺候得他盡歡而歸。詹局心想，這丫頭倒乖順，從不給我添麻煩。某天晚上，兩人演玩床戲。貞妮披了睡衣靠在床沿，漫不經心地說，我聽說林泉山莊有一套空置的別墅，價格還平，環境也好。你去看過了？我聽人說的。明天你陪我去看看？明天恐怕不行，我還要趕回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你太太是不是陳小娣？你怎麽會知道？我還知道你兒子叫詹耀宗，在一間貴族小學念六年班。誰告訴你的？我雖然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但到底是枕邊人。對你的家庭和處境，我也一樣操心。你太太和兒子的電話我都有，你兒子的健康我也很關心。我們家鄕有一種土方，據說對治療早産兒的先天虛弱很有效，我這次回去專門找了人，他們說藥劑配好就給我寄來。詹局倒抽一口涼氣，故作鎭定地說，那可多謝你了，你也知道，我從來沒把你當外人，你的事我樣樣放在心上。那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別墅吧。這個，我明天真有公務。
  • 你是局長，一切不都是你說了算。你往常不是說，誰敢逆你的意，誰敢當面頂撞你，你就要他好看。這回不是局裏的會議，而是上峰招我們開會。那你就請個假嘛？貞妮的口氣似乎軟了。這個假不好請。我下次一定陪你去。小美人，你就信我這一次，啊？貞妮不接口，起身走到梳粧檯前，打開小抽屜，撥開琳頊滿目的香水瓶，抽出一個長方形紅木盒，遞到詹局手裏，你看看。這個紅木盒原先裝的是一串珍珠項鏈，兩個月前貞妮生日，詹局把它作爲生日禮物送給貞妮。看到這個小盒，詹局鬆了口氣，最多再去買串項鏈派人明天送過來。一壁想，一壁打開小盒。盒裏裝的卻是一本相冊。詹局翻開相冊，臉登時綠了。相冊裏全是他和貞妮的春宮照，神情各異，姿態繁多。你，你，你什麽時候怕的？做都做了，還不能拍。大丈夫敢作敢爲，這點小事就驚成這樣？枉我以身相託了。再說，這些照片也是一個紀念，見證著我們的情與愛。詹局聽到見證二字，心裏又是一緊，像是踩到了蛇。其實，“見證”本是一個很美好的語詞，人們習慣說，這是友情的見證，這是愛情的見證，還有人說，文學就是見證。比起“通姦”、“濫交”、“滅門”這些透著殺氣的字眼，見證這個詞平和得就像我們呼吸的空氣。當然，任何語詞給人的心理感應都會隨語境發生變化，“魔頭”可以成爲情人間親昵的稱呼，“你個傻波依”可以是老友見面時的問候，而“見證”一詞一旦到了法庭上，就會讓被告膽戰心驚。語言不僅僅是一些抽象的記錄。語言也會淌血，也會抽泣，也會射出劍光，就像人們在嚴冬戶外，會感受到空氣的重量和銳利，而重量和銳利的組合，也就是寒意，看不見而無可逃遁的寒意。詹局目前就感受到了這種寒思。意。明天我陪你去看別墅吧。那太好了。等買下別墅後，這本相冊你就拿回去作紀念好了。詹局不語，眼前晃過一道蛇影。16周末過去了。兩天的周末就像風中高企的浪尖，轉眼就已跌落。莊太太一早就回到局裏，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合作協議書草案，又校對一過，然後列印出來，準備面見詹局長時親自交給他。莊太太本是一個毫無城府的人，但多年的閱歷卻使她明白了這並不是一個透明純淨的童話世界，許多人都戴著面具，許多事情的背後都藏著玄機，如果只是睁著一雙無邪的眼睛，凡事都按擺在臺面上的規則出牌，那注定會成爲潛規則的犠牲品，所以她也慢慢有了機心。莊太太拿著檔來到局長辦公室的門外
  • 時，詹局長正在喝咖啡，聽說是莊太太來訪，他吩咐秘書讓莊太太在會客室先坐著，哪能下屬說要見面就給她見了？下馬威的道理那可是古今不二。詹局的辦公室裝修得很豪華，水晶吊燈，白地灑金牆紙，沿牆一排紅木雕花書櫃，正中是一張大辦公桌，也是紅木雕花，桌前設著三個黑面真皮客位，桌後是一張紅木托架、黃綢面的大座椅，座椅背後的牆上懸著一副檀木鑲邊的書法，題著“君子德風”四個字。詹局原是富家出身，年少時就被家裏送去國外留學。踱金榮歸後，先被安排在城建局作科長，後來慢慢升爲局長。像所有昏官俗吏一樣，年歲的增長並沒有增進了詹局長的智識和修養，倒是催肥了他的肚腩，催熟了他的官場登龍術。在他看來，官是關的諧音，官就是關，就是關卡。關起門，我就是老爺。開了門，上司就是我爹媽。做官又像守關，得提防著外敵入侵，內奸作亂。外敵自然是比他更有靠山的官場同儕，內奸則是有野心或有才幹的下屬。他知道莊太太並無野心，但她有才幹，又頗有業績，有才有功就是內奸。所以他要打壓莊太太，但又不能露痕迹，太露痕迹那是莽夫的作爲。正好竇小姐意圖滋事，他正好借她的勢剷除莊太太，以絕後患。這就叫借力打力，非有一定修爲者豈能參透其中奧妙？莊太太在會客室等了兩個字光景，詹局的秘書把她引進辦公室。“詹局長，這是協議書草案的修訂稿，請您過目。”詹局接下協議書，隨手翻了翻，擱到一邊。“倩如啊，我對你的工作一向都是很信任的，這回出了那麽大的差錯，讓我也很難做啊。”“以後我會加倍小心，保證不再出錯。不管責任在誰。”“我也知道竇小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可是你作了好幾年主管了，也該懂得如何處理和下屬的關係。一個做主管的，不光要作好本職工作，也要懂得如何管理下屬。你的才幹我是很賞識的，但你的管理藝術很有問題啊。”“竇小姐是有來頭的，這點局長您也清楚。我也跟您提過好幾次給她換個部門，可是您也覺得不好辦。”“你看看你，不但把責任推給下屬，還要讓上司來背黑鍋，這可不行啊。”V“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局長您別誤會。”“我前幾天和你提起過，管委會有人對你公開表示不滿。其實他不光是表示了不滿，還要求把你撤了，讓竇小姐接替你的位子。”“這位委員是誰？”“這個你就不要問了。當時還有幾位也點了頭。所以我現在很爲難啊。”“我想最終還是要看局長您的表態。您能不能向他們說說我這幾年的工作表現？”“唉，不好辦，不好辦呐。我總不能一個人說了算。”詹局攤開手，作愛莫能助狀。“那您也準備撤了我的職？”
  • “這不是我的意思。但我也得聽管委會的意見啊。”莊太太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局長，我想向您打聽件事？”“請講。”“您認識一個叫貞妮的人嗎？”“這個……，呃，不認識。”“我聽我先生的一位朋友說，有一位和您同名同姓的人出資購買了一棟別墅，登記的住戶卻是一個叫貞妮的女士。我先生的朋友在伶仃城物業管理局任職。”“這個，這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嘛。我在網上查過，至少有幾百個人和我重名。”“我先生的朋友說，那個人也是K城的。”“這麽巧？”“是。"“你先生的朋友還說什麽了？”“他可能還知道一些情況，但沒有具體說。”“這就好，這就好》呃，這也沒什麼好不好，都無關緊要。”“要麽我再去問問？”“不必了，不必了。這種閒事不用去管了。我們局最近的工作很多，你們部的任務也很重。你就專心做好部裏的工作。竇小姐如果還有什麽問題，我來找她談。”“好，我一定盡力而爲。”莊太太站起身，神色淡然地向詹局道了再見，走出門去。詹局攤在座椅上，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17“霍院長，我是Lucy，我有要事向您彙報。”Lucy坐在臥室的床頭，尖細的下巴夾著電話，一壁擺弄著她的手指，指尖抹著蔻丹，觸目地光豔。“是Lucy啊，有事請講。”“這事不方便在電話裏講，也不方便在外面談，您能不能來我家一趟？我已經備好了各式肉蔬和生果，準備給您做一頓法式大餐。”“這個，這個，恐怕……”“院長您一定要來啊，這事我只能對你說。”“是關於哪方面的？”“反正是和莊先生有關。很嚴重的問題。詳情我當面對您說。”“好，那我就到你家裏聽你當面談》”Lucy的住處是一棟背山臨湖的公寓樓。那片湖水原是海水，被一條長堤隔開，於是便成了湖。海水通常是碧藍的，但此地由於處在出海口，上游的河水常挾著內陸的泥沙流下來，所以此地的海水多呈泥黃色，惟
  • 有經過漫長海哩的沉澱，過濾，才於海天交接處轉爲碧色，但那已是香港的地界了。不過，由於一堤之隔，那湖水倒是澄澈清綠，頗爲養眼，湖畔常繫二三小艇，在海風中輕晃，也時有海鷗掠過，如一線銀色的流光，徜徉於淡藍的天幕和一岸深綠的榕樹之間。行人過此，不由地就在榕樹下的長椅上坐下，閑看景致，有出塵之想。湖邊的山巒，本是海島上的丘陵，數百年前，該是一派青蔥，如今已嵌滿別墅，官邸和公寓樓，擠壓著殘餘的灌木，仿佛它們才是原住民。猶露崢嶸的山頂，飛起一座尖頂的哥特式教堂，色已古舊，刻著歷史的風霜。教堂前地頗爲開闊，漫步其上，仰觀教堂塔樓和界河外的莽莽群山，幾疑身在混沌未開之世。前地遠端，立著一尊聖女石雕，神態莊靜，面容柔和，眼露悲憫之色，遙對迷宮般眩目的賭場，遙對流鶯的招搖，和肉身的戰慄。Lucy的寓所就在教堂下方，弧形的露臺正對湖面。她請人用落地玻璃封住了露臺，裝上粉色的布簾和淡綠的紗簾，並在水磨的瓷磚地上擱了一張黑白相間的皮制躺椅，很寬，很鬆軟，她喜歡靠在躺椅上，拈一支沙龍煙，盤算些事務，偶而發發春夢。她絕不易感，也無傷春悲秋的閨閣習氣，多年來的掙扎，使她養成了這樣一種信念：想要什麽，就得去做，做了就能得到滿足》她才不會在一枕閑愁中空度了春花秋月。Lucy對臥室的經營也頗爲用心，這是她的港灣，也是她的戰場。臥室正中，擱一張西式古典風味的大床，床上鋪著銀藍色床單，枕頭卻是雪白的。床頭兩邊，各設一黑色雲石面、金屬支腳的方台，臺面上各擺一精雅的床頭燈，床頭上方，掛著一幅曲線纏繞、富有抽象畫意的壁掛，是她去歐洲旅行時帶回來的。大床左側的牆上，懸一面大鏡，晶瑩透亮，四圍鑲著油畫框風格的紅銅色雕花木框。大床右側，一梳粧台，一沙發，隨手擱著幾個絨面坐墊。洗手間就在沙發邊上，門口設一玻璃隔牆，隔牆上刻紋極淡地繪有一裸浴女子.，隱隱可見。霍院長驅車來到Lucy寓所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時分。Lucy已備好晚餐。蔬菜色拉，香煎鱒魚，牛排，鵝肝，烤麵包，還有一瓶法國紅酒，都已擺放在客廳的餐桌上。雜菜湯還在鍋裏熱著。18霍院長在車鏡裏理了理半禿然而用樜哩水打得油亮的頭髮，然後下了車，走上電梯，摁了8字。電梯往上升，一顆心似也在飄然上浮.。平時偶而也出入夜總會，和預約好的女郎做該做的事，但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一個像是在看一部老片，開場，過程，結局，早就了然於心，看完後，嘴裏有爛蘋果的味道；一個像是在剝開一盤新光碟的封套，有一些生澀，也有一絲神秘的期待。電梯門開了，放出霍院長，霍院長找到Lucy家的門牌，摁響門鍾。Lucy忙把一本刊有大副璩美鳳緋聞彩照的《一周刊》合上，扔在躺椅上，踩著高根拖鞋，趨前開了門。屋裏燈火甚是堂皇，而背對燈火的Lucy只著一件粉紅色絲質睡衣，上身垂一條披肩，遮住微凸的胸部。光中的影，透亮的暗，揉和著Opium的辛香，有一種出奇不意的效果，霍院長憑直覺感受到了，一時有眩暈之感，而Lucy卻只顧勾出一臉淺笑。兩人在餐桌前坐下。Lucy給霍院長斟了杯酒，也給自己斟上一杯，然後說，“多謝院長光臨，我敬您一杯。”說完舉杯，霍院長忙說，我酒量淺，慢慢喝，也舉起杯。兩人碰完杯，Lucy喝下半杯，霍院長也陪飲了小半杯。
  • “莊先生出什麽事了？”“他在講座上說了許多不堪的話。”“噢？有沒有證據？”。”“在哪裡？”“我這兒有一盒錄音。”Lucy走回臥室，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一盒光碟。“全在這裏面了。”“放出來聽聽。你有影碟機吧？”“有。我這就放。”Lucy走到電視機櫃，蹲下身，把光碟塞入影碟機。Lucy按play鍵，光碟開始抽動，然後有重濁的聲音傳來，轉趨明晰，那一次演講的喧囂，如在眼前。“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從哪裡得到這盤錄音的？”“這個，呃，我自有渠道，反正院長您放心這盤錄音絕不是僞造的。”“呵呵，我當然相信你。一些枝節我就不過問了，總之你要慎重處理，出手要講究章法，千萬不要誤傷了自己。”“謝謝院長提點。我再敬你一杯。這回要真喝一個滿杯。”“好好，Lucy你真是有性情的人，我來給你斟酒。”霍院長取過酒瓶，親自給Lucy的杯中斟滿酒。Lucy舉起酒杯，朝霍院長媚笑了笑，一口飲盡滿盞紅酒，然後把酒杯翻轉，向霍院長一照，微黑的臉暈紅了。“痛快痛快。我也破例多喝點。”“我來給你斟。”Lucy給霍院長斟了半杯酒，走到他前面，親自奉上。霍院長接過酒杯，也是一口喝乾，然後拍拍Lucy的肩膀說，好久沒有這麽放鬆了。我也是，我也是，……Lucy的身體忽然軟了，披肩滑下來，整個人倒在霍院長懷裏。霍院長頓覺滿懷溫香滑腻》“你怎麽了？喝醉了”“我有點暈。院長你扶我進臥室躺一會吧。”19周一下午，莊先生回到辦公室，發現門外的信箱裏擱著封信。他扯開信封一看，居然是院長辦公室發來的信函，信裏要他盡快面見院長。莊先生平素很少和霍院長打交道，兩人的關係基本屬於互不相擾。你做你的官，我當我的教書匠，本就互不搭界。搭界了反而麻煩。不過，院長既然有興致召見，總不能不去。來到院長辦公室，霍院長招呼他坐在桌前的座椅上，然後示意秘書走開。這是莊先生頭一遭這麽貼近霍院長的臉。他發現霍院長的臉容居然透著慈祥之色，這對操控著一兩百員工的飯碗的官僚來
  • 說，可算難得。院長找我有什麽吩咐？我聽說你最近作了一次演講，據一些同學反映，還是蠻有內容，蠻有新意的。說實話，我個人是很欣賞你的才華的，不過呢，你的演講也引起了一些議論。尤董和秦副院長都不太滿意。也有些學生投訴你言論過激。秦副院長也不滿意？是啊。尤董的反應最激烈，在最近的院務會議上他還提出要炒了你魷魚。他也配！莊先生一下就急了。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我是愛惜人才才透露給你聽。你可不要出去說。秦副院長說什麽了？他很認同尤董的意見。.剛才你說也有同學投訴我，有多少？有兩三位吧。他們懂什麽！莊先生憤憤地說。你不要太介意。這事問題也不太大。可惜的是，本來院裏有些人提名你做副院長，這下不好辦了。你知道我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尤董、秦副院長的意見我也要尊重。我可不稀罕這個副院長。我只想老老實實教我的書。霍院長的臉上掠過一絲慍色，但迅即消失了。你知道，現在是續簽合同的時候了。你的演講惹出了些風波，再加上外面風傳你和內地的貪官有來往，尤董又堅持要炒你魷魚，我感到很爲難啊。院長你一定要爲我主持公道。我不怕和任何人對質！我是很愛惜你這個人才的，我已經在考慮對策。我想不如這樣，先給你簽半年合同，這樣對投訴的學生和尤董也有個交代，你又能繼續任教。只簽半年？莊先生火氣又上來了。這是權宜之計嘛，希望你能理解。我這個院長也不好做啊。半年後呢？半年後就好辦了。到那時，我看風波就該平息了，我保證照例給你續簽三年。那就謝謝您了。莊先生第一次用您稱呼院長。
  • 朱仙寶誕陳志峰晨光熹微，我睡眼惺忪地迎著還有點冷的風站在十六浦碼頭附近，等待朋友五月的到來。接近清晨五時五月打來了一通電話，以冰冷而沒有回絕餘地的語氣說：“是要看朱仙誕的神功戲嗎？如果你要看的話，準時六點卅分在十六浦等我！就這樣。”我還未從深睡中回過神來，她像是命令的拋低這句話就斷了線。我拿著聽筒遲疑著，五月那邊已經傳來了“嘟……嘟……”的長音。我醒了醒頭腦，不情不願地爬起床來。六時卅分，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小時。絕對不能再睡了，否則一定起不來。我跑到廚房煮了咖啡，五分鐘的光景，廉價的莫卡總算散發出一點香氣來，整個起居室瀰漫著一些屬於早晨應該有的氣息。
  • 要求五月帶我去看朱仙誕的神功戲是爲了完成一份民俗學報告。早就埋怨自己爲了一時逞強而挑戰高難度，答應教授無論如何要把漁業神祇朱大仙硏究得一清二楚，可是落手幹下去就發現有關這個神祇的文獻資料可謂少得可憐，單薄得甚至連祂的來源都說得不明不白。加上漁民的內聚性強，自成社群，外人想要獲得一些有關他們生活的資料，談何容易。更何況涉及的是他們的行業神—朱大仙。五月是好友阿朗的女友，可是阿朗總沒有把心思放在任何一個女孩子身上，當然五月跟他一起也只有徒然傷心而已。有時候，她會向我打聽一下阿朗的行蹤，甚至要我給他傳些話。我曾經抗議，爲甚麼他們兩口子的事情硬要把我牽連其中，男的辯說無論如何要請我幫幫忙，給他當一面“防火牆”；女的就希望我可以行行好，讓她從我身上獲得一點有關阿朗的消息。我說既然你們在一起存在這麼大的隔閡，幹嗎還要糾纏不清，可是兩人都說不出答案來，這樣拖拖拉拉的關係一直維持著。一段日子過後，我漸漸跟五月也熟絡起來，並且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女生，當然不涉及愛慕。我跟她走在一起，比起與其他同年紀的女生來說，可以聊得比較深，感覺也沒有甚麼壓力似的。請五月幫忙尋找朱仙的資料完全出於契合。從來沒有想過她竟是個水上居民。在我的印象中水上人的膚色一般比較黑，皮膚也較粗糙；對比起膚色白晳的五月來說，怎樣也連繫不上她竟是水上人家。直到有天放學後我們喝杯咖啡打發過剩的時光，在我差不多要離開趕去給外甥補課前不經意地向她提起有關朱大仙的事情。五月立時變得很內行地侃侃而談，一向安靜的她好像從來沒有談得那樣起勁，她如數家珍地道出了很多超越現存文獻的資料，聽得我目瞪口呆。從那刻開始我才知道原來五月是個水上人家，而且還是在她的族群中擁有較高的輩份。一直以來，五月給人很入時的印象，獨立、爽朗、安靜、有氣度，從不多講一句無聊話，也從來不在人前表露不悅的顏色。她的名字本不是五月，而是英文的“May”，普通得怕人的英文名，完全不合符她的氣質。爲了滿足我自己的觀點，於是刻意稱她“五月”。對於這個名稱，她不置可否，只有一次曾經透露她恰巧是五月出生，輕輕地帶出我給她起的這個名字還算合宜。在十六浦等了不多久，就從遠處看見五月的身影。她穿了窄身的Levi’s牛仔褲，上身披了Adidas風衣，雙手插進兩側的口袋，在晨風中更顯得她有點單薄的身軀散發著一份弱不禁風的感覺。“嗨，還算準時啊，朋友！”她爽朗地說。“五月你真是，大清早，說來便來，真拿你沒辦法！”我故作埋怨。“到頭來還不是一樣嗎？你始終會來的，因爲你無法抗拒這個朱仙寶誕的巨大誘惑啊！只有我，才有辦法帶你去看朱仙誕的神功戲！”說著她輕輕地笑了起來。“說的也是。好了，我們哪裡去看？戲棚在哪？這附近好像沒有那玩意。”“附近？當然不是，要坐舢舨出海，還有一段路程才到戲棚！你不會暈船吧？”我當然不會暈船，但卻不自覺地搔了搔頭，居然要坐舢舨出海，難道朱仙的神功戲棚不設在澳門本土嗎？五月不等我發問就自顧往簡陋的碼頭走過去，我一肚狐疑地跟了
  • 上去。她走下石階，站在浦頭東張西望。不一會，她好像找到熟人似的，張口大聲喊了幾句話，我一句也沒聽懂，反正那是蛋家話就是了。不久，只見遠處一艘舢舨緩緩地駛過來。舢舨還剩一段距離泊岸時五月忽然轉過頭來，小聲地說：“務必答應我三件事。第一，等一會碰到甚麼稀奇古怪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能主動開口發問，更加不能妄加批評、記錄、或拍攝；第二就是誰給你甚麼吃的你也要吃下去，即使味道或賣相不佳也要全部統統給我吃掉；第三……第三件事情有點爲難，反正等一下會……等一會……”正在五月吞吞吐吐的時候，只見舢舨就要靠岸。“妹頭，看戲嗎？快趕不及了，《六國大封相》快要開鑼了！”我勉強聽得明白那位船家的說話。“妹頭，你男朋友嗎！看來是個澳門仔，傻傻憨憨似的，都不及我阿水哥帥哩，啊啊……”“阿水哥，別鬧啦，還是趕快送我們到戲棚好啦！”“好好好，妹頭怎地臉也紅了，呵呵……”上了舢舨，五月有一句沒一句跟阿水哥糾纏，咕嚕咕嚕的講個不停。偶爾給我解解話，但更多時間忙著向阿水哥問這問那。好不容易等她回頭，我趕忙問她第三件事情。她遲疑了一會，總說不出甚麼話來，最後馬馬虎虎敷衍了一句：“反正等一下誰問你甚麼，也來讓我答好了！”“爲甚麼？你幾時成了我的代言人！”可能由於語言不通，感到孤立的關係，我的自尊心作祟，無論如何也要反駁一下。“你聽得懂嗎？你要知道，在水上人的角度看來，你怎樣都是個不速之客！我帶你上船，當然要你充當我的……我的……好朋友！倘若不是看在阿朗的份上，我也不會丟這樣的臉兒。”說完五月就把頭別了過去，再也沒有跟我講過任何一句話。拜過先人、地方菩薩和戲神以後，戲台上頓時瀰漫著一片莊嚴的氣氛。戲班成員都收起了先前歡悦的顔色，收歛心神，準備“破台”。坐在母親阿玲雙膝上那個只有五歲的妹頭察覺到周圍氣氛異常，鵞訝的顫著聲音問媽竭：“阿母，發生甚麼事，為甚麼燈也熄滅掉，周圍的阿叔阿伯也不講話了？”阿玲用雙手緊緊地抱著妹頭的腰肢，把頭傾在女兒的右耳附近，輕聲地説：“妹頭，別害怕，台上的戲子大叔要祭白虎，免得白虎出來害人。”“白虎？會咬人的嗎？”“怎麼不會，所以叔叔等一下就要祭牠，免牠作惡。妹頭，你還是別作聲好了，反正你安靜地坐好，有阿母在，白虎傷不了你。”妹頭聽罷點了點頭，不敢再多説話了。這時，突然看見右邊虎道門衝出一雙老虎，凶神惡煞，在戲台上亂叫亂跳，吼個不停，似乎要向台下的觀眾摸過去似的。妹頭看穿這雙老虎是人扮的，故此就沒有先前那麼驚慌了，反而覺得很有趣，更小聲的問阿玲：“阿母，為甚麼白虎會變成黄黑斑紋的呢？”阿玲只見妹頭一臉好奇，滿是不解的樣子，便覺好笑，於是又低下頭説：“儍妹頭，白虎要五百年才成凶星，現在這雙黄黑斑紋老虎已經四百九十九歲，如果今天再不消滅牠，牠就會成精，白虎一現，誰也拿不下牠了。”“啊，不得了，趕快找人料理牠！”説時遲，那時快，虎道門後忽然傳來了一陣炮仗聲，幾乎同一時間，武財神趙公明就從“雜邊”（右邊的虎道門）跳了出來，他身穿黑“四色褂”，臉譜主要以黑色為主
  • 色，黑冠上簪上金花蘩紅帶，非常威嚴。武財神手上揮舞著鐵鞭，鞭上纏了炮仗。炮仗聲與鑼鼓齊起，武財神在台上亂繃亂跳，作勢驅趕白虎。一番折騰後，白虎被趕了下去，武財神隨即跑到“衣邊”（左邊的虎道門）隱去，估計他沿著天幕後的走道，不一會就再次在雜邊现身。這時台上台下一同歡“阿母，財神爺打了勝仗！”五月高興地叫道。“對啊，妹頭。財神爺驅趕白虎，台上台下的煞氣都一併除掉。今年的朱仙誕一定顺利，大仙保祐我們蛋家未來一年風調雨順，你阿爸也漁獲豐收！”“好啊！朱仙爺爺一定保祐我們的！”“等一下就發‘龍船頭飯’，妹頭，你要多吃兩口，那樣讀書自然就會精乖伶俐。”“阿母，為甚麼哥兒們毋書讀？妹頭郤要讀書？哥兒們"虎我，讀書很苦啊！”“妹頭，讀書很好！讀書會識字，有文化，將來就有出路！別像你阿母我盲字都不識，一世沒有甚麼出息，窩在家裡，外面世界是怎樣也不知曉。妹頭，你讀書以後，就可以離開水上人家，跑到陸地上過些安穩的生活，嫁也嫁個陸上人，免得好像阿母一樣，每日擔驚受怕，怕你阿爸出意外。”“妹頭不嫁，還不是要依在阿母身邊，讓阿母疼我！”説著，五月緊緊的把阿玲抱住，似乎感到一鬆手阿母就要跑掉似的。數台上祭過白虎以後，即將就要來一齣《八仙贺壽》，按照漁民慣例，上演的贺壽戲分別是：〈香花山贺壽》、《碧天賀壽》、《小贺壽》。阿母拍了拍五月的背，五月不情不願鬆開了手，依偎在母親的懷中，準備欣賞下一場大戲。舢舨正在緩緩地往媽閣方向駛去。雖然生活在這個城市已經二十餘年的光景，畢竟穿梭澳門與灣仔之間的內河河道還是第一次。放眼望去，狹窄的河道擠滿了小艇和汽船，在早晨時份格外顯得擁擠，周圍瀰漫著汽油的味道，也夾雜了河水獨有的腥腻，河面上飄流著某種水生植物，糾纏著垃圾，給人並不愉快的感受。舢舨繼續緩緩往西前進。坐在船頭的五月依舊跟阿水哥聊東聊西，完全沒有回過頭來的意思。我開始有點兒怕，等一下到底要到哪裡去？水上人的寶誕向來都是很隱秘的，一向謝絕外人，我闖進去，會惹上麻煩嗎？唯一信靠的就只有朋友五月，可是剛才居然鬧翻了，落得被她杯葛的境地，可謂自討苦吃。漸往西行，離媽閣廟愈來愈近，河道也漸見寬闊起來。我不禁想起，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就從相反的航道發現了澳門的媽祖閣，從此便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今天也行經這一帶河道，想來除了海岸線有點兒變化以外，想不出有甚麼根本上的差別。我估計再往前駛，不久便到了十字門，那是當年宋帝昜殘軍跟蒙古大戰的海域。當年宋軍大敗，戰船連同寶物，一同長埋海底，又是一則更古老、更悲壯的民族興亡故事。好不容易得到五月再次回頭，冷冷的道：“算了吧！都怪我決定帶你過去，禍也是自招的。總之，等一下你緊記我剛才給你提醒的三個問題就好了，還有要隨機應變，
  • 更要看我眼色行事。記住，水上人天性是排外的，對你們這些澳門仔更沒啥好感！當心搞不好給人丟下海去餵魚，到時候連我也救你不得了。”“五月，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才對，要不是你肯帶我來，我的報告怎辦！從文獻資料裡我知道你們水上人是有點排外的，不過有你在，我甚麼都不怕了！對，究竟我們要到哪裡？是到澳門附近的島嶼嗎？”“不，朱仙是海神，神誕的寶壇當然設在海上，按照傳統，神壇就在十字門附近。”“不是開玩笑吧，神壇在海上？怪不得從來沒有人見識過朱仙寶誕！”“對，陸上的人根本沒有可能跑到神壇上去。老實說，對於你來說，海上的神壇真有點匪夷所思。”五月說著，向西邊方向指去。我沿著五月指引望過去，不遠處停泊了兩艘碩大的起卸船，連成一體，構成了一個極大的平台。只看見起卸船上張燈結綵，一幅幅錦緞紅幕，垂垂而下；彩幡金縷，金符祭壇；其中往來不絕的水上人家，穿梭其間，或言笑歡好，或打打鬧鬧，扶老攜幼，聚首一堂，儼如陸上的廟會一樣繁華熱鬧，散發著濃烈的節慶歡愉。“沒親眼目睹，絕不能相信十字門海面上居然有此一景。難怪一直以來朱仙神誕只聞其名而不見其貌，原來神誕的戲棚設在海面上，普通人怎樣想得出來？沒有水上人領路，根本就沒有可能參加！”“澳門仔，你說得對，朱仙寶誕一連三天慶典，我們水上人一槪不做生意，陸上人甚至連艇也租不到，更別說要到這裡來！今天你真有幸，我家妹頭要帶未來女婿見外父啊，呵呵呵，澳門仔，看你憨直的樣子，阿忠伯一定喜歡你！”“阿水哥，別亂講，我只是帶他過來逛逛，看看神功戲而已，阿爸未必就留意到他，更何況阿爸總是跟阿祥伯和阿強叔他們賭得天昏地暗。”阿水哥只笑而不回話。五月也燦爛地笑了起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阿朗好像辜負了她似的。不過，作爲阿朗的好朋友，完全明白這個男生腦裡到底想些甚麼，五月鍾情於他，看來勢必分手收場，到頭來只有獨個傷心的份兒了。泊近左邊的起卸船，五月熟練地跳了上去，還抓住了纜索，敏捷地在鋼墩上纏了幾圈，向阿水哥喊：“成了！”阿水哥也一個箭步跟了上去，我也不甘示弱，趨前想學步二人，怎知船身顛簸，站也站不穩，別說要像他們那麼乾淨俐落，差點兒還要摔個正著，逗得五月和阿水哥咯咯大笑。好不容易跳了上船，便跟著五月身後爬上起卸船的平台。十來級的鋼梯，一瞬間似乎跑進了另外一個世界。眼前的人事，彷彿回到了一百年前，或者更早的年代也說不定。男的穿唐衣短衫，胸前打開衫扣，露出有點黃斑的白底圓領內衣；女的穿短裝唐服，胸前包得緊緊，小褲呈三個骨型，通通穿起白色碎花短袜，蹬著紅絹的錦緞繡花鞋。大家操著阿水哥講的蛋家話，咕嚕咕嚕的，聽起來好不容易才能領悟其中的三、四成意思。“五月，你平常也穿成這樣的嗎？真不敢想像你穿唐裝的樣子！”“喂，不是很好看嗎？我們從小就穿慣了。當然，在陸地上一定不敢穿！”“對，否則你要給人活生生的拉到海事博物館展覽去了。”
  • 沿途很多人跟五月打招呼，長輩喊她妹頭，同輩喊她阿美姊，晚輩喊她阿妹姨。五月也笑著答應。當然也有不少人把怪異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不過反正萬事有五月來擔當，我只好在臉上堆著笑容就過關了，其他的通通交給五月三言兩語敷衍了事便算。興問罪之師。説得阿玲心都慌了，但是在朱仙寶誕當場揭發丈夫的勾當，好像很不給阿忠面子。阿忠怎樣説都是蛋家裡有頭有面的人，閙大事情怕壞了他的名聲。戲子“破台”了！妹頭屑息以待，两個小拳頭握得緊緊的。阿玲一如往年，輕輕抱著她的腰肢，讓她安穩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久，只見阿萍走了過來，往阿玲耳畔説了幾句，阿玲頓時面色慘白。“阿玲姊，你也別那麼懦弱，人家欺你欺到出面，你居然選好端端地坐在這裡看戲？快過去，阿忠和阿嫦正在幹那回事！”“真的那樣過份？阿忠他……阿忠他……”阿玲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阿母，你怎樣了？”就連妹頭都察覺有異。“妹頭乖，你阿母她沒事！只是有點肚子疼，讓阿萍姨攙她過去那邊坐坐，吸吸新鮮空氣好了！”阿萍撫著妹頭的頭説。“相信過一下子就沒事了。”“妹頭，阿母沒事。你先一個人看戲，箄一下好一點我就立即回來陪你好了。”“阿玲，過去休息一下吧！妹頭我給你看緊好了。”坐在旁邊的阿海嬸説。“阿海嬸，那就拜託你了！阿玲，我們先過去一下。”阿萍後了阿玲離開戲壇。妹頭不覺甚麼一回事，反正有得看戲就可以了，便乖乖地坐好。阿萍引阿玲轉到船尾的席理房間門前，“妹頭，看見你爸嗎？”阿玲向八歲的妹頭探問。“阿母，沒看見！你找他有事嗎？”妹頭天真地問道。“沒甚麼！你爸總是一晃眼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真氣人！妹頭，還是別理他了，神功戲快要開鑼了，千萬別走寶，我們趕快找個好位置。”“好啊，阿母！阿爸大概跟叔叔伯伯吃酒赌錢去了！”妹頭的心早就跑到戲棚那邊去了。阿玲拉著妹頭的手往戲棚那邊走過去，然後挑了靠前的位置坐下，“破台”就要開始了。阿玲根本沒有甚麼心思看戲，她只顧東張西望，嘗試尋找阿忠的身影。她的心忐忑不安，怕阿忠又要幹出些對她不起的事情。近一年來有很多流言蜚語，説阿忠跟那個騷娘阿嫦搭上了，而且選打得火熱。阿玲起初也不相信，但幾個好姊妹紛紛前來規勸，要她好好管教老公，不要讓他縱慾放肆。她心裡就有數了，阿忠大概真的跟阿嫦搭上了。剛才阿萍跟她説，看見阿忠跟阿嫦躲在船尾席理房間不三不四，著她要跑過去大
  • 手指往房門指了指，示意阿忠和阿嫦就在裡面荀旦。阿玲面對席理房間的那扇門，心撲通摸通亂跳。阿萍見狀，緊緊握著阿玲的手，小聲説：“阿玲姊，你別怕，幹好事的是他們，要慚愧的當然是他們，你怕些甚麼？”“阿萍，我……我……”“我還是跑開，你就沒後顧之憂了。反正你等下堅強一些，捉姦要在宋，今次是大好機會，人贓俱獲，怎到一對狗男女抵賴！”“阿萍，你説得對！不過你還是先退避一下，我想總是要替阿忠留一點面子。”“那好！不過你千萬別要好心腸，要狽！否則老公就拱手讓人！”説著，阿萍就跑開了。阿玲等到阿萍轉回戲棚那邊，心想就要鼓起勇氣推門進去。“啊……啊……阿忠哥……阿忠哥……你……你真……真壞……”忽然一陣淫聲蕩語。“你這個騷貨，你就是幹的少，今天我要給你好看！”阿玲認出了那是阿忠的聲音。不知怎地，她剛才好不容易累積下來的勇氣好像一下子全都溜走了，身體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於是只好伏在旁邊的窗前窺看丈夫幹的好事。她只看見二人已經差不多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女的躺在席理辦公桌上，一雙碩大的玉腿給阿忠雙手舉得高高的；而他就像餓狼一樣伏在阿嫦的身體上不斷上下抽插……阿忠的前面不遠處就放了朱大仙的金身，那對狗男女的勾當快要把大仙的聖像摇倒下來。阿玲已經無法再看下去，心想阿忠居然膽敢在大仙面前幹起這等苟且的髒事，真是家門不幸，丟盡顔面。她老早就淚流披面，一顆心像墮進了深淵似的。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聽見妹頭的聲音：“阿母，阿母！”阿玲登時急了起來，怕阿忠的醜事給妹頭碰破，傷了她那弱小心靈。於是便連倒帶仆她趕上去，一下子就把妹頭抱在懷裡。“阿母，你的肚子沒事了嗎？”妹頭一臉關心的問。阿玲別過頭去，用衣袖胡亂地拭乾了淚。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顗聲説：“阿母沒事！我們過去看戲好了！”房裡的阿忠好像聽見女兒的聲音，於是停了動作，側耳傾聽。阿嫦快要高潮，怎容得阿忠停了下來？一聲嬌叱，獨個兒扭動蠻腰，喊道：“冤家，求求你行行好，別一下子就停了下來，人家快被你弄得發瘋了！”阿忠抵受不住這個騷娘的誘惑，又再也聽不見女兒的聲音，心想剛才可能是錯聽而已，於是又再埋頭幹下去。朱大仙把他們幹的好事看得透透徹徹，可是他的臉上仍然掛著那慈祥的微笑。五“妹頭，甚麼風吹得你大小姐大駕光臨，還以爲今天看不見你的芳蹤！”說話的是個風騷媚俗的中年女子，短裝裹得很緊，
  • 更突顯了她胸部線條的誇張。講話的語氣怪裡怪氣，有意無意的在“大小姐”、“芳蹤”幾個詞組上加力，暗含著諷剌的意味。“阿嫦姨，阿爸呢？”五月倒沒有多理會她的挑釁，反而拋出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來。那個早就擺起吵架態勢的阿嫦姨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話也接不上去。良久才吐出一句話來：“不就是老樣子，跟阿伯阿叔開賭局飲燒酒，真拿他沒法！”說起來卻沒有怪責的意味，嘴角更泛起了春風得意的笑容。一瞬間，阿嫦姨忽然把視線投到我身上，給她的鳳眼盯得渾身不自在。我的忸怩姿態給她看在眼裡，一閃身就靠了過來，“哥兒仔，你是誰家的男孩？一看就知是我們妹頭的相好，呵呵，還不賴，樣子就是不夠俊，體格不錯，肌肉滿結實似的。”說著，一把手就扭在我的右上臂肌腱上°“阿嫦姨，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特意帶她來看看阿母生前最愛看的神功戲！”五月冷冰冰地說道，尤其在“阿母”兩字上加重了語氣。提到五月的母親，阿嫦姨臉上閃過一絲的不快，眉間稍稍緊了一下，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關，隨即便又回復了原來的嘻皮笑臉。“也對了，讓阿玲姊在天之靈看看未來女婿也是好的。你們慢慢看戲吧，我還是過去賭檔那邊給你阿爸打打氣。”說著便搖擺著碩大的屁股走開了。待得阿嫦姨走開，我偷偷地看了看五月，只見她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神充滿了怨慰，拳握得緊緊的，像要狠狠的把那個阿嫦姨找來毒打一頓似的。“阿美姊！今天回來了？真好，我想你想得瘋了！”忽然有個七、八歲的男孩跑了過來，抱住了五月的腿大喊。只見五月立刻收起怒容，換上了一個親切燦爛的微笑，伸出手來要抱起那個男孩。“福弟，好像沒怎長高！來、來、來，讓姊姊抱抱，看看有沒有長胖了！”“阿美姊，你真沒良心，這幾個月來我長高了幾公分，也胖了兩公斤！”男生把額頭貼住五月的臉頰撒嬌地說。“那就好了！你有沒有把姊姊上次留下來的作業做好了？”五月問道。“作業？甚麼作業？我一個月頭總會有三個禮拜跟阿爸阿母出海作業！”男生裝起鬼臉說。“福弟，你作死！阿姊要你讀書識字，你怎沒把我的話放在心裡。你沒學識，將來怎辦？”五月皺起眉頭，責怪孩子說。“阿姊，讀書識字真苦！阿母說，男孩子將來就是要繼承祖業，男人有船就萬事大吉，識字來幹甚麼？她更譏你讀那麼多書又怎樣？將來不是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便算！花了阿爸那麼多錢，阿母罵你敗家女！”孩子正在搬弄是非。“唉，福弟！外面的世界比打魚撒網不知精彩多少，難道阿爸真的要你繼承船隊不成？打魚漸漸變得沒出息了！”五月小聲咕濃著。“打魚不知有多好！阿爸說，我們祖宗十八代都係靠打魚養活。”“算了，福弟，現在講你也不明不白，將來你就知道阿姊爲你好。記住，給你的習作要好好完成，每天多加複習就是了！”
  • “阿美姊，你身邊的哥哥是誰？”男孩子指了指我，問道。“他這個傻蛋是大姊的跟班，今天特地帶來跟福弟玩玩！喂、喂、喂，大傻蛋，快給我們福弟玩玩！”五月笑道。我看得出五月很疼愛眼前這個男孩子，想起她今天不怕麻煩帶我過來，就順順她的心意。“小弟，你愛玩甚麼？”小弟從小背包裡掏出了一台最新款的手提電玩，問道：“哥哥，你懂嗎？”“打機？難得到我嗎？我有名‘機神’！”說得興高采烈之際，忽然給五月的手掌狠狠往我的頭劈下來。“作死！你居然敢跟我弟弟打機，孩子別要沉迷遊戲機這個淺顯的道理你懂嗎？”我一臉無辜，擺了擺手，歪了歪嘴，故作冤屈。“福弟，別打機了！我們一起看神功戲好嗎？就是不知道‘破台’了嗎？”說著，五月往戲棚那邊望過去。“看戲，真悶！只有阿美姊才那麼老套！”然後男孩子轉過頭來，對我說：“哥哥，阿美姊就交給你，我先溜了！以後再跟‘機神’大哥切磋切磋。”說著便一縷煙地跑開了。“阿美姊，等一會兒見。”只見五月看著福弟溜走，可謂哭笑不得。“他是我的弟弟，同父異母，剛才那個阿嫦姨是他的生母。”她幽幽地說。我頓感恍然大悟，但想深一層又給搞得含糊不清。五月見我若有所思，於是把我引到神功戲台前，選了場中間最佳位置坐下來。旁邊的阿七姑笑嘻嘻說：“妹頭，剛‘破了台’，‘賀壽’群戲也演得差不多，接下來就是《六國大封相了》。”“傻蛋，還是專心看戲吧！好好記住，別浪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六妹頭十二歲那年的朱仙神誕前夕，母親阿玲1不幸身患頭疾，看來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可憐的是妹頭正值似懂非懂的年紀，阿玲不忍看著女兒為自己擔憂，於是欺瞞了日益惡化的病情；而丈夫又要出海作業，漁船出海就一頭半個月，孤伶伶的两母女屈在近岸的住宅裡，守著丈夫家族在陸上的家當。當漁民的結髮妻子可不容易，長期需要忍受寂寞之苦。因為根據水上人家的傳統，髮妻不隨漁船出海，陪伴丈夫的是妾侍居多。正室因為被赋予掌管家庭的要職，留在陸地上確保財產得以妥善的保護。還有，從更傳統的角度來看，漁民的族譜是保存在正室手上，大概是因為男人需要出海捕魚，海洋氣候變化莫測，作業變得非常危險。萬一出了意外，族譜也不至長埋深海，故此髮妻就掌理以紅布寫成、代代相傳的族譜。這風俗與中國傳統迥異，可謂水上人家獨有的習俗。醫師診斷阿玲所患的是肝鬱，都是因為長期憂心而積勞成疾。一來檐心丈夫的安危，多少個漫漫的失眠夜，把她折騰得死去活來。一腔思念之情，無路可訴，只好糾結心中。加上妹頭老爸阿忠，雖然天生就吃定
  • 打魚這行魬，卻又是個好色爛賭之徒。也許由於阿忠家族在水上人家裡頭地位顯赫，人長得既高大又結實，加上他豪邁闊綽的個性，吸引了不少女人圍在他的身邊團團轉。浮沉在大海的日子，沒有作業的時候沒啥好幹，只好跟船上的兄弟赌得天昏地暗，酣暢之際，酒色財氣，沒一樣不沾上。守在陸上老家的阿玲，敢怒不敢言，日思夜念的丈夫，郤沉醉在溫柔鄉中。其中又以身材豐滿的阿嫦最得阿忠的心，嚴如是阿忠的妾侍一般。阿玲得病以後，阿忠卻無動於衷，照常出海作業，阿嫦黏得更緊。醫院傳來了阿玲命不久已的消息，阿忠才暫時不出海，窩在家中，美其名是照顧阿玲，其實一天到晚也流連攔頭，賭錢為樂；間中也跑出去跟阿嫦鬼混，晚上才勾留家中，稍盡文夫之責，陪伴臥病在宋的妻子。阿玲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虚弱，並且出現了腹水的徵象。醫生預言倘若病者出現這個徵象，最多只能延一個月的命。有天傍晚，阿忠屈在家裡，百無聊賴，一個心都不知放到哪裡去好。他想女兒寄住姨母家裡，平日方便接送上學。又見癱瘓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阿玲，正在沒有意識地呻呤，瘦骨嶙峋，面目慘黄。阿忠看得好不自在，陪在妻子身邊也沒甚麼好幹，照料也照料不來，她迷痴痴的，壓根兒漠視他的存在。這時他忽然又色心大作，想起昨夜與阿嫦的一幕翻雲覆雨，可謂回味無窮，那騷貨服侍得自己非常妥貼，酣暢無比。阿忠再次看看阿玲，沒有半點兒生命氣息，根本就是等待日子，不禁摇了摇頭，嘆了口氣。然後就躡手躡脚地虚.掩房門，跑出襴頭找阿嫦鬼混去。阿忠把阿嫦安置在自家的襴頭，閣樓的小室裝潢得美輸美奐，碼頭的兄弟一律行人止步，只有阿忠可以獨享溫柔。阿忠從家跑到碼頭不過十來分鐘光景，一輪夕陽殘照，把河邊新街染得金黄，阿忠希望趕得上日落，好讓自己跟阿嫦沐浴在燦爛的餘暉中共享纏綿。黄昏的攔頭特別寧靜，兄弟都落了班，半個人影也沒有。這樣的環境正合阿忠心意’免得有人壞其好事。他刻意放輕脚步，靜靜地爬上鋼梯，要給阿嫦一個大大的驚喜。忽然聽到了阿嫦的聲音：“洪師傅，你的咒詛看來十分有效，阿玲那賤人給整得死去活來。”説著，阿嫦吃吃地笑。“嫦姊，我洪九絶對不是浪得虛名，受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收得你的禮，一定把事情做得妥妥當當。”洪九陰險地説。阿忠滿心狐疑，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洪師傅何許人也？咒詛又是怎樣的一回事？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躲在窗邊窺探两人的勾當。只見那個洪九長相猥瑣，唇邊留有一撮小鬍子，嘴角突兀地往右邊翹起，身材瘦得可憐，簡直就像一雙醜陋的猴子。阿嫦衣履尚算整齊，看來两人之間似乎沒有甚麼暧眛關係。阿忠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個布偶，上面紮下幾根缝衣針。他猜這是些甚麼降頭妖法’心想難道阿嫦這個賤人存心害人？於是氣上心頭，大喝一聲，一脚踢破房門，只聽見阿嫦一聲惨叫。“賤人，你幹的好事。”阿忠一手執住阿嫦的衣領，一手就賞她一記重重的耳光。阿嫦當場嚇得呆了，話接不上來。阿忠見狀，立時以兇狠的目光盯住洪九，洪九微微一驚，想要拔足便奔。豈料阿忠身手不凡，一記箭步，就把洪九逮住。“姓洪的，你哪個門道？”“忠哥，你先別急，不是你想的
  • 那調兒，聽我解釋。”盛怒的阿忠哪會把洪九的話聽進耳裡，舉起拳頭就狠狠的往姓洪的身上紮下去，洪九只有捱打的份兒。這時阿嫦回過神來，心想大事不妙，於是撲上去，想要拉住像發了瘋的阿忠。怎料阿忠打得火起，一手就把阿嫦推倒地上。洪九眼見機不可失，立時趁機逃跑。阿忠見窮寇莫追，轉過頭來大罵倒在地上的阿嫦：“賤人，快給我解釋，想要謀害我？好大的膽子！”“忠哥，我怎會謀害你，你千萬別要誤會。”阿嫦哭得死去活來。“你住我的吃我的，居然吃裡扒外！”“我……我……只是……只是……”阿忠懶得跟阿嫦糾纏不清，一手要把她手上那個布偶搶過來。阿嫦緊緊抓住不放，阿忠又賞她一記耳光。他把布偶拿在手上，駭然看見布偶的胸前寫住了阿玲的名字，還有她的生辰八字。阿忠登時明白，這個賤人原來要詛咒阿玲，怪不得妻子的病一天比一天的沉下去。“阿忠哥，我不敢了，你原諒我。我幹這樣的勾當都是因為愛你而已，我想要獨佔阿忠哥你！你明白嗎？”她説得理直氣壯。阿忠怒道：“賤人，你阿玲姊哪裡得罪你，你要這樣整她？你看她躺在家裡病得死去活來，你真夠狽！”説著，阿忠又要賞她耳光。“阿忠哥，你快快別打了，你……你……不顧我們的恩情，也……也要顧住我肚裡你的骨肉。”阿嫦嚎啕大哭，卑微地抱著阿忠的雙膝求情。阿忠聽見阿嫦懷有自己的骨肉，一時間難辨真假。眼前這個騷貨可恨，但是萬一她有了身孕，難道就要親手把自己的骨肉打掉？遲疑之下，一隻碩大的手掌就硬生生地懸在半空…七《六國大封相》即將開始。我轉過頭來，背後已經坐滿了人，有些沒位置的甚至要在旁站著。五月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專心留意神功戲的內容，大槪她希望我能夠把報告寫好。劇情難以理解，音樂化的台詞加上我無法聽得明白的水上話，我搞得內容含混不清。幸好得五月爲我小聲旁白，終於整理出一個頭緒來：此齣劇講述六國諸侯王因爲蘇秦遊說合縱抗秦有功，商議加封蘇秦爲“六國丞相”。經過決議後由魏國的公孫衍攜同聖旨走訪蘇秦，元帥負責護送，以絕秦人的侵襲來犯。公孫衍把聖旨交給蘇秦，蘇秦正式出任六國丞相。公孫衍完成任務，在蘇秦的相送下準備啓程回國。在結尾部分更動員全個戲班的老倌伶人，來個大團圓的場面。演員藉此給觀眾打個招呼，亮一亮相。之後我們又欣賞了一齣正本戲，好像是講述三國時代的《趙雲救主》，打打鬧閙的。我怎樣也看不出甚麼興趣來。反而給在場喧囂的鑼鼓聲吵得頭昏眼花，快要抵受不了。我多次偷眼望望五月，只見她正襟危坐，神態專注，也不便打擾，只好捱過此劇，看看接下來又有甚麼獨特的儀式。
  • 好不容易等到《趙雲救主》演完，戲班也稍稍休息一會。五月轉過頭來，我立時向她裝了一個鬼臉，又作了苦笑狀。她微微一笑，立時會意。於是她站了起來，帶我離開戲棚，到處走走。“餓了嗎？”她忽然說，“如果餓的話，吃點‘龍船頭飯’吧！”“聽起來好像不錯的啊！‘龍船頭飯’一定是很豐富的一頓飯啊！”“拜託你，別瞎猜好嗎？‘龍船頭飯，其實只是一些羅漢齋飯而已。吃是吃得飽肚，但是味道就別要期望太高！吃不吃由你自己決定。”“吃，甚麼也要試一試。你不是跟我約法三章的嗎？別人給我吃的總得吃下。”五月見我賴皮，就沒有再說些甚麼。反是我覺得是否有必要見見五月的父親。於是便徵詢五月的意見：“五月，要跟你父親見見面嗎？禮貌上至少應該打個招呼！”五月聳了聳肩，臉上浮現一個無可無不可的表情，淡淡地說：“見一面也好。”五月引我到船角的賭攤，只見一群男人圍在一起，正在打撲克牌。或坐或蹲，打得興高采烈，粗言橫飛。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膚色泥黑的中年大漢，理了一頭銀白色的短髮，兩頰長滿雜亂的鬍子，左手拿著一手牌，右手以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根香煙，拇指和食指撿著牌，瞇起了眼睛，好像聚精會神要執一手好牌大殺四方似的。五月輕輕地喊了聲“爸”，那個漢子頭也不抬，目光仍然沒有離開手上的那副牌，便應道：“妹頭，回來了？等一下，等你老爸打完這手親牌！”說著，撿了幾張，往牌的前中後不同位置安插下去，然後滿意地笑了笑，給擺好了一手牌，看來滿有勝算似的。五月阿爸把扇形的牌合攏起來，抽了口手上的香煙，從身旁撿起一杯燒酒，呷了一口，方才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妹頭，讓老爸看看，有沒有漂亮了？”“阿爸，別胡閙！在叔伯兄弟面前見笑了！我帶了朋友來，你跟他打個招呼吧！”五月的老爸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把視線游走在我身上，看了幾眼，不置可否，沒有表態。我揮了揮手，喊了聲“世伯”，他遲疑了一會，微微的點了點頭，算是給我打了個招呼。旁邊的叔伯早已噓聲四起，有的甚至吹起口哨來。有的說：“呵呵呵，阿忠，妹頭大個女，有男仔了！”也有的說：“你看阿忠，外父見女婿，口水直流了！”五月給阿叔阿伯氣得臉紅彤彤的，也不甘示弱罵道：“哪裡來一班長輩爲老不尊，嘴裡不乾不淨，帶來的就一定是男友嗎？”弄得哄堂大笑。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同時，阿嫦姨不知哪時閃進了人群，依在五月父親身旁，怪裡怪氣地說：“阿忠哥，妹頭大了，看來快嫁人，阿玲姐泉下有知，也告安慰。”五月聽著，笑容立時收歛起來，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五月老爸也神色一沉，似要發作。阿嫦姨好像沒有察覺勢頭不對勁，逕自口沒遮攔，繼續說：“了卻一椿心事，妹頭嫁人，便要把沈家紅布族譜交出來，免得我們水上人家的東西落在外人手上……”阿嫦姨還沒說完，五月老爸已經咆哮起來，霍然站起，一腳踢倒賭攤的所有東西，舉起手就往阿嫦姨的臉狠狠痛擊下去，清脆的耳光，摑得阿嫦姨目瞪口呆；還不止，五月的老爸像發了瘋的老虎，破口大罵：“你個賤人，狗娘養大的，狗嘴說不出人話，你丟夠臉沒有？我沈家的事幾時輪到你這個賤女人管？
  • 你算老幾？就算妹頭真的要嫁，紅布一定不會落入你這個狗娘養的賤人手上，阿玲的東西你沒資格繼承……”給罵得體無完膚的阿嫦姨終於哭出聲來，周圍的人也紛紛規勸起五月老爸息怒’有叔伯趕上去拉住他，以防暴跳如雷的他舉手再打嫦姨，有女的就抱著嚇得劇抖起來的阿婦姨，掃她的背，安慰著她。阿婦姨哭訴：“沒…沒…良心的傢伙’枉我跟你這麼多年，你到底沒給我一個名份？紅布族譜你一直都留在妹頭那裡，分明就是不承認我的地位，今天你這樣待我，我以後哪還有甚麼面目見人……”八那時候適逢朱仙誕，病入膏肓的阿玲心底希望無論如何都要往神壇走一趟，為自己的生命盡最後的努力，就把一切交給神佛。阿忠沒有甚麼異議，心裡自得悉阿嫦惡整妻子，對阿玲生了憐愛。至於阿嫦，不是看在肚裡的骨肉份上，早就把她扔得老遠。説不定肚裡真懷個男種，總算給沈家留了後，妹頭説到底都是女的，將來無法繼承祖業。出於對妻子的歉疚，阿玲只要有甚麼心願未了，阿忠都會盡量遷就她、滿足她。朱仙寶誕那天，一大清早，舉家三口便抵神壇，那時候戲棚仍然靜悄俏的。戲班人員正忙於公演前最後的準備。阿玲披著厚厚的棉衣，裹得脹脹的，郤使她因病而變得瘦骨嶙峋的身軀更百般可憐。她抵著微涼的海風，忍受著腹腔的劇痛，等的就是“問怀競逐值理主席的時刻。所謂“問怀”，又叫“跌怀”’是在神壇前把两塊半月形的木片丢在地上’倘若求得“聖杯”（两H分別以平坦和彎曲一邊向上），就代表神靈允許你的敬虔，其他求得其他組合稱作“陽怀”和“寶怀”，則代表神靈反對。以此方式利用家庭淘汰制選出新一屆值理會主席，主席有權在一年任期内私藏朱仙神像。相傳誰家爭得主席位置，請得朱大仙入屋的，未來一年將會事事順利，逢凶化吉。阿玲希望阿忠能夠在今年脱穎而出，把朱大仙請回家裡去，藉此“仙”到病除，闔家平安，家和事興。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過“龍船頭飯”後的“問杯”儀式。病重的阿玲獲准坐在一旁觀看。十二歲的妹頭在她一旁侍候，心裡總是希望阿母如願以價，“仙”到病除。那天，阿忠似乎得到了大仙的特別眷顧，開始以來節節勝利，看得在旁的阿玲也充滿了希望，心想難道大仙恩悉她的敬虔，破格施以神蹟，解救她於病痛之中。隨著阿忠一路取勝，阿玲惑到腹腔好像沒有先前那麼疼，甚至到後來好像病好了一樣，精神也渐渐恢復過來。在旁的妹頭看見母情精神抖擻，臉頰泛起了久違的紅暈，也憧憬父親把大仙請回家裡去。直到只剩下四強分子，阿忠面對過去連續四年擔任席理會主席的阿權伯，两人鬥得難解難分，好像神靈也拿不定主意，到底給哪一個施恩。兩人連續跌出了“陽怀”或“寶怀”，“聖杯”郤無論如何也跌不出來。阿玲緊張得大汗淋漓，生怕到頭來功虧一簣，好夢成空。於是只好合什雙手，口裡唸唸有詞，向大仙禱告，乞求阿忠過得這關。阿忠似乎也受了感動。想到自己一直沒有把妻子的病當作一回怎樣的事，直到今天看見她為了家庭對於生命的執著，始覺悔不當初。故此，希望藉此良機把大仙請回家
  • 去，或許真的能替妻子消災解難也説不定。两人终於在第十八輪分了勝負，阿忠跌了“聖怀”，阿權伯郤只有“陽怀”，阿忠便殺入了決賽。看到這裡，阿玲心想，過了這關口，最後大仙一定會落籍他們一家，心頭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已經好了九成，惡疾渐漸離她遠去。她的體内竄動著一股暖暖的煞流，五臟六腑無不舒適妥貼，懶洋洋的，真想好好的睡一覺似的。九我的心狂跳，一場軒然大波，導火線分明就是我這個局外人，我怕有甚麼牽連，令五月難爲。正在躊躇之際，五月已經伸手過去，拉著我，從人群中悄悄地溜了出來》離開人群，我深深吸了口氣，向五月致歉：“倘若不是我硬要你帶我來，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件不快的事。”“難道你看不出來？老爸根本就忘不了母親，他的心一直內疚自己當年沒有好好善待母親。人總是很愚昧的，擁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卻後悔不已……算了，還是走吧！留下來也沒有甚麼意思了，雖然等下子‘問杯，求値理會主席還是値得看看，不過留下來總是有點怪怪的了。”“求之不得，這裡已經沒有我這個局外人的位置了。”五月一直沒有回過頭來，我看見她的背影，心想這個女孩子身世可憐，母親早逝，父親又不懂如何去關心她、愛惜她。唉，到底五月這顆心承擔了多少無形的壓力？我本來要說些安慰的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阿美姊，你要走了？難得回來，陪我吃頓‘龍船頭飯，好嗎？”福弟跑過來，依依不捨地抱著五月。五月俯身抱起福弟，把他的頭緊緊抵住自己的臉頰。我看見她的眼眶都紅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留下來吃飯多好！‘龍船頭飯’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很好吃。小弟，對吧？”我嘗試替五月出個主意。“哥哥說的對，‘龍船頭飯’裡面鮑參翅肚樣樣齊全！哥哥留下來，阿美姊沒理由不奉陪。”福弟口沒遮攔胡扯一通。“福弟，你作死！瞪著眼睛撒謊？阿姊不是警告你要做個誠實踏實的孩子，你膽敢說謊，我給你打一記耳光。”說著，五月舉起右手作勢要摑下去。“好阿姊，你饒恕我好了，我一心都是想你留下陪我而已。”說著，福弟楚楚可憐的望住五月。五月把這個孩子看在眼裡，手掌怎捨得摑下去呢？我想，這個孩子跟父親像極了，以後一定吃定女人。加上他可能又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下，漸漸養成了擺爛胡扯的性格，將來要行好，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鮑參翅肚也罷，羅漢齋菜也罷，反正現在肚子餓得打起雷鳴大鼓了，趕快去領飯，痛痛快快地吃一頓。”我嘗試替姊弟打破僵局。福弟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頭帶路過去領飯。“唉，福弟這個孩子真難纏，他從小跟著嫦姨沒學好！”五月埋怨。“孩子不是你娘親生，但你好像很疼惜
  • 他，爲甚麼呢？”“孩子是無辜的！況且當年好食懶做的嫦姨把他生下來，就因爲阿母過世，又替沈家留了後而恃寵而驕，怎會照料孩子？重擔自然落在我這個妹頭的肩膀上。從小到大，我放學回家總得替福弟照料起居飲食，情感自然又深一層了。”五月幽幽地說。我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意思，心想五月真是個體貼的好姊姊，福弟名字沒改錯，他真有福了。吃過‘龍船頭飯’後，福弟不知跑到哪裡玩去了。五月坐在船舷旁邊，抱膝而坐，頭枕在兩個膝蓋之間，呆呆的望著大海出神。我感受著十字門清新的微風，享受春曰和煦的陽光觸碰皮膚那份舒適的感覺。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向五月，陽光不規則地投在她瘦削的臉龐上，疏密恰到好處，給人莊重神聖的感覺。誰也不願打破此刻的寧靜，保持這個氛圍就好了。這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心跟五月連在一起，像兩條軌跡迥異的曲線恰巧在某個弧度重叠一起。雖然我心知這份投契只是建基於特定的時間特定的空間而已，那份契合很快就會消失得無蹤無影，反正回到陸地我們又要重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我依然非常珍視此時此刻跟五月坐在一起這段短暫的光景，相信安靜的她心裡想的大槪跟我一樣。“妹頭，跌聖杯了，你快過去看，阿忠伯氣勢如虹，今年朱大仙的金身又是你家的囊中物。”不知哪裡傳來了阿水哥爽朗的聲音。“既然來了，就看看跌聖杯好了。”五月懶洋洋地變換了姿勢，站起來，稍稍整理一下微亂的衣服。“也好，我這份民俗報告一定馬到功成，教授必定給予最優秀的評級。”我故意誇張地說。我和五月走過神壇那邊去，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大伙人。眾人的焦點注視著誰能殺出血路，一舉贏得朱大仙金身回家。這時五月的阿爸已經殺入四強，對手是個老頭兒，臉上沒甚麼表情，看來也沒有甚麼彩數，阿忠伯如無意外必然過關。再看阿忠伯的臉上，感覺他一點也不在乎，聖杯隨手往地上擲去，好像正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似的。反而坐在旁邊、剛才給五月老爸狠狠修理一番的嫦姨則用心打氣，一眼就看出她非常著緊朱仙金身。終於，五月老爸阿忠殺入決賽，今年的對手正好是宿敵阿權伯。阿玲過身那年，五月老爸就跟阿權伯苦戰十八回合，在四強戰險勝他，贏得朱仙的金身，一年下來也順風順水，只是五月阿母終於不敵病魔，撒手人寰。十果然，阿忠最後真的當上了那一屆的值理會主席，有權請大仙金身回家供奉。親戚朋友紛紛上前祝贺，娘姨輩則替阿玲高興，個個也要上前握著阿玲的手，好分享她的苦盡甘來。可是，正在這時候，只聽見妹頭驚叫起來，大喊：“阿母啊，阿母，你醒醒，別要嚇妹頭啊！阿母。”阿忠聞狀，立即趕到阿玲身旁，看看到底是甚麼回事。結果只見阿玲癱瘓在椅子上，雙頰仍然泛著微紅，嘴角也露出了幸福的淺笑，但半閉的眼睛已
  • 失去了生命的光彩。那天晚上，阿忠好不容易把奄奄一息的阿玲抱回陸地上的家。妹頭已經哭得夠累，早就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只剩阿忠守在阿玲宋前。自赢得朱仙金身那刻開始，阿玲昏死過去便一直沒有醒過，阿忠心想她的日子差不多了，於是一直都不敢走開。接近午夜時他好不容易伏在床前睡著了，不過生怕阿玲萬一有甚麼閃失，怎也不敢睡得太熟。半夜，阿玲醒了過來，感到腹腔沒有那麼的痛，於是勉力地爬起來。月光從窗户灑下一抹銀輝，恰巧投射在伏在床前發出微微鼾聲的阿忠身上。那一刻，阿玲的心緒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終於感到阿忠的一整個心完完全全牽掛著她，雖然她心知自己時日無多，就連朱仙也保護不了她的平安，但是，阿忠在自己臨終前能夠守在身邊已經是最美滿的福份了。她輕輕地撫模著阿忠短硬的亂髮，心中默默為丈夫禱告。阿忠轉醒，看見阿玲精神飽滿，心頭既喜且騖。喜是妻子情況好轉，驚的是怕阿玲回光返照。“阿忠，我可能沒太多日子了，沒法跟你長相廝守，做妻子的滿心愧疚。”“阿玲，別説這些傻話，你我相處的曰子還長呢！阿玲，我跟阿嫦那個賤人苟且的事，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吧！”“阿忠，我哪有怪你？我只怨自己沒法侍候你而已。如果我去了以後，你覺得阿嫦合適的話，便娶她過門，不過，可以的話，給我一個名份就成了。”“阿玲，那個騒貨，我怎也不會給她一個名份，她是個害人精！”“阿忠，大家都是女人，我體諒阿嫦的心情。況且，她好像懷有身孕，往後的日子，你要好好待她，説不定她能替沈家留後。至於我，看來已經沒有能力給你多生個孩子了。”“你快快不要這樣説，妹頭不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嗎？”“妹頭乖巧，但始終都不是男的，沈家還是要男人繼後香燈。”阿忠默然不語。“我不再計較甚麼名份了，阿忠！不過，妹頭是我們唯一的骨肉，雖然是女的，但你以後怎樣也要維護她，繼續給她上學，可以的話，就別留她在水上，女子留在蛋家好像沒有甚麼出息。”“好，你説甚麼都依你！我保證一定給妹頭供書教學，以後一定處處維護，沈家的家業總為妹頭預留一份，那你放心好了……”説到這裡，阿忠已經泣不成聲了。那年朱仙誕後的第三天凌晨，阿玲便離去了。十二歲的妹頭當時很不明白，不是把朱大仙請了回家，母親就逢凶化吉的嗎？老爸做到了，大仙請到了，值理會主席也做到了，母親卻撒手人寰，到底朱大仙有沒有能力保祐她一家平安？那一年，妹頭的老爸可真是事事順境，漁獲豐富，逢賭必勝。正正就是這樣，他的心底裡也許更痛恨大仙，為甚麼偏偏就帶走了妹頭的母親。回想起在她生前沒有好好
  • 的照料她，心就一天比一天慚愧，可是想要補憤也沒甚麼指望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直保存著阿玲髮妻的名節。他何嘗不明白阿嫦的心意？不過他就是對阿玲的死内疚不已，一直把阿媾的渴求視若無睹而已。即使大半年後阿嫦為他生下一個健壯的男丁來福，他也沒有半點表示，甚至連妾身都不肯施捨給狠毒的阿嫦。十一雖然阿忠殺入了決賽，他卻沒有甚麼取勝的心思，反正贏也罷，輸也罷，朱大仙總是沒法把阿玲帶回他和妹頭的身邊，於是他只好隨意擲杯。他那漫不經意的態度，氣得在旁的阿嫦像熱煱上的螞蟻一般。“阿忠，你擲杯前要虔敬，要默禱，要誠心誠意，朱大仙才會相中你！保祐我們闔家平安，作業風調雨順。”阿嫦在旁催促道。“你別多管閒事，我的事你管得著嗎？”五月把父親的言行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一連幾回都跌了平杯，朱仙金身不知花落誰家。阿嫦生怕大好時機平白從指隙溜走，卻又不知怎樣才能打動阿忠。“五月，你想世伯贏得朱仙金身嗎？”我小聲問。“朱仙的金身有啥用，勝負與我有甚麼關係？我只在乎阿爸內心到底還有沒有母親的地位而已。”終於阿忠輸掉了，阿權伯跌了聖杯，朱仙金身落在梁家。阿忠一副沒有所謂的樣子，但阿嫦卻藉機發難：“你這個男人也太狠心了，阿玲姊當年有病，你無論如何也要贏得朱大仙回家，可是你現在卻吊兒郎當，一點也沒有把我和福仔放在心上。我也是爲你沈家著想而已，你這個沒良心的漢子。”阿嫦說著，摟著福弟嚎啕大哭起來。“你這個騷貨沒事好做，只懂丟人現眼！滾，給我滾得它遠！我不要再見你這個賤人。”“誰是賤人？我替你生了福仔，這麼多年了，你沒給我半點名份，太狠心了吧！無論如何，阿玲姊都不能起死回生了，你爲甚麼總不懂珍惜眼前人呢？”提到生母阿玲，身旁的五月似乎也抑壓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她霍然站起，搶在阿爸的跟前，狠狠地一巴掌摑向阿嫦的左頰。“啪”的一聲，份外清脆。“阿母的名字你配提起麼？”阿嫦給嚇得傻了。眾人也嚇得目瞪口呆，這個平素溫文爾雅待人親切的妹頭居然也是個辣妹子，大家把目光投向妹頭身後的阿忠臉上。“反了，反了，女兒打阿母，反了，反了……”她舉起手要向五月回擊，但好一個五月反應更快，一手就把阿嫦的手揮開，起勢再要多賞阿嫦一記重重的耳光。“阿忠，你看，你養了個怎樣的女兒，居然動手打老母！”“你是誰的老母，我阿母已經死了，你
  • 在我的眼中，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賤胚子、偷人家丈夫的不要臉的蕩婦！”五月罵得起勁，我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所有人都猜阿忠會怎樣處理，生怕他一怒之下會賞妹頭耳光，說不定更要把她丟到海中餵魚，怎料他居然不發一言轉身便走。阿嫦登時落單，沒有靠山了。朱大仙還是目睹一切，卻不發一言，還是臉帶慈祥微笑的老樣子。五月轉過身來，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船尾走過去。她領著我找到了阿水哥的舢舨。我倆飛快地跳了上去，阿水哥心領神會，不發一言不問一句就立即開船離開神壇。阿水哥全程站在船尾掌舵，安安靜靜的。五月孤伶伶地坐在船頭，任由海風吹亂她的秀髮。我該如何是好？走上前去，還是留在原地？給五月安慰，還是讓她一個人冷靜一下呢？我拿不定主意，只感到不如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在五月旁邊坐了下來，我可以察覺到她的心緒仍然非常激動，背脊更微微的顫抖起來。我柔聲呼喚五月的名字，她轉過身來，就這樣緊緊的擁抱著我。“朋友，你就借個身體給我抱一會，我沒有甚麼意思。”“沒關係，你要抱多久都可以！”“多謝你……”五月伏在我的胸前狠狠地哭，像狂風暴雨一般地嚎哭。我不發一言，心裡明白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給這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一個依靠，稍稍減輕她內心的難受而已。五月抱我抱得更緊，我則騰出一隻右手給她輕輕拍拍背脊。航程好像比剛才來得更長，也許是阿水哥的刻意安排。沁涼的海風吹得人非常舒坦，春日和煦的午後也很怡人。天空一抹蔚藍，偶爾有一絲半縷白雲飄在天邊，還有疏疏落落的一群又一群水鳥劃過天際。海水接近半透明的碧綠，清新的海洋氣息撲鼻而至，我想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在這一刻也不壞。良久，我的襯衫接近胸口的位置全都濕透了，五月的身體已經不再顫抖。她只靜靜地伏在我的胸前。周圍的水道已經明顯變得狹窄了，兩岸漸見熟悉的景物，看來這段奇妙的航程快要尾聲了。不久，五月輕輕從我的胸膛掙扎起來，擦了擦臉上已乾透的淚痕，低下頭有點羞澀地說：“朋友，真的非常謝謝你，真的！”往後她已經沒有甚麼說話了。舢舨靠岸，我們向阿水哥揮手道別。再次站在陸地上，心裡似乎才踏實了很多。我極目往西望去，正欲尋找在十字門上朱仙神誕的戲棚，卻怎樣也看不出甚麼頭緒來。五月說今天真累人，走了一會便嚷著要回家好好睡一覺，丟下我一個，閃身跳上了公車，沒有再說些甚麼就走了。就在公車站前，離水邊不遠處，我甚
  • 至還可嗅到內河航道的腥腻味道。但我已經無法把握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五月父母的故事、十字門海面上朱仙誕的神功戲台，看戲、問杯，一切一切，好像只是存在於故事中的情節裡一樣，已經失去了真實的感覺似的……我感到很疲倦，體力不知從身體哪裡迅速地流走了。我勉力支撐著，心想快點回到家裡，像五月那樣好好睡一覺。可是，我心裡不禁反覆響著一道問題：“到底這城市還有多少像這樣鮮爲人知、匪夷所思的故事？”這道問題盤纏在我心裡，久久沒有一個答案。
  • 祈女陳培森那年中秋節，王月英飲完早茶，途經議事廳前地，見到一位老人在街邊擺設雀攤給人算命，據他介紹：這隻小黃雀有知家事百科，指點迷津，逢凶化吉之能。她將信將疑，有種心意驅使其駐足，不惜拿出二十元對老人說：“試一試，看牠靈不靈？”攤主老人笑嘻嘻收下錢，把地攤上的紙簽重新理抹成行，便把竹籠的活門向上一抽，小黃雀就乖乖地跳出來，牠那對靈活的小眼睛還左右向主人瞭望，一連向前蹦跳幾下，張嘴啣起一張紙簽跳到主人設定的方塊，主人拿下紙簽，小黃雀再跳回籠子裏扭頭翹尾……“嘿！嘿！真乖！”圍看的人笑讚不已……攤主人翻開紙簽，裏面有四句文字：
  • “親在鄉土。子孫滿堂。報恩積德。惡無善終。”老人向王月英探問：“你看如何？”由於圍觀的人多，王月英不想與老人爭是非，一來無意影響攤主的生意，二則免於暴露家底。她只向老人家不情願地點一點頭就轉身走了。在回家的路上，王月英覺得簽上所說的全是胡說八道，與我家的境況聯繫不上，玄得離譜，於是嘴裏嘀咕：“阿伯，明天飲烏龍茶，吃燒賣、蝦餃，算我白請了！”王月英現年五十七歲，早年喪偶，茶友們習慣地稱她王太，但她更樂意鄰居警伯家的小寶叫她婆婆，因爲做婆即有孫。她迫切期望有個孫，但她至今連兒媳還沒有。王太的兒子叫春松，自幼孝順，有次母親向兒子講述她童年放牛遇險的故事：當年她九歲，替村裏大戶人家放牛，適逢炎夏，水牛走進水塘，突往塘裏跑，她騎在牛背上不及跳下，跟牛入水，正處奄奄一息，七歲的小夥伴尹玉蓮機智地從菜田支架上拆下一根長竹竿，即將竹竿插進水塘搭救她，這才使她幸免於難。當母親說到在水中遇溺掙扎情景時，春松曾哭叫：“快來救媽媽！”春松十二歲時，母親因在酒樓做清潔工時跌了一跤，生場大病，由此，他爲了照料母親而停學，在一家魚欄剝蝦肉，賺的錢勉強維持母子糊口。其後，有家漁船主見春松老實肯幹，收留他到漁船上做幫工，母親不捨，但迫於生計，只得讓他去。如今春松已二十三歲，他十年如一日，每次出海歸來，總是帶來新鮮海鮮孝敬母親，並把所得工資全數奉上，最近一次他說：“媽媽，您千萬不要想去酒樓做工了，再摔倒經不起了呀！媽一個人的生活，我現在供養得起，錢要命擔，可不是？”王太聽了兒子一番孝心話，甜在心裏，熱淚盈眶，她得到了極大的安慰。本來，做母親的關心兒子的婚姻大事是理所當然的，她今天之所以花錢算命，並非爲自己，一心想爲春松在成家立業方面討點引得，但所獲內容卻十分荒唐，簡直牛頭不對馬嘴，她躺在床上百思不解，失眠著……中秋月夜，珠海有個潛伏的偷渡團伙，他們利用邊防人員在“月圓不離家”的鬆弛下，巧妙地將三個大陸女子帶到偷渡邊境的黑窩點，等到凌晨三點，由蛇頭帶領，只用了二十多分鐘快速行動，便成功地偷渡到澳門邊岸，接應的是一輛灰色私家車。灰色私家車從黑沙環海邊快速向河邊新街奔馳……從外表上看，汽車上只有司機一個人，其實車廂內還有三女一男，他們全部躺在座位下邊滾作一團……私家車要在中途停靠，司機說：“大佬：快下貨！”蛇頭大佬是個黑大漢，他彎腰擰一個姑娘大腿說：“小劉，妳到了，銀貨（人）兩訖。你有這樣好的臉蛋和身材，在這裡大有撈頭！我警告你，在沿途上發生的事，你若說給他人知道，我找上門絕沒有你的好下場。”從灰色私家車上被推下來的女子，披頭散髮，半身濕透，她有氣無力地向街邊的黑暗處藏身，待定了心神，才站起來找門牌號，一家又一家，她終於找到目的地。這是一座兩層樓沿街陳舊房屋，直對樓梯的門戶沒有關上鐵閘門，她摸黑向梯級上走，一滑腳“卟咚咚”翻滾而下，立即引來樓上的狗叫聲……
  • 王太正臥床睁眼失眠，忽聽到樓梯上有滾動聲，即起身打開門外路燈，開了門要看個究竟……這時，住在王太對面的鄰居警伯已被自家的狼狗“大力”叫醒，他機警地握住轉輪手槍，老練而又悄悄地先開點門縫，向外一瞄：啊！原來王太要出門。他再打量自己，上身赤膊，下身穿短褲，那個地方又脹鼓鼓地，活像個不正經人，此時此地此模樣，他實在沒有必要與她打招呼，免於破壞他的形象。於是，他立即輕手關上門，拍打一下狗頭，可狼狗“大力”仍然躐動不安……王太轉身向樓梯下一看，發現有個女人橫臥在地上戰戰兢兢，她心有異數，放輕腳步，下樓追問：“姑娘從哪來？你找誰？”“找王月英阿姨，我媽叫尹玉蓮，是她的放牛妹。太太，求你救救我，幫我找到她。”姑娘就地向王太雙膝跪下。王太一聽她是救命恩人的女兒，心血往上衝，連忙向姑娘打手勢，示意叫她不可聲張，將她扶起拉上樓。王太關好房門，又貼耳探聽外邊有沒有動靜，這才放心。王太不急於問話，先讓姑娘洗個熱水澡，換上自己的衣服，一面煮公仔麵，打了兩個雞蛋給她塡飽肚子，這一夜直忙到東窗發白。姑娘叫劉曉玲，十九歲，此次偷渡來澳門，是她母親尹玉蓮生前萬不得已的遺願。劉曉玲的母親尹玉蓮是台山農家之女，二十三歲嫁給順德鎭的劉萬川，三十八歲始生曉玲，三年後劉萬川病故。尹玉蓮守寡四年改嫁給光棍漢李立德，此人爲富農家庭出身的破落戶，少年讀完初二，有點文化，無心務農，乘改革開放大潮，他先由賣假藥發了小財，後來膽子越來越大，不到三年發到成了百萬元戶。李立德有了錢，隨之花天酒地，在外面養了兩個情婦。尹玉蓮跟他講理，他反譏她是“拖酒瓶夫人，無資格說三道四”。至此，玉蓮一氣之下帶著曉玲回到台山老家。一年後，李立德因吃喝嫖賭，除傾家蕩產外，還欠下二十五萬元外債。李立德爲了還債，厚著臉皮找到台山，他向尹玉蓮下跪三小時不起，表示賠罪，要求她帶女兒曉玲回去重過家庭生活。尹玉蓮心軟，跟李立德回去未幾，她終於識破他要把曉玲押給五十七歲債主黃鴻發做小老婆抵債的陰謀。尹玉蓮深知這次李立德手段毒辣，惶恐女兒曉玲早晚有不測！她想到王月英早年嫁到拱北前山，便暗自帶曉玲到她處暫避一時。她到後才知道王月英早已移民澳門多'年，並得知其地址。此間，正有人做偷渡澳門生意，包送上門，每位一千五百元。尹玉蓮身無退路，只得叫曉玲在此等待行動，臨別時母親關照曉玲，除非她親自來接，否則不得回去。五天後，正當曉玲接到“今晚行動”通知時，有人報信，她母親回去的當晚，李立德向她追討曉玲不果，爭吵打鬧不休，在無法解脫的困境下，尹玉蓮終於在深夜上吊自殺。劉曉玲聞訊悲痛不已，她若回去，除見不到母親外反會自投羅網，境況既然如此險惡，只得一搏。就在當夜，曉玲聽從安排，她與一位黑大漢手拉手扮作情侶，走了一個圈子抵達黑窩點。入夜，她在荆棘叢中忍受創傷，在死亡線上，快速爬過鐵絲網，度過淺水河，一抵岸就登上一輛灰色小汽車……
  • 王月英聽完曉玲敍述來歷，爲她死去的母親灑淚一番。面對可憐無靠的弱女，她只有收留的義務，沒有推出的權利。她關照曉玲不要抛頭露面，不可讓鄰居知道。春松回來了，得知劉曉玲的身世，他十分同情她，愛護她。他認爲曉玲是社會因素的受害者，她單純、可愛、沒有罪。只要她不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他會勇於承擔一切保護她的責任；看在感謝母親的救命恩人份上，責無旁貸。他啓導她要耐心等待大赦，定有自由、光明之日。劉曉玲第一次得到了青年知己，這是她的不幸之中的萬幸。她目前能夠回報的是好好做家務，結毛衫，件件花樣翻新，穿在他們母子身上，暖在心裏。春松再次出海，增添了一種份外的責任感。半年過去，蛇頭大佬並沒有忘記向劉曉玲打主意，他認爲把收藏起來的一塊金牌現在滿可以再拿出來充分享用了。一天中午，大佬走到河邊新街中段東張西望，認定劉曉玲就住在這家二樓，因爲他前天曾親自來瞟過，他站在馬路對面，看見一個像劉曉玲的女人的身影在視窗閃過。錢與欲促使他大搖大擺闖上樓，當他正舉手拍門之際，“大力”狼狗突然從室內撲門狂叫，警伯正欲領牠出街兜風，拉開門，一個身高一米九的威風凜凜的警員出現在大佬面前大聲問：“你找誰？”“大力”邊吼邊躐露出吃人的凶像，把大佬嚇得屁滾尿流飛步下樓奪門逃跑……這一次遭遇，嚇得蛇頭大佬死也不敢再來找劉曉玲的麻煩了。第二年春天，有一天王太從茶友口中聽到一個十分振奮人心的消息，她急忙趕回家對劉曉玲說：“乖女，你有救了。快快跟我去登記！”這便是聲震全球的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發生的一件大事：全澳門在一晝夜間，從各個角落湧出幾萬黑市民走上街頭，雲集在澳督府門前要求大赦，其聲勢空前浩大……，偷渡者的人海加上他們的親朋，人數達近十萬之眾，人潮使馬路堵塞，交通中斷，爲澳門歷史寫下震驚世紀的一頁。王月英緊勾著劉曉玲的胳膊，站在一個登記廣場的入口處排隊，老人家忘了饑餓，也強制了人有三急。到了黃昏，正當快擠到進入門口時，王月英突然昏倒不知人事……，可憐的劉曉玲不顧一切抬起王月英大叫“救命！”沒有人理睬！處在這個生與死的搏命關頭，分秒必爭，誰管這樁閒事。劉曉玲被排斥在隊伍之外，雙手抱著昏迷的王月英不知何往，只有哭泣，突有一名警員招來的士，他囑咐司機將病人就近送往鏡湖醫院，並付足了三十元車資，但他卻沒有向護送的女子打一聲招呼。這個人就是警伯。劉曉玲在醫院主動幫助護士清理了病人失禁的大小便。王月英仍未甦醒，曉玲牽住她的手哭得十分悽慘！被感動的醫護勸劉曉玲先去登記，爭取“新生命”的最後機會。劉曉玲搖頭說：“王太不醒，我就跟她一塊死，登記沒有意義。”她堅決不去。晚上七點差十分，王月英終於甦醒過
  • 來，她看到劉曉玲哭成淚人，問明情由，要起來捉曉玲去登記，但被醫生制止。一位好心的護士駕著她的新跑車，載著劉曉玲直達登記處，可惜大赦登記時間剛過，鐵門關上。“天不容我！”劉曉玲嚎啕大哭……雙手拼命拍門……“MyGod!”護士搖頭輕歎。突然鐵門打開，出現一位警員指問：“你叫什麼名字？”“劉曉玲。”“有人證明你是排過隊嗎？”“有人和我們醫生、護士證明她排過隊……”護士小姐拿出工作證亮相、書寫經過...警員鬆一口氣，帶領劉曉玲破門而入。劉曉玲領到澳門居留紙隔天，春松返航，爲了慶賀曉玲得之不易的好結局，他特地包了計程車游車河，使曉玲大開眼界，她確認澳門是個美麗的地方。尤其是王太見到春松與曉玲談得十分投機，她從內心就把曉玲當作未來的媳婦。當晚在氹仔凱悅大酒店吃自助餐，除發現大家在取菜的手式不同外，口味倒是一致的。曉玲第二天就到一家製衣廠做工，她巴巴結結，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家後還要洗衫、拖地板、搞衛生，並且不讓王太插手，天天如此。王太過意不去，曉玲說這比她在農村勞動輕鬆多了。曉玲將首個月的工資一千三百元雙手捧給王太收藏，她自己需要買的生活必需品，算好了價錢，再向王太討，總之，她不花無謂的零用錢，月月如此。她還對王太多次表白：多謝他們母子搭救了她，使她才有今天，她不會妄想，只有報答的本份。春松每隔四五周才回來一次，他若白天到家，晚上必到工廠門外接曉玲下班。王太在家做好海鮮餐專等他們倆回家吃晚飯，歡樂的氣氛，洋溢滿堂。一年一度的春節到了，工廠裡的女工們都紛紛高興地回鄕過年。曉玲在向她們祝福之餘，自己一個人躲在洗手間內思親人淚濕衣襟，無人知曉。正月初一，曉玲一早起身，梳洗畢，向王太叩頭拜年，祝福她老人家健康、長壽！她再向春松哥拜年，祝願他每次出海一帆風順！樂得王氏母子無所適從，家裡有了這麼一個明理懂事的開心果，世間哪裡去找？光陰似箭，匆匆兩年過去，期間，曉玲把在工廠裡學到的裁剪和縫紐技術帶到家裡實用。她從十月初五街地攤上買些經濟實惠的布料，替春松做衣服。最近一次春松回來穿上的新裝，簡直比他買來的成品衣衫還要合身和色調還要好看。春松爲了感謝曉玲，他特地買了一條“永結同心”的金項鏈送給她作禮物。曉玲再三把它脫下說她不配戴金首飾，能戴上銀首飾就可以了，但她又不能不領盛情，只好把它收藏起來。王太與曉玲相處近三載，知道她是個十分賢淑的好姑娘；春松也是個實實在在的好青年。這一對青年人也常在一起唧唧咕咕的，十分親蜜，但就是不知道他們倆爲何擦不出愛情的火花？王太帶著這個解不開的問
  • 題去向她的茶友們請教，指望能得到個令她滿意而又行之有效的獻策。有一天，王太一早約同茶友們會面，入座後她先向各位斟茶，便直爽地把她解不開的老大難問題攤開，請眾姊妹出主意，發言的全屬師奶級人物，妳一言，她一語，出謀劃策，很快便收集到一個“立竿見影”的“絕招”，敦促立即執行。王太受之興奮，多謝大家鼎力相助。王太從茶樓出來，她不敢怠慢，急忙趕到南灣戲院，夾在青年人隊伍中排隊購三級片電影票。由於王太的出現，使不少人交頭接耳，刮目相看……王太終於買到兩張晚上十點半鐘的入場卷。她回到家裡，雖然也忙東忙西，但心不在焉，直到晚上把兩張電影票落實在曉玲和春松的手裡，她才定心。走進電影院內，曉玲觀望四周，一片陌生，春松拉著曉玲的手引路，步入視角最好的中排中座。廣告片後，天花板燈熄滅，咫尺不辨舉指，這正是對對情侶們溫馨的開始。惟有曉玲沒有這種感覺。當寬大的銀幕上出現一個女孩子在樹林裡被一個黑大漢捉住。曉玲已感到爲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擔心！接著，那個黑大漢硬性的將姑娘的衣衫一件一件剝到清光，而那女子雖盡力抵抗，最後終遭黑漢暴力強姦時，曉玲“哇”的一聲哭叫起來，她立即逃出場外。春松也跟她而出解釋說：“這是演戲，不是真的！”“這種電影我不看，你愛看，你找個人陪你去看吧！”曉玲說後，臉色難看，一聲不響直往家裡走，春松護送著她。兩個人的自控平行線，到家沒有交匯點。王太坐在床沿正憧憬這對青年人，通過這部電影的情場啓迪，定能達到“催谷”目的，她抱孫子的日子，屈指可數，爲時不遠了。突然曉玲和春松回來了！曉玲緋紅著臉蛋對王太說聲她身體不舒服，便入房蒙頭大睡了。春松先在客廳呆坐一會，然後出門直到次日凌晨兩點半帶著醉意而歸，這是他唯一的一次。第二天一早，春松告訴母親說他不想休假，要跟船出海。曉玲一反常態，她不僅不勸阻，反而極力鼓動春松出海作業。王太搞不清自己錯在哪裡，一頭霧水。一星期後，氣象台報告：今年第四號颱風從東海二千公里轉變方向，正向漁場吹襲，有三艘漁船被大海吞沒，五人死亡，十人失蹤。過了三天，王太接到確切消息：證實春松失蹤。這一晴天霹靂，使玉太神經一時失常，昏倒三次均被曉玲精心護理救醒。曉玲自己也哭乾了眼淚，支持不住！但她明白自己有十惡不赦的鼓動罪，致使春松在大海中喪生。她感覺到現在生比死更加困難的現實性是十分具體的。她根本沒有能力和勇氣面對這種不可解脫的局面。三天後王太將劉曉玲的二十包月工資交還，要她立刻搬走，她再也不要看見鼓動春松投奔怒海的罪人，否則，她就跳樓！
  • 面對如此情況，曉玲明白解釋是多餘的。她轉過身將工資包好，在房內換上一套新衫，怜走所有衣物，方便老人家忘記她。她在臨別前還向王太跪拜，感謝她老人家的恩重如山，但王太入房迴避。劉曉玲走出大門，就將兩大包衣物投進垃圾桶。她眼神痴呆，不知何往，但腳沒停步，腦子一片空白，夕陽西下時分，她走向螺絲山的至高點，沒有回頭，沒有依戀，兩眼平視默唸：“春松哥，我來當面向您說清楚，我爲何鼓動您出海的原因，我來啦〜”正邁步起跳，突被一隻有力的手將她拉住。這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手，進而用力將她箍在懷裡嚴加指責：“姑娘，你還沒有體驗人生還有快樂就死，說明你辜負了生的權力，也說明你不講公道，至少要利用妳的本能，償還夠別人對妳的付出再死，這才叫公平、合理，對嗎？”曉玲終於明白陌生老人的“用意”。她沒有回話，只眨眨眼，卻目不轉睛。觀音堂大雄寶殿煙雲繚繞……劉曉玲跪在蒲團上做了個虔誠說真話的祈女，她向普渡眾生的歡音菩薩三叩首後閉目祈告：“菩薩見證：我只有利用我的本能來償還王太施予我的恩賜，代替春松照顧他母親到達生命終點，一旦實現這個目的，我即刻登高跳到九泉之下去見我心愛的春松哥。”“你有錢嗎？”曉玲起身詢問老人。老人心想，她果然要銀紙了。他摸口袋，實說：“錢不多，尙有三千五。”“你就全給了我吧！”曉玲伸手取過錢。劉曉玲把一疊港幣分批投進身邊的紅漆功德箱裡……站在旁邊的老和尙舉步上前，向她合掌深躬作揖，大聲讚頌：“阿彌陀佛！多謝大施主！”老人觀察曉玲的舉措，感到—“驚嗎？失有所値。我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從現在起，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只要不離開澳門。”曉玲向老人宣告。這裡是個一房一廳的住所。劉曉玲在房內把窗簾拉上後，便脫下一件件衣服，剝到精光，仰臥在床上……老人在客廳整理一本筆記本後走進房內，看到如此情況，他的心沉重著！這樣貼近和打量一個赤條條的年輕女子，在他來說實乃首次。他的心房揣著一團火和一塊冰，這相剋的兩者攪得他極之難受，能用鈔票買來一個血肉之軀？！他退出房內。“來嘛！還等甚麼？上—因有交易，我已經屬於你的人了，來來來！我並不怕—”曉玲沙啞地道。“不。姑娘，你不能這樣，我不好過。妳一個人睡吧。我在客廳長沙發上睡一晚能行。”他的聲音像廟堂裡的暮鼓晨鐘，單調、統一。
  • “天天睡沙發行麼？”曉玲陰聲陰氣的問。“行！行！”老人肯定的回答。其聲清脆，像敲木魚，一點不含糊。曉玲不再冷言冷語。她穿好衣衫拉開窗簾說：“你明天陪我四處走走，我雖然在這地方住了三年，但還沒有好好的逛過呢！”“明天妳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吧！”老人應諾。第二天清晨，曉玲打開房門，不見人，只看到一張信紙上寫著：姑娘：當我第一眼看到妳眼神呆滯和舉步顫抖時，估計妳是個失去了真愛或受過驚駭不能夠自制的女孩。當我看到妳要做出生命不負責任的行爲時，我不能不阻止妳。妳有著青春和美麗的生命，應該去分辨這個世界儘管有不少壞人，但畢竟還有更多的好人。妳不該自暴自棄，要在生活的里程中畫出是與非的記號，使得自己知道錯處，永遠朝著正確的方向走！這套小公寓房，還有兩個月租期即滿，期內所有費用已付。我已返巴黎。一個硏究東方人文學學者：無名氏即曰凌晨王太在盛怒之下趕走了曉玲，但她認爲這不足以平墳。另一個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尖嘴黃雀的主人擺地攤的老頭，要不是聽從他那“親在鄕土”的神話，她也不致爲兒子“催谷”，如今反把獨生子春松催個命歸陰。此前，她還落力向茶友們推荐那隻黃雀是個真有靈性的“預言家”，罪過！罪過！她蹣跚地向議事亭前地走去，打算再出二十元，不，物價漲了，“水起船高”，出三十元，好讓那個老頭兒爽快地玩把戲，一旦小黃雀跳出籠子，她就一把捉住牠，轉身將她放飛，免得再作弄死人。老頭若不服打官司，老命一條，她不怕。王太這種周詳的行動佈局，從“戰略戰術”上均做到天衣無縫；從“知己知彼”方面，也做到了善用《孫子兵法》。可惜她未能用上，因爲那個黃雀算命的攤子早已不存在了，並且詢無下落。她只得垂頭喪氣往家裡走……原來，春松並沒有在颱風中喪命。他在狂風吹來之前已經穿上救生衣，並準備好一塊大木板，直至颱風將漁船吹翻前，他已用繩索綑牢木板的洞孔一起落水，增加不離不棄的飄浮雙保險作用。他在海上漂流了十八小時，幸被公海上的一艘新加坡貨輪救起，經過多日的周轉和醫療輕傷與休息，現已痊癒。春松歸心似箭，他一到家就發現神龕上立了自己的靈牌。曉玲的床上是空的。他打開衣櫥，發現自己最喜愛的一件衣服的口袋裡有一包東西，裡面是曉玲的二十個月袋裝工資，一條“永結同心”金項鏈和一封信，上寫道：親愛的婆婆（您老人家的愛稱）：我是個很愛春松哥的人，但又是個不配他愛的女人。他是不會原諒我的，因爲我在偷渡來澳的當晚，在荆棘林裡被那個蛇頭黑大漢姦污了，我失去了貞節，致使我一直沒有勇氣面對人生，談情說愛。我若不鼓動春松出海，恐會再次看那種向女人施暴的電影，爲了免受觀感上的刺激，我才那麼做的。我有罪，但應屬於無辜的。現在，我只有到陰曹地府去向他說清楚。我這裡所剩下的二萬一千
  • 元工資，本來就是我敬奉給您的，算是我的三年宿食費，但您老一定要還給我，我要走了，要去找春松去了，要錢還有甚麼用呢！敬望您老人家收下吧！永遠愛您的曉玲敬上。某年某月某曰。春松讀完信，一急非同小可》他忙把神龕上的靈牌砸爛，飛身下樓，向曉玲工作的那個製衣廠奔跑……其實，王太就在不遠處的地方與她還活著的兒子相對穿梭而過，只因各人的心力交瘁、目光遲鈍，白白錯過了大好的見面機會。直到午夜，母子才在家裡見面。經過春松一番解釋，王太喜極而痛哭，萬分擔心曉玲若有個三長兩短，今生今世不得安生。自從無名氏學者不告而別後，曉玲從內心對他深表敬意，同時也爲自己的行爲不淑而臉紅。爲了履行她要代替春松照顧他母親的諾言，她必須回到工廠銷假……王太母子接到曉玲所在的工廠打來的電話，王氏母女立即趕來，大家如同隔世人相見，擁抱在一起，破啼爲笑！當場由王太作主，把曉玲的銷假改爲婚假。次年歲晚，劉曉玲順產了龍鳳胎，歡喜滿堂。王太煮了兩大砂鍋豬手薑蛋，及時送往醫院，眾多的護士、醫生和工友們邊吃、邊笑、邊叫“婆婆”之聲不絕於耳……
  • 連理黃春年朱小玲不久前與男朋友大吵了一場，雙方爭持不下，鬧得很僵，但又不忍就此結束三年關係，因此她提出互相給對方一個冷靜期，好讓對方思考要不要維持下去。就這樣過了幾天，她一個人悶得發慌，便趁着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暑假，與阿姨及表妹由廣州到澳門“自由行”，看一看這個最近名頭甚響的“東方拉斯維加斯”與幾年前有何不同。她一心想跑到威尼斯人或者新葡京之類的新酒店及賭場參觀，卻想不到阿姨一到澳門，便逕直到了一所古廟一一俗叫觀音堂的普濟禪院去了。“不會吧……”表姐妹倆看着她和幾個同行的婦女興高采烈地趕入廟宇，下巴不禁跌到地上。兩女對望一眼，朱小玲道：“我說，這個年代在我們廣州，她們還真是少有的婦女！”表妹道：“我還以爲她們講笑呢！原來
  • 真的是來拜神！”“廣州寺廟也多的是……”“阿媽說澳門的寺廟都有好幾百年歷史，很靈驗的，不像我們那些很多都是重建……"“那麼，我們跟着進去呢？還是周圍走走？”朱小玲一心來解悶，想不到卻是來“找悶”。“一場來到，進去看看有甚麼特別啦，聽說這裡是《望廈條約》的簽訂地點呢！”“甚麼條約？”“總之是清朝的一個不平等條約啦！”“沒興趣……”表妹拉着朱小玲一邊走一邊說：“進去吧！”兩女進了廟宇，表妹便放了朱小玲的手，走到母親她們所在的大雄寶殿去，只見她特別對一個同行婦人裝乖賣巧。朱小玲低聲罵道：“臭丫頭！”原來表妹今次之所以肯放着豬朋狗友不顧，跟着母親來澳門，一大原因是那個同行婦人正是自己心儀男子的母親。朱小玲對這些中國的傳統玩意毫不感興趣，一心只想快點往賭場看看，然而男朋友的事情又困擾着自己，那種與對方相處時突如其來的窒息空氣這時彷彿又出現在她的周圍。她遊目四顧，隨意瀏覽，一瞥間，見到旁邊一個甬道口站着一個慈眉善目的胖大老和尙，向着她咧嘴一笑。她先是嚇了一跳，但很快定下神來，畢竟自己學的是醫學，死人的屍體都解剖過了，自認沒有東西嚇得了她。她定睛打量那和尙，這時和尙向她點一點頭，好像示意甚麼，隨即隱身到甬道中去。反正沒事可幹，她便不管三七二時十一，壯着膽子，跟着和尙去了。和尙在前方不遠處引路，朱小玲尾隨其後。經過兩三條過道和一些偏殿，她正不知自己走到何方的時候，突然豁然開朗，走到了一個似是花園的所在，卻又失去了和尙的蹤影。進不是，退又不是，雖然覺得古怪，她還是向前走去，只見那裡有些亭子和石碑，倒也古趣盎然。忽然眼前一亮，數棵巨大古樹交纏環繞，形如鹿狀，十分古怪，見樹身有一塊介紹牌，湊近一看，讀了出聲：“連理樹？”“沒錯，是連理樹。”不知哪裡冒出這一句話來，朱小玲緊張地向四圍一看，但人影都沒有半個！“這裡！”聲音從下面傳來，只見剛才那和尙已坐在她的腳旁，嚇得她彈開一步。和尙眼也不抬，慢條斯理地說：“坐下來吧！你見到這連理樹嗎？那是兩棵連結生長的榕樹。它們已不是那麼容易讓人見到的了！來，聽和尙說一個故事，解解你的感情煩惱。”朱小玲原本幻想在澳門的教堂裡會踫到一個南歐風情的混血神甫，卻想不到在古廟裡遇到胖大老和尙，只感到啼笑皆非，但見老和尙好像知道自己的事，便好奇地坐下來看他搞甚麼鬼。老和尙慈祥地一笑，“好，我要說了，你仔細聽，那可是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哦！”朱小玲聽到“纏綿悱惻”這一詞語出自他的口中，不禁噗哧一笑，然而當老和尙娓娓道來後，她的神色便變得專注而嚮往起來了。
  • 兩百年前的十九世紀初期，現在的澳門半島上，除了葡萄牙人自稱爲“基督城”的洋人聚居處，屬於葡人控制範圍的“澳門城”外，半島上還有望廈、龍田、龍環及沙梨頭等村社，乃是滿清香山縣管轄的地方，這些地區被統稱爲“濠鏡澳”。鸦片戰爭前，天朝的通商口岸不多，濠鏡澳作爲一個重要的對外港口，當時卻也相當繁盛，海面上舟帆競渡，碼頭上貨如輪轉，一派中興景象。當時，望廈村聚居了一班閩潮藉人，他們有些是流販之輩，有些是明末遺族，在當地落葉生根已好幾代了，將望廈村建設得頗爲興盛，內中富戶大家不少。望廈村人重視文教，吸引到兩廣文人雅士聞名而來，風雅倒也一時無兩。“望廈”之爲名，有“懷望廈門”之意，表達了當地閩人思念故鄉之情。普濟禪院一帶便是屬於望廈村的範圍。禪院興建於明朝天啓年間，相傳當時本地土著不讓閩潮藉人到村外的觀音古廟參神，他們一氣之下另起爐灶，籌資在附近建成了更爲宏大的普濟禪院。望廈村南是龍田村，那裡大小共一百多戶，多爲本省貧民，以耕種、畜牧爲生，也有些製作神香和炮竹的小作坊，頗有興旺之象。整個村社只有黃氏一個富家大戶，他們除了在龍田擁有不少房產田地外，也經營南洋及廣州之間的貿易生意，在廣州一帶也有好些祖業。黃家少爺黃嘉明生得風流倜儻，知書達禮，甚得村民敬愛。他與望廈富戶吳氏女有婚約，男女互相都頗爲欣悅，眼看便是完婚之期了，卻因普濟禪院的擴建和修繕工作委派到吳氏主理，而他的父母又於年前先後離世，載孝在身，又要承繼家庭基業，不得不先將婚事押後。他常爲此而惆悵，只不時寫信及送些小玩意給吳家小姐，以通款曲。一天近午，黃嘉明正在書房中計算本月田產租收時，老管家進來說道：“少爺，阿竹回來了。”黃嘉明喜道：“是嗎？立刻叫他進來！”一個二十二、三歲，與他年齡相仿，樣子樸實中帶一點靈氣的農民走了進來，叫了聲“少爺”。黃嘉明着管家出外，問道：“阿竹，我叫你辦的事辦好了嗎？”阿竹答道：“辦好了，這是從廣州收到的帳目、這是從前山寨收到的，還有，明年春天需要的種籽都買來了……”黃嘉明急忙打斷他說：“不是這些，我叫你買的那些東西呢！”阿竹笑道：“少爺別急，我不是正要給你看嗎？”打開另一包裹，展出裡面的一些繡鞋、紙扇、胭脂、西洋玩偶和香水出來，笑道：“我說，這些玩意兒在澳門街不是也可買到嗎？”黃嘉明倒出香水來聞，說道：“那可不同，澳門可以買到的我都送過給吳小姐了……”阿竹奉承道：“少爺你這麼重視未來少奶奶，想來她一定貌如天仙，只可惜小人還未見過她一面。”黃嘉明輕敲他的頭殼道：“她是讓你隨便看到的嗎？”說罷從懷中掏出幾個洋錢，“拿去，這次辛苦你了……我現在寫信給小姐，你傍晚吃飯前再來，替我到望廈一趟把信及禮物帶給她。”阿竹佻皮地用洋文回答：“0K!”領着少爺的賞錢，阿竹歡天喜地地步出黃府，出門前還不忘與丫頭鳳兒單眼，又扭了正在門前掃地的小青屁股一下，小青拿着掃帚佯裝要打他，他快步跑開了，爽朗的笑聲響遍整條大街。阿竹姓李，與父母及弟弟一家住在龍田村南面，屬於該村最窮困的地方，他曾聽父親說過，他們家住在龍田已經好幾代了，曾
  • 祖一代還算是個富農，後來不知怎麼得罪了洋人，被人誣陷，便慢慢敗壞下去，田產賣清，只能租黃家的田地來耕作。阿竹聰明伶俐，時常在農閒時幫黃家做些雜務，又經常代老管家到外地替黃家辦些體己事，黃家也就收取他們家較低的田租。人們都說，李叔和李嬸一家要富起來了，因爲黃老爺死後，黃少爺更倚重阿竹，到老管家也歸老後，他們的兒子便要當起管家來了。這時阿竹一邊哼着歌，一邊往家裡走，沿途田野風光，好不愜意，走着走着，不禁又偷笑起來。原來這次旅程，好些主顧都給了他不少打賞，見有餘錢，他便慕名前往廣州著名的煙花之地，找了個姑娘過夜。首次接觸成熟女性乳房的感覺實在奇妙，與十三歲時偷摸鄰居冬月的乳房很不同，冬月的乳房一點肉都沒有，而面前這個姑娘，摸她的乳房就像把手伸進了水裡一樣。完事後，那妓女問道：“你娶老婆了嗎？”阿竹道：“沒有。”妓女笑道：“我就知，你這麼笨拙，不過我看你不是童子身了，你是幾歲糟蹋人家閨女的？”阿竹道：“可沒有。”妓女整個身子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劃他的鼻：“騙人。”阿竹差不多回到家了，放眼望去，只見父親和弟弟在田裡幹活，母親正從遠處的居民區走來，要叫父子回去吃飯，發現了阿竹，遠遠向他招手。阿竹大叫道：“我來也！”像滾下去一樣跑到低窪的田裡，替父親槓了鋤頭，拍拍弟弟阿牛的肩膀，然後到一旁的稻草人前，幫它理直了衣服，便與家人回到租住的茅舍去。小小的茅舍，佈置得也十分整潔。飯間，阿竹將今次出行所賺到的錢扣起一部分後，餘數都給了父母。母親收過錢，喜道：“再過兩年，我們可以建自己的屋子，也可以買一塊小菜田了。”阿牛咕噥道：“我可不願再耕田，到省城裡找個工作多好，或者學着阿德在澳門幫洋人做事，收入也比耕田強。”李叔罵道：“住口！就是因爲鬼子佬害我阿爺，我們才要捱窮，還說甚麼幫他們做事！以後不准你再說，再說就給你掌嘴！”阿竹把一條菜夾給父親，勸道：“他才十五歲，懂甚麼事？別動氣！看，我從廣州帶了甚麼給你！”從包裹中掏出一包東西，“雨前龍井茶，整個香山都買不到！”李叔眼前一亮，打開紙包，喜道：“好香！”阿牛匆匆扒了些飯入口，便說聲“吃飽了”，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李叔罵道：“這人真是！”李嬸用眼神向阿竹示意，著他去看看弟弟。阿竹便趕忙吃了一碗飯，追了出去。到得菜園，只見弟弟在一個小池塘邊蹲着。阿牛彷彿知道哥哥已站在身後似的，將一塊石子丟進池中，頭也不回地說：“哥！我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我不要父母捱窮！也不要你們看不起我！”阿竹也蹲下來，伸手搭住弟弟的肩膀，說道：“你要怎麼出人頭地？”阿牛一下子答不上嘴，胡亂說道：“我……我可以到省城或者南洋打工，到澳門幫鬼子佬做事……儲些錢再做生意!”阿竹笑道：“你真是天真得可以，哪會這麼容易給你賺到錢做生意……怎麼說都好，你想出人頭地的想法也是對的，只不過，你先要改改自己的壞習慣！”“甚……甚麼壞習慣……”“我藏在床頭的銅元不見了三個，不是你拿了還有誰？”“不是我！”
  • “不要狡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阿牛慌張起來，“哥，你不要告訴阿爹，他會打死我的！”阿竹緩聲道：“你答應我以後不偷，我就不告訴他們！”阿牛斬釘截鐵，“好，一定一定……”“好啦！放過你！但你記着將來做事，一定要手腳乾淨，人家給你打賞你可以要，但你不要偷人家的東西，想也別想！”“知道了！”阿牛突然跳起身，沒頭沒腦地向前跑去，回頭朝哥哥朗聲笑道：“追得到，給你個錢買紅棗！”阿竹笑道：“又玩這個！”一直待弟弟在眼前消失，才開始向他追去，不久兩兄弟追逐至金鐘山下，眼看阿牛便要被阿竹追上了。金鐘山爲一小山，周圍布滿先人墳穴，上下路徑四通八達，阿牛到得半山，阿竹已在另一條路趕超了他。阿竹一氣跑上山頂，站在一塊大石上，但見藍天碧海，一望無際，他張開雙臂，感受微風縷縷，神怡心曠！遠處前山寨的青山在陽光的照耀下翠綠耀眼，四周村社坎煙隱隱，一派平和安祥；轉頭一看，便見到被葡國人佔去了的琴山，他聽說葡人叫那裡做甚麼“東望洋”來着，山頂正在進行葡人的“防禦工事”，幾樽大炮架在那裡，大炮後面卻又有個教堂般的建築，非常突兀。中午時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聚集着大小船隻，好不熱鬧。阿竹等了好一會，阿牛才跑上山來。阿竹笑道：“又是你輸！”阿牛一邊喘氣一邊說：“你一定是抄捷徑！”阿竹笑道：“對啊，你怎麼知道！快，給錢我去買紅棗！”兩兄弟開了一回兒玩笑，只見黃家的老管家在山下向阿竹招手。阿竹笑道：“我又要去做信差了！”阿牛道：“又叫你送東西到吳家啊？”“不就是！”“阿哥，聽說那吳小姐長得十分漂亮，有如仙女下凡呢，不過我說，她見到你說不定會喜歡你呢！你這麼氣宇牽狼！”“甚麼‘氣宇牽狼，！不懂說別亂說，你等會努力耕作，讓爹娘好好睡個午覺，我去了！”一溜煙跑下山去。到得黃家，阿竹逕直走入黃嘉明的書房，只見少爺還在寫信呢！黃嘉明抬頭見到阿竹，喜道：“怎麼來得這麼快？”阿竹笑道：“少爺有事吩咐，我當然要立即出現啦！”黃嘉明笑着搖了搖頭，“我突然想起有些東西要你送到澳門街去，因此早了點叫老管家找你來。”未幾，把信寫好，風乾後放入信封，連幾件物事一起包好，吩咐道：“阿竹，你不用太快到望廈那邊去，這個時候小姐應該到普濟禪院督促工人去了，要傍晚才回呢！你早送去的話，我怕他家傭人把東西弄丟，你晚點才送去吧！”又遞上另一盒物事，“這是送給文第士先生的禮物，這個是地址，你現在便送過去。”交給阿竹三個銅元，“這是給你的賞錢。”阿竹領諾而去，抄琴山下的小路，一直到了有基督城之稱的澳門街。其時澳門熱鬧如歐洲小城，華洋雜處，南灣岸邊更是車水馬龍，開有不少旅店。葡人在當地興建了好些教堂，聚集了很多天主教士，是遠東天主教徒心目中的聖地。
  • 阿竹未幾找到了文第士家，碰巧他正出外訪友。他心想時間多的是，要是現在把東西交上去，門房不給打賞，豈不白白浪費賺錢良機？因此便在附近閒逛，延挨時間，看看五點左右，一個馨鬍子、看似有頭有臉的葡萄牙人出現了，見他進了房子，阿竹才把東西交給門房，如願以償得到打賞。這時該去望廈吳府了，阿竹一邊趕路一邊想：少爺說吳小姐傍晚回家，我現在先她去到吳府等待，也許可以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的大美人！還有，將禮物直接交給她，說不定她會給我更多賞錢呢！打定主意，加快腳步。阿竹比自己預期還要快的到達了吳府，問看門的老媽子，知道小姐還未回來。反正午飯也吃不飽，便坐到對街一個吃麵的攤子，要了碗豬皮湯麵，邊吃邊等。旁邊桌子也坐着兩個人，阿竹一聽他們的對話，就知道是吳府的長工。只聽其中一個人說賺夠錢了，想回潮州老家娶老婆，另一個較年長的則表達了不捨之情，同時又擔心人手不夠。阿竹只顧吃麵，等了不久，遠遠地只見平時接待自己的丫環冬月（也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經常被他佔便宜的鄰居）及小橋陪着小姐回來了。小姐穿着輕便衣服，打着洋傘，剛好把臉遮着，樣子看不清楚。阿竹趕忙把剩湯喝下，丟下兩個銅板，竄入一條巷子，繞了一圈跑到三人背後，佯裝着剛趕上的樣子，叫道：“喂，喂！冬月！小橋！別走那麼快啊！我家少爺有東西給你們家小姐呢！”三人停下來，冬月轉身笑道：“小竹，你們家少爺今次又有甚麼新玩意啊？”阿竹走上前，胡謅道：“也沒甚麼特別，只是些天山雪蓮啊、番邦銅錢啊、黃金造的伊麵之類的！”冬月知他亂說，啐道：“把東西拿來吧！”“少爺要我親手交給小姐呢！”阿竹只見小橋在小姐耳邊說些甚麼，小姐一直不回過頭來，他唯一可以見到的只有她白晰的耳背，已不禁想入非非了，真想走到她前面，一睹這個令黃家少爺神魂顛倒的女子芳容，卻又怕被人罵無禮。小橋罵道：“你是甚麼身份！我家小姐是你這種下人可以直接講話的嗎？”走過來，塞給阿竹幾個銅錢，把東西搶過道：“走吧！這是小姐賞給你的！”阿竹也沒在意，反正將來也一定有機會見這個未來少奶奶的，也就笑着讓她把東西搶去，順手抓了她的手一把。小橋輕罵道：“下流。”冬月嗔道：“無恥！”兩女於是傍着小姐向吳府走去。這裡阿竹點算收入，比平時多了一倍，心想今天的財運真是不錯呢！不經意抬頭一看，只見吳小姐正好好奇地回望着他，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在夕陽的襯托下，他只覺吳小姐有如天仙下凡，輕盈的秀髮、微微挑起的長眉、點漆的雙睛、挺直的鼻子、緊抿的紅唇，美艷不可方物，一下子看得痴了，銅錢眶啷啷盡跌地上。吳小姐淺笑，丟下一個倨傲的眼神後便轉過臉去。“實在太美了……她是神仙嗎……”刹那間，阿竹只感到呼吸困難，天旋地轉，彷彿經歷了千百世的輪迴才有機會在今天一睹佳人絕色，又好像自己生存於世上已萬千年了，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爲了迎接那一個眼神他已歷盡千辛萬劫。那種感覺很奇特，比面對觀音媽祖還要虔摯。他簡直陷入瘋狂一樣，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做些甚麼，千奇百怪的感受和想法都湧上心頭，唯一一個
  • 可以確定的想法，就是要親近吳小姐，親近她，看着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保護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就像戰士保圍自己的家園一樣，視死如歸！讓這些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可以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永遠璀燦着。一陣迷亂，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太陽已經下山了。阿竹回到剛才的攤子，要了杯香片茶，一直坐到掌燈時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好像只要這麼等，就能等到一個答案出現。這時吳府中走出一人，是剛才坐在他旁邊談話的年長工人，阿竹想起甚麼，跑過去喊道：“大哥！”那人舉燈一照：“你是？”“大哥，我是龍田村的，聽說你們這裡缺人用，對嗎？”那人狐疑道：“我們是缺人，你……怎麼知道的？”阿竹向小店一指：“老闆說的！”那人沉吟道：“最近觀音堂正在趕工，我要不時去監管，阿良又要回鄕，確實需要人手……”用燈上下一照阿竹，見他長得頭目聰明，雖是粗布麻衣也還乾乾淨淨，便說：“好吧，我等下回去跟老爺說說看他意下如何，明天中午你再過來，說找我阿金就可以了！”阿竹一迭連聲向他道謝，歡快地回家去了！次日，阿金領阿竹見了老爺吳鳴，吳鳴見他曾幫過黃家辦事，又見他說話得體，甚是滿意，便聘用了他。下午，阿竹告訴黃嘉明自己要到吳府打工的事，騙他說是冬月找他過去幫忙的。黃嘉明見阿竹到吳府工作，心想他是自己親信，正可依靠他加強與吳小姐的聯繫呢，也便沒有反對。至於將來黃家有甚麼跑腿的工作，阿竹推薦找他弟弟阿牛代勞。晚上，阿竹又向父母交待了自己將會經常待在吳府，不能每天回家的話，着他們耕作不要太過勞累。吳家大宅在蓮花山北麓，周圍大量田宅都由他家擁有，吳鳴本身是個殷實商人，靠做貿易生意起家，主要將歐洲及南洋的香料和金貨販入中國，又將中國的茶葉及絲綢售往國外，從中取利，在濠鏡澳的華人及洋人社會裡擁有一定地位。阿竹剛開始在吳家打工的時候，主要幫他們做些擔擔抬抬的粗活，後來吳鳴及夫人許氏見他十分聰明、手腳麻利，不到一個月，便開始委派他做些體己事，又教他點算貨物，分擔阿金的工作，好讓阿金可以專心在普濟禪院監管修繕工程。阿竹全心全意地伺候吳家，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這樣，只知見到吳小姐的一刻起全副身心都被迷住了，不這樣做不行。然而阿竹想不到，他的到來卻引起了冬月的誤會。冬月雖不是甚麼大家閨秀，但也是老實人家的女兒，長得眉目帶俏，乖巧玲瓏。她十一、二歲起就被阿竹佔起便宜來了，雖然有時覺得被他欺負，但心裡確實喜歡對方。兩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冬月一心以爲阿竹今次進吳府是沖着自己而來，處處在老爺及小姐面前說他好話，與他說話時也是含嬌帶嗔的。阿竹以前也想過要娶冬月爲妻，但自從見過吳小姐後，一心只處處想着小姐。他從冬月口中得知小姐小字“玉憐”，一個多月以來，見她的機會還是不多，除了吃飯時可以借意把一些別人送過來的東西交給老爺，趁機一睹仙容外，其他時間都難以見上一面，只知她養了一隻很難看的南海大瀝鎭沙皮狗兒，就算吃飯時也要抱着，他真恨不得與那隻狗兒互換身份呢！玉憐幼受庭訓，知書識禮，聰明伶俐，
  • 嶺南名士謝蘭生曾到她家作客，當了小娃兒幾個月的私塾老師，大讚此女有慧根，着吳鳴好好管教；玉憐爲家中獨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對貧苦大眾缺乏體恤，溫婉的神情總有幾分冷艷和倨傲。由於望廈村修繕觀音堂的工作主要交給吳家負責，吳小姐便嚷着父母讓她參與，父母拿她沒法，只得讓她玩去。這日，許氏另有事要冬月及小橋幫襯，於是吳鳴便委派阿竹送小姐到普濟禪院，“監督”工匠工作。吳家大宅離禪院不遠，但也相隔一段路程，沿途良田美景，青山綠水自不必說。陽光猛烈，玉憐雖然打了傘仍嬌汗滿臉，阿竹走在她身側，但見她幾條髮絲亂纏額上，太陽穴反射着油光，更添動人之處，不禁看得痴了。一路上好些農人見到吳小姐，都停下手上的活兒喊她一聲，玉憐受之無愧。阿竹自慚形穢，不敢與小姐講話，一直到了一個分岔路口，玉憐卻先向他說話了：“阿甚麼，你自己先去觀音堂，我有些事情要做！”阿竹囁嚅道：“小……小的叫阿竹……小姐，你要去哪裡？”“下人不要問那麼多！”阿竹心頭有氣，“老爺叫我一定要陪着小姐，不能讓你有事！”玉憐道聲“麻煩”，從袋中掏出一個銅元，遞給阿竹，“拿去！你自己去觀音堂玩，一個時辰後出來接我！”阿竹見到銅元，很想接過，卻又道：“小姐，你要去哪裡？我陪你去，放心，我不會告訴老爺的……”玉憐懷疑地打量着他，拉起他的手，把銅元塞給他，“我讓你跟着，但你得答應我不能給任何人知道！否則我挖了你雙眼！”阿竹笑道：“可以！”玉憐見他慌慌張張的，心自好笑，把洋傘遞給他，“阿甚麼，你幫我打傘！”阿竹把傘接過，又道：“小的姓李，名叫阿竹！”玉憐笑道：“管你叫阿竹還是阿木！”路上，阿竹心裡犯疑：難道小姐要跟嘉明少爺幽會？但見小姐所走的路又不像，行了一陣，才知道小姐要去的是基督城。半路上玉憐僱了輛黃包車，自己坐在車上，卻讓阿竹在後面跟著跑，未幾到了三巴寺附近。下車後，她逕直走到一家西式住宅門前，在外面用葡語喊了一聲，裡面一個葡國少女跑了出來，卻用粤語說：“你來了！”玉憐與那少女半中半葡地交談了幾句，不知說些甚麼，那少女便與她領着阿竹進去了。兩女把阿竹帶到一個偏廳，叫他在那裡等待，卻結伴進入大廳去。阿竹正不知小姐要幹甚麼，只聽外面越來越熱鬧，接着有些黑人和南洋僕役進偏廳來，大廳中又傳來西方音樂。他滿腹狐疑，見那些僕役透過門縫偷偷向大廳張望，於是自己也湊過去看，只見玉憐換了緊身露胸的洋服，拿着洋摺扇，與幾個貴介洋少女和英俊洋公子在翩翩躧躍，跳着些他不知道的舞蹈。情景於他來說雖然突兀，但小姐穿起洋裝後顯露出動人身段，更是美不勝收，他只差點沒叫出聲來！
  • 本宅中一個印度僕役奇怪今日多了個生面口的傭人，便用半鹹不淡的廣東話與阿竹溝通起來，阿竹一問之下，才得知小姐原來大半年來每次假託到普濟禪院，實際上多數時間都來基督城遊玩，而且還去過教堂，信奉了天主教呢！冬月和小橋則一直都幫她瞞着老爺。回家的路上，玉憐心情興奮，主動告訴阿竹，自己如何與剛才的飛良紹小姐認識、如何信奉天主教和參加該教的儀式、又如何穿上洋裝後在舞會上大出風頭的事情。阿竹雖然很愛慕這位小姐，但對她以拜觀音爲名而拜聖母爲實、又對侵略者諸多示好的表現心感不滿，不禁說道：“小姐，我這次出來是陪你參拜觀音大使的！”玉憐一愕，惱道：“李阿竹，你用甚麼態度跟本小姐講話！”阿竹說道：“我只是說實話而已！”“我有說不去拜觀音嗎？我觀音又拜，聖母又拜有何不妥？”“你簡直亂來！”玉憐有氣，用眼瞪着阿竹，想他表示妥協；阿竹一點都不怕，與她直視，兩人一眨不眨，四目交投。玉憐噗哧一笑，“不跟你玩了。來，我們走！”竟然伸手進阿竹的臂彎，拖着他在基督城的大街小巷裡走着。阿竹一陣激盪，心頭狂跳，像遊魂野鬼般任由小姐拖着走。出了城牆，玉憐又把手放開，重新回復大小姐一貫的倨傲。兩人到了觀音堂，小姐進內朝拜觀音大使，表現得相當誠心，讓阿竹傻了眼，思疑剛才的印度人在造謠生事。玉憐去跟阿金說了些話，後者向阿竹吐一吐舌頭，表示小姐說來“監工”卻溜了去玩的事大家心照了。末了玉憐領着他到後花園閒逛，那裡還有一個名字叫做蚧崗，綠蔭生風，十分舒服。阿竹想不到這麼快就可以親近夢中女神，並且陪足她一天，興奮心情難以言喻，心想就算在這個花園裡陪伴玉憐一百萬世，他都心甘情願。只是身份懸殊，他也不讓自己過於幻想。兩個月後，觀音堂的修葺工作幾近完結，這期間阿竹曾四次陪小姐進基督城，一次是參加舞會，一次是陪她進三巴寺，另兩次則在街上隨便閒逛，看看南灣風光。在城裡，小姐總是挽着他的手走路，生怕走失似的。.阿竹想問她爲甚麼對自己這般親熱，又怕一問小姐便不再挽他的手了，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問。玉憐想了想，笑道：“我把你當成冬月及小橋了，我也是這樣挽着她們手臂的。”“真的嗎？”“難道我會喜歡你這個下人？”小姐的說話令阿竹面紅耳赤，連忙道：“不敢！不敢！……但男女……男女授受不親啊！”與面對其他女性時的從容不逼和放浪形骸不同，小姐在阿竹心目中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連想想猥褻的事情也是罪過，但他的手有時還是免不了揩到小姐的重要部位，那種飄然的感覺實在難以形容。玉憐笑道：“我和洋人見面還親臉呢！有甚麼問題！走吧！”雖然基督城聚居的大多是葡人及來自果阿、馬六甲的傭僕，然而也有不少中國人聚居其中，但見兩個身份明顯不符的男女這樣肆無忌憚地閒走，不禁也覺奇怪，引來一些議論。阿竹問道：“小姐，你愛嘉明少爺嗎？”
  • 玉憐甜甜地答道：“愛啊！我們很小時候就定親了！如果不是他爹娘去世不久的話，我想我們現在已經成了親……你知道，他經常送東西給我，討-我歡心，沒有比他待我更好的男子了……”阿竹突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想起甚麼，問道：“你有用嘉明少爺送給你的那隻法蘭西香水嗎？”玉憐道：“咦，你怎會知道的？你偷看過？”“不，那是我在廣州替少爺買回來的！”“原來是這樣！嘉明以前送的香水多着呢！但既然是你買的，我明天就用！”阿竹知道黃嘉明還是三頭兩日便送東西給玉憐，而現在替他把東西送來的，則換了是他的弟弟阿牛。整個夏季都甚少雨水，一踏入秋天卻連續幾日下起了傾盆大雨來。雨水終日不斷，阿竹在龍田村幫父母收割了蔬菜，又不忘對稻草人說聲“委屈你了”，便趕回望廈來幫忙吳家打理細務。這時冬月過來告訴阿竹，說小姐發脾氣了。阿竹問：“爲甚麼？”冬月道、：“老爺說觀音堂的事情完結後，便要安排小姐的婚事了，打算今年冬天便幫小姐完婚。小姐知道後便一直悶悶不樂，後來還發起脾氣來……”阿竹只“哦”了一聲，若有所失，“那，那她到底爲甚麼發脾氣呢？”“我們也不知道，本來不是好端端的嗎？”這時小橋跑出來道：“冬月！阿竹！你們有見過‘豬頭丙，嗎？”豬頭丙是玉憐的愛犬，兩人都表示沒有見過。小橋跺腳急道：“怎麼辦？小姐現在又不開心，豬頭丙又不見了，要是她把我辭退了怎麼辦？”阿竹笑道：“別慌張，慢慢找。”冬月道：“會不會跑出去玩，迷路了？”阿竹便問道：“這附近哪些人家有養狗？有沒有見過野狗在附近留連？”冬月和小橋把幾戶養狗人家的地址及周圍一些有狗隻出没的地點告之阿竹，他披上蓑衣，便立即冒雨出外找豬頭丙去了。阿竹一連問了幾戶人家，都說沒有見過沙皮狗，又到金鐘山及琴山一帶找了一會，還是毫無豬頭丙踪影，又回到望廈，一直找到蓮花山下天妃廟一帶。其時悽風苦雨，連接前山寨的蓮花徑兩側荒塚累累，阿竹不禁悚然心驚，遙望孤島青洲卻在煙雨迷蒙中顯出掉縛影子，蒼林中露出一棟西式建築的一角，像是一間教堂；他曾聽說島上遍植奇花異卉，沿岸佳種膏蟹肥美，不禁想得心搖神蕩。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狗隻的哀鳴，他循聲找去，只見一隻像是豬頭丙的狗兒躲在一個崩坍的墓穴下發出嗚嗚的低叫。阿竹叫了一聲“豬頭丙”，那隻狗像是聽到熟人的呼喚，歡天喜地地在墓穴中亂轉亂跳。阿竹確認是小姐愛犬無疑，也不理牠怎會掉到那裡去，蹲下抱起牠，帶着牠回家去了。小姐見到愛犬失而復得，實在高興得不得了。阿竹見她這麼開心，只覺一場辛
  • 苦也是値得。可是，他由早到晚淋了一整天的雨，惹了些風寒，第二天便病倒了，一連病了三天還未見好轉。冬月知道他是在墓穴中找回豬頭丙的，擔心他撞了邪，每日都抽空侍候他喝藥，還特意回到龍田村叫母親煮解穢茶給他喝。阿竹雖然很愛慕玉憐小姐，但自知身份不符，只要看到她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就心滿意足了，也沒太多非分之想，見青梅竹馬的冬月這麼關愛自己，倒是十心感激，當然也不忘在她送藥來時乘機揩油。休養了五天，阿竹的病已好得七七八八。這日，同房的阿金因事外出，阿竹心想等會兒待冬月過來餵藥時，好趁機捉着她到床上調戲一番，就像小時候捉弄她一樣。主意打定，熄了燈，一邊偷笑一邊閉目等待，過了一會，只聽房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他立即佯裝辛苦，“伊伊吖吖”叫了起來。那人迅即跑到床邊，把湯碗之類的東西擱在桌子上，伸手放在阿竹額頭探熱，還未說出一句話，已被他一個翻身，騎在床上！阿竹正要借玩耍來揩抽之際，突聽那人大喝一聲：“放肆！”他一驚，跳下床來點起燈，才知那人竟是玉憐小姐！不禁慌道：“對……對不起，我不知是小姐你！”玉憐紅霞滿臉，氣道：“那麼你以爲是誰？”阿竹羞道：“我、我以爲是阿金……”“阿金會餵藥給你吃嗎？”“我以爲是冬月，和她玩耍罷了……”“你……你平時與冬月都是這樣的嗎？”“不……不是……”玉憐怒道：“下流！害我還特意煎了藥給你！看你的病都好了！這樣龍精虎猛的！”“我還未好！”阿竹連忙跑到桌子邊，端着藥一口氣喝完。玉憐看得心裡好笑，“要不是你爲了救豬頭丙才病成這樣，剛才的無禮我就要叫爹爹閹了你。”阿竹見小姐語氣緩和，知道她不怎麼怪責自己，便開始胡謅說豬頭丙那天是被鬼抓了去的，發現牠的時候那些鬼魂正要撕牠的腿來吃呢！他好不容易才將鬼魂趕走，因此卻撞了邪，病了好幾天。玉憐當然不盡信阿竹的鬼話，但還是被他營造的情境嚇得花容失色，掩耳叫道：“我不聽！我不聽！我要走了！”步出門口，但見屋外淫雨未停，蕉形樹影似是鬼魂影影綽綽的，不敢多想，拉着阿竹要他送自己回房間去。阿竹正巴不得多親近小姐一點，立即打了燈籠，陪她回房間去，送她到了閨房門前，正要告辭，卻聽見有人聲接近，他發覺自己衣衫不整，要是給人看見了可對小姐的聲譽不好！玉憐也發現這個問題了，當機立斷，推阿竹進房間去，着他躲於屏風後。這時兩個老媽子搬了兩桶熱水進來，倒入耳房的大木桶中，兌了些冷水，請小姐沐浴，便退了出去。阿竹知道小姐要洗澡，咽了下唾液，真不想就此離開呢！但怕惹怒小姐，從屏風後出來，道：“阿竹走了。”走至門口，便被玉憐叫住，只聽她說：“你……唉，一日都是你不好，我現在還有點怕，你在這裡等我，待我洗完澡才好離開！不准偷看，知道嘛！”阿竹感到全身溫熱，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不動，只見她拉過屏風擋住耳房。阿竹接着聽見窸窸窣窣的脫衣聲，然後是一副輕盈嬌體的入水聲，他心神蕩漾，控
  • 制不住自己，躡腳走到屏風後去聽那陣陣水聲，想像玉憐小姐的身體，不禁熱血賁張，一瞥間，發現原來折疊形的屏風有條很大的縫隙，趁過眼偷看，但見水裡的玉憐有如漢白玉雕琢而成一樣，勻稱的腰腹、彈性的乳房、白裡透紅的臉傍；只要她一舉手將瓢裡的水倒在身上，全身有如軟脂般的嫩肉便會微微一顫，但很快又凝固下來；水珠沾滿她的臉，彷彿都變成珍珠一樣：她的秀髮捲在頭上，更添媚態一一這一切都令阿竹再按捺不住了，在自己意識不到的情況下已轉出了屏風，站立在玉憐面前，直視着她那美妙的身體。玉憐發現阿竹，先是一怔，但彷彿一早就預估到會有這個情況出現，很快便鎭靜下來，笑着向他招手。阿竹下意識地走到她身前蹲下。玉憐說：“我很美嗎？”阿竹點了下頭。玉憐又問：“你喜歡我嗎？”他的頭又點了一下。“我想聽你親口講。”“我喜歡小姐。”阿竹說。玉憐興奮地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呵氣如蘭，“阿竹，你知道嗎？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喜歡你了！”湊過唇來吻他的嘴。屋外雨聲淅瀝，雷聲隱隱。一切像夢。阿竹已經失去理智了，不管明天會發生甚麼，不管自己是否要遭天譴，他只當現在發生的一切是一個真實的夢，毫無顧忌地、熱情地、痛快地佔有了這個舊主顧的未婚妻。雨聲未停，雷聲不息。這些事，都被剛才從阿竹屋子一直跟到玉憐屋外的冬月知道了，撕心裂肺的眼淚正在她心裡流着，漸漸淌成了血。阿竹和玉憐都想不到兩人的關係會進展得這麼快，熱情就像燎原之火般一發不可收拾。自從雨夜那一次後，玉憐對阿竹表現的好感已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不但遣走了小橋，也經常支開冬月，甚至把豬頭丙寄養在一個老媽子屋裡，一有機會，便與阿竹偷偷到基督城的旅店胡混一個下午；阿竹在與玉憐獨處時也不顧忌自己的身份了，每次胡搞之前，他總會吻遍玉憐全身，希望可以用嘴唇和舌頭來保持對她身體的記憶。愉快的日子過了兩個多月，然而，無論他們在吳府假裝和保密得如何了得，整個濠鏡半島只有方圓幾公里，住在基督城的華洋居民與其他華民村社的人士也時有來往，很快便有風聲吹到了吳黃兩家人的耳內。兩家人都不相信吳小姐千金之軀會委身於下人，只敦促着快點完婚，以杜匪言。這天，兩人在基督城的旅店共渡過一個潮濕而溫潤的下午之後，玉憐一邊整妝，一邊幽幽地說：“阿竹，可能我下個月便要嫁了。”阿竹沉聲說：“我知道。”“我們就到此爲止嗎？”阿竹苦笑，“我可以怎麼樣？”玉憐認真地說：“不！人我要嫁，你的人我也要！我嫁了之後再找機會偷偷與你幽會。”阿竹啼笑皆非，“我和嘉明少爺可不是觀音與聖母，怎可以一同分享你！”“我不捨得你……而且，我好像沒有以前般愛黃公子了……”阿竹走到玉憐面前，執着她的手，誠懇地說：“那麼你不要嫁，跟我走！”
  • 玉憐笑了，“跟你走，難道與你一起耕田不成？”“難道我們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阿竹，我們這些日子過得這麼開心，你道是甚麼？就不是因爲我爹爹有錢？要是沒有錢，我們怎會這麼開心？”阿竹一下子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又說：“我們到廣州好不好？我有親人在那裡做生意，我可以投靠他們！”玉憐笑道：“我貴爲千金小姐，爲甚麼要跟你到廣州吃苦？”阿竹跌坐地上，只感到簡單的生活，因爲愛上了一個與自己身份懸殊的女子，一下子變得複雜而令人苦惱了，卻不知爲何玉憐仍是這麼神氣自若，難道她根本沒愛過自己？不禁胡思亂想起來。兩人一回到望廈吳府，玉憐便被父親喚了去，同時阿金又告訴阿竹說黃公子叫人找過他。玉憐走到父親的書房，叫了聲：“爹爹！”吳鳴沒回轉身，只專心欣賞牆上掛着的大汕和尙墨寶。過了一會，才緩緩轉過身來說：“玉兒，你知道嗎？我們吳家在廈門本是有名的仕族，先祖當年棄文從商，明朝天啓年間營商至此，在這裡已經營百多年了，一直以來都以大家自居，交往過多少文人雅士、達官貴人，卻沒有與販夫走卒、農民漁子爲伍的先例，我不希望我們吳家幾代的名聲毁在你的手上。何況，你快要出嫁呢！”玉憐知道父親想說甚麼，也不解釋，甚至不諱言阿竹，單刀直入地說：“阿竹他不是一般下人，你教他做生意，他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吳鳴一掌拍在桌上：“放肆！”女兒本來對他千依百順，這時竟敢如此跟他說話，氣得七孔生煙！這時待在外面的許氏跑進來叫丈夫不要動怒。玉憐正爲將來如何與阿竹發展下去而不知所措，見父親這麼堅決，也就說道：“你們喜歡怎樣就怎樣，反正我下個月嫁給黃公子便是！”吳鳴見她愛理不理，更是心頭有氣，拿過一把尺子要打女兒，被許氏勸住了。玉憐逕自回房中去。阿竹到了龍田村，抵達黃府，本待要跟弟弟見見面的，卻又聽老管家說阿牛給文第士先生送東西去了。到了黃嘉明書房，阿竹叫了聲：“少爺！”黃嘉明見他進來，放下手上的活兒，親切地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很久不見了，怎麼都不來探我這個老朋友？”阿竹心裡有鬼，強作自然地說：“吳家的事多着呢！”黃嘉明笑道：“哈哈，那也真是工夫多得很啊！又要幫着點算貨物、又要監督普濟禪院的修繕活兒，還要陪小姐玩耍呢！”阿竹連忙道：“少爺，請不要亂說。”黃嘉明放開手，大聲道：“我亂說，人家都說我未娶親先戴綠帽子了！”阿竹道：“小人不敢，小人甚麼都不知道。”一想到黃家多年來對自己和家人的照顧，以及玉憐今天早上所說的話，面對氣宇軒昂的黃家少主，一下子就完全失去了自信，這時想到的反而是怎樣圓謊，又擔心玉憐怎樣才可瞞過黃嘉明自己已不是處子的事》想了想，道：“少爺，小人真的有一件
  • 事隱瞞了你。”黃嘉明追問：“甚麼？”阿竹煞有介事地說：“小姐一直叫我不要說，不論傳言怎樣……但既然少爺是小姐未來夫婿，我就不能再保守秘密了……其實是小姐信奉了天主教，每個禮拜最少都要進一次教堂，她怕老爺反對和擔心，所以一直都沒說清楚。你知道，洋人中很多登徒浪子，小姐人長得那麼漂亮，一個單身女子確實很不方便，因此她才要我陪着她的……如此而已，我們之間再沒別的甚麼！不單小人不敢，小姐也不會看上我們這些下人……”黃嘉明狐疑地問：“信天主教？”“是的。”“怎麼她給我的信中從沒提起過？”“也許是她怕你接受不了，對她產生偏見吧！”黃嘉明顯出對阿竹的話半信半疑的神情，阿竹爲加強說服力，再半真半假地編了其他故事出來。黃嘉明聽到小姐與飛良紹家過從甚密，心下暗喜，畢竟飛良紹也是葡人中有財有勢的人物之一，搭上這個主顧百利而無一害。黃嘉明說道：“阿竹，我信你是個老實人，我也不理會外界的風言風語，但你要記住，我黃嘉明的女人不是甚麼人都可以碰的！誰碰我的女人，我都絕不會放過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阿竹也打了個突，只聽他繼續說道：“我已跟吳老闆交待過了，叫他辭了你，我有件事要你去馬六甲幫忙處理，明日你就上船……”接著交待了阿竹到南洋後要做的事情，“這裡是一些錢，夠你用一年，一年之後你再回來吧！”面對黃家少爺突然吩咐的任務，阿竹本想拒絕，但礙於黃家權勢以及家人受他們照顧的關係，又不得不受領。他搖了搖頭，心想：一年之後，玉憐已爲他人婦，他將會永遠把她的愛深埋心底，畢竟，太過驚世駭俗的愛情，對於貧農來講只是一場春夢。阿竹悶悶不樂地走出書房，鳳兒與小青見到他，也都避開一邊，竊竊私語。他離開黃府，站在路上不知幹甚麼好，心想還是先到吳家與玉憐作別，然後才回家陪父母和弟弟呆上一晚，畢竟一走就是一年，總要向他們交待些說話。到得吳府，阿竹先見到冬月，她卻對他不理不睬；他心頭納悶，求見吳鳴也不果，只得怏怏地去找玉憐，卻見小姐房門口坐着兩個老媽子。他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從外面爬進了小姐廂房後的小花園去。只見小姐已坐在石桌旁等他，一見到他便說：“我就知你會來。”其時天空一片澄明，滿天星斗，秋蟲正在彈奏。兩人遙遙對望，彷彿有萬千言語要向對方訴說，好像今天不把話說完，將來就沒有機會了，然而，這一刻，一切話語都好像是多餘的，真摯的愛情，在面臨分開的時候，完全爆發出來了！兩個人同時撲前，四目交投，緊緊地互相擁抱，互相吸吮，好像要把對方吸進自己身體，又好像要將自己融入對方身體中去。兩人淚流連連，苦澀的眼淚都流到了對方臉上。要分離嗎？實在不想！不分離？又怎麼繼續生存下去呢！各種情感、回憶，各種矛盾、糾纏，一次過全部都在這一刻的愛情中崩潰出來。在草地上一陣翻雲覆雨過後，兩人靜靜地躺着。天與地證實了他們的愛情，就算有一天世人一一就算是他們自己已經遺忘或者遺失了這段愛，上天和土地也會保留下他們相愛的痕跡。良久，阿竹像突然下了一個決定似的，抓着玉憐的手道：“玉兒！我們私
  • 奔吧！”玉憐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幽幽地道：“私奔？日子怎麼過？你知道我不能吃……"阿竹誠懇地道：“不用吃苦，黃嘉明給了錢我到南洋去替他處理一些事務，到那裡我可以假託他的名義騙些錢來，再遠走他方！”“那不是騙他嗎？”阿竹苦笑道：“反正我們騙他已夠多的了，也不欠這一次……”玉憐低聲道：“我實在對他不起，我以前也挺喜歡他的，他確實待我不錯……”阿竹不禁又自卑起來，“那麼，我們還是算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跟你走吧！”這個要下很大勇氣的決定，玉憐說出來竟如此輕描談寫。“好！”阿竹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說：“玉兒，今晚我先回家與父母道別，明曰一早就在去觀音堂和去澳門街的那條岔口上等你，出發去馬六甲的船午時正開……如果我等你不到，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兩人正要商討玉憐明日如何出溜之時，只聽外面傳來許氏的聲音：“玉兒，你在和誰談話？”玉憐應道：“我在背書而已！”低聲向阿竹說：“你先走，我自有分數！”阿竹回房間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向阿金表達了感激之情。末了，他走出吳宅，回望這個曾經帶給自己無限激情的地方，嘆了口氣。落寞地回到了家，只見忙了一天農活的父母都睡得死死的；不見弟弟，可能在黃家過夜也未定。他便不打擾父母，拿了一袋瓜子和一瓶燒酒，又取出一副象棋，走到田間，在田埂上席地而坐，對着稻草人自斟自飲起來。藍幽幽的天空下，只見用絲線織成五官的稻草人，神情活靈活現，像是有生命一般，過了一會，它竟打個哈欠，一伸雙手，跳下竹杆，走了過來，見阿竹愁眉不展，便說：“兄弟，最近多苦惱呢？”阿竹笑道：“簡直苦惱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啊！我以爲我長大後，你就不再出來見我呢！”稻草人笑着擺了擺手，“怎麼會，你還有着赤子之心嘛！”在他對面坐下。阿竹笑着在棋盤上舖開棋子，說道：“哈哈，好吧！我們一邊下棋，我一邊把我的煩惱告訴你吧！”秋蟲唧唧，他和稻草人下起棋來，不時發出天真的笑聲。次日清晨，阿竹到街市買了些早飯回來，告訴父母自己要去南洋的事。他自然是把私奔的環節隱瞞了，又將自己的一些蓄儲交給了他們。父母是殷實農戶，對兒子在外面的風流韻事不甚了了，加之知道是爲黃家辦事，自然沒有絲毫的反對，只是覺得他走得這麼急，有點不捨和擔心。阿竹說：“你們放心啦，我懂得照顧自己的了，反而是你們耕作不要太拼命，留點時間休息。”吃飯途中，阿竹猛然想到黃嘉明昨天的話，心想要是自己和玉憐一走了之，黃嘉明遷怒於父母及阿牛，豈不是連累了他們？越想越是不對勁，一顆心像跌入了冰窖中，思前想後，最後還是下了決定：如果玉憐應約而來，我就正式向她道別！別過父母，再到田裡與稻草人說聲再見，便到那個岔口去等玉憐。阿竹已經不期
  • 待甚麼了，只希望確定一下玉憐真的曾經愛過自己。初時，他對玉憐的到來還滿懷希望，但等下去，看看辰時已過，巳時將半，仍未見玉憐出現，一顆心便冷將下來。心想玉憐不出現的兩個可能性：一是她最後決定不私奔了，留下來做黃家貴婦；另一個可能性是玉憐根本逃不出吳府。無論是哪一個可能性，阿竹對其結果都是無能爲力的。午時已近，他嘆了口氣，望著路的盡頭'，希望捜索到她的身影，就算是一角衣袂也好，但他見到的只有“失望”，離開岔口，獨自失落地走過陋巷僻地、大街市廛，到了基督城的碼頭，又等了一刻鐘，只見碼頭一帶人來人往，車馬喧嘩，卻沒有自己想見的人出現，直到客船要開了，他才依依不捨地上船，心想：這一切要結束了，在南洋討個老婆回來吧！想着想着，在船上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未幾汽笛長鳴，船身一陣晃動，便開走了。澳門作爲遠東一個極爲重要的商港，一般客船上也是三教九流、華洋雜處、人頭湧湧的。阿竹上船時沒注意，船開了小半時辰，他才發現這艘船上的客人卻少得出奇，除了自己外只有三四個華民。他越看越不對路，正自思考眼前的局面時，幾個大漢霍地站起，不懷好意地向他逼近！阿竹大驚，立即站起逃到甲板上，只見那幾個大漢持了刀子，向他圍攏過來，將他一直逼到欄杆邊上！他以爲匪人要殺人越貨，心想保命要緊，當機立斷將財物都拋在地上，求道：“幾位大哥，放小人一條生路！”爲首的一個大漢笑道：“我想放你！但有人不想放你呢！”“有人要你們殺我？”阿竹一怔，難怪這艘船這麼奇怪！大漢狠狠地道：“你這個賤種淫人妻女，多行不義，死有餘辜！”阿竹知道自己再無生理，萬念倶灰，問道：“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之前，可否告訴我這是誰人指使？”大漢道：“是吳小姐叫我們殺你的！”“甚麼？”阿竹還未回過神來，一把刀子已插在他的左臂上！玉憐正在自己的閨房中大笑起來！就像一個失去兒子的瘋婦一樣，她是笑得如此瘋狂、陰惻，聞者心寒！冬月走了進來，把一些飯菜放下，待在一邊。玉憐停下笑聲，走過去，“啪！”很響亮地打了她一個耳光！冬月嘴唇被打破，撫着臉狠狠地望着少主。玉憐罵道：“呸！枉我待你這麼好！把一切都告訴你，你卻走去告密！”冬月流下淚來，含怨道：“我恨你！”“你恨我甚麼？”“我恨你搶走阿竹！”玉憐一怔，“甚麼！”“你貴小姐有貴公子要，你爲甚麼偏要搶走阿竹？我和他從小一起長來，我一直都很喜歡他，我一心要嫁給他！你和他好，我都算了！你卻要和他走！你甚麼都有了，爲何還要搶走阿竹！”冬月啜泣起來。玉憐一早知道冬月對阿竹有好感，這時強烈地感受到她對他的愛，愧疚自己一直忽視她的情感，低聲道：“對不起！”冬月更加泣不成聲，玉憐道：“可惜，可惜阿竹不是一個富公子，要不然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嫁給他，他也可以納你爲妾。”冬
  • 月明知這不可能，更加忍不住哭！原來昨晚玉憐敷衍了母親之後，想到次曰出走要找人幫忙，因此找來冬月商量，卻想不到她竟向吳鳴告密！吳鳴一聽肝火大動，下令不讓女兒踏出房間半步，還用鐵練鎖着各個門窗！玉憐無法應約，傷心得一直喪笑。這時許氏走了進來，說道：“你們怎樣了？”用眼色叫了冬月出去，然後向女兒道：“玉兒，黃家那邊的叔伯輩都從廣州來了，我們商量好，八天之後是個吉日，你和嘉明就在那天完婚吧……”低聲說：“我昨晚告訴你的法子，你要記着各個步驟，一定可瞞過嘉明的，不用害怕！娘年輕時也做過錯事，有甚麼人年輕時未做過錯事呢？你就將過去所有發生過的事都抹去吧！你很快會忘了那耕田子的！”玉憐狠狠地道：“我已經不喜歡黃嘉明了！我不要嫁他！”許氏知道女兒仍在氣上，安慰道：“你好好想想，娘不逼你就是。”又叫冬月回來看管小姐。過了平靜的三天後，在玉憐的閨房中突然又響起了悲哀而陰惻的笑聲，發出笑聲的竟是冬月！市面突然有人傳說，李阿竹在往南洋的客船上與人爭鬥，跌進海裡淹死了！冬月從阿金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後，頓時整個人發起呆來，這個自己小時玩伴、長大後的心上人，突然於世間消失，只感到難以置信！玉憐聽到她聲音中的哀傷，初時還只道她捨不得阿竹，卻駭然地聽到她說阿竹死了，不禁整個人也虛脫起來，與冬月相擁痛哭。玉憐一刹間心灰意冷，但同時又感到解脫，終於無需再苦惱了，便順從地配合父母準備幾日後的婚事。黃吳兩家聯姻代表了龍田及望廈兩大富家的結合，屬當時濠鏡澳半島上的大事，市面洋溢着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成親那天，半島就像慶祝節日一樣，來自濠鏡澳各村社的主要人物、基督城與吳黃兩家相善的洋人，以及來自兩廣就近的仕紳，都趕到龍田赴宴。在這個歡慶的氣氛背後，傍晚的蓮花莖兩側，壘壘荒塚依舊寂寥。行人一心趕路，都不敢四周亂望，只求百無禁忌。一陣風吹過，荻花滿天飛舞。只見青洲島上的教堂露出一角，亮着悽慘的燈光，彷彿那裡住了些被人忘記了的冤靈一樣。“潑喇……潑喇……”這時一隻舢舨由青洲島慢慢搖向蓮花莖，船上兩人，一人是穿着神職衣服的洋人，一人則是滿臉于思的華民。只聽神職人員說道：“阿竹，這幾天的相處很難得，將來有機會再見，願主保祐你！”那人竟是阿竹！他還未死！這時只見他向神職人員鞠了個躬表示感謝，落寞地走上堤岸，向着龍田村的方向走去。當曰，阿竹在船上被四名大漢狙殺，就在左臂被刺一刀後，他使勁撞開那個剌他的人，避到一邊，拔出臂上的刀子自衛，瘋狂地叫道：“騙人！她怎會找人殺我！”那爲首的大漢冷笑道：“哈哈！她和黃家少爺快要成親，都覺得你是個累贅，兩人心意相合，決定要殺了你！你到陰曹地府向閻王申冤吧！”阿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間萬念
  • 倶灰，氣上心頭，又見四名大漢咄咄逼近，橫豎是死，把心一橫轉身便躍進海裡！“噗通”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踪！四名大漢把船停下，待了一個時辰仍不見他浮上來，相信他已被海底淤泥啜實，必死無疑了，於是驅船回岸，隔天散播阿竹已死的消息。可是阿竹卻命不該絕！他跳進海裡後便暈死過去，被海底暗流帶到媽閣廟附近的海邊，給一隻漁船救了上來。漁夫弄醒他後，問他是哪裡人，好送他回去；阿竹腦海一片空白，忽然想起青洲，便說自己是青洲農民，在海邊玩耍時不慎掉進海裡。他的手一直抓住那把刀子，漁夫問是怎麼回事，阿竹卻答不上嘴，漁夫見他不像歹人，雖然防着他，但還是把他送到青洲。阿竹到了島上，便找到那裡的教堂，神甫收留了他，幫他療傷。他心灰意冷，本想在教堂裡做個打雜終其一生，然而心頭實在煩亂，一來擔心黃吳兩家對自己家人不利，打算把他們接到青洲暫避風頭；二來也想求證一下，玉憐是否真的找人殺他！於是住了幾天便請神甫送他回去。阿竹一直走小路到龍田村，沿路只見大路上不少村中長者穿著隆重，像是要赴甚麼飲宴場合似的，無意中聽到人說，今日便是黃吳兩家大喜之日！他感到暈眩，只想快點跑回家中，在被窩裡大哭一場！趕到住所附近，赫然見到自家田地上的稻草人已被人拔起來丟在一旁！他大驚之下跑到稻草人身邊，彷彿見到它淚流滿臉，一陣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趕忙跑進居民區。到得住所前，但見家門虛掩，透出不尋常的燭光，情況詭異，推門進內一看，眼前景象令他難以置信！只見父母的屍體放在兩塊本板上，桌上供奉着香燭和他們的靈牌！阿竹嚇得不能出聲，眼淚奪眶湧出，口裡喃喃自語，踉蹌退後，跌坐地上！“誰？”一個婦女的聲音響起，一人走了進來，見到阿竹嚇了一跳！“你是人是鬼？”阿竹見來者是冬月的母親梅姨，抓住她的肩膀哭問：“爲甚麼會這樣？他們爲甚麼會死！”“哎喲，你抓死我了！”梅姨哀傷地道：“阿竹原來你未死？外面的人都說你遇強盜墮海死了呢！唉，阿牛又不生性，偷了黃家的錢被抓了起來！黃家說你們對他家不起，要收回田產，還派人把你爹娘的積蓄搶去塡債呢……唉！他倆一時想不開，前天懸樑自盡了！”阿竹又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鬆開手，跌坐地上，喃喃自語道：“都是我害了他們……都是我害了他們……”雖然自己佔有玉憐於黃嘉明不義，但也用不着逼他全家走上絕路，一陣莫名的憤恨湧上心頭。只聽梅姨說：“可憐整個村子的人都不敢說甚麼呢，好些人還去參加他們的喜宴，唉！”阿竹霍地站起身：“他們在哪裡擺酒？”“你要幹甚麼？”“你只管告訴我！”“在……在福德祠……”“梅姨，恕我辜負了你和冬月……請你幫忙殮葬了我阿爹阿娘，我會祈求上天保佑你們的……”梅姨抓住他，“阿竹，你不要做傻事啊！”阿竹甩開她，揣著那把刀子，離開了茅舍。
  • 福德祠位於龍田村中，廟貌古樸，廟前綠樹成蔭，村民有甚麼集體的喜慶大事都會在這裡舉行，加之廟旁鑿有一口大井，取水燒菜十分方便。這夜，廟前曠地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正在舉行黃吳聯婚的喜宴，筵開五十席，望廈、龍田及附近村社的重要人物，基督城的洋人友好都已到場，玉憐的好友飛良紹小姐也是座上客。福德祠前搭了戲台，一隊藝人正在敲鑼打鼓、高唱大戲，台下賓客把酒言歡，好不熱鬧。這時阿金走到吳鳴身邊道：“老爺，喜時到了。”由於黃嘉明父母已殁，便由他廣州的一些族中長輩來代表男家主婚，吳鳴正和他們交談得熱絡呢。見阿金這麼說，便吩咐他叫司儀開始儀式。戲台的表演暫停，喜樂聲起，司儀唱道：“請新娘進場！”黃嘉明站在禮台前，正自焦急地等候。花橋抬了新娘進來，大妗姐將她背到新郎面前。黃嘉明聞到玉憐身上一陣撲鼻香氣，不記得在甚麼時候聞過。新人向吳家父母及黃家族長敬了茶，拜過天地，正要交拜之時，突然間有人大叫“火燭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剛才還好端端的戲台背幕燃起了洪洪烈火！現場隨即混亂起來，黃嘉明正要叫大家冷靜，冷不防胸前一涼，脖子一緊，已被人持刀箍頸脅持！只聽一把聲音在他耳邊狠狠地道：“黃嘉明，你害得我好慘！”來者正是阿竹！他先放火燒了戲台，製造混亂，然後趁眾人忙亂時脅持了新郎！眾人見他死而復生，發出一陣驚呼。玉憐掀起蓋頭，難以置地地看着他，喜道：“阿竹，你還未死？”阿竹看着她美麗而憔悴的容顏，狠狠地道：“你當然想我死，免得做你和這個禽獸的累贅！”刀子一緊，剌進黃嘉明胸前肌肉，痛得他輕呼一聲！阿竹向玉憐喝道：“你爲甚麼派人殺我？”玉憐搖頭道：“我沒有！”“那些匪徒自己說的！他們沒必要騙我！”“我真的沒有！”玉憐伸出手，“你聞一聞，我今天還特意噴了你從廣州買回來的法蘭西香水呢……”冬月見到阿竹仍然在生也是相當高興，從席間走到小姐身邊說：“小竹，小姐她真的沒有……她那麼喜歡你，你難道還要懷疑嗎？我用我的生命來向天發誓！”阿竹看看她，又看看玉憐，知道冬月絕對不會欺騙自己，喜極而泣，目露兇光，狠瞪着黃嘉明道：“原來一切都是這個畜牲搞鬼！”便要殺了他，爲父母報仇。眾人一陣驚呼，解救已是來不及了，突聽黃嘉明急道：“阿竹別亂來，阿牛還在我們手上！”阿竹一驚，怒道：“你對他怎麼了！爲甚麼要捉他！”“我着他把兩百個銀圓送去給文第士先生，他卻把那些錢全部拿到賭坊裡輸光了！”“騙人！”雖然知道自己弟弟手腳不乾淨，但阿竹還是不信阿牛會把那麼多錢拿去輸清！“不信你可親口問他！”黃嘉明使眼色叫人把阿牛帶來。過了一會，一人掀了五花大綁、滿身傷痕的阿牛到場；阿牛一見哥哥，不禁痛哭失聲！“哥，我以後都不會
  • 了！哥！你叫他們放了我吧！我以後都不會了！”阿竹不用再問，已得到了答案，知道自己弟弟理虧在先，便說道：“黃少爺，你放了他，我願意以我的性命來償還他欠下的債。”玉憐搖頭道：“不要……”黃嘉明說：“你放開我，我便既往不咎！”阿竹道：“你先放了阿牛！”黃嘉明性命在他手上，不得不從，便命人將阿牛鬆綁。冬月立即將阿牛拉過一邊，希望仗着自己是小姐親信的身份，黃嘉明不敢出爾反爾。阿竹見弟弟安全，便鬆開了手。黃嘉明立即跳開幾步，喝道：“捉住他！”幾個黃氏親族中的年壯子弟合力把阿竹抓住，刀子“眶啷”跌在地上。阿竹證實玉憐沒加害自己，已感心滿意足，而自己害死了父母，唯有一死以謝親恩，希望黃嘉明殺了他後，可以真的放過阿牛。黃嘉明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罵道：“枉我待你這麼好！你竟敢打少奶奶主意！你是甚麼東西？你以爲你配得起小姐嗎？你只是一隻搖尾乞憐的臭狗！”又一巴掌刮在他臉上。玉憐叫聲“不要”！黃嘉明狠狠地盯着她，憤然道：“爲甚麼！爲甚麼我待你這麼好你還要這樣對我？你以前不是也一直很喜歡我嗎？我已經不介意你之前做過些甚麼！我不理會外人怎麼說，都還要娶你爲妻！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心嗎？你知不知道我對你的愛有多深啊？他！”說着扯起阿竹的頭！“這些下人根本沒有喜歡人的權利！何況是你這麼冰清玉潔的人！那法蘭西香水明明是我叫他買的，你卻當了是他送的，他只是我的一條走狗！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啊！但我不想染污自己雙手！”阿竹閉上眼，苦笑道：“我父母都被你害死了，要剮要殺，悉隨尊便，只希望你能遵守諾言，放過阿牛！”這時戲台的火勢更加猛烈，火光映着眾人的臉，十分詭異。火勢把附近的彩燈都燒着了，一棵老樹也受到波及，現場一片混亂，救火聲、呼叫聲、示警聲響成一片；一陣風吹過，一串彩燈從空中掉了下來，賓客爭相走避！突然響起一聲尖叫，就在這混亂的一刻，阿牛已拿着剛才大哥丟下的刀子，狠狠地插進了黃嘉明的心臟！阿牛赫然聽見哥哥說父母已被黃嘉明害死，加之自己給他殘虐了幾天，又悲又怒，這一刻已經失去理智了！他一絞刀鋒，狠狠地道：“你害死我父母，我要你塡命！”推倒黃嘉明，整個人壓在他的身上！黃家的人見狀立即把他拉開，拖到地上，憤怒地對他拳腳相加，棍如雨下！阿竹大叫：“停手！求你們停手！”掙脫眾人，跑過去抱着弟弟，以背脊對着那些施虐者！黃嘉明怒道：“打死他們！打死這兩個死剩種！”黃家的人似瘋了一樣對阿竹兩兄弟一陣狂打，任外人怎樣相勸都沒用，直至吳鳴親手奪過一人的棍子，虐打才停止下來。冬月立即跑過去，翻開阿竹，只見他被打得血肉模糊、頭崩額裂，已然斷氣了！阿
  • 牛因爲一直被大哥緊緊抱住，傷得不重，卻也昏了過去。冬月呆了一陣，悽然地慘笑一聲，抱起阿牛，將他放在一張板凳上。黃嘉明心臟被剌穿，流的血越來越多，已快斷氣了，被人扶到一棵樹下坐着，鮮血隨即染紅滿地。玉憐一直冷冷地看着事情發展，這時慢慢地向他走去。見玉憐向自己走來，黃嘉明以爲她終於被自己的愛意感動，可以在死前得到她的愛了，滿足地微笑起來。“啪”！玉憐一巴掌刮在他的臉上！黃嘉明瞠目結舌，只見她走到阿竹的屍體旁，抱住他的屍體痛哭失聲！一個穿着新娘褂子、一個滿身都被鮮血染紅，在火光的映襯下，彷彿正在拜堂成親的一對新人一樣！這成爲了黃嘉明死前見到的最後景象。老和尙向朱小玲娓娓道來：“喜慶婚事，最後以悲劇結束。玉憐撫屍痛哭，過了很久才把眼淚收住，面對這個情況，大家都不知道如何處理。後來爛攤子是怎樣收拾的玉憐已不去理會了，她只託飛良紹小姐用葡人勢力保護阿牛，然後走到廟旁的井前，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殉情了……”朱小玲被故事深深感動，聽得掉下眼淚，哭聲問：“後來怎麼樣？”和尙笑道：“吳鳴見女兒這麼愛阿竹，也實在深受打動，死者已矣，也就順從女兒的遺願，將她和阿竹葬在一起。”“葬在哪裡？”和尙笑着向連理樹一指，“就在這樹的腳下。兩人下葬不久，這裡便長出了兩棵榕樹來。不久這兩棵榕樹交纏相生，枝葉婆娑，人們想這必定是由阿竹和玉憐的痴魂所幻化，聯想到‘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的唐人詩句，因此管它叫做連理朱小玲細意打量連理樹，只見它枝幹交柯，美髯飄搖，狀貌古樸，瀟洒出塵，卻有四條樹幹，形狀似鹿。和尙知道她的狐疑，便說：“後來這連理樹長出了兩條氣根，插進泥土便長成樹幹般粗壯，變成四株相連。有人說，這兩枝氣根代表了冬月對阿竹的愛，以及黃嘉明對玉憐的愛……”朱小玲不解道：“爲甚麼呢？玉憐和阿竹一起化身成連理樹不就是一個十分完美的故事嗎？爲甚麼又要加上他們兩個？”和尙苦笑道：“他們也是無私地愛着一個人啊……冬月對阿竹的愛，不見得比玉憐輕；阿竹對玉憐的愛，也不見得比黃嘉明重。無論那些人的身份地位是甚麼、性格有甚麼缺陷，他們都有權利忘我地去愛一個人……”朱小玲感動得不能說話，又流下淚來，擦一下眼睛，抬頭再看時，赫見原本的連理樹不見了，眼前出現的是四條枝幹都很幼小的連理樹！“怎會？我眼花嗎？”和尙站起身，笑道：“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連理樹已很少給人看到了嗎？它們已經在十多年前被害蟲蛀壞了！這是新裁的替代PI”品！”朱小玲感到十分靈異，很想立即離開這裡，想起甚麼，又問：“難道、難道真愛也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嗎？”“外表只是形相、軀殼只是臭皮囊，連理樹的精魂不滅，它們只是換過一個外表，重新成長罷了。就像相愛的男女之間，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和矛盾，愛情也就
  • 慢慢枯萎了，但只要大家多點替對方着想、像連理樹一樣互相扶持，跨過難關，愛情總會渙發新生的……”朱小玲想到甚麼，卻聽他繼續說到：“他們生前都不能廝守和滿足自己的情感，死後就希望保護世間有情人終成眷屬……唉，和尙說得太多了……”忽道：“看！有人找你來了！”朱小玲回頭一看，卻不見任何人，再回轉頭時，這次不是連理樹生變了，而是老和尙已失去蹤影，眼前土地上卻竟多了一尊巨大佛像！朱小玲倒抽一口涼氣，很想快點脫離這個靈異的處境，只聽身後響起一把熟悉的聲音：“玲玲！”回頭一看，只見男友出現眼前。她不敢相信，一擦眼睛再看時，卻真的是他！他竟從廣州跑來了！一定是表妹通風報信。男友跑過來，誠懇地說：“玲玲，我想通了……以前這麼待你是我不對，我向天發誓以後都不敢了，你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可以嗎？”朱小玲別過臉去，心裡卻是甜滋滋的。男友轉到她的面前繼續說話哄她，突然說：“咦？這尊不是彌勒佛嗎？聽說他也管姻緣，十分靈驗！怎麼這裡剛好會有？……彌勒佛啊彌勒佛，求你讓玲玲回心轉意啦！她是我的心肝寶貝，沒有她我就不是人了！”朱小玲見男友說得誇張，忍不住笑了出聲，回身抱住他，輕輕道：“傻瓜！彌勒佛已經幫了我們啦……”看看彌勒佛像，又看看連理樹，甜甜地笑了起來。註：有關連理樹的傳説民間多有記载，其中李鵬翥氏所著《溴門古今》中的《浪漫壯連理樹》一篇提到：“對於這棵連理樹，望廈村中昔日流傳一個哀艷悱惻的愛情故事。遠在觀音堂建廟之初，這裡原是荒崗。村中有一位吳氏少女與毗鄰的龍田村的一名農家子相戀，山盟海誓，願結連理。無奈女家嫌男家貧窮，横加攔阻，好事成空，於是雨人相約半夜潛逃，在走投無路之際，竟把心一横，同縊於崗上的樹下。雙方家長懊悔不已，乃將二人合葬，不料墓地後來竟長出這棵連理樹來。”另有其他版本，均大同小異，唯是對於發生時間的描寫有所不同而已°據考證連理樹有三百多年樹齡（小説中為两百年），植於普濟襌院後花圍裡，為印度大葉榕種，四株連結互生，形狀似鹿；有一説是樹本一株，其他三株都是由原株氣根生成。民間傳説則指樹本两株，另兩株是後來才長出的，為吳氏女與丈夫的兒女，可見世人對團圓結局的期許。談樹已於一九九二年遭蟲害侵蛀，政府及廟方用盡方法，延請專家救治也是罔效，只能將枯樹移走。一代神木就此失落，引起時人對古樹保育的關注。現在原地見到的是新裁的替代品，樹下置放了一尊彌勒佛像。小説中提到的琴山即為松山，蓮花山即為莲峰山或曰望廈山，而金鐘山已被夷平，位置約在今日螺絲山下的鮑思高球場一帶。
  • 我躡手躡腳地在最後一排座位裏找到一個位置坐下，樂團已經演奏完一首樂章，現在又奏起了新的樂章。我在舞台上捜索著一個人，一個我很久不見的人，大抵有一年的時間不見，然後今晨，他忽然遞給我一張音樂會的門卷。還沒有出現我尋找的這個人，大槪仍沒到他上場，他告訴過我他的演出在中場休息以後。於是，我始終有意無意地聽著，一首首不知名的樂章。背景板上懸掛著一條紅色的橫額，過份單調地只寫上了“團慶夏日學生音樂會”幾個字，確實不是場大型的表演，不過是一年一度的團慶演出，橫額的簡陋模樣，似乎又略略透露著這個樂團入不敷支的現狀。不過，這個橫額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情，這將是我在今夏能趕得上觀看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反正隔天，我便又將離開這座新世界末樂章林小雯
  • 城市了，那麼即便是湊合著來聽一聽，也總比待在家裏多點意思。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本來沒甚麼意義，可是被賦予了第一次或者最後一次的名義，便叫人打從心底裏認爲是與別不同甚至刻骨銘心。似乎又奏完了幾首樂章，想認真地去聽，卻沒有一曲讓我真正聽進耳朵裏去，反倒是那些樂團團員的制服吸引著我的目光，乃至思緒》他們都統一穿著黑色的褲子或裙子，上衣則是自己配的，所以五花八門甚麼樣的上衣也有，尤其是女生的上衣：有的很花俏，絲質蝴蝶邊一層疊著一層；有的比較端莊，V領中袖的針織衫，沒有再多的花紋；有的直接一件白色T-shirt套上身上……雖然一件件都不一樣，卻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長長的黑裙子輕輕地落在木地板上的一剎，所有的都變作一份優雅，像是一個個純潔無瑕的修女口許是某些少女情結，那時候，我總羨慕著穿上這樣的一套白衣黑裙，而那個那時候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剛升上高中的女孩，大槪也稱得上是純潔無瑕。我爲他們樂團擔任了一場露天音樂會的主持，我還記得爲那襲黑裙拉上拉鍊的一刻，穿上剛買回來的白色襯衣的一刻，看著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雙上學用的黑皮鞋的一刻。還有我把黑色的長裙往下拉一拉，扯一扯，想要遮蓋起皮鞋的破舊，卻發現有點無補於事，最後還是靦腆地跑出了更衣室的一刻……這一幕畫面現在忽然清晰地浮現起來，像是放舊了的黑白照，卻依然黑白分明、歷歷在目。中場休息了，不知是甚麼時候停下來的音樂，表演者都不見了，台下突然變得燈火通明，而台上卻漆黑一片，剩下一張張黑色軟座的摺椅靜止在那兒，黑中透亮的金屬譜架也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像一堆被荒置的廢鐡——你知道，所有東西本來也就是這樣，在沒踫上伯樂之前只會是百無一用。大槪是這一些豐富的黑，營造出一個深暗的凹陷，特別容易把人拉扯進回憶的旋渦裏去。我像是跨過了前面幾十排的距離，隻身站立在這一個舞台上，撫摸著這一堆廢鐡，如同撫摸著一頭顫顫驚驚的黑貓。燈光忽然喀嚓一聲都亮了起來，舞台上那些甦醒過來的生命呼喚著我心靈和軀體的醒覺，我的身邊站著他們，兩個揹著結他，一個握著鼓褪，我的面前忽然堆滿了一整個禮堂的人，燈光灼紅了我的臉，燒烫了我的舌頭，萬眾期待著，我們打著拍子“onetwothreefour...”的一刻，完全聽不見自己在唱甚麼，也完全看不見舞台下站立著甚麼樣的人，只看得見……他！是他！終於出場了，憑著一張特別黑實的臉龐，我在那金光燦燦的樂器之中，找到了他。他也是站在表演行列最後的一排，但他說過，今晚的這一部分，他是總策劃人，他終於當了一回主角。好笑！他穿著白襯衣，打了一條銀白色的領帶，比早上看見他時正經多了，似乎連頭髮也是那樣精心修整了一番，梳了一個整齊的陸軍頭。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他的不修邊幅，倒不是一般人的那種隨意懶散，似乎是天生的一副無賴相，稀奇古怪，不愛尋常。連喜歡的樂器也一樣異常，不過，可能那只是對我們一般人而言。
  • 沒有像那些帥氣十足的男孩吹起色士風的柔情，不像那些富家公子拉起小提琴的高貴，他就愛吹小號，那支只有一弧簡單曲線的小號。初二認識他那時開始，當時的班主任就管他叫“欸，吹噴吶的那個”，可見他對小號的情有獨鐘，一往情深兼此志不渝。他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對某些人和事執著得罕有的人。他的與別不同又像他總是不顧我的情面，嘲弄我的所有世俗的行爲。“不要變調，不要用那樣嬌滴滴的聲音去唱！難聽死！”“我哪有？”“不要學那些歌手的唱法！”“甚麼學不學的，一向都是那樣唱嘛！”“不要老是用假音，用真音唱！大聲地唱！”“嘩！好痛啊！你白痴呀你！”他握著一支小木棍使勁地往我的肚皮上篤，也不當我是個女生，還嚷著：“你鼓著一口氣在丹田，這樣自然不會痛！”他還會不時沒頭沒腦地指責我穿的衣服，指責我穿的高跟鞋，“很難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家裏開始練我們的歌，我們爲高三畢業組隊參賽的歌，至少，我是這樣認爲的，爲高三畢業而唱的歌。那年以後，我就不再放聲唱過任何一首歌。而他，到現在，還在賣力地表演著。表演開始的時候，他們的節奏好像有點亂了，我有點爲他擔心，畢竟，這可能對他來說是難得的一次機會。他在樂章中段有一段個人獨奏，只見他揚起了他的小號，像一個歌手聲嘶力竭地唱，他也在聲嘶力竭地吹著，半昂著頭，鼓紅了臉，他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吹奏，不是他不夠氣力把小號吹響，他說過，有沒有用盡全力地去表演，觀眾是聽得出來的。“呀—”“叫大聲一點！”“呀—”“對！再大聲一點！呀一一”“呀——呀唷丨”“用丹田氣叫！”“呀—”除了自己的聲音，就是海浪拍打在石頭上的聲音，幾乎蓋過了我自己的，然後，不服氣的我便要用加倍的聲音來覆蓋它。都說他們是怪人，竟然千里迢迢跑到了海灘上去練習，幸好海灘上沒有幾個人。我們找了一塊特別大的石頭，把鞋子脫了，就站在那裏瘋狂地叫，叫完了又裂破喉嚨地唱。“好累哦！你們都不彈，就叫我唱！”“小姐呀！你看我手指的皮都破了，你還說我不彈！”另一個彈結他的男生也叫起苦來。我不再抱怨甚麼。可是他，還在彈，而
  • 且，不拿著pig就彈，不知是否嫌棄用pig彈結他的聲音失真，於是我唯有繼續一次又一次地唱，唱腻了，便唱唱其他輕鬆的歌，我們合演了一首又一首，直到他們真的彈不動了，我也真的唱不出了，才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把舞台交還給大海，交還給寂靜的黑夜。四.兩首歌的時間過去，他在一片掌聲中退場，看不出臉上是滿意還是甚麼表情，他繼續加入了大合奏的演出，只是領帶脫下了，仍然是最賣力的一個，又是最投入的一個，似乎漠視著身邊所有人的存在而在獨自演奏那樣的陶醉，身旁那個女孩用疑惑的眼神盯著他看，而他，仍然脹紅著臉，大搖大擺地吹著，如入無人之境。他好像從不介意別人怎樣的看法。無論是在舞台上，在大街上，在學校裏，在沙灘上……“好緊張！”臨比賽前的一夜，無法竭止的緊張感在身體的每一寸髮膚上漫延。“走，上街唱去！”“真的？”他們一把將我拉到街上，我再沒法想象，有甚麼是他們不敢去做的。在城市裏最熱鬧的大街上，路人向我們投來了異樣的目光。“onetwothreefour...”“吓，不是吧，怎麼唱？”“唱吧！”“onetwothreefour...”“大聲一點啊！”“…”那條大街曾經是我們的舞台，學校禮堂前那幾級石階梯也是我們的舞台，我沒有拿著咪高峰，拿著大聲公就唱，唱得整個校園都回盪著歌；打鼓的也沒有鼓，支著一把低音大提琴在地上，就“咚咚咚”地彈。我們的觀眾只有三兩個管樂室裏的常客，他們也努力地去演繹觀眾的角色，賣力地鼓掌，熱烈地尖叫，爲我們這隊史上最怪誕的樂隊。稀落的掌聲在空盪盪的校園裏顯得特別的響亮°掌聲是屬於他的，無論是過去的那時，還是眼下的現在。我禁不住爲他陶醉的樣子微笑，當他奏完他的一部分，他的身體仍然隨著音樂擺動著，那麼有節奏感，他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的後面，交疊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點也沒有在台上演出該有的正經八百。但當他又再舉起他的小號時，那毫不賣弄，全情投入的演出，你不會懷疑，他是一個多麼熱愛他的音樂生命的音樂家°五.他的投入讓我幾乎肯定，他沒有看見我。還好是這樣，不然他一定會責怪我的不專注，我總是無法竭止回憶的倒流，一如我無法阻止時光的流走。他的聲音總是首先出現在回憶的最前。
  • “隨著音樂擺動，不要像木頭一樣！”我不自然地隨著節奏扭曲著膝蓋附近的肢體，卻極不協調。“走一走吧，在台上走一走，不要一動不動。”我又拖著生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來來回回地走。“唉呀，你看你，救命啊！”我也想喊救命呀！無法在別人面前坦率地流露出一切，甚至連微笑都會因爲緊張而變得小心翼翼，誠惶誠恐。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跟你完全的不一樣，你可以跟著強勁的拍子在台上蹦蹦跳跳，把半個身子都屈曲成一隻跳躍的蝦米，完全玩樂主義地把整個世界當成你自己的跳彈床，而我，只能是一條發抖的蟲子，害怕碩大的昆蟲一口把我吞掉，又擔心一不小心從樹葉上掉下來，便是掉入萬丈的深淵。但即便是這樣的一個我，也想過有天能變成蝴蝶張開漂亮的翅膀。這可能是在其他人的眼中所無法想象的，因爲，平日的他，總是坐在課室的一角，不起眼的一角，多半的時間在做著一些無謂的事情，而我總是站在課室的最前，喊著“起立！”“坐下！”的那一個。人生就是這樣，好像有人故意地把你放在一個錯誤的位置上，讓你在千千萬萬的目光注視底下，醜態畢露。反倒是他，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自得其樂地做著別人眼中無聊至極的事情，令人不禁去想，他會不快樂嗎？會難過嗎？那次，他坐在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人中間，始終低著頭，他也穿著一套白色的衣褲，戴上一條白布頭巾——套蒼白的喪服，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一張銅黑的臉擦白了會是怎樣暗啞的顏色？我代表班裏的同學遞上了一份薄薄的慰問，他卻仍然深埋著一張臉，沒有抬起過頭來。他身旁站著那個皮膚黝黑的小女孩，用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我。我的心中泛起了一種深深的虧欠，好像是我開的車撞死了他的父親。後來的一次，我第一次到他家裏練歌的那一次，我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她好奇地從門縫裏偷看著我們。我讓她進來，逗著她說了幾句話，她咯咯地笑了，沒有一絲陰霾在眉宇間、嘴角上，她笑得那樣天真可愛。我幾乎忘了這個家曾經經歷過的不完整，只有周遭的那一點破落和牆上的一幅黑白照，無言地提醒著我，這個家背後的艱難時光。不敢再多看半眼，只見他捧著他的結他，一彈一撥，嘴唇略略地彎起了一角，就像現在，他停止了吹奏，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圍閃亮的銅管樂器，不知是怎樣的一副表情。他在想甚麼？“他在想甚麼？”我愕然地看著在學校附近小吃店裏踫上的那個學弟，他是那時我們的其中一位觀眾。“不知道，可能……可能明年再考吧。”“怎麼會這樣……”我發現了自己的過於驚訝，以至學弟好像是被我嚇得有點語塞了。“本來想考警察銀樂隊，不過不夠高，還在喝牛奶增高吧！”一個直讓人笑不出來的冷笑話。我道別了學弟，一個人走在從前放學的路上，手裏喝慣的一杯珍珠奶茶一點滋味也沒有，也許是有些事情變質了，也許是我再沒有那份心情。
  • 六•回來以後的這段日子裏，朋友說，他在那個烏煙瘴氣的工廠區的工業大廈內，和那些一個月一千幾百塊錢工資的黑工，每天摺疊免費贈閱的九流刊物；朋友說，他每天忍受著孤寒老闆有完沒完的囉囉嗦嗦；朋友說，他到了真的沒事可做的時候，就偷偷地用辦公室裏的電腦，把那些據說是奇奇怪怪的音樂刻錄在自己的光碟上。像一個營營役役的都市人都願意珍藏一個天真瀾漫的童話，我總是那麼地相信，他會在他那條樂聲悠揚的道路上走得很好，即便我自己卻從來不信自己能擁有同樣的幸運。而當他把幾張音樂會門卷不經意地交到我的手上時，我是那樣打從心底裏替他高興，滿懷信心地告訴他必定會把大家叫來，爲他捧場。可是電話撥了一通又一通，不是換了新的號碼，就是忙著上班，最後去看演出的竟只有我一個。“我應該去不了了。”“哦，好吧，不要緊》——噢，對了，你們以前不是挺好朋友的嗎？怎麼現在好像不太常在一起？”“是他沒有臉見我們而已吧！”“…”“他現在除了吹小號，好像甚麼也不做……他覺得辜負了我們吧……”“……”“才不是呢！他今晚不就在文化中心表演嗎？還有自己的專場呢！”我不知道我要說服的人是誰。“……”“好吧，我要開工去了。遲些再聯絡。”還來不及說聲再見，電話裏已急不及待地傳來單調的、空洞的、全無意義的嘟、嘟、嘟……傍晚七時三十分，巴士堵塞在路上，我被迫在狹窄的車廂裏，觀看似是神聖的夕陽餘暉普照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好像爲整個城市鋪上了幾層厚厚的黃金，大家都急不及待地去撿，我站在人群中，默哀似的，四下張望卻找不到一張熟悉的臉孔。七•“隆隆……”一節演奏過去，樂團團員們在木地板上踏著細碎的步伐，傾刻間，會場內回盪著雷打般的聲音，這是舞台表演者給予自己獨特的掌聲，也是給予身邊同伴最大的鼓勵。“怎麼辦？”我們坐在舞台邊上，把大聲公、結他都放在一旁。整個禮堂再沒有其他的聲音，沒有校長的訓話，也沒有學生的吵鬧，只有我們的兩把聲音。“甚麼怎麼辦？”他問。“來不及了。”那個夏天，在無數師長同輩的祝福聲中，我沒有意外地被保送上國內一所知名的高校，很多思緒周旋浮沉在腦際，我便也原諒自己，再沒有太多心思，去容下那杯珍珠奶茶的味道。
  • “來不及甚麼？”“日本政府有個留學生獎學金，我很想報名，如果能夠去日本，就可以讀藝術了一一但我到現在甚麼都沒有準備過。”“甚麼時候截止？”“一會，五點鐘。”指針顯示著四點十五分的時間。“爲甚麼不早點準備？”“準備了也沒有用，我已經被保送國內的高校，學校不會幫我寫推薦信的。沒有推薦信，做甚麼都是白做的。”“想辦法呀！”“沒有辦法了，現在也來不及了。”“你先報了名，交了資料，再想辦法呀！你又沒有問過，怎麼知道學校不讓你去呢？再不行，找相熟的老師寫不可以嗎？……怎麼，怎麼甚麼都沒有做過，就說要放棄？”我看著手錶，四點二十分，眼眶裏有掉不出來的淚。可能是一路走來的人生都太過的順暢，以至於我更害怕承受不了失足跌倒的痛楚。只要有一條看起來好好的路放在面前，我幾乎不曾想過要爭取我自己的人生。“說實話，你唱得真的不好。”又說著令我難堪的話，我看著他，不明白他爲甚麼在這個時候還要打擊我。"我知道，可是一一”“可是你爲甚麼又答應和我們一起組隊參賽呢？”“因爲……好想在畢業以前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那麼——”那一刻，我已經奔跑到禮堂外，奔走在大街上，奔上了通往夢想的巴士上，投下了其時我以爲是改變我一生的三枚硬幣。此後的很多事情，雖然並沒有因此而發生任何改變，但我知道，我不會後悔的，因爲，那個時候，我終於放膽爲我的人生孤注一擲，可以沾沾自喜地對人說，我爲夢想追趕過，流了一身的汗水。而曾給予我掌聲的你，現在在這個舞台上，換我來給予你最響亮的掌聲。這掌聲，我想你大槪是聽得見的。八.宏亮的樂聲拉開了波瀾壯闊、氣勢雄偉的一曲前奏，我細細地數著，知道這是今晚演奏的最後一首，也是你最後的一曲——德伏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曲末樂章》，剛好是大學藝術公選課裏聽過的一首樂曲。當時教授教我們去想象，這位捷克作曲家在踏足美國這片新大陸時那份驚異，然後從他的旋律中，感受美國城市脈搏的躍動，城市生活的絢麗多彩。末樂章的主部主題由圓號和小號共同奏出，威武而雄壯，故意選擇了這章，似乎是爲了突出圓號和小號表演者的技巧。他沒有讓欣賞他的人失望，他的小號演奏是那麼
  • 激昂而富有感情，直把觀眾們都引領向那個新世界的面前。彷彿是用音樂推開的一扇窗子，窗子外是一個多姿多彩的世界，一片幸福的樂土。這一定不僅是我的想象，一定是他先看見那片樂土，才那麼激動著要引領我們過去，他越是激昂，我越是感到一陣心驚，越發離奇地想到老舍筆下的城市，想到城市如何吞噬一個純潔無瑕的人。忽然害怕地想到一幕驚傈恐怖的畫面來，看到他的高舉起的小號中，飛濺出一絲一絲細細的鮮血來，那是因爲長期過度地吹奏而令肺部出血的原故，是聽過這麼一個用生命去演奏的堪稱是音樂家一一但，不是他，不會是他，他還好好的，只是臉脹得更紅了，頸項上的青筋越發地暴現出來，可是看得出，他很享受。在最後的幾個音裏頭，我看著他鼓盡了全身的氣力去吹奏，幾乎把整個身體顫動起來，去成全那幾個經久不息地回盪於耳際的音符。掌聲過後，他真的是累透了吧，很少看見他那麼的疲憊，已經沒有平日那種豐富的表情，是有點意猶未盡吧，似乎有那麼一點呆滯，但又帶著滿足抽身離開。他會否不知道我來過？我要不要在外面等一等他，跟他寒喧幾句？只需一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走吧！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非要留下不可，若說是真正的朋友之間，也不需要這些。更何況，人生的路，本來就是各走各的。可是，我會在心底裏感激他給了我那張門卷，給了我這個暑假的最後一場音樂會。九.“該晚了吧！”母親在一旁乾等著自然是著急，我的耳朵不免受上一點皮肉之苦。“昨天還去得那麼晚！”這當然是首當其衝用來責罵的一條罪狀。“都收拾好了嗎？”“收拾不完的，有些東西，總會漏掉的。”我一面把東西往行李箱裏塞，一面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母親的話。終於登上了開往機場的巴士，別一個不長不短的暑假。巴士奔馳在修整好的寬闊路面上，也顛簸在還在整治的支離破碎的路面一旁。電台裏播放著昨天的舊新聞，沒有甚麼新鮮的事，都是些沒有安全意識的青年開車撞死撞傷一類的新聞，好像就是在文化中心的附近；是一個趕赴會場的表演者。我花了一秒的時間呆想這到底會是誰？然後又一秒的時間嘲笑我這毫無意義的行爲，倒是明白了昨天爲何堵了那麼長時間的車，害我錯失了音樂會上的第一首曲目，沒了，我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忘了這則新聞。新聞簡報完畢，電台DJ放了一首前一陣子很是流行的歌，叫《童話》。一個個和我一樣登上了這輛巴士的乘客，一面聽著歌，一面看著窗外晨光下這一片萬物盎然的景象，都表現得一臉的陶醉。我還腫著一雙眼，就有點看不慣窗外的陽光燦爛。一座座新落成的龐然大物，橫行霸道是少不免了，竟張著一個血盆大口，一副吃人不吐骨的猙獰模樣。於是唯一能支撐起城市的亮點的，也就只能是一台台黃色起重機勾勒出的城市風景線。正是一個萬里無雲的早上，長空之下，一台台或高或低的起重機，一座座規劃中的，建築中的，落成了的商廈酒店也會爭奇鬥艷，不難想象，又三四年以後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這般宏大的藍圖，自然多少有點壯闊雄偉，果有點昨天那首《新世界交響曲》末樂章的意味。
  • 可是，這時候，耳畔響起的偏偏是不相干的歌詞：“你哭著對我說，童話裏都是騙人的……”我苦笑，在離開這座城市的最後一瞬間，總算是和他有點感同身受了。
  • 今夜下了場暴雨第三十五期羅衛強六月的澳門天氣，像一個小孩說變就變，剛才落日的晚霞還輕撫人們的面額，霎那間已經烏雲密佈，天像一個黑鍋一樣蓋下來。發嫂仍倚在青洲河畔休憩區的木椅上呆望著河面，似乎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毫無感覺。澳門氣象台預報今夜有雷暴雨。往曰黃昏的青洲河休憩區，擠滿運動的老人家和玩耍的小孩。今曰的天氣，嚇走了晚霞，亦嚇怕了小孩和老人家。他們躲在家中來看風雲突變。街上行人亦匆匆而過。整個休憩區裡剩下發嫂一人獨坐，更顯得孤清冷寂。政府海運局的清理船像一隻饑腸轆轆的食肉獸，嗚嗚不停地來往穿梭，吞食水面上浮蓮。河中的魚兒，快樂地期待著暴雨的來臨，牠們輕快地在水面上表演自由體操，時而躍起，時而從水裡探出頭來，疑惑不解地看著孤獨的發嫂，又在空中打一個問號，再鑽回水底世界裡。馬路中間的美人蕉錠放如血的艷
  • 紅，一股“人自傷心花自笑”的味道。發嫂的心情像現在暴雨前夕的天氣，一種欲吐難吐的悶鬱。自從與阿發協議離婚的半年多來，發嫂心情都像今日的天氣，處於迷迷惘惘又抱著一絲希望中。發嫂和王大發結婚十二年了，發嫂是順德人，而王大發則是福建人，育有一女，現在青洲小學讀五年級。本來美美滿滿的婚姻，快得像手拿著的雞蛋，不小心滑落地下，卜一聲就破碎了。發嫂夫妻倆都在賭場工作，王大發在賭場做糾察員（即賭場保安員）已經十幾年，而發嫂原來在紡織廠做剪線頭工作，七年前因紡織廠搬遷到中國內地才轉入賭場做清潔工。他夫婦倆爲了照顧年齡尙少的小孩，向公司申請對場上班（對場是一個人返夜班，而另一個返日班，兩人基本上不會同一時間上班），以便整天有人在家。阿發長著一副永遠不變的娃娃臉，脾氣十分好，說話像是從心裡在肚腸繞幾十個圈才鑽出來的柔聲細氣。反而發嫂直腸直肚，說話像水庫缺堤的水一下子湧出來，讓人立刻感受到她的喜怒哀樂。公司同事都譏笑阿發是老婆奴，阿發聽了總是笑笑，既不否認也不承認。沒有多少主見的阿發，對老婆總是言聽計從千依百順，做“順得人”的丈夫。老婆叫他平時到拱北買點菜，以省點家用，他一口答應了，一有時間就往拱北跑。發嫂也想到“北姑”猖狂，她亦知道許多同事北上狂歡。有一次，她問一位糾察員休息有什麼消遣節目時，那個糾察員自豪地說：“北上抗日（亢入），盡精報國。”弄得發嫂丈二金剛摸不到頭。後來問一位男同事：而家仲有日本鬼打咩？男同事哈哈大笑：發嫂你真唔知還是假唔知啊！北上抗曰(亢入）是男人北上到拱北叫雞（嫖妓）；盡精報國是一些怕蝕底的雞蟲（嫖客）叫雞過夜時，吃了偉哥，一晚來好幾次。發嫂聽起來心裡覺得一寒，插了一句：這樣糟塌身體，真係折墮囉！咐唔係貼錢買難來受？那位男同事說：“這叫做事前開心，事後才發覺做傻事囉。”最後那個同事語帶雙關地對發嫂說：“小心你老公亦去做傻事。”“放心好了，佢又無錢，佢玩得起咩？”“哈哈，男人一到珠海拱北，個個都好似李嘉誠柑樣。”發嫂開始也擔心阿發是不是這種人？但一想到他老老實實，也沒有賊膽量。所以她並沒有將同事的說話放在心裡，十分放心讓他自由出入拱北。不知是否粗心或是太信任的緣故，或是因對更工作甚少魚水之歡而產生生理需要的緣故，又或是阿發自己才曉得的緣故。一年多前，阿發開始注重儀表起來，那怕到拱北買菜，亦穿著得整整齊齊。發嫂對阿發說：叫你去買菜又唔係叫你去賣笑，著咁親做乜？阿發臉上一變，但這輕微的變化，粗心的發嫂並沒有發覺。直至有一天，阿發的母親從義字街的住處跑過來，帶有歉意地對發嫂說：我阿發對不住您。之後將阿發在拱北有一個女人，現在已和阿發生了男孩的情況一五一十地道出來。阿發嫂望著阿發媽媽，再望望阿發：搵啲嘢來講笑？阿發低下頭，一言不發，算是承認。發嫂不相信這是事實，但不由得她不相信。那天，發嫂不知道阿發的母親說了多少道歉話，不清楚她怎樣離開，亦不清楚自己怎樣罵阿發。總之事情來得太突然，像東南亞的海嘯，一點預警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變了，呢個世界發咗癲。”發嫂只有在心裡怨了一句。她發夢都沒有想到擔屎都不識偷食的阿發居然去偷食（色）。到目前爲止，發嫂認爲老實的阿發是被那隻雞欺騙，假以時日，阿發一定會明白，哪個是真心待他的。所以在這件事件之後，阿發提出離婚，她亦沒有太多的反應，反正他們結婚都沒有註冊，法律上並不存在婚姻關係。
  • 阿發說現在房屋物業歸你所有，每月再給女兒二千元贍養費。阿發短期內仍住在原來的家裡，只不過由主人房搬到另一間客房。過了不久，聰明的女兒漸漸發現父母分開睡覺的不協調，幾次想探明真相，但都被發嫂予以否認。在事件未發生前，發嫂總是自豪地對一些愁眉苦臉的離婚女同事說無男人會死咩？但事情真的發生到她身上，她卻變得猶豫不決了。現在她才明白什麼叫針不剌到肉不知痛。發嫂還是希望阿發有朝一日回心轉意，重回她母女身邊。因爲有這種期望，發嫂才會容得下阿發仍住在自己家中。不知坐了多長時間，風來了，像黑鍋似的天空被風一颳，變成灰白色。這時，一道閃電破開灰朦朦的夜空，隨即一聲雷響，在岑寂的空中向世界宣示：要下雨啦！一陣狂風扯亂發嫂的頭髮，頭髮像枯草一樣在發嫂眼前搖搖晃晃，似乎想拖著她回家。發嫂瞪眼看看天空，天空用灰暗的臉色回應。她只好懶洋洋地起來，拖著疲倦的身軀，極不情願地往聯新大廈的住所走去。她在心裡苦笑：聯新住所還算自己的家嗎？回家途中，發嫂到超級市場買一枝拜神用的九江米酒。她自己不清楚爲什麼每天還給王家祖先焚香敬酒，反正現在自己和王家没有什麼關連了。一個月前，阿發突然吞吞吐吐對她說阿素（發嫂一直認爲是阿發身邊的那隻雞）已經獲批准來澳門，一時之間還未在外面租屋，能不能讓她在這裡暫住幾天。說完阿發低下頭，像等待裁決的囚犯。發嫂剛認識他似的，恨恨地罵道：“你個仆街咸家鏟，係唔係個男人，拋妻棄女算啦，還想找那個雞婆來示威！”她罵完一輪，最後都同意暫住十來天。其實發嫂想見一見那隻雞，看一看她有什麼三頭六臂、閉月羞花之能，可以將老老實實的阿發搶走。有時女人的容忍力是驚人，尤其在關鍵時刻。澳門是一個小埠，小得街頭放個響屁，街尾都聞到響聲。阿發娶新發嫂的娛樂新聞被唱得街知巷聞。雖然澳門人都是老實平淡的居多，但碰上這樣的桃色鮮活話題，又怎會放過？最令發嫂難堪是那隻雞，現在發嫂在心中又叫她做不戴胸圍的雞，整天穿著睡衣抱著小孩在樓下來回走動，胸前若隱若現的兩點，叫女人臉紅，又叫男人想入非非。那些男人心裡肯定佩服阿發可以享受齊人之福，做到“起新不厭舊”。當他們碰到發嫂時候，都口甜舌滑地叫“大發嫂”，眼睛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意。公司的同事更是旁敲側擊，語帶雙關笑著問：“發嫂幾時請飲喜酒啊？”暗地裡卻說因爲發嫂有婦科病，不能再生育，所以同意阿發借胎生仔云云。回到家中，那隻沒戴胸罩的雞一見面就幸災樂禍地叫：大姐，大姐。希瑩（發嫂的女兒）怎麼也不肯回家住，躲在發嫂的父母家。當她每次到父母處時，希瑩問那個阿姨什麼時候走，爲什麼來旅遊(發嫂訛說：此女人是爸爸的朋友來澳門玩幾天）那麼長時間，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連一向不理女兒事情的母親，也忍不住拉她到廚房細聲說做事不好拖泥帶水，男人一變心便難再返轉頭。弄得發嫂兩頭都不想回去，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呆在公司上班。發嫂輕輕地用鎖匙開了門，進入客廳。發嫂的家是一座二房一廳的住宅，現在女兒住在父母親處，阿發和那隻雞暫時住在客房，發嫂睡在原來的主人房，客廳成了澳門關閘的三不管地帶，好久沒有人清理過。她沒有打開廳燈。神枱裡的兩支電蠟燭，一盞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壞掉了，另一盞可能鋪滿灰塵，發出微弱的紅光，隱約還可以看見寫著王家歷代袓先的金字牌匾。發嫂過去神枱面前準備敬酒上香。這時，房間傳來一些笑語。發嫂想起結婚多年來，阿發從未和自己那樣嬉戲笑笑。這些笑聲似乎剌激到發嫂，
  • 她敬酒上香的動作停止了，轉過身來，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想著房門後面的人和事。“阿媽，我幾時可以回家，那位阿姨幾時走？”“阿女，男人變心是很難返轉頭，不好拖泥帶水啦！”發嫂耳邊不停地響起母親和女兒聲音，一陣心酸肉痛。她咬咬牙，手拿著九江酒向客房走去。“阿發開門。”發嫂用酒瓶敲了敲門，未等裡面回應已推開門，只見阿發和那隻雞慌張地從床上爬起來。那隻雞驚奇地望著發嫂，手仍不肯放開阿發，怕這一放開，阿發真的走回發嫂一邊。阿發的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似乎在說我真的在乎你。發嫂看到這情景，心徹底涼了。“你出來一下。”發嫂盡量將憤怒的聲音壓下來。阿發出來後，似乎在埋怨發嫂影響他們情緒地問什麼事？發嫂用決絕而堅定的眼光望著好像永遠長不大的他，說話像一把刀地飛過來：“我給你一個禮拜時間搬走。”阿發還是不哼半句，好像發嫂不是和他說話。發嫂怒氣壓不住了：“如果你一個禮拜唔搬走，我將你的東西全部扔落街。”她激動得喘氣了，她用拿在手中的酒瓶指向神檯，嘴唇顫顫地吼道：“到時不搬走，我連你的袓宗十八代亦扔埋落街！”未等阿發回答，她已回自己的房間。“砰”一聲關門，關掉許多不實際的奢望。發嫂坐在床上，望著手中的那枝九江米酒，心裡一陣陣悲痛：“王家你班咸家鏟十八代，生仔無X袋，枉我十幾年天天服侍你哋，唔缺酒唔缺肉，結果你哋一個二個都喜新厭舊，以後叫那隻雞來拜你哋。”一向很少喝酒的她扭開瓶蓋，將酒就往嘴裡倒，咕嚕咕嚕一下子一小瓶下去了。酒的辛辣嗆傷她的喉嚨，酒順著喉嚨流向胃部，亦刺得沒有半點食物的胃部翻江倒海的痛，痛得她不得不躺在床上，輕輕地喘氣。一陣閃電劃過，映出發嫂僬悴和痛苦灰黑的臉，正不停地抽搐。她翻過身來，用枕頭壓住胃部，試圖減輕痛苦。胃部的酒開始發作，想吐但又吐不出。她用手伸進喉嚨，想將胃裡的酒扣出來，但不成功。她痛得低聲哭。一連幾聲雷響，狂風大作，陽台上快將凋謝的杜鵑花隨風搖動，葉子掙脫母體，灑落在街中、陽台地上。雨終於到來，先是滴滴嗒嗒地下，後來像六指琴魔發瘋似地倒瀉下來。它霹靂啪啪地搨在地上，樓牆上，汽車上。汽車的防盜器受不了暴雨拼命追打，嗚嗚地發出哭叫。狂風暴雨統治了整個澳門，發嫂的剛強形象在暴雨的敲擊下開始褪色，她隨著雨聲開始低泣。發嫂的心、胃、喉嚨的痛，令她的低泣聲像是沙啞的嚎：“這個是什麼的世界啊！”暴雨似乎有意和發嫂爭唱，使勁地扔在地上，扔在屋簷上，不讓她的哭訴引起上天憐憫。屋簷上，聚集的雨水，像條水渠，不停地往地上瀉，街上頃刻變成魚塘。雨聲啪啪地掮入發嫂的心。“媽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阿玄，做人不好拖泥帶水啊！”母親和女兒的說話隨著暴雨聲湧入耳朵。發嫂還在哭，但現在只有哭聲，沒有眼淚。可能暴雨已經吸乾她的眼淚，又或者時間已經烤乾她眼睛的淚庫。她用沒有淚的、深陷的雙眼望出屋外。突然，一陣更猛烈的狂風將陽台上一盤綠羅樹掀翻，花盆在陽台花欄上滾了下來，啪一聲掉在地上。花盆碎了，綠羅樹像一隻鬥敗公雞一樣癱在地上。發嫂亦癱在床上，不停地喘著氣，她的心被今夜的暴雨徹徹底底地鞭碎了。殘存在腦海中的一絲希望亦被今夜暴雨洗得無影無踪。雨夜無夢。這晚，發嫂反而好好地睡了一覺。
  • 天窗黃海耀<一>我自小就很討厭收到禮物，所以每逢生曰和聖誕節，我的心情就會變得異常地差。雖然如此，每當到了這兩個日子的時候，依然會有很多人笑嘻嘻地在我家裡辦派對，然後又笑嘻嘻地送禮物給我。這些人包括我的同學、親戚、還有父親的朋友和他們的子女。雖然這些禮物大多是頗爲貴重或者是小孩子喜歡的玩具，但是絲毫不能減少我對它們的憎恨，就像絲毫不能減少我對父親的憎恨一樣。可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卻收到一份畢生難忘的禮物，至今我仍把它掛在我的房間裡。那是一幅極爲美麗的油畫，畫的是一片藍天白雲。畫這幅畫的人既沒有把它的名字告訴我，也沒有把當中的涵意告訴我，因爲
  • 在我看到這幅油畫之前，他就已經離開了學校，並且也離開了我。我自作主張地把這幅畫命名爲「天窗」：雖然畫中有的只是一片藍天白雲，但是卻極爲迫真，每當我在房間裡看見這幅畫的時候，感覺就像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看見了一扇通往天空的窗子，因此我爲它起了這個名字。送我這幅畫的人名叫李小賢。他實在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小孩。<二〉李小賢原本比我高一年級，可是他卻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留了一次級。在我們的學校裡，原則上是不會把不同班的學生互相調亂的，也就是說，大家從小一到小六的同班同學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因此大家都對李小賢這個突如其來的「插班生」感到陌生，再加上他是個留級生，所以大家或多或少都會歧視他。其實除了李小賢之外，班上還有另外兩個名叫黃宗曦和陳思明的留級生，所以按道理大家應該也不會特別只針對李小賢一人。可是李小賢卻生來一副不討人喜歡的樣子，不但長得又黑又矮，而且總是穿著一件舊得泛黃的校服，再加上他平日幾乎完全不會跟別人說話，所以大家特別討厭他。而黃宗曦和陳思明的待遇則完全相反了，雖然他們總愛欺負別人，但是他們卻長得特別高，力氣也很大，因此大家向來都對他們畢恭畢敬，即使被欺負也是敢怒不敢言的。在開學那一天早上，黃宗曦和陳思明便雙雙走到李小賢的桌子面前，把他的桌子推倒，然後再把他的書包扔在地上，用力地踩在書包上面。「請把書包還給我。」李小賢並沒絲毫慍怒或畏懼的神色，只是以他那極微小的聲線請求他們。「死自閉兒，今天有沒有把腦袋帶來上課啊？」黃宗曦嘲笑地說，然後陳思明發出了一陣難聽的笑聲，就像黃宗曦剛才說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笑話似的。1靑把書包還給我。」李小賢依然十分平靜，以那極小的嗓子重複着之前的說話。「想我們把書包還給你的話，就得先讓我們每人揍你一拳。」李小賢並沒有說甚麼，只是緩緩地挺起他那黑黝而瘦小的軀體，然後結結實實地讓他們每人揍了一拳。那兩人這才挺起胸膛，像兩個剛剛把惡龍殺掉的勇士般氣宇軒昂地走回座位，乖乖地等待着第一課的開始。這種有如老舊電視橋段的事情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發生，連每次的開場白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有時候他們兩個會因爲嫌打得不夠過瘛，再多打他幾拳，甚或用腳踢他的肚子。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三個從以前開始就是同班同學，所以這個不成文的「義式」打從他們一年級的時候便已經存在了。可是大家卻沒有把此事告訴班主任，反而漸漸地開始有幾個人在「義式」進行時歡呼，而且人數越來越多，即使是那些不敢歡呼的人，也總是坐在一旁看得著迷，彷彿這個「義式」能夠將他們所有的學習壓力在一瞬間釋放出來似的。也許是因爲父母的吩咐，李小賢居然也從來沒有把事情告訴班主任，只是一直默默地捱打。
  • <三>雖然李小賢經常被欺負，而且成績也是差得慘不忍睹，不過他還是有自己的長處的，那就是他在美術上的驚人天分。李小賢總是能以簡單的材料造出最精美的勞作出來：其他同學只能用黏土勉強造出一個還算可愛的小貓小狗出來，他卻能造出一條連每一塊鱗片都非常清晰的鯉魚出來；其他同學只能畫些簡單的花草樹木在石膏花瓶上，他卻能在花瓶上清清楚楚地畫出各式各樣的花朵出來。因此，美術老師破天荒地每次功課都給李小賢一百分，而且總是熱情地稱讚他——她是唯一會稱讚李小賢的老師。但是這個長處並沒有爲李小賢帶來多大好處，班裡的同學都因此而越來越討厭他，甚至經常當面奚落他。這大槪是因爲他們一直認爲李小賢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自己差，所以當他們知道他在美術方面遠遠地超過他們時，便產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卑感吧(倒是黃宗曦和陳思明並沒有因爲這個原因而比以前變本加厲，因爲他們從小一開始便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不過有一天，當美術老師把之前的繪畫功課發還給我們後，大家終於不得不爲李小賢的才華而驚嘆了。那是一幅描繪從小巷中仰視天空的水彩畫，無論是樓宇、陽台上的人物、動作、表情、還有衣物、盆栽、以至那狹長的藍天和變化萬千的白雲，全都栩栩如生，有如照片一般。「這幅畫真是色彩鮮豔呢！」「畫得最好的就是那個正在晾衣的女人！多生動的表情啊！」「別在裝內行啦！依我看最生動的應該是那個提著鳥籠的老人，那種悠然自得的表情多傳神啊。」「就是啊！簡直是達文西再世！」刹時間，所有的同學都往李小賢的座位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對這幅畫發表自己的高見。美術老師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們，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笑容：他大槪是認爲自己教出了一個出色的徒弟吧。可是面對這些恭維，李小賢卻依舊是一副目無表情的樣子，連一絲笑意也沒有。直到放學的鐘聲響起，圍觀的同學都走光了，他才開始慢慢地收拾書包。課室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那幅畫的確很不錯。」我終於忍不住從座位站起來說道。他甚麼反應也沒有，甚至連一刻的停頓也沒有，只是繼續收拾着他的書包。我對他的反應也並不感到意外，反正我並不是爲了恭維他，更不是爲了要展示自己的鑑賞眼光才讚美他的，我只是實在很喜歡這幅畫。「尤其是那條狹長的天空，整幅畫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片天空。」他赫然地停止了動作。「或許你會恥笑我的見解，不過我覺得這片從小巷中仰望到的天空，感覺就像是在沉悶的都市生活中看見了一絲希望一樣。」「那麼畫中的人們呢？」他轉過頭來，頗有興致地問。「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們只顧
  • 做自己的事情，表情冷漠透了。」「畫這片天空可花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呢。」他終於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也許，我是唯一看過他的笑容的人。<四>漸漸地，我對於李小賢的了解也越來越深了：他實在是一個很愛繪畫的人，即使用瘋狂來形容也毫不過分。每當放學以後和星期六日時，他便會坐在金盞菊公園的長椅上(不過他偶然也會改變地點）忘我地繪畫，即使在考試的時候也是依然故我，這大槪就是他的成績會如此糟糕的原因吧。在他所畫的畫之中，幾乎都跟天空有關，而且每次的題材都不一樣，像是晴天、陰天、雨天、星空、以至樹林中的天空、水平線上的天空、以及之前提過的小巷中的天空，他全都有畫。「爲甚麼你都只愛畫天空？」有一天，我好奇地問他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緩緩地回答我°「正如你之前所說，天空令我'感到了希望，而且它不同於其他自然美景，天空是無處不在的，即使是在這樣的石屎森林裡，只要抬頭一望，或是把脖子探出窗外，都能看見它的蹤影。」「你說的話活像個藝術家呢，」我笑道，心裡正驚訝於他這一番優雅而又意味深長的話，「不過會抬頭仰望天空的人在都市裡並不多呢，那可是會被當成笨蛋喔。」他會心地微笑起來，也不知是因爲感慨或是別的原因，然後又再次埋首於自己的繪畫之中了。他實在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小孩。<五>我當時並不確定彼此到底是否能稱得上是摯友。因爲每次在學校碰面時，我們只是微微地點頭，幾乎連一句話也沒有說，更不要說閒聊了。放學之後，我也從來沒有約他一起玩耍，因爲他總愛一個人到金盞菊公園繪畫去。可是每當經過公園或是在街上遇見正在繪畫的他的時候，我總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凝視他繪畫時的樣子，他那種幾近忘我的陶醉表情，令我不自覺地對他肅然起敬，以至於連一聲招呼也不敢打，生怕會騷擾到他的創作。雖然李小賢是如此聚精會神地繪畫，但是他每次都會察覺到我的存在，因此仍然會停頓了一下向我點頭，才繼續他的創作。有時候他也會把他之前的作品遞給我看，並要求我給他一點意見。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意見實在是幼稚極了，但是他卻從不對我的意見作出任何評論，只是靜靜地聆聽我說話，然後對我報以微笑。班上的人固然是知道了我跟他的朋友關係，因此按照常理來說，連我也會被視爲敵人。但是我卻沒有被他們欺負，相反地，那個欺負李小賢的「儀式」卻被廢除了，就連平日愛欺負人的黃宗曦和陳思明，也只敢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偷偷往李小賢的腳踩一下。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我的父親是保安司
  • 司長，雖然父親在學校的影響力並不算大，不過在其他家長眼中，父親終究是個惹不得的人物，因此其他同學會對我畏懼三分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甚至還令到李小賢免受於欺負，這大槪也是父親唯一能令我心存感激的地方吧。<六>雖然李小賢既沒有魁梧的外表，也不是達官貴人的兒子，但事實上，他卻曾經幫了我一次忙。因爲當時所讀的小學是天主教學校，所以每逢星期一放學之後都會設有慕道班。我本來是很不願意參加慕道班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很討厭主持慕道班的楊神父，因爲他總愛向學生問一些刁鑽的問題，藉此誇耀自己的哲學頭腦。但是父親卻一心要我將來能入讀某間著名的天主教中學，因此他就強迫我參加慕道班，最後我也只得屈服了。令我驚訝的是，李小賢居然也有參加慕道班，不過直至現在我依然不知道他參加的原因。H尔孝順父母嗎？」有一次，楊神父問了我們這樣一個問題。很不巧地，我是第一個被抽中的學生。「當然孝順呀。」我回答道，雖然我其實很討厭自己的父親。「那麼，你怎樣證明你孝順父母呢？」楊神父說道，舌頭像咀嚼口香糖一樣地在嘴裡轉動了一下，露出像是看到獵物掉進陷阱一般的微笑。「我經常爲父母做家務。」我必須仔細地想一會兒，才能確定這個答案並不至於會被楊神父刁難。「可是佣人也會替主人做家務啊。」不幸地，他還是找到刁難我的地方。「那個……我讀書很努力的。」「努力讀書本來就是學生的責任啊，跟孝順不孝順無關。」「……我、我心裡真的很愛我的父母的。」「可是你要怎樣證明你愛你的父母呢？難道你能拿自己的心出來嗎？」就是這樣，幾乎所有人都被他問倒了，楊神父的舌頭轉動得越來越起勁，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明顯了。現在只剩下李小賢還沒有回答。「現在只剩下你還沒有回答了，李小賢，你孝順你的父母嗎？」「當然不孝順了。」聽到這樣的回答，我們都覺得十分驚訝，以爲他正要說出甚麼驚人的答案來反駁他。可是楊神父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的驚訝，彷彿他早已猜到有人會如此回答一樣，他只是面帶嘲笑地回答：「嘿！那我真是替你的父母感到可悲呢！」只是李小賢似乎也沒有感到一絲的慍怒，依然用他那不慍不火的語氣說：「那麼換我問你好了：你愛天主嗎？」
  • 第三十五期「當然愛啊！」「怎樣證明呢？」楊神父只是輕蔑地一笑。「我爲了天主而當上了神父，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可是古時候也有很多人跑去當太監啊，難道他們全都是因爲愛皇帝嗎？」全場的人都吃吃地笑了起來，除了楊神父之外。「不過同樣的，我也找不到證據證明我並不孝順父母，所以說，我不孝順父母是沒有足夠證據的，而你愛天主也是沒有足夠證據的，所以我們兩個算是打平了。」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除了楊神父之外。走出校門的時候，我特地走上前跟李小賢聊天。「沒想到你的嘴巴這麼厲害呢！」「嗯。」他只是哼了一個音出來，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是爲甚麼……爲甚麼你忽然會跟楊神父頂嘴，難道你不怕他以後會報復嗎？」他沉默了片刻。「因爲他故意刁難你啊。」我微笑了。「謝謝你。」「嗯。」過了一個星期之後，我悄悄地寄了一個包裹給他（要找到他的地址的確是費了很大的勁），第二天早上，他立即跑到我家裡來，一連說了十幾遍「謝謝」，臉上滿是欣喜和感激。「真的很謝謝你！」「我已經說不用客氣了。」包裹裡頭是一套齊全的油畫用具，這是用我新年時剩下來的紅包錢買的。<七>李小賢辯倒楊神父一事，很快便變得街知巷聞了，除了小部分楊神父的寵臣之外，大部分人都變得非常敬佩李小賢，尤其是黃宗曦和陳思明，更宣布以後嚴禁任何人欺負李小賢（包括他們在內），因爲他們一直是楊神父的眼中釘。<八>從那時開始，我便視他爲最好的朋友了，不但是當時，便是現在我仍把他視作我一生人中唯一値得深交的摯友。但是因爲一件風波，我們卻從此分開了。有一天，李小賢忽然向班主任遞交了一
  • 封請假信。「爲甚麼忽然請假呢？」我不解地問。「我媽媽去世了，」李小賢說道，「肝病死的，所以我這兩天要出席葬禮。」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怔住了，我當時還沒嘗過有親人去世的滋味，也從來沒有聽過班裡有同學要辦喪事，因此一時間呆住了，不知要怎樣安慰他。「不用擔心，我沒事。」李小賢並沒有顯出甚麼悲傷的表情，只是用他那一貫的微弱聲音回答我，可是我總覺得他的聲音比平曰更微弱了。今天下午我獨自回家，沒有像平日一樣繞道到公園找李小賢，走著走著，心裡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和空虛感。到了第三天，李小賢終於回來了。那天早上，我很早就起了床，而且還特別跑著去上學，心裡只想趕快見到李小賢，可是當我看見他之後，卻明顯發覺他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他那黑黝而瘦削的臉頰不但多了一個隱約的紅印，而且眼睛也哭腫了，不僅如此，他的手腳還多了很多被藤條打過的傷痕，雖然我沒有看見他的全身，但是不難想像，他那被衣服包住的皮膚肯定也是傷痕累累了。^在這裡說的話我怕被人聽見，所以我還是等到放學後才在公園裡告訴你吧。」他的語調依然是那麼平靜，可是嗓子卻明顯地比平日沙啞。放學之後，我匆匆忙忙地把他拉到公園去，他這才把事情的始末告訴我。「這些傷痕全都是我爸爸弄的。」「甚、甚麼？」我憤憤地說，心裡忽然閃過了對父親的怨恨，「他怎麼能這樣做！」「因爲我偷偷地繪畫媽媽的遺容。」「啊？」我的心情由憤怒變爲驚訝，心底裡湧現了一絲的不安。「因爲我從來都不知道死人到底是怎麼樣的，所以我很希望把死去的媽媽畫下來。可是後來卻被爸爸發現了，所以他就把我狠狠地修理了一頓。」我完全被怔住了。「果然連你也覺得我這樣做很奇怪吧？」「當然不會！」我慌忙地回答他，「你只不過是因爲捨不得你的媽媽而已，一定是這樣的。」他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因爲他本來以爲我會了解他的想法。其實我是很清楚他的真正想法的：他根本就不是因爲捨不得媽媽才爲她畫下遺容，他只是基於一個藝術家的心理而對一件能給予他靈感的素材進行繪畫而已。但是我卻沒有把心底的想法說出來，因爲我實在不敢相信他會有這樣的想法。「那麼……你能把那幅畫給我看看嗎？我是指……」我終於勉強地開了口，以免那令人尷尬的沉默持續下去。「當然可以。」他像是早已在期待我這句話一般，立即從書包裡拿出一束用橡皮筋捲起的畫紙。我懷著恐懼和好奇的心，以那微微顫抖的雙手緩緩地打開畫紙。
  • 我至今仍不能忘記這幅畫：畫中是一張極爲迫真的女死屍的臉孔，她的頭髮全都脫光了，蠟黃的臉孔上塗上了一層詭異的胭脂，微微張開的嘴唇也塗上了一層口紅，特別是那雙深陷的雙眼，跟那毫不協調的藍色眼影融爲一體後，彷彿隨時都會張開，令我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慄。「本來還有一幅掃描畫的，可惜後來被爸爸發現了，不過也多虧那幅掃描畫成了這幅木筆畫的代罪羔羊，這幅畫才能得以保存。」我的腦海已充滿驚惶和混亂了，我完全不敢想像他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我開始明白他的爸爸爲甚麼要狠狠地毒打他了。後來我到底怎麼回答他，以及怎樣離開了公園，我全都忘記了。只記得在那件事之後，我幾乎整個月都在發惡夢：每晚我都會夢見自己死去了，正平躺在平台上，而李小賢就坐在我旁邊，以那瘋狂的眼神凝視着我，然後著了魔一樣地繪畫我死去的模樣。不知怎的，在兩天之後，班上竟然開始流傳著李小賢偷偷地繪畫媽媽遺容的事情，而且越傳越大，最後居然連校長都知道了。當時所有的同學都完全忘記了之前對他的敬重，大家都說他是一個魔鬼，並且不停地咒罵他，甚至連之前的「儀式」也再次出現了，說是爲他驅魔，而且遠比之前更爲過火，不但是黃宗曝和陳思明，連其他同學也開始親手「征討」他，李小賢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這下子變得比之前更慘不忍睹了。就算是學校裡的其他人，也不見得對他有多好：老師們本來就因爲他的成績很差而對他頗有微言了，這件事傳揚開去之後，所有的老師更視他爲無藥可救的學生，就連向來就喜愛他的美術老師，也把他形容成魔鬼，更不用說楊神父會有甚麼反應了。最誇張的是，連學生們的家長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不單嚴禁自己的子女與李小賢有任何來往，甚至連家長會也對學校提出了嚴正交涉，要求立即將李小賢趕出校，以免他繼續荼毒其他學生。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黃宗曦是李小賢的遠房親戚，因爲他從他的媽媽那裡得知這件事，所以便在班裡四處散播，而且還插入了不少妖魔化的描述。而他的媽媽恰好也是個長舌婦，因此不但是學生，甚至連家長也對此事一清二楚。事實上，就連我也斷絕了跟他的任何來往，一來是因爲害怕受牽連，連自己也成爲被敵視的對象；二來是因爲父親的命令（因爲他也從其他家長口中得知了這件事）；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當時心裡正存在着對他的強烈恐懼和厭惡感。但是面對這些事情，李小賢依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對於我們之間無言的絕交，他也從不向我追問或是怪責，只是偶然還是會遠遠地凝視着我，一待我轉身便立刻轉移目光。直至某一天一一大約是一個月後的某一天，當我回到學校的時候，發覺班上的人竟然都圍繞在我的座位旁邊議論紛紛，我立即走上前問個究竟。「看看這幅油畫。」班長說道，雙手正拿着一塊畫布。我立即從他手中接過畫布，我一眼就知道那幅油畫一定是李小賢用我之前送的油畫
  • 用具繪畫出來的，因爲畫中甚麼也沒有，只有李小賢最喜愛的藍天白雲。我心中忽然鼓起某種衝動，立刻把圍觀的人推開，徑自跑出了課室。直到後樓梯那裡，我才坐了下來，強忍着眼中的淚水，因爲我竟然曾經將李小賢視爲惡魔。雖然我至今仍然無法完全理解李小賢在繪畫媽媽的遺容時的藝術家心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惡魔根本不可能畫出那樣的畫來：那種像是把天空中的某一處剪下來，然後鑲嵌在畫中的自然之美，那種給予人們無限希望之光的自然之美，都絕不可能是惡魔所能畫出來的。直到我冷靜下來之後，這才想起了一個問題：爲甚麼他不親自把畫交給我？爲甚麼他要故意把畫布放在我的座位上？爲甚麼他不親自把畫交給我？我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不好的預感，立即往課室那邊跑回去……覺自己感到多大的內疚，所以我一直努力地向其他人追問他的下落，但是只得到了各種真假難辯的答案；我也經常到他之前常去的公園等待他，可是依然沒有等到他，只有那滿地的金盞菊正在盛開着。我這才發現到世界竟是如此巨大，即使是小如澳門一樣的地方，要重遇一個人竟至於如此困難。至於那幅油畫，至今還掛在我的房間裡，就是「天窗」。我偶然也會一邊看着^天窗」一邊猜想着他繪畫這幅畫時的心情：他當時恨我嗎？他感到寂寞嗎？他當時正期待着雲端的另一個世界嗎？這些問題大槪永遠都沒有答案吧。我又會猜想他現時的生活到底如何：他還在繪畫嗎？他還是那麼喜歡天空嗎？每當想到這裡時，我總會幻想他已經被哪一間美術學院錄取，現在正過着他所期待的生活，雖然我知道這種妙想天開的想法是很荒謬的，可是我卻一直沒有否定它，甚至還開始相信這種幻想的真實性，因爲我心裡的內疚感實在是太大了。<九>現在回想起來，他會離開學校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這仍然爲所有的人帶來了很大的震撼，因爲他畢竟曾經是一個響噹噹的「魔鬼」，他離開之後，黃宗曦和陳思明就幾乎沒有了生氣，連欺負別人的動力也沒有了，而且因爲「儀式」消失了，大家都回復了以往因爲學習壓力而帶來的愁緒，不但是學生，就連老師、家長、還有楊神父，也因爲失去了茶餘飯後的話題而顯得有點消沈。不過這種現象畢竟只是暫時性的，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後，大家也便是跟以前一樣生活了。但是這對於我來說，卻一直是一個很大的驚訝，直至現在也依然如此。我這才發
  • 紫影楊深澤(一）春天就這樣到來了。走出咖啡廳，拖著疲憊的身體，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晃蕩。昏黃的燈光照著樹旁開始發芽的法國梧桐，顯得很不協調。今夜似乎不該就這樣結束，儘管她確實有點累了，隨便地走進一間酒吧。午夜時分，酒吧狹窄的舞池內有人跳起了熱情奔放的拉丁舞，音樂節奏逐漸加快。現在的她已受不了這樣的喧鬧，一杯白蘭地下肚，她終於決定還是回去吧。電話聲響了許久都沒人接，他非常地著急。不一會兒，手機期待中地發出微弱的藍光。“喂。”他急忙按下接聽鍵。
  • “晨宇，有什麼事嗎？”她問。“哦，沒什麼，剛才去紫影接你，等不到。打你的手機，關機了。家裡的電話也沒人接，很擔心你。”“手機沒電，剛才在外面逛了一下，沒事的。”“嗯，那就好。”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似乎還有什麼想說，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叫黎雅，來這座城市已經一年多了。但她還沒有適應，或者說，她根本不想去適應。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無法融入這座城市的血液中。或許這座城市的動脈會左右著她的情緒，卻始終喚不起她心裡最深的歸屬。儘管有時候孤獨的感覺會在每一個嘈雜的瞬間從胸腔裡破土而出，然後在接下來的安靜的時刻搖晃成一棵巨大的灌木。但就是沒有辦法融入這個新的環境裡。哪怕一樣走在街上，也會覺得有種微妙的介質，把自己包裹起來，隔絕在周圍所有人之外。直到他的出現。爲了生活，她在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表演。在那裡她可以唱自己想唱的歌，說自己想說的話。老闆對她很好，薪水也不錯。但也僅僅如此而已。她是這樣覺得的。“你所在的森林裡有這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有一天你要離開森林，而只能帶走一隻，你會選什麼？”這是她今天晚上和客人玩的一個心理遊戲，在蔡智恆的《孔雀森林》裏看到的，她還沒看完，只翻了前面幾頁。“懶豬，起床了哦，快遲到啦！”“哦……”放下手機，她又睡了一會兒。每天早晨她都會準時接到晨宇的電話。電話裏的聲音會讓她想起一個音樂節目叫《十三億分貝》。晨宇是這座城市裏走進她的世界的第一個人。那天，她看到紫影請店內表演者的告示，便決定去試試。“小姐，我是來應徵表演者的。”“哦，請稍等。”這位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姑娘拿著電話筒，在說著什麼》這是一間很特別的咖啡廳。不具備傳統咖啡廳的古香古色，卻顯得很新潮。圓弧形的吧臺上擺著各種口味的罐裝咖啡豆，一盞盞星型玻璃吊燈從佻高的天花板垂吊下來。藍色，紫色，紅色的燈光照亮了一張張方形的木制桌子，非常絢麗。一直往前走就是一個圓形舞臺，臺上樂器閃閃發亮。整間屋內彌漫著紫色的氣息。難怪叫紫影。“小童，我還要一杯藍山咖啡。”“好的，請等等，馬上送去。”放下電話筒的女服務員回答，然後回過頭說：“小姐，這是應徵表格，塡好後，明天下午六點前過來面試。”“好的，謝謝。”女服務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向一個男生走去。男生二十出頭，個子高高的，穿著一件黑色長衣和一條板褲，旁邊放著一個黃色的Guess包，是一個很前衛且長相清俊的男生。她注視著他，他也發現了她，彼此凝望著，然後淡淡地點頭微笑。她低下頭走
  • 出了咖啡廳，他繼續喝著咖啡。如果有一個人只見過一次面，卻總是出現在腦海裏，是什麼原因？一見鍾情嗎？黎雅順利地被錄取了，由於店裏缺人，所以每天早上她必須去幫小童準備開店，晚上才表演。她上班的時間不長，但最痛苦的是早上必須早起床。晨宇每天晚上都會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個座位，喝著藍山咖啡，聆聽著她那帶著淡淡哀傷的歌聲。她也注意到他了，每到這時，她的心都會有一種莫名的忤然心動。“你常來這裡喝咖啡？”有一天她向他走過去，問道。“嗯，是啊，始終覺得這裡有一種不一樣的氣氛。我喜歡紫色，而且這裡的咖啡真的很好喝。每次我都要喝兩三杯。而現在呢，又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的歌聲也吸引著我。”“呵呵，謝謝。”“我叫晨宇。早晨的晨，宇宙的宇。”“晨一一宇，嗯，記住啦，呵呵，我叫黎雅。黎明的黎，典雅的雅。”她的笑容很美，很甜。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往後，黎雅都會在唱完歌後過來和他閒聊，陪他喝一杯咖啡，不過她只喝野莓味的Frappuccino。然後一起走出店門，說再見，她向右走，他往左走°夏天漸漸深入，樹上的葉子長得很茂密。每天早上，她都能從窗臺上看見兩隻小鳥飛來飛去。“你還是學生吧？”“是啊，今年大三了。快要畢業了。”“讀書真好，我從小就喜歡唱歌，一直夢想著能進一間音樂學院學習，只不過……”她沒說下去，他也沒問。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很平淡。她開始喜歡和晨宇談天，偶爾也會說說心事，因爲他總可以通過她的歌聲看懂她的心，而他總是靜靜地傾聽。不開心的時候，還可以拿他亂出一團脾氣。而他總是微笑著看她噘嘴的樣子，打鬧的樣子。然後以他的身高優勢，用寬大的手掌拍一下她的腦袋。“有沒有看過蔡智恆的《孔雀森林》？”“沒有哦。”“有空去看看，挺有趣的。”“是嗎，講什麼的啊？”“自己去看啊，裡面有個心理遊戲，挺好玩的，去試試。”“我平常很少看書的。”那天黎雅經過一間書店，突然想起了什麼，便走了進去，她平時是不逛書店的。找到了那本書，翻了幾頁，看到了那個心理遊戲，便買了回去。她選了牛，她的心裏是這樣想的。但她還不知道，書上說的，選擇牛就是選擇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夢想。
  • “小童，給我一杯藍山咖啡。”“晨宇，現在是下午，你怎麼跑來這裡啊？”“不歡迎嗎？下午沒有課，跑來這裡消磨些時間。”“先坐一下吧。”小童很快地做好了一杯藍山咖啡，端到晨宇面前。“你最近好像特別常來這裡哦，有什麼特殊原因嗎？”“是嗎？想喝你煮的咖啡啊。”“少來了，每次你都是纏著黎雅說話，是不是……對黎雅……嘿嘿。”“別亂說啦。方糖沒了，去加。”“還會不好意思哦，呵呵。”“喂，問你個問題哦，黎雅有沒有男朋友啊？”“不太清楚哦，不過她好像沒什麼朋友在這裡哦。”哦。“怎麼，想追黎雅啊？”“誰說的，我一一才不是呢。”晨宇猛然地一口喝完整杯咖啡。很平常的一個晚上，可晨宇的心裏卻想著不平常的事。這幾天，晨宇的精神一直無法集中。常常下課了，他還手托著下巴，望著窗外發呆。“喂，我已經幫你試探到了，黎雅現在沒有男朋友。”昨晚小童告訴他的，還一臉壞笑。“沒有男朋友就沒有男朋友啊，關我什麼事啊？”其實他的心裏不知有多興奮。“我又沒說關你事。”又失眠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決定了，找個機會向她表白吧。鼓著勇氣，晨宇終於進入夢鄕。可第二天起床時，他卻突然懷疑昨晚的勇氣是哪裡來的。他們今晚還是一起走出店門，晨宇說想送她回去。黎雅點了一下頭。今晚的月亮很美，明亮的月光照著他們的身影，很安靜。回家的路上，他們一句話也沒說。“我到家了。”“哦，好啊。”“那我上樓了哦。”“嗯，晚安。”“晚安。”她轉過頭。“黎雅。”“嗯？”“其實，我有些話想和你說……其實，我很喜歡你，作我女朋友，好嗎？”真慶幸，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身體開始冒汗，好像囚犯正等著法官的宣判。她早就知道他一直很喜歡她。她沒有回答，只是呆住了片刻，然後投入他的懷抱。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她。她的眼睛溢出了淚水。其實她很矛盾，她是真的也喜歡他，還是只是害怕寂寞。但是此刻，她真的弄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就這樣，他和她在一起了。那麼地突然，卻似乎又那麼地理所當然。
  • 每天晚上，晨宇都會去聽黎雅唱歌，然後送她回家。有時他會突然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每一個試圖和她搭訕的男人。星期六晚上黎雅不用上班，他們會一起去海邊聽海浪聲，或去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每次黎雅都會捧著一大筒的爆米花，而晨宇拿著兩罐汽水跟在後面。電影散場後，他們一起走出悶熱的電影院，走過一個空闊的寂寥的廣場，那裏有一個流光溢彩的噴水池。看著黎雅站在水池前盯著一束束五顏六色的水柱，臉上有種孩子般的驚喜和雀躍。在這一刻，他覺得他是幸福的。他們喜歡纏綿在一起，但“我愛你”三個字從未從她口中說出。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愛眼前這個男孩。但他一直對她很好很好，她不忍心讓他失望，難過。他也知道，但是他一直相信，只要堅持，就一定會有甘甜。晨宇的學校舉行籃球賽，晨宇也參加了。黎雅每天下午都會去陪他練球。天邊紅色的晚霞映著他那充滿活力的投籃動作，也映著在一旁拿著水和毛巾的黎雅，然後成了彼此腦海中定格的畫面。比賽那天，晨宇表現得很好，她也賣力地爲他加油，但他們還是輸了。當所有人都走了，晨宇卻獨自一個人佇立在籃球場的中央。黎雅的心黑夜般的寂寞，她能想像晨宇哀傷的眼神。可當他抬起頭，她卻清楚地看到他在沖她微笑，那個笑容是那樣的熟悉……他已經盡力了，而且有她的鼓勵，一切都不再重要。日子依舊平平淡淡地從指尖滑過。秋天早就盡了，冬天也已過了一半。這裡的冬天，沒有下雪，只不過是在衣服外多加一件外套，象徵著季節的變化。一天，老闆突如其來地找黎雅去辦公室。她只去過那裏兩次，包括第一次面試。這次又是什麼事，她忐忑不安地敲門，開門，進去。“上次有一位知名唱片公司的製作人來這裡，無意中聽到了你的歌聲，很驚訝，很喜歡。他說可以幫你聯繫國外的音樂學院，讓你去進修，發展。費用不必擔心，他會安排。他向我提了這個請求，我是沒什麼意見，就看你如何決定了。”這個不知該算是好還是壞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了，真的讓黎雅不知所措。她很想出國，去追求她的夢想。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黎雅不知道要怎麼和晨宇說，他會怎麼想，怎麼做呢？晚上，晨宇依然坐在那個角落，靜靜地看著她，聽她唱歌。今晚她的聲音似乎帶著憂傷，平時唱完一首歌後的笑容也沒有了，發生什麼事了嗎？“走吧，我送……”“不用了，你上了一天的課也很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那好，小心點。”或許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他也不想去煩著她。所有的煩惱都會過去的，過去了就沒事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必須盡快作出決定了。最後，黎雅終於還是說了。原來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爲這件事憂愁。她曾說過，夢想著能進音樂學院學習，現在機會來了，他該支持，還是……晨宇很失落，無奈地，勉強地擠出一點笑容：“很好啊，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可以去實現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你自己決定吧。”其實他很想很想她能留下，她也知道他很難過。
  • “對不起。”她抱歉地說，但這三個字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的無力。“我明白。”他看著她，苦澀地微笑。而這三個字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的酸，如此的假。在那短暫的目光相遇中，黎雅明白了一切。她發現原來她是真的愛他的，但她是選擇牛的人，無論怎樣她都不願意放棄她的夢想，所以她必須以愛情作爲代價，可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樣的交換是不是等價的。那天晚上，晨宇沒去紫影聽她唱歌，不過他說下班後會去接她。晨宇開著車在路上亂竄，昏黃的路燈在他身上一閃而過，街旁的行人在主演著屬於他們各自的電影。他要疾速前進，不然會窒息。走進一間酒吧，要了杯威士卡。這時他看到吧臺上一個很面熟的人，看起來很寂寞。爲什麼一個人在心情糟透的時候，總會遇到一些他自己也記不起來的舊同學或舊朋友？“藍熙？”“晨—宇？這麼巧，在這裡碰到你。”“是啊，很巧啊。沒事做，所以跑出來消磨些時間。”他不想讓人看到他的內心，他們已經三年多沒見面了，從高中畢業開始。“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還和蕭紅一起嗎？”“她兩年前去了瑞典，還要三年才會回來。”“你很想她吧？”“嗯，呵呵。”習慣性地擠出笑容，晨宇明白他的內心，因爲他也將要面臨同樣的事。“過得怎麼樣，什麼時候有空去拜訪一下嫂子。”藍熙問道。“呵呵，還是那麼喜歡說笑。”“嗯？有女朋友了吧？”“嗯，不過—”這晚，黎雅和客人玩了那個心理遊戲。“我選擇羊，我知道羊代表愛情。我很愛我女朋友，我想和她永遠在一起，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得到最後的甘甜。”一個男孩朝著她大聲地說著，眼睛閃閃發亮。黎雅呆住了，淚水被擠到眼角，她不能讓它流出。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爲是晨宇，因爲他們都說出同樣的話。“感情這東西真的很苦惱。其實我現在已經有點後悔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當初我會更努力地請求簫紅留下。雖然彼此之間有約定，但不可否認的，如今感情已經慢慢地變淡了。喜歡就要勇敢地去表達，求她留下，不然留下遺憾，將來會很痛苦。”“嗯，我明白了，謝謝。”突然清醒的晨宇匆匆地跑出酒吧。他要去找黎雅，他要去請求她爲了他留下來，儘管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會成功。晨宇在紫影的門口等了很久。“黎雅已經走了一會兒啦。”晨宇看見正在準備關門的小童。“哦，謝謝你啊。”黎雅的手機打不通，家裏的電話也沒人接，會去哪裡呢。晨宇一個人走在
  • 大街上，空蕩蕩的。他的手機響了，是黎雅打來的。她在家，沒事了。想說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算了，他決定了。愛一個人，或許應該包括讓她去追求理想。半個月過去，黎雅該走了，不然她會越來越捨不得晨宇，越來越覺得對不起晨宇。但她的心裏始終覺得有點失望，因爲晨宇並沒有挽留她，而只是神情傷感。黎雅希望晨宇會說一句話，甚至做一件事情叫她留下來，雖然到最後，她也許還是會離開。今天黎雅跑到山頂大聲地叫著，哭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所有的難過都在筋疲力盡後得到釋放。然後她笑了，天真地笑了。身旁一隻喜鵲落在了枝頭上。晚上，黎雅約晨宇到他們最常去的那家泰國餐廳。見到晨宇走進來的時候，她發現要對自己所愛的人說再見，原來是多麼艱難的事。她深呼吸了很多遍，也無法開口，以至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沈默的。吃完飯後，黎雅要了一杯橙汁，晨宇點了一杯紅酒。她雙眼凝望著他，嘴角有點顫抖。晨宇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大槪也猜到了黎雅將要說的，不會是他想要聽到的。“下星期一我要走了。”她終於鼓起勇氣說了出來。那一瞬間，所有哀傷的感覺都湧上心頭。晨宇依然無言，她也再次陷入沈默。不辭而別，也許會對他更仁慈一點，黎雅是這樣想的。“我送你去機場吧，那天我剛好有空。”“嗯。"晨宇覺得他應該說些什麼，不然以後或許就沒機會了，可是卻悲傷得無法說話。他沒有去挽留，他怕他說出後，她還是會走，他想留下最後一點感覺。愛情畢竟不是秀豆糖，不是只要堅持就一定有最後的甜美。晨宇送黎雅去機場。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她對她的決定開始有點猶豫了。從此以後，他還會想念她嗎？她太自私了，她怎麼可以離開一個男人卻又希望他永遠懷念自己？飛機從機場起飛，然後在天空變得像一隻放在櫥窗裏的模型，呼嘯的聲音還殘留在他的耳邊。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悲傷，卻有一種只有自己才能體會的痛。黎雅打開登機前晨宇塞給她的紙張。強忍的淚水終於狠狠地砸在紙上。“我會等你回來。晨宇”人生有許多巧合，兩條平行線也可能會有交會的一天……幾米可能忘了，兩條平行線交會的可能性是極低的，而分開多年的兩個人重聚一起的可能性，或許比這還低。這些年來，她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公司和她簽約了。她還是很想念他的，這也是她這次回來的主要原因。如果可能，這次她真的想緊緊地抓住。秋天的街道有一種蕭瑟的美感，梧桐樹的落葉像金色的蝴蝶漫天飛舞。這種浪漫的抒情情調，讓黎雅感到一點殘存的溫情。黎雅走下地下鐵。眼前的一幕，讓她
  • 定住了。一個穿著黑色長衣和板褲，背著一個黃色的Guess包的男生牽著一個穿著紅色PUMA外套的女生走上地鐵。是他，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還是喜歡穿那樣的服裝。但黎雅沒有追上去，已經不可能了。他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要他去愛的女生。是她先放手的，現在她已經沒有權力要求他回到自己身邊，儘管他曾經說過會等她回來。望著快速掠過的列車，她用手緊緊捂住了眼睛，疼痛的感覺是如此清晰。順著手指縫流出溫熱的液體，她才察覺到，自己哭了。列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留下許多人，也帶走許多人。而一切彷彿從來沒有變過，彷彿什麼也不曾來過。當一些東西離去後也就離去了，就像一片沙地永遠也找不到當初丟失的那顆沙粒，成爲眼中的一顆永遠的沙……走出站臺，外面的天空開始放晴了。(二）“你愛我嗎？”“恩。”“那我是你的什麼？”“你是我的肋骨。”以盈很幸福地躺在段一懷裏。她和他講了亞當夏娃的故事，他也相信她就是他的肋骨，會永遠地疼愛她。黃昏降臨的時候，夕陽把雲染成耀眼的橘子色。在天邊和兩座山巒之間，重重疊疊。段一和以盈坐在草地上，久久地望著天空，兩只白色的小鳥在那片雲海之間翱翔飛舞。有時候，最美最美的愛情，我們往往看不到，因爲它被心靈珍藏著，我們自己都無法把它展開。“後天我們一起去看煙火，好不好？”“嗯，好啊。”這是他們一起渡過的第三個聖誕節，而每次平安夜，他們都會一起去那家葡國餐廳吃飯。以盈已經很久沒回去了，回去看她的父母。段一知道她很想念家鄕，所以常常會帶她來這間餐廳，感受家鄕的味道。飯後，他們會一起去海邊看煙火表演。聖誕夜的晚上，街道上張燈結彩，非常熱鬧。兩旁落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也被人們掛上了節日的彩帶。路上的人很多都喝醉了，很吵。今天晚上有點冷，段一緊緊地裹在棉襖裏，他來得太早了。以盈終於來了。艷麗雪紛的裙裾溫柔地撫摸她美麗的小腿，精緻小巧的高跟鞋把她的腰肢襯托得更加挺拔柔韌。眉毛描得細細的，抹著粉色的唇彩。當車輛呼嘯而來時，帶起的風，吹起了她及腰的頭髮。在段一心裏，以盈就是他的天使。“你來很久了嗎？”“不是啊，剛剛到，今晚你好美啊。”“真的嗎？呵呵。”以盈挽著段一的手臂，走進餐廳。他聞到了他最喜歡的雅詩蘭黛香水味。
  • 當聖誕的鐘聲敲響的時候，餐廳的服務員打扮成了聖誕老人，背著一個大包走出來。這一刻所有人都衝上去，向聖誕老人說出他們的願望。而以盈和段一卻緊緊地握住彼此的雙手，深情地看著對方。火鍋的熱氣迷漫在他們之間。他們共同的願望是那麼的簡單，但也許卻會很遙遠。飯後，他們來到海邊，那麼美麗的幻影如流星急速升高，然後在深紫色的夜空锭放，凋零。海上的水波安靜地映著煙火的斑斕。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在煙火掩映下顯得分外明淨，像有一汪清澈的泉水在其間緩緩漾動。段一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深深地吻著她。此刻，他們想到了，永恆。那晚，送以盈回家後，段一一個人踏上回家的路。清晨的霧水，點點滴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走得更輕更快，滿載著幸福的愛情。冬天走了，春也盡了。夏季的一天。段一牽著以盈一起走下地鐵。風一下把以盈的長髮，白衣長裙吹得飛起。她笑著說自己好像一隻風箏。段一跑下一半樓梯，說：“那我會永遠緊緊地抓住那條線，就算斷了，你放心地飛下來，我會在下面接著你。”然後他們都笑了，很溫暖……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笑得那樣幸福和甜蜜，他的存在，才有了神聖的意義。而他活在世上，才不至於那麼悲涼和孤獨。假使分離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他願意用他的愛把她包裹起來，使她不至於太孤單。以盈必須回去了。大學畢業後，她年邁的父母要她先回去一段時間。一段時間，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幾年。“你……你真的要回去嗎？”段一的聲音充滿懇求和無奈，就算他知道，這是改變不了的。“嗯，我會回來的，你會等我嗎？”“會，我會等你回來。”他緊緊地抱著她，聲音是那麼的堅決。他知道，無論多久，他的心房深處，留著一個永遠屬於她的位置。那天，段一送以盈去飛機場。他沒有說話，因爲再多的話，再多的挽留也無法使她停下前行的腳步。以盈也沒有說話，她害怕一出聲，所有的決心會全部坍塌，呼之欲出的淚水會將曾經美麗的過往浸染得悲傷。她要走得瀟灑…“不想爲難你，只好爲難我自己。”“其實我不想走，可是……”各自的心事，沒有語言。他把她摟進自己的懷裏，讓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胸膛。她走了，他一定會等她，回來。段一一個人走進一間咖啡廳，裡面幾乎被紫色所塡滿。他要了一杯咖啡，在裡面放進一塊極小的方糖，用咖啡匙小心翼翼地攪拌。•“你所在的森林裏有這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有一天你要離開森林，而只能帶走一隻，你會選什麼？”一個女孩子在舞臺上說了這個遊戲，說話的語氣，似乎心事重重。段一毫不遲疑地站起來。“我選擇羊。我知道羊代表愛情。我很愛我女朋友，我想
  • 和她永遠在一起，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得到最後的甘甜。”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爲何會如此的激動，是太思念她了嗎？以盈走後，段一開始了這樣的生活：睡覺，喝咖啡，上課，然後在街上逛一圈，回家看電視，上會兒網，然後又睡覺，日複一曰。而每天的上網時間是他最期待的時候，因爲他可以見到以盈，和她聊聊天。而每次下線前他總會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總是搖搖頭，說不知道。段一也畢業了。他找到了一份軟件工程師的工作。生活開始變得很有規律。每天早i都穿著整齊，到公司上班。有一次，他對她說：“世界在數字化，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在鍵盤上操作的手，是機器的，沒有了血和生命。”她笑著回答，“那個時候，我不再使用我的手，我用眼睛打字，也許機器可以讀懂我的心意。”他也笑了起來，搖著頭。那他讀懂她的心了嗎？而她又明白他的心了嗎？段一已經好久沒有上網，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手裏的項目成功後可以賣個好價錢，所以他每天都沈浸在裡面，什麼都不能想，只是面對著計算機不停地敲打，直到兩隻手沒有了靈感。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分開兩年半。今天段一去公司完成最後的軟件合成工作。終於可以放鬆了，他伸展著胳膊，骨頭發出愉快的聲音，它們太累了。他打電話給以盈，沒人接。晚上，他習慣性地打開MSN，以盈不在。那一刻，他的心空蕩蕩的。這些天，他一直在忙，只是剛開始偶爾給她打電話。而她卻始終沒有主動和他聯繫。他很想她，他曾經對她說過：“我會等你，牽著我的手，閉著眼睛走，你也不會迷路。”可現在，是他找不到方向，是他迷路了。他常常懷疑上帝是派她來懲罰他的。只有她能讓他快樂，也給他難過。曾經任性的他偏偏願意爲她改變。曾經軟弱的他偏偏爲了她變得堅強，成熟，不斷地去挑戰。段一走出公寓，來到紫影。他要了一杯Cappuccino。一支學生樂隊在舞臺上表演，它們的歌聲，節奏，很輕快。但他找不到那個女孩，那個他第一次來這裡時，說完一個心理遊戲後眼含淚水的女孩。月光在窗外發出銀色的光芒，他是個愛仰望天空的人，深邃的夜空包容一切的黑暗和隱忍。即使流下淚也沒人看見。“喂。"“喂，請問是誰？”她已經不認得他的聲音了嗎？時間和距離真的會讓兩個人忘記彼此？“以盈嗎？我是段一。”“段一，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呢，有什麼事嗎？”“我有一個挺長的假期，很想你，我過去找你，好不好？”他甚至希望現在就能見到她。“不用啦，我過兩個星期就回去了。我叔叔要過去那邊投資，叫我跟他過去。所以我會提前回去。”“真的嗎？”
  • “嗯，是啊。”他很開心，他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段一畢業後就搬進了這間屬於自己的公寓，而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住，家裏也沒什麼東西。他花了兩三天時間去裝扮房子，舊的換掉，而且還添置了許多家具，都是她要用的。他想讓她回來後就有一種舒適的感覺，或許應該說，是家的感覺。飛機在中心機場降落。正値暮色時分。從機艙的窗口往外看，天邊掛著的晚霞正在漸漸淆散，紅疊著紫，紫疊著藍。大片大片的雲彩在機場上空鋪展出了一個幻化的世界，遙遠而不可捉藏。離開了幾年，最終她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站在排隊出關的擁擠人群中，她感受到自己像混入大海中的一滴微茫的水。她回想著這些年發生在她身邊的種種事情。她知道她真正想要的。離開段一時，她是很難過的。但離開後，她竟然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在沒有段一的保護下，她一樣可以很堅強。在段一忙著工作的那段時間裏，每天晚上以盈總是獨自坐在電腦前，對著熒幕。她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晨宇的男孩。她發現他和段一住在同一區域。在他們剛認識時，那個男孩問了她一個心理遊戲，“你所在的森林裏有這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有一天你要離開森林，而只能帶走一隻，你會選什麼？”以盈選擇了羊，那個男孩笑了笑，她問他笑什麼，他說，他也選羊。“你平時都喜歡做什麼啊？”“打籃球啊，我很喜歡籃球。”“哦，呵呵。”“你呢？”“我啊，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啊。對了，問你個問題啊，你覺得情緒有方向嗎？”她總是喜歡想著這些奇怪的問題。以前段一總是笑了笑，然後隨便地轉移話題。“應該有吧，就像快樂的方向向外，而悲傷的情緒向內。所以人在快樂時會盡量往外面看，愈看愈遠；而悲傷時，卻只能看到自己。”“那你相信有真正的愛情嗎？”“我相信，不過是個艱難的過程。”“艱難過後就一定會是幸福嗎？”打出這句話後，以盈陷入沈思。兩分鐘後，對方才回答：“我相信是。”以盈發覺晨宇是個憂鬱的男孩，卻相信愛情只要堅持，就會等到甘甜。之後的曰子，她開始跟晨宇熟識，每天他們都會聊到深夜，然後互相說晚安。他們從未說起過各自的生活。所有交談都像蜻蜓點水般。可他能懂她的孤獨，她也能懂他的寂寞，即使她知道他已經有愛的人。“感覺你的生活好像過得有點累。”“嗯，我不喜歡說話，卻每天說很多的話。我不喜歡笑，卻總是笑個不停。身邊的人都說我很快樂，可我從來沒覺得是這樣。”“我明白，最寂寞的人是所有人都不會
  • 認爲他是會寂寞的人，是這個意思吧。”有一段時間，晨宇沒有再上網。每晚以盈都如困獸般獨自一個人在網上遊蕩到半夜，然後去睡覺。但晨宇一直都沒再出現。或許他只是一個網絡的過客，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的熒幕之前。這幾天，以盈開始在整理行李，她很快就會跟她叔叔回去，回到段一的身邊。段一，這個曾經那麼熟悉的名字好像正在被她慢慢地遺忘。昨晚他打電話過來時，她竟然認不出他的聲音。她是否還那麼地愛他？但是他還在等她，她要重新把他記住。或許到最後她可能會離開他，但至少不是現在。臨走的那天夜裏，以盈習慣性地打開電腦，點開熟悉的連接。她嚇了一跳，也興奮了一下。晨宇竟然也在。“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裡啦？”“我想通了我的人生。”“那很好啊，恭喜你！”“愛情並不像秀豆糖，不是堅持就會有最後的甜美的。可我依然選擇等待。”他變了，他以前不是這樣說的。她知道，他愛的那個人已經離他而去了。“你呢，這幾天都在做些什麼？”“我要回去了。”“回去？”“嗯。回到你住的那個地方。回去後有空可以出來見個面嗎？一起吃頓飯。”以盈在熒幕上打出這行字後忽然對自己的這個冒失提議沒有了絲毫信心。像他這樣沈悶的人應該不會接受一個網絡熟人、現實陌生人的邀請吧。她已經作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可以。”簡單的兩個字竟讓她有種手足無措的欣喜，也許是太驚訝了。段一一早就捧著一大束玫瑰，在機場出口等著。他的衣著，舉止，神情，都變得成熟莊重。“你終於回來了！好想你，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住處了，你會喜歡的。”段一接過以盈的行李箱，欣喜若狂。“我打算先和我叔叔在酒店住幾天，帶他熟悉一下這裡，等辦好事再說吧。”“嗯……那好吧。”他還能說什麼呢？段一送以盈到酒店，之後幾天他完全沒有和她見過面，打電話也只是講幾句話就草草掛線。她對他的態度好像變得有點冷淡。這陣子她太忙了，過幾天就沒事了，他爲她辯解。週末的黃昏，天空開始下起小雨，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煙之中，隱約有種沈淪的美麗。以盈早上已經和晨宇約好了一起吃飯，晚上8點在市中心的購物中心門口會面。車行駛在霓虹閃爍的城市街頭，細雨彌漫的空氣中彷彿飄散著椐子花淡淡的清香。8點10分，晨宇終於見到了以盈。雖然遲到了10分鐘，但他依然平靜。他穿得很休閒，一件PUMA長衣和一條板褲，左肩背著一
  • 個黃色的Guess包。真正見面並沒有像網上相遇的那樣，可能是第一次，在彼此相互打招呼之後，他們同時陷入了沈默許久，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前面有一間海鮮餐館，挺不錯的，不如就去那裏吃吧。”以盈看著晨宇，輕吸了口氣，終於打破了沈默。其實她是個從小就很有說話慾望的人，可是此刻上天卻收回了她的這個能力。“嗯，好啊。”而他其實是個從小就不太喜歡說話的人，更何況在此時。吃完飯後已經九點多了。他們漫步於溼潤的街上，雨早已經停了。雨後的夜空很乾淨，空氣也很清新，儘管混有淡淡的濕土的味道。路上的霓虹燈依舊絢麗多彩，但行人已經漸漸稀少。他們一起走進了一間叫紫影的咖啡廳。門口貼著一張招募店內表演者的告示。自從黎雅離開後，他已經很少來這裡了。“小童，要一杯藍山咖啡和一杯野莓味的Frappuccino°”“不好意思，我不喝咖啡的，給我一杯泡沫紅茶吧。”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但當再次來到一個曾經是兩人留下無數歡樂，回憶的地方時，還是不自覺地陷入習慣陷阱。“生意還好嗎？”“還可以啦，都是些熟客，喜歡這裡的咖啡和氣氛，所以就會常常來。”他曾經不也是這樣的客人。“現在還好嗎，你都很久沒來了。”“嗯，是啊，最近比較忙。”紫色光在他頭上來回掃射，他說了一次謊。已接近午夜時分。她說，她要回去了。晨宇也很快表示贊同。的確，已經這麼晚了，他表示可以開車送她回去，但她微笑地拒絕了。或許她現在還不想讓段一知道，怕段一看到，會亂想。“中途可能會去一趟朋友家。”她也說了一次謊。他們輕輕地，禮貌地擁抱了一下，“謝謝你陪我渡過一個如此美好的夜晚，晚安。”她微笑著，然後轉身離去。他默默地目送她那標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當愛情已經消逝，盟約還有保存的價値嗎？段一一個人在家裏，他已經幾天沒出去了。家裏的麵和餅乾都被他吃光了。在她回來之前，他是多麼地渴望她能早點回來。而現在，即使她回來了，他也很少見到她。於是，他甚至開始懷疑她是在故意避開他。段一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用他那溫情的生活方式，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在他的眼中，以盈就像是在寒風中瑟瑟的小雛菊，渴望著陽光的呵護。但在以盈眼中，這份好，卻讓她想要逃，段一很少明白她在想什麼。在他的呵護下，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她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迷失自己。段一和以盈仍然不冷不熱地相處，很多時候開始會爲了一些莫名的小事情發生口角。如同兩隻剌蜻，相互擁抱取暖，卻將彼此傷害。或許以盈已經不再那麼地愛段一，但她知道他是她溫暖的氣息。他們曾經有過共同的夢，然後在現實中一一破滅，然後各
  • 自開始尋找平衡的方式得過且過，等待著，真正的爆發。以盈開始頻繁地和晨宇見面。有時甚至對段一說謊。段一也明白，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離他而去。他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但他卻無力拿出勇氣去改變。這次，以盈需要陪他叔叔到北方的省區調查市場潛力，大槪要三四個月才能回來。臨走前，段一替她妥善地收拾北行的物品。豐潤的面油，防沙的太陽帽，絲巾，甚至連噴霧狀的礦泉水都準備了。“北方乾燥，自己要多注意。”雖然語氣淡淡的，但他還是很關心她，連自己也控制不了。而她，半晌無聲，刻意地回過頭去避開他，她本來想說，只不過是去三四個月，又不是不回來，不知怎麼，想說的話就是沒有說出口。或許等她回來時，他已經不在了。兩人都有點僵，最後還是段一先開了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愛我的？”她想了很久都沒有開口，她也曾經想過這個一直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也不清楚，但是你一直對我很好很好，我怕你會失望，但離開你，或許我才能找回自我。”今天早上，晨宇很晚才起床。昨晚他失眠了。以盈又約他見面。他知道，以盈或許是喜歡上他了。但這又能怎樣呢？他心裏始終忘不了黎雅，雖然曾經的回憶正在慢慢變淡，雖然她一直沒有再和他聯繫。但他依然一直記著這個人，相信她會回來，等她回來。段一最近這段日子過得很散。最近設計的工作不重而且枯燥。10月的城市，難得有這麼晴朗的天，他走在落滿法國梧桐葉子的街頭，乾淨的樹枝無望地伸在空中，幾隻褐色的小麻雀縮著脖子慘慘地飛在空中，發出晦澀的叫聲。這是個苦悶的季節。他隨便地跳上了一輛剛停下的巴士。以盈就要走了。她約了晨宇見面。今天她穿著一件紅色PUMA外套，而晨宇還是一身休閒。對於晨宇，以盈並不能肯定什麼，雖然她現在是喜歡他。但她也知道，晨宇一直都沒有忘記心裏的那個人。對於她要去北方，晨宇並沒有說什麼，他一直都是這樣。他們一起走上了一輛巴士。她看見，對面剛剛停下來的另一輛巴士的一扇玻璃後面，有一雙哀傷的眼睛。是段一。她的呼吸停住了……在兩輛巴士交錯著呼嘯而過的那5秒鐘，他們用視線交談了一千句話。“你所在的森林裏有這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有一天你要離開森林，而只能帶走一隻，你會選什麼？”段一告訴過她，在一間叫紫影的很特別的咖啡廳，聽到一個女孩子說了這個遊戲，段一問她選什麼。羊，她是選擇羊的人，所以她從來不會和已經沒有了感情的人在一起。所以，最後她只能選擇一個人離去。她沒有告訴段一和晨宇飛機的時間，她想一個人離開。以盈臉色冷淡，戴著紫色花邊的太陽眼鏡，也許她和這兩個男人永遠都不會再相見了。在機場門口，以盈看到了段一。兩人依然是沈默，他握住她的手，她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段一牽著她，另一隻手拉起行李箱，向驗票處走去。有些愛情只是幻想，我們以爲自己不能離開那個人。後來卻發現，要離開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而要忘記她，也幾乎不需要花什麼功夫。
  • 五年後17:30的地鐵，坐3號車到總站，出門口向右拐到紫影買一杯Cappuccino。走8分鐘，穿過馬路，乘電梯到15樓，這是他工作的地方。以盈走後，段一的生活上了正軌，勤奮工作。晨宇也已經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供了樓。下班後走一段路去乘15號巴士，到紫影喝一杯藍山咖啡，在附近的餐館點幾樣精緻的小菜，然後回家。週六他會在吃完飯後去看一場電影，再回家睡覺。黎雅28歲了，她已經五年沒回去了。她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已經發行了，成績還不錯，已經開始籌備演唱會。以盈留在北方，幫她叔叔管理業務。城市各類射線的縱橫交錯，使她的面容沒有了以前的紅潤。這一天，北方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她圍著淡紅的圍巾，高高地站在樓頂，望著南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個星期前，公司派段一到加拿大的合作公司進行交流。剛完成任務，段一一個人走在街上。前面一輛紅色跑車停了下來，走下一個華人女孩，臉色焦急，無奈。那女孩走到車前，拿下太陽眼鏡，翻起車前蓋，嘆了一口氣。段一眼睛一亮，好像在哪裡見過。"AreyouLiya?”“Yes.”“真的謝謝你啊。”“不用客氣，難得都是華人，很喜歡聽你的歌啊。”“是嗎，呵呵。這個送給你，我的新專輯。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真是不好意思啊。”“呵，沒關係。我叫段一。”“嗯，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吧，改天再報答你。我現在要趕去一個電台。”這座城市下起了十幾年來的第一場雪。一個穿著PUMA上衣，背著黃色Guess包的人走在街上，經過電影院，來到一個廣場。噴水池被雪覆蓋住了，不再噴水。他站在廣場中央，夜色在四周發出綿綢般撕裂的聲音。那個人回首，早已憂愁滿面，他眼中的絕望如同冰面下的黑色潮水，可是還在微笑著說：“我會等你，一直等到再出現。”天空是星星的世界，星星不會手持酒杯走到一起；大海是魚兒的家園，魚兒不會唱那祝福的歌。我們在此相識，正如天空中漂浮的白雲，同屬於一片藍天，卻只是輕輕地飄過，就再也沒有相連……“難怪覺得這麼面熟，原來是在電視上見過。車出了問題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也不清楚啊，引擎啓動不了。”“我看看。”
  • 第三十五期出版：澳門筆會主編：李觀鼎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執行編輯：廖子馨美工：地久封面設計：楊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macao@yahoo.com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28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 澳門筆會理事長李觀鼎爲小說組優秀獎獲獎者黃春年頒獎殷國明爲小說組優秀獎獲獎者羅衛強頒獎張堂錡爲小說組優秀獎獲獎者林小雯頒獎殷國明爲小說組優秀獎獲獎者黃海耀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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