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做賭場05心計138家庭無戰事18在賭場與賭場的大街小巷之間21教室22蒼穹與秒針27友誼大馬路輓歌281826夢遊到200629揭謎騙不過32十月的長街34早晨35《陪莎士比亞吃黃油面包》36紅色斜陽36妳的聲線，令我眺望星際37混沌人潮祈祺羅永澤阿彭山糊蟲山瑚蟲山瑚蟲賀綾聲樂雪樂雪樂雪夏原絲紗澤絲纱琢刑悅刑悅邢悅40路羽新作路羽歌詩

45雲山楓樹徇空了51南灣花園51草堆中的寶藏夏原53在賭場與賭場之間鼾秃珊的大街小巷56望鄉沈思恆57歌沈思恆61神話的結構與解構袁绍珊-小說《弟兄們》與《桃花紅》之比較66詩為甚麼分行劉塚上7°戲外談戲穆凡中學術

做賭埸f在賭場工作嗎？」親戚甲問。「不是！」我答。r為什麽不去做賭場呢？在賭場工作，不好嗎？薪金很高喚！」親戚甲不解地自問自答。近年來，總有人問我一樣的問題，把我弄得啞口、無言。近來，我嘗試在身邊朋友中尋找答案。一有空，我就用盡辦法，去問不在賭場工作的朋友，他們到底怎樣想。陸麗明，是我第一個想到的朋友。我們中學畢業那年剛好碰上九九回歸。那時，澳門經濟十分衰退，同學在選志願時，大都選擇商科行政、醫學工程、經濟及資訊科技這些熱門學科，那時，根本沒有同學選擇博彩這個冷門學科。時移勢逆，誰料到當時冷門的學科，卻變成大部份同學今天的職業。陸麗明是一個例外。中學畢業時，她曾經告訴我，她要做老師，因為她的心願是一輩子陪著學生成長》我撥通她的電話，心裡嘀咕著，「陸麗明，很久沒見，還是當老師嗎？」「是啊，這麽久沒見，有什麽事嗎？j陸麗明輕快地答。「沒什麼，想問問你的近況，教書辛苦嗎？聽說，很多同學都在賭場工作，還以為你也去了？」「我去賭場工作？j陸麗明在話筒的另一邊呵呵大笑，「沒有啦！我常常跟學生說，要好好讀書，不要太急功近利，不要常常想著輟學去當荷官。我又怎樣能突然告訴他們，我去賺錢啦！你們好好讀書吧！」我真的想不通，被陸麗明形容為丨急功近利〗的行業，是現時澳門最賺錢的行業，亦是很多人趙之若騖的行業，難道眾人皆醉？還是她自命清高？爬上床，閉上雙眼，r急功近利』四個字在我的腦裡不停地打轉。越想，頭越痛。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爬下床，走進樓下的7-11。兩個店員，一個十八、九歲，金黃的頭髮梳成難冠頭，另一個十七、八歲，長髮披肩。我買了燒賣和一瓶啤酒。付錢時，我隨口說：「這麽晚了，生意很冷清啊！」他們點黏頭。「街上人也不多，麻煩你們幫我弄熟，一起吃吧。」他們笑著貼頭》「整晚不睡，不辛苦嗎？」我問。「還行，聊聊天，吃貼宵夜，天就光了。j金髪店員說。「為什麼不做賭場？反正也要輪班，薪酬還好像會比現在高一倍噢！」我說》「很多做賭場的朋友薪金的確高，但受氣得很，又

大壓力。那像現在，想聊天就聊天，想吃宵夜就吃宵夜，想小睡一會就跟他打個眼色。」金髮店員說著向長髮店員，單一單眼，自顧自地笑起來。「不要聽他亂說，他晚上要讀夜校，所以才做夜更。」長髮青年嗆了回去。「你呢？」我問。「小姐，為什麼要做賭場？」長髮青年問。我望著他，又是啞口、無言。長髮青年說，「我都有很多朋友做荷官，賺很多，但他們用得更多。買車、追名牌、賭錢。他們每日對著過百萬賭注，來來往往。看著別人的錢，心痒痒的。我一個舊同學，因為偷籌碼，上了報紙頭版。」「工作開心就好。趁年輕幹黏開心的活。」長髮青年接著說。金髮店員說，「不要聽他說，他之前還不是荷官。吸二手煙，吸到嚴重支氣管炎，所以，才轉過來。」說罷，單了長髮青年一眼，像扳回一城，頗有些沾沾自喜。「小姐，很夜了，不要在街上喝酒了，回家吧。」長髮店員對我說。我向他們點點頭，走出7-11。跳上門外的一輛的士。「麻煩你，金沙。」的士司機瞄了我一眼。酒精的力量讓我有些昏眩起來，車窗外，霓虹燈搓成一團，葡京、永利、星際與我擦身而過。「司機，你為什麼不做賭場？」「小妹妹，我做了賭場，誰載你？」的士司機語重心長地說，f澳門的確多了很多又新又靓的賭場，可是，它們不過是些富麗堂皇的吸血鬼。多少人因此傾家蕩產？多少人因此妻離子散？我才不要做劊子手。」

心計會議廳精心佈置得美輪美奐，輝煌水晶燈映照名家壁畫和波斯地毯，華麗飾架擺設奇花異卉，蘇繡餐桌布上林林總總的飲品、糕點、菓盤—那年非洲某國元首入住使用會議廳的排場也不過如此。酒店各部門主管圍坐中央會議桌默默等候，彌漫一片忐忑不安、危機潛伏的氣氛。一朝天子一朝臣，原總經理屆滿離任，新任總經理首次召開管理層會議，誰知道權力會不會重組？利益會不會改變？大家早已風聞綽號「黑鱷」的新總經理在行内是個極難侍候的角色，瞧瞧，上任後的第一次會議就來一個下馬威一一二十分鐘過去了，不知還需等多久。精雕細琢的橡木門推開，黑鱷旁若無人地佔據了主持位置：「讓各位久等了。我剛剛解僱了總經理辦公室的秘書小姐，原因是我比她更瞭解你們的狀況，或者說她沒能把你們的應有資料交給我。」黑鱷就座。眾人才從起立歡迎姿態坐下。冷冷的、錐子般的眼光緩緩打量這些部門主管。出任這肥缺是跟老上司利益分享的結果。「肥缺」對他而言，就是有商機沒老闆，如那些交託洲際集團管理的國營資產、那些不設常務董事監察的控股公司……然而，洲際商業集團有一套成熟完善的制度，同時又被國際性銀行會計師及當地政府相關機構規管，要從這等人眼皮下謀取私利談何容易。不過，不容易並不是不可能！仗著機會、心計、手腕和老上司的默契，自己還不是屢屢得手獲益？會議廳内鴉雀無聲，遭受沉默抵抗的黑鱷站起來發出了帝王般權威的聲音：「我翻閱最近三個月的營業記錄，利潤一直下降到赤字邊沿，這種狀況必須馬上改善。有誰不能為企業賺到合理利潤，請他立即離去。這是集團對我們的要求！……開源節流這四字說易做難，要改變以往著重世界市場的宗旨，把客源重點放在中國市場。目前我們的業績未有合理利潤，因此我們的薪酬也要隨之調低，員工整體薪酬水平須下降五至十個百分黏，下月生效。各部門必須訂出開源節流的方案下週實施……各位清楚嗎！」快速流利英語斥訓如刀。芬妮坐在總經理辦公室外廳靜靜地等候，早幾天呈遞了辭職信，想不到竟獲新任總經理召見。中學畢業進入這間國際企業管理的大酒店工作，幾年間由前堂接待員職位開始，轉任了幾個部門，對這裡的一切由感慨良多變得麻木不仁：一個平凡的角色，不屬於這個泥濘土生土長的族群，缺乏宗族裙帶關係的認同，沒有利益網絡的維繋，無論如何努力都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請辭之後，這一切對她都不再重要。只是新總經理破例召見辭職員工，這份禮遇怎麼也要好好地道謝。黑鱷不是徒有虛名的企業管理者，瞭解員工請辭的原因也就是瞭解企業管理的弱處。細閲了芬妮的辭職書，是一封寫得非常好的商業文書，文體流暢字跡娟秀，在本地華人僱員裡少見這麼好的英文水準。她履歷資料上相片—或許是幾年前容貌—很年輕，像她曾有幾個部門工作經驗、進修葡萄牙語的文憑、通曉英語、粤語、普通話、中國閩南話，這是一個溝通中國新客源的人材，挽留下來作秘書正好。他從辦公室内快步走出來，微笑著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向芬妮招呼：「您好—芬妮小姐。」他客氣地請她坐下，端詳著這位微微仰著臉、帶著淡淡笑容的女孩，心裡生出莫名其妙的好感來。

他見過許多漂亮又有氣質的女子，卻從沒有像芬妮那樣說不清憑甚麽而吸引人的女子。嚴格地說，她不算五官端正，丹鳳眼向兩側斜斜吊往鬌角、柳葉眉尖尖飛向上方，常在半開半閉之間的眸子靈光流盼如水。近看，留海和鬢髮恰恰修飾了缺陷，把五官凹凸有致地烘托出來。潔白皮膚上種月亮清輝的光澤，簡直是一頭修煉成精的玉面狐狸。「……我決定接受您的請辭，行政手續方面當為公司單方解約，按勞工法例予以補償外加一個月薪金作為特別補償。另外，我鄭重地、誠意地向芬妮小姐提出邀請-----個月後重新加入本酒店工作，職位是我的行政秘書，起薪點是你現在工資的兩倍，享有部門高級主管的權力和福利……」黑鱷向她伸出熱情的雙手。一切出乎意料，條件和誠意都難以拒絕，芬妮幾乎不相信目前的變化。……芬妮緊隨黑鱷走進會議廳，同一顏色、料子的西服，同一自信優雅的步伐，同一尊貴傲視的氣派。等黑鱷就座後，芬妮從旁遞上文件，徐徐坐到側後秘書座位，肅立整齊的一眾部門主管於是紛紛就坐。「各位早上好。」黑鱷的聲音一沉：「過去兩個月，酒店實施開源節流、減薪簡政，效果是正面的。」他心裡清楚，開源節流減薪簡政只是手段，是第一步。節約電力物料，削減員工福利和增加工作量是第二步，第三步是財務的低成本平衡，賬面上低利潤以達到營運的合理性，然後將賬上的低利潤與實際營業的高利潤之間的差額據為己有。黑鱷伸出那膚色棕黑、衬托閃亮白金鑽石戒指的手朝各部門主管指指點點：「有員工議論，管理層是五星級的要求、四星級的設施、三星級的薪酬、兩星級的人力—不管他們的動機是甚麼，他們說的，正是管理層所要求。現在推行第二步增值裁員計劃……接下來要將總工資額裁減百分之三十。裁誰？怎樣裁？裁多少？由各部門主管決定。我只提醒你們恪守兩項條件：一，保障酒店運作穩定正常，二，不能裁減廉價外地勞工，做不好的，請自行裁掉自己吧。」黑鱷盯著那班臉色陰沉的部門主管：「會議結束前宣佈一項行政決定：即日起取消公關部，解僱該部門員工，公關事宜交由我秘書芬妮小姐統籌。取消採購部，解僱該部門人員，物料採購改由各部門主管提出申請交財務部審核經我批給款項。取消市場總監職位，由我直接管理市場房價。」像統帥向士兵下命令。黑鱷輕易地就把財務權力、行政權力點滴不漏收回自己手裡。芬妮是聰慧的女子，這些年在機構各部門的歷煉成就了過人的覲察力和機心。稱職的秘書能完成上司的託付，稱心的秘書能洞悉上司的心事，悄悄地、得體地化解上司的困難，自己也因此得到好處。黑鱷洽談了幾輪房務合作都功虧一篑，芬妮明白個中原因，暗裡向同鄉經營的旅遊公司出售有關訊息，讓他們找上黑鱷，幾經討價還價最終訂立商業合作契約。她瞞住所有人，得悉了契約最秘密内容：黑鱷在至少三年内每天向旅遊公司提供不少於一百五十間客房，商業合約價每間客房每曰一百八十圓。旅遊公司私下向黑鱷交付每間客房每曰一百圓的佣金，佣金總額的半數作為入股攤入旅遊公司，而餘數則存入黑鱷的銀行賬戶。依此計算，黑鱷三年下來至少賺取一千六百多萬，旅遊公司方面則以二百八十圓低成本房價穩獲三年客房供應額，再以市價四百五十圓至五百五十圓賣出，利潤可想而知。芬妮反覆盤算著如何利用機會從這筆黑幕交易中敲詐一筆，拿他百分之三十利益已是一個很吸引的數目。五百萬圓是一個合適的銀碼，要多了會逼他狗急跳牆，要少了未免浪費這個機會和付出的代價。一旦有了這「第一桶金」就可以擺脫舊日清苦的生活。與其跟那些婆婆媽媽媽寒寒傖傖窩窩囊囊的小男人清清淡淡過日子，倒不如豁出去與好色梟雄周旋一番……她決定就這麼辦！週末是職員便服日，芬妮今天穿的特別漂亮：背心連衣長裙，粉紅的雪纺柔薄飄逸，半透明料子上浪漫地佈滿大大小小的白蝴蝶圖案，美妙地隨同裙子搖曳飛翔。名師品牌和芬妮的豐滿挺拔相得益彰，一舉手一挺腰盡顯魅力：粉紅色弧度自胸前弯過腋下，蜿蜒滑落在臀部，像流水散化成瀑布，那結實修長的部份則隱約在半遮半掩之中。週末下午全體職員都放假了。黑鱷在辦公室看著芬妮還在忙碌工作。穿著漂亮衣裙進進出出，身段線條優美地移動、流動、搖動、顫動。在辦公室内有意無意地頻頻貼近他，汗津津的體味混和衣裙淡香，時遠時近，偶爾回眸掠鬢，偶爾笑靨如花，偶爾春光乍洩。像虎狼注視著跳躍的小鹿，黑鱷内心澎湃著獸性的躁動，渾身如蟲行蟻咬坐立不安。這女子真是天生尤物，對上了自己的口味。芬妮遞來一份文件讓他簽署，他接下，瞧也不瞧，舌頭舔著嘴唇站起身，上前便是一下熊抱，她卻像鳗魚一般靈巧的滑開，退步靠著牆壁，雙手交叉胸前，一臉調皮捉弄的神情。黑鍾又一個熊抱落空，她倚著牆壁轉身躲到半開的門後，掩唇竊笑。黑鱷噴著粗氣一腳踹開大門，隨即「呼」的重重關上。辦公室内間，窗前座踞巨大的水族箱，悠閒遊弋的

魚兒不時好奇地瞧瞧箱外發生的事情。水族箱蓋上，過瀘裝置上暗藏的針孔攝像器正默默地記錄室内發生的一切。……猩紅的赤煉蛇纏索粉嫩玉白，復首尾相啣成結。紅的妖艷、白的誘惑，幾分扭曲，幾分掙扎，幾分陶醉，幾分成全。忽然，她從臣服裡躍起逃向窗邊擦出淚珠。黑鱷從後趕到一把往回拉扯，把她翻在那張龐大的寫字檯上……高科技攝製的影像收存在磁碟一一芬妮由衷佩服自己的表演。黑鱷不是善男信女，一旦跟他談不攏就用這磁碟作為刑事罪證威脅他就範……「—被告利用職權便利，綑綁、強姦、虐待受害人，同時拍攝過程並威脅受害人繼續供其淫辱。」磁碟記錄對她極為有利，何況她還藏有物證以備呈堂，無論被告罪名成不成立，他都會身敗名裂，而且在這行再難立足。這磁碟等同五百萬圓的期票，接下來，自己只需好好想想如何開始談判和交易。新的一天將要開始，芬妮神采飛揚、勝券在握，或許，還能與黑鱷有一個雙贏的局面呢。

序有人說：家庭是社會的縮影。的確如此<■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普通得就像這個普普通通的社會，在這個普通家庭裡，總共有六個人，三男三女，性別均衡得很》家中祖父最年長，叫郭一凡，他的老伴姓余名曼梨，兩人均已退休，閒賦在家，他們的獨子叫郭明治，是一個貨車司機，主要從事長途運輸，郭明治的妻子不僅長得頗為艷麗，而且牙尖嘴利，在家裡，除了奶奶余曼梨，其他人都不大敢跟她駁嘴，她叫白如燕。自從嫁了給郭明治之後，白如燕便再也沒有出去工作，她的理據是這樣的：「你郭明治娶到一個好似我咁靓的老婆，執到啦！仲要我出去做嘢！」郭明治向來有點怕老婆，因此對白如燕這個「恃靓行兇」的理由，既不敢有異議，更不會駁嘴，儘管在心裡經常慨嘆自己「仲辛苦過新界隻牛」。郭明治和白如燕育有一對子女，大女叫阿娟，今年十二歲，小兒叫阿強，只有七歲。以上便是組成這個普普通通家庭的全部成員，三代同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日，普通得就像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之中的任何一日，沒有絲毫特別。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在這個普普通通的星期曰，這個普普通通的家庭，所發生的一些普普通通的事。1一切從早餐開始太陽依然從東邊升起。這是肯定的。當太陽穿過窗戶，照到郭明治張消瘦的臉上時，他醒來了。郭明治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又用力舒展了一下四肢，忽地覺得心情很好。因為，一來今天是星期日，他不用出車，可以在家徹徹底底地休息一天，享享天倫之樂；二來今天是阿強的生日，昨晚臨睡前，白如燕已和他說好今早帶兩個兒女去M記吃早餐，當作幫阿強慶祝生日》況且，郭明治已很久沒有和一對子女到外面吃東西了。白如燕揉揉眼睛，也醒了，她伸了個懶腰，將臉轉

向牆壁。郭一凡望望妻子，擔心地說：「你這樣做，家嫂可能會不高興的。」郭明治推了推她：「老婆，我們起身叫醒阿強他們吧，他們如果知道會帶他們去M記吃早餐，一定開心死了！」白如燕應道：「你去叫吧，我還想躺一會。」「哦。」郭明治應了一聲，便起床去叫阿強。在睡夢中被父親喚醒，阿強有點不高興，他嘟起小嘴說：「爸爸，這麼早叫醒我幹甚麼？」郭明治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想不想去M記吃早餐？」阿強立刻睜大眼睛，雀躍地說：「想呀！」睡在上舖的阿娟，忽地將頭探了下來，興奮地說：「爸爸，我又要去！」郭明治笑呵呵地說：「好、好、一齊去、一齊去。」阿強一骨碌下了床，跑到母親的身邊，扯住她的胳膊叫道：「媽媽！快起身啦，爸爸要帶我們去M記呀！」白如燕見到兒子高興的樣子，笑了笑，也起來了。於是，一家四口開開心心走出房間。飯廳裡的餐桌上，已整整齊齊地放好了六份豐富的早餐。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粥，油條、腸粉，還有阿強最喜歡吃的糯米雞。這些早餐，是余曼梨和郭一凡精心準備的。兩老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每天很早便起床，多年來，他們都是大清早便一齊出門，一齊晨運。街坊都很羡慕他們，誇他們到了這個年紀，依然出雙入對，恩愛如昔。今早，在晨運途中，余曼梨對丈夫說：「老頭子，今曰是阿強生日，他母親昨晚說要帶他和阿娟去M記，那些鬼佬東西，又貴又無益，有甚麼好吃！不如我們遺是在外面買些早貼，早些回家煲粥給他們吃好了。」「她有甚麼不高興的？！」余曼梨頓時瞪大雙眼，大聲說，「四個人出去吃早餐，尤其是M記那些地方，你以為便宜呀？她不用出去做工，當然不知道明治搵錢辛苦啦！她不心痛老公，我可心痛個仔！」郭一凡搖搖頭，勸道：「家嫂她既然已說好要帶阿強他們去慶祝生日，一年才一次，又不會用太多錢，你就不要干涉他們了，由得他們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免得節外生枝，又傷和氣。」余曼梨一聽，生氣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住丈夫的鼻子，惱火地說：「這怎算是干涉他們？怪不得我整天罵你無用！我們是長輩，是一家之主，怎可以『由得他們喜歡怎樣就怎樣〗？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家裡的事情，當然是我們這些長輩說了算！……」見到妻子這副模樣，郭一凡只好閉上嘴，不說話。余曼梨命令丈夫：「我們去買早餐，然後回家煲粥！」儘管郭一凡不讚成余曼梨的做法，但他知道拗不過老伴，於是，只好心事重重地跟在她後面買早餐去了。白如燕從房間出來，一見到餐桌上的早餐，頓時拉下臉來。余曼梨瞟了媳婦一眼，然後走到一對孫子的面前，笑口吟吟地說：「你們快去刷牙洗面，然後出來吃早餐，阿強，嫲嫲買了你最鍾意吃的糯米雞給你……」阿強扭扭身子，正想說甚麼，白如燕已板著臉說：「奶奶，我昨á不是跟你說過今早要帶他們兩個去M記吃早餐嗎？」余曼梨望望她：「去M記吃早餐，又貴又唔飽，那些炸薯條，更是無益。」「你買回來的這些油條，不是炸的？」白如燕頂了她一句。郭一凡見狀，連忙走過來插在兩人中間。他陪著笑臉對白如燕說：「家嫂，既然你奶奶已將早餐買了回來，又花了心機去煲粥，今早就在家裡吃

吧，另外找個時間再和阿強他們去M記，好嗎？」白如燕答道：「老爺，我們本來在哪裡吃早餐都沒有問題，不過，我昨晚已答應了阿強他們，」說到這裡，她朝女兒打了個眼色•，「奶奶這樣做，令我很為難！」阿娟心領神會，等母親說完，便接口說：「是呀，嫲嫲，媽媽昨晚已答應了今早帶我和弟弟去M記。」阿強望望姐姐，又看看母親，露出一副迷惘的樣子。「你收聲！」余曼梨大聲向孫女喝道。她一直以來都不太喜歡阿娟，嫌她是個女仔。余曼梨不滿意白如燕頭一胎便生個女，這也是兩婆媳不和的原因之一。「你這麼大聲幹甚麼？！會嚇壞小孩的！」白如燕挺身走到女兒的面前。到了這個時候，郭一凡己知道自己說甚麼都無濟於事，只好向郭明治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端起一碗粥，拿了條油條，默默地進房間去了。郭明治對阿娟說：「你先和弟弟去刷牙洗面吧。」當一對子女去了洗面後，郭明治走到母親的面前，有點低聲下氣地說：「媽，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先在家裡吃點早餐，然後再帶阿強他們去M記……」余曼梨瞪了他一眼：「既然在家裡吃過早餐，還去M記花錢幹甚麼？！」白如燕還未等郭明治開口，便氣呼呼地對他說：「我早就說過你這個人沒有原則！今日是阿強生日，我要帶他們去M記，你喜歡在家裡吃早餐，自己吃好了！」郭明治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彷彿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余曼梨知道這一仗自己又要輸了，她狠狠地瞪了兒女一眼，憤憤不平地嘀咕：「一大早就出去買早餐，又趕回來燙粥，一番好意想幫你們慳點錢，誰知，不但無功，還要受氣！一個細蚊仔，去慶祝甚麼生日！我一把年紀，又唔見有人話幫我慶祝生日？！」說完，她便轉身要入廚房。「奶奶！」白如燕大聲將她叫住，「你說甚麼呀？每年你和老爺的生日，我們都有叫你們出去吃飯，幫你們慶祝，不過，奶奶你說外面的東西貴，嫌它們不干淨，又話無味，所以才沒有和你出去吃！你這樣說，讓外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兩夫妻不孝，刻薄你老人家！」白如燕這番說話，當場將余曼梨窒住了，她一時間答不上話來，氣得滿面通紅，愣在那裡。郭明治見狀，慌忙拉住妻子，說：「算了算了，我們快些去洗臉吧。」就這樣，本來只是一頓普普通通的早餐，結果卻弄得一家人不歡而散。2廁所裡的小風波郭明治兩夫婦帶著一對子女，去M記吃完早餐後，又逛了一會兒街，終於高高興興回到家了。郭一凡和妻子正坐在廳裡看電視。郭明治將手中那盒蛋撻遞到兩老的面前，笑道：「阿爸阿媽，這盒是你們最喜歡吃的新鮮出爐蛋撻，是阿燕專程去排隊買回來給你們吃的。」其實，買蛋撻既不是白如燕的主意，亦無需排隊。余曼梨依然靠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言不發。郭一凡邊接過兒子手上的紙盒，邊對坐在一旁的白如燕說：「家嫂，辛苦你了，多謝。」「不辛苦，又不關我的事。」白如燕淡淡地說。郭一凡打開紙盒一看，頓時皺起眉頭，對兒子說：「明治，你們怎麼一下子買了這麼多？太花錢了！」郭明治見父親面露不悅之色，便說：「爸，這花不了多少錢，你和阿媽喜歡吃，就吃多點吧。」余曼梨在旁邊冷冷地說：「現在的人，怎懂得知慳識儉，身上有點錢，就亂花。」

郭一凡也說：「是呀，明治，以後不要亂花錢了。」這下子，郭明治再也忍不住了，他面色一沉，不滿地說：「我真是好不明白，我每次在外面買點東西回來吃，你們都要說這說那，不是說我亂花錢，就是話物非所值，又不是要你們出錢，買回來你們吃就是了！」余曼梨疼愛地對兒子說：「明治，你不要生氣，我們這樣說，完全是為你著想，為了你好，想你慳點錢，你只是打份工，又不是大富大貴。」「阿媽，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不過、不過……」郭明治真是不知如何說下去。白如燕在一旁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我早就說過啦，你是一片好心，不過，人家未必領情。」余曼梨望了她一眼，正想說甚麼，這時，阿娟慌慌張張地從廁所走了出來。她四下望望，然後怯怯地對母親說：「媽媽，廁所又塞了。」「又塞了？有無搞錯呀！」白如燕怒氣衝衝地走向廁所，郭明治和母親跟在她後面。郭一凡想了想，卻默默地出門去了。廁所果然塞了，馬桶内除了廁紙，還有一些像是碎菜葉之類的雜物浮在水面。白如燕一看便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她瞥了余曼梨一眼，又生氣地用力拍拍水箱，然後大聲質問女兒：「你是怎麽用廁所的？經常搞到它塞了！」阿娟含住眼淚，委屈地望望母親：「我沒有呀。」就在這個時候，她見到阿強鑽進來看熱鬧，彷彿一下了找到救命繩索似的，指住他說：「是弟弟將廁所弄塞的！」「不是我！我回來還未用過廁所！」阿強用他那把稚嫩的聲音分辯道。白如燕忽地舉起手，打了阿強一巴掌：「你真無用！做錯事又不敢承認！」有呀，我沒有弄塞廁所呀！嗚嗚……」余曼梨最疼愛這個小孫子，她見狀連忙上前，將阿強摟在懷裡，對白如燕說：「家嫂！你不要拿孩子出氣，亦不用單單打打，廁所是我弄塞的！」白如燕指指馬桶内的雜物，沒好氣地說：「奶奶！我已經跟你說過無數次了，叫你不要將洗過菜的髒水留來沖廁所，你就是不聽！要慳那一點點水，現在將廁所弄塞了，你說怎麼辦！？」余曼梨理直氣壯地答道：「一個家庭，就是樣樣都要慳！廁所塞了有甚麽大不了的？叫明治通一下就行了，大驚小怪！」白如燕回應道：「你說我大驚小怪？如果好似上一次那樣，明治不在家，我又怎樣都無辦法將它弄通，到頭來還不是要找外面的通渠佬，你成日話要慳、慳、慳！找人回來通廁所，不需要錢！」余曼梨寸土不讓：f如果要找人回來通廁所，我負責給錢！……」「夠了！」郭明治終於忍無可忍，吼了一聲。余曼梨和白如燕驚訝地望著平日極少發火的郭明治，刹時怔住了。郭明治惱火地說：「我每次休息在家，都見到你們針鋒相對，好像打仗似的！你們通通給我出去，總之，我負責將廁所弄通就是了！」白如燕心想：「廁所是你阿媽弄塞的，你負責將它弄通，是理所當然的事！」余曼梨瞟了媳婦一眼：f一貼小事都小題大做，怪不得明治說我柄好似在打仗了！」眾人先後走出了廁所。到了廳裡，阿強抹抹鼻涕，對姐姐說：「你冤枉我弄塞了廁所，我以後都唔採你！」F哼！」阿捐揚起腦袋，「你以後都唔睬我？你有甚麽事，不要來找我！」阿強聽了，想到自己不時有事要求姐姐，只好閉上嘴巴，不敢駁嘴。「嗚……」阿強扁起嘴巴，登時哭了起來，「我沒

三，召開家庭會議午飯後，在房間裡，余曼梨就塞廁所這件事，向老伴訴苦，說白如燕如何如何單打她「無用，做錯了事不敢承認」。郭一凡聽罷，意重深長地說：「老太婆，其實，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多溝通，互信任，不要胡亂猜忌，你是不是太多心了？」余曼梨不高興地說：「我多心？她分明是借罵阿強來單打我！她總是看我這也不順眼，那也不順眼，專門在雞蛋裡面挑骨頭，叫我如何跟她溝通？」郭一凡望向窗外，面色有點凝重，彷彿在思考一件甚麼大事似的。良久，他徐徐說道：「該開個會了。」「開甚麼會？」余曼梨有點丈二和尚一摸不著頭腦。郭一凡說：「我想趁明治今日休息在家，召開一次家庭會議，你和家嫂有甚麼心病，有甚麼問題，大家三口六面說出來。」他頓了頓，接著循循善誘地說：「老太婆，家和萬事興，家衰口不停啊！就好像一個國家，或者一個社會，如果成日有拗撬，無休止地你說我不是、我說你不是，又怎會安定繁榮、興旺發達呢！」「開會有屁用！」余曼梨不屑地說。郭一凡耐心地說：「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老太婆，國與國之間又好，地區與地區之間又好，如果出現了甚麼矛盾，大家就坐下來面對面商討，將矛盾解決。」「如果事情真似你說的那麼簡單，這個世界就不會打仗啦，懵佬！」余曼梨反駁。郭一凡當場窒了一下，片刻，這才接著說：「我們只是一個家庭，就這麽幾個人，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衡突，我相信只要大家坦誠相對，有碗話碗，有碟話碟，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老太婆，你說是嗎？」余曼梨說：「最能解決問題，就是我們搬出去！」郭一凡搖搖頭：「老太婆，明治他孝順，才不讓我們搬出去住，如果我們搬出去，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況且，我們只得明治一個仔，又上了年紀，萬一有個頭暈身熱的，誰來照顧我們？再說，不住在一起，我們自然少了機會見到兩個孫，我不捨得！」余曼梨聽了，想想也是，便沒作聲。郭一凡接著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下午，我們就開個家庭會議吧。」余曼梨心想：「開就開，反正老頭子到頭來都要聽我的，有甚麼事亦會替我說話！」她想罷，便「唔」了一下。郭一凡見老伴再沒異議，便找來一張大大的白紙，然後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家和萬事興」五個字。到了下午茶時間，郭一凡見大家都在廳裡，邊吃東西邊看電視，於是，他站起身，上前先把電視關了。正當眾人都奇怪地望著郭一凡的時候，他已經坐回座位，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明治、家嫂，趁今日人齊，我想開個家庭會議。」阿娟和阿強正在吃蛋撻，聽爺爺這麽一說，不禁好奇起來，都停住嘴巴，靜靜地聽著。郭一凡慈愛地笑著對他們說：f我們大人要開會，你兩個細蚊仔入房間慢慢吃吧。」「哦。」阿強應了一聲，乖乖地拿著蛋撻先回房間去了。阿娟不情願地離開座位，邊向房間走邊想：「爺爺就是這樣子！成日話我們是細蚊仔，其實，我甚麼都懂，爺爺想媽媽和嫲嫲兩個不吵架，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白如燕望了望郭一凡，暗想：「老爺不知黐了哪條筋，無端端開甚麼家庭會議？」她又瞟了一眼坐在郭一凡身邊的余曼梨，進而想道：f說不定他們兩個事先就商量好甚麼，借開家庭會議為名，實質是想數落我，我還是小心應付為妙！」郭明治見氣氛似乎有黏緊張，便笑了笑，說：「阿爸，大家一家人，有甚麼事，你即管說吧。」「大家一家人，說得好、說得好。」郭一凡彷彿一下子知道該如何開始似的，他拿出那張寫有「家和萬事

興」五個大字的紙，鄭重地鋪在茶几上。白如燕看了，忽地露出一個迷人笑容，不慌不忙地說：「老爺，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你認為我們這個家不和嗎？」郭一凡沒料到白如燕一上來便使出一招「先發制人」，不禁有點亂了陣腳，片刻，他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是這、這個意思，不過……」想到自己畢竟是個長輩，又是一家之主，他這才定下神來：「不過，我總是覺得你和你奶奶間好像有很多拗撬，大家似乎有甚麼心病……」白如燕笑著打斷他的說話：「老爺，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們都是一家人，又怎會有甚麼心病？正如俗語所說，『洗碗有相碰』，何況我們是朝見口、晚見面的人呢？我和奶奶有時的確是有些拗撬，不過，出發點完全是為了這個家著想，為了一齊打理好這頭家，奶奶，你說是嗎？」白如燕說完這番話，交叉雙手放在胸前，然後滿面笑容地望住余曼梨。余曼梨心想：「這個女人真是牙尖嘴利！」她只好也笑了笑，說：「是呀，做媳婦的最緊要是打理好頭家，尊重長輩，照顧好個老公和仔女。」白如燕慢條斯理地笑著回應道：「奶奶，你真是說得對極了，雖然，這個家上有老，下有少，打理起來一點都不容易，但是，我都會全心全意地去將它打理好，—點都不敢偷懶，你們看……」說到這裡，白如燕撩起耳邊的頭髪，向眾人示意：「為了打理好這頭家，我還未夠四十歲，已經連頭髮都白了！」余曼梨往沙發上一靠，也交叉起雙手，放在胸前，語帶雙關地說：「家嫂，真是難為你囉，不過，無論怎說，打理好頭家，都是家嫂你的責任。」「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奶奶，」白如燕接口道，「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埋怨過甚麼。至於奶奶你剛才說，做媳婦最緊要的是尊重長輩，照顧好個老公和仔女，我自問嫁到這個家之後，一直都好尊重你們兩個老人家，兩個仔女亦養到他們肥肥白白、健健康康，至於明治，更是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你說是嗎？老公！」郭明治縮縮脖子，輕輕點了一下頭。「不過，」白如燕接著加重語氣說：「這個世界，很多事情都是雙向的，正所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尊重人家，亦都希望人家能夠尊重我，就拿今朝的事來說吧……」郭明治急忙向妻子打了個眼色，但白如燕裝作沒看見，繼續說下去：「如果奶奶能尊重我的意見，不將早餐買回來，讓我和阿強他們去M記吃個早餐，大家就不會出現拗撬了……」余曼梨正想說甚麼，白如燕已提高聲調搶先說道：「不過，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是絕對不會將它放在心裡面的。老爺，你放心，我和奶奶是沒有心病的，一家人只要互相尊重，我保證和奶奶不會有甚麼拗撬。」「這就好、這就好。」郭一凡連聲應道。白如燕拍拍嘴巴，打了個呵欠，又伸了一下懶腰，然後說：「我今朝起得早，有點眼睏，如果沒甚麼特別事情的話，我要回房睡一覺。」說完，白如燕亦不等郭一凡宣佈「散會」，便起身走入房間。郭一凡這才猛然想起，在這個由他召開的家庭會議上，他好像前後才說了兩句話，就結束了。四、一條葱，掀起另一場風波華燈初上，又是家家戶戶做晚飯的時候。在郭一凡這個家裡，自從白如燕進了門之後，余曼梨便極少親自下廚了。她認為：既然已經娶了媳婦，她這個做奶奶的便好應該「嘆吓」，將下廚這個重任交給白如燕。於是，余曼梨就像一家大酒樓的行政總廚似的，在廚房裡只是負責監督的工作，只有在她認為「家嫂唔曉得做這個菜」，又或者有客人來吃飯的時候，余曼梨才偶然一顯身手。儘管她的廚藝還遠未去到大廚的地步，甚至不如白如燕。白如燕下午開完家庭會議睡了一覺之後，便去街市

將餸菜買了回來。今日的晚餐是雞腳煲花生眉豆，清蒸大鯽魚，半邊燒鴨，另外遺有青菜，挺豐富的。自從白如燕入廚房開始煲湯，余曼梨便一如既往地開始履行她的職責一一監督。不過，她今日和平時似乎有所區別：平時，她進廚房總是很快便說出她的意見，但今日她只是在埋頭幹活的白如燕背後踱來踱去，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白如燕見她在背後走來走去，大概覺得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於是，便說：「奶奶，你出去休息一下吧。」余曼梨說：「我成日在家裡都是休息，不累，反正又得閒無事，想看看你怎樣做菜。」白如燕很清楚她「看看你怎樣做菜」是甚麼意思，只好默不作聲。「家嫂，今日的雞腳貴嗎？」余曼梨開始問道。「和平日差不多啦。」「如果貴的話，下次就不要買了，雞腳既無肉，又要煲好耐，浪費柴火。」「明治要成日開車，東奔西跑，中醫話以形補形，等他吃多些雞腳，好夠氣夠力踩油門，況且，他亦喜歡吃。」「唔。不過，我總是覺得在外面買回來的燒味，既不衛生，又不抵吃，加上燒鴨很熱毒，以後還是不要買了。」「奶奶，我好久沒有買燒鴨了，今日，是阿娟和阿強話好想吃燒鴨，就買些給他們吃吧。」f家嫂，不是我話你，細蚊仔是不可以太寵他們的，他們想吃甚麼你就買甚麼，這樣會寵壞他們的。其賨，如果想吃雞鴨的話，最好是去街市買新鮮的回來，自己動手做，既衛生，又慳錢，又好味。」「奶奶，現在哪裡還有人買隻活雞回來自己劏的！」「當然有啦！我以前就是經常買活雞回來自己劏的！這條鲫魚……」「這條大鯽魚是專程買給你老人家吃的！」這時，白如燕已將魚劏好，洗干淨，正在切葱，準備用來蒸魚。白如燕加快動作，將葱切好，然後迅速放到一邊。余曼梨伸出手，拿起葱段，舉到面前看了又看，彷彿在研究甚麼似的。她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說道：「家嫂，我已經和你說過好多次了，用來蒸魚的葱，一定要切到只有一截手指般長，而且還要起花……」白如燕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說：「反正都是吃落肚，切長些短些有甚麼問題！」余曼梨用教訓的口吻說：「當然有問題啦！切到一截手指般長，然後將它起花，這樣蒸起魚來才入味！」白如燕至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大聲說_•「要不要拿把尺來量過再切呀！」余曼梨當然不示弱，她叉住腰，大聲回敬：「你這是甚麼態度？！我不過是叫你將葱切短些，你就這麼大聲跟我說話？！」白如燕氣呼呼地說：「不是將葱切短些這個問題！我每日入廚房幹活，你總是站在一邊說三道四，指手劃腳！這又不滿意，那又不滿意，自已又不動手做！」余曼梨回應道：f我已經幾十歲，又是你奶奶，你入廚房幹活是應該的！我身為奶奶，難道向你提點意見、說兩句都不行？！……」廚房裡的吵架聲，驚動了外面的兩父子，兩人進入廚房，了解事情因由後，郭一凡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老太婆，你就由得家嫂喜歡將葱切成怎樣就怎樣吧，家嫂，既然你奶奶叫你將葱切短些，你就切短些好了，為了芝麻綠豆一點小事，亦要吵個不休，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余曼梨深深不忿地說：「她就是不聽我的話！」白如燕反駁道：「將葱切成怎樣是我的自由！我為甚麼要聽你的說話？！」「真是煩死了！」郭明治說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躲進房間去了。郭一凡邊將老伴拉出廚房，邊說：「算了算了，一人少一句就是了。」余曼梨生氣地甩開他的手，衝入自己的房間，然後「嘭」一聲關上門。郭一凡無奈地搖搖頭，想了想，便去郭明治的房間找他。郭明治躺在床上，用雙手墊住頭，正在那裡發呆。

郭一凡在床邊坐下，嘆了一口氣，然後對兒子說：「明治，你老婆的脾氣有時真是太不好，動不動就常為了一些小事和她奶奶吵，你做丈夫的，真該勸勸她。」郭明治窩了一肚子氣，正沒處發泄，聽父親這麼一說，不由得「呼」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怒氣衝衝地說：「我老婆確實是脾氣不好，不過，阿媽又真是太囉唆了！你亦好應該勸勸阿媽！」郭一凡被兒子搶白得一下子答不上話來，他望望郭明治，有點生氣地走了。由於發生了這場風波，所以在吃晚飯的時候，一家人都沒有說話，各人只是草草吃完飯了事。郭明治碰了釘子，又見妻子的態度很堅決，只好掃興地暗嘆一口氣，然後轉身睡覺去了。至於阿娟兩姐弟，阿強因為在早上被姐姐冤枉弄塞廁所，所以大半天都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兩人正在冷RBh戦。明天，太陽依然會從東邊升起。這是肯定的。尾聲臨睡前，余曼梨在床上對丈夫說：「老頭子，我見到家嫂她經常著得妖妖艷艷出去，都不知她在外面是不是有第二個男人！……」「你不要亂說！」郭一凡急忙低聲制止道，「你雖然與彖嫂不和，但是，亦不應該這樣去想她！」「哼！她這個女人很難說，生得又靓，又正當虎狼之年，明治成日要出車，經常不在家裡，難保她不會出去……」「不要胡思亂想了！快睡吧，明早還要去晨運。」郭一凡打斷老伴的話。在另一邊的房間裡，白如燕還在為切葱一事生氣，上床後，她面向牆壁/拿背脊對住丈夫。郭明治自然知道該如何哄囱她開心，況且，他好像也有一段日子沒有和妻子那個了。於是，郭明治望望另—張床上的孩子，見他們己經睡著了，便挨近白如燕，磨磨碏碏地將一隻手向她的内衣裡伸去。「你走開！」白如燕壓惡地推開他。「我要。」郭明治涎著臉，低聲說。「我無心情，甚麼都不想要！」

攝影：凌谷

在貝者士|與貝者的山蝴蟲大街小巷之間孩時無聊，在大街小巷中邊走着，耍玩着幼稚的小玩意。澳門的小巷對那時的我而言，不大也不小。地上不是有許多黑色的小點嗎？就是口香糖黏在地上後乾涸的屍骸。我就在這個不大也不小的地方玩着跳飛機。說也奇怪，一個人倒是樂在其中，小孩總是這樣不可理喻的。我笨拙地跳着，不想要踏到那一點點的污穢。有時不小心地踩着了，便吐吐舌頭，返回起點，再跳一次。很簡單的遊戲？我卻沒有一次成功的紀錄。同樣的玩意，在同一個人眼裏，竟然可以如此不同。就現在來說，小俊在我面前玩着我以前玩過的玩意。矮小的他在街上笨拙地跳着，多像小不點的我呵！我也曾這樣不可理喻？也許在小俊長大以後，也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是很荒謬的。不過小俊是個不會因為踩到口香糖就放棄跳飛機的小孩，跟當時的我一樣，不停地踩着點點污痕，再回到起點，重重覆覆。小俊常在玩飛機的地方就在賭場旁的小巷中。這個說法倒是蠻空泛的，那一帶多的是空蕩蕩的地方，人總是會在你意料不到的時候湧出，或消失蹤影。這跟跳飛機很類似，你總會踩在以為自己肯定不會踩到的地方。聽說，小俊的父母就在附近的娛樂場所工作。夫妻倆輪流照看兒子，一人上班，另一人就負責家事。小俊說以前都是奶奶在照顧他，不過半年前這位和氣的老人家去世了：在三樓的家裹，在一團咆哮的火海中，讓賭徒的煙頭和烈酒燒死了，死時還抓着孫兒的玩具。所以，小俊就每天都在母親上了班、父親未下班的那段時間内，在這裹跳着。「奶奶可好了，她每天都會給我好吃的！」小俊是一個黏奶奶的孩子。不過，奶奶已經不在了。小俊每天都在這條賭場與賭場之間的小巷中玩着。小俊還是那個不會因為踩到一點口香糖就放棄跳飛機的小孩，他不停地踩着了黏黏污痕，再回到起點，重重覆覆。在賭場與賭場之間的大街，每天都有不少遊客，更多的是賭徒。在這裏，有好運，更多的是不幸；你可以在這裹致富，也可以在這裏破產。所謂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在這裹可以見識不少。在那裏工作的阿豪己見過不少例子，不過他遺是每天都會小賭一把，賭當天的工資、賭以後的溫飽。沒錯，阿豪不富有，不過他很年輕，才二十八歲，他有賭博的資本。在他的概念裏，賭博是促進澳門經濟發展重要的一環，作為澳門人，更應該去光顧自己的招牌行業。賭博作為娛樂本身是沒甚麼不對的。他沒有結婚的對象，也沒有在來往的異性，雙親

都由兄長負責奉養，阿豪沒有任何負擔，他不用擔心賭博的影響有多大。「最壞也不過是每天吃泡麵而已。」阿豪賭博的習慣已經難以戒除，不過他很節制地賭博：控制着每次都只是小小地賭一把，而且一天只賭一次。阿豪很守規矩，從來沒有破戒，除了那一天晚上。那天，他只是很小地賭了一次，就讓很少到賭場來的父母遇着了。訓話是難免的，那天他聽到的都是一些平常的電視對白：為甚麼你會這樣的？你還不知悔改？你看你哥多優秀，如果你也有他的一半……再多的對白都沒用，除了最後那句。那句話一下就點燃了阿豪心中所有的怒氣，他衝出家門，縱情地賭博、吸煙、喝酒，然後醉倒在某條小巷中。那以後，阿豪恢復了往常的生活，繼續在家面對父母，繼續工作，繼續每天都小小地賭一把，彷彿那墮落的一夜是不存在似的。不過阿豪永遠都不會忘記，由火星中延伸出來的火紅爪子撕裂天空的同時，那裏面的叫喊聲。那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己，其實他不必介懷，不過他還是記住了那一個很普遍的名字，不管他願不願對於那晚，他只記得酒精麻醉後的腦袋的沉重。彷彿一切都不曾存在過，而那個名字不過是麻醉後的幻覺。那晚以後，一切都很順利。父母再沒有怨言，阿豪也升了職，還認識了一個不錯的女孩，周圍的人都說他前途一片光明。一切都順利得過分。阿豪第二次聽到那普通的名字是在工作地方附近的小巷裏。他聽到這名字時，想起了那個被撕裂的夜晚，他突然很害怕。他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男孩在跳着飛機，他的母親在跟別人說着話。根本沒甚麼特別的，他想。之後，阿豪都會特別去留意一抹跳飛機的身影。因為他知道，這個叫做小俊的男孩每天這個時候都在這條小巷中跳着飛機。然後有一天，阿豪終於真正跟這個只處於自己的世界的孩子有了交集。他決定坐下來，看那孩子跳飛機。他真的只是坐着，再沒有任何舉動了。不過那就足夠了，因為那孩子終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阿豪想要繼續看着那孩子。這決定或許很變態，不過人的思想中本來就是突然會沒來由地冒出許多的怪念頭，偶然任性一下沒關係。「欸，好玩嗎？」看着小俊玩得不亦樂乎，他問。「要不要一起玩？」阿豪覺得這很簡單，不過沒有成功。他試了一次又一次，都沒有成功。不，成功與否對他都不要緊。只是，他踩着乾焦的口香糖屍骸時，心情突然變得沉重，突然沒有了睜開眼睛看天空的勇氣，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活了一輩子。他說不上這是甚麼感覺，很陌生，但他的身體對這種感覺有深沉的記憶。而且他玩的次數愈多，他愈是喜歡看着小俊跳飛機。奇怪，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幼時玩的傳統跳飛機不是這樣的感覺的。無論如何，阿豪跟小俊是愈來愈熟稔了，因為跳飛機。小俊覺得阿豪是一個很新奇的人物。阿豪會玩很多玩意兒，小俊一直很好奇，阿豪常咬的白色紙條和喝的氣味濃烈的飲料到底是什麽味道？可阿豪只是說那不是小孩可以碰的東西（儘管會賭博、會吸煙、會喝酒，阿豪還是一個重視教育的人，雖然他不明白這樣的意義何在，不過，他的父母都是這樣教他的）。阿豪覺得小俊是一個很神奇的男孩，不過不知道為甚麼，他覺得小俊在跳飛機時，很耀眼、很神聖。而他自己跳飛機時，卻覺得自己很墮落，簡直無藥可救。而且，他會想哭。奇怪？他可不是感性的男人呀。而小俊還是那個不會因為踩到一點口香糖就放棄跳飛機的小孩，他不停踩着了點點污痕，再回到起點，重重覆覆。習慣了看小俊遊戲那段日子，阿豪沒有賭博。因為跳飛機。他忘不了那羞恥的自我意識。阿豪跟小俊是愈來愈熟稔了，因為跳飛機。他們開始互相談着自己，小俊知道阿豪不會理解，阿豪也知道小俊不會明白，不過，說說沒關係的。阿豪說到家庭、愛人，更多的是工作和錢，小俊談着父母、朋友、功課，更多的是食物和奶奶。

「你很愛你奶奶。」「嗯。」「可你知道你是愛奶奶，遺是愛奶奶給你的美食嗎？」「我兩個都愛。不過奶奶不在了，但好吃的還在。」「嗯？」「奶奶半年前在火裏面像鳳凰似地飛孝了。」阿豪想起來了，那一雙雙向上掙扎的紅得灼眼的手；他也想起來了，那個跟旁邊的男孩相同的名字。突然，他不想看小俊跳飛機。他沒有交代甚麽就走了。阿豪之後還有來小巷幾次，看小俊跳飛機，不過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享受。因為他覺得小俊的神情，耀眼得過份，神聖得過份。他突然站起，衝到跳飛機的小俊旁，一把將他推倒。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在意識返回來前，他就做了。小俊的頭撞到旁邊的牆，流血了，火紅的血很灼眼，像那晚的火舌燒着他的意識。阿豪逃走了。他沒有把小俊送去醫院就逃了。而小俊，被路人發現，也送到醫院去了。那以後，他們都沒再出現在這條小巷中，因為跳飛機。

教室山Í明蟲教室裏，朝北的一面牆全都是窗子，看得到北面的海岸，雖不甚美，間或有點「仿鑽」迷失於其中，浮沉於現實與夢幻之間不得方向，一片灰藍夢境卻會令人印象深刻，似是多看一眼都會醉失於茫然間；朝南的牆上前後各有一扇門，壓迫似地夾着中間一排較高的鋁窗，窗下的是一個可以瞧見底層的大坑。站在坑邊，雖確定不會掉下去，總是有點心驚膽戰，彷彿面前的圍牆隨時崩塌，在那一瞬間，一切美好的、醜陋的都化為烏有，是一種救贖，也是一種墮落。窗簾只是橙黄色的便宜貨，似掛上去之後就再沒清洗過，淺得發灰的橙色（或者是黃色？）多少為教室添一黏色彩，也多少可以擋住猛烈的豔陽，不致落到拋入焚化爐的下場。東南兩面只是普通教室有的黑板跟壁報板，都是一般課室的樣子，不怎麽特別，不會令人留戀，不致令人難忘。純白的牆壁變得淺灰，少了初入學時的潔白，是歲月剝去虛偽的表皮，還是被我們的呼吸薰染？角落的櫃子，亂七八糟地吞入幾本書籍，試着為偌大的身軀點一滴墨水，矛盾的玻璃掩蔽似地照出空虚，無所循形地，我常在玻璃中，看到虛蕪的它，還有無知的我。我不知幾回環顧這教室，不覺陌生，卻不甚親切。那是何種感覺呢？是街角每天都看到的路牌吧？它提醒我要遵守交通規則，它在風雨中挺直身軀為我們以身作則。我每天都遇着這個熟悉的路牌，瞥一眼，再趕着和機車爭搶過路的優先權。路牌遺是挺直着宣告它的至理名言，即使那時候道路正在進行維修，即使那條馬路已變成了博物館的大堂。它還是在告誡我們：要守交通規則。不只一次地在設想，洋溢於這教室的學問真有用得着的一天？「有啊。」櫃子回答我，撫着空洞的肚皮說。「當然有呀。」滿是白粉的黑板（還是白板？）咳嗽着。「大概有吧。」壁報回道，上頭角落的彩紙不敵歲月侵蝕，已跟着在風中搖曳，露出皮膚上一道道瘡疤。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又抬頭看了下壁報上的時鐘。時鐘沉默着。除了風扇帶動空氣流動的聲音，只剩下一室寂然。我覺得很悶熱。怎麽不開冷氣？多少個寒暑，我在這裡渡過，億萬次地讀着手錶。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着甚麽，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不知道這樣做有甚麽效果，因為從沒有人對我解釋過，他們只是很敷衍地說對我有好處，於是我遣是做了，很疑惑地。是他們教我的，要為讀書而讀書，為生活而生活。難道只有我發覺？路牌該站立在馬路呀！曰升日落，你依舊一成不變，如時光洪流上的石塊，如千年古墓的木乃伊。然而，你終究是忘記了吧？我是將要過馬路的人哪。

」I計山平凡的課室，平凡的我們，平凡的課堂，一樣地無聊。無聊的我看着無聊的老師，聽着無聊的課，打了個呵欠，自覺這又是一個無聊的日子。上課嘛，不就是戰場？是一場師生間無聊的攻防ga」i戦。「同學們，早上好。」她/他拉開機關槍的保險...「老師，早。」拉好裝甲……防守方移正頭盔……她/他鞠了個躬，手心冒出冷汗，手指在扳機上蓄勢待發……我們拉着頭盔，鞠了個角度極小的躬，但眼睛依然正視敵人，不，該是敵人的手，於是持盾的手抓得更緊……攻撃方抬起頭顱、防守方碰到椅子的一瞬間，大戰便爆發了……行動！攻撃一方立刻搶先舉起最先進的機關槍，毫無目標地亂槍掃射。彈藥？沒有限制，我們都採用最先進最快捷的生理液體作原料，而且保證新鮮，絕不含人造色素！同學們，舉起你們的盾牌，把你們的孱弱身子藏在巨盾之下。不要放鬆，只是一個流彈都足以把你擊暈！再補上一彈，你便永遠沐浴在周公的聊天室内。不Í明蟲要以為敵人舉起的白色粉筆是投降的意思，那是敵方軍師聲東撃西的方法。甚麼？又有一位手足倒下？大家，切不要掉以輕心！隊長大吼着提醒。於是，教室一片刀光劍影。直至下課鐘聲響起，攻擊一方才滿意離去，橫看教室滿地屍骸，勝利者光榮地退場。我啊，因為沒甚麼防禦力，視力不足以強得留意每一顆流彈，我總是很快就倒下，醒來只有無語問蒼天，讓窗外的陽光療傷，撫平我疲憊不堪的視覺神經，然後我就忘記了中彈的痛楚。到底是何時開始的呢？或許是讓敵人發現了陽光的療效。明媚的陽光，尉藍的蒼穹，飄飛的棉絮，從此就讓那一片片黃色發霉的窗簾將我們阻隔開。人造的太陽難以取代真品的威力，我們又過着痛苦的戰場生活。我後來習慣了呆看着課室的時鐘，那是很普通的鐘，就如這個教室和周圍的人一樣，若非必要也無人問津。我空等着，等着解放的一刻，雖然那不是革命成功的光榮，但我總算可以暫離戰場，也可以鬆一口氣，不可不謂為一天的目標。但是，等待是漫長的。時針一點一點地走着，我更是焦躁不安，似是渡過了幾許春秋，頻頻回頭瞪着紅色框的圓鐘。後來我想，或許是因為我的目光，時鐘才走得很慢，於是我買了一隻黑色機械錶，天天看着，百看不厭。就這樣，我又渡過了一個個無聊的日子。也許是基於思念的心情，我開始畫天空，用白色書紙，畫上藍色的蒼穹，我自己的空間。不斷地在書中開拓自己的世界，隨便翻開書的一頁，都可以窺見我的

世界，這令我安慰。不會有人堵塞我的世界，因為這是我的書、我的世界。我漸漸發現了一個秘密：在日復一日的戰場上，我學會了利用周公的特權，隨心所欲地做夢。在自己塑造的世界中，我有出入的自由，可以隨時逃離戰場，也可以隨時進入備戰狀態。我為自己的驚人發現而欣喜，我放不下手中的夢，不斷編輯着自己的世界，滲入自己想要的顏色，變成自己想要的形狀。只是，我一直為此遺憾：我不能畫出太陽。我手中的太陽，沒有如輝的光華、寒星的光芒，沒有真正陽光的熾熱生命力。我還是渴望熾焰般的豔陽，遺是不定時地看着發霉的窗簾，企圖以目光灼燒目標。我還是日復一日地繪着自己的蒼穹，一片灑着沒有生命的白光的天藍。教物理的老師說，白光是彩虹七色的混合……我沒再聽下去，再次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友誼大馬路輓歌賀綾聲繁複得如一個新生的國際城市，我叫這裡做澳門，你們稱這裡做東方拉斯維加斯午夜時分我做完了一個漁村的舊夢，月光從窗口照進落成已久還空著的房子自由行的隊形這麽長而堅固，母親卻因寫詩抨撃這城市而遭解僱冬天了麽？人們的情緒遣極熾熱，乞丐嘆息和諧失韻，世事多變，街頭太多流鶯，與他們環繞相伴那是一條鋪設超支的馬路，那是一條留下超支問題的馬路，那是一條老祖母勤奮耕耘養育後代的馬路這幾年小城的霧氣太迷濛，摸來摸去，小狗迷失在回家的路上成為遊魂野鬼，新婚夫婦望著空著的房子變黃變瘦，像被創造者遺留在世的最後一座世遺，玫瑰花在教堂内乾毀四百多年來你們夢見了什麽？母親你夢見了什麼？政府趁老祖母睡覺後偷走了她的手槍，為的是替她保護膽小如蟑螂的子孫，為的是替她奪回已失去的青春和應有的地位老祖母，請記得家族老祖父的信念，國際舞台的射燈正照射著我們：生活會好起來啊，好，好，好啊，而你卻老死了這也許是我們的最後一個夏天。當年我心急如焚，像其他趕車的人，脫去了學士袍，殺害了母親，拋棄了賢淑女友，赤裸了軀體，親吻著妓女苦澀的唇香，斷斷續續的爵士樂，搖呀搖呀搖，多麼快樂地做愛我們磨損了多麽快樂的城市2004年我大學畢業，2004年我走進了賭場，2004年我好賭成性成為劫匪，在賭場與賭場的大街小巷之間，像迷失在回家路上成了遊魂野鬼的小狗，此刻誰還派給我一枚醉生夢死的藥丸，使我痛苦著又快樂著，搖呀搖呀搖，當我向警察開出最後一槍，國際舞台的射燈正射向我：我的死，是不需要問責和哀傷的……老祖母，請記得我們家族的信念，在陰雨紛飛的黑夜，國際舞台的射燈正照射著我們的軀體：起舞一一起舞一一旋轉一旋轉，生活好起來啊，好，好，好起來了！而我們卻在血泊中犠牲了四百多年來你們夢見了什麽？母親你夢見了什麼？老祖母你夢見了什麼？一群妓女和官員們在跳舞、歌唱，那是一條夜色閃爍如鑽散佈古蹟的沒名字的老馬路。

夕陽懸掛在橋底車站指示牌的第1826次我夢遊到2006氧氣從萬有出竅斷裂四官剩下雙目心跳年華漸灰的瀝青馬路是否還記得我黑黝乾燥的膝蓋皮膚曾印上你凹凸的掌紋在親吻的狀態裡脫落成就眼皮下的微絲血管綑綁鐵橋倩影影下奔月的少女忘記月亮已留給中秋偶然遇上新生代的吊臂飄移到地盤半空仰望軍曹的直升機把千禧鎖在起伏的沿岸線1826r—»1=0=1遊到200Ó可樂罐滑過行人道遺留二氧化碳的軌跡黑框鏡在風裡四面楚歌再捉不住洗星海的浪公交車稀疏地遊行流向遠景夢遊他夢遊到夢遊的國度再說一次我愛你

是什麼顏色的霓虹漂染了僵硬的石台階難道這就叫光明沒有貝多芬沒有十面埋伏二氧化碳凝固步伐步伐隆重的向起謎底謎底是今夜半空的光與色關於謎底是一個浮動的美麗關於美麗是一個平靜的第六感關於第六感是一個錐心的友人關於友人是一個不定的解釋沒有解釋就讓口水增加相對濕度再跟霓虹合奏歡m,今宵很高興不如在心房撥墨即使高劍父借我一支筆心圖上畫的名山大川又會否比象鼻山真實下一個謎揭謎樂雪

樂雪安逸於小城角落然而良心逃不過連開叉的頭髮都是那麽在乎風吹草動埋藏在低垂的夜幕然而眼淚蓋不過生於八十年代還是軟弱太多連斷裂的指甲都是那麼饑餓何時望穿秋水夕陽在安靜的湖面上撫摸低訴在夢迴的禱告然而神呀我騙不過我心的輪廓祢比我還清楚不想面對自己是否我犯錯願一切被祢化作祝福那片森林我還是走不過

十月的夏原十月的長街長街把整個城市分開上下不同的風景我只會分別天上的星光轉變上城遠看是一座座塔尖據說下城有一條秘密通道沿著向上便直到柿山山頂看著一幀幀舊照片，昔曰十月的天氣乾燥，山上盡是黃葉長街，你走過那一條？黃葉在風中打轉和你踏過的黃葉已成了泥土的養份或許也給你說過這傳說現在，你還在找拆卸的高樓長街看，那燈光閃亮，是海邊的酒店附近的碼頭充滿了電油味油污變出彩虹當父親把魚絲扔出海水淹上長街我們都被淹沒童年的時光就被海浪推開被分開兩半的城我站在斜街上看圍城的歷史，他們己經寫下無法再見我寫過的風景噴水池已經拆去紅色的滑梯也一樣拆卸舊樓的瓦礫壓破共同的回憶，那僅是一夜臨海的橋將會落成那一夜煙花盛放慶祝我們失去了的居所剩下的門框只留下底片終究沒有再拍下照片燈光熄滅，在這之前合上眼睛留下回憶，我們彼此將要忘記因為再不會走過十月的長街

攝影：凌谷

對面地盤傳來象的叫聲我知道，昨夜紅色的幻想已被早起的太陽盜去一片雲誤入我房，又或許是剛剛從夢中走出星星倒映的，原來是所有流彈的形狀收音機在流行曲與噩耗之間左搖右擺是梳洗穿衣的時候了。那在鏡子裏打撈出一張張陌生的臉早已被碩大無朋的晨報頭條風乾一天尚未開始，便注定以死亡結束加之以造與不造愛的悲劇性同樣使人呼吸難過。想到整個世界背對著我正襟危坐我睡眼惺忪，如同一朵半開的罌粟牛奶和麵包，一直提醒著我童年的顏色在不需要咖啡因的早上用不著去發表對於整個政局的擔憂我們已經是全然麻痺的人

《陪莎士比亞吃黃油面包》(一）沒想過在冬日的午後散步，會碰見莎士比亞。可能是頭昏，而他說不。想問莎翁，如何寫好一篇愛情劇。他想喝奶茶，我靜靜為他切下一片安德魯的黃油面包，又確認了他並不打算塗上牛油。我問他，沒有牛油奶酪的人生，過於單調。你相不相信一夫一妻？如果沒有信念或所謂愛情，我就混合著想像力下嚥。(二）如果仲夏炎熱，沒有夢，沒有颱風和海嘯，神仙盡死，我的愛又該如何鋪寫，如何來？「你該知道《十二夜》太長，據説一對戀人的有效期不過七天。是幸也是不幸》廿一世紀我們愛過很多人，而我們愛過的又被許多人愛過。這或許是一種異樣的幸福。」「難道你以為，憑著愛的名義，你就勝過中世紀？」「人類卻不如此，總想以最小的力量去愛最多的人，因為力量越大，傷害越大。堅持是一種傷害，憐憫也是。」(三）莎翁一言不發，又添了一杯奶茶。面對人生，我也不想再說什麼，就靜靜地陪他吃黃油面包。

紅色斜陽刑悅我於我周遭建造美，有積集的方木也有閃爍的媒體啊!在詩篇與花圃撒落使喚你長梗的燭芯—啊!寂寞的土星人……《紅色斜陽》奥斯卡•皮亞德拉我記起，扳落紅泥就能接壤天空的夢想你的觸覺是如此稔熟，猜出精潤如瑪瑙的陳設偶爾作一陣惡夢，霧散的前夕是衝動？但願飛去，又能吞吐澄澈的、珍珠似的舊朝代我們將不返這一幕誰又說，驚怕作浪的處女輕視了落紅？妳的聲線，令我眺望星Pg刑悅也許我不會明白所有的迷惑妳的語言引我眺望星空本來風乾的書信濕潤多情眼眶夜半無語時騰出手機播放聲帶的寂寞交通燈善變如失戀情人重複叫著重疊的名字假使妳知道我將詩句刻印在玻璃窗出現在面前的文字多有如獨特句子昏沉於心間一里長的街燈相約到新建成的娛樂場所看星星仙逝後的藍在光害似的深藍裏妳緊閉兩眼如睡著的蓮花一般美更勝無盡星際的光彩

熱愛早晨的水塘更勝於黑夜星光落魄時代太早到來影子卻創立在口袋裏過剩的紙幣如果我將笑容混入銀行券的油墨中妳又能點算出多少張快樂？站在候機室等待招來的姿態該是飛到泛紅的國土卻不多不少地落在公僕的懷抱太想忘記但萬惡金錢粉碎混濁的背景鹹潮仍舊繼續晨曦被霧遮掩在長堤裏我們盲目前行化成白頭浪專職拍打本該平靜的海岸

攝影：凌谷

路羽辦怍瞬間樹的側影在夢中搖曳夜顯得更為深黑寒冬的風像一把無情的劍揮落了最後的一片葉子章節漸次模糊墜入時光隧道無法講得清的是一個人的故事睡蓮夏日的影子在柳枝的撫慰中搖擺一朵白雲在拭抹池中的鏡子穿越了天空的鳥兒似乎在彌合距離留下的一聲清啾喚醒了隔岸的睡蓮魚兒始終睜著眼睛已分不清白天黑夜意外的驚嚇令一種新的感覺開放

雪魂雪的飄落滋潤著放火焚過的原野冬在巡游在寒冷寥寂的呼嘯中打破寧靜銀色的迷茫中地平綫隱隱約約地閃現或許生存就是一種美麗的表瑪由遠而近的視圖上會升起一道生命的彩虹我渡著一串詩意我依在海上船在表達跋涉的心意一陣驟雨的鞭打飛翼船的窗口嵌著動亂的早晨都市的弄潮兒已經忘卻了四周的綠意精疲力竭的過客在迷惘中失落如一隻斷線的風箏不如拋開都市讓心靈赤裸地聽風聽雨聽浪聲我渡著一串詩意從此岸到彼岸春天春天鵝黃色的嫩綠在波動春天一個美麗的名字在呼喚春天意味著昨日的蒼涼春天預示著明天的盛妝春天是你睁開眼睛的明亮春天是你放開心情的流淌春天春天就是你頭頂上那枚七、八點鐘的太陽

雲山楓樹沟空了暑假回刺桐城。今年氣候酷熱，一段時間來，最高氣溫總在攝氏四十度左右。一個中午，火辣辣的太陽又烤著大地。地面曬得發焦發烫，仿佛被巨大的蒸籠罩住，使我透不過氣，滿臉汗碎碎的。三弟見狀，向我建議說：f二哥，看你這樣怕熱，不如明天我帶你到表哥阿木家去，他已經回祖居啦！在山旮旯的叫『霧屯里」,那裡山青水碧好涼爽。」經三弟一提，一種莫名的顫動，若隱若現，欲沉卻升。阿木，我們都稱呼他表哥，按家鄉認親辨戚的習俗，他跟我們根本沒有甚麼深厚的淵源，但他卻跟我們親密過堂正的表兄弟。我與他闊別幾十年，當我的想念劃過生命的人們時，所有的愛都蒙上一層淡淡的暈光，透過暈光再去瞭解體驗生命，或許是一種深沉欣慰，特別對阿木哥而言。往事是一杯用回憶和思念醸就的酒，被久遠歲月積澱成一種無型的形象，過濾成絲絲縷縷的綿長，於是我心田裡生長出一個過去，生長出一個不能忘卻的季節。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靠一輛人力板車艱辛養活嗷嗷待哺的子女，然而『風吹無根樹，禍飛窶子頭」,家父急病住進醫院，醫師嘱咐要輸血，平時的醫藥費都要東拉西扯，輸血的錢更是太棘手！一些親戚舊朋見到我們如遇見兇煞神似遠而避之，只有阿木哥出現在我們面前。沒有說客套話，他從繫在腰間的布帶中掏出一叠有整有零的紙鈔，塞在母親的手中：「姑媽，給姑丈輸血用。」人的記憶是奇特的，許多蟲蟲烈烈的大事沒有留下記憶，許多平平淡淡的小事卻無法讓人忘卻。就是這尋常一段情，叩開了我的心扉，留下深深印痕。正是點點印痕連綴起濃鬱情感，讓我在熱烈渲染中感悟天地熙和，感悟人生留戀。也是在家父去世不久，有一天，阿木哥來到我寄足的小鎮，走進我簡陋擠迫的賃屋，像發現甚麼似的，從草袋中柃起一大塊豬肉：「聽他們說，你全家吃f黑市糧」,孩子們一定很難吃片豬肉，你收下吧！」我看他渾身補補釕釘，一雙泥腳，我真的不敢收下，只好從衣袋摸出二塊錢給他，他倏地拔腿就跑，拒收這根本不敷數的二圓錢。多少事老是懸在心尖，趁三弟提起他，我們決定明天大清早入山窩窩見見阿木哥。第二天的早晨是美麗的，太陽爬上山崗呼吸新鮮空氣。彌漫的霧氣漸漸消退，稻禾、樹木全都濕漉漉的，路旁碧綠的枝頭和艷花嬌瓣上沾滿滴溜晶瑩的水珠兒，閃爍著瑰麗的彩輝。一大片的山間平原已讓我們趟過，眼前是重重的層巒疊翠。來到山麓，我兩腿發軟，三弟知我年老體衰，就提議休息。我坐在石頭上，看山景在霧的裝點下，變得更加秀美。遠處的山巍蛾挺拔，山腰中間薄霧繚繞，恍如仙地，令人神往。近處的山坡一片茂密青草，在濃鬱的草上厚實地蓋著五顏六色的花朵，泛出迷人的香氣。粉紅色的野杜鵑、鵝黃色的山梔花、潔白色的木權花、紫藍色的雞冠花、還有很多不知名字的花，好像絲絨錦繡裝飾著周遭。我們仿如走進畫中，不！不如說，我們被吞噬在這花團錦簇中。畫面靜靜，我的心有種異樣的蹦跳，從沉靜了良久的蘇甦中獲得新的跳動，去感悟劉勰在《文心雕龍》提出「登山則情滿於山，覲海則意溢於海」之韻味。

這時三弟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我知道他的情感也正在擴張，然而他只讀過中學，沒有機會上大學，一時的陶醉馬上就會思潮澎湃，臉上也會隨情而紅卜卜地融於五彩繽紛的懷抱。他終於開口：「這地方變得麼好，是我二十年前見不到的地方。」三弟又狠狠地吸口煙，像與一個舊的事物切斷似的，「以前煮飯無柴燒，這山坡也剃成不毛之地。想要割擔青草，也要向耕山隊交租，才可割一擔青草挑回家。」接著，他臉上掠過一片愁雲，仿如飛鏑，射得我滿心抽搐，教我疚愧。三弟老是蜷曲故里，日常小費靠担柴挑草賣，我當時拉車輾著帶刺曰子，對他根本愛莫能助，作為一位兄長。一席話一次稍息後，我們開始沿著山間峽谷的彎曲小徑登山。山谷除了涓細澗流外，遠近還盛開著一朵朵娟麗奇異的「水晶花」，像一串串珍珠á在半空中。一陣山風吹拂，「水晶花」隨風飄動，在陽光照耀下，變得五光十色，絢麗無比，點綴在這幅變化慨而慷的巨畫上。太陽漸漸走進山谷，人的影子漸漸縮短，我們意識到好快就是日正中天。然而從生活經驗知道，日中天給人感覺是不會煽熱，只有逐步西移的太陽，它的淫威恰如毒花花的火棍，鞭答得人喘不過氣。這點三弟的體會較我不足。我貓下腰掏起澗水飲二三口，三弟慌忙勸阻：「二哥，這水不能飲，怕不淨。」他給我一支礦泉水，「飲這支好。」聽後我有了疑惑，這水從前面的崇山峻嶺飛泄而下，又淨又甜。而手中礦泉水只多了包裝、標籤、說明。這正是文字的攝服力與呼喚力，於是我接過三弟手中的的礦泉水，一摔鬆瓶口就咕嚕咕嚕飲起來。這時，我不想對白己的手足修改是非，也不想為微乎其微的小事修改自己。太陽鉚在中天，我們恰巧登上第一座山峰。烈曰把我們的影子也變成點子。站在山頂的小平台，仰望闊大而高速的蒼翠，俯看邈遼而無涯的野綠，我顯得渺小，渺小得仿佛一切生之歡樂、痛苦、憂愁、慚愧，榮辱興哀都變得無足輕重。於是心靈似被淨化，冉冉掙脫塵世的煩擾而進入一片寧靜。我倚在綠蔭下，回味翻誦諸葛亮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的古訓；三弟又點起香煙，他將視線戀戀地拋在「白帶明林外，碧峰出山後」的美景。稍刻，我們開始下山，陣陣鳥鳴蟬聲牽得我渾身癢癢的。我們重復著磨難，重復著堅韌，重復著歡樂，重復著因希望而帶來的心曠神怡。太陽西斜，我們也落山了，開始沿著七拐八彎的坎坷山溝進發，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一次不可言喻的追求。走到狹窄處，兩山間不超過幾十米，刀削斧劈似的山峰像擠壓之勢。越往裡走，空間越開豁明朗，濃鬱翠綠間只有稀疏水聲游蕩著穿過峽谷，面前兩山的距離漸漸擴闊，金燦燦陽光灑到腳下的澗中，澗水潑金撒銀般抖閃著，漫山遍坡安排得多麽奇妙：山頭全是樹木，山腰是一片竹海，山腰下是一片茶林，最底層是縱橫交錯的小梯田。一條弯曲石階就銜接著幾間灰色土屋，平臥在壟邊。一瞧便知是大自然神工鬼斧的藝術長廊，又是阿木哥世代用結繭雙手給山造的塑像。順著石階，我們來到土屋的小廳堂。廳堂的地板全是鋪就不久的燒土磚，廳、堂正面擺著一張長楂，檯上放著土地神和觀音大士的佛鑫，廳堂的左側擺著一張餐檯，餐檯上罩了個用竹片編成的大桌罩。一切都保存了古代簡樸氣息，或許我們太累，就挪條長椅坐。一會兒，我們走出土屋外的小平台，平台邊有棵筆直挺拔的楓樹，在太陽斜日軍照耀下，像鍍上一層金。f三節甜蔗一樣長，不知哪節較有甜？三個姑娘一樣覩，不知跟誰會久長？」一首柔美婉轉的山歌突然漾起，在山谷中久久回蕩。我疑惑，這根本不是阿木哥的聲音。、全弟見狀連忙解釋：「這是阿木哥三兒子，叫志遠。他跟阿木哥住這裡。」一會兒，志遠趕著十幾頭牛來到小平台，他跟三弟打個招呼：「三表叔，你來。」他對著我，「你？」三弟替我作答：「他是我二哥，也是你表叔。」志遠忙與我握手：「二表叔，歡迎你一齊來。」志遠把牛趕到離住家一截的牛棚，我跟上去。說牛棚，其實是牛舍，四面土牆，地下是稍傾斜的水泥板。志遠執起水喉忙給黃牛洗刷，條條小溝把沖洗後的污水通過牆底的洞排到牆外的牛廁。我看見，向志遠提出一串問題。「這水從哪來？」「用竹管一支支接到山後的澗水。」「為甚麼不趕黃牛到下面的潤水洗澡？」「不行，會污染澗水的。這澗水直流河市溪，而匯入晉江，泉州人要水呢。」聽後，我靜靜地站在牛舍外，聆聽著山鳥美妙動聽的鳴叫。在這靜謐山谷裡，這鳴叫顯得真切；這鳴叫給山谷增添一種難言的幽雅韻致；還有志遠剛剛的鏗鏘說話，好像把大自然綴合起來，是一股動感、生機、有一個活生生的昇華。

「二哥，阿木哥回來啦！」我聽到三弟的呼喊，就跟志遠匆忙回到平台。我驀地楞住了，楓樹下的阿木哥滿頭白髮，一條條被歲月雕刻的皺紋深深地嵌在臉上，那片稍短的上唇使人覺得他一生都在微笑，那雙眼睛還放射炯炯光采。一陣寒喧後，阿木哥問我一連串的問題，然而我不想多說，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過去。或許我體會到：人們總覺得自己煩惱很多，提出來像是天底下最苦惱，其實生活常給我們造成一種錯覺—煩惱是環境造成的。的確，生活每天都在給我們製造麻煩，而更多的不快活遺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不是清苦的日子使我們不快活，而是無助的心靈使我們不快活……在一連串殷切而情深的問答中，我們很快偷換題目，於是我問：「阿木哥，你今天摘了多少茶籽？這茶樹啥時種的？」「你看，對面山腰下一大片山茶。」他用手一指，「那是油茶樹，不可製茶葉飲，而是做榨油用的茶籽樹。」「這茶樹都很高，你種了幾年？」「有八年了。」他面對著那蒼蒼鬱鬱的一抹茶林，深情地接著說，「以前人民公社的耕山隊，他們養了一大群山羊，山羊把這片草坡變成光禿禿的一片。」他搖搖頭。「後來呢？」「後來，我從鄉政府手裡承包後，就不再餵羊了。雖然說餵羊是一本萬利，但山羊專用腳扒草根吃，使山坡很快變成光禿禿。俗話說：f吃絕祖先業，斷了子孫路」,我就改種茶油樹，既綠化，又有經濟收入，真是—舉兩得。」借著遠山銜日的時光，我再次環顧這蒼山盤繞，碧水流韻。我明白阿木哥在這裡生活得平靜無奇，踏踏實實，他不再讓生活跌宕起伏，不再讓生活的每一個年輪都交織著煩惱悲愁。大山，這大山珍藏著希望，珍藏著真正懂得品味生活真諦的人；大山，這大山將永遠得到生活的真誠青睞。一席話迎來暮色。這時阿木哥帶我到土屋後的一間小機房。他弯腰曲背把小電機開動，機房頓然明亮，走出機房外的空間也通亮，特別是平台那棵楓樹枝椏上的那盞掛燈，更像天街掉下來的街燈，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志遠也忙將飯檯和長椅搬到楓樹下。不到一個鐘頭，他又把剛剛炒好的餸擺上檯。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惑許是嘴饞的老毛病再發作，我拿上筷子夾著雞肉狼啃虎嚥一陣。嚼下炸雞，芳香滿口，餘嫩齒間，問：「這雞好嫩，恐怕是走地雞。」阿木哥停止咀嚼，說：「這是走地雞，牛舍隔屋有個養雞場，場面有草坪和雞棚，我養了近百隻走地雞。」他繼續咀嚼，「以前想吃雞靠打獵山雞，現在靠飼養，同時可供應泉州酒店。」他一提打獵，我興致勃勃，我聽母親說阿木哥世代住這裡，一有農閒就去打獵，阿木哥的槍法也挺準呢！我急忙問：「阿木哥，你現在有打獵嗎？」他嚥下一口菜：「現在好多保護動物，不能亂打。我已放下獵槍，立地成佛。」他風趣地笑笑，「我們要跟牠們和睦相處。至於山雞，我都懶得打，在走地雞群裡也夾養了十八隻山雞。牠們的羽毛太像英國的珍珠雞，一簇一圈，黑白有致，我從外面養雞場買來養殖。」志遠埋頭在飯菜裡，或許他填了空腹，聽我們聊話也來湊趣茬：「我來這裡的時候只有十五歲，那時剛初中畢業，我想到泉州工廠打工，我爸說工字不出頭，不如回祖籍，開個農副業小經濟區。現在我爸是場長，我當技術員。」拉拉扯扯，使我恍然大悟，這幾年他們父子倆已擁有食用的黃牛一大群，雞場、香蕉園、蒼姜園……我在他們身上看到時代的新氣息，聽到時代的新歌詠。他們已默默地植根於腳下這片土地，任路途遙遠又任腳步沉重，然而有一點須明白，他們使自己生命燃燒，那點燃的火種就在自己的手中一一創造小康的意念。「阿木哥，你那台小電機買多少錢？」三弟突然插嘴問。「五千圓，很便宜，全新的。志遠天天吵著要看電視，說甚麼不買電視機就出山找他大哥二哥住。既買電視機，不買小電機怎行？再說有了小電機，我可買一台榨油機來榨茶籽；有小電機，我可發電照明，三更半夜，風雨交加，母牛生犢，母豬產仔，統統不用擔憂。」夏夜，一鐮彎月掛在山巔，周圍繁星閃耀著暗淡而模糊的光。山谷格外幽靜，小昆蟲都在開音樂會。身旁的野花散發著淡淡的幽香。這香氣襲人，使我覺得周遭空氣是如此的濕潤和新鮮，我漸漸沉醉在這詩一樣的境界裡……

雖然家裹藏了一部封塵多年的數碼相機，但若不是新手機所帶有的攝影功能，我也不會這樣隨意拍照。手機拍攝的質量乏善可陳，卻有著輕便隨心的感覺。有時候，我們錯過很多場景；有時候，我們發現許多美好空間，但又不懂去捉緊，只有文字或圖案，方可記錄一刻特別的心情。如果時間容許的話，我也想添置單鏡反光相機，學學攝影，好讓將最觸動自己的畫面，化成藝術品似的圖像。無奈以目前的情況，這只是遙遠的奢想，現在的照片，得靠薄薄的手機來完成。樺仔婚宴前，我蓄意走到家辣堂街，拍下数張照片，作為詩的插圖，其實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希望用回憶的感覺，照下澳門大會堂；幻想每日走過的角度，照下門前的街道；用離開的心態，遙望視覺所到之處……然後再尋覓屬於這裏的葡式路牌，只花三五分鐘光景，就將每天上下班的生活，囊括在小小的記憶卡中。可能你很愛八角亭，其實我更愛聖羅撒學校門前的百年樟樹，即使我們走過同一條路，所留意的風景不同，所留下的回憶也不同。手持相機的我，願將整個目光都留在電腦，然後逐寸拼成最合逋的角度，用以配合你的観感。或許因為手機的失真，八角亭傳來一道強光，但我心中反而幻想，就憑這光，每晚引領你的前路。但願相中帶有紫彩的葡京，不足以刺痛你靈巧的雙眼。草堆中的寳藏夏原在星期日的午後，這條街沒有外面任一條街喧鬧，甚至比平日更為冷清。隔了一條營地大街的議事亭熱閙非常。人群多得令我不願再加入或被誤當遊客。我反而喜歡由十月初五街一路走進去。一路上行人越來越少，有時我覺得可以在康公廟前地曬曬午後的太陽。轉向左邊，就可以一直望到街的盡頭，我想，再沒有比這更奇異的視點。有些店舖乾脆關了門，有些卻照常營業，不過他們其實都是懶洋洋的，不太會理人。「今時今日，這樣的服務態度是不得的。」其實我又不介意，總好過連鎖店抓著你推銷一輪。再者，他們都會認人的，一遇到熟客就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街坊閒事無所不談。有人說，那是澳門人的特性。這裡充斥著各行各業，最多是賣眼鏡和電器的。聽說還有一家留聲機博物館，還有賣香料、舊書和仿象牙，真令人意想不到。很多都像已存在了近四分一世紀的歷史。要是那些店主不再經營，我想，那些老店就會消失。曰暮的一區，就連大型連鎖便利店都不願沾手。卻是我心中少數還有澳門味的地方。不知道哪一天，他會淹沒在賭場間，或是在附近十六浦的人潮中消失。南灣花園

攝影：凌谷

在賭場與賭場之間的鄭秀珊大街小巷請聽我發自内心的聲音。賭場並不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但令我真正覺得涉足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卻是賭場。在賭場立足，你也許不需要學歷，不需要操一口流利的外語，你只需要有少許聰明附帶一點點運氣便可。沒有做過賭場，你也許不知道，這一行業的人受盡了知識分子的白眼，他們總認為賭場是複雜、低俗的行業，他們不屑於賭場的人和事，但真正的賭場，你們知多少？我是一個還沒診完大學就匆匆地投身社會的黃毛丫頭，在經濟條件不允許下被迫輟學，曾經自以為進賭場就等於自毁前程而一度失落，但當我涉足賭場以後，才發現我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這些都是課本都不能給予我的，起碼我學會了甚麼是專業、甚麼是管理、甚麼是尊重。當然我不排除有些人不懂得潔身自愛，對於這些，我只能說不是職業的問題，而是一個人自身的素質問題。有識之士，請謹記，一個人的學歷不等於一個人的質素，一個人的成就也不是以他的職位來衡量，這是我進了賭場以後學會的人生道理。我的憂慮隨著在賭場的日子越來越久，也發覺自己的知識越來越少，讀書的時候對社會時事不聞不問，實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自閉政策》但今天在賭場工作的我，不得不關心起社會來，因為這些都是關乎自己切身利益的問題，例如哪一間賭場即將開幕？需要招聘多少人才？以及政府將輸入多少外勞等，這些都是澳門人每日談論的話題。不經不覺已在賭場浸泡了兩年多了，所見日復如是：賭客輪錢時的槌心捶胸、賭場林立的同業競爭、同事之間的明爭暗鬥，以及不同肤色之間的種族歧視等。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賭場過多和聘請外勞所引申出來的社會問題。且聽我道來。在賭場開越來越多、社會迅速發展的同時，誰又會意識到究竟在繁榮社會的背後存在怎樣的問題呢？1)金錢底下草根階層血寫的悲歌：首先我要指出，當越來_多人月入過萬，物價隨著人均收入而上調，那些月薪À有數千元的草根階層又如何適應物價飛漲的社會呢？因為生活困迫或因賭而釀成的家庭暴力連接不断：今年三月先有一男子斬殺妻兒然後自縊的滅門血案，繼有勞工亂刀割下妻子頭顱的倫常慘案，報道中無不指出這些慘案都與金錢有關。那我們又是否應多一些關心社會？政府又是否應該多一些體恤和照顧草根階層？2)結婚人口愈趙年輕化：現今年青人多在賭場工作，生活圈子很窄，另一半多是同事，大家都有不俗收入，婚前性行為更導致懐孕的年輕情侣選擇結婚。依我之見，結婚年龄越來越年輕不是一件好事：二十出頭就已為人母，不但自己生理、心理還未完全成熟，而

且試問兩個心智尚未成熟而奉子成婚的年輕人，離婚率怎會不高？離婚代表一個破碎家庭，一個破碎家庭成長的兒童又會引發出很多青少年問題，這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嗎？所以，刻不容缓，政府應加快協助本地學校推行性教育。3)可覲薪金誘人荒廢學業：這是一個很現實的笑話，一個大學生不如一個小學生在賭場做荷官賺得多，所以不願讀書一心只想進賭場工作的中學生乃至大學生大有人在，造成了一種不良社會風氣，試想一個社會怎可缺乏教育？一個知識貧乏的社會又可以繁榮多久？除此以外，其他工資不如賭場高的勞力工作沒有人幹，博彩業與其他行業的薪金實在太懸殊了，在卡拉0K做一個侍應月薪不過五千外加幾百元小費；即使在一所物流公司擔任副主任，壓力大、工作量重，月薪也不過八千左右而已，而在賭場工作，輕輕鬆鬆月入過萬，所以每個人都想投身賭場，但是，難道一個社會就只靠博彩業就可以生存了嗎？我們可以做甚麼？政府應該做甚麼？4)輸入勞工，威脅澳人：我不反對輸入勞工，假如澳門真的沒有此類人才的話。但種種迹象顯示並非如此。無可否認，外資公司的晋升制度良好，現在也有不少人受惠，但並不代表可以胡亂地輸入外勞！如果真的要輸入外勞，最起碼要澳門居民心服口服，輸入一些真的是澳門缺乏的專業人才，不要在外地聘一些人員來澳濫竽充數，從而剝削了澳門居民的晋升機會。當然，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反思：為甚麼外資公司寧願輸入外勞也不用澳門人？是不是澳門人的質素夠不著他們的要求？我們要檢討並且武裝自己，進行自我增值，否則在將來賭場員工飽和的時候，很多公司都會實行汰弱留強的政策。澳門人，要自重啊！在我数說賭場的諸多不是之後，也許你們會認為我很痛恨賭場，其實並不然，我說的只是賭場某些陰暗面，當然它也有光明的一面。在賭場裹，我遇過很多人很多事，但總有些是比較難忘的，正如你去讀一篇文章，總有一些地方難以忘懷，更由此受到某些啓發。難忘的人：專業，一切從笑容開始他的樣子很好看，因為他的笑容。他叫偉文，一個剛踏入而立之年的白淨小生，在公關部擔任主任一職，不曉得他在大學時是哪個學系，只知道他操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日語，外表活潑好動，能言善辯，能在被客人謾罵後依然保持一貫自然的笑容，能在高度的壓力底下顯出非一般的耐性。我暗想，外向的人真的與眾不同。但當我真正認識他以後，才發現他原來是一個文靜内向的人，不愛說話不愛笑。因為工作的需要，他不得不外向。他告訴我這是專業，專業不一定是上班時板起臉孔就代表工作認真，也不一定是員工帶病上班就代表勤力。從事服務行業的我們，必須有良好的客戶服務態度，而笑容就是我們對客戶的服務之一，我怎麼沒想到呢？迂腐的我，因為遇到他，才有了一點點智慧，我由衷的感謝他，我的賭場啓蒙老師—偉文。難忘的事：尊重，從記得別人的名字開始在賭場裹，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嘗試記下他們的名字，你會有驚人的收獲，這是我的經驗之談。讀書的時候，除了相熟的幾個同學外，我幾乎不知道其他同學的名字，更加沒有記下別人名字的習慣，直到進了賭場遇到他。剛開始的時候對於他我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可能是因為不同部門的緣故吧，直到有一天他輕輕地呼喚我的名字，我感到驚訝，應該是感到被重視的受寵若驚吧，我驚奇地問：你怎麽會記得我的名字？因為我在很久以前只對他說過一次啊！他淡淡的一句卻震撼了我整個心靈：我尊重你，所以記得你。那一刻我真的無地置容啊，只好推說自己不懂怎麼讀他的名字，他又不厭其煩地教我如何拼音如何讀，那天起我開始學習記得別人的名字，因為每個人都希望別人記得自己，之後，每當我知道一個人的名字後，我便會牢牢地記住，結果是：你不用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她們再遇見你的時候自然會知道你的名字以及對你報以一個甜美的微笑。最後，我最想說的就是澳門將會成為著名的賭城，當然少不免我們偉大的前線員工一一莊荷，不要以為自己只是一個高級收銀員，你們是專業的、可敬的，我們要一起努力，為澳門的的繁榮努力，這便是我發自内心的聲音！

攝影：凌谷

望乡郎沈思f亙獨自一個人，孤伶伶坐在長櫈上，眼睛凝視前方，嘴角偶然閃過絲絲淺笑。傍午的陽光很猛烈，該有三十五、六度吧，是關閘難得的晴朗天。綠蔭蓋不盡蒼穹，地上升騰著白煙。他專注依然，思緒已飛向萬里之外的藍天。前面遊戲場的沙地上，很多小孩子在玩耍。年幼的在鏟沙、堆沙，或互相拋撒，沙粒如紛紛雨下。年長一點則在玩蹺蹺板、盪鞦韆，或抱著那個橡膠輪胎不停三百六十度旋轉。他們大都赤裸上身，紅撲撲的臉在滴汗，金黃色的頭髮在閃光，仍興致勃勃，盡情享受炙熱的陽光。「天氣這麽熱，你坐在這裡，究竟看甚麽？」「當年我的兒子，比他們遣要趣緻》」腦海中浮現那烏卒卒的黑頭髮，圓嘟嘟的小胖子。每天放工回家，他總是繞在膝畔，哼著誰也聽不懂的兒歌，或牙牙學語，自己也自然會趴在地上，讓他騎牛牛，陋室充滿歡笑。每到假期，例必帶他到公園，在地下滾爬，氹氹轉，或到鬧市大商場食雪糕、騎木馬，偶然還會帶他往海邊堆沙拾貝。八年了，如今他已長得很高，該進中學了。「既然想念兒子，為何不接他來這裡住？」「可以嗎？」自己能到達這自由的國度，曾跋涉千山萬水，經歷無数艱辛危險，曾穿州過省，匿藏在北國的極地冰川，然後跨過黑龍江，飢餐露宿，偷上殘破臭煽的貨卡，熬過暗無天日的西伯利亞荒原。趁著專政解體的混亂，越過柏林牆，不留戀阿姆斯特丹的性開放，也與巴黎的浪漫無緣。迂迴的通過英倫海峽到達這個絕不聞名、無人知曉的小鎮。儘管至今仍身份未明，仍然戰戰兢兢，但總算有人僱請，也有一份收入，找到安定平靜的伊甸園。「既然家人不能來，你何不歸去？」「可以嗎？」一次無可抗拒的誘惑，一次無可避免的災變，手臂幾乎被斬断。故鄉無法捱下去，唯有照著同鄉走過的路，孤身出國，踏上千里迢迢。雖然事隔多年，事情渐漸淡忘，回去未必會身陷囹圄，但肯定不能再出來。永速營營役役、勞勞碌碌、潦倒窮途。望著手臂那深可見骨的疤痕，誰會知道背後那不尋常的故事。「不能回去，不能與家人團聚，如此孤苦伶仃，何苦呢？」無言、無奈，内心確常揣著這個問號。環境迫人，命運撥弄，無可選擇，這是必然結局。幸而現代通訊發達，有手提電話可以每隔三兩天慰解獨守空幃的妻，勉勵兒子努力讀書。在這裡可以拼命賺錢，匯回去，除了遺債，還可以讓妻兒生活得愜意舒適一些，自己的孤獨、寂寞，也變得有價值。抬頭，一架七四七飛機劃破長空，向遠方飛去，蔚藍的天空留下一串白色的雲煙。那遙遠的東半球，那故土故園，相信也是同一個太陽、同一片雲彩、同一輪明月。

很久沒有聽妳唱歌，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日子吧。如今偶然聽到一個跳躍的音符，便會想起妳、想起妳的歌。妳真的很能唱歌，聲底厚、音域廣、節奏準、嗓子甜，是天生的百靈鳥。《江河水》、《黃水謠》，妳唱得凄清哀怨，如泣如訴，令人潜然淚下，肝腸寸斷，使我如在泛白銀月中撐一葉輕舟；《南泥湾》、《我的祖國》，妳唱得廖廓浩瀚，曲近意遠，引領我壯遊江河湖海、名山大川，《愛在深秋》、《愛是永恆》，妳唱得蜜意濃情，令我頓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乃至當年流行的革命歌曲，妳也唱得鏗鏘雄壯、慷慨激昂，令人熱血沸騰、磨拳擦掌……唱歌是妳的愛好，也是妳的職業，故在工作的地方，常是歌聲繞樑。每聽到妳唱歌，我不期然放緩案頭文牘，細心傾聽，常常忘乎所以，如老僧入定；假如妳是在表演，我更可明目張膽專注妳的歌聲，欣賞妳的眉清美目、青春熱情，當妳不唱歌，我的目光視線會偷偷瞟向妳的方向，搜索那輕盈窈窕的身影。每次與妳交談，我總覺心如鹿撞，不停卜卜地跳，耳根發熱，左顧右盼，不敢與妳正視。在沒有聽到妳歌聲的日子，我會惘然老去、混混沌沌，工作提不起勁，生活索然無味。難道是十八、二十情賓初開的暗戀？可恨當時太年青、太羞怯》假如我敢伸出手，踏出第一步，相信愛情是唾手可得、水到渠成。不僅因為近水樓台，而且我也隠隠感到，每與妳四目交投，妳常會臉紅耳赤、欲語還休，眉梢眼角掩藏著不可言喻的迷離與暖眛。彼此心底弦線早有靈犀一脈的共鳴。我不懂愛情，整整幾年深深埋藏對妳的愛慕與渴望，讓那無邊的矛盾、苦惱、悵惘與煎熬在内心輾轉迴蕩，直至妳的歌聲永遠消失。無緣與妳相戀，可能是我的遺憾，或許也值得慶幸，否則，我便無法找到真情至愛，無法享受愛情的曲折艱辛。歲月悠悠，年輕時的愛恨早已變成歷史。但很奇怪，妳的歌聲倩影，卻時常在我夢中出現。我倆在夢中邂逅、在夢中牽手、在夢中談情。但一覺醒來，我感到莫明奇妙，從不領略半點甜蜜溫馨。得不到的永遠最好，在我潛意識裡，可能對昔日失落的感情.仍然執著，所以才在夢中再續未了緣》這不可能。不僅是關山萬里，天各一方。就算有緣再遇，也只會擦肩而過。這麽多年，各自走著不同的路，妳有妳的勞碌，我有我的奔波。如今，我想告訴妳的，是我很喜歡唱歌，唱妳唱過的歌，唱現代人不再唱的老歌》上班時哼哼，工作會變得乾脆利落。徜徉在廣闊無邊的原野，或躑躅於林蔭滿天的小徑，我盡情放歌，襟懷開拓，一切憂愁苦惱隨歌而去，心靈坦蕩蕩》人生應有夢，人生應有歌。即使無法擁有，沒有結果，也應對生活有永恆的追求和嚮往。

砷話的結構與解構—小說《弟兄們》與《桃花紅》之比較袁绍珊一）真姊妹與偽兄弟女性主義由於有父權制這個共同的靶子，因而它超越了種族、階級、社會制度等的差異，建立了基於男女性別差異的性別路線，這種性別路線號召每一個婦女從家庭和與男人的關係中分離出來，強調婦女間形成姊妹情誼。激進的女性主義者們甚至使用「同性戀」來描述與強調婦女間的姊妹情誼。如里奇引申和擴大了同性戀的含義，用f同性戀的綿延」來描述自古以來就在婦女群中天然形成的認同感。就里奇的廣義同性戀理論來看，「lesbianism」和「lesbian」在女性主義的語境中已不只限於一種異常性關係的名稱，而是常常標誌著女性的立場和路線，是在強調女性的文化認同。王安憶的《弟兄們》是講述三個已婚的美專大學生之間的姊妹情誼如何建立，發展到破裂。單是它的篇名已經透露著一種「偽男性」的女性困境意味一一老大老二老三[像真正的兄弟仨一般喝了起來」，當中包含了兩種「虚無性」，既不是血緣上的「兄弟」，也不是性別上的「兄弟」。這使得她們的生理、心理和社會合法性一開始就受到了質疑。作者的用心卻在於：這個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也是父權社會，要進入這個社會只有採用為這個社會所承認、容許的語言，女子要想在男性社會之中佔有一席之地，只有學會使用男性話語，而且要比男人用得更出色，更為「出眾」—所以她們「兄弟仨」「樣樣事都做得比男生出色」，宿舍比f男生宿舍還更髒更亂」，「早上起得比最懶散的男生還遲」。小說的篇名雖叫《弟兄們》，但講述的根本就是女性的故事。黃碧雲的《桃花紅》a2的前身是《七姊妹》（後又擴展成《七月流火》）。與《弟兄們》不同的是，故事從篇名開始就打著「姐妹們」的旗號，整個故事以血緣把七姐妹相連。和《弟兄們》相似的是，她們在成長過程中都因「男性」的日漸介入而導致感情四分五裂，開始了《弟》中提及的女性的f割據局面」—女孩子的時代是一個女性間彼此相知的時代，但當男性（愛情）出現開始，就進入了一個「割據」的時代。如果說《弟兄們》的姐妹情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丈夫（男性）的「再出現」而終告破裂，那么《桃》中的「割據」則是早於青春期就開始的，那是因為「戀父情結」的出現。即使王安憶和黃碧雲都在某程度上否認自己是個女性主義者，但是這兩篇小說無疑都帶有不同程度的女性主義色彩。女性主義的内核、工具、策略都是解構，即解構男性中心文化，解構男性話語，同時力圖樹立女性視角和女性意識，改變男性中心文化支配一切的局面，形成一種新的、與之抗衡的女性文化。但當女性選擇了這麼一種男性角度和男性話語來自我定位時，她本身就陷於一種更大的困境中—「在父權文化裏，男人解釋、分析、形容、指導女人，如同他們對待其他東西一樣。問題並不在於男人從男性角度來觀察女人，而是在於所有的社會成員一包括女人從占主導地位的男性角度來看待女人。」e3敘事結構上，兩篇小說都以女性作為故事的中心，從女性的立場（但是在本質上帶著父權式的男性角度）審視不公平的狀況，探討著「女人如何被外界逐漸形成」這一傳統命題。在一個獨立自足的f房間』中（兄B1王安憶《弟兄們》，載於《收獲》1989年第3期黄碧雲《無愛紀》，收錄於《無愛紀》，台湾大田出版社，2001K3張京媛《解構神話—評王安憶的<弟兄們>》，（《當代作家評論》1992年笫二期p.31-24)

弟仨、七姐妹的精神空間），男性的聲音看似很難進入。外力的入侵（社會傳統、母性、妻性、個人生存等）無疑是一種壓力，但實際上，作者用極大篇幅描寫的這個「空間」更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們各自本性上的弱點而使之變得不堪一撃。她們的「房間」只能是一個人的，而不能是一群人的，否則她們還是會感到鬥爭、傷害、疼痛。「救贖」在《桃》和《弟》中是一個隱晦的主題，《桃》視男人為困境的出路，《弟》卻以女性相知相識為救贖。而兩部小說卻最終發現：單單依靠男人或女人原來都不能拯救女性自身。《弟》和《桃》的主角們最後都選擇了離開這個「姊妹們的房間」。二）女性的自我《桃花紅》和《弟兄們》女性情誼都或多或少地建基在「真實的自我」之上。《弟兄們》整篇可說是女性對於「自我」的探問。但其實，她們三個人對於「自我」的理解並不一致，也不清晰。實際上，她們最早認為要「人」的根源是不純淨的。人是動物的翻版，人的「自我」早已從嬰兒的時候就很骯髒。她們當初立誓，這輩子決不生育；卻又一—違背誓言，理由是「自我」既然得不到充分的實現，還不如讓它偉大的犠牲掉；到小生命成長的時刻，老大又感到那個「完整的自我」又一次復歸了，她的自我必須附在一個實體上。老三在和她們「短暫的放縱」以後也不能不承認，「完全徹底的‘自我’是不可能實現的，說說開心而已」。作為敍述者，作者的聲音終於介入文本，狠狠地指出「她們其實是最最具有自我，最不易喪失自我的人」。「‘自我’的存在成了問題，因此女子情誼也失去了理想烏托邦的基礎」。a4對她們來說，和男人的關係是對她們的關係的一種褻瀆，所以她們不是否認，而是避而不談。她們的「弟兄」關係往往因為「她們家的」（男人）的出現而不堪一擊，名符其實的不攻自破。正如老三所說，「無論怎么自己叫自己‘兄弟’，叫別人‘家的’，弄到底，女還是女，男還是男，這是根本無法改變的。」她們又沒有發誓獨身終老，她們無論在思想還是身體上都是向著男性投射的；而且，她們也無意要打倒或消滅男性，因為「男人們消滅了他們的性別，女人們又該多么掃興啊」。然而當「老三」好不容易和自己的丈夫在外見面，她卻被她們視作「叛徒」。《弟兄們》中，她們相愛的理由是因為彼此相知，又互相將各自真實的自己喚醒了；而她們對男性的敵意不過在於她們害怕這「剛剛發現並鞏固的自我淹沒在兩個人的世界以及茫茫人海之中」，「因得不到自由的表現而將逐日消失殆盡」。「她們把燈關上，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在黑暗中竊竊私語。」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個自我對話、自我發掘的過程，以致「到天明的時刻，她們彼此都有些害羞似的，不好意思互相正視。」她們極其友愛互助，當一個人在發掘自己的過程中遇到困難的時候，其餘的兩個人就總是鼓舞和推動她，使她越過難關，繼續深入。」即使「可以談得很深很深」，她們所傾心相訴的，畢竟只是「她自己」的内心深處，是她們各自與一個男人相遇至結合的經過，並「將此形容成一個自我滅亡與新生的奮搏的過程」。她們的對話内容始於只有「她」、「她和他」，卻幾乎不提「她們」。這無疑是一種逃避責任的表現。她們既渴望被愛，又害怕承擔愛情隨之而來的責任。她們渴望逃離秩序的生活這條囚禁她們終身的「鎖鏈」，但她們也同樣意識到男人和女人之間其實是互相的牢獄。所謂自我的淹沒，雙重的-牢獄，其實並不來自男性，而是來自整個社會、傳統和文化的壓迫—老三受「妻性」所壓，老大受「母性」所壓，老二受庸碌的生活所壓，她們各自代表了女性所遭遇的三大困境。而且這是「愛的牢獄」。對於當今男性的萎縮和衰落，她們只是失望、懷念和感到莫大不幸。她們期待著的男子是童話中的王子，「有寬闊的胸懷和肩膀」，心高目遠，「可容下一世界的苦難並承起一世界的責任」。但其實，它的潛臺詞正是「男人應為女人承擔責任，不然就是最令她們失望的事」。這種不勞而獲的心態正阻礙著她們的成就，她們的自我。如果說「決定這種介於男性與閹人之間的、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的是整個文明」的話，W黑格爾的話似乎更為貼切：「他者意識是一種依附意識」，女性被塑造成他者、造成自我喪失的原因，可能不止來自外部世界，女性本身也是一個可疑的共謀。此外，王安憶在小說中又一次間接地寫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間本性般的戰爭。她們曾經認為男女的結合是一場吞沒對方的戰爭，然而後來才發現，「重要的是，男人與女人之間有沒有愛情。如有愛情，誰被誰吞沒也都是快樂和有價值的。而假如這個真實的自我無法給人快樂，並且遣會給人帶來破壞，那么要它有什么意義？」「實際上，吞沒‘自我’的也不是男人，我們不應該把矛頭指向男人。說起來，男人和女人都受害者，是同一iE4同上lt5《第二性》全譯本（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著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

戰壕裏的戰友，我們應當互相支持。」而《桃花紅》這篇小說中融入了女性主義文本中常見的「戀父」、「弑父」、「戀母」、「弑夫」甚至「同性戀」的情節，從而展現出一場場不只是女人與男人，更是女人與女人，女人與社會的永無休止的「戰爭」。小說中的姊妹們，要生存，就不得不把自己變得粗糙、磨礪、強悍、精明。在社會上如此，面對丈夫也不得不提防著。《弟》中的「兄弟仨」可以在知心的女伴中，回復她的細腻，她的溫柔，她豐富的想像力，她的行為可以放縱，她的思想也隨之自由。《桃》卻在血脈相連的親姊妹間也充滿了對抗、防守、戰爭。如果說，《弟兄們》中的「兄弟仨」是純粹以愛相扶持的話，《桃》中的姊妹們卻是一種愛恨交纏。像細容和細青，因為彼此相像所以生恨，因為父親獨愛細青所有生恨；到細青沒念書在家照顧一眾妹妹時，細容卻當上了交際花，每次回家用大迭大迭的錢來羞辱細青，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到細容要遠嫁國外，細青把所有的積蓄買了一條鑽石鏈給她作禮，那一刻姊妹們方又淚眼相看，「覺得只有是對方，是對方的髮膚手足」;但後又因為細容回禮的故意厚此薄彼，姊妹間又復反目成仇了。引發這種「戰爭」的，是七姐妹各自尋找「自我」，定位「自我」，同時各自「長大成人」的過程。而結局是她們的「自我」卻在各自的生活中漸漸喪失，最後彼此都成了「不由自主的人」。《桃》中的姐妹們，大家同樣是内心陰霾不散，卻因為太過親密、因為她們是姊妹，「許多事情，不必問，不必講，就有同情與明白」；「她們這樣吵吵鬧閙，因為她們之間的明白，她們誰也離不了誰。」這與《弟》形成有趣對比，丈夫作為比朋友更為親密的關係，卻由於朝夕相處，稔熟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偶有一個念頭，彼此就能瞭解。因為夫妻之間的精神性對話會因為日常瑣事的充滿而變得荒誕和無聊，異性間又是無可避免地要被物質性的交流替代了精神的匯合所以同性間的精神交流實際上是唯一的可能。因此，兩篇小說各自闡釋了兩個相反的真理一一姊妹們之間和夫妻間的精神性交流是無需的。兩部小說中的男性角色都和一般的女性主義小說很不一樣。張愛玲的許多作品下，女性成為家庭的骨幹和主軸，取代了男性的決策者地位，而林幸謙更將這些作品歸納並名為「無父的文本」。小說中男性角色要不是缺席，便是被描寫成沈默的一群；張愛玲透過剔除男性的角色，強化了女性的地位。但王安憶和黃碧雲在小說中並沒有施行對男生說話權力的「奄割」。男性在小說中雖然話不多，卻擔當著一個局外人和旁觀者的角色，他們不以作戰者或剝奪者身份進入她們的空間，反而是處處給以她們體諒和同情。他們是充滿體貼、諒解和似乎是唯一「清醒」的一群。他們都承認到做一個女人的不容易，理解她們的難處，甚至是「那些比男人更甚而男人又代替不了的困難」。他們作為一個旁觀者的角色，他們同樣感到女性所圍起來的小圈子是他們所無法進入的。他們都感到自己閑及局外，他們把一切都看在眼裹，在姐妹們中間，他們會感到一種歇斯底里的感覺，而這種氣氛男性不能理解，卻只有男性感覺得到。就如《桃花紅》中細月的未婚夫趙得人說：「你們姊妹們就像活在烈火中一樣」；《弟兄們》中老大家的說：「這兩個瘋女人！到你們的老家去！」。他們往往視這種女性間的姊妹情誼是一種權力的威脅。三）物質與精神男女精神性的交流和婚姻場景（或愛情場景）在王安憶的寫作中常常是矛盾的，而這又和婚姻的幸福與不幸無關。兩性之間的精神性關係在王安憶的小說寫作中被設想為不可能，再以《神聖祭壇》和《弟兄們》為例，「它們都敍述了男性中心主義的社會是怎樣最終摧毀了人世間可能的溝通與交流的」。M黃碧雲的小說也有這傾向，她小說男女之間的肉欲不只取消了精神交流，甚至消解了愛情本身。確實，因為這種關係要逹成一種平等的性別關係，本身在兩性文化傳統中就是不存在的。在黃碧雲的小說中不難發現後現代美學的曖昧和矛盾。黃氏早期作品充滿死亡、性欲及暴力元素，這些元素無疑置女性身體於被覲看的位置，然而她的作品同時呈現了顛覆的可能性，扭轉了「覲看」為強與「被覲看」為弱這種二元對立的權力配置，使男女關係處於一種勝負不明的曖昧狀態。《弟》的女性卻置於一種看似「覲看」，其實是「被覲看」的處境中，她們長久地對男性的討論而得出的女性信念被一一推翻，精神性的聯盟不過是「一次短暫的放縱」，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場插曲」而已。「她們家的「就成了這一次「鬧劇」的觀眾o黃碧雲在《桃花紅》中透過一頓團年飯，從各散東西的姊妹們碎片般的回憶中，從而「解構」了血濃於水的傳統姊妹想像。然而，這種「解構」同時是一種「建構」，它從眾人的回憶中拼貼出一個共同又各異的童張頤武《欣悅的“瞬間”》，《文學自由談》1990年1期

年和過去。有點不同的是，《弟兄們》是一種更為理性的解構，它始終圍繞著一個問題而轉一一「光憑精神會支撐得多遠」。可是這兩個「女性故事」的結局都成了「煽情」的結局，王安憶最後安排了老李對老王發出「愛的宣言」來總結了她們之間的曖昧關係，這種刻意安排的煽情情節可以被理解為作者一次故意的反諷一什么是愛呢？這種同性之愛如果是那麼的「真」，那麼的美好，為什么又這麼脆弱，「一旦破壞了，就再也不能復原了」呢？而《桃花紅》卻感性而暴烈地告訴我們，不論精神還是物質，都不是一輩子有效的依靠；在各自糾葛忙亂一生的周家七姊妹，都在生離死別之間瞭悟了無與有；而因為血緣的存在，即使沒有精神或物質的交流，卻往往是真正能夠細水長流的一姊妹們在窗邊看著對面起火的房屋，「緊緊的摟著，以火-以死，她們才相互眷戀」。如是者，傳統姊妹的想像又二次被重建起來了。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女作家的女性主義作品都不能避免地帶有一點張愛玲風一幽暗的濃情，華麗而冰涼，再怎樣的纏綿，總也是虛空荒涼、地老天荒。（如《方舟》、林白、陳染甚至「新新人類」的作品等），王安憶和黃碧雲的作品卻有意避開了，也許可以說，王安憶和黃碧雲筆下的人物都各自走出了張愛玲的「怨女」形象，不同的是，前者變成了「理智之女」,後者則成了「烈女」。一個以冷靜的反思來試圖解答女性的困惑，一個以暴烈本身來體驗自己及人生。四）城市文化背景不同下的女性意識要有效體驗女性的身份及地位，便不可能游走於歷史的脈絡以外，黃碧雲和王安憶的小說都緊貼了城市脈搏，揭示了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種種社會轉變與女性身份的關係。潘少梅W指出政治上的後殖民時期，對一群在香港長大及接受教育的女作者有極深遠的影響，她們對社會、歷史、生活及認同等問題不斷作出反省及進行破格書寫。在資本主義初始階段，城市興起。男性在鄉村家族制度的團聚性中所擁有的權力，在城市生活中失落了。他們在慨歎人際關係疏離之餘而興起對鄉村生活的眷戀。潛在的是一種男性主義在城市中重建個人位置權力的欲望。而黃碧雲則以暴力、怨恨、死亡等命題透視了一種呈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性的疏離、社會的難以適從，與及個人身份的破碎，成功拆解了男性主導下繁榮安定的假像。S8周秋梨作為父權代表，他口口聲聲說「女人都是賤貨」，「我有什么做得不對，我還是一家之主」；細青二十八歲的時候，他為她安排了一次相親，他的理由是f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可擔當不起」。到後來細青罵細玉：「人人都說你是同性戀，你還這樣不男不女，遺要去教那些男人的什么舉重，你叫我怎向親友交代？」這都是徹頭徹尾的傳統的想像和父權話語的表現。在姐妹們嬉笑怒駡間，各自轟烈各自疼痛的現在和過去，所帶出的都只有一個訊息—她們都無可避免地「成了不由自主的人」。而且，傳統和社會的壓力不單是外來的（女子從小必須犠牲自我照顧弟妹），世俗的功利和價值觀從父權代表（周秋梨）轉而到姊妹們之首一一大姊細青身上，她又同時成了「戀母情結」中的代替品（周秋梨把她當成李紅，姊妹們把她當成母親）。當周秋梨在抱著細青卻叫著李紅，而細青卻只說了一句：「不對不對，我們都錯了！」當細青的母親李紅回家，看到她們父女相擁，竟憤而離家一去不回，而在一旁的小妹妹細眉，從門縫中窺得這一幕後便精神異常了！後來細青一病不起，而細涼裝扮成周秋黎安慰她；周秋黎帶著細青去相親之後，買一株桃花祝她早日出嫁；細青在棺材上呵氣寫著周秋黎的名字……作者在此並不是要探求道德上的是非對錯，而是力圖展現情愛與傳統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把女子置於道德困境。有論者認為，《弟兄們》是一篇女性主義小說，其實，恰恰相反，王安憶在此小說中表達了對女性主義理論中所謂姊妹情誼或同性戀情誼理論表示了懷疑甚至否定。姊妹們之間的對話、通信中的反思，其實也是王安憶對女性主義理論的一種消化和反思。有意思的是，在《弟兄們》中，王安憶對女性主義採取了先結構再解構的策略，她先是濃墨重彩地烘托了三個女人之間的姊妹情誼，最後，王安憶用「孩子事件」就輕巧地解構了先前濃墨重彩渲染的姊妹情誼。在某種意義上，王安憶式女性理論，是經驗式的。但是，放在20餘年中國改革開放的現代文化環境中，它們又的確是具有本土特點和實踐意義的。因為這20餘年來本土的男人和女人共同面臨了社會轉型，雖然兩性衝突的矛盾空前激烈，但階級和階層的矛盾同樣激烈，更為尖銳和集中的則是國家落後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作為第三世界的中國如何進入現代化序列的矛盾，中國如何城市化的矛盾。王安憶更關心本土現實中的女性出路問題。在她看來，在中國現代化、城市化的過程中，生存和發展是本土女性同時面臨的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而不是兩個不同問題。因此她在小說中讓女性人物有充分自我意識，能夠自我教m潘少梅：〈後殖民時期香港和女性寫作〉，《今天》（1995年第1期）：109-116,頁111lt8http://www.hku.hk/hkcsp/ccex香港文學@文化研究

育，能夠自明身處的險境和必須做出的選擇：選擇了生存也就意味著可能獲得發展。同時，小說探索了社會是如何造成了女人。但是，王安憶的重點卻是反思，女人如何在被造就的過程中，意識到個人的不同人生，並最終要承擔自己的人生。這種強調個人承擔的理念，使得小說表達的主題超越了女性主義本身。在《弟兄們》中，王安憶並不像張潔那樣，試圖構造純女性的純精神的關係，而是要解構三個以「弟兄們」身份自居的女性之間的關係，小說寫在學校時很要好的女生以老大老二老三互稱，力求在她們中間建構起一種沒有男性也很和諧的世界，但這種關係失敗了，面對和經歷婚姻、生育，三個人都變了。變的原因，各個體並不同，脆弱的不是精神，而是精神要求成長，各個體要承擔自己不同的人生，女權的集體要求並不能幫助個體，而王安憶很重視個體的存在意義。在女性主義思潮大量湧入的時期，愛和責任的關係被王安憶冷靜地再次提出—男子和女子實際上也是累於責任和愛。但是，廢除家庭並不一定就可以解放婦女，在既要主持正義，又不能壓制自由；既要讓個人承擔義務，又不能取消個性的原則下，作者指出了困境，卻並未給這一女性困境指出一條新的出路。如果說，《桃花紅》是延續了女性主義的「女性情誼神話」，以解構開始而以結構告終；那么《弟兄們》則是一種「反神話」的敍述，從結構開始而以解構結束。但是，王安憶和黃碧雲的否認自己是個女1性主義者，打倒和消滅男性都不是她們小說的目的。只有r夏娃的伊甸園」在她們的作品中是一個不可能的精神烏托邦，是一個努力追求都到逹不了的彼岸=它能是生命中的一個短暫的渡口，給還「在路上」的姊妹們一次又一次的泊岸。

詩為什麽分行？一行醒目大字驀然閃現腦際，我頓時被自己嚇了一跳。讀詩寫詩數十年，從沒想到還會有這麼一個問題。—恕我孤陋寡聞，似乎也沒有哪位大師曾經就此為晚輩解惑。自胡適、劉大白們於“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破門而出，寫下中國的第一批新體“白話詩”以來，寫詩分行已成天經地義的慣例，以致三歲小兒甚或白頭老嫗，只要見了疏疏落落或者整整齊齊的的分行文字，都會毫不猶豫地作出判斷：那一定是詩！不分行就不是詩嗎？小子無知，鬥膽向大師請教一句：詩為什麼分行？於大師沉吟之際，最先發話的，大概會是二十上下的年輕詩友：詩無標點，再不分行，怎麼寫，怎麼讀？年輕詩友寫詩或屬一流，對詩的發展沿革，未必耳熟能詳。其實，詩之省略標點，只是近二三十年的事。胡適、劉大白們所寫的詩，恰恰就是既分行、也有標點的。這一定勢一直延續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可見，標點的使用與否，與詩的分行沒有必然聯繋。寫詩分行不是中國的固有傳統。自詩經、楚辭以來，唐詩、宋詞、元曲乃至近、現代的民間小調、京劇、粵曲……，中國詩歌已經走過自己的三千多年歷史，然而，翻遍所有古代印刷的珍本、孤本，找不到一個我們現在使用的標點符號。目前所通用、由國家頒佈統一標準的標點，最早其實從西方引進，雖則引進後也會根據國情加以改造。從引進之日算起，前後不足百年。在古代中國，所有詩詞歌賦一概不加標點，但也從不分行。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詩之分行，其實是胡適之流從西方偷來的“盜版貨”。此說言之有理，君不見好些德高望重的學者，至今遺在質疑新詩的“國籍”！就算此說正確，依然未能解我疑惑：西方人寫詩為什麼分行？兜了一個大圈，遺是回到了出發點。既無高人現身，且聽我胡猜一氣如何？古代詩詞沒有標點，而且從不分行，是因為“句讀”不成問題。有一整套詩律、詞譜之類的規則在那裹管著，讀者讀不下去，只能怪自己欠缺常識。新詩就沒有這條底線了。尤其是時下流行的無韻、無標點詩，試撿一首改抄成字挨字一大篇，當作作業交上去，老師不狠批“狗屁不通，發回重寫”才怪！

新詩分行的第一個合理解釋是：新詩缺乏公認的規則，因而必須由作者自行制訂，以分行的形式強制讀者在閲讀時執行。新舊體詩吸引感官的取向不同。古詩注重“音樂美”，琅琅上口的佳作進入耳中，固然是絕妙的樂曲；那怕是“狗屁不通”的劣作，只要誦者搖頭晃腦，七情上面（要點：把字音讀得含糊些），聽者的耳朵依然受用。新詩從草創之日起，就把詩的音樂功能置諸腦後(當然也間有鏗鏘可誦的），詩人所著重的，只是詩的“建築美”。新詩的排列有如建築，可以有多種多樣的美。可以如香港中銀大廈，梭角分明，挺拔沖霄；也可如東莞的可園，參差錯落，曲徑虹橋；還可如悉尼歌劇院，通過強化的貝殼造型，讓人看一眼就永遠不會忘記。把詩人的朦朧感覺砌成詩篇，磚頭就是成行成片的方塊字。有趣的是，為了讀者閲讀方便，現代報刊刊登詩詞時多半也分行，而且從不遺漏標點。久之，詩家詞人看著也覺順眼，寄稿時依此照辦。一一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分行”與“標點”，其實是向“小弟弟”學的。揭穿這一老底，不啻給了那些鄙薄新詩“一無是處”者一記悶棍。新詩分行的第二個合理解釋是：為詩的“建築風格”定型。古人論詩，歷來重視“詩眼”。所謂詩眼，通常指的是能把整首詩帶活的字詞（例如王安石“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字），側重文字技巧；新詩重視的是詩的整體感覺，側重思想深度和感情色彩。誰都知道，讀詩其實是一個由讀者主導的再創作過程，讀者重視的是個人感受，並不太在乎詩人的本意。而作為詩人，卻總是希望讀者能夠最大限度地進入自己所渴求的境界，進而產生共鳴。要實現這一目標，就需要在詩的文本中作出巧妙的提示。詩分行，就是誘導讀者的有效手段之一。為此，詩人必然要把詩中的關鍵字，放在最能吸引眼球的位置，甚或單列成句、單句成段地加以強調。一行新詩，不等同於生活中的一句話。一個具備完整概念的完整句子，在詩人手上，往往會被分拆成兩行、三行……，甚或把本該下句出現的字詞，提前安插於上句句末；將上句的部分字詞，故意遺落於下句句首。這種騰挪文字的方式是從西方引進的，早在中國新詩的草創階段便被大量採用，時人稱之為“跨行”。“跨行”雖源自西方，但既經引進並實現本土化，詩人就會隨手拿來用。不同詩人有不同的用法：聞一多採用“跨行”，是看中它的靈活，可以把長短不齊的詩句切齊、補平，拼成外觀完整的磚塊，以構築他的“新格律體”；絕大多數的詩人使用“跨行”，就只為了把下句的資訊提前在上句透露給讀者，或者使下句的關鍵字能夠搶眼地安置於句首。那正是田忌在赛馬時用過的老計策。新詩分行的第三個合理解釋是：便於把關鍵字放在關鍵位置上。“就詩論詩”已經“論”了許久，現在，暫把目光從詩挪開，隨我瀏覽瀏覽詩歌藝術的遠房親戚水墨畫如何？中國畫講究空靈，畫面總留大片空白。聰明的讀者，可以從空白處讀到許多東西。這種“空白”的不空白，在中國藝術的各門類中觸目可見，閃爍著東方特有的智慧。例如，傳統的京劇就不講究舞臺佈景，演員騎在無形的馬上，對著虛空大唱特唱，你說玄不玄？然而觀累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因為他們能夠從“無”中品出“有”來。根據東方的美學原理，我們可為“詩的分行”找到一個非常簡單、直接的理由：詩需要空白，首先是版面上的空白！空白的存在，給了讀者最大限度的迴旋與遐想的空間。詩的分行與它的本質和内容無關，僅僅只是感宫的需要！記得哄動一時的一字詩《生活》嗎？全詩只有一個字：“網”。然而，當年問世時也會引起強烈的反響（一足矣，後來者如法泡制就成為可笑）。為什麼？就因為它給了人們從未在文學作品中擁有過的巨大空白，因而可以“納須•彌於芥子”，把自己對“生活”的全部體驗和理解，點滴不漏地裝填於内，撥開蛛網塵封，遍嘗甜酸苦辣。它之“大”，原來竟孕育自“空”！也有人反其道而行，把百字以上的密集意象不加標點地塞進一行（其實是連排的一大段）。作者的意圖十分明顯，就是在一輪不間歇的疲勞轟炸後，牽著昏頭昏腦的讀者的鼻子，把他們領進自己佈設的陷井中。兩種創作風格走向兩個極端，但對讀者心理所造成的巨大衝撃卻都是明擺著的。二者的區別，恰似張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與韓愈的“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兩種境界之間的區別，以教學方法作

無意為二者分高下，因為，創作手法的選擇，取決於作者本人的審美和這一特定題材的表述的需要。平心而論，若非必要，誰願置身參天亂石的夾縫中！那份壓抑那份累，不是誰都可以承受的，除非是掏錢旅遊。新詩的分行，表明了它對崇尚空靈的東方美學的回歸。誰說新詩不能傳承國粹的精髓！行文至此，不禁暗忖：已經找到“新詩分行”的真正原因了嗎？沒有！一我寫下的，其實只是自己此時此刻的想法，於中國第一批“白話詩”降生時，詩人們決不會想到那麼多。既然寫的不是他們當年所想，那就不是他們當年所作所為的真正原因。很可能，當年胡適他們把西方的形式順手拈來時，根本懶得想別人這麼做原因何在；西方詩歌的分行，也只因為古代西方只有土產羊皮或埃及的紙草一中國的造紙術還來不及傳入西方哩！那些原始的“紙”，不像現代紙那樣裁切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邊緣極不規則，寫下一行已覺擁擠不堪，若想整齊好看，就得另起新行。世上最早的分行詩，或許本就在不經意中寫成！最複雜的難題，往往有最簡單的答案。我的忖測，會不會恰是接近真相的解釋呢？喻，一是“互動式”，一是“填鴨式”。

戲談外戲穆凡中引子我應邀參加了五月份在中國戲曲學院召開的“第二屆京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到會後，看到《會務手冊》才知道會議安排的“大會發言”有我一個。講甚麽呢？我提交的論文會前已印在這次研討會的《論文集》裡，代表們都能看到，大會發言再講，便有些“炒冷飯”的味道。只好另選個題目，講點與這次大會的主題—“京劇與中國文化傳統”有關的話題。用吾友徐城北的話說是：“穆並沒就京劇細緻之處談京劇”。我是在向代表們自我介绍的過程中，談了我與京劇淵緣，進而談了黏京劇與中國文化傳統的關係，也涉及了我對京劇現狀的一些看法。六月廿四號，《澳門日報.新園地》有徐城北先生一篇文章《穆凡中在北京》，其中一句“其發言受到很大稱讚”，引起人們興趣；朋友打聽我在會上講了些甚麽，怎麽講的？其實城北先生這句“很大稱讚”，多少有些溢美。如果我那次發言還有多少可取之處，那就是：一、“我沒就細微之處談京劇”。與會的都是專家，我何必斑門弄斧，喋喋不休？二、把對京劇歷史、現狀、未來的認識，擺在自我介紹中，這樣，對和錯都是我個人的，不掌涉別人的觀貼，也不強加於人。三，嚴格按大會規定的時間，講多少是多少，到點打住，絕不超時。這三點大概是我的發言還不致使人厭煩的原因。如今，我按當日發言提網做了黏修正完善和適當補充寫成這篇《戲外談戲》，算是向朋友們作個匯報吧。《戲外談戲》我老爸說：看戯好，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我，穆凡中，澳門來的。學的是工業與民用建築、幹的是土木工程。用梨園界的話說：“外行’，。但我從小與戲結緣，當了六十年觀眾；退休後又參加了十幾年戯劇活動，於是，混進了戲劇圈。所以這次也應邀來參加“京劇學國際研討會”，我感謝主辦單位對我的邀請。我小時候，家境不大好。我父親當店員，掙的少，我母親得給人家做針線活兒掙點錢，幫補家用。我和我弟弟上小學每天上午四節課，乘下的時間，父母都忙，顧不上我們，我們便山、下海，掏家雀兒，逮蛐蛐兒……“野跑”，當然也少不了打架、惹事兒。突然有一天，我有了個看戲的機會；我們那兒戯園子演連名本戲，都把精彩處畫成很土的畫掛在門口，那叫‘看板”。那天我正在那兒看“看板”上的戲畫兒，一個老頭兒就問我：“小孩兒，想不想看戲？，’我道：“想看，沒錢！”他說：“跟我來，不要錢。”說著便把我

攝影：凌谷

帶到園子裡第三排一個座位上，說：“你就坐在這兒，看住這五個座兒，誰來你都說有人，我帶人來，你再讓給他。”接著，他便把一件大褂搭在那五個座位上，我幫他看著。原來，在老戲園子裡，這老頭的行業叫案目。大概是管貼海報、送戲報、賣水果、零食、茶水甚麼的。那時戲園子不講對號入座。案目們便先佔住一批好座兒。有人想坐好座兒，除戲票外，還得另給他們錢。這時候我佔住的座位便得讓給這位給了錢的覲眾，老頭兒收了錢，便給客人送上一壺茶或者一包瓜子兒甚麼的。我則別找地方看戲。那時候正是解放戰爭時期，經濟蕭條，戲園子不上座兒，我常常是坐在最好的座位上看整齣大戲。很快我便迷上了京劇，每天一放學，解上個窩窩頭，塞塊老醃蘿卜，便到戲園子老頭兒那兒去報到了。後來知道老頭兒姓劉，我們便叫他劉大爺。從一九四六一一一九四九年，我給劉大爺“佔座兒”，足足看了四年、近一千多場戲。我看戲沒多久，老爸便發現了我的變化；不再灰頭土臉、黑汗水流。衣服鞋襪也乾淨了許多。當他知道我每天都去看戲時，嘆了口氣，說：“看戲好，比‘野跑’強；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比‘野跑’強”，有點兒“退而求其次”；嘆氣是因為無可奈何。可六十三年後想起“看戲好，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句話大有學問！“看戲好，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這句話有學問，並不是說我老爸有學問。我老爸可能也是聽來的。這話可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有學問”，用今天的理論來觀照是這句話涵蓋了文化傳統中大傳統與小傳統的關係。這方面，著名學者王元化、劉夢溪先生都有過論述，大概意思是：“人類學家一般把佔據社會主流位置的文化形態及其傳衍叫做大傳統；把民間文化和民間信仰的世代相傳叫做小傳統”。戲曲、民間故事、說唱文學、音樂、舞蹈都是民間文化、都是小傳統。最有影響的，最完整的代表形式是京劇。大傳統和小傳統的關係是：“沒有大傳統，小傳統得不到禮儀習俗的思想資源；沒有小傳統，大傳統便失去了向全社會的輻射功能，主流文化的根基便會不牢固。”三千年來，儒家思想是中國傳統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國家的政治結構和家庭網絡，主要是靠儒家思想編織而成的。因此，儒家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這“忠孝節義”四個字顯然是對儒家思想、道德標準的一種極通俗簡練的概括•，“戲裡講的都是忠孝節義”，說的便是大傳統向全社會輻射是由小傳統來承擔的。小傳統這種認識價值和教化功能和在中國社會教育中的深遠影響，早就被社會學家重視起來了。潘光旦先生便說過：“一般民眾所有的一些歷史知識，以及此種知識的維持的一些民族意識，是全部從說書先生、從大鼓師、從遊方的戲劇班子得來的。而戲班子的貢獻尤其是來得大。因為敘述一件故事，終究是讀不如講，講不如演。”魯迅先生也說過：“我們國民的學問，大多數都實在靠著小說，甚至還靠著從小說編出來的戲文……”。這些話都是對民間文化—小傳統的功能的肯定我從一九四六------九四九年，連續四年看了上千場戲。陶君起先生的《京劇劇目初探》編收了一千二百五十八個劇目，我估算了一下，那四年我看的京劇劇目至少有五百齣。可以說，我從少受的是並不系統卻十分豐富和廣博的小傳統教育；那四年對我以後的人生覲、道德原則、處世哲學的壤養，都產生了很深遠的影響一一影響了我一輩子，說句笑話：直到今天，我說話作文兒還時常冒戲詞兒。可惜的是，從上個世紀初到上世紀中末期，中國文化的大小傳統一直處在被批判乃至被毀壞的社會環境中。“五四”運動高高舉起的“德先生”、“賽先生”一一民主與科學面面旗幟以及徹底反對帝國主義列強、反對封建專制的精神永載史冊，直到今天我們也仍然需要繼承這種精神。但當時一大批社會精英們向傳統發起的總攻，在整個社會形成的“矯枉過正”的風潮，用學者劉夢溪的話說就是“縱使傳統不被折斷，也必然大大地被削弱。”翻譯家章含之說：“往往我們在改變一個舊時代的時候，在否定舊的一切的時候，恰恰把一些精華也否定了。”章含之用一句俗語來形這個情形：“在你倒洗澡水的時候，把孩子也一起倒掉了。”五四運動對大傳統的批判，當然是把矛頭直指傳統社會占統治地位的儒家思想了，有句大家都很熟悉的

很形象的口號叫“打倒孔家店”。此後數十年間“尊孔”、“批孔”不停循環，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對小傳統的批判也是由“五四”運動開始的。這方面，我們從上海學者翁思再主编的《京劇叢談萬年錄》中可以看到錢亦同、劉半農、傅斯年、周作人等許多五四精英們批判“舊劇”的激進、激揚、激烈文章。但那些批判比起後來一一“五四”運動五十年後，以“革”文化“命”為目標的徹底摧毀傳統的非理性的“文化大革命”可就差多了。雖然“文革”也過去四十年了。它對中國文化小傳統的破壞，好多朋友親歷過，記憶猶新。與“振興京劇”有關的話題如今的中青年一出生於“文革”中、“文革”後的人們，長期生活在一種大小傳統齊批判，嚴重毀壞的環境中，沒有機會也沒有可能接受傳統文化典範的薰陶。他們身上的文化積累少得可憐。即使我們這些比他們稍年長的一代人，身上的文化積累也在迅速遞減，嚴重不足。翻譯家章含之五月份有篇演講，題目叫《文化的新生，要向傳統致意》。講演中，章含之講了幾個故事一一九七四年斯里蘭卡總理班達納奈可夫人訪華。她對周恩來總理非常尊重和信任。她說，總理閣下，我現在面臨很多問題，我到中國來是希望你幫助我解決這些問題。然後她講國家有甚麼問題，當時周總理非常謙虛，周總理說，我非常願意跟你探討這些問題。但是我不能給你決定任何事情，因為我們不能越俎代庖。章含之說，我這個翻譯當時就傻了。“越俎代庖”怎麼翻？章含之當時就楞在那兒了。周總理看了她一眼，回過頭來對班達納奈克夫人說：你看看，我們這個翻譯，她父親是中國的大學問家，可是她這麼簡單的一個成語也翻不出來。然後周總理就告訴章含之“越俎代庖”的意思，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無地自容。接著章含之還講了尼克松訪華時，美國翻譯“給我們上了一堂中國文化課”，以及一次巴基斯坦外長告別宴會上，喬冠華背一首詩，章含之只會翻一句“前度劉郎今又來”，然後楞在那兒，喬冠華說，我自己翻，你歇歇吧！一幾件尷尬的事。章含之說，我在做高級翻譯的時候，政治問題難不倒我……我最怕的是文化，跟大家說句實話，碰上這些文化的東西，我真的是很緊張……我已經到了這個年龄了，我真是覺得這是非常非常遺憾的一件事情，而且這種文化承傳是要從年輕的時候培養的。更令人遺憾的是，“文革”中出生，也糊里糊塗地參加過“大批判”的一代人是不會產生章含之先生這種體悟和自省的。他們只會對傳統文化嗤之以鼻。所知卻少得可憐：“他們錯把豬八戒、孫悟空當作中國文化的全部”，“他們以為‘康乾盛世’比現在還要好”，很多人熱衷“超女”，鍾情明星，崇拜偶像，貪求物慾，沉迷網絡……這些情況，我們平時看，感覺或許是“得啖笑”，但仔細想想，卻不能不承認這是個挺嚴重的現象了，如學者劉夢溪所說的：如果一個民族的大傳統被徹底清算而不及時修補，小傳統遭到根本的破壞卻不知這破壞的嚴重程度，這個民族的文化傳統就流失得差不多了。十七年前------九九零年，徽班進京二百周年之際，文化部提出一個“振興京劇”的口號。“小傳統即民間文化”，作為小傳統的京劇，“它是大傳統的媒介，也是載體”的口號（王之化先生語）。從京劇入手重建中國文化的小傳統是很具有戰略意義的。可惜的是，那時（及其後的一段時間内）的中青年大都是“固有民族文化的缺氧者”，甚至許多白領也是“高學歷，低人文”。這些人身上文化積累緩慢，缺少預備知識，因此對某些傳統文化（如昆曲、京劇等）接受起來便有些困難。更可惜的是，與大傳統的修補、重建並不同步，所以“振興京劇”便令人覺得有些“孤軍深入”步履艱難了。二零零六年以來，情況似乎有了變化。我從年初《北京青年報》上“暢銷書排行榜”“網友最關注的書”這類欄目中看到于丹的《<論語>心得》、《<老子〉心得》、易中天的《品三國》，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兒》等等都排在前十名中。另外，民間人士積極推動儒家儒教及其它宗教的復興一一如四月份在西安剛剛舉行的“國際道德經論壇”；城市居民社區自治；部份知識群體發出的“新人文運動”，中央提出的“建設和諧社會綱領”以及“全國政協專題研討文化建設”等

等，我認為，這都預示著一場社會建設、道德重建與文化傳統重建的浪潮已經悄然興起。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京劇才能真正“振興”；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那些流俗的電視文化、淺薄搞笑的戲說小品之類，便滿足不了如今中青年觀眾的要求。他們要求“深刻、從容與厚重”。我想，這大概是近年來昆曲、京劇進大學受到熱烈歡迎的根本原因，京劇走進大學，可以看作是真正意義“振興京劇”有力的一步。但我也有個看法：昆曲、京劇進大學，可以叫做“傳統藝術”、“民間文化”進大學，千萬不要叫“高雅藝術”進大學。戲曲，也包括京劇，中國文化的“小傳統”——民間文化的一個組成部份。“雅”不得。南京已故學者胡忌有篇文章，叫《走向雅部一一戲曲藝術的一條“絕”路》，著重說的是昆曲，這規律我看也適用於京劇。《中國文化報》零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有文：《大學生對京劇如熱愛超出想像》，副標題便是“京劇藝術家暢談‘高雅藝術’進校園活動”。看了這篇報導，每個熱愛京劇的人都能激動老半天，可冷靜下來一想，我們的京劇就真的是那麼高雅？那麼完美無缺？在大傳統，小傳統倶遭破壞的幾十年中，京劇能“獨善其身”，沒有毀壞？文革後，傳統戲也恢復二十年了，京劇傳統恢復了沒有？京劇丟失了甚麼？這篇《戲外談戲》說了不少。上述問題應該是“就京劇細微之處談京劇”一一“戲裡談戲”的事。《戲外談戲》就先談到這裡吧。—完—穆凡中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七曰

出版澳門筆會主编李覲鼎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執行编輯鄧曉炯排版小嫻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macao@yahoo.com發行澳門文化廣場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28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