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的話本期邀得寂然萬字小說——《19》，精彩。被譽爲澳門城市文學佼佼者的寂然，以其一貫變化多端的敘事技巧，配合峰迴路轉的情節，縛成一個有血有淚的奇情故事。加上何香萍以“青春小說”和李展鵬以“城市文學”等兩個不同角度去探討寂然小說的主題和內涵，讓讀者可以比較立體和比較深刻地去品味寂然的小說。一篇作品，兩篇評論，可視爲寂然小說的一個專輯。本期新詩數量不少，都爲新晉寫手，不乏靈光，卻需要持之以恆，方能在沉寂的濠江文壇打出一片天。評論方面，呂志鵬以宏篇去探討懿靈，不乏真知卓見。至於紫風寫秦牧少年事，可視之爲文學史料，卻難得有小說筆觸，使作品饒富趣味，可謂是澳門文壇少見之作，可讀性甚高。近年澳門文壇漸見沉寂，冒出頭的新人寥寥無幾，加上成名文友大多爲公務繁忙之輩，沒暇兼顧創作，成品稀少，故《筆匯》組稿甚爲艱難。不過此乃大勢所趨，在此只好呼籲文友多賜稿件，亦期望濠江文壇新人輩出，作品湧現，讓《筆匯》不愁稿源。
  • 目錄小說19寂然4詩意特區呂志鵬詩四首呂志鵬16劉建明詩三首劉建明20疑問劉潔娜24這一次，我一個人來到這裡(外一首）關曉泉26散文天地不忘的時刻劉燕燕28評論角度用小說撫摸澳門的寂然李展鵬32寂然對青春題材小說的突破何香萍36懿靈硏究呂志鵬48秦牧的異國童年故事紫風76
  • 封面封底攝影：凌谷
  • 19寂然選擇頭條新聞第一則頭版頭條大學情侣棄屍校園衣不蔽體死因迷離【本報消息】昨曰清晨，XX大學_名校工在該校後山一棵大樹下發現一具全裸女屍，馬上通知校方報警。警方到場調査，在女死者伏屍處不足20米外一草叢中發現一具男屍，經初步了解兩名死者為情侶關係。轚方發言人表示，女死者張家敏，19歲，初步研判因重物擊中頭部而死，身上衣物皆被脫去，背上被利刀劃下一道傷痕，至於死者有否遭受性侵犯，有待進一步檢驗。男死者邵銘恩，20歲，身上有多處傷痕，可能曾遭虐打，致命原因是被割斷大動脈，死者下體血肉模糊，其性器官曾被硬物多次撞擊，狀甚恐怖。警方把案件列為兇殺案處理。據認識兩名死者的學生表示，兩人為情侶關係，向來表現恩愛，張家敏為家中獨女，家境富裕，活躍於校内不同團體。邵銘恩是校内高材生，辯論隊成員，自中學時代即獲政府及多個不同機構頒發獎學金，由於學習勤奮，系内教師均對其寄望甚大，邵銘恩亦多次表示畢業後將出國深造，走上學者之途。由於事件發生在校園，該校師生同感震驚。學生之間更透過互聯網傳出多種流言，有人認為該校出現變態色魔，有人則認為是感情糾紛所致。警方呼因擊該案的人士盡快與警方聯繫，以便及早破案。第一張照片：全身赤裸的女死者伏屍在草叢中，蒼白的玉背上有一道由上至下，自右至左的刀痕，圓渾的臀部裸裎，蒼白之中，卻有深深的腥紅。第二張照片女死者的生活照，她在學校的社團活動中積極工作，笑容燦爛。第三張照片：司警人員圍著男死者的屍體搜集證據，研究案情。男死者的屍體已蓋著白布。4
  • 第二則A6版右下角先姦後殺又一宗夜場女宿舍慘死【本報消息】一名夜總會女公關，昨曰被發現在新口岸國X中心的宿舍内被殺，頸骨折斷，有瘀痕，衣衫不整，警方表示，不排除死者死前曾遭侵犯。女死者姓鄭，福建人，19歲，任職新口岸一間夜總會。這則新聞由警方提供資料，但沒有刊登任何照片。編輯把報紙攤開，用紅筆在兩則新聞上各打一個圓圏。他把報紙遞給實習記者，示意要細心閱讀，然後輕輕地說：“19歲，真可惜！”“一種新聞，兩種際遇。”實習記者冷靜地說：“其實報館這樣處理女學生的裸照，會不會太過份？”她是新聞傳播學系三年班學生，也是這一屆實習生中採訪能力最高和最敢表達意見的一位，她的一頭短髮，以及冷艷逼人的劍眉星目，總予人一種無形的壓力。“如果不這樣處理，這則新聞就失去了頭條的價値和吸引力了。”“這是你的主意嗎？受害的女生是我學妹啊！”“妳爲何不早點告訴我？”編輯憤憤不平地說：“你們這些大學生，真是越來越麻煩了，昨日到妳學校訪問的手足都說，如今的大學生真的太不像話了。他們一點都不合作，面對記者的提問，他們每一個人都像白痴一般只懂傻笑。可惜昨曰妳放假，否則我們派妳去就方便很多了》”“學校出了命案，現在連警方都不知道案發原因，你覺得他們如何能跟你合作呢？”實習記者笑著說：“你們老人輩總是討厭年輕人笑，我們之所以要笑，是以笑遮羞，難道要像你們這般一臉認真，同時又一無所知嗎？”“一無所知？對，你們年輕人都以爲自己真的走在潮流尖端，真的什麼都知道了。就以這兩則新聞來說，妳剛才說是一種新聞，兩種際遇，似乎已經認定了兩件事是同一種類型了，還質疑起我們報館處理新聞的方針來，小朋友，妳在我們這裡只是實習了兩個月，要學的事情還多呢！我首先要告訴妳的是做記者切忌武斷，在妳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之前，最好可以謙虛一點，認真思考新聞的要點，不可以憑感覺行事。”“是這樣嗎？親愛的編輯先生，你以爲你的讀者都是像你一樣事事推理，事事考慮新聞價値和吸引力嗎？其實讀者是最喜歡憑感覺行事的，今日的頭條新聞的確很轟動，社會上也爲那位女生有沒有被侵犯而議論紛紛。但是，大部份人對這則新聞的處理手法是很反感的，刊登女死者裸露的照片根本也是一種冒犯，而且是強逼全城的讀者一起用眼睛非禮這位可憐的死者，難道這是一份報紙應該帶給讀者的訊息嗎？假設當事人是你的妹妹，或者是你的女兒，你會樂意見到她遇害之後仍要面對整個城市的侵犯嗎？發生了這樣的事後，假如你是死者的朋友，你還有可能感覺良好嗎？”“不對，不是這樣的，妳這種想法太主觀》大部份讀者都會關心女學生遇害的情況，這是罕見的事，事件充滿了戲劇性，同時我們亦要提醒其他學生小心防備，天知道會不會有一個變態殺手躲在校園內專向學生施暴！如果有一天你坐在我們的
  • 位置上，也會毫不猶疑地選擇用這則新聞做頭條的。”編輯取出其他報紙來對照，並且馬上得出結論：“今日有五份報紙選擇用這條新聞作頭條，證明這是大勢所趨。趨。“即使如此也難以令我認同，”實習記者再也不能冷靜了。她翻開了其他報紙關於夜總會女公關被殺的報導，確定了處理手法大同小異之後，才說：“真正被姦殺的得不到關注，大學生被殺則渲染成大新聞，這樣的做法公平嗎？正常嗎？這個來自福建的女孩子是來澳門出賣肉體的，現在她客死異鄕，難道你們不知道這些女孩子賺的是什麼錢？難道你們不了解她們對這個地方作出的犠牲和貢獻？每天晚上有多少個異鄕女子在這小城賣笑賣身，天知道會不會有一個妓女屠夫在向這些無助的女子虎視眈眈！還有，你有沒有留意到她是在宿舍被殺的，兇手登堂入室的殺人，似乎比校園內的殺手更恐怖吧！我明白你們這種道貌岸然的文人總是對性工作者有偏見，你們大槪認爲她們反正都是出賣肉體，即使遇到侵犯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如果不幸客死異鄕，也是她們自甘墮落的結果，是不是這樣呢？但是，如果你們的社會責任真的夠強，似乎更應該趁著風塵女子慘被姦殺的消息引領讀者了解那些異鄕女子在澳門賺皮肉錢的殘酷現實，同時提醒大家這樣的悲慘故事其實一直存在於我們這個自以淸高淸白的城市，這樣的新聞不是更轟動，更有社會意義嗎？”“小朋友，”編輯打斷了實習記者：“妳認爲有趣的事情，早已是老生常談，況且，即使我們選了夜總會女公關被殺的消息做頭條新聞，資料呢？細節呢？背景呢？你在報館裡隨便說說當然容易，昨日我們的同事面對那些大學生也問得一頭霧水，對於那對苦命鴛鴦的日常生活還是問得不夠仔細，如果我們要到夜總會的女公關宿舍去了解案情，你以爲我們的同事可以安全離開那間龍蛇混雜的大廈嗎？我知道妳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是太天真了，妳根本不明白那些風塵女子跟我們是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我們已經習慣了跟他們過河水不犯井水的生活，一且我們加大力度報導這類新聞，讀者會怪我們有傷風化的。”之後，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編輯和實習記者對峙的氣氛，在靜默之中不斷擴大，讓在場的其他記者都感受到這兩個人的怒氣。“刊登女學生的裸照，難道不是有傷風化嗎？”實習記者狠狠地把刊登了女生裸照的報紙扔在編輯的桌子上。緊張的氣氛達到了頂點，辦公室內，人人都在等待著編輯的反應，大家都覺得一場罵戰會隨時展開》“算了吧！”編輯冷靜地把桌子上的報紙收起來：“再辯論下去也沒有意思了。剛才我把報紙給妳看，只是恰巧發現兩名死者都只有19歲，如此而已！”“你是編輯，也是我的導師，其實我應該聽你的意見》”實習記者迅速擠出可愛的笑臉：“可是，我總覺得有些新聞我們可以挖掘得更深，處理得更好。”愛需要從前從前，張家敏相信，畢業是離開困境的唯一出路。她最希望離開的，就是她的家，雖然這個“家”，澳門人會稱爲“豪宅”，住在裡面的人，都讓人羨慕，但張家敏深信這不過是一所地獄。“地獄”永遠黑暗，充滿痛苦，父母是地獄主人，在外人面前，維持表面的和平，回到家裡，彼此變得很坦誠，彼此變得惡毒。爸爸有很多錢，也有很多女人，
  • 公開的，不公開的，花錢買的，不花錢買的，很多很多，無處不在。媽媽是購物狂，爲了報復，她不肯離婚，爲了報復，她揮金如土，爲了報復，她晚晚花錢招呼一班閒人在某會館唱粤曲，爲了報復，閒人陪她唱粤曲，也陪她上床。在這個家中，父母從來沒有停止過爭吵。張家敏知道，自己的存在絕對是錯誤。在無數次爭吵中，來自地獄的父母總會說，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爲了這個家，是爲了家敏。張家敏相信，只有離開，家便可以解體，三個人都可以獲得自由。中學畢業的前夕，張家敏以爲，幸福生活快要開始。他跟爸爸，悄悄商量，無論如何，要去美國讀書，美其名爲認識世界，真正目的是遠離地獄。爸爸心中另有盤算，女兒一走，馬上離婚，他要苦惱的是應該跟早有私情的女秘書同居，抑或跟最近在香港包養的超級模特兒公開關係。張家敏沒有任何求學的抱負，她只希望逃走。媽媽確認她要走，沒有阻止，沒有責罵，只是冷靜地，自殺。張家敏永遠記得，媽媽問她要到什麼地方唸書。她說，美國，三藩市。媽媽再確認，已經決定了。她說，決定了。媽媽再問，爸爸同意嗎。她說，爸爸十分支持。之後，媽媽無語。媽媽慢慢步向蔚房，取出最鋒利的刀，在張家敏面前，割脈。媽媽的血，流滿一地，媽媽很激動，陷入歇斯底里。妳要走，媽媽就要死》妳要走，就是殺了媽媽。沒有妳，媽媽就會一無所有。張家敏忙著報警，忙著爲媽媽止血，她當然知道，媽媽做的一切瘋狂行爲，也是爲了報復。這件事令張家敏不敢再有無謂的幻想，送媽媽到醫院，陪她療傷，以後不提離開澳門的事。回家的路上，她跟媽媽說，我不離開了，但妳要給我自由。媽媽摟著她，不斷哭。她知道，這也是報復的手段。媽媽奸計得逞，爸爸好生失望。她決定留在澳門唸大學的同一個星期，香港一份周刊刊出她爸爸跟一位超級名模在一間酒店開房的消息，周刊報導的重點是那位名模既整過容，也隆過胸。爸爸媽媽因爲家醜外傳吵得最激烈的時候，她剛開始上大學。上學第三天，張家敏遇上人生第一個追求者，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她的第一個“男朋友”，名叫李可欣，是的，那是一個女孩子。如今，張家敏無所謂相信，也無所謂不相信。她只知道，無微不至的李可欣，成績極好的李可欣，見多識廣的李可欣，交遊廣闊的李可欣，兼職是跆拳道教練的李可欣，如今已經視她爲“女朋友”。當然，在澳門，女孩子之間的這種關係是無需確認，也無需公開的。張家敏最需要的，只是愛。性需要鄭秋月來到澳門後，只有性。
  • 家鄕太窮，女孩子沒有出路，稍有姿色的女孩會跑去珠海或深圳“打工”，然後寄一大筆錢回來，同鄕當然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也不好揭穿，反正這情況很普遍，見得多了，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了。鄭秋月不只稍有姿色，她的樣貌身材，比明星更像明星。因此，十六歲那年，她就被後父強姦了。媽媽爲了生活，只當沒事發生。鄭秋月即自暴自棄，不肯上學，離家出走，結交流氓，過著放蕩的生活，偶爾因爲缺錢，她會跑到城裡陪單身的遊客睡覺，睡一次就夠一班朋友吃喝玩樂好幾天。十八歲那年，鄭秋月的一伙朋友，因爲偷竊和傷人被公安圍捕，其時她身在城內接客，跟一個台灣來的老淫蟲幹了兩次，開開心心的賺了五百元人民幣。回到朋友的家，發現所有人都不在，才知道快樂的日子一去不返，除了她之外，他們整個“集團”都被送去勞改了。鄭秋月一個人，面對好大的孤獨，突然覺得日子不可以這樣過下去。於是她找村裡去過珠海“打工”的表姐，了解到外地賺錢的詳情。表姐見她亭亭玉立，身材出眾，純情之中又有一點野性，而且過了兩年流氓的生活，應付壞人也有豐富經驗，建議她應該更有大志，不要到珠海，最好去澳門。表姐的理論很簡單：“在珠海，陪人睡覺只得三百元，陪的都是港澳來的粗人，花不起錢的窮鬼》在澳門，一個人到夜總會花費最少會花二千元，妳跟他們做愛，每次可以收一千元，有些客人贏了錢，心情好，還會給妳幾百元打賞。以妳的條件，不在澳門的夜總會當公關，絕對是浪費。”澳門如此美好，鄭秋月豈能不來。抵達澳門之後，即要跟介紹人簽合約，她要先賺夠五萬元介紹費才可以賺自己的錢。開始工作之前，經理要她付錢買了一套表面上是行政套裝，實際上設計極爲淫蕩的衣服，並且告訴她：“這就是制服，我們今個月是0L之夜，妳接客的時候要讓他們覺得妳是在辦公室的上班女郎，任他們隨意輕薄。我會不停帶妳們去見不同的客人，客人通常會選二至三個小組陪坐，陪坐的小姐有十五分鐘時間取悅客人，妳可以主動挑逗他，妳可以讓他非禮，妳的目的是在這十五分鐘之內讓客人選擇跟妳做愛，他們一般只會選一位小姐，選不上的，就要繼續到別的房間取悅其他客人。”那些客人果然都對鄭秋月及其制服深深著迷，他們喜歡伸手進入她的裙子內撫摸她的陰戶，她們也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她的奶子掏出來任意把玩。因爲樣子跟某位張姓電影明星十分相似，各路嫖客爭相傳頌她的芳名，忘了告訴大家，工作的時候，她叫做嘉嘉。嘉嘉每日要跟五個客人做愛，這已是夜總會公關的極限。按照工作規章，她要依次序爲客人洗澡、口交、按摩、做愛，遇到有特殊癖好的傢伙她甚至要吻客人的肛門，當一個進食的器官連接上一個排泄的器官，生命的荒謬，已經難以形容》除了每個月的經期，嘉嘉從來不會放假，她的生命像被下了魔咒一樣，只有停不了的性，卻沒有愛。直到她遇上大衛，一位連續嫖了她六次的“好男人”。愛迷離李可欣是個勤力的愛人。
  • 她喜歡女生，因爲她相信自己的靈魂是一名男生。張家敏不是她第一位女朋友，'在開始交往之後，她已肯定這富家女最需要的只是愛。爲了滿足張家敏需要的愛，李可欣用盡一切可以取悅女生的方法來取悅她。從一開始，她就對張家敏管接管送，形影不離，把自己的所有朋友介紹給她，擴大她的生活圈子，不再讓她感到孤單，令這朵溫室裡的小花知道世界很大，愛情很美，人生很有希望。當然，她沒有向張家敏明示這就是愛情。也許，女孩子與女孩子之間的關係，“名份”並不重要，她們追求的，是感覺。只要跟張家敏在一起，李可欣就會心跳加速，心情興奮，她很享受這種感覺。雖然此間的風氣尙未開放至讓李可欣坦白承認自己是女同性戀。然而，是否承認並不重要，對李可欣來說，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就足夠了，只要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足夠了，兩個人可以過些快快樂樂的日子就心滿意足了。後來，李可欣發現，與其說張家敏需要自己的愛，她自己其實更需要愛張家敏。她無時無刻都會想念張家敏，上課的時候，她會在筆記本上不停地寫張家敏三個字，即使在夢中，她也會不停的跟張家敏手牽手，擁抱，接吻，銷魂。張家敏十九歲生日，李可欣爲她準備了盛大的慶祝活動，整個節目的編排一氣呵成，既浪漫又隆重，既有溫情又有驚喜。當天張家敏彷彿一位小公主，她坦承自己從未試過有這麼多朋友爲她慶祝生日，可是，在切蛋糕之前，張家敏要求李可欣爲她開啓收音機，電台主持人接入聽眾Ken的電話，Ken說點唱給一位叫家敏的女孩子，祝她生日快樂。張家敏開心得瘋了，自言自語的連說了幾聲“傻瓜”。說傻瓜，誰是傻瓜？這個阿Ken到底是誰？他跟張家敏是什麼關係？李可欣最不能接受的是，當她自以爲對張家敏瞭如指掌時，竟突然發現她對這女子全然陌生。性迷離十年前跟交往八年的女友分手，徐大衛再沒有談戀愛。徐大衛本來是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對愛情專一，對工作忠誠，對未來充滿理想。但人過三十，一事無成，事業停滯不前，情人捨他而去，雖然很多人都知道他很有才華，可是沒有用，別人的認同解決不了他的寂寞，他恨這個社會，他恨所有人，當然，他最恨他自己。最容易痛恨自己的時刻，往往在夜深人靜時，他一個人，在家裡，擁抱著自己，在哭，在生氣，在想不開，他一個人，在胡思亂想，在想著離開的女友，在懷念往日情，他一個人，在抱怨，在咆哮，在哀鳴，到最後，他一個人，在自慰。
  • 之後，更大的罪惡感，使他陷入更大的不安。然後有一天，他到香港公幹，回程的時候，坐在兩個香港男人旁邊，港男A對港男B說：“我們的工作壓力這麼大，又沒有老婆，難道你沒有想過找一個女人，脫光她的衣服，盡情發洩一下嗎？難道你不覺得花錢虐待其他人，比自己爲賺錢而被人虐待更快樂嗎？”港男B說：“這種事跟陌生人做，好像不太好吧！”港男A說：“我有教你當她們是人嗎？人家是專業的，妳不去操她她們還真不舒服呢！放開你那無聊的道德包袱吧，稍後到了澳門，我安排幾個美少女脫光衣服來挑逗你，且看你還講不講道德，有沒有廉恥！”因爲這段對話，徐大衛受不住誘惑。他暗暗跟著那兩個港男，鬼祟進入一家夜總會，遇上嘉嘉，驚爲天人，一見鍾情。穿上0L制服的嘉嘉，既純情又野性，而且可以隨意非禮，任意玩弄，千依百順。那天以後，徐大衛完全陷入對嘉嘉的迷戀中，連續六個星期六，他都來找嘉嘉，不需談情，直接做愛。做愛的次數多了，漸漸成了習慣，產生感情。第七次找嘉嘉時，她跟他說：“下星期六，是我十九歲生日。你有沒有時間見見我？”“我來爲你慶祝。”“我不想在這裡跟你見面。十九歲生日，我不做生意。”“妳到時會請假嗎？”“嗯，你可以來我的宿舍爲我慶祝，就在附近。”“我一定會來。”“我喜歡你。”“我也是。”“騙人，你只喜歡跟我做愛。”“我只跟妳一個人做。”“討厭！”先有愛，才有性。抑或是，先有性，才有愛。爲了這個問題，徐大衛思考了整整一個星期，越想越迷離。愛濫交“女孩子就是蠢，越漂亮，身材越好的女孩子，越蠢。”Ken這樣想著時，剛剛掛斷了電話，電台節目主持人正在播放他點唱的情歌，身在生日派對的張家敏正爲此而瘋狂。“不出三分鐘，她就會打電話給我。”Ken冷冷地對他的好友們說：“這類家境富裕的女孩子有時真是傻得可愛。我想她一定是處女。”一班朋友哈哈大笑，他們常常會在這間酒吧談些無聊的事。話題總離不開女孩子。
  • 果然，不出三分鐘，Ken的電話響起，他馬上換上另一種聲調，開始跟那名叫家敏的女孩子溫柔地談情。朋友們都知道，Ken是一名雙面人，在師長面前，他品學兼優，文靜勤奮，在女孩子面前，他口甜舌滑，永遠有辦法跟漂亮的女孩子搭上。可是，從來沒有女孩子可以跟他談情超過一個月。此外，朋友們對於Ken堅持了多年的“處女理論”也佩服得五體投地。“避孕套是全世界最可怕的發明，它令人與人之間產生隔膜和不信任。我當然也擔心性病傳染，但我從來不用避孕套，我只是嚴格選擇跟處女發生關係。這樣的性生活有品質的保證，也有衛生的保證，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要求，在這方面，我不斷超越自己。當然，不停發現處女和啓蒙她們享受性生活也是重要的，到了某一天，我發現市面上很多男人的女友的第一次都是獻了給我時，我完全明白自己爲何總是充滿自信，高人一等》”幾乎每個跟Ken談及女孩子的人，都會聽過他這套奇怪的“理論”。但真正認識Ken的朋友都知道，他不是隨便說說的，多年來他一直身體力行這件事。有人說Ken在初中時代被一位年長三歲的女學長玩弄過之後，便無法再專一於愛情。也有人說Ken天生異稟，性能力驚人，幾乎每晚都要跟女孩子親近。有些朋友暗地裡同情Ken的心理變態，有人曾經問過他：“這樣子濫交，難道你不累嗎？”他總是嘻皮笑臉的說：“這問題很多人問過我，我的回答是：你們這樣子專一，難道不覺得累嗎？”名叫家敏的女孩當然不知道Ken是濫交狂熱分子，十九歲生日當天，Ken正式把她釣上手，她把一大班爲她慶祝的朋友甩掉了，急於把第一次獻給Ken。那天之後Ken對朋友們說：“這樣的貨色可遇而不可求，我有時真以爲自己在跟那姓張的電影明星搞上呢，這個家敏値得讓我專一三個星期。”在這三個星期之內，張家敏用最快的速度投入這段初戀之中，畢竟，一個實實在在的男人，跟代替品李可欣有很大的不同。有了跟Ken交往的經驗，她終於明白什麼是愛情。性濫交“生日應該開開心心，哭什麼？”面對切完生日蛋糕即泣不成聲的嘉嘉，徐大衛真的不知所措。“這十九年來，我未吃過生日蛋糕。”“這怎麼可能，妳騙我！”“我爲什麼要騙你，我的家太窮，孩子生日根本不是一件値得慶祝的事。”“不要想這些令你哭的事，想想快樂的事吧！”“那麼你就是逼我想著你了，你來跟我慶祝生日，我好快樂。”“妳真的不可以離開這間宿舍嗎？”“不可以的，今天我騙公司說自己生病才不用上班，我們這些小姐都欠了公司一大筆介紹費，在未賺夠那筆錢之前，我們是沒有自由的。如果在街上遇見公司的主管，他們會向我罰款，那樣我又要白接幾個客人了。”
  • “妳一共欠他們多少錢？”“本來只是五萬元介紹費，可是上個月我弟弟在家鄕遇上交通意外，我又向公司借了五萬元，嗯，不要提這些了。”“如果，如果妳有需要，我可以，我可以幫妳還了這些債務。”“你別信口開河，你跟我非親非故，我憑什麼要你幫我還債。”“就憑妳上次說，妳喜歡我。其實，我也很喜歡妳，我是認真的。”“我不相信你，你跟多少女孩子說過這樣的話。”“兩個，只有兩個，就是妳和我以前的女朋友。”“你以前的女朋友，她在哪裡？”“她走了，我再也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是她拋棄你的？”徐大衛點點頭。鄭秋月二話不說把他擁入懷中，他們兩個人，狂熱地擁吻，他們兩個人，脫光了彼此的衣服，他們兩個人，第一次在妓院以外的地方做愛，他們兩個，在這一刻，都不像人，更像野獸。兩個星期之前，跟鄭秋月住同一間宿舍的女公關小紅帶了一個恩客回宿舍，她說那傢伙嫖了她四次肯定是愛上她，她決定編一個故事騙這個癡情漢子，那傢伙被貌似章姓電影明星的她迷得神魂顛倒，毫不猶豫就奉上八萬現金》小紅說：“吃我們這行飯，光會濫交是沒有用的，找到真愛才是無價。妳計算一下，我們要被多少個賤人操才賺到八萬大元？”聰明的秋月，馬上明白自己的“身價”，同時開始把握自己的愛情。愛失控愛情的限期，只有三星期。Ken跟任何女孩子分手都只有一個理由，他會跟對方說：“我發現我們是合不來的》”他對張家敏也不會例外。這一晚，他選擇跟張家敏在大學演奏廳聽完一場音樂會之後才提出分手，純粹是因爲他近日暗中追求一名時裝店售貨員，預料明曰可以跟對方上床了。他正爲自己在時間掌握上的恰到好處而沾沾自喜。一如他所料，張家敏會哭，會說自己可以遷就他，會保證自己可以照他的意思改善。可是他又照例會對對方說：“趁大家還未到討厭對方的地步，爲彼此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不是更好嗎？”當然，張家敏仍然對他苦苦哀求，這也是他見慣了的場面。通常，他會任由對方發洩一段時間，等她冷靜下來再露出生氣的樣子，理直氣壯的把對方趕走。他只是料不到張家敏會哭哭啼啼追著他，雖然他已經越走越快，不經不覺的來到學校的後山，但他想不到對方不但能追得上他，還會跪在地上抱著他的大腿不讓他離去。“妳放手吧！這樣做太不理智，讓其他人看到對大家都不好。前面有個人在看著我們，快放手呀！不要這樣好不好？前面那個人走過來了，可能是護衛員啊，妳冷靜點，放手吧！”
  • 前面那個人，手持木棍。Ken根本無法看淸楚他的臉，只見對方一步一步逼近，然後迎面打他一棍，可是，這一記令他倒在地上的重擊，只是整晚虐待的開始。Ken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那個人用棍不停打他，無論他如何努力掙扎希望爬起來，對方都有辦法把他打下去，他隱約見到張家敏曾經阻止那個人，並且大叫：“欣，停手。不要打了》”可是對方顯然殺得性起，反手一棍就把張家敏打得飛向草叢之外》然後對方集中用木棍打他的生殖器，即使血肉模糊，變成肉醬，也不肯停手。他當然無法知道這個來歷不明的阿欣將會如何處理早已被一棍打死的張家敏。性失控爲了報答徐大衛慷慨送出十萬大元，秋月使出渾身解數，當然包括用自己的舌頭吻他的肛門，此舉令徐大衛感激得差點哭出來，她後來告訴他說：“這是只有你可以享受的服務。”徐大衛簡直愛死了她。他答應到了星期一，馬上到銀行提取十萬元送來給她。她問徐大衛：“你會不會介意我跟很多人有過關係？”.他說：“這是妳的工作，我不會介意。當然，如果妳不想再做，我也一定支持。”離開宿舍的時候，徐大衛依依不捨的在大門外跟鄭秋月情深擁吻。突然，徐大衛被人硬生生拉開，推倒在地上，五個彪形大漢不知從什麼地方跑出來》其中一人指著徐大衛說："走，馬上離開。”徐大衛站起來，正想跟對方理論，拯救情人秋月，其中一名大漢摑了他一巴掌，道：“這婆媳騙了我們大哥八萬元，還四處向人說我大哥是笨蛋，江湖事江湖了，識趣點馬上給我滾。”秋月說她沒有騙人，“不是我，那是另一個女孩子，我從來不會向男人要錢。”那大漢馬上打了她一拳，他說：“大哥說妳像張姓女明星，妳的樣子就是最好記認，我們怎可能認錯！”之後，大漢把秋月拉入屋中。天知道那些大漢會用什麼手段教訓她！本來，徐大衛可以阻止那班人，至少他可以報警，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淸醒過來了，這個世界根本他媽的沒有所謂愛情，當一個女人把所有尊嚴都出賣掉，他媽的這豈能算是一個人呢！於是，他一個人，黯然離開那個傷心的地方。新聞背後下午的報館，實習記者桌子上還放著關於女大學生和夜總會女公關被殺的報紙，昨晚她跟編輯的辯論引起了整個採訪部的注意，連採訪主任也要找她談話。“小朋友，妳是不是很想追查前日那宗夜總會女公關被殺的案件？”採訪主任問道。“其實我不是特別想追查這件事，我只是不明白爲什麼同類型的案件會用完全不同的手法報導。”
  • “可能妳也不知道，女學生那則消息是昨晚跟妳的導師徐大衛編輯處理的，昨晚妳下班後我也跟他詳細談過，他說是基於市場的考慮才放大處理那新聞。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好像不太喜歡處理那則女公關被殺案。”採訪主任拿起刊有鄭姓女公關被殺消息的報紙再作硏究。實習記者說：“也許讀者真的會對這類消息反感吧！徐編輯不花太多篇幅報導這種新聞，一定有他的用意。我不希望大學生的新聞被放大，也總有我的理由。我想，即使大家立場不同，其實也是沒有衝突的。”"李可欣，妳倒會維護妳的師父，我知道妳是跆拳道高手，有沒有膽量跟我一起到那間女公關宿舍看看，在周邊做些採訪，我希望按照妳昨天的想法，寫一篇能引起讀者關注性工作者問題的報導。”“好，我們馬上出發吧！”
  • 呂志鵬詩四首呂志鵬小城詩人既換不了財富又不能改良世界甚至無法接觸到任何喝采聲安哥聲咒罵聲詩稿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煲底的溫度以及摺成紙機後飛翔的弧度那到底怎樣才可成爲一個合資格的小城詩人？前輩們說：“一字既之曰‘小’”小？何如？小到任何人都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包括你自己16
  • 我們大概被佔領了沒有衝鋒槍沒有原子彈但卻最快地侵入我們神聖的領地五步一哨十步一崗電視台A說：“我們的國防措施實在無法防禦，人家有完美的作戰策略”電視台B說：“我們應該好好地迎接新主子的來臨”只剩下我們這些手無搏雞之力的文人用叫罵戰至最後一刻直至再無力說出當年美軍向日兒童派朱古力的故事雖然我們沒有流血但我們的心靈絕對已經流亡據說佔領區內已成爲戰國時代包括：“中原地產、美聯物業、0K、7-11……”
  • 我和女朋友的同居時代我們或許再無暇聆聽竹的悄語我們也許不會再記起雨夜飄絲的口音我們亦可能再不會再酣醉於小詩的甜蜜中曰子已把詩意拉得很遠卻把生活拉得太近現在只剩下潔白蔚房中一雙帶魚腥的手和印有鹽花的圍裙依偎在寧謐間常常會被沉澱油污的抹布驚醒飛出一隻隻平凡俗物中的鳥然後成爲嘮叨的飛行線但在形而下的歌曲中我會依舊找尋從前黎明托起的一襲斑斕羽毛或許
  • 將來洗衣機會有尿布的出現陽台亦可能會堆上更加無聊的雜物但我總會記起—雙閃亮我雙眼的眼睛等門儘管是一種成熟的戀愛形態而我總會帶上你最喜愛食的芋絲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我愛著那些我不認識的人我虔誠地愛著那些我一生都不會認識的人在沒有任何瓜葛下他們表現了善良、和藹、睿智、沉實、美好……在他們身上我確實嗅出一種人類獨有的愛的味道
  • 劉建明詩三首劉建明罪澳門，老實說，今早進餐時看見你餓成那個樣子，並不是自己不想吃，而是心疼你的過去太複雜，可能再也難以用夢割開牛排與死。所以鴿子用糞告知我要簡單地走過大三巴的門口，當然也脫光了青春。（你真好色!）請你不要給我太多歷史的垂液與折騰，本人只想簡單地被消化，成爲浩瀚的金色沙海一份子。澳門，身體還好嗎？我指，那嬌嫩的胴體，你認爲還可以吃走多少無知？
  • 那天，突出的頭們打算用沙淋浴這片沙漠，我覺得，何苦不能爲了更壯麗的埋葬而買鑽戒？我女朋友希望在粗糖的洗滌過後，每顆窮奢都能戴罪立功。她更每天坐在風已擋的後座提及是日凌晨可否長眠；抑或與我去戲院去名品店，再回家爽快地幹一場？煉獄之城啊，遺產最近湊夠了，足以挽留永恆的綠洲，於是舉杯而賀，在場的無不因雜種之再次肯定而捧腹大笑，且笑得面不轉色。哪裏有罪？當我寫完這篇冤訴，他們全都無罪釋放，並在明朝起程天國。
  • 修長那修長的手指，延伸一排生鏽的結它弦，不斷的勾奏出陳年乏味的愛那修長的手指靈活、有力，可惜，已逐一扭斷露台有橙色午後的小凳，倒影修長。一味坐著彈的人啊，似乎已不再是那個早晨的方向。但那自門外廷入的倒影，那延伸不斷的愛，修長。
  • 愚人碼頭看那一行人很自由，其實是在不自覺地上演又一場逗我們澳門人開心的臨時劇。某個哲學家說過：你能看到多少就是多少。於是他們的確看到城樓、火山、布達拉宮、鬥獸場，而且就這麼多了。可能我忘了介紹：火山底下有個購物商場，因爲裏面賣的東西貴到你情願被岩漿燒死。所以他們會說甚麼火山裏的繁華，虛無飄渺的，不知所謂……他們總不會氣憤到認爲松山才是真正的死火山吧？我望著那班像伙微微傻笑，卻發現一個女兒手握欄杆也在對我微笑，我打著玩問她：“妳是不是笨到失去知覺了？”她沒應，又問：“還來嗎？”她也沒應，這時那個老爸氣粗粗地走來了，抓起小手一下子扯到她脫臼。
  • 疑問劉潔娜在黑沉的地平線上，一大群的黑影在移動，我走到了世界的盡頭，瑟縮在最後的角落顫抖，口角噴出陣陣白煙，我知道，我已失去了所有反擊的力量，連最後掙脫的力氣也無法使出。可是，是甚麼讓我繼續堅持下去的呢？我還可走多遠的路呢？可還有路給我走嗎？我想我的腦袋給凍住了，這些可是無法得出答案的。仰望?天空的角落，並沒有答案從天而降。在無盡的海岸線上，一陣陣淸涼的風吹過，我走在世界的中心，在舞台的中央跳起了華爾茲，
  • 翩翩起舞並非是我自個兒的興趣，我知道’缺少了一個人的痛苦，可我還得要生存下去。可是，是甚麼讓我繼續堅持下去的呢？我還可跳多久的舞呢？可還有音樂伴奏嗎？我想我的腦袋給轉昏了，這些可是無法得出答案的。仰望?天空的角落，並沒有答案從天而降。在海角的天涯路上，天空的雨，飄下、降下、墜下、刮下。我走在天涯與海角之間，留神地欣賞著美麗的景色，卻仍像走馬看花。我知道，風雨並未能阻止我，風景並沒有辜負我，可我卻仍負了他。可是這一刻的風景還能存在多久呢？二零零六年六月三日下午三時四十五分十六秒，我們能看到同樣的風景嗎？還是我們永遠也無法看到同樣的天空？我想，我的腦袋給刮傷了，這些可是無法得出答案的。仰望著天空的角落，並沒有答案從天而降。天空飄起了片片雪花，雪花降到大地的胸膛上，躺下、溶化。我在風雪中等待著答案的飄下，天明，雪水裏，並沒有答案走過的痕跡。
  • 這一次，我一個人來到這裡(爛鬼樓黑膠碟版）（外一首）關曉泉塵土封蓋筆記本紙頁被衣魚咬得破破淡藍墨水褪著色寫下我們同步爛鬼樓的故事走不完，無盡的石仔路拖著乏力雙眼在彩虹邊的雜貨店停下拿取石英製的印章妳不知道那片煮得軟軟的牛雜滲透我軟軟的愛…愛…愛意我折返在粥檔兩端（唧唧）多情的雨點連同灰燼和胡椒粉…分…分(失聲）灑落傷口煙火通明的晚夜紅遍雲與天空一張黑膠片只記錄妳二十分鐘完美的聲線這一次我一個人…(沙沙）一個人……一個人來到這裡(跳碟)這一次…這一次…這一次我也一個人回去
  • 在盛夏，找住片屬於冬季的梅花來到記憶盡頭我掏出一枚硬幣將甜蜜的表情停留在二百四十個小時裏妳是剎那閃耀的火花正如旱天一場春雨灑向寸草不生的地面彌補龜裂的呼吸獨自的國度下我非常幸福口含使方糖溶化的咖啡吐出淡淡的雪茄煙霞我就對著這面鏡子將感情一再梳洗此刻沒有遺憾與遺言喜歡妳的雙手喜歡妳的彩唇和那道不打節扣半累的眼神多想再次找住白雲乘風吹向彼岸播放重聚與別離最後一場愛的影畫梅花散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 不忘的時刻黃燕燕1、鄉間的稻田“那飽滿的稻穗，幸福了這個季節。”——周傑倫《七里香》每天淸晨，我騎著自行車一出家門，闖進眼簾的就是一片金黃。太陽剛從山的那頭晃悠著蕩上來，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輕柔地籠罩著大地。稻田的麥黃色與陽光的金色，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純金光芒，折射在臉上時，可以聞到淸新的稻香感受到濕潤的溫暖。淸晨的風很輕很柔，拂在肌膚上，連呼吸都很香甜。我騎著車沿著稻田鋪展開的方向走，笑容一直蕩漾在嘴角。總是認爲，能在鄕下長大的孩子是幸福的，因爲四季的變化可以印證成長的痕跡。這樣的孩子懂得珍惜自然，有一顆感恩的心。在那一段爲了學業掙扎著奮鬥的日子裏，能給我勇氣繼續支撐下去的，就是這片稻田。這樣的稻田，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淸風，總是可以給人以希望。也就是這樣的一片稻田，即使是已離開故鄕多年的我，也一直對它魂牽夢縈。二、那時的月亮“愛你，你輕聲說，我低下頭聞到一陣芬芳。”—劉若英《後來》初三畢業那年的那個晚上，他站在我家樓下的梧桐樹下。剛下過雨，晚風混著泥土的草腥味，朝向北方輕輕吹拂著。梧桐
  • —樹葉落滿一地。他穿著白色襯衫，左手背著單肩包，右腳在地上無規則地打著圈圈。脫下平時穿慣的校服，換上一條藍色的鑲有蕾絲花邊的連衣裙，我跑下了樓。以爲下過雨看不到月亮，可是，當我抬頭仰望天空時，竟然出奇地看到一個如圓盤般散發著溫柔光暈的月亮。我一直記得那晚的那個月亮，以及他低頭輕聲對我說的，一起走吧？我望著他，微笑。梧桐樹葉上的水滴落滿了我們的雙肩。多年後的一個晚上，我一個人漫步在海邊。也剛下過雨，抬頭也出奇地看到一輪明亮的月亮懸掛在天際。我一愣，突然間好像想到了什麼。只是，那時的梧桐樹已不復存在，那時低頭輕聲對我說我們一起走的那個男生也已消失多年。而我，現在的我，也只是記得那時的月亮是如何的大和圓，又是如何的可望而不可及。那時的我們，是那麼的年輕。三、夢想“最初的夢想，緊握在手上，最想要去的地方，怎能在半路就返航，最初的夢想，絕對會到達，實現了整個渴望，才能夠算到過了天堂。”范瑋琪《最初的夢想》日子走到這裏，剩下的也只是凌遲。所有的人都早早地離開，只剩下幾個人，仍然在原地掙扎。我左手撐著額頭，右手翻著歷史書，思考著要從幾方面去評價一個君王的功過。空調聲呼呼地在教室裏低旋著，在這個本該不會煩躁的季節，我的心情卻變得異常的煩躁。我推開教室的門，想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然後，我看到了REX。REX是理科生，因爲聯考的同學不多，所以學校就把文科班和理科班的同學安排在一個班自習。走廊寬有兩米多，他背對著我，坐在靠圍欄的地方低著頭，安靜地看著手上的教科書。圍欄外種著一排至今我仍不知道名字的紅色花朵，三瓣花片，黃色花蕾，有風吹過時，便朝向同一個方向輕輕擺動。春天的陽光不猛烈，照在臉上，有毛茸茸的熱度》走廊裏沒有人，只有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下來的叮冬聲》我出神地看著他背影。那個星期日早晨，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寫作業。大部分同學都是住宿的，所以一放假就都回家去。整個教室，整個校園，都很安靜。我起身要去買水喝，走到教室門口時，看到了小靜。小靜背對著我坐在走廊裏畫著素描。那時剛剛好是春天，陽光的溫度也剛剛好，風也剛剛好可以拂動眼前高大的柳樹枝條，不遠處的實
  • 驗樓也剛剛好適合她畫畫的角度。一切都剛剛好。我安靜地站在她背後，看她用最簡單的線條勾勒出最唯美的悸動，心裏變得很溫暖。REX說他要考上中山大學，小靜說她要考上北京藝術學院。他們都很努力地爲自己的夢想奮鬥。看著他們的背影，我突然很感動，雖然到最後很多人都陸續離開，雖然只能自己給自己打氣加油，可是他們從不放棄。他們那麼淸楚地知道夢想握在手裏的重量，並且相信總有一天一定可以開出最絢麗的花。後記：我們總是忘記的太多，記得的太少。我多麼想，用我這幼稚不成熟的筆記下那些曾經感動過的、現在正在感動的、以後將感動的人或著事。哪怕只能記下一點點，我也心懷感恩》
  • 用小說撫摸澳門的寂然—談寂然小說的城市書寫李展鹂城市與文學，本就有著千頭萬緒的關係。“文明”（civilization)—字來自拉丁文civis，即“住在城市的個人”，所以，文明其實就等如城市，城市人的生活型態，也就是文明的代表。城市，已成爲現代社會文化的代名詞。歷來，很多重要的作家與導演，都選擇了書寫城市去表現人類的生活、思想、情感。狄更斯筆下的倫敦，巴爾札克筆下的巴黎，張愛玲筆下的上海，伍迪艾倫鏡頭下的紐約，都使“城市文學”及“城市電影”成爲重要的藝術表現類型。王德威在《小說中國》中曾提及小說作爲一種虛構敘事如何建構國族的圖像：“小說之類的虛構模式，往往是我們想像、敘述『中國』的開端。”他指出，就國家的性格塑造、歷史的編纂而言，“我們不能不說敘述的必要、想像的必要、小說（虛構！）的必要。”這種帶有新歷史主義味道、把虛構文本看成政治歷史書寫的的閱讀方式，既可探討國族的形象形成，也可用作分析城市的書寫，另一位學者趙稀方就用了王德威的方式寫成了他的《小說香港》》那麼，澳門又有沒有富代表性的城市文本？澳門的小說作者如何書寫澳門？《撫摸》的澳門代言人寂然於九十年代開始小說創作，是爲澳門年輕一代的代表性作家。他的作品富實驗性，嘗試創新小說的敘事方式，因此，早有論者分析其作品的技法。然而，作爲一個本土作者，寂然又如何書寫他眼中的澳門？他的小說用了何種角度觀看澳門，又如何折射了澳門文化？本文以《撫摸》作對象，從“城市書寫”的角度談寂然小說。
  • 《撫摸》敘述青梅竹馬的愛侶周俊穎及馬少芬的感情陷入危機，而周的同事Andy趁機介入，與馬打得火熱，然而，他真正喜歡的人卻是周，後來，他更向周進行性侵犯。在一次意外中，Andy成了殘障人士，並認識了警員阿傑，而失意中的周則認識了酒吧女老闆安安。這幾個人物與寂然小說中的澳門有何關係？硏究人物塑造是討論小說中的城市書寫的其中一個重要切入點，在不少中外作品中，人物都被用作爲某種城市性格及文化的代言人；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中的主角黃得雲，《胭脂扣》中的主角如花，都寄託了某種富代表性的香港意識，這些作品甚至引來不少伸延的硏究，討論妓女這種人物如何一再成爲香港的城市象徵。另外，其實寂然的另一部作品《月黑風高》，亦明顯地用了警員阿傑一角書寫了屬於澳門的獨特人物與民風。因此，用人物塑造這個角度重新閱讀《撫摸》無疑是甚有價値的。《撫摸》中的人物可分爲幾類：第一種是心理變態加犯罪者（Andy)；第二種是純粹的好人（安安）：第三種佔最多數的，就是一些有那麼一點複雜的好人：周俊穎（他寫的作品有暴戾傾向）、傑（曾在辦案時錯手殺人，人稱殺人王）、馬少芬(曾經的叛徒少女）。這其中，第一類及第三類在小說中是較爲重要的，佔的篇幅亦較多。而他們幾個人的“撫摸”，亦可以此分類：Andy的撫摸最終發展成暴力，周及馬的撫摸則摻雜著惡作劇、真情與情感的危機，安安的撫摸則是最安全的。有了以上幾種人格（以及其撫摸）的類型，寂然進行了一次饒富趣味的形式實驗，他幾乎在每一章嘗試模仿一種類型電影或小說。例如，“撫”（第一章）的校園愛情，與不少日本青春愛情片非常近似；再來的“懸盪”（第二章）是通俗三角戀，一如最常見的通俗港劇；接著的“親愛的”（第三章）及“分手吧”（第四章）前半部的心理驚慄類型，頗有黑色電影的風格。因此，這小說的敘述的過程充滿趣味；這種趣味來自小說敘事風格的轉換，而不同的敘事筆法巧妙地帶來的是劇情的變化與驚奇。寂然的小說給人一種閱讀的愉悅，這是一種介於傳統的元素與創新的敘事之間的愉悅。如黃文輝在其文學評論集《字裡行間》所言，把寂然的小說納入後現代語境的討論是必要的；《撫摸》一方面強調敘事上的“割裂”與“拼湊”，對傳統敘事模式進行顛覆，另一方面又藉由遊戲感與通俗味道去拒絕“宏大敘事”。這種在類型中遊走的愉悅感，充分表現作者對於流行影視文化的瞭如指掌。《撫摸》的敘事方式亦令人想起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兩者同樣刻意在敘事過程中轉換類型，在遊戲感之中探討小說的本質，而寂然更在其敘事中摻雜了他對澳門的書寫。把他逐走，澳門就夭下太平？從角色的設置到敘事的方式，《撫摸》曲折地呈現了澳門的城市特質。首先，小說的大綱可以歸納爲“一對平常的愛侶被一個變態男人侵擾他們的生活的故事”。周及馬這對尋常的愛侶，頗能代表一種澳門人的典型：如前文所述，他們雖然有那麼一點潛在的壞，但他們本性是善的，他們的工作是平凡的，他們的生活也本是平淡的。再看小說所設定的重要空間一一學校，更突出了這對愛侶的“乖乖牌”形象。周與馬代表了澳門的形象：較純樸的、較良善的、過著平淡生活的一一雖然，他們內裡藏著一點複雜一點陰暗。且看小說對周的描寫：“周俊穎就是有這種壓場的本領，你稱讚他也好，你批評他也好，他都能不慍不火，不卑不亢。”（68頁）這種人物對澳門人來說不是最熟悉不過嗎？
  • 至於Andy則從頭到尾是一個外人，對周及馬來說，他是個第三者，對於學校這空間來說，他是個危險的異類，甚至對於整個澳門來說，他也似乎是一個局外人，因此他最後只好遠走美國。他打破周與馬的平靜生活，他把這些典型澳門人的犯罪欲望挑起，但他卻不像屬於這個城市，這個城市最後亦容不下他。“你別再搞我了”（134頁），小說中的“好人”周如此厲聲喝罵“壞人”Andy，彷彿只要他不“搞”他，他的生活就一定平靜快樂。小說的結局是：有一點壞的好人（周、馬及傑）及純粹的好人（安安）都找到情感歸宿，留在澳門；而“壞人”Andy則遠赴紐約，過著看來很墮落的生活。小說結尾，在Andy被“逐出”澳門之後，這小城又彷彿重獲寧靜，兩對男女分別找到情感歸宿。如果由撫摸引起有關的人性與情感是複雜的，有好有壞的，那麼，好的大部分都歸於周、馬及安安等人，而負面的則都因Andy而起，把他逐走，澳門便天下太平。雖然很多澳門人都潛藏陰暗面，但至少不會浮出水面，大家也就能相安無事地活下去。把這種書寫與澳門古往今來的“和諧小城”形象一起思考，甚有意思；相較於鄰近地區，這是一個從抗日戰爭到國共內戰到文革都不受嚴重侵擾的小城，就是其殖民歷史都被書寫成“非暴力”的佔領。它明明處於動盪亂世，它卻又是相對平靜：可它的平靜又潛藏了不安。《撫摸》寫於2000年，其時澳門的黑幫仇殺案剛剛平靜下來，這亦爲小說中的平靜與混亂的張力提供另一個背景。今天回看這部小說，就似乎更富趣味一一如果我們大膽一點作比喻，嘗試把英俊的Andy解讀成了外來者（例如有著華麗外表、但有侵略性的外資？），把周及馬看成是無辜地被打擾生活的本土澳門人。至於這幾年來澳門人在享受經濟成果時，同時對外資及自由行抱有的微妙排外情緒，不正是跟小說中的處境有那麼一點隱約的雷同？另外，小說的敘事手法亦跟這個城市在媒體上的模糊形象有關。澳門沒有自身的影視流行文化，也沒有自身的文學傳統，因此，寂然借鑒美國、日本、香港的影視作品的敘事模式就有更深一層的意義：澳門的個性必須要靠外來的文本典範來建立。看看其他城市的書寫：紐約令人想起活地阿倫的中產階級的世界，台北令人想起楊德昌電影的冷冰與失序，香港令人想起王家衛電影的失落與漂流，然而，澳門的形象卻幾乎是空白的，澳門人的形象也就因此而顯得非常模糊》在這樣的背景下，不論有心還是無意，寂然要書寫澳門，靠的是借來的形式》而的確，澳門就是如此混合著香港、日本、美國等各地的文化：澳門的獨特，就是來自其混雜性。如此說來，寂然的書寫城市的方式，表面上是他個人的偶然的選擇，但在骨子裡卻有可能是澳門人集體的必然的選擇。高地烏街的雨水與血腥雖然借的是別人的方式，但寂然書寫澳門仍有其獨特筆觸。小說中發生血案的那一夜，在下雨天的高地烏街，雨水與血液一起滴在那位警察的身上。就這一小節，寂然把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文藝化”了，而且非常富電影感，非常有感染力。那是一個在平靜中有血案的澳門，一個在雨點中摻了血腥的澳門。這個形象，來自作者對這個城市的陰暗面的展現。這樣的書寫，建構的是一種文化的想像，它對一個城市形象的建立非常重要。如果不是張愛玲等作者，誰又會對上海的弄堂充滿遐想？如果沒有老舍，誰又會對北京的茶館如此神往？寂然以他獨有的方式書寫澳門，這種方式一方面帶來閱讀趣味，但另一方面則帶來限制，Andy這角色就是一例。以小說電影中的同性戀角色爲例，相關硏究早有定論，直至九十年代中期的荷里活片的同性戀角色只有兩種：一是引人發笑，一
  • 是變態殺手，那是出於社會對同性戀的排斥與恐懼》有點遺憾地，《撫摸》似乎類似於後者。小說似乎沒有給Andy適當的同情關懷，他的功能也就是一個擾亂“正常人”生活的“不正常人”。由於寂然用的是類型片敘事，有關Andy的段落是以心理驚慄片爲借鏡，而這類電影多只渲染變態及犯罪帶來的恐怖感，較難容下對弱勢的關懷。當寂然借用了這種敘事，一方面挪用了其刺激感與愉悅感，但另一方面卻也似複製了這種敘事方式的限制。同理，周及馬等“帶一點壞的好人”在類型電影的敘事手法下，人物的立體感亦受到局限。然而，這並不是寂然的個人問題，就如其他很多的後現代風格藝術，它們既拒絕了“深度”，有時也就失落了某種可供玩味的複雜性。不過，還好的是周、馬及傑幾個角色還是保留一塊小小的陰暗心靈角落，而小說的重要場景是學校，這個本該代表權威、穩定、平靜、和諧的城市空間，亦先後遭遇到威脅—馬曾經是那裡的問題少女，周又曾在那裡遇上有犯罪傾向的Andy。至於另一個重要場景酒吧則更直接地點出了澳門人的複雜性一一“因爲這個城市實在太寂寞了，除了令自己喝醉，他們的生活，已經再泛不起任何漣漪了。”（67頁）。小說隱約書寫出這樣的城市：澳門是好的，但澳門是沉悶的：“城市與監獄，有何分別？”（88頁）這樣的角色塑造與空間書寫，呈現出這個城市潛在的危機感與複雜性，這使得小說沒有落入一種“正常/變態”、“加害/被害”“真愛/肉慾”、“和諧/危機”、“澳門/他鄕（紐約）”的截然二分。現在，小說至少留下這一點曖昧：周及傑等人某程度上是與Andy—樣的，他們潛在的壞只是沒有爆發出來。就像小說中的安安所言：“人其實沒有好壞之分，那樣的分法太簡單了，即使再簡單的人，都有其複雜的一面”（115頁）不過，這一點在小說中表達得有點隱晦，未有完全發揮，是比較可惜的。另外，小說的結尾傾向於是雨過天晴，而不是“可怕的事隨時會再發生”，這是小說的一個瑕疵。寂寞這樣撫模澳門《撫摸》是非常有趣的作品。它的趣味在於其形式實驗，在於小說借鏡了其他地方的影視本文；作者用了看來最不澳門的方式，卻又巧妙地書寫了澳門一一這就是寂然“撫摸”澳門的方式。當我們彷彿在《撫摸》中找不到澳門的時候，澳門原來就在那裡。文化硏究大師級學者霍爾（StuartHa11)曾指出文化身分的建構其實是一個永遠的“進行式”，它經常處於一種未完成的開放狀態。而《撫摸》則恰恰提供了一個頗富代表性的年輕作者的個案：年輕的一代澳門人，與流行文化非常接近，而寂然就利用了這種傾向，曲折地書寫了那一代人眼中的澳門；而澳門人的這種文化身份的建構，以及他們書寫自身城市的方式，正處於一種要依靠外來文化的未完成時期。現在的澳門已跟2000時大有不同了，而九九後澳門在不同傳媒上的曝光增加，其形像亦已有所不同，再加上這城市經濟的發展與城市景觀的劇變，勢必帶來澳門人文化身分的微妙改變。這是一個持續變化與發展的的城市認同過程，我們期待寂然的下一個作品，看看這位富才情的澳門年輕作者如何繼續書寫我們的城市》(create_adam@yahoo.com.hk)
  • 寂然對青春題材小說的突破—淺談《月黑風高》、《撫摸》、《雙十年華》何香萍寂然，澳門青年作家。他在1991年開始創作，作品有詩歌、散文、小說，但以短篇小說及雜文專欄爲主。著有個人作品專集《月黑風高》、《撫摸》，與林中英合集《一對一》、及與梁淑琪的合集《雙十年華》等》寂然的作品曾多次獲澳門文學獎項。在澳門的青春題材小說作家群中，魯茂是作品豐富的、功力深厚的、熟諳澳門世情的文壇老將；林中英是澳門土生土長的，根在澳門的中年一代作家；寂然、梁淑琪等則可算是剛冒出頭，懷抱理想，最有朝氣、最有活力，勇於創新，勇於探索的年輕一代。《白狼》、《青春快板》、《月黑風高》是老中青三代作家的青春題材小說代表作。寂然在創作青春題材小說的過程中，既有繼承又有突破。寂然的《月黑風高》與魯茂的《白狼》一樣，以無心向學的青少年誤入歧途，爲澳門黑社會罪惡勢力利用、操控、犯案爲題材，不過寂然採用現代主義意識流手法去塑造人物，去展開情節，使小說結構顛三倒四，時空交錯，吸引讀者追看故事情節的發展，引起讀者不斷思考；寂然的《撫摸》與林中英的《青春快板》亦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描寫年輕人的初戀夢與稀奇古怪的愛情故事，不過寂然的筆觸不局限在校園還伸展到澳門社會的其他階層，展現出同一屋籥下的各種人性，帶着悲憫與當下關懷，反映其存在的窘境；寂然的《月黑風高》與林中英的《青春快板》一樣，用第一人稱寫，不過寂然很講究敘事技巧，他常按故事情節發展的需要不斷轉換
  • 敘事角度，以人物的內視角傳達人物的內心世界形象。寂然曾在《月黑風高》個人專集的作者簡介中，表達自己的審美理想與創作追求：“鍾情閱讀和思考現代小說，追求澳門沒有人寫過的主題和用過的形式，傾力思考既能寄託個人理想，又可展現邊緣文化和殖民地時期特色的小說創作問題。”在《月黑風高》、《撫摸》、《雙十年華》中，顯見寂然正在苦心孤詣，不斷努力，向著理想的目標，追趕前人。在青春小說創作的繼承與發展方面，寂然表現出有以下四個方面的突破。一.人物形象上的突破《月黑風高》最早出現在與林中英的合集《一對一》中，其後在中國文聯出版的《澳門文學叢書》裏，以個人專集出版，除《月黑風高》外，還有《離》、《回力球》、《一路等候》、《吻》、《傷痕》、《香蕉斑戟的夏天》等18篇極短篇小說。(一)澳門知識分子形象寂然的《月黑風高》的人物塑造很有特色，使青春題材小說人物塑造不再局限在學生、教師、黑社會人物形象，而是有所突破。《月黑風高》寫了三個主要人物：自命不凡的作家舒飛、誤入歧途的少年阿力、奇怪的警察阿傑都是澳門小城中常見的小人物典型，寂然在展示他們那灰色的人生和陰暗的靈魂的時候，寫出了他們無奈的悲劇人生。作家舒飛，是一個典型的澳門知識分子的形象，他的遭遇既偶然又是必然的。澳門文壇一向沉寂，這兒沒有專業的作家，熱愛文學，喜愛寫作的人都是在業餘進行創作的，許多人本身已有一份擔子不輕，甚至超負荷的工作，要犠牲業餘的休息和娛樂的時間去搞創作，是十分孤獨和費勁的事，許多人都不願幹，被認爲是傻子，澳門的社會現實令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很氣餒，市面上充斥著暢銷的色情加暴力的書刊，純文學的書刊，遭受冷落，不爲時用，無人問津，像作家舒飛的內心獨白敘述那樣：“實際情形是：從來沒有人會罵我江郎才盡。”“實際情形是：我有我努力寫，他們有他們不願意讀。有時他們讀了也不願承認，好像讀了我的作品就會令他們變得平庸了，不崇高了。但我不在乎，其實我也很喜歡這樣，喜歡跟讀者們互不相干。”（《一對一》第99頁）。現實告訴作家：若在澳門進行專業寫作，根本無法維持生活，所以作家舒飛的“死”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事，讀來令人倍覺淒楚與悲涼；舒飛在被變態的阿達扼殺時，腦海裡還在不斷構思、浮現很多故事想告訴讀者，而在舒飛對面的鄰居，目睹舒飛被殺的全部過程竟不去報警，不去救援。這位鄰居“從舒飛坐在安樂椅上搖搖晃晃思考小說的內容，直至他被阿達吊起來搖搖晃晃地死去，他都看得一淸二楚》”（《一對一》第173頁）。寂然以幽默的話語揭示了商品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竟冷漠、殘酷到如此駭人的程度，實在令人不寒而慄。一位充滿理想的作家就這樣無辜地被扼殺了，多麼的不幸！多麼的可惜！舒飛死後，誰最關心他？只有他的女友沈芸，只有他的好友警察阿傑。作者以舒飛的“死”控訴了金錢至上，世風日下，道德淪亡，人性失落的社會現實，使人對作家面臨的困境進行思考。其實變態殺手阿達只是作品中一個扼殺純文學的邪惡勢力的
  • 象徵。寂然在黑色幽默的故事背後，使人深切感到：“行動起來，救救純文學！”當然，真實生活中，確是存在變態殺人狂魔，作者以超現實的手法去寫作家舒飛的“死”，亦反映著存在人性扭曲的社會現實，喚起人們對人的存在的關注。(二)罪惡少年人物形象《月黑風高》系列之二，《視死如歸》刻畫了一批澳門黑社會人物的醜惡形象，通篇群丑亂舞。主角阿力是誤入歧途的青少年的典型，也是這個社會的不幸者、受害者的典型。阿力出身於低下階層的小市民家庭，因爲誤交損友，無心向學，惹事生非，經常留級，終於離開學校，跟家人反目成仇。他跟一群黑幫少年“一起玩一起混一起被人當成跟蟑螂老鼠沒有分別的人。”從美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十分醜惡的形象：十七歲的阿力，滿口粗言穢語，在家中最愛欺負妹妹，母親視他如孩子，父親視他如廢人；他則視自己是強人，視家人如仇人。到了冬天，“羼弱的身體要穿上很多衣服，動作會變得緩慢，常常在寒風裡顫抖。”“他的鼻樑上架著副有裂痕的黑色粗框眼鏡”“阿力的頭髮已經很長很長，象個女人。有時候在街上跟阿力擦身而過，你想起蟑螂或老鼠，以及牠們的存在意義。”（《一對一》第127頁）。作者以醜陋的蟑螂、老鼠比喻阿力一類的邊緣少年，他們爲非作歹，爲害社會，人們對他們鄙棄、憎惡如屋角的蟑螂、過街的老鼠。在黑社會頭目操控下，阿力與一起長大的細毛雙雙被迫充當了殺手，每天過著不是殺人就是被人殺的膽顫心驚、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們貪生怕死，表面說視死如歸，實際上怕得要命，寂然在此表現了他們生存的窘境。在第一次執行斬殺任務時，因緊張過渡，阿力誤殺了黑幫小頭目小寶，幸虧“同行的人都被對手殺了，唯獨他保住了性命。”第二次執行任務時，就從此不歸了。先是細毛驚慌失措加上眼界不好，惶恐中竟開槍誤殺了阿力，而細毛則成了第一次開槍的警察阿傑的槍下亡魂，兩個罪惡少年從此丟掉了寶貴的花樣年華的生命，多可哀的年輕人啊！阿力、細毛的“死”，引起人們對現存社會秩序合理性的懷疑，對現存教育制度的高淘汰率的懷疑，當然，被學校摒棄的學生不一定都會加入黑幫，不一定都會成爲殺手，更不必一定要死在月黑風高之夜，但即使不死，他們的命運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在《視死如歸》這個荒誕惹笑的故事背後，我們彷彿聽到作者在嘆息他們不懂自愛與珍惜生命；悲哀他們浪擲青春；控訴畸形社會設置陷阱，荼毒青年。在這荒誕惹笑的故事背後，我們彷彿感到作者在疾呼：要關注青少年的犯罪問題！要關注青少年的健康成長！社會、家庭、學校要齊心合力，不要製造更多的“阿力”、“細毛”，不要給澳門社會添加更多的不幸！(三)澳門警察人物形象《月黑風高》系列之三，《無悔追尋》的主角是警察阿傑，這是澳門“九九”回歸前，澳葡政府的“市民公僕”的典型。他好逸惡勞，渾渾噩噩，“他踏入警界五年了”，“每天在相同的地方巡邏，在相同的地方偷懶”（《一對一》第157頁）。“從未試過有查案的念頭”，“天大的案件他也可以不當一回事，不聞不問，埋首他的書。”警察阿傑的行徑雖然荒誕，但在他的身上有不少優點，“別的警察好逸惡勞之餘，不免有點壞習慣，例如抽煙、喝酒、賭錢、嫖妓。可是，阿傑統統沒有。他唯一的興趣是讀小說。”（《一對一》第162頁）。他是“本地作者難得的知音、舒飛的朋友、癡心的讀者”，“他不相信舒飛會自殺”，獨力去追查舒飛一案，結果歪打正中，既及時救出舒飛的女友沈芸，又殺了變態狂魔阿達，爲社會除了一大害，傳爲城中佳話。可惜，經過了這麼多事，仍找不到舒飛的死因，使他感到十分遺
  • 憾。寂然在作品中用誇張的手法塑造了這個漫畫式的惹笑人物，在笑聲中讓人們看到在回歸前的澳葡政府公務員隊伍中亦不乏善良的一群，澳門回歸祖國後，特區政府只要對他們注意培訓，加強管理，這一群仍可成爲澳門的良好公僕。魯茂的《白狼》，林中英的《青春快板》皆是以學生爲主角，寂然的《月黑風高》，讓作家、警察、誤入歧途的罪惡少年輪番上場充當主角，敘述故事，展開情節，此是寂然對青春題材小說人物形象塑造的突破。二.對愛情描寫的突破寂然的個人作品專集《撫摸》，內收有中篇小說《撫摸》及短篇小說《島嶼的語言》'《她不過是我的舊朋友》、《二十歲的眼淚》、《談戀愛》、《小玲備忘錄》等。(一)寫青少年青春期的騒動《撫摸》由周俊穎與馬少芬的校園生活開始，寫年輕人經歷成長中的青春騷動，愛情煩惱，至周俊穎頓悟人生，與酒吧老闆娘鄭安安有情人終成眷屬作結，其中圍繞“撫摸”的動作展開故事，也以“撫摸”的動作結束故事。寂然寫年輕人青春期的騷動，愛情的煩惱是多角度，多方面的，表現手法各有不同，《撫摸》中的周俊穎與馬少芬的愛情，純樸真摯。周俊穎本是班中優異生，中學四年級（高中一）時，被新來的插班生馬少芬撫摸戲弄，經歷由討厭，不理睬馬少芬，到對其漸生情愫，精神困擾，學習成績受挫，到學校召開家長日那天彼此誤會冰釋，至雙方建立愛情關係，寂然把青少年青春期的騷動寫得極細緻動人，特別是周俊穎的內心活動：“即使是沒有偷看她的日子，我還是想背脊被她撫摸時的感覺，我會回憶我們相安無事的日子，也會懷念‘家長日’那天被她狠心地推開的感受。”（《撫摸》第16頁）。可惜周俊穎大學畢業後，投身教育工作，無暇顧及這段感情。現實中澳門的中學教師工作負擔沉重，周俊穎又過於投入、拼搏，忽視了馬少芬被冷落的感受，致使張偉雄有機可乘，一段純真愛情慘遭挫敗了，面對他們的悲劇，使人產生了感嘆、唏噓，扼腕痛惜的藝術激動。在《雙十年華》中，寂然寫十九歲的大學生“她”與二十歲的酒樓侍應“他”在青春騷動期的刻骨銘心愛情，卻缺乏理智選擇。“她”起初不嫌“他”卑陋淺薄，初中也讀不上；不嫌“他”懶散貪玩，工作缺乏毅力，“她”全情投入此段感情，“像每一位年輕女子一樣，對於未來，她有好多好多憧憬。在她的設想中，他將終成大器。”（《雙十年華》第9頁）。結果是“他”不求上進，最終淪落爲犯罪的流氓，“她”只好忍痛放棄這段愛情。寂然寫《女流之輩》的馬家雯與土生葡人李維斯的愛情，輕率、任性、不顧後果，付出了沉痛的代價。十七歲的馬家雯在讀高中二時，跟澳門大學預科（即高中三）學院的學生李維斯初戀，就獻出了自己的第一次，以爲李維斯會對她死心塌地，誰料竟遭拋棄，寂然寫了馬家雯在青春騷動期所遇到的愛情的苦澀，剖析其焦慮、慚疚心理活動，寫得楚楚可憐。(二)寫愛情難以言說的力量
  • 寂然的《撫摸》，寫男女之間互相吸引的原因。馬少芬撫摸周俊穎純是天真無邪的戲弄：“馬少芬同學請你不要再撫摸我的背脊了，撫得我癢癢的”（《撫摸》第4頁），他們由此引發一段純真的愛情經歷，爲日後兩人遭遇的挫折與傷痛埋下伏線。‘當然，我們當時亦無法預計這樣的一種無聊的撫摸戲弄，居然會成爲彼此生命中一組重要的回憶。如果沒有這個回憶的感受，我們日後所經歷的許多事情，恐怕要改寫和改觀”（《撫摸》第6頁）。“讓我們輕輕地按著愛人敏感的地方，用愛意去輕撫，細心感受那摩擦的力量，你會更加明白男女之間互相吸引的原因。你也許更懂得如何真心去愛一個人”（《撫摸》第22頁）。寂然以周俊穎的自，抒寫了愛情那種難以言說的愛的力量，它激勵周俊穎成爲一個寫小說的人：“終有一天，要把馬少芬和她的撫摸寫成小說，讓那奇妙的力量以文字重現”（《撫摸》第22頁）。寂然的《雙十年華》也寫了愛情難以言說的力量。一個文化水平低、學歷低，連中學初中三也無法讀得上的“他”跟一個女大學生“她”戀愛，由於“他”讀書不成，生活放縱不羈，像一匹野狼，“偶爾遇到昔日的朋友，他也會跟著大伙兒去幹點兒犯罪的勾當。高買、搶小學生的錢，甚至打劫的士司機他都幹過”（《雙十年華》第12頁）。“她”只好決絕地跟“他”分手，此後“她”交過好幾個不同類型的男朋友，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一段屬於雙十年華的痛，竟如此刻骨銘心！”（《雙十年華》第19頁）》“她”最後唯有隨便選擇一個真誠老實的男人，體面地嫁出去，但無論過了多少時日，“她”始終無法忘記“他”。寂然寫愛情、特別是寫初戀情那種刻骨銘心，難以言說的力量是十分動人的。(三)寫同性戀者的愛情訴求寂然的《撫摸》寫的是五個年輕人稀奇古怪的愛情故事，其中更有涉及同性戀者。張偉雄（ANDY)撫摸馬少芬，心懷同性戀者不可告人的“復仇”目的與鬱結，他使馬少芬墮入了一早設下的圈套，拋棄了相戀多年的初戀情人周俊穎，跟一個全不了解的充滿危機、詭計多端的ANDY同居，並漸漸明白這段愛情有多沉重：“什麼叫做愛情，一個有得必有失的過程，一次最考忍耐力的遊戲。愛情沒有可能兩全其美，任何伴侶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撫摸》第40頁）》馬少芬的一種悔悟之情，溢於言外，在平靜的語氣中顯示出思緒的變遷和深沉的感慨，可惜她再沒有勇氣再見周俊穎了。張偉雄(ANDY)撫摸周俊穎，展現同性戀者的迷狂、悲涼。寂然以張偉雄(ANDY)自白，展示其的同性戀者的痴態、狂態。他看著周俊穎痴想：“我卻默默地在你身旁雀躍著，準備著，像要迎接自己幸福生活，像要迎接自己的美滿婚姻，像一個純情少女，期待著跟愛人第一次燭光晚餐。”（《撫摸》第58頁）。他對周俊穎的身體有所行動：“一夜瘋狂”。“一室淫亂”。“撫摸你的背脊，撫摸你嫩滑的雙臂，是一次教人難以忘懷的經歷”。“你被我吻得手腳放軟，不再掙扎的一刹那，我是非常感動的，我以爲我的愛意把你征服了，我以爲你正在默許我爲你獻上我的生命，我的所有”（《撫摸》第59/60頁）。周俊穎給張偉雄的突然舉動嚇呆了，想不到身邊最好的朋友奪去了他的女友，更對他進行性侵犯，幸能在最後關頭給張偉雄機智一記反擊，重創ANDY，飛奔突圍而出，擺脫困境。今天，從科學的生理、心理角度去看同性戀者的產生及異常行爲，以“變態佬”稱之是否有不應存在的道德歧視？在日漸文明的社會，是否可以給同性戀者公
  • 開表達自己的訴求？也許社會上對同性戀者多一點理解、同情與關懷，可以改寫張偉雄的悲劇人生一一失戀、斷腳、陽痿、淪落做男妓；也可以改寫周俊穎與馬少芬分手的傷痛傷痛吧。寂然要“追求澳門沒有人寫過的主題和用過的形式”在此是作了極大膽的嘗試與突破，表現了對同性戀者的無限同情，展示了同性戀者張偉雄內心的痛苦掙扎，當張偉雄撫摸馬少芬時，他傷心的感觸：“撫摸著情人的女人，一如上戰場殺敵，一寸山河一寸血，默默地征服她，也許就是戰勝情敵的最佳方法。而這種撫摸只是復仇，不算享受。原來激情過後，偷情之後，我會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我心中的抑鬱會在頃刻之間被釋放出來，有時候我在午夜，裸體對著鏡子狂笑，怎會如此？怎會如此？我不要做變態佬，我不要……”（《撫摸》第56頁）。ANDY後來更絕望的悲嘆：“我來自一個被拒絕的國度，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一種多餘的痛苦。”（《撫摸》第134頁）。所以澳門青年文學評論者黃文輝說《撫摸》“是一次對異性戀霸權話語的控訴”。“ANDY的悲劇是同性戀在澳門街異性戀霸權社會中一闕悲涼的輓歌”。（黃文輝：“《小說寂然小說》，《撫摸》第172頁）。張偉雄（ANDY)撫摸警察阿傑，再次表現同性戀者的努力掙扎與對愛情的追求。善良、敦厚、富有同情心的警察阿傑亦不能接受ANDY的“愛”。寂然以阿傑的角度敘說故事，ANDY的同性戀舉動，使他既惶恐、抗拒又憤怒：“他吻我的臉，突然而來”。“朋友之間，親密必需劃淸界線。我用力掙開ANDY的手，不住氣喘，以及流汗”（《撫摸》第108頁）。阿傑對ANDY的態度由同情轉變爲痛恨，結果是又一次重創ANDY：“脫下他的假腳，打得他頭破血流”。不過，阿傑後來又感悔疚：“我記得的不過一則荒誕的故事，如果我真的傷害了一位同性戀的傷殘人士，那一定是我的幻覺了。只要我下定決心跟這一則幻覺分手，豐盛的人生，甜美的生活，也許依然離我不遠。”（《撫摸》第110頁）。其實，寂然在藉阿傑之口傾吐對同性戀者的同情與致歉。寂然在《撫摸》中寫了男同性戀者張偉雄(ANDY)的遭遇，在《雙十年華》的《女流之輩》也寫了女同性戀者余哲以自殘的方式對女主角馬家雯表示瘋狂愛戀：“在她雪白的玉臂上，竟然有七道鮮紅的、長長的刀痕”。“妳知道這個星期我有多想念妳嗎？我在每天最掛念妳的時候，都要用更痛的方法來麻醉自己，家雯，我對妳的愛是認真的”。（《雙十年華》第46頁）。馬家雯跟《撫摸》中的周俊穎一樣，被嚇壞了，斷然拒絕了同性戀者的異常的“愛”。但寂然安排余哲的結局比張偉雄好得多，她寫余哲後來的同性戀傾向有所改變，大學四年級時在荷蘭找到了一個荷蘭籍的丈夫，返澳門後，夫婦二人合力經營小酒吧過上美滿的家庭生活，重遇馬家雯時冰釋前嫌，友情得以再度延續。顯見寂然對同性戀者的悲憫之情，對同性戀者的存在窘境深表關注。在《雙十年華》的《假面的告白》中，寂然就籍咪咪吉傾訴心中的憤懣：“就算我們真是罪惡的，我們真是搞同性戀，但這種傾向也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誰能把我們侮辱得無地自容？”（《雙十年華》第86頁）。寂然在《月黑風高》中的極短篇《往事與目前》，亦寫了同性戀問題，寫一個男音樂教師與一個男初中學生的同性戀，男學生遭到性侵犯，十五年後男學生長大後，也變成同性戀者，提出了“誰能明白我？”的哀嘆。魯茂在《白狼》中，寫白朗與藍妮的愛情，在淒美浪漫之中，帶有江湖義氣，惺惺相識的色彩；林中英的《青春快板》寫的愛情在校園產生，也在校園結束，純潔無暇，卻不開花結果，如過眼雲煙，稍縱即逝；寂然寫年輕人的愛情，則既有校園時期的，也有到社會投身工作時期的，更寫了同性戀問題，此是對青春題材小說愛情描寫方面的又一突破。
  • 三、表現人生智慧的突破寂然透過《月黑風高》、《撫摸》、《雙十年華》、《女流之輩》等各個故事，善於抒寫人性，透悟人生。“以寂然的作風，雖無法漠視黑暗，但憤世嫉俗已經轉化成透悟人生、理解世俗，所以他不會咄咄逼人地批判、不會心口掛個勇字扮英雄、不會把自己粉飾成救世主，他只做力所能及的角色：一個冷靜的觀察者，靜靜地看，靜靜地思考，靜靜地體味出一些人生的智慧來。（廖子馨：《序言》，《撫摸》第5頁）。《撫摸》中的周俊穎撫摸鄭安安，展示出透悟人生的愛情觀》鄭安安深知周俊穎忘不了舊情人馬少芬，自己不過在扮演馬少芬，由心存介蒂、猜疑、妒忌到完全釋然，接受周俊穎的撫摸，接受周俊穎的“愛的謊言”，到深感滿足，並對愛情的理解進一步升華：“周俊穎平時是一個誠實男人……至少，他肯這樣騙我，已經非常不錯了。”“愛情在撫摸着我，我也在撫摸着愛情。”“撫摸，除了是身體的接觸，還代表了心靈上的試着了解”（《撫摸》第140/141頁）。《雙十年華》、《女流之輩》的女主角，最後都是選擇了不是自己最愛的男人嫁出去，展示出寂然那種透悟人生的愛情觀。寂然《月黑風高》的幾個極短篇，《離》'《一路等候》'《吻》、《游》、《香蕉斑戟的夏天》都是寫形形色色的現代年輕人迷離撲朔的愛情，抒寫了各式各樣的人性，其中以《離》最含蓄動人，故事的時間跨度較大，由廿世紀四十年代寫起，寫了陳光明與林晶晶，“我”與游勇兩代人的愛情故事，還寫到澳門在澳葡殖民地統治時期，我同胞被一些狐假虎威的土生葡人肆意欺凌的苦況，寂然在此表現的各種人性也是淋漓盡至的。讀寂然的青春小說，使人想起伽達謨爾的藝術真理思想，伽達謨爾認爲藝術與哲學都是一樣的，都在追求藝術真理，此種真理是關注生命、關注人的生存終極、關注生存意義和價値的一種存在真理。此種真理與人的“存在”狀態有關，通過解釋，把“存在”的遮蔽揭開，使‘存在”敞亮起來。他認爲藝術的目的是尋找真理，藝術是作者通過對世界的理解、解釋，揭開“存在”的遮蔽、然後找到存在的真理一個過程。寂然透過《撫摸》解剖各種人性，透悟人生。他藉周俊穎、馬少芬、張偉雄、阿傑、鄭安安的人生遭遇與體驗，展現對人的存在意義和價値的關注，展現對人的生存終極的關懷，展現西方“元小說”結構使人一再品味的藝術魅力，也再一次使人加深對伽達謨爾藝術真理的理解，使讀者獲得一次愉悅的審美享受。魯茂以《白狼》“獻給値得驕傲也値得警惕的年青人”（《白狼》第1頁），藉文藝創作導人向善的目的明確；林中英的《青春快板》抒寫中學生的校園生活，反映澳門社會存在的教育問題，青少年問題，爲青少年代言，促請社會齊來關注的呼聲也是鮮明的；寂然則以朦矓和隱晦的手法透過故事，引發讀者去思考，去體驗參透人生的其中玄妙與奧秘，在表現人生智慧方面，此是寂然對青春題材小說的又一突破。四•在青春題材上的藝術探索寂然的青春題材小說多運用現代主義手法進行創作，有別於魯茂的《白狼》與林中英的《青春快板》，表現出寂然在藝術探索上有新的突破。他的《月黑風高》系列，由《月黑風高》、《視死如歸》、《無悔追尋》三個故事組成，每個故事既
  • 獨立成篇，又縱橫交錯地環環相扣，相互連貫一氣，渾然一體，寂然以多變的、獨特的敘事方式，使作品呈現出有別於傳統寫實的美學風貌。<月黑風高》系列一，文本採用第一人稱“我”，一個自命不凡的作家舒飛的觀點敘說一個澳門黑社會暴力事件的故事。舒飛十分努力寫作，卻不受歡迎，不受重視。他的女友專寫愛情小說，卻比他受讀者歡迎。他在極度的精神窘境中掙扎，他不管讀者對他的冷漠，日夜苦思苦想，一心一意想編出好的故事，常常陷入迷狂妄想狀態。一個月黑風高的十二月冬夜，舒飛跟女朋友聽完演唱會，回家途中，偶然遇上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殺戮事件。他先是遇到夜歸白衣少女被變態狂魔阿達殺害，後又遇到一群黑幫少年追斬另一幫人馬。參加這次江湖仇殺行動的主角是阿力和細毛，兩個十七歲的讀書不成，誤入歧途的黑幫少年，雙雙橫死街頭，斷送了年青的寶貴生命。另一次偶然是舒飛踩中了冷血殺手阿達遺下的血手掌，此手掌是白衣少女的，阿達爲了滅口，竟把舒飛殺了，並製造了舒飛自殺的假象，瞞過了査案的司警，卻騙不倒舒飛的警察好友阿傑，他不相信爲人樂觀的舒飛死於自殺，他展開了追尋真兇的一系列行動，他起初懷疑舒飛的女友沈芸是兇手，但實際上，沈芸是變態殺人狂魔阿達日夜窺伺的獵物，結果是沈芸不相信好心的警察阿傑，反而相信了外表“慈祥”的變態殺手阿達，讓阿達入屋有機可乘，幸好給阿傑在對面天台窺見，及時開槍制止，真正兇手阿達被警察阿傑殺了。“警察阿傑連續兩次開槍殺人的事成了城中佳話。但他連開六槍只有一槍射中的事卻成了城中笑話。”（《一對一》第183頁）。三個故事中所出現的偶然事件，其發生及發展過程是近乎魔幻的、荒誕的、滑稽的、不可思議的，它在讀者面前展現了一幅噩夢般的圖畫，令人觸目驚心，難以忘懷》這種魔幻化的現實描寫，給讀者造成一種恍惚迷離的神奇效果。寂然的《月黑風高》在藝術手法上，極力打破傳統，大膽地對“元小說”這種寫作模式不停試驗。“所謂‘元小說’（Metafiction)，又譯‘後設小說’。據《後設小說》這本書介紹，後設是賦予虛構性創作的一個術語，這些創作在有自我意識地和系統地把注意力引向它作爲藝術事實的地位，以便於就虛構與現實的關係提出詢問。爲了對其自身的結構方法提出評論，這些作品不僅要檢驗敘事小說的基本結構，而且要探索文學虛構作品之外的世界所可能具有的虛構性。”（黃文輝：《小說寂然小說》，《撫摸》183頁）。寂然在《月黑風高》、《視死如歸》、《無悔追尋》三個篇目中，分別變換不同的敘述角度，造成陌生化的效果。他或透過舒飛、或透過小說的作者——名副刊作者，寫出小城中才氣橫溢的作家、黑社會幫派的罪惡少年、心地善良、行爲古怪的警察等三類人的生存困境與心態，採用“內心獨白”的手法，表現人物的內在真實與心理活動，又以時空倒錯、象徵、隱喻、夢幻的方式敘述故事，於“反常”中見正常；製造懸疑，留下許多讓讀者想象的空間，加上荒誕劇式的對話，哲理性的議論，近乎黑色幽默的反諷的語言，嘻笑怒罵不顯痕跡，使人大笑過後，心中升起一種深深的無奈感，不斷進行細細的品味，不斷反思。1990年後，澳門一方面面臨回歸祖國的後過渡期，澳葡政府在夕陽心態下，管治未盡全力，黑社會各方面勢力爭奪博彩賭場利益，江湖仇殺的暴力犯罪血案迭連發生；另一方是小城面臨信息科技，知識經濟、全球一體化、亞洲金融風暴的經濟浪潮沖擊，小城的現代都市社會迅猛發展，西方都市的流行病？寂寞、孤獨、悲觀、厭世，人的本質的異化，人性的扭曲，人性的墮落，人與人之間的冷酷的利害關係，道德淪喪……都一一出現在《月黑風高》之中，小說的故事情節彷如一幅幅圖畫，把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展現在讀者眼前。澳門市民曾經歷這個年代，“一九九六年十一、十二月這段時間，澳門的治安
  • 的確已差至無以復加的地步，一時間人心惶惶，社會動盪。”（《一對一》第102頁），每天的新聞報道，不是黑幫的江湖仇殺、開槍、追斬，就是擄人勒索，連環燒車……罪案迭連發生。澳門的旅遊事業、娛樂事業、飮食業大受打擊，夜店生意一落千丈。午夜後，小城的大街小巷，行人稀少，冷冷淸淸，如寂然所描述那樣：“說得明確點，街上根本沒有行人。”小城陷入經濟低迷的窘境中，所以《月黑風高》裡的偶然事件卻又是必然的真實的》故事中的主角：作家舒飛與少年阿力的悲劇深深地牽動著讀者的關注之心，人們不禁進行深入的思考：爲甚麼像舒飛那樣，努力寫作的善良作家，卻偏偏死於變態殺手阿達的暴力之下？爲甚麼十七歲的阿力和細毛，不在學校好好唸書，卻要去充當黑社會的殺手，葬送了大好的青春？爲甚麼有人目睹罪案發生的真相，卻不去報警？寂然藉《無悔追尋》的小說作者解釋：“在澳門，所有人都是這麼怕事啊！”“我敢擔保，假如被人殺死的人是我，目睹兇殺案過程的是舒飛，他也一樣不會把事實告訴警方。”“要死的，始終都會死啊！這個阿達如此變態，他遲早會得到報應。”（《一對一》第173頁）。當時的澳門現實就如此令人沮喪，令人憤慨，令人感到人生是多麼的無奈！作品又反映了一般的小市民心態：安份守己，獨善其身，好逸惡勞，渾渾噩噩的渡過一生，不想多惹麻煩，警察阿傑就這類人物的典型寫照。寂然煞費苦心的塑造了這個漫畫式的人物，以他的惹笑形象揶揄了澳葡政府內部一些機構的管理腐敗現象，對揭示回歸前澳門社會的陰暗面，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在《月黑風高》中，使人常常感到寂然妙語如珠：“很多時我們會被生活中種種難以抗拒的事情影響，極細微的事件也足以影響我們的情緒，影響我們的小說，何況是整個社會一片腥風血雨的黑暗日子！如此說來，我應該感謝本澳的黑社會，他們影響了我這夜的生活，讓我遇上許許多多的事。”“生活在城市裡，不是影響別人，就是被別人影響。還談什麼自我自主呢！”（《一對一》102頁）。作品展露出現代人對社會生活的急劇多變，對命運的無法主宰，對世事無常的難料，那一派無奈、困窘、掙扎之情，引起讀者強烈的共鳴。寂然的《月黑風高》，反映了澳門回歸前夕的某個社會生活側面，表現了澳門的某一特定時期的社會風貌。寂然以現代主義超現實的手法，刻劃了廿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黑社會勢力在澳門橫行一時、群丑亂舞的畸型社會現狀，讓醜惡人物擔當了小說的主角，通過揭示社會的醜惡、人性的墮落，展現了澳門人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呼喚著美好人性的回歸，從而給人美好愉悅的審美的享受，是一部不可多得、發人深省的作品。寂然在《月黑風高》中，採用的“元小說”結構，走出“情節”，以“心理一·一情緒模式”結構，編織故事，使青春題材小說給人耳目一新的印象，此是他在青春題材小說藝術探索上的一次突破。寂然的《撫摸》，再一次展現他對現代小說創作執著的審美理想的追求。他繼續嘗試對西方現代主義“元小說”理論進行探索實驗，使小說在結構上，在情節上呈現一種新穎別致的、引人深入探索的韻味。“撫摸”是整篇小說的中心關鍵詞，也是串全篇，推進情節發展的火車頭與紐帶，又是塑造各個人物形象的靈動色彩，讀者隨著寂然彩筆的輕輕流動及著意點染，進入五個都市平凡人的心靈，引發著對人生、對社會現實無盡的思考，對人的存在窘境的關注。寂然探索着用變化多端的敘事方式，以幾種不同的敘事角度，分別讓故事中人物親自登場去敘說故事，並考慮到由不同的角色（周俊穎、張偉雄、阿傑、鄭安安）介入故事時的不同深度和力度，塑造了極其鮮活而富有時代氣息的青春型藝術形象。
  • 伽達謨爾認爲藝術是一種象徵，是以一種遊戲的狀態象徵著我們存在的本來面貌。一些藝術形象把精神性的東西透視出來，實際上，通過遊戲狀態把我們存在的面目象徵性地顯示出來。寂然的《撫摸》，也許有人看成是他對小說敘事技巧的操練，也許有人認爲他是在玩文字遊戲，他甚至於以現代詩的語言入文，加強反諷的效果。《撫摸》中寫張偉雄對周俊穎進行性侵犯的情節（《撫摸》第60/61頁），就是用現代詩形式寫的，實際上寂然正是以一種遊戲象徵我們存在的窘境與本來的面貌，透過筆下鮮活的人物形象，把精神性的東西透視出來，把人的存在的窘境面目，象徵性的顯示出來。《撫摸》的讀者不難發現在我們身邊不是存在著不少的周俊穎、馬少芬、警察阿傑和鄭安安嗎？張偉雄（ANDY)之類的同性戀人物雖是少數，但我們可以無視他們存在的窘境嗎？警察阿傑則一向是寂然小說家族中被善意揶揄的澳門公務員典型。“很明顯，寂然對小說有他的野心，他正在跟隨昆德拉、卡爾維諾的步伐，企圖將小說與對生活的哲理思考結合起來”（黃文輝：《小說寂然小說》，《撫摸》第191頁）。《撫摸》確是一部趣味雋永的思考小說，同時又是一部題材新穎，注重敘事技巧，有所突破的青春題材小說，它顯示寂然在小說創作實踐方面進行的又一次新的探索，也顯現他所崇拜的大作家卡爾維諾、馬爾克斯、博爾赫斯、米蘭•昆德拉對他的作品的深遠影響，《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百年孤獨》中的哲理思想，在《撫摸》中若隱若現，使人在大笑過後，在輕盈的情節背後，深感沉重。《月黑風高》'《撫摸》、《雙十年華》皆表現出寂然在創作青春題材小說，進行藝術探索方面，不斷有所突破，成果是令人矚目的。現在，他在探索現代主義與傳統現實主義相結合的手法、他在探索創作現代小說的模式，他在不斷“追求澳門沒有人寫過的主題和用過的形式”，他正在追趕前人，他仍在不斷探索中，也在不斷努力實踐中。結語綜上所述，從魯茂的《白狼》對青春題材小說的開創，林中英《青春快板》的拓展，到寂然《月黑風高》的突破，可以看到澳門青春題材小說的發展路向，可以看到以抒寫澳門年輕人生活的青春題材小說的風貌和景觀。這些作品除了充滿青春氣息、時代氣息的風采之外，題材領域亦越來越寬廣，它們已不局限於反映澳門的中學生、大學生的校園生活；反映他們追尋理想、愛情的挫折與煩惱；更有反映青少年的內心世界，也寫到青少年的外部世界、紅塵萬丈的大千世界。此外，加入澳門青春題材小說行列的作者，亦越來越年輕，寂然、梁淑琪等亦有作品結集出版，一批年輕作者跟上來了，今天在澳門的中學、大學校園內還有一支不可忽視的、生機勃勃的校園文學後備軍，各校園報刊創作小組如雨後春筍，紛紛湧現，可見澳門文壇新苗茁壯，後繼有人，呈現欣欣向榮景象。澳門青春題材小說的藝術結構形式多樣，既有用傳統現實主義手法寫的，以故事情節見長的故事型結構，如魯茂的《白狼》、林中英的《青春快板》，也有用現代主義手法，注重抒寫人的心靈世界的抒情型結構，或叫“心理—情緒模式”結構、“元小說”結構，如寂然的《月黑風高》系列、《撫摸》、《雙十年華》等，作品越來越大幅度展開表現人性的覺醒，表現人的歡悅與悲傷，表現人的內心世界對壓抑的環境的抗拒，使作品具有哲理的深度和詩情的況味：不過，像魯茂的《白狼》、林中英的《青春快板》的傳統故事型結構和現實主義手法，不但沒有喪失表
  • 現當代生活的能力，而且仍有它獨特的、不可取代的審美價値。另外，澳門的青春題材小說，突破了傳統的單一敘述模式，在《月黑風高》、《撫摸》中，寂然就是用內聚焦、零聚焦的多變敘述技巧，陌生化的語言，探索使用幾種不同的敘事角度，讓角色介入故事，以人物的內視角和外視角敘述故事，大大縮小了作品和讀者的距離，增加了人物和故事的真實性及可信度，表現出一種新的、突破性的審美意識：不過，此種敘述方式只局限於人物知道的東西而展開敘述，人物所不知、又與故事相關的內容往往無法得到表現，其視界較爲狹窄，藝術效果難免有模糊、朦朧之嫌；雖能在讀者腦海裏留下想象的空間，但有時也留下難解的困惑，造成審美感情的稀釋。寂然的《月黑風高》、《撫摸》都出現這樣的弱點與局限，需要讀者很有耐性的，一邊閱讀，一邊思考、一邊猜測文字背後的意義，把每個人物敘述的故事，進行拼湊接駁，很費力才能獲得故事的總體輪廓，所以人物內視角的敘述用來結構短篇、中篇較適宜，若用來構織長篇則遠遜於由作者敘述，全知敘述寫成的作品。反觀魯茂的《白狼》與林中英的《青春快板》，用傳統現實主義手法，採用全知敘述的方式，就較能開闊讀者的眼界，便於引領讀者進入藝術幻境。綜觀起來，傳統與現代兩種表現手法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總之，從澳門青春題材小說的發展可以看到：在澳門文學作品中，各類文學流派正在相互補充和融合，作者的審美意識，藝術追求在不斷提高，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各領風騷，各顯風姿，各自精彩。正如魯茂所說：“作爲表現人生、引導人走向真、善、美境界的文學，當然也有許多不同的路徑以達目的。這些路徑，有的是景色淸明的平路；有的是虎嘯龍吟的險徑：有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朦朧之蹊”(《幽光狂慧一一文學講座結集》第41頁，華南師範大學中文專業澳門班同學會出版）。澳門青春題材小說在澳門文學上的地位是具有影響力的，它的存在價値是無庸置疑的，它正在承前啓後地發展著，逐漸顯露它迷人的風姿。
  • 懿靈研究—從《集體死亡》、《集體遊戲》看懿靈詩歌創作特色呂志鵬作者介紹：懿靈，原名鄭妙珊，生於澳門，同時亦有香港身份証，大學主修政治及公共行政，副修中國文學。曾出版詩集《流動島》、《集體死亡》及《集體遊戲》，詩作《有題》、《進化狂想曲》'《血色胡同》等選入台灣爾雅出版的《七十九年詩選》，而在1999年《絕緣》更是回歸大典文藝晚會上唯一被誦讀的中文新詩，曾是“五月詩社”及“澳門筆會”會員，亦先後發表了《九十年代澳門詩壇發展勘探》、《後現代足跡一一從新生代詩作者看澳門後現代主義詩歌的實踐槪況》兩詩論。一、前言：據筆者的統計《集體死亡》及《集體遊戲》兩部詩集合共選輯了111首詩作，其中《集體遊戲》佔50首，《集體死亡》佔61首，再從類型上可分爲社會點滴、作者自述、藝術述評、女性情感、人物速寫、雜感抒懷、政治見解、往事回憶等類型（而類型大槪分佈是《集體遊戲》詩集中澳門回歸社會點滴佔7首，作者自述7首，藝術述評2首，女性情感4首，愛情10首，往事回憶4首，雜感抒懷12首。《集體死亡>詩集中政治見解佔8首、社會現象分析23首，人物速寫4首，澳門回歸社會點滴1首，藝術述評1首，作者自述1首，雜感抒懷22首）。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詩歌的發展漸漸失去文學代言人的位置，甚至有評論家認爲詩歌已完全被邊緣化了，一方面表現在在商品大潮流下詩歌的無力感，以及金錢寫作重建的散文、小說價値體系。一方面“詩人跟自己談話或不同任何人談話”或“它是內心的沉思，或是發自空中的聲音，並不考慮任何可能的說話
  • 者或聽話者”1最後“在多種沖突和對立的並存中構成了無名狀態的文學格局”2，而促使審美群體分流，這種情況無疑是令到詩壇沉寂起來的主因，而在不少詩集作品中，亦會出現選題零散和缺乏中心的問題，亦由於缺乏具體文學或藝術形式（或太多的形式）的支持，所以往往又會造成紊亂的創作，誠然我們可以用詩歌回到了作爲個體的詩人自身或詩應該拒絕意義和價値的承載等話語給說過去，但只充滿個人焦慮或風花說月的人生，一座“個人化”的堡壘真的能爲現代詩人遮風擋雨嗎？一句“正義當前，要開罪的總得開罪，受牽連的只好賠罪”(懿靈語）難道就沒有令我們想起八十年代的“豪情壯語”嗎？現在開始就讓我們“集體”感受一下，那“死亡”和“遊戲”的詩性密碼。二、從以詩爲史到批判的發飆：澳門詩人黃文輝先生在《安那其的詩史一一集體死亡序》一文中提到：“讀懿靈的詩需要一種信仰，信仰文學比政治長，信仰不得民心的專制統治終會被消滅，反映時代與人民心聲的文學終會流傳後世……（她）仍不妥協地以詩爲旗堅持戰鬥；是在政治勢力不斷意圖主筆甚至改寫歷史羊皮紙的時候，爲我們爲後人尤其是澳門人留下一份對這個時代即使不是集體也是最鮮明的個人異議之聲”3，這裏有兩個重點，（一）是以詩歌作爲歷史的印記；（二）是異議之聲；首先讓我們看看懿靈以詩爲史的旦旦誓言：如果我能承擔你全部的憂患那該多好起碼一個年代就不會無聲無色地過去它將被紀錄爲詩就像那現代版的螳臂擋車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戀人瘋狂地學著愛你以詩爲史就是不讓你看見歷史裡邊盡是憂患的無限大至少還有歌—《戀上憂患就是詩》4承擔你全部的憂患那該多好/螳臂擋車/歷史裡邊盡是憂患的無限大。在這詩句中是否讓你們感受到杜甫的以天下爲憂的可敬精神？是否能讓你憶起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抑或是蘇東波對真理的堅持？懿靈如是的槪括了一句：“詩是時代的見證”5。另外“異議之聲”在懿靈的詩集中更可謂隨手可拾，如《尋找一首屬於澳門的詩》6:多少年我們在主教山上爲華洋通婚祝願過在大廟頂的子夜彌撒爲世界流淚
  • 我們是過去亦是往後當錄像送走了紅鬚綠眼當陸軍俱樂部成爲美食場域峰景酒店爲領事官邸澳葡菜式成爲旅遊大使澳門附加爲中國澳門我們得到的真的比失去的還要多嗎？什麼是我們的附加値？2004年澳門回歸祖國五週年，當四周響起一片普天同慶的聲音，而懿靈則在獨自思考那份附加了“中國”的澳門式沉甸，一句“我們得到的真的比失去的還要多嗎？”在熱情興奮後增添了一份疑惑，這種疑惑在盧傑樺先生所撰的《普羅米修斯的死亡遊戲》一文中槪括爲“回歸後的放逐”。即“早在澳門落地生根，生活文化及意識形態均與祖國大陸存在一定的距離，因此‘回歸’之於他們是一次政治上的整合，多於情感上的認同，喚發不起他們心中對復歸的渴慕，可能還帶來一點恐慌”7，誠然在《尋找一首屬於澳門的詩》的某些片斷中確有著這種情感的慌亂，但在2000年至（2004年3月）詩的創作年份，期間翻看懿靈發表的詩作，實在看不到大量的精神傍惶迷惘跡象，爲何回歸四年多的時間以後，這些政治上自身身份增加中國性的“回歸後的放逐意識”又突然出現起來？我們再細看《尋找一首屬於澳門的詩》下半部份的一些章句：唯有正視痛苦才能克服痛苦唯有求醫服藥才能藥到病除像淸晨的老叟病過以後還是精神奕奕只要相信黃昏不會早來有限創造無限8由這些具改良社會意識的句子，我們可以看出或許懿靈並不如盧先生所說的：“害怕一下子被改變……縱使身上有著中國人的血脈，極喜愛中國文化，但在自己是中國人的身份認同上就顯得不單純”9，而更多的是社會的批判性在對詩人起著作用，而在懿靈的《90年代澳門詩壇勘》一文我們可以看到這種批判性的一點端倪：“它不是無政府主義者，它是服膺於權力，但又憎恨權力，理由是它的臣民同出一幟，既是社會中間階層，習慣於資本主義所謂多勞多得的剝削形式，也深受現代社會自文藝復興，巴士底監獄被攻陷以來西方奉行的民主制度、人權、法治、人民有權監督政府等等所影響。因此它只有攻擊性，而毫無殺傷力，它是中肯的，而不是偏激的，它是有理由的，而不是無理的，因此政治針對性強是它的特質。所以在內容方面，它不單是時事即興，而是有政治立場的作品。”1(1雖然在上述的闡述中，懿靈是突指其後現代主義的特徵分析，但由：“若有所指的是中國目前的政治環境，在主題上面已打破了本地文藝界的祇談風月，少談政治的習慣”11“或許，懿靈以爲我跟她是同道中人吧。這又是個美麗的誤會。雖然有時會唸叨著民主自由之類夢囈般的口號，不過我絕對是那種“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的醜惡動物，用最傳神的港澳流行語來說就是“講就天下無敵，做就無能爲力。”所以當懿靈感嘆著親人因一個民主派的稱號怕我連累了你時我絕對毫不猶豫地在心裡盤算著該否爲她寫序，因爲我不夠懿靈“勇”，我怕無工做，我怕受逼害，我怕受連累；因爲我有受逼害妄想症。所以，我跟懿靈絕不是同道中人，因爲我沒資格。”12“懿靈要我爲她即將出版的兩部詩集寫序，理由之一是因爲在澳門已找不到別人寫了，她說幾乎每個人都害怕會因此而惹禍。”13“更要感謝那些以各種手段打壓澳門詩歌發展的
  • 人，沒有他們我不會因復仇而再生”14以上的片言隻句中我們大槪可以看出懿靈的境況，在現實環境中，她仍堅持自己的原型世界的信念，尤其是敏感的詩人，她沒有選擇逃避現實，埋首空門；亦沒有好奇偏急，放浪形骸；更沒有在花鳥日月的象牙塔中做白日夢，詩人這種人倫的光輝，堅強的生命力與愛，不是單一的放逐不安或某種主義在作祟所能解釋的，更多的是中國傳統中“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和“使亂臣賊子？”的混合體，而從西方體系看，筆者更認爲是文學中的批評性在對詩人起作用，而任何的批判文學理論都明確地離不開與社會保持緊密的聯繫，因爲只有深入社會才能批判社會，這在馬爾庫塞和阿多爾諾的著作中都淸楚闡明這些要點，往下我們可以再引《有幾澳門系列》15的幾首詩作爲詩人具批判性的佐證：貧窮線下的澳門人最具中國心有工開沒工開務必每朝北上做水客帶水貨靠祖國維生禽流感沒雞賣的時候上面雞場兩元一斤走私下來還趕得及上一月千八元津貼的文化課—《有幾澳門之唱衰澳門別無用心》我們見到鏡子就會驚經常被利用作正面教材是榮幸還是不幸你們看得出嗎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誤導一種恥辱—《有幾澳門之鏡海照妖》自從有了根以後搖錢樹長得茁壯了可讓富人拼命的搖把錢搖進口袋裏褲襠內餐餐大魚大肉中國飽澳門飽有人吃得特別飽阿公教落呢招叫做：“中飽私囊”—《有幾澳門之大中國小澳門》
  • 不是沒有火，只是太懂得寬恕而已。寬恕過了頭就是犧牲，犠牲過了頭就是不公，不公過了頭就是縱容，縱容過了頭就是禍根。火種一旦燃起，密室一旦洩氣，火就要衝出來了一一《有幾澳門之系列後記》走私下來還趕得及上/一月千八元津貼的文化課/是榮幸還是不幸/你們看得出嗎/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誤導一種恥辱，等詩句中，我們不難看出馬爾庫塞所說的：“作爲現實形式的藝術這一槪念的本意不是要美化所給予的現實，而是要建造一個完全不同的與所給予的現實相對抗的現實”16，懿靈利用自身的詩人觸覺，承受著“Tobeornottobe”的痛苦，而不逢迎現存的社會規模，單純地批判著社會，這種才是詩人的良知表現。澳門回歸後澳門人或許仍對回歸前夕的社會動盪而心有餘悸，或許是沉醉於三餐溫飽的昇平中，或許是投向中國一一我們久別重逢母親懷抱的溫存而樂不可支，但同時我們卻面臨著西方五月風暴前的單面社會性質，一個單面社會，充斥著一片單面思想，而處於其中的人自然成爲一個單面的人。“這是一個失去想象力、否定、超越的性質和創造力的人”17，正正由於澳門生活環境的穩定以及單一性令作者出現了異常的警覺，甚至不惜對澳門最具體的經濟支柱“賭”進行炮轟，其實澳門地區過往的詩人對賭的看法大多採取視而不見或不以主要的中心表述，對領向澳門人民致富的“毒物”有著一種知識份子的堅持，但又無法交待社會對“毒物”的需要，於是只好既不頌揚又不眨斥的給偷偷繞了過去，而懿靈對此的處理手法則是金剛怒目式的連珠爆發賭是澳門的所有產業政府是這個產業的最大股東（無須商業登記）社團是這個產業的最大莊家（以愛國者身份出現）幫會是賭廳的廳主（沒有自主權）流連於賭檯上的都是搵快錢的人（有中資有外資）贏了不務正業抽身遠去輸了自怨自艾打家劫舍議員多是莊家多是廳主是穩形政府的代言人而這等人分贓的時候最懂得分莊閒澳門就是這樣人才濟濟沒啥理由不繁榮安定一一《有幾澳門之八大行業》
  • 過去評論家們對女性詩人（Poetess)的美學特徵槪括爲感傷、含蓄、可人、婉約、陰柔、優雅、缺乏威脅性，明淸時期的筆記亦有把女性詩人的特性槪括爲“淸”，這有別於李白式的淸逸，而是突指女性的“淡”。正如GraceFong的評論：“女性用陰柔的方式來表達自己，也許僅僅味著一種由男性構造出來的女性形式，後來又爲女性自身所內在化”18，但在懿靈身上我們實在看不到傳統女性寫作的特徵，一些老掉牙的女性與父權社會政治角力的論調亦不大適用，代之而來的是具有深刻批判性的抗議社會的獨立詩歌。三、語言的口語運用及俚俗化：詩人說：“沒有詩意的詩是俗不可耐的”但沒有詩性靈魂的詩卻更是糟糕，但無論是詩意抑或詩性靈魂都離不開語句的表達運用》楊匡漢先生在《中國新詩學》19一書中提到人類所運用的語界大槪有三種，包括孩提語界、消息語界、詩化語界：一般詩人都會較爲重視詩語言走向詩化語界，正如楊匡漢先生以酒所舉的例子“我給朋友送一瓶價値五元六角的山東省特制的白蘭地酒”、“我給朋友送一瓶他愛喝的美酒”、“我送他一杯溫情”其中最後的一例縱然犯了語法上的錯誤，但卻運用了具象詞與抽象詞（溫情）的融合，促成了詩歌具有新生成的特殊性質，並可以令到詩作更爲精練，生動和產生出現象與喻體變動的特性，但在語言的運用中懿靈的詩歌語言則無意太親近這種“詩化語界”，反而更趨向於“消息語界”，尤其是當中的社會性，即依賴於語言共同體的社會條件並使之獲得普遍的客觀有效性，如《九八生存實錄之失控都市》2°如今賭局未終安定和繁榮都只不過是泥碼兌現與否已變成是疊碼仔和他們大佬的事這首詩沒有太在的詩化言界的性質存在，相反如“泥碼”、“疊碼仔”等的詞彙，在澳門以賭業爲首的現實環境中，往往已存在澳門人約定成俗的思維當中，亦即將詩作保留在“消息語界”之內，另外爲了確保自身其表達的內涵和思想，能在詩歌語言的外延和限義中不會出現太大的偏差，懿靈都會不時借助“附註”和“後記”。如《九八生存實錄之失控都市》中的附註中便列出：附註：泥碼和疊碼制度是澳門獨有。賭王何鴻燊將賭廳判出後，規定主承包一定數量泥碼。賭招來賭客，給泥碼他們下注，包食宿送船票。泥碼不能直接換錢，經賭？贏了後變成現金碼。若客人續賭，可將現金碼再轉泥碼下注，這就叫做疊碼》幫客人紀錄轉碼數量的是疊碼仔……我們再看《植樹記》21—詩爲了生產棟樑我們放棄朽木爲了除蟲防蛀我們用藥過量爲了早日投產
  • 我們拔苗助長初看其詩，對其基本內容可謂一目了然，主旨大槪是反映人們只求成果而不計後果的錯誤思想，但具體的矛頭是指政府，環境的過度開發，某類型的公司或泛指一切？一到需要這樣明析的層面說明便有點令人爲難了，但詩人卻在最後附上一日期說明：“一九九八年教師節”，由些我們便知道了，這首《植樹記》是指澳門的教師，其他的例子還有《紅樹林和棲息其上的候鳥變成其全部的事蹟》中的“2003.6.23香港沙士疫區除名日謹以此詩予抗炎英魂謝婉雯醫生和鄭夏恩醫生。雨後彩虹因你們而燦爛”等。而使用“附註”、“後記”或其他幫助讀者了解詩作內容的篇章（如《手牽手心連心？》中的詩句一一“那管甚麼格局都容不下更大的二二八”，在詩末便有2004.2.28記“手牽手護台行動”及“心連心族群融火傳遞接力跑”）。在兩部詩集中這些例子絕對不少，合共有45首，在111首詩作中佔了四成左右，由此觀之，詩人不單無意於聖化寫作上下功夫，反之更傾向“老軀能解”或“有井水處皆有柳詞”的“消息語界”中探進，而在這中心思想的指導下，具體的詩歌操作辦法還有利用口語化和俚俗化來實現創作構思。懿靈的詩作在語言上不少都會採用口語化的語言，正如她所說的“詩要和現代人同呼吸，而不是禁錮在象牙塔裡的一蒦故弄玄虛會抓人的貓”22，而詩歌口語化的問題是一個老話題，由胡適之開始已有談及，自始口語化的運動在詩壇中從？有間斷後，尤其在第三代詩人中的于堅、楊黎、王小龍等都是代表，儘然有不少的文章對此（口語化）作出批評，如楊遠宏《口語化：現代詩的沉淪與眨値》等，但亦無法否定這種手法的好處能增加詩歌的流通性，如晚淸女詩人秋瑾便是利用口語詞彙的力量來推動詩歌，從而達到普及傳播的目的，當然我們無法推測懿靈和秋瑾是否同時希望利用詩歌來傳播政治或理想的訊息，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由此“讀者群”必定會得以擴大：那怕一雞死一雞鳴大不了就是屠殺只不過是雞的事焚又不是坑儒輾又不是學生—《辯證練習一一禽流感也不可怕》23多謝TVB多謝鄭裕玲多謝黃子華多謝《男親女愛》多謝《男親女愛》編劇多謝你們讓我們明白
  • 一一《蟑螂文化》24我裡面有一個大我有一個小我如今的小朋友通常把I寫成i像iloveyou這樣‘你’永遠被簡化在小我之後—《代溝》25羅振亞在《朦朧詩後先鋒詩歌硏究》論文中提到：“第三代詩把現代派視爲水火難容的詩與口語兩種因素化合得天衣無縫，雖不能說古樸幽雅，卻也淸新活潑，生機充盈”26這種借助於日常生活中的口語和語言模式，使字與詞突破了優美與醜陋的對立，沒有了風花說月，沒有了小橋流水，亦是對詩歌中的貴族化語言文化的偏離，如“餘下/牛鬼蛇神得食蕉去”（《黑箱文化》）和“而M記那裡剛巧有最嫡傳的秘笈”（《我們已經太胖了》)等詩句，使得詩人的詩歌成了真理與讀者間更爲接近的橋樑，若再尋根索溯源，我們可以肯定懿靈了解到現代生活的本質的疲憊，一切生活中繁雜事外殼更被褪去，決定讓讀者不要再爲七色密匝的朦朧意象而費盡心思和精力，不再故作高深莫測，以一種平和的大眾語氣輕輕道出她那內心複雜的世態隱秘，看似隨便的信手拈來，實則是天然渾成，讀著她的詩情感滿溢而力透紙背，實在比那高尙的詩情文字更具親切感和可讀性，於是像這類型的詩歌亦會在懿靈的詩集中出現：除了性我們還能幹什麼以性器盡情對話以赤裸的身體證明我們的健全以高潮感受靈慾以叫床聲體現存在在牆頭還沒裝上攝錄機前趕快射精一一《非常告白〉27好一個非常告白，詩人感受到新時代的悲哀，感受到社會轉型中人的無奈，對………………
  • 粗鄙、甚至低下的語言己無所避諱，“口語的自然率樸和不加雕飾的粗鄙，更加切近於生活的本然狀態和生命的原色”28在詩評界中亦有不少人會肯定這種觀點。但如張鋒的詩作父親是蘿蔔母親是一隻母雞漫不經心地放屁一一《軍規》在這裏可能不少的詩評家亦會將此捧成玩世不恭，感情直露，不計粗鄙的佳作，甚至將《軍規》和《非常告白》類比起來，但筆者卻認爲“俚俗”不等同粗野的？街和趣味的低俗，在懿靈的詩作中，儘管出現俗字俗句，但其背後所支撐的往往不是單純的咒罵、嘮叨或自怨自艾，亦不是爲了經濟大潮下市場大眾的認同或爭取市場的標新立異，而是明顯地爲了展述道理而“俚俗”，即具有中國傳統詩歌的“載道”特性，這在前文中論述到的以詩爲史和批判性的內化是一脈相承的，如前文所提到的《代溝》一詩，小朋友/通常把I寫成i/像iloveyou/這樣‘你’/永遠被簡化在小我之後，詩作故然通俗易懂，但卻充份表達了作者對現代年輕人大我與小我的槪念明析的囑咐，還有《蟑螂文化》一詩，看似平白，但接著閱讀下去，此間的處境/尤其小強/明白鮑魚跟麵的貧富懸殊關係/明白/至尊豪庭跟高危密室的生存間問題/明白/鑽戒跟Chanel的階級認同意義……階級的對立思想在這裏得到充份的展示，只有以富思想深度內核爲前沿，平白的詞語作平台，詩歌才會立體地展示著時代的光芒，若然不把詩歌當作溝通人與人心靈的工具，而只單純以詩人個體的生命方式存在，詩歌就必會在寂靜中孤獨死去。四、形式的解讀1.形式的非和諧化：澳門詩壇的詩歌，不少詩作都是十分均稱的（起碼不太在形式上考慮），以梁雪予先生的《長征》29爲例“我敢把你的心來辜負我敢忘你的殷勤？我敢忘你的殷勤？我敢把你的心來辜負”“我敢怨你的薄倖？我敢說你是無情？我曾阻你的長征？我曾攔你的遠行？我敢把你的心來辜負/我敢忘你的殷勤？以及往後的一組重複的詩句，細緻分析這種重複和疊句基本是建立於口語的根基上，據司馬長風硏究，“這是一種非基於其本身表達力的，圖騰式的力量賦予詞彙”3()這種技巧在澳門可謂相當成熟，而………………”
  • 《集體遊戲》和《集體死亡》兩部詩集則明顯擺脫了這種創作技巧，甚至亦有部份出現了中國第三代詩人的特徵，如“圖案詩”的形式，在詩作的詞匯中加上陌生的跳接，故意模糊而促使非邏輯性效果的發生等等。波浪呼拉圈辣椒雪糕三角銼還有氯少許氣一一《我的敘事方式》31謎語俗語俚語再加歇後語通常省略成語一一《我的語言模式》32詩行的分置，凝結爲“讀”與“思考”的雙重經驗，像考試筆記的重點一樣，詩人給讀者們重要的詩歌內容中心的主要構件，從而讓讀者重組排列，而排列？非意義的所在。謎語/俗語/俚語與俚語/謎語/俗語正如2+3+4+5，與3+5+2+4的結果一樣，並不影響詩作的中心解讀，但卻形成一種近乎“形式重組的探索”。而辣椒雪糕/氯/氟等詞語的利用亦是擺脫和諧美束縛的例證，而寫到這裏令筆者想起重前凌鈍的一首詩作：“下雨分明玩笑（笑）…瞧！大地傘（傘（企）們（圖）傘
  • 一一抗拒——魚（滿）魚天魚的）魚魚游疑老猶人喃…喃自雨魚…就是雨嘩啦…嘩啦…哮啦啦…—《頓悟雨陸》《頓悟雨陸》一詩據莊文永的《新一代的精神困惑一一評凌純詩集“下午”》分析是：“詩人面前出現許多生活的片斷，在生命主體意識的衝擊之下，主題思想分解成由語言組成的多棱鏡，“感情色彩”、“憤怒”、“性急”、“浮燥”，這種密集的意象和多層次旳色調是現實生活焦急意緒的流露”33而在筆者看來這種“圖案詩”亦是詩人的詩性被現代野性沖擊得七零八落的特徵，具有濃厚的解構意味，像洪水過後的零碎遺跡，既凄美又有點撲朔迷離，而在《集體死亡》中我們亦可找到“圖案詩”的一些線索：無數的虫背上了義就註定給踩在地上死狀就如—《新說文解詞》34虫字旁加上義，即是“蟻”字，再配上橫臥的“民”字，就是蟻民之意，詩人可謂匠心獨運，雖然同是“圖案詩”，但作者有兩個把握點，（一）是以“載道”爲目標，說明人民在義理中的背負，而非單純的私人情感的多向折射；（二）是採取較短的篇幅，以減少“圖案詩”大段大段的斷裂和大量繁雜意象搭配而使詩體傾向文字遊戲性質的惡果。這種把握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增殖效應，刺激讀者的感官，另外我們還要注意，在兩本詩集中“圖案詩”只此一首，別無分號，而且作品亦是1995……”
  • 年的舊作。由此觀之，作者對“圖案詩”的處理還是甚爲謹慎的。第三代詩人有一共性是以突破傳統詩學的僵化性爲己任，但往往由於內裏精神的匱乏貧弱，便無法爲讀者們提供新的精神向度，結果只會以純粹的技術主義來取悅觀眾以達到娛人娛己的效果，但由於懿靈的詩作從本質上是以理性的知識爲支撐點，如《我的創作態度》35—詩：你僞裝成現代的模樣我看你不曾象徵甚麼當出生地和身份地位比一切還在意的時候你已脫離了詩的領域進入一種生存模式去鞏固自己和你所要鞏固的而我卻把破壞當成遊戲從詩作中我們可以看到那非和諧的糖衣，但內裏卻有著燃亮黑暗的光芒，一種形式與內容的雙向同化，實現了感性（而我卻把破壞當成遊戲）與理性（你僞裝成現代的模樣/我看你不曾象徵甚麼）的平衡，以具有深厚的力量構建出非道學又非隨意粗鄙的，令人快意的詩性空間。2敘事形式的突顯：真正的生活本來就是平淡而瑣碎的，所以九十年代的詩歌創作，基本上是離不開對這種狀態的深層還原，還原的方法很多，其中一種就是敘述的“回歸生活的引入”。而“回歸生活的引入”據黃靈紅的解釋是“運用了冗長、絮叨的敘事性口語把生存的繁雜碎而又長不可耐傳達出來”36現在我們看看這種敘事形式在懿靈詩作身上的表現：對於一個末落家族的女後人，祖業遠來茶樓不過是沒有太多印象的大街地王回歸前？有被列作文物的結果是變賣分產遷拆成？有市場的百年中式老餅店》從前的八月十五最風光的時候三十人圍座的一張大圓檯被置於舖面當中女工們黏滿紅衣濕淋淋皮脹脹的手指不停在爲白蓮蓉月餅的蓮子去心……——(AlwaysinMyHeart)37婚姻狀況已婚□(稱謂：人稱師奶，丈夫稱黃面婆）(經歷：遷就、吵架、婚外情、守生寡、精神虐待、肉體虐待、婆媳糾紛、最終考慮也不過是忍受還是反抗。）38—《一個女人的一生或者是》詩人沒有運用到戲劇性的情節和動作，只是追蹤生活的重點，這些點大都經過
  • ……典型化的處理和提純，如守生寡/肉體虐待/丈夫稱黃面婆，還有從前的八月十五最風光的時候三十人圍座的一張大圓檯被置於舖面等字句，仿似猜謎機一樣“十二碼”、“守龍門”、“用腳踢”等中心詞彙讓我們猜是什麼運動，我們必會猜到答案是“足球”一樣，而芷正因爲要點一個挨著一個，結果形成畫面的流動性極強，而且生活韻味十足的效果，這與中國詩壇提到的“事象語言”又極爲相似，其優點亦是：“從日常生活中截取自然流動的事象，來折射出生活本身的光彩和詩人的獨特感受”39若然我們同意懿靈的詩作具有這些特點，以下我們再比較符馬活的敘事性詩作：夾著一個座位單車在她的兩條腿里飛起來女人抓緊車護把身體在空中起伏著男人的眼光濕了女人裙底的破綻滿臉統一的表情弄得女人紅著脖子一一《騎車的女人》4(1驟眼看來，《騎車的女人》亦有著流水賬式的敘述，符馬活通過小人物的生活片斷描寫出生活的一件小事，當中亦把握出男人的眼光濕了/女人裙底的破綻/滿臉統一的表情/弄得女人紅著脖子等主要的人物通性，亦能成功以旁觀者的身份完成客觀敘述，就如鶴坪的《販驢人》、于堅的《作品52號：很多人》一樣成功，但在懿靈的詩作上不同的是在敘述上沒有太多採取漠然的語氣和刻意製造冷眼旁觀的“間離效果”，甚至更大程度上利用平白的敘述來反映超越經驗和個體生命的懷疑，如《我的前半生一一與舊中或和葡萄牙的鏐轕》41最初認識你是那麼一小罐血紅的沙甸魚和爸爸口中所說的大媽？一辛辣一種稀爛小舌頭一舐滋味就停留到現在後來我才曉得顏色本身就有一種象徵意義而紅色剛好代表危險而我偏在火紅的年代出世撲火是我的天性暴動的時候家住市政廳附近，傭人抱著我躲在騎樓欄河邊看葡兵放槍，一個流彈差點要了三條命：她的命、爸的命、而我卻如常地哭像被新張開業的炮杖驚嚇一樣從此每年的十•一炮杖聲都不絕於耳從此這兩個數字也成了我的童年陰影
  • ……敘事形式的套用在詩作中有一個明顯的缺點，就是極易走火入魔，姜濤亦應爲:“對敘述的輕信是詩藝想象的致命羈絆”42而洋洋灑灑，囉裏囉唆的一大堆，不但無法給人詩歌美感的享受，亦易落入散文化的局面，潛心玩弄敘事性語言上的遊戲，即使高手，一不小心就會栽得人仰馬翻，最後落得不是詩人在創造生活上的語言，而是變成語言再創造詩人。但懿靈在敘事性上仍是有著歷史的沉重感（我才曉得顏色本身就有一種象徵意義而紅色剛好代表危險而我偏在火紅的年代出世撲火是我的天性），她以敘事化（如暴動的時候家住市政廳附近，傭人抱著我躲在騎樓欄河邊看葡兵放槍）來完成歷史文化的消解，與80年代朦朧主義的繁花似錦的悲劇意象表達歷史的技巧，以及新生代利用私人生活化和漠不關心的技巧法（如：冷抒情、零度寫作等）來對歷史價値的重構是有所不同的。魯迅先生曾寫過一篇名作《一件小事》，雖然描述的是生活上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件，字裏行間亦看不到什麼艱澀的形式或技巧，但那高大車夫背影的深刻意義則令人一生難忘，而詩人的詩作正正給予讀者們同出一轍的感覺》五、反諷技巧的運用：上文分析懿靈的詩作具有豐富的社會批判性，在兩部詩集中我們除了可以找到金剛怒目式的連珠炮發，在部份詩作中不時亦會看到反諷技巧的利用，如以下的一首詩作：封面：2001年2月第9期每冊HK$25崑南小輯康夫詩輯/關夢南評述封底：新華集團(附圖）總部大樓新華集團成員：洋酒糧油新華食品集團華廈豪庭新基地產發展有限公司和室美食西村日本料理集團封面內頁：美女四洲紫菜全港銷量第一朱蓮芬香港作家協會會長卷首語
  • ……戴德豐博士花了七百萬港元贊助煙花匯演向全港市民獻上節日的禮物和祝福，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董建華先生偕夫人親臨匯演晚會觀賞花，與民同樂，齊祝香港繁榮，人人都發財！《作家》雜誌另一位名譽社長蔡冠深熱心教育，慈善爲懷，他向保良局捐贈一千萬元興建一間中學……今期的重點有五十年代已成名的資深作家崑南最新的長篇小說……可謂盛況空前。本期內容充實，可讀性高後記：鳴謝《作家》雜誌提供如此精妙詩材，鳴謝朱蓮芬前輩的優良示範，啓迪了作爲一個作家的應有義務（唔好意思，都係廣告？！）—《一切全爲了生存》43生存與理想的矛盾是永恆的主題，“人活著不僅僅爲了麵包”但沒有了麵包我們又如何生存？新世紀的文學生存空間諷刺性的是仍需要得到金錢的支撐，這是令人遺憾的。而新基地產發展有限公司/新華食品集團/戴德豐博士/西村日本料理集團/四洲紫菜/美女，一些從前在文學雜誌內絕不會出現的廣告和吹噓詞，現在卻全盤出現，作者沒有採取漫畫的形式來表達對文學素質下降的不滿，相反詩人運用了平靜的反諷技巧，列出事實的重點後，把自己隱居起來，讓客觀的他者化視角得以擴展，然後再加上純客觀的敘述來表達現實的本質。一種“自我”的缺席，和敘事關係的疏離，從而形成更具吸引性的文本。而懿靈的“反諷”來得更像九十年代的“亞”敘事，而據孫文波的解釋是：“它關注的不僅是敘事本身，而且更關注敘事的方式……它的實質仍是抒情的”44或者如羅振亞所述：“它本質是一種詩性敘事，它擺脫了事件的單一性和完整性，不以講故事、寫人物爲創作旨歸，而是展示詩人瞬間的觀察和體悟”45，但由詩作後記的表述（鳴謝《作家》雜誌提供如此精妙詩材，鳴謝朱蓮芬前輩的優良示範，啓迪了作爲一個作家的應有義務（唔好意思，都係廣告？！）我們又可以看到詩人剔除了“亞”敘事中的碎片、零碎局部、以及背後意義需要讀者猜測的原素，爲詩篇營造了生活化的反諷特色。六、反澳門傳統文學特色——城市文化反思、自身身份認同的追溯：莊文永先生在《從澳門社會結構思考澳門文學》一文中槪括了澳門文學與社會結構的關係：“有人認爲，澳門文學是一種溫情脈脈的現象，文學作品缺少對自我個性的張揚，和缺少對社會深層挖拓的力度，形成了“軟性”的文學特色。持這種說法雖有點偏激，但並不無道理。因爲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們在作品中所表現的並不是深沉厚重的歷史意識和憂患意識，而是輕快的生活感情……但是澳門並不出現真正的工業革命，仍然依靠傳統落伍的生產工具和廉價的勞動力來維持整體工業，缺乏自己的創造性和向外索取物質財富的眼光和氣度……這一方面反映著澳門的社會結構和人的思想意識、心理習性仍然是保守的，缺乏對自身的現狀的歷史回顧和反省，來更新自己，發展自己。”46筆者對莊先生之論調深表贊同，而若然這是澳門文學的一個真實的槪況，我們絕對可以將懿靈的詩作看作是有著反澳門傳統文學的特點，而歸納出三方面：（一）具有豐富的批判意向：（二）城市文化的反思；（三）自身身份認同的追溯。而第一點我們已經在前文分析過，在這裏我們不再累贅，其次我們値得硏究懿靈的城市文化反思，如《手袋》47—詩：有錢有安全感
  • 有咭有安全感有手機有安全感有消毒噴霧有安全感城市的生活只可靠錢/咭/手機/消毒噴霧來實現，這難道不是現代社會的悲哀嗎？一些工業文明破壞自然，現在更在壓抑人性上逐步推進，“都市生活，雖然有豐富的物質享受，但都市人並不輕鬆，無論精神與體力，都充滿緊張與疲累。如果說都市人具有一種向上攀爬的特質，這就是緊張的都市生活所賦予的”48•在兩部詩集中詩人意識到這種城市潛藏的危機，於是便通過生活中眾多的“城市符號”（如：安全袋、避孕藥等）來折射城市物質存在對於生活其中人類個體和精神的心靈異化，這種異化不一定只在自我身上產生惡果，有時甚至波及到我們下一代的身上，如我們再看《我們已經太胖了》49和《街頭霸王》50愛無以出發以物易愛便成了唯一的交往哲學而M記那裡剛巧有最嫡傳的秘笈史諾比冰川之後是吉蒂貓海洋之後是甚麼甚麼的都濃縮在守候一夜的破冰船上只爲去劈開一個世紀以來的冰冷流域經過的地方有過短暫的溫熱打包的薯條雖帶來爸媽情人涼了的愛遺憾的是買不回涼了的時間—《我們已經太胖了》濃濁的尼古丁絕望的燈光張滿青筋的粗口丸仔刀鋒一一《街頭霸王〉“科技帶來了物質，物質帶來了消費，消費加劇了物慾，人在慾海中喪失了自我，功利優於一切”51現代社會節奏急速，爲了在資源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我們選擇犠牲了自我，犠牲愛情，犠牲時間，甚至將此延續到下一代，在《我們已經太胖了》一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以物易愛”，一條現代人無法認同，而又不得不接受的信條。一句“遺憾的是買不回涼了的時間”道出了失去孩子的愛的嚴重後果，最後失去父母愛的孩童會變成什麼，在“濃濁的尼古丁”中有型地演繹“張滿青筋的粗口”而陪伴在弱小心靈底下的只有那“九仔”和“刀鋒”。由個人問題變爲家庭問題，家庭問題化爲社會（城市）問題，而社會（城市）的政策又反覆影響著每個
  • ……市民，一種惡性循環在現代的社會中急促膨脹著。台灣有一個名爲“四度空間”的詩社，其創作即以都市詩作基礎的，他們認爲：“在資訊網絡無遠弗屆的籠罩下，台灣在某種意義上已成爲一座“都市島”。因此，今日都市詩的創作所關注的已不是作爲素材或材意義上的都市表徵，而是都市內在的精神和人在都市中的生活狀態”52相信最後兩句就是懿靈城市詩歌創作最好的槪括。至於談到自身身份認同與歷史反省的追溯，我們可以分析詩集中的幾首詩，如：《大手牽小手過西營盤》53、《香港還有歌》54、《紅樹林和棲息其上的候鳥變成其全部的事蹟》55、《報告文學：澳門立法會內有關藝術之詭辯》56、《悼念》57等等便是一些不俗的例子。懿靈在其詩集自述中是這樣介紹自己的：“懿靈，多重身份，單一人格。六歲前，遊走港澳兩地，爲童年波希米亞。其後外在的失落推動了內在的追求，二十年來遂與詩結下不解之緣。她自覺從沒有身份認同障礙，皆因在各種文化的載體中，她輕易找到自己甚或人類的共性。她有國籍，也有一大堆身份證和旅行證件，她浮生於一個特定的時空，一個國家兩種制度之下。”58在懿靈的自述中我們彷彿看到一個身份綜合體，有沒香港、澳門、中國、葡國的特質和敏感，而明確一點我們可以看到兩地（澳門、香港）兩個國家（中國、葡國）文化都是詩人詩作的對象，但不知爲何獨英國對香港的影響在詩人詩作中較少提到（起碼在兩部詩集中屬於缺席類），而詩人自身文化認同我們就可以從這兩地（澳門、香港）兩個國家（中國、葡國）進行追蹤，首先懿靈擁有香港的身份證，自少亦會遊走於兩地，所以在詩集中不少詩作都會涉及到香港的事情，大槪我們可以分爲幾類（一）回憶類：主要是重塑詩人對舊曰香港的印象。如《大手牽小手過西營盤》便是一例回憶鎖死在那不知名的街角店舖拾級而上是沒法回頭的過去尋覓是重遊故地的心情只有浪人才有的感覺——《大手牽小手過西營盤》第二類就是對香港正面人物的頌揚：早年香港爆發的沙士，抗炎的英魂謝婉雯和鄭夏恩醫生便是其頌揚的對象，如《紅樹林和棲息其上的候鳥變成其全部的事蹟》：而土地將會銘記鑽石般硬度的堅強奉獻給
  • 這土地上的生靈無私無悔勇敢快樂—《紅樹林和棲息其上的候鳥變成其全部的事蹟》第三類是香港的政治情況：尤其是借助突發事件來述寫，如《辯證練習》、《香港還有歌》59等即屬此類。非典型肺炎的可怕非典型肺炎的可怕在於典型處事方式的可怕一一《辯證練習》開放不開放民主不民主都只不過是被演繹成五十萬人的事上街壞事上床好事沒有解決不來的事跳樓燒炭都不關問責的事重要的還是自由行夠不夠自由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夠不夠緊密一一《香港還有歌》對香港的印象，就如《紅樹林和棲息其上的候鳥變成其全部的事蹟》後記中的一段話：“是的，我是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證的澳門人，從小對我來說這兩地是沒有分隔的（即使事實不是），因此，我可以理所當然地用上“我們”兩個字。”而同是（曾經爲）殖民地的澳門，與香港又有沒什麼不同呢？我們還是有需要找尋找過去澳門詩人的身份認同的脈絡，讓我們在此引述莊文永先生在《八十年代澳門詩歌創作的文化主題》6(5對澳門移民詩人特徵的描寫：“失落和孤獨是八十年代澳門移民詩人的一大心理特徵……本土意識的文化觀念無形中爲新移民詩人築起一堵無形的牆，這種無形的牆給詩人造成了生存和精神的恐懼，產生失落和孤獨……在這種文化氛圍產生了刻骨銘心的失落和孤獨感。所以，他們面對著兩個陌生的世界，（一）是環境的陌生，（二）是精神的陌生，構成進退失據的精神困境”而澳門著
  • 名詩人淘空了便是以此爲創作的出發點，如其詩作中即會常出現這樣的句子：“我睡了半輩子覺/夢還在異地迷路/而你走遍地球/仍沒有走出鄕音”（《寫給梁雪予先生》）61這部份詩人出現的身份認同問題大多只存在於中國文化（詩人自身）跟澳門及葡萄牙殖民地文化之間的矛盾，但反觀懿靈，更多的是全球大文化（綜合文化）與各國家、地區之間的文化矛盾，在兩本詩集作品中，詩人沒有流露出太多的精神的陌生，亦沒有所謂文化矛盾認同的危機，有的只是與（詩人內在或世界性大文化）真理不協調的現實性落寞與怒吼，如《報告文學：澳門立法會內有關藝術之詭辯》即是對不平與錯誤的炮擊：美麗的葡國藝術獨特的西方審美這狗樣的東西文化交流賦予我們雞肋一樣的精神食糧於是裸女和狗就在鏽蝕的拱門下靜候等古銅的皮膚變得更爲誘惑一一《報告文學：澳門立法會內有關藝術之詭辯》即使對待葡國的身份認同我們亦可以看到其不以爲然的態度，如《殖民政府的墓誌銘》便是詩集中的典型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我在這兒偷去了一把泥土和一塊石碑用來埋葬我和我來時那艘海盜船如困你需要償還大可下來找我四•來的時候赤身露體去的時候珠光寶氣我的遺民啊記得這兒尙有你的財富——《殖民政府的墓誌銘》黃文輝先生在《從非政治學角度硏究懿靈的詩》便有以下精闢的說法：“其實她很“愛國”；最起碼，她對澳葡政府的人和事就沒甚麼好感……在面對著濃鬍子……一.
  • 的葡國人、面對著“海盜的歌海盜的語言”的時候，懿靈表現出的是一種對立、嘲諷的情緒”62但讓我們再看回《報告文學：澳門立法會內有關藝術之詭辯》一詩的下半部見證四百年男上女下的屈辱見證四百年東西熱流的交合再過多半年一切都會很美因爲美麗的祖國藝術將悄然而至全新造型的狗亦將紛陳而出一一《報告文學：澳門立法會內有關藝術之詭辯》有人說，這可能屬於反動的詩作，甚至扭解成對澳門回歸祖國的反對聲音，另外同類型的詩作《私扒，迎接澳門的新一天》、《向世界回航》亦是同一模子的作品，但由批判澳門、香港、葡國到中國，我們實在可以肯定一點，詩人真的是詩人，不是任何的政治投機者，一句“我沒有野心，我唯一的用心是尋找人類遺落的愛”。63難道不是世間最純潔的自白嗎？或許她更像一把橫越大地的古劍，指向一切世間中的邪惡，而邪惡的文化才是詩人無法磨合，無法認同與正義相對抗的真正危機。我們堅信，懿靈並沒有多大的“文化身份認同危機”（黃文輝語），即使從前在《流動島》64中仍殘留了一點，但在《集體死亡》和《集體遊戲》中已消失殆盡，如從《悼念》一詩便可看到：曾幾何時那些關印都盛載著我們的記憶沉重且深刻那厚典典的一部如史冊都記載著你我的進進出出既不是日本人英國人法國人這裏又不是舊上海爲何像極租界裏的人或英籍/殖或葡籍/殖啊，原來我並不是純粹的中國人因此身份該有別
  • 就這樣於每個戰競的關口我們被閱讀成同胞連同尊嚴被槪括爲地域直至回歸之後再無進出的道理但爲著分隔歷史唯有簡約爲咭片再不用#細從此薄薄的沒有多少重量老人家都怕會丟失丟失一如鄉愁後記：自一九九九年一月份中國政府發出“港澳居民來往內地通行證”以取代巳沿用二十多年的“港澳同胞回鄕證”。自此，我們再不強調血緣關係，再不以同胞相稱，回鄕亦僅視作往來》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詩人轉變的歷程，由回鄕證到回鄕卡，由（爲何像極租界裡的人/或英籍/殖/或葡籍/殖/啊，原來我們不是純粹的中國人/因此身份/該有別）到（老人家都怕會丟失/丟失一如/鄕愁），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強調血緣才能証明自己的存在，因爲“根”已像空氣一樣存在於四周。七.照片與插圖在懿靈詩作中的作用：“不論是詩配圖畫，照片配詩還是圖象詩，詩的藝術呈現都能做到超越傳統詩集只有文字的張力。滿有批評力度的詩，諷刺的繪圖，個性的照片，聯成懿靈的詩藝架構。”65盧先生有豐富的詩人直覺，故注意到懿靈這兩本詩集的特點。我們生活中可以看到的詩集一般都是由文字組成，但《集體遊戲》和《集體死亡》兩部詩集卻別出心裁的配以插圖和照片，用以突出重點，那些照片或圖畫自有文字難以替代的功能，使讀者在理解詩人深邃的思想的同時有一個直觀的圖像輔助理解。誠然這是不俗的構想，亦並非什麼新奇之事，但在詩作上運用配圖，現實卻並不如散文和小說那麼簡單，原因我們明晰自古以來中國詩歌的最高審美槪念就是來源於美的意境創造，幾乎所有的古代文論都對此推祟備至，即如袁枚所說的“鏡中月，水中花”一種似虛又幻的感覺確是最能引人入勝。龍泉明先生亦在《中國新詩的現代性》一書中說出以意境取勝的詩有何優點：“他門的主體情感借助外在物象和情境來表現，注意通過想象和幻想使詩的意境得到升華，這種主客體的審美意境創造，使詩歌避免了情感抒發的直瀉與直露”66但懿靈對這種觸不到的意境看來不大感到興趣，反而在“平白”二字上大做了功夫(如敘事形式的突顯、口語運用及俚俗化、附註、後記等的運用上），她更直呼“採用的情緒應該是反日間嚴肅氣氛，更容易被人接近，更快更簡易的，所以至有“痛
  • 苦化作嘻笑，反思轉發幽默，凝重釋作輕漫，艱深走向直白”67而爲了達到這種創作目的，公共話語空間如何得到更大的拓展便値得令詩人深思，而“圖像”在知識經濟急速發展的今天，便是擴闊公共話語空間的絕佳途徑，其性質我們雖然未能納入文學的討論範圍，但絕對可由文化層面切入討論，當人們沒有耐心（或時間）去閱讀純文學作品（尤其是詩）的時候，圖與文字的跨界合作，便爲閱讀視野開闢了更寬闊的空間，從蔡志忠、朱德庸至幾米便是一個最佳的明證。由此觀之，圖像是一種形象的東西，同時也提供著邏輯發展的原始起點。故懿靈詩作中的圖像已經不只是通常意義上的“插圖”，而是建構了當時詩人對事物理解和美感經驗的重要標誌，其本身亦隨文字一樣具有文本的表述功能。而兩本詩集中的“圖像”類型大槪可分爲照片和畫作兩類，以下讓我們看看其中的一些例子1.照片：懿靈詩集所選用的照片來源，一般由友人或詩人自身提供，而林建誠、張志成就是其中兩個友人，另外照片的採集範圍多集中於風景（圖一、二）、歷史(圖三、四）和時事類（圖五），如：(圖一：葡式圖案）(圖二：刻有“利涉大川”媽祖廟前的大石）
  • :圖三：遠來大茶樓標誌）(圖四：遠來大茶樓宣傳單）(圖五：關閘附近帶貨的水客）
  • 風景照（圖一、二）是選自《尋找一首屬於澳門的詩》插圖，由照片中我們不單可以了解到澳門中西交融的特徵，甚至詩句亦與照片直接發生關係，如“魚蝦蟹都開始沉睡於碎間”，乍看詩句還是不太容易理解，但若然配上（圖一），相信詩人要表達的意境便一目了然。社會訊息萬變，如（圖五）便是拍攝了關閘附近帶貨水客的情況，有否令你想起《有幾澳門系列》的詩句：“貧窮線下的澳門人最具中國心/有工開沒工開務必每朝北上/做水客帶水貨/靠祖國維生”，而在《A1waysinMyHeart》一詩中，其中一節就是描述詩人對遠來茶樓的印象，而遠來茶樓現已在澳門地圖上消失（改成遠來餅家），新一代讀者已無法理解那遙遠的茶樓印象，於是詩人便爲此詩加入歷史照片（圖三、四），以增強其歷史感和讀者的投入感。但筆者認爲最重要的是配合了歷史照片後，詩集便多了一份歷史價値，而不再是單純的文學價値，相信在千百年後亦能爲人們了解今天社會，提供淸晰的解碼線索。2.畫作：除了照片外，我們還可以在懿靈的詩集中找到手繪畫作，據懿靈的說明，畫作是來源於其兩位寶貝女兒，誠然稚嫩的畫工絕對不能與大家相比，但用在詩作配搭上，卻份外別緻，而且童心配上詩心，仿佛是個雙生兒似的，更爲詩集添上另一番詩味，我們可以看看《集體死亡》一詩的配畫：在天台上在荒涼的天台上像無間道裡的天台來一場天台上的審判把所有人推到天台上明明是屬於地獄的無間黑暗十八層的地獄一下子曝光變成一百六十層的樓上刑台另外還有一些畫作並沒有配上詩作，但同樣地深具哲學和詩味，如以下的兩圖就表現了懿靈的兩個面，一個是剛陽的、筆直的線條人生，而另一個則是輕柔、圓潤的曲線人生。
  • 結語：請原諒我未能充份而準確地評論懿靈，如後現代詩歌特徵以及懿靈的後現代詩論與詩歌創作關係等方面都未有在短文中提及，這是筆者甚爲遺憾的。（他日定必補上）但從粗淺閱讀詩人的作品中，我卻驚喜發現了久違的“淸”風，這是重要的。因爲這令我相信了懿靈，正如我相信詩一樣，只要存有詩心，詩必定能做好。“詩是永恆國度，理想的嚮往，真善美的樂土，和平使者的歸宿，指引此一路向的火炬永恆不滅”（懿靈語）註釋1格雷厄姆•霍夫《現代主義抒情詩》，引自《現代主義》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87頁2陳思和《試論90年代文學的無名特徵及其當代性》引自《復旦學報》2001年，第一期3黃文輝《安那其的詩史一一集體死亡序》轉引自《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XIII、XIV頁4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69~70頁5懿靈《關於集體和個體的一些感想》引自《集體遊戲》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Xi頁6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頁7盧傑樺《普羅米修斯的死亡遊戲—淺論懿靈的《集體死亡》和《集體遊戲》詩集中的放逐意識及其他》，澳門筆匯出版，第三十期，2005年10月，第98頁8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8頁9同310懿靈《90年代澳門詩壇發展勘探》引自《澳門文學評論》選，澳門基金會出版，第180〜181頁11懿靈《90年代澳門詩壇發展勘探》引自《澳門文學評論》選，澳門基金會出版，第182頁12黃文輝《孤獨的剪影者一一集體遊戲序》轉引自《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Xii頁13葦鳴《題辭不要稱她為才女》轉引自《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XI頁14懿靈《寫在萬聖節的謝言》引自《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62頁15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0～24頁16張首映《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4月，第403頁17馬爾庫塞《單面人》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出版，第122頁
  • 18Fong,GraceS.《EngenderingtheLyric:HerImageandVoiceinSong)VoicesoftheSongLyricinchina.pp.114.Ed.PaulineYu.Berkeley: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94轉引自《新詩評論》2005年第2輯，第68頁，費正華著，楊維譯《婉約之外：民國早期新詩中的性別與經典》19楊匡漢《中國新詩學》人民出版社出版，2005年2月，第227頁20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50頁21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98頁22懿靈《90年代澳門詩壇發展勘探》引自《澳門文學評論》選，澳門基金會出版，第179頁23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1頁24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88頁25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47頁26羅振亞《朦朧詩後先鋒詩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62頁27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22頁28黃靈紅《生命的舞蹈—新生代詩歌語言批評》引自《詩探索》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2000年第1～2輯，第290頁29莊文永《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4年6月第60頁30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冊，香港昭明出版社，1975〜76年，第3頁31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2頁32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3頁33莊文永《新一代的精神困惑——評凌純詩集“下午”》引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4年6月，第82頁34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73頁35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6頁36黃靈紅（生命的舞蹈—新生代詩歌語言批評》引自《詩探索》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2000年第1～2輯，第291頁37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93頁38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22頁39野渡《錯位中的對話》引自《藝術廣角》1987年第5期，第16頁40符馬活《騎車的女人》引自符馬活編《詩江湖——2001網絡詩歌年選》青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第125～126頁41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59頁42姜濤《敘述中的當代詩歌》引自《詩探索》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二輯，第3頁43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44〜45頁44孫文波《生活：寫作的前題》引自《陣地》總第5期186頁45羅振亞《朦朧詩後先鋒詩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6月第186頁46莊文永《從澳門社會結構思考澳門文學》引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4年6月，第22~23頁47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10頁48莊文永《都市生活》引自《澳門文化透視》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8年10
  • 月，第144頁49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08頁50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02頁51懿靈《後現代足跡一一從新生代詩作者看澳門後現代主義詩歌的實踐概況》引自《澳門文學評論選》，澳門基金會出版，1998年10月，第103頁52洪子誠、劉登翰《中國當代新詩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4月’第359頁53懿靈《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14頁54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22〜23頁55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25頁56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7頁57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44~45頁58懿靈《集體死亡》《集體遊戲》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封面内頁59懿靈《集體死亡》詩集，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32頁60莊文永《八十年代澳門詩歌創作的文化主題》引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4年6月，第19-51頁61淘空了《寫給梁雪予先生》引自《黃昏的再版畫》，澳門五月詩社出版1998年11月，第13頁62黃文輝《從非政治學角度研究懿靈的詩》，引自《千禧澳門文學研討集》第114～115頁63懿靈《不能自拔的跋》引自《集體遊戲》，邊度有書有限公司出版，2005年3月，第161頁64懿靈詩集《流動島》，由香港詩坊1990年3月出版，是詩人第一部個人的詩集65盧傑樺《普羅米修斯的死亡遊戲—淺論懿靈的《集體死亡》和《集體遊戲》詩集中的放逐意識及其他》，澳門筆匯出版，第三十期，2005年10月，第102頁66龍泉明《中國新詩的現代性》，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4月，第7頁67同21
  • 秦牧的異國童年故事—《秦牧回憶錄》片斷紫風一、三個母親和兩個大哥如果把人生比做一本書，那麼，翻開秦牧這本書的第一頁，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片湛藍碧綠的海洋。他的一生和海洋的關係太密切了。儘管在人事表格的“籍貫”這一欄裡，他向來都是塡上“澄海”二字。名義上，他是廣東澄海人，而實際上，他在鄕間居住的時間不足五年，在他七十多年的生涯中，有六十多年不是在海外就是在國內各地度過的。1919年8月19日，即農曆已未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出生於香港西環一條沒有什麼名氣的街道一一高陞街。西環是香港偏西的一角海隅，面臨碧海，後枕青山，風光是不錯的，可是比起市區中環等熱鬧的街市就冷落多了。在八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有高陞街的路牌掛在一間海味店的旁邊，氣勢宏偉的高陞大樓（也許是近年才修建起來的吧）矗立在大道旁》不過，五十年前還弦歌不輟的高陞戲院就不見了，電車則仍然通行無阻。秦牧隨著他的父母在這裡住了三年，然後跨洋渡海到新加坡去。他的父親名字叫做林運三，早年是鄕間的一個裁縫，在積累了一筆盤纏之後，就像他的祖祖輩輩一樣到暹羅，新加坡等地謀生。大約還是淸朝咸豐年間吧，林運三的祖父己坐著紅頭船離家別井到暹羅去了，並在那裡和一雙傣族姐妹結爲夫婦，還生下了一個孩子。爲了遵守“葉落歸根”的祖訓。這位老華僑在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終於抱起年幼的孩兒，抛下異邦的妻子回到唐山（華僑對於祖國家鄕的統稱）。因此，在林家的神龕裡，在這位老祖宗的牌位旁邊，除了有姓氏的“夫人”之外，還有兩位沒有姓名的傣族“夫人”同樣享受後輩香火，這‘也可算是一段奇異的家史吧》計算起來，秦牧的兄弟姐妹，有八分之一的傣族人血統，這在僑鄕是不算稀奇的。
  • 林運三雖然只讀過私塾，但書法很好，也愛讀書，足跡曾遍及暹羅、緬甸、馬來亞半島、三寶壟等地，見聞頗廣，且有膽識。他常常給孩子們講及異地珍聞，並親手烹調奇奇怪怪的食物，以飽口福。有一件事情深深地印在孩子們的記憶裡：當年，林運三還很年輕，到暹羅不久，聽說一個小州府有一個設立在林子裡的停屍場(一般死屍在火化前要停屍數日）常常鬧鬼，有人親眼見過鬼影幢幢，嚇得抱頭奔逃。他非常好奇，約定了一位膽子特別大的朋友，在一個黑夜裡各自拿著獵槍和強光的手電筒，守在林子旁邊想探個究竟。果然，更深夜靜，林中有幢幢黑影出現，他們迅即扭亮了手電筒，開槍射擊，立刻看到一個黑影飛也似的向著林子的另一邊跑掉了。他們趕上前一看，原來是一個色膽包天的歹徒來到停屍場奸屍，一個少女的褲子已被拉開。這一鬧鬼的把戲終於水落石出，他的膽量和好奇心從此也可見一斑了。林運三在商業稍有發展的時候，除了家鄕的妻子，還先後娶過兩房侍妾，這就是秦牧的生母吳瓊英和三母余瑞瑜。她們因爲家貧，小時被賣身當過丫頭，長大後又被賣爲侍妾，受人打罵驅遣，吃過許多苦頭，所以對於家中的佣人很少高聲責罵，對於來往的窮苦親友特別同情。這方面自小培養了秦牧的人道主義思想。他非常憎惡強暴，特別同情弱小。秦牧出生的時候，林運三正在香港做生意，後來當上一間米行的經理，家道似乎已進入小康，爲了慶祝這第五個孩子出生，特地請了一棚木偶戲（潮汕人叫做“紙影戲”)在附近演出，熱鬧了一陣子。秦牧的小名叫做“阿書”，學名派光，一度自取名爲頑石，上高中時又改名爲覺夫。阿書這名字，是他出生時他父親找人扶乩在沙盤上劃出來的。自然這是迷信的活動，不料後來他竟成爲一個寫書的人，這也算是巧合吧。不過“書”雖有了，“福”卻未見，他的一生是歷盡艱辛坎坷的。從扶乩這一活動來看，林運三雖然有深夜打“鬼”的勇氣，卻也還是一個相信命運和敬畏鬼神的人。秦牧在回憶他的父親時，很客觀地分析過，說他父親在優點和缺點方面都給了他一定的影響，特別是他父親的酗酒和爛醉給他印象極深。林運三在香港南北行經商的時候，是潮籍商人中著名的酒徒，一天可以喝光一瓶白蘭地酒。新加坡商人盛行喝一種法國“鐵線標”白蘭地。後來小阿書就常常被差譴去酒店買這種酒。特別是生意失敗的時候，他唉聲歎氣，經常酗酒，或者爛醉如泥，或者是嘔吐得遍地骯髒。吳瓊英或余瑞瑜常常急得熬姜湯爲他解酒，或用涼毛巾爲他敷額，忙碌得團團轉，舉家不得安寧，因而也常常會引起激烈的爭吵。小阿書對這事極爲反感，長大後滴酒不飮，在宴會上也只是喝飮料，而且連香煙也不抽，只是愛吃糖果零食。林運三雖然見聞頗廣，且有膽識，自視甚高，但他畢竟是個舊式商人，除了酗酒，還像當時各個行幫的商人一樣，逢場作戲，按時到風月場中找歌女，妓女陪
  • 酒，不同的是連四五歲的小阿書也帶去湊熱鬧，有點放蕩不羈。生活在這樣環境中的秦牧，小時是個頑童，甚麼調皮搗蛋的玩兒，比如爬上家門前的樹上向路人撤沙子啦，夜裡塗黑臉孔嚇人啦，偶然還在父親的口袋裡偷點錢去買天竺鼠啦，或者避開馬來警察的耳目，和街童睹十八點啦……總之，這類把戲都少不了他的份兒，在兄弟姐妹當中，他是最頑皮的一個，所以經常挨打，父親打他打得特別凶。有一次，他在家裡學孫悟空，拿著一根棍子當千鈞棒來揮舞，一下子把燈泡打碎了，跟著挨了一頓打。還有一次，父親領著他上街，他不管紅綠燈是什麼顏色就飛跑過馬路。立刻，父親就當著眾人面前，揮起手杖狠狠教訓了他一頓。路上的人都說：“這孩子太野了，該打！”家裡的大人都迷信棍棒教育，生母甚至把他捆在大床柱子上揍他。更嚴重的刑罰還用一個香煙罐，在裡面點火燒紙以後，吹熄滅焰，當煙霧升騰的時候壓到嘴上制止號哭。有時嘴上因此留下一圈烙印。有一回，一個叫做成局舅的遠親來到，看見他可憐，給他鬆了綁，苦勸吳瓊英放他一馬。這一次得到解救，小阿書心裡著實感激，長大後賺到了錢，曾經幾次寄錢給這位舅舅喝茶。三母親照料他時，也常打他，但她打他時，他也還手打她，兩個人團團亂轉，有如走馬燈一樣。家裡人氣他不過，就給起了個綽號，叫做“頑石”。頑石就頑石吧，他也不在乎。那個年頭，學校的老師也流行體罰，動不動就鞭打學生的手心和大腿，留下一道道血瘀的青紫色鞭痕。秦牧當然也捱過這種滋味。長大後，他對於三母親並無怨恨，對父親和生母就更不用說了。但是對於以打人爲樂的老師，卻有一種憎惡怨恨之情。這種野蠻的教育，出乎人們的意料，據秦牧自己的說法“它反而使我以後成爲一個比較倔強的人。當禍患臨頭的時候，並不覺得怎樣畏懼，就是受到死亡威脅的時候，也並不覺得怎樣的可怕。這種變態，既有它的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1)根據秦牧自己的分析，父親的好學、任性和好奇，對於他們兄弟姐妹都有不同程度的影響，他後來“也有任性、偏激、氣頭上什麼都不怕的那種性格，這或多或少都和父親的影響有關”。秦牧七歲時，生母就逝世了。很可能是年輕時受過許多折磨，長成後體質很差，後來又染上肺病，才這麼年輕（才四十多歲）就死掉的。據秦牧後來回憶，他的生母是很能幹的“操持家務井井有條”，對待兒女十分嚴格，要他們立志向上，同情窮苦的人。由於長期受到各種疾病折磨，痛苦不堪，她曾經在一個深夜裡企圖懸樑自盡，被最小的兒子發現，號叫起來，全家人都驚醒了，才把她從繩套裡解救下來。可是過了不久，終因病重辭世。吳瓊英，做丫頭的時候，給人起的名字叫“蓮香”，後來自己當家作主，才取了“瓊英”這個名字。三母親余瑞瑜也一樣，原來當丫頭時的名字叫“綠霞”，“瑞瑜”也是後來自己起的。吳瓊英的確是一個能幹而且有心計的人》她嫁到林家後，大婦恐怕侍妾生子在前，影響自己的地位，趕緊抱個男孩來養，取名阿標，算是林家的長子，這就是秦牧的大哥。吳瓊英跟著丈夫在新加坡或香港，聽說阿標進了家門，也擔心自己沒有男孩，難以在這個家庭立足》因此，在生第一胎（是個姑娘）的時候，就通過醫生、護士之手，買下一個水上居民初生的男嬰放在一起，算是雙胞胎。這件事做得非常秘密和巧妙。林運三一直把這買來的孩子當成自己的親骨肉，家中的六個弟妹也打心眼裡尊重這位大哥。這位大哥的名字叫做阿西，和阿標排行，他算老二，但在吳瓊英所生養的孩子中，他算老大。他對於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只是有時對著鏡子端詳，覺得自己的相貌和弟妹們不大相像罷了。吳瓊英在生育了六個孩子（四女二男）之後，臨終之前，才向林運三吐露了這個秘密。林運三雖然大吃一驚，但立刻又嚴密地封鎖這個消息，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一直到阿西死後，他在痛悼之
  • 餘，才歎息著洩露了這個秘密。阿西生前一如其他的孩子般上學、讀書。中學畢業之後，留在新加坡當店員，每月匯款養家活口。秦牧在《兩個大哥》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記載：阿西哥哥對我是有教育意義的。他勤勞、整潔、處事認真，真正像個大哥的樣子，對我們十分關心和愛護。他也喜歡一點文學，有一次他告訴我：“當作家的人，要特別敏感，別人漫不經心的事情，他要能夠注意到才行。”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向我說這句話。聽後，我睁大眼睛凝視他好一會。心想：“當作家這麼難麼？”當然，不論是他還是我，都沒有想到我將來也終於走上文學的道路，幹一種被稱爲“作家”的行當。阿西哥哥，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這個秘密，在他生前，我們一點也不知道。我獲知這個秘密的時候，多麼震動和悵惘啊！但是轉念一想，又這樣安慰自己道：“是不是親生兄弟有什麼要緊呢？我們雖不是同胞，關係不是很好麼！至今，阿西哥哥逝世已四十多年了，我仍然時常緬念著他。至於另一位元大哥阿標，情況就大大地不同，由於大母親的溺愛和嬌縱（有人發現他的飯碗底常常藏著一塊肥肉或雞腿之類，吃完了飯還津津有味地咀嚼著），長大後成了一個浪蕩漢子。雖然人也聰明，寫得一手好字，但卻不願好好勞動，倒是嫖賭飮吹，無所不爲。在他們的父親還沒有破產之前，他也曾到過新加坡，銀錢過手就揮霍一空，然後又痛哭流涕，表示懺悔。有一次，吳瓊英午睡醒來，發現他低眉俯首跪在床前，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他欠下一筆睹債，要求吳瓊英拿出私蓄給他償還，如果不答應，他就長跪不起了。吳瓊英無可奈何，只好拿叫錢打發了他。又有一次林運三到一家酒樓宴客，酒闌人散，他竟隨在客人後面，詭稱他父親準備的酒席費還差一點，臨時要他向世叔世伯們借點錢應付一下。然後又把騙到的錢拿去花天酒地。愛講面子的林運三知道了這件事，不禁火冒三丈，大發雷霆，把他逐回鄕間。不料他在鄕間仍然不務正業，鴉片越抽越凶，連妻子給人做針線賺的一點手工錢都討來吞雲吐霧。後來林家大小都回到國內，林運三忍無可忍，終於登報和他脫離了父子關係，把他趕出家門。阿標對阿書的成長，自然毫無教育意義可言。毋寧說，倒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教材。他印象最深的是阿標說過的一句話：“要判斷一個女人漂亮還是醜，得在她起床之後，未曾梳妝打扮之前看才行。”從這句話也可以想見他的爲人了。又有一次，阿書在天井點燈讀書的時候，阿標曾淒然地對他說：“弟弟，我是沒什麼可指望的，將來父母要依靠你們了。”阿書聽了，也覺惻然，但立刻又從心裡反駁他：“那你爲什麼自己不好好振作呢？”從阿西、阿標這兩個人的故事，也多少折射出舊式大家庭中勾心鬥角，貌合神離的複雜情況來了。吳瓊英去世後，林運三就把留在鄕間和大婦住一起的三妾，也就是秦牧後來尊稱之爲“三姨”的余瑞瑜接到新加坡來。余瑞瑜在吳瓊英生前也到過新加坡，彼此的關係算不上融洽。現在要她來照顧吳瓊英留下的七個孩子，這對於才三十歲左右，還沒有生育過的她，責任也是夠重的！但是她卻全心全意地挑起這副擔子、大兒子有肺病，不時要煎藥照料，小女兒先天不足，哭哭啼啼。小向書雖然入學，仍常常淘氣生事，不管不行。丈夫酗酒成性，每次醉後回家都大吵大鬧，大發脾氣，而她自己又很瘦弱，還有昏眩病，發作起來就面色鐵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要旁人撬開她的嘴巴、灌下藥去，才逐漸
  • 甦醒過來。可是只要她能下床走動，就總是勤勞地操持家務。她對孩子的管教也很嚴格，特別對小阿書更加嚴厲，因爲她也認爲“棒下才能出孝子”》可是，她也有慈愛的一面，在風波平息之後，她也會含著淚水給孩子的傷口塗藥。秦牧淸楚地記得有一次，他患上嚴重的皮膚病，手上、腳上長了疥瘡，全身痕癢難當，三姨天天爲她洗滌，耐心地塗藥，直到完全痊癒爲止。他那時雖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但也過意不去，心裡想“將來我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特別是他們從新加坡回到鄕間後，家中景況大不如前，他念書的學費，有的是三姨拿出她的私蓄來應急的。他在一篇叫做《夢裡依稀慈母淚》的文章中這樣寫著。事情隔了幾十年，有些場面我還記得很淸楚。那就是：每當夜讀時，她拭亮了燈筒，爲我點火的場面：我上床之後，她用蚊燈細細照蚊子的場面：以及她從櫃子裡取出一些小小的金飾，瘦弱的手拿著厘秤，稱著重量，給我作爲學費的情景。那時我們的家境很困難，她拿出這些僅有的微小金飾是大不容易的。她常常織網換取微薄的收入，補充生活，織網所得異常微小，大槪是一千個網眼才三兩個銅板吧。網店在這宗生意上進行了驚人的剝削。夜裡，每當我在燈下讀書的時候，聽到三姨一針一針織網的聲音，常有一種心碎的感情。看來，少年的秦牧很早就爲三姨的“母愛”感動了。按照鄕俗，兒女們對丈夫的妾待，丫頭出身的母親，只能稱爲“姐”。初時他們也稱三姨爲“三姐”。後來，他提議姐妹兄弟們改口稱爲“三姨”，以後就一致稱爲三姨了。三姨晚年焚香拜佛，成爲虔誠的佛教徒。秦牧每月拿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三姨匯寄生活費，如是大槪有三十年時間之久，直到她逝世爲止。“文革”中，他的工資被扣發了，但對三姨的生活費仍然照樣寄出》少年時代的心願，終於在若干程度上實現了。自然，這是後話。秦牧認爲“精誠所致，金石爲開”。不是親生，也可以建立起真摯的母子之情的。他覺得三姨給他的印象，比生母給他的還要深得多。但是兩個母親少年代受奴役，被販賣的悲慘遭遇和對窮苦人的同情，同樣地引起了他深深的共鳴》小時候，遇到鄕下來了窮親友，母親往米缸裡舀米的時候，他也會湊過去，用小手多拿一把給人。路上遇到跪在地上討乞的老瞎子，他也會把口袋中僅有的一枚二、蕉風椰雨，異國童年1922年，小阿書隨著父母從香港遷居到新加坡，並那裡度過他的童年，十三歲時才回到祖國，用他自己的活說：“算得上是小小華僑”。十九世紀初期，新加坡還是個叢林密佈，虎患猖獗的半荒島。但是到了二十世紀，小阿書童年在那裡生活的時代，不但不曾聽見什麼虎患，而且到處都是現代化的建築物：大植物園、大遊樂場、大博物館……逐漸形成爲一個花園城市了。這一百多年來的變化是非常迅速和驚人的丨這裡住著各式人種：中國人、馬來人、印度人、英國人，還有世界上各大洲的人種，所以人們稱之爲“世界人種博物館”。但是在各式人種中，華族人數最多，位於全國人口百分之七十五。世界上除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以華族作爲人口根本構成之外，另一個就是新加坡了，原因是早在開埠之前，中國人就到達這個海島上開荒墾地。馬六甲留下不少古代中國人的墳墓，上面刻著明代許多年號，估計和三寶太監多次下西洋有關。在它從荒島變爲現代化城市的過程中，一代代的中國人流下了心血和汗水，爲它付出了巨大的犠牲和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在這個還境中生活了十年的秦牧，非常喜歡這個熱帶城市，把它稱爲“一小有
  • 趣的地爲”，並把它作爲自己的“第二故鄕”。他的作品中，有些是直接描寫新加坡的，有些則是移花接木，把這裡的素材寫進其他的還境裡，在他青年時期所寫的，反映僑居海外生活的小說《柔佛海峽的兩岸》中，有這樣的片斷：從十二月起，熱帶的濕季來臨了！溫軟的季候風從那無邊無際的深藍的印度洋吹來，每天時常有一陣驟雨，把棕櫚椰樹灌溉得更加碧綠，蹲踞在熱帶海洋的萬千島嶼，也顯得更加柔媚了！馬來半島像一條大豚魚，把它的尾鰭伸入暹羅灣。新加坡，恰如含在魚嘴裡的一顆夜明珠，又如一個巨大無比的燈塔，把海洋照亮了！海洋眨著藍眼睛，而這個熱帶的不夜之城，用它的魁梧的閃爍著虹彩的倒影，狂熱地投入了海的懷抱。她們吻著，熱戀著，海洋像個懷春少女，顯得更加溫柔和幽美了！而她的深遠的眸子，在這時節顯得是如何的藍呀！這是個歡樂的季節，聖誕節剛剛過去，一轉眼，新年就到，中國人大家都管叫這個新年做“紅毛新年”。我們做小孩的可不管它是什麼性質的節日，反正可以痛快玩他幾天就是了。多麼有趣喲！馬來人駕著牛車，從“山吧”（1)裡把一大堆的波蘿蜜和榴楗果運到市面來滿足入們在新年裡的口福了！街道上常常有喝得爛醉如泥的外國水兵東歪西倒地唱著洋歌了！吉寧人（2)推著滿車的日本玩具，搖頭擺腦的米老鼠小姐和花花綠綠的紙球，在沿街兜售了！來自中國的，使人想起雲海深處的家邦的福建“吊鐘花”，也含苞未放地被擺放在街頭擺賣了！熱烈的溫晴的日子！吃立在赤道之北九十裡的大島，各個種族的人們正在準備著度歲呢！看哪，青年的秦牧把這個有趣的地方，寫得多麼風光旖旎，而在節日來臨的前夜，又是如何的多姿多彩呀！他七歲時開始上學了，學名叫做林派光。這個派字是按輩份排的。首先是在同一條街的鄰家念私塾。開學那一天，他一早就被喚醒起來了，穿上新衣服，吃過了有蔥（象徵聰明）和芹菜（像征勤學）調配的早餐，就去見塾師。向掛在牆上的孔夫子像行了跪拜禮之後，就跟著一群人鬧哄哄地唸書。也不知唸的什麼，大槪是(千字文》之類的課本吧。在他記憶中的塾師年紀不算很老，也不很嚴厲，但學的什麼就沒有印象了。第二年，就轉到潮州會館創辦的端蒙小學去。學校的對面是火車站，學校的大門口有寬廣的場地，擺著五光十色的小食攤，有煎餅，有麵包，有辣椒米粉，有咖喱飯……小販中有中國人也有印度人、馬來人。除了吃的還有喝的，什麼橙汁啦、冰團啦、雪糕啦、汽水啦、鮮嫩椰子水啦，應有盡有。還有玩的呢：小球、毯子、玻璃球、陀螺什麼的都有。還有一種日本花紙，印上各種山水人物，只要把它剪開，放在水裡泡一會，然後貼到人的皮膚上，紙上的圖案就會神奇地留在手背或臂膀上了……。總之，學校門口好吃好喝好玩的東西真是太多了，那裡是孩子們的歡樂世界！熱帶的天氣，一年四季都很熱，這些華僑小孩特別活潑，整年都穿著白色衣服。中午放學的時候，就像一群小白鴿似的，衝出了校門，在各個小食攤上吃午餐。林派光，現在已是一個背著書包，穿著白色校服的小學生了。他常常不是正正經經地吃飯菜粉面，而是一攤一攤地輪著吃，嘗嘗這樣又嘗嘗那樣，爲著吃的品種多一些，有時還和小朋友交換著吃。吃的花樣多得很，有時是把一粒粒魔嘴豆拋到半空，然後張嘴去接》這樣一面玩著一面吃著，滋味無窮，直到把口袋裡的飯錢吃光了才罷手。據他自己說他愛吃零食的習慣就在這個時候養成的，長大之後，在一般朋友中間，他屬於最愛吃零食的人物當中的一個。他還說，市場上的各種零食他
  • 幾乎沒有一種沒有吃過。他在一些兒童小說中寫的小孩都是很饞嘴的，吃的花樣也很多，大槪和他的童年生活大有關係，也就是他自己的寫照。雖然中午放學後，吃得很開心，但是鐘聲一響，回到課室，碰上那些愛打人的老師，就倒霉了。遇上算術題做錯了，或者背誦、默寫離了題，或者交不出作業時，老師就要拿起鞭子教訓他們了。輕的象徵性地拍幾下，重的要人伸出手掌，狠狠地打下去。甚至把孩子的小手掌打腫了，沁出了血水來，回到家連筷子都拿不穩。小派光長大後在一篇《打人的先生》的文章中，痛斥道：這種體罰，特別是兇狠的體罰是一種野蠻的教育爲法。它實際上並沒有產生什麼正面的教育效果。它甚至使我們厭惡學習，想方設法逃課。我的算術課一向不好，以後一直也沒有好過，這種殘酷的教育在我心靈上留下很深的傷痕。到我長大以後，有時還做惡夢，夢見自己做不出習題，受老師嚴責，害怕地伸出手掌來的情景。在當時那種社會風氣下，輕輕地責罰過我們的老師，我對他們並不埋怨，其中有些我還是很敬重的。但是那些殘酷地鞭打我們的老師，特別是那些看來是以打人取樂的老師，直到今天我還是憎恨和鄙視他們。秦牧認爲自己在小學念書時，並不怎樣聰明，一般成績只屬於中等，因爲他不肯花很多時間去溫習功課，反正能夠領會就算了。他喜歡過踢球、編織、繪畫、猜謎等活動，聽故事則是突出的愛好。林運三因爲愛讀書，（一般讀的只是古籍），也不時買些《兒童世界》、《小朋友》、外國童話《阿利巴巴》這類東西給孩子們看，所以小小阿書已經懂得《魯濱遜飄流記》《安徒生童話》中的故事。新書到手，就高興得跳起來，有時伏在地板上豎起小腳丫貪婪地讀著，不知時間的早晚。有時還在路燈下或就著月光瀏覽。由於過分使用目力，才小學三年級就戴上了近視鏡。愛讀書和喜歡聽故事，包括聽彈詞唱本之類，也給他帶來許多好處，除了增廣見聞之外，也讓他懂得做人要分正邪、辨忠奸，在心裡播下要明辨是非、懲惡揚善的種子。秦牧將有所感地說：“像我這樣一個頑皮兒童，以後沒有像豬滾下斜坡一樣沉淪下去，全靠書籍的挽救。”（3)那時候，他也讀到冰心、陳伯吹等人的書，知道了他們的名字。但是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長大以後也變成一個寫書的人，有機會和他們見面、談話、握手、以至一起吃飯，所以後來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像見到了親戚一樣的高興。有一次，他見到冰心，竟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問她：“冰心同志，我是你的小讀者，我叫你阿姨好呢？還是叫你大姐好？”冰心痛快地回答說“隨你的便！”秦牧昕了心裡想：“能讓我叫她做阿姨就更好了”。自然，這都是幾十年後的事情。後來冰心還送了他一本書，上面寫著“送給好朋友秦牧”。1995年《秦牧兒童文學全集》在新世紀出版社出版後，榮獲第七屆冰心兒童圖書獎大獎。他的散文《動物情趣》也獲得過陳伯吹的兒童文學獎，不過這都是幾十年後的事了。新加坡由於是海上的交通要道，又是世界上各式人種集中的現代化城市，所以不時出現各種新奇的事物。許多國家，如德國、美國、蘇聯、日本、印度的馬戲團都來這裡演出。這對於好奇心和求知欲特別旺盛的林派光這些小把戲來說，自然是覺得比過節還要熱閙了。他寧可不吃零食，也一定要去看馬戲。往往在向家裡要了錢之後，就趕著去看》不要說那些空中飛人、高空駕車、狼鑽火圈、黑熊騎自行車....這類驚險的節目使人著迷，就是在開演之前，進入大帳幕中，看到各種會演戲和不會演戲的動物，像獅子、大象、猩猩、斑馬、五顏六色的鸚鵡……就叫你快樂得心癢心跳了。有一次，他爲了趕上開演的時間，抄近路、鑽過一道籬笆，不料竟被籬笆上的鐵衷黎刮破了頭皮，弄得鮮血涔涔地流了下來。也就是那個時候，
  • 他的志願就是長大了之後做一個馴獸師》英武的馴獸師成爲他崇拜的偶像。每次看馬戲，他還總是要買些香蕉去喂大象和猴子，和它們交朋友，聯絡感情。除了看馬戲，他和小夥伴們也很喜歡到中國人稱之爲“紅毛書齋”的博物館瀏覽。那裡有虎、豹、熊、猩猩和巨型的鯨魚標本，有各種類型和古代人使用的器皿，這些奇離古怪的東西，都吸引了他們的注意，甚至流連忘返。他還特別喜愛小動物，養過小鴿魚、小白鼠、山龜、鬥魚、鬥雞這類東西。節假日到過小坡（4)的動物鋪子觀光。有一次，他自個兒和一隻鱉“玩”，伸出一隻指頭去逗他，逗了多次，鱉把脖子伸出來多次都咬不著他》當他正在得意的時候，突然指頭給鱉咬住了，他痛楚到極點，但又不敢造聲，只好舉起手來亂甩。雖然最後把它甩掉，但手指已變得又紅又腫，鮮血淋漓了。從這件事，他得了一個教訓：“愚蠢是要受報復的，小愚蠢受小報復。大愚蠢受大報復。”長大後，還在一篇題名爲《小動物》的文章裡記下這個教訓。他對於看馬戲，也有這樣的體會：“我小時候，初步獲得的動物知識大都來自馬戲團。馬戲儘管表面上並不宣傳什麼，但我以爲在啓迪人們智慧和暗示觀眾‘人有非常巨大的潛力可以發揮’這些方面，它具有巨大的作用。”（5)熱帶的童年生活對於林派光來說，是多姿多彩，色調絢爛的。新加坡是一個海島，潮水漲落，出現許多美麗的海灘。好玩的孩子們假日連群結隊去海灘捉魚、撈蝦、控蜆、撿拾五光十色的貝殼，快活極了。也就是那個時候，頑皮的林派光認識了什麼叫做扇貝、傘貝，什麼叫做蜘蛛螺、鐘螺……可是更快活的事情還是到大果園中遊玩。經營這些果園的有些是他父親的朋友，爲了和林運三聯絡感情，也會時常邀請他的孩子們到他們的果園裡度假。那是一座水果的王國！種植著有果王之稱的榴楗和果后之稱的山竹子，還有各種各樣的熱帶植物和森林動物。那地方離新加坡十六英里，要先坐火車到一個叫做士乃的小市鎭，下車後還得走兩三個鐘頭才能達到果園中心。進入果園，空氣淸新極了，深深的呼吸一下，好像嘗到了蜜水的滋味。榴楗樹有十幾米高，長滿了硬刺的大果子掛在樹上，成熟的時候就會掉到地面。人們聽到它訇然一聲的巨響，就知道果子墮地了。如果在夜間，種園人就提著馬燈前去把它撿回來。如果榴楗摔破了，就當晚把它吃掉。林派光每次回憶起跟著提燈的種園人去撿回榴楗的情景，深夜裡在樹林中穿行的心情，仍覺得充滿神秘和浪漫的情趣，更不要說大啖榴楗時，齒頰留香的快感了。榴楗有濃香，果肉甜而充滿脂肪，有點像奶油蛋糕，多吃了覺得飽腻。山竹子冰淸玉潔，香甜可口，似是一個不吃人間煙火的仙子。所以，人們把它們分別譽之爲果王、果后，也就是說各各都到達了果中的極品了。果園中的小鳥小獸也不少，像松鼠啦、果蝠啦倒掛在樹上，看來很有趣。有一年，就在一個小小的松鼠身上，發生了一件使他終生難忘，刻骨銘心的故事。那一天，天氣很晴朗，大約十歲的林派光和兩個小夥伴，其中一個是馬來小朋友，在果樹林中穿來穿去，一會兒吹口哨，一會兒學鳥叫，玩得十分高興。後來相約到一個英國人的花園裡看長尾雞，他們認識那位管園的老伯。在他們再三的央求下，管園的老伯才勉強讓他們進去看一會。正在他們看得興高采烈，學著狗吠雞叫的時候，給一個藍眼睛的白人小鬼呼喝著趕了出來。他們氣不過，隔天捉了一個尾巴長長的大松鼠去到那花園門口示威，高聲大叫道：“你有長尾雞，我也有大尾巴的松鼠，瞧瞧！”不料，那個白人小鬼橫蠻地搶走了大松鼠，當堂把它摔死在地上，還喚來了他的老爹一一白人鬼子來幫兇。白人鬼子揮起手杖打了小夥伴，又狠狠地打了讓他們進園的老伯……。那時候，新加坡還是英國的殖民地。英國鬼子欺
  • 負中國人和馬來人，英國的小鬼也欺負中國的小孩和馬來的小孩，被人欺負，又被摔死了心愛的松鼠的小夥伴們痛苦極了！他們搶回松鼠，倉皇地退回到樹林中一棵大樹下，擦乾了恥辱和悲憤的淚水，動手挖了一個坑，埋葬下松鼠的屍體；然後三雙小手緊緊握在一起，三隻指頭緊緊地勾在一起，發誓要報仇！後來林派光長大了，寫了一篇兒童小說，題目就叫《松鼠》。許多讀者讀後都很感動，一爲面爲他們抱不平，一爲面切齒憎恨殖民地官員的橫行霸道。在新加坡，華僑經營果園、植物園的人不少。林運三也曾經以高息貸款購下一個樹膠園，家裡的小孩子都到那裡玩個痛快。誰也沒料到，這個樹膠園後來把他累垮了。秦牧在作品中，常常喜歡談論各種動植物，平時也愛讀生物學有關的書籍，這和他童年時代的經歷有極爲密切的關係。華僑飄洋過海，常常會把一些最古老的習俗帶到外邦去。新加坡既然是中國人密集的城市，過起淸明、端午、春節等節日來，習俗自然也和國內差不多。有一些地方，甚至比國內還要隆重些。比如孟蘭節，俗稱鬼節，即陰曆七月十五日。到了那一天，各個地域性的堂口都會在街道上搭起牌架、捧出各式各樣的糕點、水果、熟食等祭品，去"超度亡魂"。祭完了，窮人、小孩也可以前去享用，成了人鬼同樂的節曰！自然，最熱閙的還是春節。華僑們過春節，當然也得按照家鄕的例規。過年，是林派光這群小朋友最盼望，最高興的大事了》他淸楚地記得從農曆十二月二十三曰祭灶起，家裡就忙著打點什麼打掃灰塵啦，淸洗被褥啦，買年貨啦，炸油角啦，忙個沒完沒了。除夕之夜，人們燒爆竹幾乎到了瘋狂的程度，到處都是爆竹的火光，爆竹的響聲。淸晨到街上一看，有些地爲積存的爆竹碎紙竟有一尺多深。他們家裡也早就插上美麗的鮮花，鋪起漂亮的檯布。幾個兄弟姐妹由大姐玉蓉帶著，住進一個大房間去，說是這一晚不要和父親母親見面，等天一亮新年一到，好捧起橄欖盤子和淸茶向父母賀年請安。果然，天才微亮，他們就醒過來了，其實是因爲太高興了，睡不著覺。他們穿上新衣服向爸媽跪拜賀年，領到了紅封包後，又捧著食品盒向來拜年的客人送糖果瓜子，客人也給他們送紅封包。對於孩子們來說，這是一年中難得的一次“發財”的機會哩。這些錢統統集中大姐玉蓉手裡，由她平分給大家，然後各人就歡天喜地的吃喝玩樂去了。父親開的米行生意好的時候，他們的紅封包也特別多，平分的利市錢數目也特別大，夠他們買吃的、玩的和穿的了。但是在他們還陶醉於快樂和幸福的時候，一股叫做經濟危機的冷空氣已悄悄地來到。1929年，資本主義世界刮起經濟危機的大颱風。危機首先在美國爆發，開始是股票慘跌，然後是銀行倒閉，大批工廠、商店關門、工人失業、富翁破產……。颱風也刮到了馬來亞、新加坡這塊英國的殖民地，橡膠賣不出去、米價大跌、錫礦關閉。本來美國是由南洋輸入橡膠的，現在物資倒流，美國的福特兀也公司在新加坡削價拋售橡膠輪胎。這年年底，橡膠輪胎降價百分之八十，一雙膠鞋的價錢從一元多跌價到兩角多。連林運三最尊敬的華僑領袖、傾家興學的陳嘉庚，他的企業也在風雨飄搖之中。林運三擔任經理的米行，在這個世界性的經濟恐慌中，自然也逃不出厄運。他的曰子越來越不好過，回到家裡，面色陰沉，不是唉聲歎氣就是借酒消愁，或者和妻子吵架；還有，就是不斷提出要回“唐山”去。林派光雖然沒有餓過飯，但是眼看來他家就食的親戚減少了。他不知道父親的財產有多少，但是知道他常常上當鋪。父親有一隻幾錢重的小金牛，不時送去當鋪，又不時把它贖回來。新加坡的報
  • 紙天天都登載著一些人跳樓、跳海、神經失常的新聞。林運三最後想賣掉那塊在柔佛的橡膠園，可是分塊轉售，柔佛蘇丹不批准，整塊出售，在這個不景氣的浪濤中找不到買主，最後只好忍痛割價移讓給那個放高利貸給他的債主。林運三經營二十多年的事業一旦落了空》家裡只好靠著典當過日子。林派光和哥哥有時也給家裡差遣去當東西，不管多好的東西，也只能當到很少的一點錢，叫人心疼。最狼狽的時候，有一次交不起水費，家裡被截了水喉，他們兄弟姊妹幾個人，只好到上挑水回家。1931年，國內爆發了“九一八”事變、一夜裡丟掉沈陽城，蔣介石實行不抵抗主義，大好山河變色，消息傳來，和祖國心連心的海外赤子震撼極了！新加坡的許多中國人都在臂上纏了黑紗。沉痛地哀悼東三省的淪陷。當老師悲憤地把這個消息詳細地告訴林派光這群小學生的時候，許多穿著白衣服的小朋友都流淚了，有些還伏在書桌上痛哭起來。大家都把黑紗緊緊地纏到臂膀上，還在上面用白粉水寫上“毋忘九•一八”，“毋忘國恥”，“收復失地”，“還我東北”一類的字眼。不僅端蒙小學是這樣，其他的學校也是這樣；不僅學生是這樣，社會上其他行業的人也是這樣。因而，在這個外國城市的大街小巷，很快就到處都是臂上纏著黑紗的人群了。華僑爲了生計，遠適異國他鄕，一般人的生活都是孤獨和困頓的，因此對於祖國、故鄕和親人就時常魂牽夢繞，感情特別深。尤其是東南亞的華僑和國內的政治風雲更息息相關。當年太平天國失敗，有許多太平軍將領逃到新加坡去。戊戌變法失敗，康有爲也到過新加坡。孫中山領導國民革命，新加坡華僑贊助了大批大批的義款，華僑青年踴躍參加了一次又一次的起義，所以這裡雖是一個英國人統治的殖民地，但卻同時又是一個華人熱愛祖國、有支援革命的傳統的城市。1928年，國內發生了濟南慘案，中國的外交官蔡公時被日本軍國主義者割掉了鼻子凌辱殺害，僑胞已經非常震怒了。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使新加坡華僑的悲憤達到了最高潮。當時林派光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學生，但也知道了日本首相田中義一送呈給日本天王的秘密奏折中有這樣的混話：“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欲征服世界，必須征服支那。”大家知道日本的狼子野心，得寸進尺，非奮起反抗、救亡圖存，就將會陷於萬劫不復反的亡國奴命運了！跟著，傳來了東北義勇軍奮起抗敵的消息和英勇殺敵的故事，這一來，整個新加坡都沸騰起來了！首先，是掀起了抵制日貨運動，大家都不買那些學校門口擺賣的印花紙了，不買魷魚、味之素、大學眼藥了，因爲那些是日本貨。爲了避免英國當局的阻攔，還把“抵制日貨”改稱爲“提倡國貨”。接著是展開了捐款活動，爲了要支援那些冰天雪地裡英勇抗敵的義勇軍們，爲了救濟國難、天災交迫中饑寒交加的難民們，到處舉行義演、義賣、義捐活動，大家都把腰包掏光了。林派光雖然年紀小，家境也不好，但也把過年時積存的一點利市錢和家裡日常給的一點零用錢捐出來。臂上纏著黑臂紗，手裡捏著數目微小的捐款，雖然是年齡尙小，個子消瘦，也已“多少體味到一點困難當前、慷慨悲歌的感情”。他淸楚地記得，在那些義演、義賣的活動中湧現了多少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事情呀！在一些義賣大會上，有人手上沒有錢，就脫下手上的結婚戒指換取一件普通的物品。有一個婦女去找愛國僑領陳嘉庚，說明她家無餘款，但爲了支援東北義勇軍，她拔下髮髻上的金釵雙手獻上。在義賣的集市上，一天來了一輛流動售貨
  • 車。那個小販擔他賣貨所得的利錢，一筆筆地捐輸給了東北義勇軍，因而換來了一張張捐款的收據，有十元、八元的，也有三元、五元的，他都把它一張張貼到售貨車的周圍，使得這輛車變成五顏六色，光彩迷離而又十分好看和有趣。以後每當它出現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小學生們都蜂湧過去購買吃的玩的東西，有的人把小販找回的錢也不要了，讓他多捐出一些。雖然幾十年過去了，但這些人，這些動人的事，這輛發出奇異光彩的售貨車的形象，還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十二歲的小華僑林派光是這樣在海外廣大僑胞的愛國熱情薰陶下長大的。這對於“七七”抗戰爆發之後，他臨近畢業之時，毅然拋棄學業，走出課堂，投身到抗日救亡的洪流，就不難理解了。1931年在風風雨雨中過去，很快便到了1932年。經濟危機的颱風還一陣陣地刮著。新加坡很多工商企業都紛紛破產。靠典當度日的林運三，他經營的米行終於倒閉了，他破產了。“回‘唐山’去”，林運三轉過了千百次的念頭，終於成爲鐵的行動。這個決定使孩子們大吃一驚！“唐山”是怎樣的呢？是報上畫的一頭恢恢欲睡的病獅？還是一座風吹雨打東歪西倒的大廈？他們心裡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在一個淸晨，他們跟著大人去拜別了生母吳瓊英的墳墓，然後就急急忙忙地摒檔行李，準備回國。跟著，林派光按照父親的吩咐向班主任報告，他要跟著家裡的人因“唐山”了，請學校發給一張轉學證明書。當他帶著信走向學校時，發覺這條走過千百次的街道似乎比平時寬闊了一些。那纏著頭巾趕牛車的印度人，把東西頂在頭頂的馬來人，緊張勞碌地幹活的中國同胞，還有路旁的綠樹一株連著一株，都使他感到非常新鮮。進入校門，要去找那個平日非常嚴厲，喜歡打人手掌心的老師，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不料，聽到他的來意，老師的態度突然變得溫和起來，看了家長的信件之後限中還出現一種惆悵的神氣》他問林派光什麼時候起程，說要在班主開一個小小的歡送會爲他送行。最後竟然伸出手來摸他的頭，還說了好些勉勵的話。小小的歡送會就設在他們的課室裡，林派光長大後，在一篇叫做《回國》的小說裡生動地描繪了會上的情景和他自己的心態：“我一踏進課室，就覺得氣氛有點特別。講台上鋪了一條白布，上面有一瓶野花。花，一看就知道是在操場後面的山坡上採來的。瓶子是一個用空了的舊墨水瓶。但就是這些平常的東西，使課室裡的氣氛變得莊嚴壁重起來了。這時已經有些同學知道我要離開學校，大家的眼光都朝著我看。“這個課室，這個講台，我們曾經在這裡聽許多先生讀過課的，我們曾經在這兒大家輪流講述過傻女婿，老虎外婆，醜小鴨、驕傲的公主一類故事的，今天我就要和它告別了。這些先生們、同學們，我也都要和他們告別了。當日本軍隊侵佔祖國東北的時候，我們曾經在這個遠在國外的教室裡開過會，大家都在臂上纏起紀念國土淪陷的黑紗。聽著校長演講，大家一起握緊拳頭哭泣。而在我們後面，一個英國警長卻像老虎似地坐在那裡監視著我們……我們放學時，又曾經和那些平白無故用水槍向我們射水的白人小孩打架，當員警追來打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手牽手一同奔跑。哦，我們曾經一同到植物園去旅行，看那千百種的熱帶蘭花，曾經一同去遊覽過萊佛士博物館，看館裡陳設的大鯨大象骨骼。大家曾經在一道度過多少辛酸和快樂的日子！而現在我就要離開他們了。想著，想著，我突然覺得每個人都可愛起來，連那平日愛跟我們男生吵嘴的女生趙美娜，平日愛打我們手掌心的賴先生，此刻我都覺得他們十分可親……
  • “班長李家駒像一個小政治家似地踏上講台，他講得真有條理，他希望我回國後好好讀書，長大了去打侵略我們的帝國主義……“真是出乎意外，連那個拖著兩條小辮子，老是罵我們男同學‘衰’，常常向老師報告我們的越軌行動的女同學趙美娜也上去講了。她說我們大家都是熱心愛國的人，都是國家的小主人公，大家永遠都應該互相惦記著……她長大了一定要回到中國去。“課後，同學們都熱烈地圍著我，我簡直是馬戲班裡那騎在象背上的象童那樣逗人喜愛了，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爲我要回到祖國去，一種共同的熱愛祖國，嚮往祖國的情感把我們緊緊地聯在一起了，雖然我們生長在當時英國的殖民地，但大家卻都是會講北京話的，我們的膚色和臉型都差不多，我們都同樣過淸明、過端午、過中秋、過春節。我們都知道黃帝、秦始皇、唐太宗、屈原、杜甫、岳飛、文天祥……就是這種民族感情，使我們突然親熱起來啦。”下課的鐘聲響了，歡送會也早結束了。課室裡只剩下收拾書本雜物的林派光和一個小朋友，這個小朋友和他原來同一張桌子坐，要好到不得了，大家都不喊對方的綽號，（他們的綽號一個叫“肥田粉”一個叫“大板牙”。）大家都喜歡吃零食，喝汽水。但是後來爲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翻了臉，兩個人不瞅不睬已經許久。後來連那讓彼此記仇的小事都忘記了，但大家都放不下臉來先開口。不料這一刻奇跡出現了，那個小朋友一直守候著他不肯離開課堂，最後才害羞地勉強笑著向他走來，把一個小小的紙團丟到他桌子上，然後飛快地跑出課堂走了。他打開那小紙團，上面寫著：“你要回唐山了，讓我們和好吧，對不起你的馮小澄。”一時，林派光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鼻子有點酸酸的。多少次，他夢見馮小澄來叫他去玩，現在這個夢實現了，就是由於他要回唐山去。於是，這兩個小朋友痛痛快快地玩了幾天，相約將來在唐山見面。最後，馮小澄還到碼頭送行，祝他“順風順水”。許多年後，林派光成爲大人了，他對人說：“當我有時想起從前的事，也不禁悵惘地惦記著馮小澄，一想起從前那些無謂的爭吵，我總覺得害羞。自從那次離別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要是我有一天會在路上碰到他呀，你猜我會怎樣呢？我會快樂地拍著他的肩膀，把他抱起來，我要請求他再喊我一聲‘肥田粉’，我也會叫他一聲‘大板牙’《然後我要帶他登高去跳望祖國的錦繡河山，要和他一起去參觀農村、工廠。而且，還要把他帶進雪糕店裡，一連灌他三瓶汽水哩。”所以，他接著說：“爲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爭吵，實在是無謂的事”。有一件事情，寫到這裡，我不得不提一下，也許是多餘的，不過，也許可以讓讀者對秦牧有更多一些的瞭解吧。秦牧寫這篇小說時，是在1956年元旦那一天。他在萬眾歡騰、笑語聲喧的日子裡，獨自躲在房間，整整伏案一天，才把這擱在心中已久，而後來又成爲了臉炙人口的名篇寫成。小說中的“魯林”，就是寫的他自己。這個名字是用母親的姓和父親的姓合成的。因爲長期以來他是一個業餘作家，只能利用節日和假期創作。1956年距離當年（1931年）發生這件事件的時間，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的大量作品的產生都是犧牲了節日和假期，放棄了休息和娛樂的結果。而這裡提的僅是無數次中的一次罷了。注一：山吧，即山村。注二：吉寧人，即印度人的一種。注三：見《尋夢者的足印》。（1991年，人民文學山版杜）注四：新加坡有人坡小坡之分，小坡有很多賣動物的鋪子，出售小熊、小
  • 豹、兔、摇一類東西。注五：見《尋夢者的足印》。（1991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三、回“唐山’在蔚藍的天空下，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上，在無數的大船、小艇中間，有一艘叫做“安東號”的海輪正在準備啓碇開往香港。這是1932年的冬天，但在新加坡，天氣還是酷熱的。甲板上站立著一些高等的歐州旅客，不時把一枚枚閃光的銀角子丟下海，引得一隻只駕著舢板的馬來人繞著船弦旁邊團團轉。每當一個銀角子被拋入海裏，坐在舢板上的馬來人就紛紛跳進水裏去。那些冒著生命的危險，把銀角子撈上來的，就舉起銀角子來搖晃著給人看，不時引起旅客們的讚美和笑聲。但是也有不幸遇到鯊魚，葬身魚腹的，那只好怨命了。和高級旅客們的豪笑相反，甲板上一些衣衫檻樓的老華僑，手上提著一個可憐的行李卷，正在愁眉苦面地和送行的人告別。在這些旅客當中，林運三的一家還算是幸運的。雖然他已經破產了，可多少還有點家底，加上親友的贊助，這個贈一點，那個送一點“以壯行色”，倒還不致於太寒酸。據林派光回憶，他家托運的行李，連同鱷魚標本，一共有二三十件，還買了客輪的房艙票，一家人可以同在一間房艙裏安身，不致於要拿一張草席鋪到大艙裏和人家爭地盤。那裏真是另一個世界！可是在這小小的船艙裏，卻彌漫著一種幾乎使人窒息的離情別緒，出嫁了的玉容姐，因爲從此要和親人遠別，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死去活來。她一面握著三姨的手，一面摸著小派光的頭，抽咽著囑咐他道：“弟弟，你別忘記我啊！你要什麼東西，儘管寫信來告訴我好了。”小派光點頭應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知道大姐是非常疼愛他的，送別的這一刻，還買了一對他喜歡的小動物一一蘇門答臘鬥雞來送給他。後來，他也竟然把它們帶回鄕間。同時送行的還有大哥阿西，他已經有了職業，因此就留下來，這時也黯然神傷。船艙裏掛著一軸親友送來的金蕉（有濃香而個頭小的熱帶名蕉），由於船艙太熱，成熟得快，紛紛落在地面》可是，這一群平日愛好零食的小姐弟們卻沒有一個人有胃口吃它。父親沉默著，一言不發，也許他的心情比這裡的每一個人還要沉重，因爲來著的更大的困難正在等待著他。輪船的汽笛突然尖銳地叫響了，送行的客人必須馬上離船。三姨和大姐都失聲大哭起來，最後大哥拉著大姐的手依依不捨地走上了碼頭，末了還呆呆地站在那裏，揚巾遠送，直至輪船開行遠了才看不見。輪船的汽笛響過幾遍，就啓碇開行。這時候，碼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遠遠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學生。他高聲叫著：“林派光，林派光，我來了！”原來是一度和他絕交而秦牧家鄕廣東澄海
  • 臨別又重歸於好的馮小澄趕來送行。林派光又高興、又激動、又慚愧，用手裝成一個嗽叭筒的樣子放在嘴上叫道：“謝謝你們，再見啦！”陪著馮小澄一起來的老媽子解釋說：“他一定要來送行，他媽就叫我陪他來了，你們順風順水啊！”馮小澄眼見船開了，只好難過地也用手裝成喇叭筒的樣子向他喊道：“再見啦！順風順水啊！”……這一幕幕離別的情景，雖然一瞬間就過去了，但卻長長地銘刻在林派光的心頭。世間的事情真是難以逆料呀！誰能想到他再次來到他的“第二故鄕”新加坡時，己經是在五十多年之後，他變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新加坡也已經成爲一個獨立國。******1985年，新加坡聯合早報和晚報舉行徵文比賽，邀請了國內外十四位華文作家做評審委員並前往訪問。秦牧也是其中的一位，因此，他有機會重遊舊地，再返校園。此時，端蒙小學己發展成爲端蒙中學。當他見到了新一代的校長時，據他說，竟也有一種如同會見師長一樣的感情。他在校長的陪同下參觀了新的課室，和一群穿著自制服的小學生談話，有一次還坐到他們中間去，聽老師講課。他在《新加坡戲劇性的一天》（1)一文中，這樣寫著：當我坐進去的時候，仿佛時光倒流了半個世紀，我又變成一個幼稚單純的小學生了。在這一瞬之間，什麼叫做滄桑之感，什麼叫做今昔之思，什麼叫做百感紛耘，什麼叫做宛如夢幻，我真個“心有靈犀一點通”啦！我仿佛變成了一條魚，在感情的波瀾中浮沉翔泳。一路走著，我問校長道：“現在新加坡學校的先生還打學生嗎？”他說：“教師現在不會隨便鞭打學生，如果非打不可，那必須得到校長的批准，在有人見證之下進行，並且詳細寄進學校記事簿中去。”臨別了，校長要他題字留念，他就寫下這麼幾句話“名校端蒙，曾啓我聰，五十年來，常縈魂夢，重遊舊地，情思如涌。忝爲校友，敬一鞠躬》”只是，他再也沒有見到馮小澄了，一輩子，永遠再也沒有見到他那同桌好友馮小澄了。還有，令人想不到的，是那那個非常疼愛他，臨別再三叮囑“別忘記”她的大姐也見不到了。在他們回國後，若干年間大姐產下六個孩子，還不時寄信，寄物回家。有一次因爲許久沒有接到派光的回信，她在信上畫了一雙眼睛，問道：“你眼中還有我嗎？”這一下給派光的震撼太大了，立刻回了信。可是有一天，噩耗傳來，大姐因患上白喉不治去世。而他們樟林老家卻藏著一種專治白喉的靈藥，真是莫大的遺憾啊！誰能想到那船艙中的一別竟成永訣呢！還有，令人悲傷憤怒的是曰本人侵入新加坡、馬來亞之後，由於在大姐夫的橡膠園裏發現了一具日本兵的屍體，因而遷怒他們，把大姐夫和六個孩子都在橡膠園裡槍殺了，只有大外甥從屍堆中逃了出來。這樣，大姐的一家就幾乎死光了。……事情雖然過去了幾十年，林派光也逐漸成爲老人，但每次想起大姐來，他還覺得揪心的痛楚，特別每逢春節的時候，他就不斷地想起當年大姐是怎樣幫他穿上新衣服，扣好鈕扣，怎樣牽著他的手向父母跪拜賀年，怎樣把大家收到紅封包的錢收集起來，又怎樣一一分給他們。有時想起往事，他悄悄地在心裏哭泣著，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個沉默的老人在窗戶旁邊發呆罷了。
  • ******唉！幾十年後的事情，當年有誰能料得到呢？値得記一筆的是那一次訪問新加坡，秦牧還由親戚陪同著掃了生母的墓。安東輪在波濤萬頃，奔騰咆哮的海洋上顛簸了七天，經過一千六百里的海上航程，終於到達了有“東方之珠”之稱的香港一一也就是十三年前林派光的出生地，可是他對這裏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這幾天來，他一家子悶在船艙裏，不時暈眩嘔吐，由林運三艱難地把一痰盂一痰盂的嘔吐物從眩窗裏倒出去。船到香港，下了碇，大家才舒服了些。林派光隨著人走上甲板看望，見到香港燈火輝煌，宛如寶石山、珍珠塔的夜景，十分好看》只是一陣陣寒風刺骨，即使穿上羊毛衣也無濟於事。有些人披上一條毛毯禦寒，仍然索索發抖。而幾天前，在新加坡登船時，大家還揮汗如雨呢》其實，這時己是1932年底，正式進入嚴冬了。林運三帶著一家大小終於回到了他經常叨念的“唐山”，回到他的故鄕—廣東澄海縣樟林鎭。行程是曲折困難的：輪船到了汕頭之後，還得改乘木船。木船在淺水而多險灘的江面上航行，不時擱淺。萬不得已時，一些船夫就要跳下水裡，合力把船抬起：留在船上的船夫就拼命撐蒿，把船撐離險灘。幾經周折，終於駛進了一條河溪。終於木船泊岸了，他們上岸後。走不多遠，就到了家。四、故鄉的小河溪這條小河溪和童年的林派光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長大後，也常常在他心中流滴。他們的家在一條叫做林唐巷的小巷裡，是一幢俗稱爲“四點金”的老式房子。林厝巷由於住著林家的幾房人，因此得了這個名字。林派光回到“唐山”的第一件大事是上學。他進的學校叫做萃英小學，一直念了兩年，直至畢業。這間學校的校風很好，寄宿生入夜和臨近天明時，都各自點起一盞小油燈，之乎者也的朗誦課本，或者準備一塊大紅磚，用毛筆蘸水在上面寫字，練習書法。字跡乾了，紅磚恢復原狀，又可以再寫，成爲一塊用不完的“紙張”》看見他們這樣勤奮，頑皮的小派光也不敢怠慢，每天夜間在家中的天井裡做功課，三姨也早就擦亮了燈筒爲他夜讀作準備。聽說，他也有一塊練習書法的紅磚，但客觀地說他的書法並不見得怎麼樣，看不出苦練過的痕跡。小學時期，他繪畫、數學的成績不大好，但對語文、歷史課很感興趣。校長是一位老貢生穿長袍，戴瓜皮帽、踱方步，時常搖頭晃腦地教他們念古文。另一位語文老師則是新派人物，給他們講解的的是現代散文。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魯迅、巴金、郁達夫等人的名字，開始接觸他們的作品。林派光別的不行，就是作文常常得到校長的賞識，卷子上被劃上許多圈圈點點，有時還拿去“貼堂”。他說，這多少對他起點“激勵”作用。但孩子畢竟是孩子，特別是像林派光這樣頑皮，好勝又魯莽又固執，連家裡人都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頑石”的少年兒童，是不可能一下子就變得規規矩矩的。因此，逢著星期天，校長、老師都不在的時候，他們就連群結隊回學校玩耍，
  • 許多時在二樓玩“貓捉老鼠”。被“貓”追捕的人四散奔走，有的竟攀出騎樓欄杆外狹小的邊沿躲避，而扮“貓”的人也竟敢在蒙著眼睛的情形下翻過欄杆，在那狹小的邊沿走動抓人。其實只要稍一差錯，大家就會摔得粉身碎骨，一命鳴呼了。可是在興頭上誰不去考慮這一點。秦牧也承認自己小時是一個魯莽的少年，沒有摔死或被車輾死算是幸運。但有一次，他又受到魯莽的懲罰。幾乎被淹死，就在他家附近的那條小河裡。那一年，他剛剛學會游泳，初時只敢在河邊游來遊去。可是過不了多久，他的心就野了，壯著膽子到河中心走去。不料才一起步就沒了頂，一連喝了七八口水，拼命掙扎也游不回來。正在危急時，幸得一位老年親戚發現了，又幸得這位親戚很會游泳，經過他的拼命搶救，才撿回了他一條小命。可是這條幾乎淹死他的小河，卻又給小派光帶來無窮的樂趣。這裡盛產魚蝦，還有鯽魚、鯉魚、鲶魚、鰻鱺、鱉和扁蟹這類東西。他對於形狀古怪而味道鮮美的扁蟹特別喜愛，對於鰻鱺更不用說了》因此特別做了一枝專爲捕魚用的三角網，一有空就夥同胞弟阿成，堂弟阿光來這裡下網玩水，白天捕魚、夜裡捕蟹。有一回居然釣到一條差不有一斤重的鰻鱺。鰻鱺離水時拼命掙扎，氣力很大，幾乎把釣絲掙斷，他們趕快用三角網兜住，這條鰻鱺才乖乖地進入了他們的魚簍。這次收穫不但使他們當天高興得又叫又跳又笑，而且影響了小派光的一生。他長大後在《我捉到一條鰻鱺後》一文中，這樣寫著：捉到這條鰻鱺，我們整個下午都喜氣洋洋，其高興的程度，簡直像是西方人士在非洲叢林中獵獲一頭獅子一樣。因爲我們除了有一頓好吃的之外，自尊心、虛榮心之類的心理也得到了一點滿足，我們小小年紀竟能捉到這麼大的鰻鱺。凡是我小時候抓過的昆蟲、小鳥和魚，一般我都能永遠記住它們的名字。這鰻鱺的名字我自然記得更牢了。每當見到，吃到鰻鱺的時候，我常常油然地想起兒童時代捕鰻的往事。並由此不斷地獲得有關它的知識。我請教過漁人，知道怎樣才能夠把滑溜溜的鰻魚抓牢。這很簡單，只要抬起右手中指、食指和無名指朝下，夾住鰻鱺腰身，它就逃脫不掉。一次我碰到一個“漁王”（捉魚本領非常高強的人），他告訴我鳗鱺在江河湖泊中是怎樣生活的。它會控一個洞，一似英文字母U字形，屈曲著身體藏於其間，一頭一尾翹了起來。摸魚的人要用手指堵住兩個洞口，猛捅其中一個，讓它沖出，才能捕到》如果只找到一個洞，人手一探，它就從另一個洞口溜走了……文中還介紹了許多有關鰻鱺生長的知識和捕鰻的技術，有些是從生物學這類書籍中獲得的。總之，這條小小的鰻鱺給他打開了這方面知識寶庫的一扇小門。他一輩子寫下了爲數不少的這類作品，如《捕魚花樣與人間萬象》、《旱蝦、山蟹、長腳的魚》、《贊魚獵能手》、《動物情趣》、《吃動物》（2)等等，也可以稱之爲“知識小品”之類的東西吧。林派光在梅林家鄕只住了兩年，其實只有一年多。他是1932年底回國的，1934年夏天就去汕頭考進了市一中。在家鄕的這些日子，他看到了許多奇特而有趣的東西。他曾經說過：“這裡有許多事物吸引著我。除了大鵝、小食、許多人家門楣上的牌匾、溪流裡的魚蝦，還有一些神廟也使人覺得情趣橫溢。”的確，那裡的獅頭鵝碩大極了！當它們聯群結隊，張開翅膀引吭高呼的時候，真好像一群勇士在衝鋒陷陣一樣。一般的鵝只有十斤、八斤，但獅頭鵝可以重到二十多斤，三十多斤。因爲這裡有一種賽大鵝的風氣，許多人家在中元節祭鬼的時候，喜吹把煮熟的大鵝擺在戶外的供桌上，互相競賽。大家都想把鵝養大一些。經過精心選種，積累經驗，獅頭鵝就越養越大，終於成爲了全國著名的鵝種了。潮汕的小食，特別是蜜錢，花色繁多，香味洋溢，對於
  • 林派光這類愛吃零食的孩子，那吸引力自然是無法抵擋的。在他初抵國門時的印象中，樟林是一個比較熱鬧的鄕鎭，這裡有許多古色古香的青磚大屋，門口掛著炫耀家聲的扁額，屋子的簷下有彩畫，門樓裡豎著石獅子，掛著紅燈籠，顯出一派氣象不凡的樣子。自然這些都是地主紳商的住宅。街市上不少供人抽鴉片煙的“煙格”’外面卻掛著“戒煙館”的招牌-非常滑稽。賭風也很盛’汕頭的鋪票、白鴿票也大行其道。到處都設賭局，連賣小食的都附設擲殺盤，顧客擲贏了，就加倍送食物、輸了就白拿錢，半點東西也不給人。所以街道上充滿了吆五喝六的聲音。還有不知哪里來的乞丐非常多，不時發生強乞強討的糾紛。此外，各處寺廟的香火都很鼎盛，婦女們特別虔誠，她們穿著嶄新的衣裙，髻上插著石榴葉，向著泥塑、木雕的神象又跪又拜。林派光家中的祖母、伯母和他的大母親就是其中的熱心分子。所有的廟宇中，又以天后廟的香火最盛，擁有大批的善男信女。連“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男子漢，在漁船泊岸，放下漁網後，也匆匆忙忙跑進廟來磕響頭。原來這個樟林鄕和幾乎把林派光淹死的那條小河，在歷史上曾經是赫赫有名的。在汕頭還未開埠之前，樟林是一個著名的港口。那裡，它河道寬闊，離海又近。在淸代康熙、雍正、乾隆之世，它被喻爲“通洋總匯之地”、“河海交匯之墟”。許多人就來到這裡搭上“紅頭船”漂洋渡海。當然，林派光家中的祖老太爺，也就是其中的一位。以後汕頭開埠了，它才逐漸沒落。不過也就是這條小河，雖有過光輝的時代，但也有過給人帶來災難的歷史。每逢夏天大雨傾盆或陰雨連綿，水勢就洶湧影湃，漫過堤岸，沿入街巷，浸過門檻，沖入天井，甚至上了閣樓，釀成水災。不少人畜被淹死、財物被沖走。當地人稱之爲“做大水”。一直到解放後，整治幹流韓江，這可怕的水災才算治平了。這些歷史故事，林派光是在逐漸長大，又看了一些書之後才逐漸知道的。他晚年還寫了一篇題爲《故鄕的女神廟》（3)的文章，其中有這麼樣幾句話：“當年我們撈魚摸蝦，嬉水擊浪的小溪，原來先代累千累萬的僑民，正是在這裡揚帆遠征的。溪邊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天后廟鄉’，倒是自然不過的了。”也是在他長大之後，才逐漸認識到這片土地（指樟林老家）“既富饒，又貧困。既美麗、又骯髒。也是整個中國的縮影。”1934年夏天，虛齡十五歲的他，既拿到萃英小學的畢業證書，又經過潮州古老習俗中所謂“出花園”（象徵從少年時代跨進青年時代）的儀式，照理應該是懂事和長成多了。可是，又出了一件事情，叫林運三又好氣又好笑，而他也險些要挨一頓板子。這件事情也充分地表現他既頑皮又固執的性格。當年，汕頭市一中和潮州的金山中學一樣，都是名校，在潮汕一帶頗有聲譽。考生們都以能考上這樣的學校爲榮。好強的林派光一早就去報了名。但是他竟然不用林派光的學名，卻以林頑石的綽號應試，而且守口如瓶，不告訴任何人。說起來也夠滑稽的，兩千多考生中只錄取了一百人，這一百人中就有一個叫做林頑石的，而且在這一百人中，他還得了個第一。這一下，他自己也弄糊塗了。他知道自己的成績並不怎樣優
  • 秀，數學、圖畫一向較差，只是語文歷史比較好。不過在語文試卷上他曾塡了一闋詞，不知是不是因此給主考的看上了。放榜那一天，市一中門前人山人海，林運三也去看榜，可是看來看去，兒子榜上無名》老人家窩著一肚了惱火，氣衝衝地回家，一路上盤算著怎樣把這塊“頑石”好好地修理一下才行。臨近家門，遠遠的看見派光那小傢伙和小同學們又談又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更加火上加油。後來弄淸楚了是這麼一回事了，老人家又好氣又好笑。可是家裡人卻高興得像炸了鍋，一連熱鬧了好幾天。五、刑場旁邊的教育汕頭市一中有一個幽靜的學習環境，而且藏書極爲豐富。林頑石在這裡，課餘讀了大量的小說和雜誌，鄒韜奮、魯迅、巴金、艾思奇是他當時最敬佩的人物。初中二的時候，曾經和鄰校幾位愛好文學的少年，合辦了一份鉛印的文學刊物，在汕頭公開發售（只出過兩期）。他們班上有一位同學是從英文學校轉學來的，英語水準很高，爲他譯述莎士比亞的“羅米歐和茱麗葉”的故事。他用文言翻譯了，兩人聯名登在學校的壁報上，因此，在校園裡也稍稍有點名聲。當時，日本國軍主義者在佔領我國東北之後，又向華北步步進逼，而蔣介石政府則步步退讓。報紙不斷登著這一類令人悲憤的消息：一會兒是日軍在華北某地演習，冀東成立僞政權，一會兒是日軍進犯長城的什麼口，使人感到國難日亟，隱約中有一種亡國的憂慮》進步的學生都喜歡看鄒韜奮編的雜誌和《世界知識》之類刊物。曰本軍國主義者的侵略不僅遠在華北，而且也一直進行到汕頭。日本軍艦常常停泊在汕頭海面，成群佩刀的日本海軍官兵進入汕頭市區遊蕩生事。甚至有些還坐上人力車，要人力車夫拖著他們賽跑，趾高氣揚。林頑石每星期六都進市區看電影，就經常看到這種情形，氣憤得頭頂冒煙。就是平日呆在學校裡上課，也受到日本軍國主義者的欺凌。靜夜裡，忽然見到一道強烈的燈光直射過來，使人睜不開眼，宿舍立刻光如白晝。原來那是泊在汕頭港口的日本軍艦向岸上肆意照射探海燈。他們如此橫行無忌，怎能不令年輕的學生們氣破肚皮呢！那時候，使林頑石痛心而又憤怒的另一件事情，是國民黨軍閥不斷殺害人民大眾，也包括殺害共產黨員。而且刑場就在傳播人類文明的學府附近。在他的《自傳》（4)中，有這樣的一段記載：在汕頭讀書的時候，離學校不遠就有一個刑場，幾乎每隔幾天國民黨軍閥就要在那裡殺一次人。每當行刑隊的軍號響起的時候，我們就飛跑去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被害的人中有不少是共產黨員，我看到他們慷慨就義的英雄氣槪，十分敬佩，心想如果不是懷著崇高理想的人，是決不會有這樣的獻身精神的。我對共產黨當時幾乎一無所知，但是這種刑場旁邊的教育卻使我對共產黨產生了樸素的敬仰的心情。而在《刑場旁邊的教育》（5)一文中，敘述得就更爲詳盡了：學校背後不遠處有一個刑場。每當凄勵的軍號聲自遠而近響起來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官府要在那裡殺人了。我從小到大，以至到了老年，都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對任何事情，有不明白的，總想儘量尋根究底。在鄕間，如有懸掛人頭之類的事情，我必去看。江河浮
  • 屍，古怪道士下山化緣，戲班子過境等等，我也總是跟成人們圍上去看看。聽到這種行刑的號聲，只要不是碰巧正在上課，而是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我也總要飛奔到刑場旁邊，駐足看個究竟。從學校正門出去，是極不容易的，那裡有看門人嚴格把守。但是學校後面有個大操場，四面都是矮矮的圍牆，其中有一段小半崩塌，接著大半人高的爛磚，可以翻越而過。我是個頑童出身的角色，經常從那裡自由進出學校。每當聽到行刑軍號，我就飛奔著從那裡跳了出去。被處決的有各式人等，有的不明身份，個別是真的土匪，而更多的是政治犯，特別是共產黨員，這從到處張貼的佈告裡就可以知道。土匪之類的人，臨刑常常臉色大變，如豬肝狀，但是共產黨員，卻總是氣槪凜然，有的還不顧一切，奮臂高呼口號，儘管反動軍警把槍托撞擊他們，也不能阻止。他們的剛毅英勇氣槪，和那些軍警的猥瑣樣子，恰好形成鮮明對照。這些勇士大抵是被運載到山坡底下，又被押解徒步走上一片亂坡，然後在那兒受刑的》行刑隊異常殘忍，如果一槍打人不死，就向腦殼甚至嘴巴，胡亂補槍。在我趕到的時候，往往剛好看到》有時槍已響了，行刑隊已經撤走，我就只看到血涔涔的屍體……。“這是些什麼人？爲什麼他們能那麼英勇赴死？”“共產黨究竟是幹什麼的？”這些問號一個個在我心頭打旋。但是大人們對這些事情諱莫如深，少年朋友則大抵稀裡糊塗，莫知所以。我隱隱約約，感到共產黨決不是一些普通的人，很想尋根究底，弄個明白。當時我雖然所知極少，但是對共產黨，卻了初步的好感。其實不要說林頑石這樣少不更事孩子，就是一般成年人對於有著光榮革命傳統的潮汕地區，在大革命時所起的作用，也是很模糊的。當時，鄰近潮汕的海陸豐就是中國第一個紅色蘇維埃政權誕生的地方，農民運動蓬勃發展，澎湃編的革命歌謠“田仔罵田公”，到處流傳，幾乎人人會唱。“八一”南昌起義後，工農紅軍中有一支攻佔過潮汕，雖然很快就因爲力量懸殊撤出，但也播散下不少革命的火種。加上汕頭是連接廈門、香港、廣州的水上交通要道，江西蘇區成長和壯大的消息也會很快傳播到這裡來。因此，使得這座城市在30年代，成爲革命力量和反革命勢力激烈協較量的前沿。反動派對革命者咬牙切齒，濫殺無辜，使得林頑石這些對共產黨一無所知的青年學生，也能憑著直覺對英勇就義的共產黨人產生好感。這也可能就是一般人說的：“公道自在人心了。”當年市一中雖說是一間名校，教師都很有來歷，一般拿有大學畢業的文憑，校長是留美碩士，有著金字招牌。教師中，如英文、語文、圖畫的教師是比較好的，令林頑石他們念念不忘。但是也有些人很不稱職，一位教地理的老師，講一口浙江話，大部分學生幾乎一句也聽不懂。一位教歷史的老師，把“李闖”念成“李馬”，令人笑得打跌，也可以看到他水準之低。可是令林頑石不滿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國民黨對於學校控制的過分嚴格。高中生要接受軍訓，天天上課時要打綁腿。軍訓教官對待學生好像軍閥對待士兵一樣，動不動就喝叱詈罵，罰立正，不准吃飯，這些事情雖然不是他親身承受，但也非常厭惡。因此上學不久，他就產生了轉學的念頭。事有湊巧，在他唸完初中二年級時，學校裡出了一樁事情：他們班有個學生在期考前夕買通了印刷試題的校工，取得了試題紙，同時通知了和他要好的幾位同學。因此考起來時，他們幾個人的答案一模一樣，而且都取得滿分。訓導主任知道了這一回事後，十二分惱火，下令全班人再考一次，但是沒有竊取試題的學生堅決反對。他們認爲，試題失竊是學校的責任，他們沒有作弊，不應該和作弊的學生一
  • 樣重考。這樣僵持不下，訓導主任便採取高壓手段，聲稱誰不參加重考就開除誰。當時開除學生有兩種方式，一是張貼報告宣佈開除，一是在成績單上給他的品行寫上丁等，學生就得自動離校。林頑石認爲自己潔白，堅決不參加重考，也反對教導主任的專制橫蠻。訓導主任把他叫到校務處，訓話、威脅，他仍然不動聲色，就是不肯重考。訓導主任拍著桌子說：“那就開除你”，他也反駁說：“要開除就開除好了！”一副“頑石”不點頭的神氣。這年的暑假，林頑石收到了成績單，各科的成績都不錯，就是在操行一欄中，被塡上了“丁等”。於是，兩年前他以第一名考進這問學校，兩年後卻給變相開除了。注（1):見散文集《在國際機翼下》（1990年，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見散文集《森林水滴》（1994年，花城出版社）(3):見上書(4):見《廣東作家傳略》（1991年，中山大學出版社）(5):見《少年時代畫夢錄》（1993年，廣東教育出版社）六、香港——窮人的地獄1936年夏天，林頑石被汕頭市一中變相開除了。但是，他對這件倒楣事並不在乎。他決心轉學到香港，心裡想：“也許到那裡可以跳班念高中吧。也許在那裡可以自由地閱讀各種書刊，更能擴大自己的視野吧。”他所以決心要到香港讀書，還有一個理由，就是他的二姐玉娥比他更早到了香港。林玉娥從新加坡回到家鄕，當上小學教師，因爲會說普通話、廣州話、客家話，以至廈門話，竟被國民黨的密探們懷疑爲“赤色份子”。當有人向她透露這個風聲時，她就在一個黑夜裡逃亡到香港去了。林玉娥到香港後，成爲一個天主教徒，有一個時期經營雞場，靠養雞、養豬爲活，日子過得十分困難，和共產黨根本沾不上邊。林頑石到香港後，第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通過看粤語電影，拼命學好廣州話，來應付這生疏的環境。其次就是他的名字不再叫林頑石了，另起了一個學名叫做林覺夫。“覺夫”的意思是有覺悟的人，聽來總比冥頑不靈的“頑石”好多了。他就用這個新的學名考上華南中學高中二。第二年又轉到專收華僑子弟的華僑中學讀高中三。當時，香港有許多學店，只要交足學費就可以上學。有些學校設備很差，連操場都沒有，有些就以天台做操場。華南中學和華僑中學還算好的，不算是十足的學店。華南中學的校址在中環，華僑中學的校址在堅道上面。兩間學校的校長都是國民黨人，開口閉口都離不開“三民主義”幾個字。教師中則有不少的自由主義分子，對國內的獨裁統治、高壓政策明顯地流露出不滿的情緒。有些人很有學問，如教文學的黃昌祺先生，上課時常在黑板上開列大量的課外書目，讓學生閱讀。林覺夫很喜歡上他的課，並在他的指導下閱讀了魯迅、茅盾、曹禹，巴金的著作並進而涉獵了各國著名作家如托爾斯泰，普希金、契訶夫，高爾基以至狄更斯、拜倫、巴爾扎克、易卡生、安徒生、馬克吐溫、傑克倫敦等人的作品。有一段時間，又迷上中國古典文學，他特別欣賞塵周的汪洋恣肆，孟軻的縱橫捭闔，也喜愛李白的豪放不羈，辛稼軒的幽憤深邃……總之，他像野草般渴慕陽光，像餓狼般闖進知識的寶藏，如饑似渴地博覽眾家。學樣裡有一位教師教先秦思
  • 想史，一位教政治經濟學，更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思想的窗戶。他本來就愛讀鄒韜奮的《生活》週刊、《大眾生活》，這時候更每期必讀，還到圖書館借來了鄒韜奮著的《萍蹤憶語》'《浮蹤寄語》來仔細閱讀。他由衷地敬佩鄒韜奮和百折不撓的工作精神。還常常和人談起這樣一個關於韜奮的故事。鄒韜奮當年在上海灘辦雜誌的時候，有二次乘車經過外灘，他頭戴呢帽，坐在窗沿，一面乘車一面看報。忽然有一陣大風吹來，他的呢帽給風刮飛了落在窗外面。鄒韜奮宛似無知無覺，繼續看他的報，頭也不回》旁邊的乘客提醒他道：“你的帽子給風刮掉了，你知不知道呢？怎麼連探視都不視探一下呢？”他這一下才解釋道：“外灘一帶小癟三很多，帽子刮下去就沒有了。我回頭看是一樣，不回頭看也是一樣。”說完繼續看他的報。林覺夫對韜奮的分析判斷非常佩服，對他學習時的專注，更加欣賞.。在晚年(1992年）寫的《談豁達》一文中，還特地舉出這個故事作爲例證。除了文學作品和一般報刊之外，他還讀了一些社會科學和哲學。後來，曾經有人問過他，給他最大影響的一本書是什麼，他回答說：“那倒不是文學書，而是哲學，社會科學方面的書。《政治經濟學基礎教程》和《大眾哲學》對青年時代的我起了很大的啓蒙作原，它使我逐漸接觸馬列主義而且後來成爲一個共產黨員。”自然，這些都是後話了。反正，青年時代的秦牧，也就是十六、七歲時的林頑石，十八、九歲時的林覺夫是這樣如癡如醉地，狂熱於學習的。他讀書時聚精會神，全神貫注，有時淸早起來，坐在操場旁邊的樹下閱讀，不管運動員和觀眾的聲音怎樣嘈雜，他也完全無動於中。課餘時他還喜歡爬到樹上去，找一個枝椏坐下來安靜地閱覽群書，別人找他也找不到，還以爲他溜到甚麼地方去玩，可是上課的鈴聲-•響，他又出現在課室了》那時，學生中各式人等都有，有的年紀很大，有的年紀很小。有的是富家子弟，穿西裝、著皮靴，宿舍裡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領帶，出入還有汽車接送。中等人家的一般穿藍色的學生制服，也可以乘公共汽車上學。一般窮學生也有人穿大衿衫，著“臘腸褲”（褲管狹小的西褲）的。而林覺夫則經常穿一襲灰色長袍，進進出出。他到香港的頭一年，住在姐姐的家裡走讀。第二年，就和高中三同班的同學陳遠高，在荷里活道附近的一條小巷裡合租一間房同住。房間很小，不到六平方米，兩邊放兩張帆布床，中間擺一張沒有抽屜的桌子，多餘的書刊就堆在地上。房租六塊錢，兩個窮學生各出三塊錢。他們每天結伴一同上學，一同回家。有一次，還一起做了兩件同樣的灰色長袍，同一天穿著上學，惹得同學們一場大笑。有一次學校開運動會，平日不愛參加體育活動的他，被同學們用“激將法”打動了，一時好勝，竟然報名參加萬米賽跑。平日沒有鍛練，一下子參加萬米長途賽跑當然不行啦！當天，當他戴著眼鏡穿著長袍起跑的時候，就有許多男女同學給他做啦啦隊，連聲高喊道“四眼佬（廣州話，指戴眼鏡的人）你行！加油啦！加油啦！”，最後，他實在不行了，只跑了四、五千米就退了出來，好幾天還周身疼痛，精疲力竭，元氣大傷。這件事情又給了他一個深刻的教訓：“徒然逞強，沒有科學態度，僅憑意志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其實，這也是他又一次魯莽的失敗。他和陳遠高同住在一起，不但生活接近，兩人也很談得來，有一次還當槍手代陳遠高寫情書給一位女同學，但結果沒有成功》他們經常走過皇后大道，德輔道、中環一帶繁華的街道，滿眼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白天闊佬、大亨們勾心鬥角，進行著投機倒把、敲骨吸髓的剝削勾當，夜間則過著一擲千金，紙醉金迷的糜爛生活。有一首順口溜就是反映這些外國佬或高等華人怎樣過日子的：“住洋樓，養番狗，摩羅差
  • (指印度人，紅頭阿三），看門口”。但是，這個青年人對於那些霓虹彩影，爵士音樂，醉生夢死的腐朽墮落生活方式，不但不欣賞、羡慕，而是十分厭惡、反感。雖然他們的長輩也是從商的，可是他們己經決定不再走上一輩那條道路。他們有時也穿行過這貧民集居的西營盤，那裡一排排的木屋擠在一起，像一簇簇一堆堆在輩巢蟻穴，居民起早貪黑地爲生計勞碌，乾的是牛馬活，吃的卻是豬狗食。大人和小孩穿著骯髒檻樓的衣衫，走動時，像一堆堆活動的垃圾在蠕動著。他們還看到高樓大廈的騎樓下面，到處蹲著，坐著光著上身，手持一支大竹杠，肩上搭塊墊布的苦力。有的人鋪開兩張報紙，就在上面睡覺。有的人就長期地以此爲家。擺幾塊磚頭做爐灶，用馬口鐵罐煮東西吃，到公廁去洗衣服和沐浴……。他們還看到無牌小販，爲了謀生，背著滿筐貨物，躲避差人（即警察）追逐，倉黃“走鬼”時的狼狽情景……。自然，也看到昏黃的街燈下，一些形銷骨立卻穿著華麗衣裳塗溝脂粉的“阻街女郎”在等候出賣靈魂的機會。……他們還聽到有的窮人找不到生計，就以坐牢爲職業，他們故意承認自己有某些罪行，讓員警抓去領功得獎，然後從員警手上領取生活補貼。他們看到和聽到這一切，甚至更多的一些醜惡東西，他們痛心和憤怒！他們常常議論、探討、抨擊種種社會上的黑暗現象：有時又縱談理想，渴望獻身于民族解放的事業。當時和他們來往較多的，還有也是華僑子弟的文迅，女學生陸瑾和她的哥哥陸荆等人。他們都同是熱血青年，關心祖國的命運，不同程度地受到革命思潮的洗禮。後來，抗戰爆發，他們都投身於抗日救亡的洪流中去，有的還去了延安。在香港這段期間還發生了件可悲而又可笑的小事：有一天，林覺夫的那個不成材的大哥阿標也來了香港，而且來到他們住處探望他。但是他一走開，陳遠高就發覺自己的筆水筆不翼而飛了。當時林覺夫的姐姐一家經營的雞場，周圍一帶也是一派貧民窟的景象，因靠近九龍城的啓德機場，所以取名“啓德雞場”，其實也只不過養一百幾十隻雞、幾頭小豬罷了。不成什麼氣候。自來水管都沒有通到那裡，居民只能從附近一口水井汲水。自來水雖然沒有，但由於附近有一間漂染廠，倒是污水長流。他們居住的木屋裡沒有廁所，大便得上公廁。由於靠近機場，每日都有飛機低飛起落，聲震屋宇、讓人不得安寧。自然，這樣地方住的只能是苦力、小販、貧民、失業知識份子那一類人物了。後來，他在《貧數》《賤貨》（1)等作品，寫下這些生活的片斷。林覺夫初到香港讀書時，老家還不時有錢接濟，不過也有接不上的時候。加上他不會精打細算，有錢時隨手花去，沒錢時只好上當鋪(上當鋪他是很內行的，在新加坡時秦牧、紫風伉儷
  • 就有經驗了）。吃白開水送麵包，那樣五分錢就可以解決一頓，有時吃幾條紅薯或香蕉也可以充饑，所以他養成飮食十分隨便的習慣。但是，如果手上有錢，就算是只有一兩毛錢吧，那麼吃法就另有講究了。那時，香港的物價很低，一碟咖喱牛肉飯只賣五分錢，一碗麵條只賣三分錢，和八十年代相比，後者大槪漲了一百倍以上。所以如果手上有一兩毛錢，就可以到小食攤遍佈的九龍城、旺角或者灣仔一帶，這裡兩分，那裡三分的一攤攤的吃著，嘗遍各種小食，如燒白果、海龜肉、烫海鮮、紫背天葵種種的滋味，大快朵頤了。大量的書籍把他引進了知識的宮殿，崇高的理想燃燒起他青春的熱情，但極度的貧窮卻使他陷入生活的困境。香港的“二房東”，當地人稱之爲“收租婆”，是出名勢利刻薄的。她藉口物價上漲要加房租。兩個窮學生交不起高漲的房租，她就借口他們不講衛生把他們趕走了。搬出那間斗室，林覺夫並不怎樣在乎，這樣的困難對於他已經不是稀罕的事了。可是，誰也料不到跟著又來了一場眾風災，幾乎要了他的性命。那是1936年的秋天，香港遇上一場嚇人的12級的強颱風。那天恰巧是星期六，他從香港渡海到九龍城去看望他的二姐，晚間就住在啓德雞場的木屋裡。早一天，天氣就悶熱得很不正常。當天，突然掛起風球，交通中斷，他們想另找個安全的地方也來不及了。據他的回憶：那個夜裡，颱風大作，雷鳴電閃，仿佛整個大地都在顫抖，雨點從窗戶隙縫進來，打到身上，肌膚都感到疼痛。颱風越來越大，發出一種尖勵的呼嘯聲。不久，屋頂的鐵皮被掀開了，豪雨如注，整間屋子在颱風中仿佛一根音義那樣在震動。看到勢頭不對，大家趕快躲進床下，以防意外。這時路燈已經全部熄滅，更不用說什麼煤油燈之類的東西了。我們不但伸手不見五指，而且，衣褲都濕透了》頃刻之間，屋子發出了一陣嘎嘎聲，然後就轟隆一聲塌了下來，由於我們伏在床下，樑木沒有直接打到我們身上，而塌屋居然又構成了一個死角，讓我們可以蜷縮藏期間。雖然人人像落湯雞似的，冷得發抖，但總算保持性命了（2)……。聽說那次特大風災，香港，九龍死亡一萬多人，九龍城整個輪渡碼頭都被刮掉。有一條兩千多噸的輪船被刮到岸邊，船頭整個擱在幹諾道上。……那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風災。林覺夫說：多年以後，我在長篇小說《憤怒的海》中描寫到颱風的場面，也許有人以爲它是虛構的，其實不然，那是幾乎以生命爲代價換來的真正的生活體驗。也就是那段期間，他偶然也寫些零星作品投到報上發表，換點稿費。有一次，印度的甘地的秘書拉奧到香港，公開演講，他整理了他的發言記錄，投到《東方曰報》，竟然登載了出來。這也可以算是他的文學活動的開始吧》注一、中篇小說《賤貨》（1948年，香港南國書店）注二、見《尋夢者的足印》（1991年，人民文學出版社）
  • 澳门筆淮第33期出版：澳門筆淮主編：李觀鼎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執行編輯：鄒家禮美工：榻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raacao@yahoo.com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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