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本期專題“酒後言”的和應者不多，也許小城文壇的茶客多酒客寡？儘管只有四人道了“酒話”，但也都把酒後吐真言、酒後瞎吹噓、飮酒的快樂、爲勢所逼的灌酒這四種基本酒況說了；驟看，文章是少，但正正好卻又一個都不少。要提的是三萬五千字的電影文學劇本《蜀山風流》。作者李觀鼎滿懷激情，文學的展現父親、中國著名武俠小說家還珠樓主的愛情故事；既動情彩繪父母親這段婚姻的傳奇色彩，更將一代武俠大師的形象武俠化，極具電影感，可見是爲了配合電影製作的好看，更可理解爲是其中割不斷的情之所繫——這情，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和文學創作的高度熱情。〇五年開始，我們將擴大《澳門筆匯》編委會隊伍，添加新血，並採取“編輯問責制”，每期由不同的執行編輯全權負責編校工作；這一切，只爲把工作做得更好，以祈提高澳門文學季刊的素質。

本期專題：酒後言喝酒就是我的生活酒和醉語酒後吐虛言快樂的酒徒詩意特區如果有來世沙子12劇本蜀山風流李觀鼎16小說空間嫁到澳門712空房離婚阿彭沈海兵(捷)伊萬•克里瑪楊振同翻譯748492相約面對面文學•愛情•女性美李梅饒芃子9847911寂然公榮淸水河齊疆

喝湎就是我的生活寂然之一拜編輯大人之賜，從前滴酒不沾的我，終於因爲一句“寫文章的人豈能不喝酒”而成了酒徒。不娜當然是騙小孩子嶋，無纖觸多少酒，騰寫不出好文章，寫得好文章的人，也不一定會喝酒過年歲漸長，應酬漸多，可以喝似乎比不不會喝更吃得開，不會喝又一定比很會喝的人幸福快樂。喝酒之道，暗藏玄機，有人因爲寂寞爾酒，有人喝酒之後更寂寞。如果沒有酒，這個世界猶也許會更安寧;如果沒有酒，這個世界可能會更可怕。之二啤酒經由酵母發酵而成，據說喝多了會長暗瘡，更容易引致肥胖。多種酒精加果汁調製成的雞尾酒美味可口，很快喝醉，但卡路里奇高，不利健康。年輕時什麼酒都勇於一試，等到身體出了問題，醫生就會把類似上述資料告訴你，並且對你作出恐嚇：“要健康，就不要多喝酒。如果一定要喝，最好是純酒加冰。”

有人喝酒爲了顯示身份地位，有人爲了歷史考據，有人視作儀式的完成，幸好大部分酒徒都只求微醉。我自己很少喝醉，也討厭常常喝醉的人。如果有過照顧醉酒朋友的經驗，相信你會同意我的話。之三喝酒是一種享受。一個人在書房裡聽爵士樂，喝威士忌，是享受。三五知己在大排擋吃羊腩煲，喝啤酒，是享受。吃完愛人煮的晚餐再共飲一瓶紅酒，也是享受。享受喝酒也是享受生活，不過酒始終是點綴，不是主要原因。如果沒有威士忌，沒有啤酒，沒有紅酒，我們便會不快樂嗎？不會的。可惜喝酒只能令我們更快樂一點，能喝至快樂的分量因人而異，不想因喝醉惹來麻煩就要適可而止，喝酒像做人，要知分寸，不可過分。那當然是學問。之四喝酒是一場戰爭。在社交應酬中，總會遇上某些猛將，拿著一瓶酒跟在坐每一個人乾杯，那是一種示好，更是一種挑戰，說明代表某個這個人比較能喝，大家心理上就會認同這個機構比較厲害。那當然是不可靠的判斷，不過這種戰爭的確很流行。之五喝酒是一場比武。在飯局中總會有人擔任逼別人喝酒的角色。一般的情況是，你越不能喝，便越容易吸引別人來請你喝。你酒量越好，技不如你的就不會隨挑戰你。但有時好酒量的人會爲盛名所累，一大班人會以你爲目標，輪番上陣只求破你不醉之名。人真是最愛鬥爭的動物，體現在喝酒的殘酷比試中，令人感慨。

之六“私家喝酒”與“公家喝酒”有什麼不同？前者代表自由，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喝，可以無拘無束，隨意而爲。後者是任務，但要扮演成輕鬆自在，即使多麼疲累，多麼不願意，也要盡力撐下去。之七喝酒的人總不相信自己會醉，喝醉了的人總以爲自己仍然淸醒，無論是否愛喝酒，淸醒的人總是比較可貴。之八當你發覺喝多了酒之後可以胡言亂語，多喝兩杯不妨有話直說，即使是冒犯了聽眾，也可以推說是喝酒太多，無損情誼。之九“一定要喝酒”和“一定不喝酒”同樣有機會令人不快。世事無絕對，爲什麼要把話說絕呢!“誰要跟你喝”和“想不到你不賞臉”都是令人難堪的話，你喜翻人這樣對你說嗎？之十喝酒是一種生活。這種生活方式可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以是“酒入愁腸愁更愁”，更可以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喝酒時說的話不能認真，喝酒後說的話更不能當真。讓我成爲酒徒的編輯大人在一次酒後命我寫一篇酒後的文章，我在另一次喝得很痛快之後亂寫一通。酒後胡言，不可當真啊!

酒和醉語公榮我不擅飮’日常只喝啤酒，參加宴會也少沾紅酒、拔蘭地之類’主要是入口不舒月艮，冰凍的啤酒則順喉得多了。飮酒貴適意’且啤酒酒精少，不會令人酩酊大醉，飮多了，也只是多點上廁所’無傷大礙。幾十年來我只有一次醉的感覺。年輕時當戥穿石，在伴娘姊妹們的相激下，豪清乾掉了幾大杯的拔蘭地，結果面紅耳赤，覺得周圍的景物模糊了，耳麵是一片嗡嗡聲，失去交談的能力，整晚只酿咧著嘴傻笑。宴會結束，西裝搭在膀上，頂著頭痛，一腳高一腳傾岐回家。自己知道是醉了，於是飮了一大壷淸水，血液裡的酒精一旦被沖淡，頭很快便不痛了。這是我唯一一次醉酒嗎，但並沒有酒後失言的問題。大醉時口齒一定不淸，欲談無從，大多是一輪“白鶴”之後，倒頭便昏睡。實際上只有微醉的人才會口水多多，因爲酒飮到一定的份量，酒精一多，理性便會失去控制，到盡訴心中情的時候，人大槪真是有點醉意了。醉酒不單會使人語無倫次，往往還會幹出許多傻事來，所以，有些宗教將酒稱爲魔鬼水。要探知別人的心中秘密，莫過於請對方喝酒，三兩杯下肚，甚麼話都會吐出來。醉態和醉語有時也會爲生活添許多情趣的，有一次參加宴會，菜已上了四翅，酒也過三巡，忽然一位同事騰紅紅的跑到講臺上，拿著咪對著全場說道:“醫生都是冇人性的，我要告醫生，點解唔俾我個仔出世!”他的兄長怕他出醜，連忙跑上臺拉他下來，但醉眼不認人，他一拳便打在兄長臉上，跟著自己向後一倒，呼呼大睡去了。這一齣醉劇，立即引起哄堂大笑。後來瞭解，原來主角的老婆入院待產，預產期過了一星期，孩子還不願離開媽媽的肚子，新爲人父的他，心急如焚，幾杯下肚，便要向全世界傾訴心中的鬱結了。

要論飮酒飮到天下聞名的，相信無人可及劉伶。據《世說新語》記載，有一次劉伶醉了回家，妻子擔心他這樣劇飲會影響健康，哭著要他戒酒，劉伶醉昏昏地說，要戒酒也可以，但單憑自己的力量恐賺不到，需祈求神靈的幫助，於是妻子滿心歡喜地爲他準備了三牲祭品和酒，劉伶跪著向神祈求道：“天生劉伶，以酒爲名。一飮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說完便拿起酒肉吃個乾淨，然後倒頭大睡，專心尋他的戒酒夢去了。飮酒往往充滿剛陽氣，以前讀《三國演義》，見關羽溫酒斬顏良的情節，總覺得豪氣萬千。我不知道，沒有了酒，中國傳統文學是甚麼。東坡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這首千古傳誦的《水調歌頭》，就是在“丙辰中秋，歡飮達旦，大醉作此篇”的。曹操那首“醉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是我最愛朗讀的。不過，這是文學上的酒後言，現實生活中如果喜歡杯中物，總令人有種不健康的感覺，事實上也是如此，阿婆井附近的榕樹下，有一位現代劉伶，一樽玉冰燒永不離手，有時醉得厲害，會被人送進醫院修理修理，不久又故態復萌地醉臥在樹下的沙發椅上，經過阿婆井未見其人已先聞其臭味了，他是位神憎鬼厭的劉伶。小人物醉酒，頂多是躺著沈睡，就算是胡言亂語，也無關痛癢。不過，身居要職的人物則不同了，一旦酒後失言可倉隨生巨大的影響。約十年前，香港審理一宗上市公司行騙案，控方勝在握，辯方講已，官是趙禦准大法官，腦亦是錢禦准大律師，他們在英國已是老相識。錢了幾年，眼看觸已定，雄案陳詞的前一晚，大家在律師倶樂部碰頭，麵杯底閒聊，幾肝肚，律師發現主審法官的話中隱隱透出一點問題，於是立即回律師事務所翻查所有資料，第二天上庭，辯方律師突然要求法官覆查所有的審訊程式，結果，產生戲劇性的變化，原來案件在開始審訊階段，有一環的程式先後次序搞亂了。大英法律程式優於一切，這是法律的ABC，一經査證屬實，主審法官被迫宣佈疑犯無罪釋放，政府需賠二千多萬元堂費，最要命的是幾年所重要顏不可再用。一次酒後閒談，竟產生如此大的變化，真是始料不及。朋友，當你高升爲大人物時，切記酒後不要開口。成定居

酒後吐虛言河水清“酒後吐真言”是中國人經過千百年來總結出來的經驗。其實稍懂飮酒之人都會覺得這是美麗的誤會。大家以諸葛亮《觀人》中一點“醉挪麵觀其性”來揣測人們酒後所露的真性，從而認爲他們在酒後會融真話。其實以筆者多年來的觀察和實踐。不單止酒後不吐真言，實實在在是利用酒後鬆開的思想束縛而大膽地亂吐虛言、狂言。酒文化在中國源遠流長。日常飮宴、親友集會、親友饋贈，無不有酒。酒後更被視為種場合協調關係的潤滑劑。早在三國時代，王粲便作《酒賦》說酒是“致子弟之存養，糾骨肉之睦親。成朋友之歡好，贊交往之主賓。”可見酒文化之盛。未移居澳門之前，因在內地公司營業部門任職的緣故，常常有迎來送往的應酬，當然少不了在宴席上與劉伶交往。筆者天生內向，常常在眾人面前難於啓齒，應酬對我來說是一件苦事，所以每當擞積客時真的不知所措，萬語千言都不知從何說起，以至在宴席上常常難無聲，場面好不握尬。爲了擺脫這種窘境，再者爲了壯膽，我通常會先舉起酒杯，客氣地向客戶—敬酒。許多素未謀面的客戶，爲了相互尊重，都會客氣地舉杯相慶。“酒下肚，成朋友。”由於酒精作用，人自然興奮起來，話題亦多了。東南西北瞎扯一通，氣氛也熱鬧起來。間中有些客戶還附庸風雅，吟出諸如納蘭性德的“共君此夜須沈醉，且由他、蛾眉謠詠，古今同忌”名句。再不就是將李白的《將進酒》亦拿出來。在氣氛逐漸進入高潮時，又少不了左一句“胡啓立”(注：內地人酒語。意思是爲了表示不拘禮，不要再站起來敬酒），右一句“胡耀邦”（注：內地人酒語。意思是若是朋友不要找人代喝。）繼續乾杯。最後有些客戶還大聲說“是哥們兒再來一杯”。曲終人散，好一個熱鬧非凡的場合。然而由始至終誰也不會般公司底線露出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生意還須在下一次再傾談。閒暇時，筆者會相邀一些所謂肝膽相照的朋友飮酒聊天。我發現且

一些令人感動到幾乎落淚的場面。往往大家在酒酣耳熱之際，朋友一邊親熱地拍一下我的膊頭，如：“兄弟之事，就是我的事。”“爲朋友兩脅插刀，在所不辭。”“倘遇到困難，我一定會照顧你。”“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如果兄弟有事都不幫忙，還算是人嗎?”“大家都是兄弟，不要講錢咁市儈。”"你辭職到我公司，以你的才華我還怕請你不到呢！”這些沁人心脾、，誰人聽到贿得知己如此，死而無憾的感覺。筆者也好幾次爲這些“真言”而上當。後來學乖了，託朋友辦事，總是在飮酒壯語而迷失方向，令日後事情辦得不可收拾而埋怨朋友一番。試想想，深交的朋友尙如此，何況酒肉朋友呢!所以，酒後是騙你有膽量，狂你是正常。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些人酒後回家，家裡的老婆大人愛夫心切，少不免囉嗦幾句；責怪老公不識節制、飮得太多。而酒酣的老公總是興高彩烈地編出許多美麗的謊言。例如：“碰到多年未見的好朋友，他(千萬不能用她，女人的天性是喜歡吃醋)現在已經是一個大老細，他請我吃飯，艱獅如此看重我，開心之餘喝有什麼困難儘管找他。”老婆聽到亦不會再有言語了，心裡還會暗暗竊喜，心想老公發達機會來了，趕决調水給老公沖涼。要不就說：“今天與大客談一單姓意，若做成了就發財了，到時候我買一雙鑚石戒指給妳，妳想要幾卡？”聽到這些哄人開心的說話，你說那個老婆不開心整個晚上?當然這些都是酒後笑談。久而久之，這些酒後的“真言”，在沙發上，好讓老公升官做“廳長”了。這些是筆者與朋友閒談時得知的一些秘密“遭遇”。當然筆者亦有類似的遭遇。移居澳門後，不在營業部門工作，自然應酬少了許多，一切都較爲平淡。偶爾和同事、上司宵夜時才來幾枝啤酒或紅酒。一邊淺酌低懶的、自以爲聰明、喜歡算計人的同事。但大家高興之餘，上司很客氣地安慰幾句，說你多年來顏爲公司工作，早應該升了，下次一定輪到你。我等一上司酒後的虛言假意。即使平時也不屑此人所爲的一眾同事，此刻亦煞有介事地和他碰杯。對他的“懷才不遇”深感同情，爲他的努力和回報不成正比而痛惜：不顧事麵安慰一番。說真的，這些酒後之言，第二天想起來亦感覺臉紅耳熱。酒後吐虛言。這是因爲酒精作用所顯出來的極盡虛張的後果，是正常的生理機能的反應。正如蘇東坡所說的“酒酣胸膽敞開張”，到這情況，還有什麼大話、假話、狂話酒後不敢言?一邊富有深情地說些感人肺話語。諸之前就說清楚，成與否都有一個真實的答案，免得再爲朋友酒後的豪言濃情厚意的說話的說話最後連家裡妻亦不相信。當老公酒後回家，已經準備子棉被放談，一邊玲聽同事發牢騷。我發現，往往酒後怨言最多的反而是平日最多兩杯。最後他還說以後

快樂的酒徒齊疆山東紅臉大漢，酷愛飮酒做樂，酒至酣時，常忘乎所以。那日遊逛澳門，觀光遊覽之餘，於“金沙”小試牛刀，居然有所斬獲。晚上高興，將自帶白酒悉數拿出宴客，招待朋友。席間被“灌”，舌頭變短，酩酊時竟學相聲戲子，以《洪湖赤衛隊》改編酒辭哼唱：“娘啊！兒死後，你要把兒埋誦酒廠，讓兒的腦袋衝著酒缸，讓兒能常聞到那大麥的香，再和澳門哥們兒共品嘗……啊……！”人的酒量是有大有小的，也有不會飮酒的，天生酒量大的，也似離不開後天的“培養”，在那“革命小酒天天醉”的熏陶下，筆者亦於那年代陪酒赴宴。在無休無止的應酬中，竟也練得不凡“海量”，好在飮後沒有酒徒的“快樂”與“猥瑣”，屬於有禮有節，有義有情之人的。平生崇拜的不是酒仙李太白“鬥酒詩百篇”，卻是鄭愁予的飮酒趣詩，“微醺是枕著山仰臥，全身成爲瀑布/微醺是左手二指拈花，右手八指操琴”的幻境與真實，這文字時常予我如醺如醉的快感。然而，大多數時光中，在那些黑索索的玻璃、滿室彌漫的煙味、玻璃被碰撞聲以败人笑聲中，流傳著的，可能是酒徒們哀傷的往事或者猥瑣的想像，可能是關於另外一個女人；可能是男性與男性之間的怨懟；可能是青少時期幽隱的傷痕，或者人世間種種利與害瑣屑……總之，飮酒的時光不一定是詩意的。而今日“酒仙”的後代飮酒過量誤事，甚至貽誤國家大事，耍酒瘋、嚴重犯罪的現象太多了，至於“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的諷刺，領導幹部們聞之皆會心一笑，心照不宣，照喝不誤。山東的“紅臉大漢”繼續胡言亂語著：“我雖然，不比樊嗆解厄鴻門，趙之廝養東迎其主、漢高阻斬白蛇……可也有武二郎過景陽打虎的膽量……噢……到量了，告辭了，謝謝諸位捧場，臨行飲盡杯中酒，渾身是膽雄赳赳，我與眾兄交朋友，千杯萬盞能……能應酬……”言畢，倒也，倒也。

如果有來世如果有來世我要做一棵樹穩穩地站在那裡趴開無數雙腳丈量大地探出無數根指鑽入泥土用身體撫摸土地，輕輕地卻依然站在那裡，穩穩地沙子如果有來世我想做一棵樹靜靜地站在那裡伸出無數雙手擁抱白雲張開無數根指抓住蔚藍我努力發展自己，悄悄地卻依然站在那裡，靜靜地

如果有來世我將是一棵樹俯仰於天地間昂首與朝霞輝映挺胸任小鳥依偎得意則颯颯與淸風共舞落寞又簌簌爲落葉紛然悲喜交加亦不減卓越丰姿如果有來世請讓我做一棵樹站在你身邊淸晨我托鳥兒把你喚醒你知道嗎那婉轉的聲音是我的靈魂在歌唱驕陽下我呼喚兄弟們肩並肩爲你送來一片陰涼你知道嗎那斑駁的樹影是我張開的手臂坦蕩的胸懷

一個慵懶的午後陽光，淸風，草地，樹叢你願意坐在我身旁嗎讓我心醉的人靠著我閉上眼聽我講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我愛上你，深深地於是我向上帝許願如果有來世請讓我做一棵樹靜靜地站在那裡守著你永遠........(本詩插圖由沙子拍攝)

——還球之戀（電影文學劇本)李觀鼎序幕—九四六年春。夜上海。南京路上，華燈四起，車水馬龍，人流熙攘，一派繁華景象。“新雅酒家”—不斷變幻的紅、黃、藍、綠四色霓紅燈織成的大字招牌，璀燦奪目。燈光裡，各式各樣嶄新發亮的轎車由遠處駛來，酒店門口，達官富賈、貴婦小姐出出進進。—片嘈雜的市聲。鏡頭推到新雅酒家二層樓一扇臨街的窗口。大中銀行董事長孫仲洪正站在窗前張望。他的目光不時投向樓下酒店門前。孫服的面雜寫。這肚海漢的巨富，豐唇微鬚，滿面紅光，只有鬢邊幾根銀絲見出他已經上了年紀。此刻，他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翻待、甚至企求的神色。忽然，孫仲洪轉過身來。在室內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我們看到，他穿的是一針分考究的長袍馬褂，顯得格外莊重。他看了一眼立在身邊的西服革履的長子孫經濤，問了一句話，輕得近乎自言自語。孫仲洪：“李壽民怎麼還沒有到?”蜀山風流

已近中年的孫經濤，說話時喜歡迎合父親的旨意，但有時未免過火。孫經濤：“爸爸放心，讀書人哪能不識抬舉?”孫仲洪赚沒有聽見兒子的話，繼續自語。孫仲洪：“要是他不肯來……”說著，孫仲洪舉目掃視一下宴會廳。寬敞的廳堂裡，擺著幾十通著雪白桌布的大圓桌。桌心各有一隻插滿鮮花的花瓶;花瓶附近是各色名酒；桌邊放著銀匙、象箸及精細的杯盤碗盞。圓桌周圍的座椅全部空著。因爲晚宴的主客—孫仲洪的女婿李壽民還沒有到，客人們都在四周沙發上休息。整個大廳充溢著這樣一種氣氛：等待。孫仲洪從懷裡掏出一塊金錶看了看。錶盤指針：8點10分。孫仲洪又望了望四座，眉頭微磨。隨著他的眼光，我們看到客人們在竊竊私語。客人甲：“老丈人請女婿，還擺這麼盛大的酒筵！請這麼多的賓客！”客人乙：“哦，這您就不明白啦！……”客人丙：“還珠樓主真可稱得上一代奇才！黃先生，一會兒他來了，請務必給我介紹一下。我們書局正打算跟他簽訂出版合同哩！”客人丁：“當然，當然。不過，宋先生，他還不一定來不來呢!”突然，宴會廳大門打開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婦走進來。她是孫仲洪的三女孫經儀。只見她快步走到父親身邊'略帶喘息、興奮地、低聲地敞親報告好消息。孫經儀：“二姐夫接來了！”孫仲洪：“哦一”話音裡，帶著寬慰和喜悅，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孫仲洪不禁向門口邁了幾步。鏡頭接到大廳門口。李壽民、孫經洵以及他們的一兒一女，在孫仲洪的六女孫經華陪同下，出現在門口。李壽民身穿一件已經洗褪了顏色、但是乾乾淨淨的長衫，上面還綴著兩塊補釘。這與他衣著整齊的妻兒似乎不大相稱，特別是與今晚嘉賓滿堂的盛宴很不協調。年逾四十的李壽民，生活的折磨和長期的腦力勞動，在他天庭開闊的臉龐上，刻下了一道道皺紋，但他那炯炯有神的眸子裡，仍然閃著睿智的光彩。他意態瀟灑地環顧大廳，當他望見孫仲洪時，便逕直朝他走過去。李壽民破舊長衫的特寫。鏡頭拉開，李壽民來到孫仲洪面前，站定，向他微微躬身施禮。李壽民：“岳父！”

孫仲洪的目光，一直沒有灕開過李壽民那件舊長衫。這件破舊衣服，使他感到意外，慚愧，以至有些尷尬。他似乎沉浸在一種不著邊際的思緒之中。聽到李壽民的呼喚，他才如夢初醒似地作出反應。聲音裡交織著複雜的感情。孫仲洪：“哦，哦，壽民一賢婿！”孫經询年在三十五、六，身材並不苗條，但儀態端庄、大方，讓人感到一種文靜的美。這時，她在漂亮、活潑的六妹孫經華挽扶下越鏡頭：她們後邊，跟著兩孩子。孫經洵：“爸爸！……這是您的外孫子、外孫女。承兒、賢兒叫外公！”承兒、賢兒：“外公！”孫仲洪：“好，好……都這麼大啦……”孫體聽到女兒纖，仿贿ー種珍寶失而復得的感覺。他笑著轉過身來，邀請客人們入席。孫仲洪：“諸位，請！請！壽民、經洵，跟我一起坐。”說著，孫仲洪朝主賓席走去。李壽民讓孫經洵帶著孩子走補面，自己一邊同熟人打招呼，一邊緩步走向主賓席。李壽民發現坐在一張圓桌前的著名京劇演員尙小雲先生，立即迎上去。李壽民：“尙老板！”尙小雲：“恭喜你！”鏡頭拉開，李壽民繼續向主賓席走去。滿座低聲議論。客人戊：“咦，他怎麼穿這身衣服?”客人己：“嗯，這裡面大有文章……”李壽民在宴會廳、地毯上緩步而行的特寫鏡頭。化入李壽民在天津一條馬路上行走的特寫。鏡頭拉開，我們看到李壽民穿著舊長衫走動的身影。以此爲背景，疊印出片頭字幕：蜀山風流——還珠之戀

字幕叠印完畢。李壽民身著舊長衫在街上行走。他穿過馬路，拐了一個彎，步入32號路。32號路的全景：筆直、平坦的道路兩旁，法國梧桐濃蔭鋪地，幢幢樓房鱗次摘比。李壽民在兩扇關閉著的鏤花的黑色鐵栅大門前站住，抬頭望望門牌：32路19號。雛了一下門上的電鈴。透過鐵柵，我們可以看到，門內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個托紫嫣紅的大花壇，兩個花匠在那裡整枝、繞水；草坪周圍，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柏牆；遠處，是一幢三層的紅色樓房；樓前，停放著一輛嶄新的淺綠色小轎車，車夫正細拭車身。這時，鐵門上那兩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銅獅拉環“口郝當”一響，孫公館的聽差王升走出來。他上下打量著李壽民，臉上一副鄙夷的神色。王升：“幹甚麼的？”李壽民：“這是孫公館吧？”王升：“你找誰呀？”李壽民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份疊著的報紙，展開，遞過去。報紙上，一則醒目的招聘啓事：“茲有大中銀行孫董事長仲洪，重金爲子女聘請家庭教師一名，專授書法，如有願者，望來32號路19號孫公館面洽。”王升看了一眼，把報紙扔給李壽民，態度十分輕蔑。王升：“哦—這幾天，到我們這兒應聘的人多啦！這幫人，都看上了廣告上的‘重金’二字，可惜我們孫老爺偏偏看不上他們那點兒‘才學’!嘿嘿，你呀，趁早……"頓時，一觀勢利小人的厭惡湧上李壽民心頭-但他忍住了激憤，只說出一句話。李壽民：“我要見你們孫董事長。”王升：“嚇！好大的口氣！我們孫老爺是隨便甚麼人都能見的嗎？你還是先見見我，寫幾個字給我瞧瞧吧！”李壽民的眼睛裡射出憤怒的火光，逼視著王升，說出話來斬釘截鐵。李壽民：“我要見你們的孫董事長！”一

二王升被李壽民憤怒的目光和氣度懾服，顯得有些慌亂，不由後退幾步。王升：“你瞪著我幹嘛?你要幹甚麼?……”院內，一聲汽車喇叭響，王升連忙轉身把鐵門完全打開。那輛淺綠色轎車駛至門口停下。孫經洵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孫經洵：“王升，你在這裡幹甚麼哪?”王升跑到車前，哈著腰，低聲下氣地稟報。王升：“嘻嘻!二小姐，這窮酸說是應聘前來教錄小姐寫字的，讓我給回了”孫經洵：“誰讓你回的？”說著，她望了一眼站在數米外的李壽民：衣著雖然簡陋，氣質卻很軒昂，一臉英氣，眉宇間含著一種堅不可摧的意志。……接著，她繼續責問王升。孫經洵：“你怎麼可以如此放肆？！還不快請這位先生到書房坐！”王升：“是，是，二小姐！”汽車啓動了。汽車經過李壽民身邊時，他向車窗內投去感激的目光。這目光，正好與孫經洵的目光相對。孫經洵大方地嫣然微笑。孫公館的小書房。四壁立著書架，書架上擺滿書籍。臨窗，放著一個大寫字檯，李壽民坐在寫字檯旁邊的一把軟椅上。大少爺孫經濤拿著一張上好的宣紙走進來，把它在寫字檯上攤開，拂平。孫經濤：“李先生，家父想看看你的字，請吧!”李壽民望了他一眼，從容不迫地站起來，走到寫字檯前，挽起袖口，打開桌上的大銅墨盒，從筆筒裡取出一隻大楷羊毫筆，醮墨，掭筆，略加思索，奮筆疾書。隨鋒鋒飛舞，紙上出現兩行杜甫詩句：新松展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寫完，李壽民文看了看，然後插好毛筆，蓋上墨盒，歸回原座。一舉一動，乾淨，俐落。孫經濤：“李先生請稍候。”

說著，他捧著墨跡未乾的字走出去。化入孫仲洪的客廳。房間適中，光線柔和，古色古香。孫經濤把李壽民寫的字，鋪在一張鑲嵌著大理石面的硬木桌子上。孫仲洪背對鏡頭，仔細端詳桌上墨跡。他連點頭表讚賞。孫仲洪：“嗯，嗯！好字，好字！”慢慢地，他轉身面向孫經濤。現在我們看到，這位財界鉅子年約四十五、六，中等身材，身體微胖，四方臉龐，黑粗的掃帚眉下，嵌著一對不大不小、黑得發亮的眼睛，顯得非常精明強幹。這時，腳神情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孫仲洪：“請李壽民。”孫經濤：“是。”一會兒，孫經濤引李壽民走進客廳。臉盤圓而略方，相貌不算俊美，儀表郤很精神。孫仲洪站起身來，伸手讓坐。孫仲洪：“請坐，請坐。”李壽民坐下。聽差端茶送上。孫仲洪：“李先生的字剛勁挺拔，風神飄逸，功夫深啊!”李壽民：“過獎了。”孫仲洪：“請問李先生貴庚？"李壽民：“二十五歲。”孫仲洪：“哦！府上是……？”李壽民：“我是四川長壽縣人。”孫仲洪：“噢！我們還是同鄕吶！”孫仲洪爲找到這樣一位才華出眾的同鄕做家庭教師，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孫仲洪：“幾時到天津的？”李壽民：“快三年了。”孫仲洪：“家中還有甚麼人？”李壽民：“雙親早已故去，現在隻身在外。”孫仲洪：“何不搬到我這裡來住？”李壽民：“不便攪擾。”21從孫倾的角度看李壽民：短髮，翻，圓眼，天庭飽滿，面碩長，眉

三孫仲洪：“哪裡。像先生這樣有真才實學的人，請還請不到呢！我的孩子多，還望李先生不吝賜教。”李壽民：“願盡綿薄之力。”孫仲洪:“好。李先生回去準備一下，過幾天搬過來吧！”李壽民：“卻之不恭。我就不客氣了。”說著，李壽民起身告辭。孫仲洪早就注意到李壽民身上那件舊長衫；此刻，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件衣服上。孫仲洪：“慢。我有一點意思，李先生勿以爲怪。”說著，他轉身吩咐孫經濤。孫仲洪：“濤兒，回頭你叫管家陪李先生到‘瑞蚨祥’裁兩套衣服。”孫經濤：“是，爸爸。”李壽民：“不，不必費心”孫經濤：“哎呀，何必客氣，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孫公館一樓的書房。除了桌上的文房四寶，這裡的擺設全部是西式的。穿上嶄新長衫的李壽民，正在教孫家少爺、小姐們寫字。每個人的桌上一張紙，上面塗寫著各形各樣的“一”字：彎彎曲曲的、歪歪斜斜的、長短不一的、寫了又塗掉的……三小姐孫經儀：“一個‘一’字，寫了幾十遍了，總寫不好’煩死人了，”大少爺孫經濤：“哼，光練這一橫，有甚麼用！”說完，他把筆往桌上一扔，身子向後，打了個呵欠，煙癮又犯了。六小姐孫經華：“李先生，還是換個字寫寫吧？”只有二小姐孫經洵仍在專心致志地運筆。李壽民看了一眼孫經洵，然後跟大家講話。李壽民：“我們可不要小看了這個‘一’。長江大河是一點一滴水珠匯聚起來的，崇山峻嶺是一塊一塊土石堆積起來的，高樓廣廈是一根一根樑柱構造起來的，我們寫字，也是一筆一劃組合起來的。可以說，世上任何事物都是從‘一’開始的。沒有‘一’，就沒有‘萬’；沒有‘一’，就沒有一切。”孫經洵收住筆，編幟聽。孫經儀，孫經華暗暗點頭稱是。只有孫經濤呵欠連連，他簡直支撐不住了。李壽民環顧大家，繼續講下去。

李壽民:“漢字是方塊字，講究橫平豎直。這一橫，是力啊。……說著，他挽起袖子，提筆給學生們示範，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平直挺勁的字：一。李壽民寫字的特寫。李壽民寫字時，孫涇洵注意地看了一眼他那翻卷出來的舊長衫袖口：它已經磨破了。四孫公館二樓，孫經洵的臥室。夜晚。室內灑下柔和的燈光。陳媽在收拾房間。這位中年婦人，從經洵生下來那一天起，就來到孫家，至今整整二十年了。她曾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小經洵;而經淘生母過早地去世後，她便以十倍的珍愛照看經洵，侍奉她一天天長大。她和二小姐之間，已經建立起一麵似親人的情感。收拾好房間，陳媽走到小衣櫃前，凝神望著微上立著的一幀照片。那是經洵生母的遺像：和藹，慈惠，端庄，大度。陳媽正對照片出神，孫經洵走進來了。孫經洵:“陳媽！”陳媽一驚，連忙轉過身來。陳媽：“二小姐回來這麼晚？”孫經洵：“我在書房練寫字呢。嘿，陳媽，你記得舅舅跟我說的那個神童嗎?”陳媽：“怎麼不記得？十七年前，咱們家鄕有個姓李的孩子，七歲能寫對子，九歲能吟詩作文，一個‘一’字，他論道起來，一下子就是五千多字！我還在舅老爺家見過那孩子呢!”孫經洵:“見過？”陳媽：“是啊。舅老爺最愛字畫，那一年重陽節，他把長壽縣能寫會畫的名人請到家裡，其中就有那個神童。可巧我陪太太回娘家，就趕上熱鬧了。”陳媽講述得磐械，孫纖卻陷入沉思。孫經洵：“不知爲甚麼，我總覺得，李先生他……”陳媽：“李先生？”孫經洵：“嗯。你看李先生也姓李，也是咱們長壽人，今天，他教給我們寫字，就是從‘一’字開始的！他還……”陳媽：“二小姐，不，不像是他。”

孫經洵：“怎麼？”陳媽：“今天中午我去請先生吃飯，見過他——點也不像呀!”孫經洵：“十多年了，人還能一成不變？”陳媽被二小姐問住了。但她仍在自己的記憶裡極力地搜尋著甚麼，忽然，她眼睛一亮，開口了。陳媽：“二小姐，有了。要想知道李先生到底是不是那個神童，只要看一看他的手……”孫經洵：“甚麼？”陳媽：“那年在舅老爺家看那神童寫字，他把左手扶在案上，手背上有顆挺大的朱砂痣。聽人說，這叫做甚麼……‘聰明痣，……”孫經洵：“唔……”五孫公館三樓，孫經濤的臥室。這時早已日上三竿，可題裡還是窗帘緊閉，一線陽光也透不進來。室內，孫經濤正側身躺在床上抽大煙。那盞煙燈在煙霧中閃動著昏黃的光亮。孫經濤吸完這口煙，拿起煙扦，雄上又燒了一個煙泡。這時，王升躡腳走了進來。王升：“大少爺!不好了！”孫經濤一驚，急忙起身。煙扦子掉落在燈盤裡。孫經濤：“甚麼事？”王升：“剛才大老爺到大書房去看李先生教字，見沒有大少爺在，當時就火了。一會兒他老人家要是上這兒來……”孫經濤：“快，快收拾！”主撲二人一陣緊張、忙亂：拾綴煙具，拉窗帘，開窗子……收拾完畢，王升舰，被大錄叫住。孫經濤，“王升，我叫你辦的事怎麼樣了？”王升：“貨是到了，不過……這回可是現錢交易……”孫經濤：“混賬!大少爺我抽他媽兩口煙兒，還賴脹不成？”王升：“話是這麼說。可眼下煙土實在不好弄呀……"孫經濤：“少囉嗦！媽的！”說著，他走到大衣櫃前，打鬧櫃門，取出一件禮服呢面狐皮大衣，看了看，遞給王升。孫經濤：“拿去。”

六王升：“小的不敢……”他一邊說，—邊向後退，並不伸手去接。孫經濤：“怕甚麼?有我呢。拿去！”王升：“上次大少爺賣那紫羔，就……這次再賣，讓老爺知道了，小的飯碗就砸了！”孫經濤：“廢物！滾！”說著，廳狐皮大衣往床上一扔。王升：“是，是！”王升剛剛退出。孫經濤邊繫鈕扣邊往外走。這時孫仲洪出現在門口。室內的煙霧雖已大半飄散，但一個剛從新鮮空氣中走進來的人，仍能夠感覺到那股煙味。孫仲钳巴臉一沉，說話了。孫仲洪：“你又抽煙了？”孫經濤低頭不語。孫仲洪“啪”的一聲，打了孫經濤一記耳光，然後吼出憤怒的聲音。孫仲洪：“畜生！還不快去上課！”孫經濤：“是！”他梧著被打的臉，斜著身子，跨出門，然後一溜煙似地跑掉了。孫公館一樓大書房。孫經濤俘倖走來，已經下課了。他見書房麵剩下李壽民和孫經洵，便立在門外偷聽。孫經洵：“這是我寫的字，請您看看。”孫經洵將幾頁毛邊紙遞給李壽民。他接過一看，上面寫滿了“一”字。當他一頁一頁看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李壽民：“有進步，越寫越好了。不過，收筆時還要注意迴鋒急收，要不然，字就鬆散了。”說著，他在孫經洵的墨跡上，照鍾的筆墨收筆示範。孫經洵看著，忽然想到要看一看他的左手。可是，李壽民這次是單手懸肘寫字，左手並未伸到桌面上來。孫經洵：“我想請先生給我多寫幾個‘一’字，回去自己臨摹。”李壽民：“你對‘一’字這樣感興趣？”孫經洵：“先生不是說過，一切都是從‘一，開始的？”

李壽民聽了，不由心裡一動。他坐下來，又說了一個字。李壽民：“好。”聽到這裡，孫纖詭譎地，笑，走了。從孫經洵角度看李壽民寫字。筆下，出現了各樹雛：平橫、凹橫、凸橫、細腰橫、粗腰橫……漸漸地，鏡頭對準了一隻按在紙上的左手：手背上，並沒有甚麼朱砂痣，只有一塊已經長好了的廳……孫經洵陷入深深的思索。七化入孫經洵的臥室。夜深了。孫經洵獨坐桌前，。桌上，攤著李壽民爲她寫的各種‘一，字。孫經洵眼前，浮現出李壽民那隻帶傷疤的左手……一忽兒，這隻手上的傷疤消失了，那上面幻化出一顆朱砂痣……陳媽走進來，關切地望著孫洵。陳媽：“二小姐，還沒有睡？”孫經洵從沉思中驚醒。孫經洵：“我就睡。你先去休息吧。”陳媽走到床前，將床頭燈扭開；退出去的時候，又隨手將吊燈關掉。室內一下子暗了許多。孫經洵將檯燈關掉，緩緩站起。這時，一片月光由窗外瀉進來。她迎著月光，走向窗前，把窗子打開。窗外，月色如洗，假山、水池、竹林、花草……整個後花園沐浴在皎潔的月光裡。忽然，她看到遠處柳蔭下，一個矯健的身影在舞動。她略一思索，披起一件外衣，走出房門。化入後花圈。孫經洵剛剛登上柳林近處的一個中國式的八角涼亭。她一眶看見亭欄上放著的衣服。趟一看，那是李姓穿的長衫，外面罩一件新的，裡面襯著一件舊的。長衫的特寫。李壽民正在柳蔭下練武，忽然感到近處有人，立即收住，諦聽，發問。李壽民：“誰？”孫經洵正想從亭上看李壽民練武，聽到這一問，連忙回答。孫經洵：“是我。”李壽民走上亭子，打量著孫顧洵。雙手托沉思著甚麼，

李壽民：“是你，經洵?驚動你了？”孫經洵：“不，晚上睡不著，出來走走。倒是我攪擾先生了。”李壽民：“不，我已經練完了。”孫經洵：“先生還精通武藝？”李壽民：“只不過是從小喜歡罷了。練練功，一可強身，二可助人。”李壽民拿起長衫。李壽民：“天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說著,李壽民飄然離去。孫纖站在涼亭上，望著李壽民漸漸走遠，直至他的身影在樓邊消失。八晚上。天津慶樂大戲院門前。耀眼的燈光勾出一塊巨大的廣告：“四大名旦之一尙小雲先生親授，榮春社弟子通力合作演出大型公案戲《秦香蓮》”，票房上空，霓虹燈打出一個火紅的“滿”字。燈下，人頭攢動，熙來攘往。沿街，擺著許多小貨攤，賣糖食水果的，賣花生瓜子的，賣燒餅油條的，賣包子餛飩的……李壽民正朝著戲院走來。前面，傳來一陣叫罵聲。李壽民放決腳步，向擁擠的人堆走去。兩個流氓正在殿打一個小販。小販的煙攤被一腳踢翻，香煙撒了一地。小販被打得頭馳流。一隻舦的拳頭正要砸下去，被一雙纖秀的手抓住了。李壽民：“住手！”被抓住手的傢伙定睛一看，原來是個文弱書生，張口就罵。被抓住的傢伙：“你他媽的少管閑事!”李壽民：“你說甚麼？”說著，李壽民將手指微微一收，那傢伙便痛得叫起來，又掙脫不了，最後竟跪了下去。被抓住手的傢伙：“哎喲，哎喲……”另一個肩寬肩膀粗的像伙見有人膽敢干涉，伸手就是一拳。這一拳用力甚猛，正好打在李壽民左肩上。李壽民左肩微微一動，一個“寸”勁兒，那傢伙就像擊在堅硬的岩石上一樣，發出淒厲的尖叫。

肩寬膀粗的傢伙：“哎喲，媽呀!”原來，他的右臂已經脫臼了。見此情景，兩個流氓“撲通”跪在地上求饒。二流氓：“先生饒命！”李壽民："不打了？”二流氓：“先生饒了我們吧！”李壽民：“那就起來吧！”肩寬膀粗的傢伙：“我這條膀子掉下來了，求求先生給按上吧！”李壽民用手指了指地上，慢條斯理地說。李壽民：“這一地的香煙，怎麼收拾呢?”鏡頭搖過歪斜補旁的、殘破的煙攤，散雛地上的被踐踏的麵。被抓住手的傢伙：“我們包賠！”邊說，邊從腰包裡掏錢。他數了數，遞上一疊鈔票。李壽民接過鈔票，又從自己兜中取出一些錢，湊在一起，走過去遞給小販。李壽民：“拿去，再謀生路吧！”小販：“先生，您救了我，還……”李壽民：“拿著，快走吧！”小販觀，感激不盡。他要跪下，被李壽民攔住。小販含淚而去。李壽民走近那肩寬膀粗的傢伙，端起他的右臂，只一推，便將骨頭入臼。那傢伙一聲叫喚，臉上滲出汗珠。李壽民：“以後少欺負人。起來吧！”二流嘯身溜走。這時，孫經洵，孫經儀，孫經華從汽車上下來，腿一切都看在眼裡。孫經儀：“李先生真是見義勇爲呀！”孫經華：“李先生好像還有點功夫呢！”孫經洵沒有說話。她的耳畔，響起李壽民的聲音。李壽民畫外音：練練功，一可強身，二可助人。……孫洵想得入神，孫經儀發覺了。孫經儀：“二姐，想甚麼哪？”孫經洵一驚，連忙支吾。孫經洵：“啊？……啊，沒甚麼。”

孫經儀：“大哥不來看戲，正好，請李先生看吧？”孫經洵：“嗯。”這時，孫經華已經走去招呼李壽民。孫經華“李先生！”李壽民望見她們，走近來。孫經儀：“剛才那賣香煙的，多虧了您……”李壽民：“應該做的，不足掛齒。”孫經儀：“李先生，今晚我們想請您看戲?”李壽民：“圈子裡我已經包了一個座兒了。”孫經洵：“先生就跟我們一起看吧，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好請教。”李壽民望了一眼孫經洵，然後說：“好吧。”四人一同步入戲院。九慶樂戲院裡。台上，戲文正唱得熱鬧。台下，李壽民和孫家小姐們在第三排正中位子上聽戲。孫經洵坐在李壽民旁邊。她神色自若，偶而，用令人不易察覺的眼睛的餘光看一眼李壽民。李壽民專注聽戲。二道幕拉開，《鉚美》一場開始了。台上，一位青年演員扮演的陳世美出場了。忽然，他放開喉嚨，一個既高且亮的長腔，博得一個滿堂“好”。台下，觀眾熱烈地鼓掌，起勁兒地叫“好”。孫經儀，孫經華也跟著鼓起掌來。孫經洵在全場熱烈氣氛的感染下，正要軤拍掌，一雛，看見了紋絲不動的李壽民，又把手放了下來。從孫經洵的角度來看李壽民：他端坐在那裡，眉頭微蹙，似乎對台下觀眾的反響不願苟同。鏡頭推到第鳩。緊—個座牡，坐蒲名京劇演胃尙小雲。他正在看弟子們的演出。忽然，他發現了坐在第三排的李壽民。戲結束了。觀眾退場。李壽民和孫家小姐們站了起來。

孫經華：“李先生，您的包座在哪兒？”李壽民：“第九排十三號。”當他用手指給孫鮮看的時候，他愕然了。李壽民：“怎麼？尙小雲先生？……”李壽民忙迎上前去。尙小雲正坐柳裡等候李壽民呢。他見李壽民走過來，便站起身。李壽民：“尙老板！怎麼您？……”尙小雲微微一笑，把手一拱，語緩情真。尙小雲：“早就想會一會先生了。先生包下這個座兒，怕有半年多了吧？先生這麼喜歡我們的‘活兒’，實在讓人感動……哦，我還不知先生的名諱呢。”李壽民：“敝姓李，名壽民。讓我來介紹一下，這幾位是大中銀行孫董事長的千金……”孫經洵、經儀、經華同尙小雲互相致意。尙小雲：“李先生，初次見面，何不到後台敘敘?”李壽民：“經洵，你們先走一步，我跟尙老板談談。”孫纖、經儀、經華告辭。尙小雲陪李壽民走向後台。慶樂戲院後門。門啓。李壽民走出來，轉身向送他出來的尙小雲拱手告別。李壽民：“再見了！”尙小雲：“不遠送了。李先生，我們等著您的本子!”李壽民別了尙小雲，在慶樂戲院後門所在的那條街走著。一輛淺綠色的汽車從李壽民身後駛來，停在他的身旁。孫經洵從車窗探出頭來。孫經洵：“李先生，上車吧。”車門打開了。李壽民一邊上車，一邊說。李壽民：“經儀、經華她們呢？”孫經洵：“她們已經僱三輪車先走了。我怕太晚了，先生沒有車回去……”李壽民感激地望了孫經獅一眼。李壽民：“謝謝。”孫涇翌洵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向司機。

孫經洵：“老張，走吧！”汽車在馬路上飛馳。夜深了，天津，這座喧閙繁華的“小上海”，此刻靜下來休息了。車內，李壽民和孫經洵並坐在後座上，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還是孫經洵先開口。孫經洵：“尙老板倒像是挺熱情的人？”李壽民：“是啊，那麼有名的角兒，可一點架子也沒有，平易近人，虛心好學，難怪他有那樣深的藝術造詣呀!”孫經洵：“先生那麼喜歡京劇？”李壽民：“嗯。我更喜歡尙老板演的戲。他所扮演的角色，大都憤世嫉邪、堅貞不屈、剛烈忠直，有膽有識，令人心靈震撼，激動不已。”孫經洵：“我想向先生請教一個問題。”李壽民：“甚麼問題？”孫經洵：“剛才《鐦美》那一場戲，陳世美博得滿場喝彩，怎麼先生竟無動於衷呢？”李壽民：“你不是也沒有鼓掌嗎？”孫經洵：“我……我看先生不鼓掌必有原因……”李壽民笑了。他看著孫經洵，慢慢地說。李壽民：“我倒不是無動於衷。只是我的看法跟大家正相反：那扮陳世難不該讚揚，應該批評。"孫纖：“怎麼？”李壽民：“你想啊。當然，角兒在台上得到掌聲，說明他演唱技術是不錯的，可是，這出戲的主旨在於伸張正義，抨擊邪惡。陳世美爲了榮華富貴，拋棄了同甘共苦的妻子，甚至不‘惜殺人滅口。觀眾對陳世美是痛恨的，他卻得了一個滿堂‘好’，這不是演唱技術沒用對地方嗎？”孫經洵暗暗頷首，心中充滿欽佩之情。李壽民：“所以說，要戲不離技，技不離戲啊。”汽車駛入32號路，孫公館出現碰面。十三天後的一個淸晨。在一難近大書房的李壽民起居室裡。李壽民正伏案寫作。他寫完最後一筆，站起來，打開門窗，伸展一下腰身，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然後，又拿起寫好的戲文，一邊吟哦著，一邊比劃著。

孫經洵從樓梯下來，走向大書房。她發現李壽民的房門開著，站住，想了想，便走過去。李壽民一個騙腿上馬動作，一回身，看見孫經洵站在門前，一愣。李壽民：“經洵？”孫經洵：“演戲？”李壽民把手上的本子一伸，說。李壽民：“尙老板約我寫的戲，剛寫完。”孫經洵：“那麼快？才三天功夫……”說著，孫經淘走上前，接過本子一看，封面上寫的題目是：《漢明妃》李壽民站在她身後，低聲說。李壽民：“王昭君是一個奇女子。她捨身和番，平息了百年干戈，是仁者；以一個弱女，隻身出塞，是勇者；情深意摯，勸得番邦單于棄鐵馬息干戈，南向事漢，是智者；她……”孫經洵點頭，接下去說。孫經洵“她是有情有義的奇女子啊。李先生，這本戲文，讓我拜讀一遍，可以嗎？”李壽民：“當然，當然。”孫經洵：“謝謝！”她捧著戲文，匆匆走開。李壽民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十一晚上。李壽民起居室。李壽民燈下，縫補那件舊長衫。響起幾記敲門聲。李壽民放下長衫，望著房門。李壽民：“請進。”門開了。孫經洵捧著《漢明妃》走進來。李壽民：“看完了？還喜歡麼？”孫經洵:“先生寫得好了。這戲文，我一連讀了三遍，越讀越愛讀!”李壽民：“哦？”

孫經洵：“王昭君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真叫人又佩服，又羨慕。”李壽民：“是的。不過，要做自己命運的主人，可不容易啊！”孫經洵眼光偶爾落到放在床上的舊長衫，愣住了。李壽民：“經洵，怎麼了？”孫經洵：“沒甚麼。李先生，我早就想問問您，爲甚麼您這樣珍愛一件破舊長衫呢？”突如其獅問題，溫柔親切的語，觸動了李壽民全部神經，他為之一震，怔住了。孫經洵似乎有所覺察，繼續追問，聲音裡充滿關切。孫經洵：“告訴我，還不行嗎?……也許，我不該問？……”一片沉默。李壽民望著純真的孫經洵，不忍拒絕她的關注。他想了想，點點頭，終於作出了回答。李壽民:“好吧。既然你願意知道，我就講給你聽聽——是多年前的往事：……我的故土是四川長壽，生長卻在成都。”隨著他的敘述，畫面上出現了川西平原上的成都：街道，房屋……李壽民：“我家就住在城裡的燈籠巷。鄰居家有個小女孩兒，名叫文珠……”畫面上出現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她面容淸秀，含著笑，騎手，甩著長長的小辮兒，向鏡頭跑來，嫌在呼喚著甚麼。畫外音：“我和她青梅竹馬，情同兄妹。我們一同讀書，寫字，散步，玩耍……”畫面上，兩個少年的背影：走進蜂飛蝶舞的梢林，走向雪花飄拂的遠方…畫外音：“冬去春來，周而復始。我們在一起，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走不盡的路……”畫面上，李壽民和文珠在春光裡信步而行。新漸地，一對少年的背影變成一對青年人的背影。他們長大了，互相緊握的手，羞法地鬆開了。畫外音：“在我二十歲生曰那一天，文珠給我縫製了一件長衫，表示祝賀。”麵上，文珠手捧長衫，交給李壽民。畫外音：“有一天,我穿上這件長衫，和文珠同去草堂寺……”畫面上：杜甫草堂裡，李壽民和文珠在觀賞杜甫的墨跡。文珠低著頭，神色抑鬱，心不在焉。李壽民有所覺察。畫外音“……我發現文珠神情不對，問她，她不說。走出草堂寺，我

再三追問，文珠流著眼淚告我，她的爸爸逼她嫁給一個財主，她決不肯，可是她也不能跟我走……”畫面上：陰摻的天幕下，灰色的古道上，李壽民和文珠一面爭執著，一面往前走。忽然，文珠拚命奔，李壽民一怔，跟著也跑起來。文珠腳下一絆，撲倒在地…畫外音：“她跌傷了，我挽扶她回去，跟她說，我一定要救她。誰想到，那天夜裡……”畫面上：李壽民扶起文珠，文珠伏在李壽民肩頭痛哭。畫面上：李壽民挽著文珠漸行漸遠……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劈雷。畫面上：一條耀眼的閃電劃過黎明前的夜空，像是要把黑暗撕裂。接著，暴雨狂潑，砸在燈籠巷……畫面上：李壽民被驚雷暴雨從睡夢中震醒。他睁開眼睛，感到這雷雨聲中，好像還夾雜著一個人的哭聲。他側耳細聽，哭聲來自隔壁人家。雷雨聲漸小，哭聲漸大。畫面上：李壽民連忙起身，穿衣，跑出去。他衝進鄰院，衝進文珠的房間：文珠的母親坐在床前，對著女兒的遺體痛哭；文珠的父親站立一旁嘆著氣，老淚縱橫……李壽民跑上前抱起文珠嘶喊著，痛哭失聲……許久，許久，他站起身來，抬頭一看，房棵上掛著一麵子，鏡頭下搖，繩下躺著一條踹倒的竟子……繩子和凳子的特寫。畫面上：李壽民扯下房樑上的繩子-雙手一拉，一拉，繩索寸斷……畫外音：“我恨哪，恨那殺人的絞索!恨那絞索一樣的惡世道!……我痛苦啊，都碎了！我真不知自己是怎樣支撐下來的……”畫面上：化入峨眉深山。李壽民悲廣萬分，在叢林中疾走。荆棘抓破了他的長衫，他全然不顧，繼續向前。他走進密林深處，四下暗然。他抬頭一望，橫柯蔽曰，陽光不透。他憤恨已極，引坑長嘯，運功於掌，抱住一棵大樹，用力一搖，大樹撼動，嘩嘩作響……畫面上：化入峨嵋“一線天”一峭壁凌空，千藤萬蔓，濃蔭郁郁，光天一線。李壽民來到這裡，站住了。他凝思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在一塊略顯平坦的岩石壁上，寫下兩行詩：合浦還珠餘綺夢美人香草祇瓊思指功劃壁，石屑紛飛……畫面上：雲霧間，是飛流直下的瀑布，小橋下，是香飛玉濺的奔

流；……李壽民無心欣賞美景，一味地登險鑽雲海，過叢林……突然，一陣冷風呼嘯，一聲惡獸怒吼。畫外音：“我正在崇山密林間排遣憂思愁緒而不得安寧，一隻畜生前來送死了。”畫面上：李壽民脫去長衫，準備格鬥。一隻金錢豹從林中躐出，長嘯一聲，撲向李壽民。李壽民騰挪齦，避其銳氣。豹子屢屢撲空，暴跳如雷。李壽民見豹子銳氣大減，便上前主動進攻。李壽民與金錢豹撕鬥。豹子又一次撲空。李壽民謹地閃到豹子身後，乘勢抓住豹尾。豹子回身一抓。李壽民躲閃稍遲，左手背被抓破出血。李壽民毫不介意，雙手緊握豹尾，一用力，便將豹子騰空拎起，旋轉，旋轉，速度愈來愈快。最後，李壽民瞄準一壁稜角崢嶸的山岩，將豹子朝那上面掄去。豹子一聲慘叫，被摔在岩石上，腦漿逬裂。李壽民見豹子已死，才鬆開豹尾。畫外音：“我正要離去，一個樵夫迎面走來。他見我有些功底，勸我登頂跟一麵尙學武藝。一來愁情難解，二來久聞一真和尙本領高強，我便逕直向山頂走去。”畫面上：峰戀疊翠，登道盤盤。李壽民拾級而上，身影漸漸融入山中奇景。……畫外音：“在峨眉金頂，我在一真師父的指點下練武，日夜用功，勤學不綴……”畫面上：天空，一顆明亮的啓明星在閃爍。滾滾的雲海洶湧激蕩，群山沉浸其間，時隱時現，宛似海中片片島嶼。透過茫茫雲霧，可以看到李壽民在習武。畫面上：入夜，雲收霧散，皓月當空，萬籟俱寂，景色淸璧。李壽民在月下練功..........畫外音：“三年技成，我懷著無盡憂思告別家鄕，沿長江而下……”畫面上：雄奇幽險的三峽。層崖夾峙，江流如帶。一葉小舟上，李壽民極目遠眺，意態肅然，只見上水的過灘船正在與瑞急的江水掙扎，一條長縴，盤旋上下於危崖峻壁之間，看去似螞蟻在山中蠕動。鏡頭拉近，揹縴的縴夫齊把身子搶撲在地上，人面幾與山石相磨。畫面上：李壽民悄然深思，慨然長嘆。畫外音：“到江南，我投親未遇……”畫面上：江南，海邊。狂濤掀天，浪花四濺。李壽民獨自佇立岩石旁，海灘上，任海浪向他湧過來，湧過來。……畫外音：“到北方，我又訪友不値……”畫面上：洶湧的海濤漸漸平靜，化爲天津市區的房屋、街道、行人。李壽民身穿舊長衫步入32號路……

化入孫公館內李壽民起居室。李壽民和孫經洵相對而坐。李壽民：“如今我已萬念倶灰，不求上進了。祇有這件舊長衫，還能給我一些溫暖、一些力量……”孫經洵凝視著李壽民，臉上留著淚痕。孫經洵：“先生怎能心灰意冷呢？不是還可以從‘一，開始嗎？”李壽民：“從‘一’開始？”孫經洵忽然站起來，不無激動走向床邊。她拿起起那件尙未補好的長衫，看了看，微低著頭，從心裡流出幾句話。孫經洵：“……我從來沒縫補過衣服，可是……要是先生願意……我，我替您補好文珠姑麵製的這件長衫!……”像是一聲春雷，轟開了嚴冬的冰凌，李壽民感覺到有一股溫暖的潛流流遍全身……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用驚奇的目光，呆呆地注視著孫經洵……李壽民注視著孫經洵，漸漸地，眼前幻化出文珠的身影……片刻，文珠的雜消退。孫經洵抬麵來深情地望了李壽民一眼，又低下頭。李壽民激動地站起來，用親切的語調喚了一下她的名字，聲音裡交織著欣慰和感激。李壽民：“經洵!……”十二孫公館二樓孫經洵臥室。燈下。孫經洵正捕補李壽民的舊長衫。孫經洵穿引線的特寫。隨著針,線的走動，舊長衫前襟一塊破了的地方，出現了一株君子蘭：葉青如碧，花潔似乳，萼層出，蕊循序……孫遞洵縫好最後一針，麵絲線，看了看補就的長衫，嫣然一笑。她將長衫疊好，又看了看襟上繡的那株君子蘭，似有一件心事湧上心頭。孫經洵願衫放在枕下，走到桌前，提筆鋪紙，沉思半晌，臉上減紅暈。孫經洵終於落筆了：“李先生：……”忽然，她又停住筆，想了想，毅然決然地將這三個字塗掉，改寫道：“壽民：……”她的筆在紙上迅速移動，她的心情愈來愈激動，開朗。寫完，她將信緊貼在心口，那顆火熱的心正在砰然跳動!她麵不得再看一遍，就把信急急

忙忙地折疊起來，藏在枕下長衫裡。然後，她走到門邊喚人。孫經洵：“陳媽！”陳媽走進來。陳媽：“二小姐，有事？”孫經洵從枕長衫，遞給陳媽。孫經洵：“這是李先生的衣服，你給他送去。”陳媽看了看繡著君子蘭的長衫，又看了看孫經洵泛著紅暈的臉，似乎有所覺察。她善意地笑了。陳媽：“噯，我纖送去。”她捧著長衫走了。十三孫公館一樓，李壽民起居室。李壽民稍長衫，凝視著雄擅的君子蘭。忽然，他抖開長衫，一封信掉落地上。李壽民連忙拾起信，拆開，閱看……孫經洵的畫外音：“壽民，用這樣的稱呼，你不以爲怪吧?……你看，我在你的衣襟上，繡了一株君子蘭。這是我自幼所珍愛乃至敬重的花。今天，我願借這香國之王者，表示一點對你的衷情。君子蘭，素心蘊藉，華彩風發，既質樸，又光耀照人，我感到，你就是這等‘文質彬彬’的君子;君子蘭，葉豐澤，花明潤，神貌泰然，卻絕無驕矜自傲之氣，我以爲，你就是這樣‘泰而不驕，的君子；君子蘭，根深而碩，飮啜淸泉，所需極儉，卻給人以啓示和感召，我覺得，你就是這種‘惠而不費’的君子；君子蘭生在水邊石畔，任憑水淡硫，居處簡陋，只要一株卓立，便能峻影高潔，淸芬悠遠，足以令石水生香，我喜歡你就是這樣堅貞挺勁的君子!……我喜歡你，跟你在一起，總覺得有一股君子之風，香蘭之氣，蕩我心胸……”隨著畫外音，李壽民眼前，浮础一縣往事：孫公館鐵柵門前，孫涇洵坐綠色汽車裡，與李壽民初次照面。大書房裡，孫經洵請李壽民寫“一”。李問：“怎麼？你對‘一’字這樣感興趣？”孫答：“先生不是說過，一切都是從‘一’開始的嗎？”後花園裡，李壽民練功後，與孫經洵在八角涼亭上相遇。慶樂戲院後門那撕上，李壽民隻身夜行，忽然一輛淺綠色汽車從背後駿來，在她身邊停下，孫經洵招呼他上車。李壽民起居室裡，孫經洵手捧戲文，談論著《漢明妃》：“王昭君自己

主宰自己的命運，真叫人又佩服，又羨慕！”……李壽民一口氣把麵完，又驚又喜，漏得幾乎不能自己。這時，他又將目光投向那件長衫，久久地凝視著衣襟上那株君子蘭……十四衣襟上的君子蘭漸漸翻動起來……化入蘭草卓立的水池邊。鏡頭拉開，李壽民和孫經洵坐棚公館後花園水池邊交談。李壽民：“你的信，我已經看過了。”孫經洵：“你不會認爲我輕挑吧?”李壽民：“不。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信任。不過，你已經知道，我曾經愛過一個人，並且直到現在還保持著對她的思念……”孫經洵：“不忘舊情，這正是一個人的美德。”李壽民：“我很窮，又沒有地位……”孫經洵：“請不要說了！我要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就……。”李壽民：“不！我是不忍心讓你跟著我受苦哇!”孫經洵：“古人不是說過，‘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跟你在一起，苦一點又有甚麼!如果你同意，我願意像文珠姑娘那樣……”李壽民：“不，你應該比她更堅強些！”孫經洵扭過臉來，望李壽民，李壽民也望著她。忽然，她喚了一聲，便倒在李壽民肩上。孫經洵：“壽民！”李壽民：“經洵！”兩人緊靠在一起。過了許久，孫經洵掏出一串鑲著紅豆的白金項鍊，遞給李壽民。孫經洵：“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你拿去，做個紀念吧!”李壽民：“啊，‘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可我，送給你甚麼好呢？”孫經洵：“就送給我……你那神童之作吧!”李壽民一愣。李壽民：“甚麼神童之作？”孫經洵：“大名鼎鼎的《‘一’字論》呀！”李壽民：“你怎麼知道的？”

孫經洵拉過李壽民的左手，翻轉來，指著上面的傷症，調皮地問。孫經洵：“這上面的黑痣呢?讓金錢豹子給叼走了吧？”說著，兩人親切地，會心地笑了。李壽民望著這個情深心細的少女，忽然一把將她抱住。李壽民：“想不到你這樣調皮！”孫經洵：“誰讓你不自我介紹的？”李孫二人緊靠在一起的近景。鏡頭拉開，天邊，新月一彎，繁星萬點……十五孫公館二樓樓梯口。孫涇洵正要下去，三層樓梯上傳來喊聲。孫經濤：“二妹！二妹！”孫纖站住，看著從三樓跑下來的孫經濤。孫經洵：“甚麼事，大哥？”孫經濤:“嘻嘻！有事求你：借點兒錢用……”孫經洵：“借錢幹甚麼?還想去抽呀?大哥，爸爸說你多少次了，你怎麼.......”孫經濤：“哎呀，哎呀，二妹別小看人呀!煙我已經戒了，這次用錢，是去贖回當掉的皮袍子呀!”孫經洵：“那好，大哥把當票拿出來，我叫人給你贖回來就是了。”孫經濤：“那像甚麼話呀!我的好妹妹，求求你了，就借點兒……”孫涇洵臟他的糾纏，搖著頭，向樓下走去。孫經濤追著孫經洵，下了幾級腳，頹然住腳，嘆了一口長氣，又打了—個大呵欠。他無可新可地胃著孫經洵走遠，慢漫地轉過身來。孫經濤回到二層樓梯口，忽然靈機一動，面露喜色。他决步來到孫經洵臥室門口，四下望望，見沒有人，便推開房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他在房間裡翻箱倒櫃。由於一些櫃子鎖著，他一無所得。他想了想，走到床邊，掀開枕頭，枕下，一塊疊好的綢巾引起他的注意。他打開綢巾，裡面是一封信。他打開信，讀著，讀著，臉上浮起一絲奸笑……纖好枕頭，揣起信件，哼了一聲，走出門去。孫公館觀。粉蝶飛舞，春光綺麗。孫經洵，經儀，經華在林蔭道上散步。

“二小姐!二小姐!”聽到呼喚，孫纖等站住，轉身，看見陳媽從樓邊跑來。快到跟前，她放慢了腳步，氣喘吁吁地說。陳媽：“二小姐，老爺叫你。”孫經洵：“知道了。”陳媽先走了幾步，又停下，等孫經洵過來，她低聲說。陳媽：“二小姐，老爺找你半天了，看樣子，不大高興呢。”孫經洵：“哦……”孫經洵沉著地緩步向樓內走去。化入孫仲洪的臥室。這間十分講究的臥室裡，孫經洵生母的遺齡關顯眼的地方。這張照片，與經洵房內擺的那張一樣：慈慧、安詳、大度，只是稍大一些。這時，孫仲洪坐在沙發上，面有慍色。前面茶几上，放著李壽民寫給孫經洵的信。一會兒，他站起來，踱著步，思付著怎樣處理這件事。最後，他回到沙發前坐下。爲了掩飾不平靜的心情，他打開一張報紙，心不在焉地讀著。虛掩著的門推開了。露出孫經洵半個身子。孫經洵：“爸爸叫我？”孫仲洪：“嗯。你坐下。”孫經洵神情自若地走進來，坐在父親對面的一把軟椅上。孫仲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沉默許久，才開口說話。孫仲洪：“洵兒，你母親過世的時候，你才四歲，這十多年，我太忙，沒有更多的時間跟你談談……”孫經洵一眼瞥見茶几上的信，立刻就明白父親的用意了。她鎭靜地說。孫經洵：“爸爸，您有甚麼話，就說吧。”孫仲洪：“那好。這……這封信是怎麼回事？李壽民這流氓……”孫經洵：“爸爸，不許您這樣說，他是正人君子!”孫仲洪氣得臉色發白，他直坐起來怒吼。孫仲洪：“甚麼？”但，他很快地抑制自己的惱怒，平靜下來。孫仲洪:“哦……你說說吧，他怎麼會給你寫這種信?”孫經洵：“是我先寫信給他的。”孫仲洪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仲洪：“啊？！你，你……”

孫經洵不說話，抿著嘴唇，沉靜地直視著孫仲洪的眼睛。沉默片刻，孫仲洪竭力壓抑著火氣，用緩和的口吻勸說。孫仲洪：“洵兒，我最疼愛你，這你是知道的。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和他來往，我甚麼都可以答應你。"孫經洵不回答，只輕輕地搖搖頭。孫仲洪站起來，踱了幾步，繼續說。孫仲洪：“洵兒，你想想，你是大家閏秀，千金小姐，他呢，是個窮光蛋……哦，是個窮人，跟著他，要受一輩子苦啊!”孫經洵仍然搖搖頭。孫仲洪：“再說，你是他的學生，他是你的老師，這，這……成何體統麼？”孫經洵仍然搖搖頭。孫仲洪：“何況，知人知面難知心，你，你就不怕上當受騙？”孫經洵傾搖搖頭。孫仲洪：“唉！你倒是說話呀!……你就是不顧你的父親，也應該想想你死去的母親呀！你母親只生下你跟你經濤哥，他已經難以成器了，你再……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麼對得起你那九泉卞的母親!”這些話，倒是觸動了孫經洵。但她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孙仲洪：“這樣吧，你先回挪一想，好不好?……爸爸全是為你好呀!”孫經洵站起來，沉思地望著父親，過了一會，輕聲說道。孫經洵：“爸爸，我走了。”孫經洵不待父親回答，向門外走去。這時，在門外偷聽的孫經濤連忙蹓走。孫仲洪望著經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不由長嘆一聲，跌坐在沙發裡。半晌，他想起了甚麼，便喊起來。孫仲洪：“來人哪！”一個僕來。僕人：“老爺！”孫仲洪：“去，叫大少爺來。”僕人：“是。”十六夜晚。孫仲洪的小書房。

孫仲洪踱來踱去，焦灼地等待著。孫纖引李壽民走進來。孫經濤：“爸爸，李先生來了。”孫仲洪朝孫經濤一揮手，孫經濤退下。然後，他神態複雜地望著李壽民。孫仲洪：“請坐。”李壽民心知有異，但神情仍十分安詳。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孫仲洪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用盡量緩和的語氣講話。孫仲洪：“這封信是李先生寫的？”李壽民看了看，不由一驚，但仍鎭靜地回答。李壽民：“是我寫的。”孫仲洪：“我真萬萬沒有想到，李先生是這等樣人！我看你是同鄕，又有才學，把你請到家裡來，以貴客相待，你竟寫這種信纖的女兒!我的女兒!……"李壽民沒有說話。孫仲洪：“好了，別的話也不必多說了，你，你要多少錢吧？！”李壽民微慍，正氣凜然。李壽民：“孫老先生，請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孫仲洪：“你的人格?哼，那你想要甚麼?”李壽民略一尋思，開口。李壽民：“我想要……”孫仲洪：“要甚麼？要甚麼？”李壽民：“要和經洵見見面！”孫仲洪：“不行！這不可能！”李壽民：“我要問問她，這封信是怎麼到您手裡的?”孫仲洪：“辦不到！你必須和她馬上斷絕來往!”李壽民：“請問孫老先生，這是不是經洵本人的意思？”孫仲洪：“當然是她的意思。”李壽民：“那麼，還是請經洵出來見一面的好。只要她說一句不再來往，我甚麼也不要，甚至天津也可以不呆，今晚我就離開這裡。”孫仲洪：“她不能見你！”李壽民：“如果這樣，那麼您的要求……”

孫仲洪：“怎麼樣？”李壽民：“恕我難以從命。”孫仲洪猛地站起來，恨不倉泣刻撲到李壽民身上，把他撕成碎片。但他看到李壽民那無所畏懼的神色，他退縮了。他扶著沙發背，只說了一句話。孫仲洪：“豈有此理！”李壽民慢慢起身，神清自若。李壽民：“如果孫老先生沒有別的話說，我告辭了。“孫仲洪：“等一下。”李壽民靜立不動，等候著。孫仲洪想了想，走過去，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聲音跟李壽民講話。孫仲洪：“李先生，只要斷絕和我女兒的往來，我就在上海，或者北京，給你找個更好的職業—讓你當我分行的襄理!另外，你還可以得到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產……”李壽民卻無動於衷。他略一施禮，低聲說。李壽民：“告辭了。”說罷>他大步朝門外走去。孫仲洪：“不識抬舉的東西，你給我滾！滾！”孫仲洪怒不可遏，衝著李壽民的背影，連聲吼著：“不識抬舉……”十七化入李壽民起居室。李壽民正在收拾行李。他取出一個錦囊，從中拿出那鑲著紅豆的白金項鍊，望了望，情思翩翩。收起項鍊，他又拿起孫經洵縫補過的舊長衫，凝視著衣襟上那株君子蘭，感慨萬端。麵下孫家的新長衫，疊好，與另一件一起，放在床頭。然後，他又穿上那件舊長衫。働合起行李，正要離去，陳媽走進來了。陳媽:“李先生走了?二小姐不能來送您了。這是她讓我交縱的。”說著，陳媽媽上一封信。李壽民接過信，急看。信的特寫：

常言道，君子懷德，願你所廣的美德，如山高水遠；常言道，君子喻義，願我們的情義，似地久天長。以後若有書信，貼在汽車牌上即可。望多多保重!經洵匆匆李壽民看著信，思緒萬千。他忽然想到陳媽還站在那裡，像是等著回話，便走近她。李壽民：“謝謝。請您告訴二小姐，就說信上寫的，我全明白了。”陳媽點著頭，答應著，退了出去。李壽民拎著行李，走出房間。室內特寫：人去樓空，只那兩件疊好的新長衫，整整類雌在床頭。鏡頭拉到院子裡：李壽民穿過甬路，走出鐵栅大門。……十八下午，天津大中銀行門前。一輛嶄新的淺綠色小轎車停在那裡。李壽民站在角落裡。他環視四周，見無人注意，一閃身，來到車尾，迅速地將一個紙卷粘在賴牌照的裡側。孫仲洪從銀行大樓裡走出來了。李壽民立即躲閃一旁。司機老張打開車門，孫仲洪一彎身，坐了進去。汽車發動了。車輪滾動了。李壽民眼望著汽車験向遠方。這時，響起一個深情、質撲的男聲獨唱：《輪兒之歌》—輪兒滾滾，輪兒滾滾，輪兒（下）塵土揚。跑過大街，穿過小港。飛到你身旁!

要問輪兒，要問輪兒(它）捎了甚麼來？我的思念，我的真情一個山局水流長.......隨著這歌聲，畫面上出現：淺綠色汽車駛過條條街道，駿入32號路，駛進孫公館。孫經洵久候在窗前。她聽到汽車喇叭響，看到汽車闖進院子，心兒在“砰砰砰”地跳!孫仲洪從車子裡出來，剛剛走進樓內，孫經洵的身影立即在窗口消失。孫經洵按掠住激動的心情，信步走到車尾，迅速地把手伸向汽車牌照：一摸，再摸，終於摸到了！孫經洵將那小小的紙卷放入衣袋。回到臥室，孫經洵用激動得顫抖的手，打開紙卷，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臉上泛起欣慰的笑意……上午。孫公館院內。樓前，停著那輛淺綠色汽車。孫纖從觀走出來，漫不經心地蹓到汽車尾，趁著沒人，迅速地將一個紙卷貼在汽車牌照裡側。然後走開。孫仲洪從樓內走出，司機老張打開車門，孫仲洪躬身而入。汽車發動了。車輪滾動了。孫經洵眼望著汽車駛出鐵柵門。這時，又響起一個深情、純厚的女聲獨唱：《輪兒之歌》—輪兒滾滾，輪兒滾滾，輪兒（下）塵土揚。跑過大街，穿過小港。飛到你身旁!要問輪兒，要問輪兒

(它）捎了甚麼來？我的情愛，我的夢想—山高水流長.......隨著歌聲，畫面上出現：淺錄色汽車駿出32號路，駛過條條街道，駛至大中銀行門前。興奮異常。孫仲洪從車裡出來，剛剛走進銀行大樓，李壽民便閃到了車尾。李壽民信手一摸，一個小紙卷便拿到手中。李壽民走上人行道，便急急忙忙將紙卷打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十九黃昏時分。孫公館院內。司機老張正在樓前擦拭車身。孫經洵走過來。老張瞥見她，忙打招呼。老張：“二小姐。”孫經洵：“老張，今天怎麼回來晚了？”老張：“從行裡出來，老爺又去會了一位熟人。”孫經洵：“哦……”老張：“二小姐，您可瘦多了，要多保重呀!”孫經洵：“謝謝你。我挺好的。”說著，她轉到車後，隨手將紙卷從牌照裡側取出，動作比第—次熟練多了。老張繼續擦車，沒有察覺。鏡頭搖到三樓一扇窗口：孫經濤正憑窗下視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那黃瘦的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奸笑。二十秋風滿樹，落葉飄零。一聲汽車喇叭響。鐵柵門打開。汽車駿入孫公館，在樓前停主。孫仲洪下了車，僕人們垂手侍立兩旁。他沒有進樓，卻繞到車後，彎腰在牌照背面尋找，—伸手，撕下橡皮膏，取出一個紙卷兒。他聽到汽車喇叭聲，看到汽車開過來，李壽民早已等在那裡。

孫經濤：“二小姐，找甚麼哪？老太爺正在他房間裡等你呢，快去吧！”孫經洵瞪了他一眼，轉身向樓裡走去。廿一孫仲洪臥室裡。孫仲難面給了經洵一個狠重的耳光!“啪“的一聲響。孫經洵退了兩步，臉上出現了指印。孫仲洪氣得嘴權顫，叫喊著。孫仲洪：“叫你竟背著我……你，你不是我的女兒！”孫經洵沒有流淚，更沒有求饒，她只是深職望了父親一眼，轉過身，行止如常地走了出去。孫仲洪猛一抬頭，望見壁上經洵生母的遺像，頓覺不該動手打女兒。他心情沉重地低下頭來，望著那隻打人的手發愣廿二深夜。孫經洵的臥室裡。孫細坐在桌前，手捧著慈母的遺像，望著，望著……孤檠相對，燈光裡，我們看見她臉頰上掛著淚痕。陳媽輕輕地走進來，安慰她。陳媽：“二小姐，凡事要想開一點兒，別傷了身子……”孫經洵望著照片，默默無語。陳媽：“已經兩點多啦，二小姐早些休息吧！”孫經洵：“你先睡吧，我一會兒就睡。”陳媽嘆息著走了。孫經洵反鎖上門，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金銀首飾斂好，放進一隻大抽屜裡，關上；又打開大衣櫃，裡面考究的服裝掛成一排，她看了看，關上；又拉開小衣櫃，取出一身換洗的衣服，疊好；又從桌上端起母親的照片，放在那身衣服上；又走到床前，從枕他直起腰，不動聲色地走進樓房。孫仲洪剛剛進樓，孫經洵來到車後。她伸手到牌照背面，不由一驚一沒有信？!當她正要再伸手時，孫經濤的聲音灌入耳中。

下取—本手訂的簿子，封面上寫著幾個筆鋒邁勁的字：經洵留念一字論壽民她看了看，將它和照片、衣服包在一起。收拾停當，她坐床上，沉思著。時鐘敲了五下。她走到窗前，望望天邊：啓明星正在閃爍——新的一天已經來臨。她拿起包袱，走了幾步，又回來，把一串鑰匙在桌上，關好燈，然後打開房門，悄然而出。她穿過後花園，來到一個小門前，拉開鐵栓，啓開小門，走進一條空寂無人的胡同。她頭也不回地走著，漸漸地，孫公館林木掩映的樓房，在她身後變遠了，變小了……廿三天津電信局內。正是上班時刻。職員們紛紛進櫃台。李壽民剛剛入座。電話鈴響了。一個職員讓話筒。職員：“喂？找誰？……在。請等一下……喂！壽民兄，你的電話。”李壽民：“喂？我就是啊。經洵?你在哪裡?好，我就來。”李壽民放下電話，走到裡間一個寫字檯前。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辦公。李壽民：“劉科長，我有急事，想告半天假。”劉科長抬起頭來，看了看李壽民，答應了。劉科長：“去吧。事情辦妥，早些回來！”李壽民轉身退出。李壽民衝出電信局大門。李壽民在街上疾走。忽然，李壽民發現孫經洵站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前，他以更快的速去。李壽民來到孫經洵身邊，略帶喘息。李壽民：“經洵！”孫經洵：“壽民！”

她望著李壽民，感到有滿腹委屈要訴，不由眼圈紅了。但她強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孫經洵：“我離開家了。”李壽民：“怎麼啦？”孫經洵：“我要嫁給你。”李壽民：“經洵！”說著，他一把酿經洵的手。兩人相深情地望著，一會兒，李壽民目光落在經洵挎著的包袱上。他一切全明白了。李壽民：“我們走吧。先得給你找個住處。”孫經洵：“上哪兒去？”李壽民：“國民大飯店。”孫經洵：“住那麼講究的地方幹嘛？不！……”李壽民：“經洵，你爲我離開家庭，我決不能讓你受半點委屈!……至於經濟方面，我有辦法。這些日子，除了每月的薪水，我還給報館寫稿子，已經攢下一些錢；另外，《天風報》沙老板約我寫小說，在報上連載，稿酬可以預支……，李壽民裡，傾注著他對經洵尊敬和體貼。但經洵另有一番道理。孫經洵：“我找你，又不是來享受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破瓦寒窯又有甚麼關係！”李壽民十分感動，他和經洵靠得更緊了。李壽民：“跟我在一起—是的，總有一天，我要正正經經地娶你。可是，現在我們還沒有得到法律的承認啊。再說，你剛剛從家裡出來，怕有許多方面不習慣的。”孫經洵：“那麼，就找一間便宜一點的旅館吧!”說著，他們來到惠中旅社。這是一家三層的中等旅館。孫經洵站住，指著旅社的門，對壽民說。孫經洵：“這家—不是也不錯嗎？”李壽民拗不過經洵，只好點頭。李壽民：“好吧。”兩人並肩走進惠中旅社。廿四晚上。李壽民簡陋的住所：斗室一間。

李壽民燈下寫作。鏡頭推近桌面，一隻纖秀的手握筆在紙上寫下五個淸峻挺拔、舒展開闊的大字：《蜀山劍俠傳》。寫完，李壽民擱筆，凝思。隨著幾下敲門聲，孫經洵不待回答，便走進來。孫經洵：“說好七點到‘惠中’來吃飯，怎麼不去？”李壽民回顧經洵，然後掏出懷錶一看，忙起身向她表示歉意。李壽民：“哎呀，都八點半了！嘿嘿!寫東西，正在興頭上，忘了時孫經洵：“還沒有吃晚飯吧？”她瞥了一眼李壽民，關切地問。隨手打開帶來的紙包，遞過去。李壽民接過一看，是幾只熱包子。李壽民：“謝謝你。”他拿起一隻包子，津津有味地吃著。孫經洵拿起桌上的一疊稿紙，翻了翻。孫經洵：“《蜀山劍俠傳》？”李壽民：“峨眉、青城是家鄕的名山，自古多慷槪悲歌的俠義之士，他們扶助善良，反抗邪惡，姑且以神、俠出之，亦無不可。”孫經洵：“寫完了？”李壽民：“只是開了個頭，後面還有得寫呢！……哦，明天一早，《天風報》就來取稿子了，取個甚麼筆名好哪?”孫經洵：“筆名?我來替你取，好嗎?”李壽民：“好哇！”孫經凝想片刻，意味深長。孫經洵：“一提起蜀山，我不由想起文珠姑娘來了，你不是說過，將來要建造一座‘還珠樓’，來紀念她麼?現在，這項工程已經開始了，你就作一位戮樓主，吧。”李壽民無限麵也望著孫經洵點點頭，坐到桌前，提書疾書。那張寫有“蜀山劍俠傳”的封皮上，又出現五個挺秀飄逸的字：還珠樓主著。廿五這張寫有“蜀山劍俠傳，還珠樓主著”的封皮旋轉起來，瞬息之間，化爲《天風報》副刊醒目的標題。間……”

特寫：無數隻手在爭搶報紙。鏡頭拉開，我們看到一個報攤：許多人擁擠在攤旁，搶購《天風報》；幸陳咧著嘴，笑著，招呼著，手忙腳亂地收錢、遞報。買至脖報紙人，有的邊走邊看，急不可待；有的指點著，議論。《天風報》頃刻間被搶購一空。沒有買到報紙的人，有的湊近正在捧讀的人，以看上一眼爲快；有的抱怨報販，爲甚麼不多躉一點兒……忽然，一個《天風報》的編輯，離開報攤，飛快地跑起來。他跑過馬路，拐了幾個彎，撞了兩三位行人，最後衝進《天風報》社，直跑上樓梯，興奮地喊著。編輯：“賣完了！……又賣完了！沙老板，沙老板，就是……再印一萬份也能賣光，……喝，全迷上《蜀山劍俠傳》了！”鏡頭推向二層樓梯口，那裡站著一個胖胖的中年人。他略一尋思，把手—揮，堅決果斷地下命令。沙老板：“明天加印一萬五！”廿六晚上。孫公館小客廳裡。室內，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孫仲洪和青皮組織“青衫會”頭子馬青山，正坐雄下的沙發上密談。孫仲洪：“……這件事，最好還是私下了結。所以，請馬先生……”馬青山：“這李壽民，我早有耳聞。兩年前，在慶樂戲院門口，他欺負我們‘青衫會’的弟兄，本應找他算脹；只聽說他在董事長府上供事，礙著細情面，不便計較。這次，正好.........."孫仲洪：“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傷害李壽民。……只要他不再糾纏小女，也就算了……”馬青山：“好，好，悉聽尊命。”孫仲洪：“事成之後，必當重謝。”馬青山：“請董事長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漸隱。廿七晚上。李壽民的住戶斤。興高采烈

孫經洵正在一隻煤油爐上煮粥。她一會兒看看火，一會兒掀開鍋蓋，用勺子攪一攪，顯得忙手忙腳的。但在忙亂中，透出一種新的生活的喜悅。孫經洵：“壽民，稀飯熟了，吃吧？”鏡頭拉向書桌：李壽民正在埋頭寫作。桌上，擺著一疊疊稿紙。李壽民：“嗯……”孫經洵見他繼續寫下去，嫌沒有聽見，便熄滅爐火，走到桌邊，扶著他的肩頭，親切地說。孫經洵：“該吃晚飯了！”李壽民答應著，抬起頭來，望著經洵說。李壽民：“再等一下，我把這一回寫完。……好嗎？”孫經洵點頭。她又走開了。這時，從門縫下面塞進來一封信。孫經洵：“信？”她走過去拾起信，看了看。孫經洵：“壽民，你的信。”她把信遞給壽民。李壽民拆閱信，一看，感到愕然。孫經洵：“甚麼事？”李壽民不語。他沉思著，把信又遞給經洵。孫經洵看信，也感到奇怪。孫經洵：“馬青山？……請你去論武藝？……”李壽民：“我跟他素不相識啊，……他找我做甚麼呢?”孫經洵：“信上不是說，請你論武嗎?”李壽民微微搖搖頭，思考著，說。李壽民：“經洵，你不知道，這馬青山可不簡單。他搞了個‘青衫會’，搜羅一幫青皮流氓，不幹好事。這次他來找我，必有緣故……”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李壽民的話語打斷。孫經洵方欲上前開門，被李壽民用手勢止住。李壽民輕輕走到門邊，一把打開房門，愣住了。李壽民：“經儀、經華？”孫纖也愣住了。孫經洵：“是你們？”

門口，站著氣喘吁吁的孫經儀、孫經華。孫經儀、孫經華：“二姐！……李先生！”喊著，她們撲向孫經洵，親昵地說。孫經儀：“二姐，你出來也不給我們個信兒！”孫經華：“讓人好找喲！”孫經洵：“你們怎麼找來的？”孫經儀：“我們去找尙老板打聽，他告訴我們，李先生住在這裡……”孫經華：“我們剛才還到惠中旅社去過—也是尙老板跟我們說的。”孫經儀：“我們來，是要告訴李先生一件事……”李壽民：“甚麼事？”孫經儀：“如果有一個姓馬的……”李壽民：“馬青山？”孫經儀：“對，如果有一個叫馬青山的來請李先生，李先生可千萬不能去啊！”李壽民：“怎麼回事？”孫經儀：“那馬青山是個青皮頭子。聽說他很會武藝，他手下的人也都有些功夫。爸爸見二姐離家不回，心裡怨恨李壽民，就托馬青山……”孫經洵：“三妹怎麼知道的？”孫經儀：“這是大哥親口對我說的。那馬青山就是他找到家裡來的。”孫經華：“他還說，李先生敬酒不吃吃罰酒呢！”孫經儀：“聽到這消息，我們怕李先生吃磨，就趕來送信……李先生，千萬要啊!……噢，二姐，李先生，我們該走了。爸爸還不知道我們出來呢!”李壽民：“謝謝你們！”孫經淘、李壽民感激地將經儀、經華送至門外，望著她們走遠，才回到屋內。孫經洵又氣又急。孫經洵：“我去找爸爸！”李壽民十分鎭靜。李壽民：“不。”孫經洵：“甚麼?……不，我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去!”李壽民：“經洵，對於這些人，一不能怕，二不要躲。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越怕他越張牙舞爪；躲，也無濟於事~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躲躲藏藏，還怎麼挺起腰杆做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們究竟

要幹甚麼？我倒要兒識、見識。”孫經洵：“你不知道，他們個個都是心黑手狠……”李壽民：“我也知道，他們無一不是欺軟怕硬。”孫經洵：“可是，我總擔心……”李壽民：“放心，經洵，一切都會平平安安地過去的。……哦，我們還沒吃晚飯呢，涼了吧？”說著，李壽民去端飯鍋。漸隱。廿八漸顯。馬青山寓所的前廳。廳內，穿著一身青锻子褲褂的馬青山，正坐在一張八仙桌前，向四個身強力壯的徒弟講話。——他們，自然也都是是青褲褂、短打扮。馬青山：“今天這個李壽民不比尋常。我們要先禮後兵，摸摸他的虛實再說，絕不可以造次……”馬青山的近景：這是一個年近五十的所謂“老頭子”式的人物，威嚴、體面，卻又圓滑、世故。馬青山：“到時候，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尤其是你—老大，聽見沒有？”鏡頭對準老大：他站在那裡，看上去比別人高出半頭。滿是橫肉的臉上，刻著一道傷疤，見出他打架時有一種“玩命兒”的脾性。此刻，聽著馬青山的訓示，嘴上應承著，心裡卻頗有些不服，嘴角上隱隱泛起一絲不屑的笑意。老大：“是。……”院子裡傳來一陣門鈴聲。聽罷，馬青山出廳相迎。四個徒弟緊隨身後。這時，一個僕人已經將門打開，李壽民已經走進院子。馬青山一看，忙迎上去，把手一拱。馬青山：“歡迎，歡迎！李先生光臨舍下，馬某不勝榮幸之至!”李壽民打量著馬青山，略略抱拳，說。李壽民：“我跟馬先生素昧平生，今日相邀，不知有何見教?”馬青山：“不敢，不敢。……哦，這是我的弟子。—來，見過李先

生！”四門徒拱手。四門徒：“李先生！”李壽民拱一拱手，不卑不亢。馬青山：“請到裡邊談吧。”李壽民在馬青山陪同下步入前廳。廳內，一個僕人正在那張大八仙桌上擺最後一道菜。當他離去時，我們看到，桌上擺滿菜餚，熱氣騰騰……馬青山：“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來，李先生請!”馬青山一邊說，一邊伸手讓李壽民。李壽民：“對不起，我已經用過飯了。”馬青山：“用過了？那就喝點兒酒吧！”李壽民不動。馬青山：“怎麼？李先生不肯賞臉？”李壽民：“馬先生究竟有甚麼事？”馬青山：“邊吃邊談，邊吃邊談。”李壽民見他執意相邀，略一思索，答應了。李壽民：“恭敬不如從命。我就不客氣了。”馬青山：“好。痛快，痛快，請，請。”李壽民、馬青山和四個門徒入席。馬青山：“來呀，給李先生斟酒！”老大起立，一遂給李壽民斟酒，一邊用眼睛盯著李壽民，一副挑釁的神情。李壽民胸中有數，若無其事。馬青山：“剛才，李先生說，和馬某素昧平生，其實，來往是早就有那麼一點兒了……”李壽民注意聽著。馬青山繼續說下去。馬青山：“李先生大槪忘了，兩年前，在慶樂戲院門前，‘青衫會’有兩個不爭氣的東西栽在李先生手裡?……”李壽民略一思付，猛然想起。李壽民：“哦，那是馬先生的高足?那天，他倆欺侮貧苦攤販，又蠻橫粗暴，不聽勸告，我實在看不過，才……”

馬青山又羞又惱，不願李壽民說下去。馬青山：“算了，算了，不必再提他們了。……來，請！請！”忽然，他兩眼一瞪，兇光畢露，用筷子指著一盤大排骨，借題發揮。馬青山：“這些廢物，怎麼搞的，排骨這麼大塊，讓人怎麼張嘴?”說著他使用筷子去“剪”排骨。馬青山“剪”排骨的特寫：一隻裹著黑锻袖子的手臂，袖口翻卷著，露出雪白的襯袖；袖口中伸出來的是一隻強勁的手，手上握著一雙鋥亮的銀筷子；筷子在盤中一“剪”一“剪”，隨著“咯咯”的響聲，只見一塊塊大排骨，連骨帶肉被“剪”成寸段。……“剪”完排骨，馬青山師徒趾高氣揚，李壽民卻毫不在意。馬青山說：“李先生，請……”說著，他用筷子夾了一塊排搰，遞向李壽民。李壽民爲了表示禮讓，端起一隻碟子相迎。那塊排骨已經送到李壽民碟子的上方，馬青山竟不鬆筷子。他嘴裡喃喃地說。馬青山：“這年月，日子不好混。沒本事，骨頭也啃不著！……”李壽民淡然一笑，伸筷子去取那塊排骨。李壽民卿搰的特寫：一隻裹著舊衫袖的手臂，袖口裡伸出來的是一隻纖秀的手，手上握著一雙銀筷子。祇見這雙筷子慢慢插入馬青山筷子的縫隙，輕輕一撥，便將馬青山筷子架開：“略喧”一聲響，那塊排骨便掉落在李壽民的碟子裡。馬青山師徒不由一驚!李壽民卻若無其事，馬青山連忙自我解嘲。馬青山：“哈哈哈……李先生還是個急脾氣？看不出，看不出。哈哈哈……”李壽民半真半假，反唇相譏。李壽民：“我還以爲馬先生捨不得那塊排骨呢？哈哈！”老大沉不住氣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夾起一塊紅燒肉，站起來，遞給李壽民。老大：“不知道李先生想不想吃天鵝肉？來，這是剛燒得的，我敬李先生一塊!”李壽民吃鵝肉的特寫：一隻粗大有力、青筋暴突的手，握著一雙長長的鎌子，筷子上夾著一塊鵝肉，直伸到李壽纖邊，李壽民剛一張口，那雙後子便伸進他的嘴裡，那隻大手繼續用力往深處插筷子，但筷子紋絲不動——它被李壽民牢牢咬住了；相持片刻，只聽“咯、咯”兩聲，筷子斷了。……麵拉開，李壽民輕輕一吐，那雙被嘯的筷子頭，像兩隻寸把長的釘

子，“錚、錚”兩聲，直戳戳地釘在八仙桌上！見此情景，滿座駭然。老大更是一臉羞愧。李壽民：“怎麼?馬先生找我來，就是爲了這個?可惜我還不是紙糊的，一捅就破。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說罷，他站起身，拱拱手，離席而去。他剛剛走開幾步，他坐的那把椅子，便散成碎片……馬青山慌忙站起送行。馬青山：“誤會，誤會，這全是誤會!……”李壽民闊步走出大門。馬青山回轉身，“啪”的一聲，打了老大一記重重的耳光。馬青山：“畜牲!跟你說不可造次，你偏不聽！栽了！全栽了！”老大用手梧著臉，望著怒氣沖沖的馬青山，惱羞成怒地說。老大：“馬爺，您別生氣。今兒個我給您丟了臉，明兒個我再給您撈回來！……”老大的近景：他那帶傷疤的臉上，橫肉在微微抽搐，一對三角眼裡，流著忌恨的光……廿九一陣電論聲。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肥胖的手，抓起電話筒。鏡頭拉開，孫仲洪在他的小客廳裡接電話。孫仲洪：“喂？……馬先生？……甚麼？李壽民軟硬不吃？……喂，喂，喂……？”對方已掛斷電話。孫仲洪氣憤地扔下話筒。他沉著臉，躁煩í纖來踱去。忽然，他站住了，朝門外喊了一聲。孫仲洪：“來人！”一個僕人趙來。孫仲洪：“備車！”僕人：“是。”孫仲洪走到電話機旁，略一思索，抓起電話，撥動字盤。孫仲洪：“喂，天津日報嗎？……貴姓？哦，何社長!我有件事想麻煩你……電話裡不便談，……我就來，就來。”纖下電話，戴上帽子，走出去。

樓下，那輛淺綠色已經等候那裡。他走出來，一個僕人連忙打開車門。他鑽進去，對司機說。孫仲洪：“去天津日報社”車門“砰”的一聲關上，汽車啓動。汽車在馬路上行駛。孫仲洪在汽車內直視前方，不斷敲擊著前座的靠背，催促著。孫仲洪：“快，快點！”汽車加速行駛。汽車停在《天津日報》社大門口。孫仲洪自己打開車門，下去了。孫仲洪走進報社大門。報社門前一塊木牌的臟頭：天津日報。三十這塊木牌化爲《天津曰報》報頭。報頭下面，是聳人聽聞的大字標題：李壽民拐騙名門閨秀心黑無比孫公館丟失金銀珠寶價值萬元鏡頭拉開，李壽民和孫經洵正並肩坐在惠中旅社房間裡看當天的《天津日報》。兩人的神情：於嚴肅之中，帶有幾分不屑一顧的訕笑。李壽民：“真是山雨欲來啊。”孫經洵：“我爸爸在呼風喚雨呢。”李壽民：“哼，一計不成，又來一計。讓它來吧，倒要看看有多大陣勢！”孫經洵：“你來寫……”她拿出幾張紙，鋪桌上。李壽民：“寫甚麼？”孫經洵：“寫我們結婚的消息！——也要見報!”李壽民：“結婚？”孫經洵：“我們一定要用事實駁斥這些無恥的誣蔑!”此時此刻，她那少女的溫柔不見了，簡直像一名衝上戰場的勇士。李壽民：“一定!可是，要建立我們的家庭，需用不少花銷；我又不願

過於簡單從事……經洵，再委屈些日子吧。我的書快出版了。到那天，我們一定要舉行一次隆重的婚禮!”孫經洵：“這口氣，一定要爭！”李壽民：“這就是我們對這些報紙的回答!”孫經洵：“是對我爸爸的回答！”李壽民掏出懷錶，看了看，說。李壽民：“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一峨眉山上的劍俠們還等著我呢！”孫經洵：“壽民，不要寫得太晚了。明天一早，你還要上班呢。……身體要緊呀!”她拉著李壽民的手，依依不捨。李壽民：“經洵，你知道，我是多麼想在這裡多呆一會兒啊！可是，爲那一天，我們能夠片刻不離地在一起，我只好走了。”孫經洵撲到在李壽民懷裡，慢慢的，她抬起頭來，兩人深情相視，更緊密地擁抱。漸隱。卅一漸顯。夜。李壽民在一條小胡同裡走著。他感到好像身後有人。猛一回頭，瞥見一個人影倏地一閃不見了。李壽民繼續走著。突然，他一側身，“嗖”地一陣風颳過耳邊，跟著前邊電線桿子上“錚”地一聲響。電線桿子的特寫：筆直的木桿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還在微微顫動呢。李壽民迅速脫下長衫。這時，“嗖，嗖，嗖”！好幾把刀子從前後左右飛來。李壽民以柔克剛，甩動長衫，將飛刀一一用落。李壽民：“好漢不做暗中事。有本事的，站出來亮亮相！”他掃視著幾處黑漆漆的門洞，鎭靜地說。黑暗中，不知是誰喊了聲：“上！”隨著喊聲，那幾處門洞裡，跳出四個黑衣人。他們一言不發，上前便打。李壽民以靜制動，從容對敵。

一黑衣人先一步躐到身邊，他停也未停，便來了個“餓虎掏心”。李壽民側身閃過，那黑衣人撲了個空。李壽民站在他的身後，甩動長衫。“啪”的一聲，長衫下擺似鐵葉子一般抽在他的臉上，只聽他大叫：“媽呀!”又一條黑色臂膀掄過來—“大斧劈山”！李壽民伸出小臂一搪，便將黑臂架住；李壽民又將小臂微微一振，那人便連連後退，身不由己地倒下。又一隻大手迎面抓來—“老鹰攫食”!李壽民一閃身，抓住那隻手，一個“順手牽羊”，將那人扔出丈外，一頭撞在電線桿上，“哎喲”、“哎喲”亂喊。又一個高大身影從背後撲來—“雙雷貫耳”!李壽民一個“旱地拔蔥”，離地而起。李壽民凌空轉體，飛起一腳!那大個子躲閃不及，被踹倒在地上。他正要爬起逃走，李壽民從地上揀起兩把尖刀向他擲去！只聽“錚！”“錚！”兩聲，那刀子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大個子脖頸兩側，將他夾在地上!特寫：大個子趴在地上，耳下一邊一把尖刀扎在地上，嚇得他魂飛膽散，一動也不敢動。李壽民趟他一看，識道。李壽民：“哦，原來是你—青衫會的老大？怎麼樣?還想試試?”老大：“不敢！不敢！”李壽民：“我問你，今天晚上受誰指使?”老大：“沒有人指使。”李壽民：“甚麼？”說著，將一雙腳踩在老大身上。老大：“哎喲!..........是沒有人指使呀!那天，馬爺請李先生吃飯……後來，我不服氣，就約了幾個弟兄前來……”李壽民：“前來暗算，是不是？”老大：“不敢!不敢!君子不跟小人一般見識。兄弟我逞強好勝，冒犯了李先生，還望李先生饒恕！”李壽民想了想，走到老大耳邊，用腳一勾，一把尖刀便離地而起，落在手中；又一勾，另一把尖刀又落入手中。他据著刀子，說。李壽民：“今天算是尖刀有眼，沒有傷了你。起來吧!”老大翻身起來，跪到地上。老大：“李先生寬厚爲懷，刀下留情，兄弟我感激不盡！”李壽民：“下不爲例。”說罷，他一轉身，用腳一掃，將地上散落的刀子全部勾起，“嘩！嘩！”又丟在老大的面前，然後揚長而去。

他從另外三個東東倒西歪的黑衣人身邊走過，他們同時拜倒。三個黑衣人：“李先生恕罪！”他們面面相顱，望著李壽民消失在胡同的盡頭。漸隱。卅二漸顯。子夜。一扇小窗閃亮著燈光。窗上，一個時而凝神思索、時而奮筆疾書的身影。一聲報曉雞啼。天色微明。騎熄滅了。那扇小窗打開來，我們看見，李壽民站在麵。他呼吸著早晨的新鮮空氣，活動一下身子，消失在窗前。天色大亮。鏡頭推進窗內。李壽民房間的書桌上。手稿、紙張散亂地攤開著，一支毛筆濕潤潤地擱在硯池上。李壽民回到桌邊，插好毛筆，收拾好書桌，然後走出房間。卅三化入津電信局大樓。李壽民一邊走進櫃台，一邊和同事們打招呼。但大家的反應似乎有些反常：冷淡、敷衍……李壽民若有所捂。他剛剛坐下，一個內勤朝他走來。內勤：“李先生，劉科長請你去一下。”李壽民答應著，走進裡間。劉科長正在看報。他聽見有人進來，抬頭一看，皮笑肉不笑地說。劉科長:“李先生來了？請坐，坐呀!”李壽民：“劉科長找我有甚麼事？”他傾站謂裡。劉科長：“局裡讓我跟李先生談談工作……”李壽民：“工作？”劉科長：“要說工作，李先生精明幹練，勤奮刻苦……那是沒得

挑！……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些天，報紙上……”說著，他把剛才看的那份《天津日報》推給李壽民。李壽民一看，立刻明白了。李壽民：“劉科長也信這個？”劉科長：“我倒是不信，不過，局裡的意思，……李先生還是另謀高位吧！……”李壽民：“好了，請不必說了。”一轉身，他走了出去。鏡頭拉到電信局大門前。兩個同事送李壽民從樓內出來。同事甲：“李先生的爲人，我們信得過—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我們也無能爲力呀！”同事乙：“哼!還不是孫家搗的鬼！”李壽民：“多謝了！再見。”他略一拱手，轉身而去。卅四李壽民回到自己住所。他打開鎖，剛剛進門，忽然聽到腳步聲，朝門外一望，見一個法院的書記帶著兩個法警走來。書記：“你就是李壽民？”李壽民：“是我。”他心知有變，卻回豁十分鎭靜。書記：“跟我們走一趟吧。有人控告你……”李壽民冷笑一聲，打斷他。李壽民：“不用說了。我是老百姓，對法律，還是要服從的!你們把拘票拿出來吧!”書記出示拘票。李壽民望一眼拘票，雜一笑，走出房間，把門纖子，泰然地吐出兩個字。李壽民：“走吧！”他在書記和法警的護持下走出去。

卅五黃昏。法院拘留所裡。李壽民仰臥在低矮的舖上，眼睛注視著鐵窗，思考著對策。這時，一個看守走過來。看守：“李壽民，有人看你來了。”李壽民直起身，見來人竟是《天風報》沙老板。他站起來，走過去。李壽民：“沙老板？”沙老板：“李先生，剛才我去你那裡取稿子，見門鎖著;一打聽，才知道你在這裡。……這，這是怎麼回事？”李壽民：“還不是《天津日報》上登的那些事!”沙老板：“不可能，這不可能！憑李先生的爲人……”李壽民：“可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呀！”沙老板“這……真太卑鄙了！”李壽民：“事情遲早會弄淸楚的。只是沙老板要的稿子，恐怕得耽擱些日子了。”沙老板：“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要請李先生幫忙啊！老實說，《天風報》能有今日，一半兒是靠著《蜀山劍俠傳》哪。李先生要是一撂筆，銷路就成問題啦!”李壽民：“可是，一無自由，二無紙筆，怎麼寫呢？”沙老板：“這好辦。只要李老生答應給我們寫稿，拘留所方面，由我去說，―忽的寫作自由，糸輝我馬。就是……讓李辛苦了！”他滿懷信心地說。李壽民：“好吧。只是沙老板每天要派人到這兒來取稿子了。”沙老板一聽，喜出望外。沙老板：“到哪兒取都一樣，都一樣!”李壽民：“哦，還有一件事：以後的稿費，還要麻煩沙老板，替我送到惠中旅社孫經洵小姐那裡。”沙老板：“一定照辦！”卅六早晨。惠中旅社，孫經洵房間。孫經濤正在室內纏著孫經洵，油腔滑調地勸說著。

孫經濤：“其實爸爸這樣做，都是爲了你好呀!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日子！……放著千金小姐你不當，榮華富貴你不享，偏偏……哎呀，這是何苦呢！跟著李壽民這窮小子……”孫經洵：“不許你這樣說壽民!”她憤然打斷他嶋。孫經濤：“好，好，好，不提他，不提他。……爸爸讓我來勸你回去。他老人家，最疼的就是你。……打了你那麼一巴掌，他老人家到現在還後‘海呢！唉，……自從你走後，爸爸整天沒好氣兒，人也瘦多了……”孫經洵坐在籽上，沒有表情。孫經濤：“你就是不爲爸爸著想，也得替李壽民考慮、考慮呀!現在時興‘愛情至上’，爲了愛情，可以犠牲一切!你要是真愛李壽民，就不該眼瞅著他蹲監獄。只要你跟我回去，給爸爸認個錯兒，李壽民馬上可以自由……”孫經洵：“愛情？你也配談愛情?你不想想，你愛的是甚麼?你愛金錢美女，你愛抽煙酗酒，你愛投機取巧、見風使舵，你愛阿護奉承、助紂爲虐！你……你就愛你自己！”孫經洵越說越氣，怒火中燒，但她說出的話，聲音並不高。孫經洵：“哎呀，二妹怎麼罵人呀，這真是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他不知羞恥地自我解嘲。孫經洵：“不要再說了。你走吧！”孫經濤見孫經洵神情冷若冰霜，無法再勸，只好嘟噥著退出去。孫經濤：“哼！你可不要後悔！”“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孫經洵走到窗邊，注視著停在外面的那輛淺綠色汽車。一會兒，孫經濤走出惠中旅社，鑽進汽車，開走了。孫經洵轉身走出房門。卅七惠中旅社門前，孫經洵登上一輛三輪車。孫經洵：“去法院！”三輪車在馬路上行駛。孫經洵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三輪車在法院門前停下。孫經洵下車，付錢，快步進入法院大門。

歓法院拘留所所長辦公室。所長：“這位小姐找誰？”孫經洵：“我來看李壽民。”所長不由一驚。他打量著孫經洵，問。所長：“您是——?”孫經詢：“我是李壽民的未婚妻。”她大方地回答。說著，她掏出幾張鈔票，從桌面上推給所長。所長：“好的，請跟我來。”化入一條通向班房的過道。所長陪著孫經洵，邊走邊說。所長：“李先生昨天上午剛進來，下午就有人跟他要稿子一哈，原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還珠樓主哇!……說實在的，我們這個拘留所，上上下下，大半都是‘蜀山迷’喲，……所以，我們盡可能提供方便……噢，到了，你看—”孫經洵順著所長指點的方向一看，不禁愕然了。從孫經洵的角度看李壽民：透過鐵栅，他正飢在一張破舊的子上寫作呢!他是那樣聚精會神，以至孫纖走到跟前，都沒有覺察。孫經洵：“壽民！”她跑過去，扶著鐵栅，喊了一聲。李壽民一驚，抬起頭來，見是經洵，忙放下筆，跑過來。李壽民：“經洵！”兩雙手臂伸過鐵柵，緊緊擁抱。孫經洵：“昨天我就知道了，可是時間太晚了，不能來看你，……壽民，你受苦了！”她攀浦李壽民的肩膀，潜然淚下。李壽民：“別難過，你看，我不是很好嗎？他們把我請到這裡來，我倒可以安安靜靜地寫《蜀山》了，還不用交房租!我擔心的，是你受委屈……”他爲孫經洵拭淚，安慰她。孫經洵：“我沒甚麼。哦，對了，今天一早，大哥就到惠中旅社來糾纏，非讓我回家不可，我把他趕走了。怕爸爸不會就此罷休的。”李壽民：“他們把我送來，說是拘留待審，哼，倒要看看他們要‘侍’到何時才‘審’!我已經提出申訴，要求早日開庭了。只要他們敢於開庭，我就要揭露他們!”

孫經洵：“到時候，我出庭爲你作證!”李壽民：“到那時，社會自有公論，就不用我們來寫甚麼‘結婚消息’了……”孫經洵想起以前說過的話，不由破涕爲笑。兩人同時扭過臉去，望著鐵窗，窗外：藍天，白雲，兩隻蒼鹰上下飛旋……漸隱。卅八漸顯。孫公館小客廳裡。孫仲洪踱來踱去，顯得十分焦躁。孫纖走進來。孫仲洪見到他忙問。孫仲洪：“怎麼樣了？”孫經濤：“二妹她不肯回來，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這時，響起一陣電話鈴聲。孫仲洪走過去接電話。孫仲洪：“喂，……是我。……甚麼？李壽民要求開庭？……能不能……好吧!……”雛下電話，愁眉不展，邊踱邊說。孫仲洪：“唉，拘留李壽民，原想對他施加點壓力，不料他倒硬起來了。你二妹又沒有一點回心轉意，真要開庭審訊，她出來給李壽民作證，就麻煩了！”孫經濤：“至少，也可以告他拐騙金銀珠寶呀！”孫仲洪：“證人呢？”此時，門外，陳媽端著蔘湯走來。她聽見房內有人說話，便站住，側耳傾聽。孫經濤：“那些當差的、老媽子，隨便找一個就成。無非花幾個錢罷了。”孫仲洪：“嗯。……濤兒，這幾天我不大舒服，就交給你辦吧！”孫經濤：“我？……”他呆立那裡，不知所措。

卅九孫經濤呆立的身影，化爲他立在法庭原告席上。孫經濤：“我……代表父親孫仲洪——他因病不能出席……控告李壽民勾引良家少女，拐騙金銀財寶，已如狀紙所述。”鏡頭拉開，法庭正在審訊，大廳裡座無虛席，人頭攢動。法官：“李壽民，你有甚麼話說？”李壽民站在被告席上，神態坦然。李壽民：“當著大庭廣眾，我要問一問：孫經洵小姐業已成人，我和她情投意好，互敬互愛，合理合法，何言‘勾引’？孫小姐不甘忍受其父孫仲洪先生的高壓，自動離家出走，走時除一身腿衣服外，分丈未帶，何言拐騙？”法官：“你有證人嗎？”李壽民：“只要請孫經洵小姐出庭，原告狀詞，不攻自破。”法官：“傳證人。”孫經洵邁著沉穩的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證人席上。法官：“孫經洵，你跟李壽民可是自願相好？”孫經洵：“志趣相投，心甘情願。”法官：“你爲甚離家出走？”孫經洵：“不甘束縛，向往自由。”法官：“你走時身帶何物？”孫經洵：“一身衣服，別無他物。”孫經濤：“胡說!你走時將室內金銀珠寶席捲一空！……”聽眾賴。書記在記錄。記者在照相。法官：“肅靜!請肅靜!孫經濤，你有證人嗎？”孫經濤：“有的。”法官：“傳證人。”陳媽胸有成竹地站到證人席上。孫經洵、李壽民疑惑不解地望著她。孫纖顯得有些洋洋得意。法官：“你叫甚麼名字？”

陳媽：“陳趙氏。”法官：“你一直在孫家幫傭嗎？”陳媽：“整整二十三年了。”法官：“你知道孫公館金銀珠寶是怎樣丟失的嗎？”陳媽：“我知道，是我親眼看見的。”法官：“好，你說吧！”陳媽：“二小姐離家的那天夜裡，我一直沒睡踏實。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的正要酵，忽然……”“啪啦！”一隻玻璃杯摔在地上的聲音。躺在床上的陳媽被驚醒。她趕緊披上衣服，往門外走。陳媽剛剛拉開自己的房門，突然看見一個人從隔壁二小姐房間裡蹓出來，手掛令著一個包裹。那人鬼鬼祟祟地蹓到三層樓梯，上去了。陳媽悄悄地跟著他，也上去了。那人蹓進一個房間，把門關上。陳媽悄悄走到房門前，蹲下，從纖孔往裡窺視。透過鑰匙孔，我們看到，那人背對觀眾在桌上解包裹：一會兒，去開大衣櫃，我們看到，桌上包袱裡盡是些金銀首飾；他從衣櫃裡取出一隻小匣子，回到桌邊，將細首飾獅裝進匣子……陳媽：“後來，我到二小姐房間一看，箱子、櫃子，翻得亂七八糟，地上有一隻挪的玻璃杯……”孫經濤緊張地望著陳媽，仿佛大禍臨頭。法官：“你看淸楚那個人嗎？”陳媽：“看淸楚了。”法官：“是誰？”陳媽：“就是大少爺孫經禱。”她指著孫猶說，語氣十分肯定，不容置疑。孫經濤驚慌失措，大聲吼叫。孫經濤：“胡說!你血口噴人！你……”陳媽沒有理他。她鎭靜地從懷中掏出一疊鈔票，說。陳媽：“大少爺想誣賴李先生，就拿錢買我做假證人。可是，人不能沒有良心呀!”

聽眾嘩然，全場騷動。李壽民、孫經洵用感激的目光注視著陳媽。法官與陪審胃們交頭接耳。片刻，他使勁地搖幾下鈴鐺。法官：“肅靜！請肅靜！”全駿靜下來，他鄭重其事地宣佈審理結果。法官：“孫經濤代表其父孫仲洪控告李壽民拐騙良家少女及錢財一案，糸鉢庭審理，因證據不足，無法成立，特宣佈李壽民無罪予以釋放。"聽眾嘩然。李壽民：“我要請問法庭：‘證據不足，是甚麼意思？既然是‘不足，，想必是還有一些關押我的根據吧?請問這根據是甚麼?難道憑著董事長老爺的一句話，一封信，就可以隨意抓人嗎？你們心目中的是非曲直何在？你們執的究竟是哪家的王法?哼，說得輕巧—‘證據不足’！我敢說，是毫無證據，是無中生有，是誣陷好人！”閃光燈一亮，照像機拍下他激憤的表情態勢。大廳裡一陣更大的騷動。法官：“肅靜!……當然，李壽民，你也可以對孫仲洪提出控告……”孫經洵急切地望著李壽民。李壽民和她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說。李壽民：“我當然可以控告那些誣陷我的人，可是，我現在不打算使用這個權利。”法官：“那好。現在我宣佈審理結束。退庭。”李壽民：“經洵！”孫經洵：“壽民！”閃光燈一亮，把這對患難情人收入鏡頭。李壽民，孫經洵走近陳媽。孫經洵：“陳媽！”陳媽：“二小姐！”李壽民：“謝謝你！”陳媽：“李先生！”閃光燈又一亮，把主僕三人一同收入鏡頭。四十印刷機隆隆轉動。出報機飛速出報。

天津各報分別以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下列新聞:窮書生李壽民無罪獲釋闊小姐孫經洵有情得名出庭作證淑女駁倒父兄仗義執言陳氏揭破陰私嫌貧愛富孫仲洪課陷未來婿高風亮節李壽民放過無義翁顏綠聞下邊-都有一副或數副在法庭上拍的李壽民、孫經洵，陳媽的照片。四十一李壽民在自己那間陋屋裡埋頭寫作。以此爲背景，疊印出下列書的出版：蜀山劍俠傳第一集還珠樓主著蜀山劍俠傳第二集還珠樓主著蜀山劍俠傳第三集還珠樓主著青城十九俠第一集還珠樓主著青城十九俠第二集還珠樓主著青城十九俠第三集還珠樓主著四十二印刷機隆隆轉動。出報機飛速出報。天津各報以頭版頭條刊登了這則新聞：“有情人終成眷屬名作家李壽民婚禮昨日於國民大飯店隆重舉行社會名流數百人出席”疊印：在《結婚進行曲》的音樂聲中，李壽民和孫經洵身穿結婚禮服，挽臂步入婚禮大廳…………

化入李壽民在一間寬敝的房間內埋頭寫作。以此爲背景，疊印出下列著作:雲海辩記還珠樓主著邊塞難譜還珠樓主著蠻荒俠隱還珠樓主著青門十四俠還珠樓主著四十四印刷機隆隆轉動。出報機頻頻出報。上海各報以頭版顯眼位置刊登一則消息：廣大武俠小說讀者之福音，正氣書局主人重金聘請還珠樓主來渥寫作李壽民在上海遠東飯店一間房間裡伏案寫作。疊印：上海一些書店裡、書攤上，擺滿了還珠樓主的著作—峨嵋七矮正當真人傳虎爪山王俠丐轉者黑孩兒大俠狄龍子大漠英雄……疊印完畢，孫經洵出現在李壽民桌邊。孫經洵：“壽民，你怎麼還在寫？該走啦!”李壽民不語，繼續寫作。孫經洵：“去吧。我爸爸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認你這個女婿呀……”兩個兒女穿著整齊的新衣服，挺懂事地站在門旁等待。他們看見爸爸一動不動，互相焦急地對視了一眼，年幼的賢兒幾乎要哭出來了。孫經洵：“唉，你別不說話呀。”四十三

李壽民在他的新作《力》的封皮上，把“還珠樓主”的“主”字寫完，輕嫌下筆，淡淡地說。李壽民：“你總該記得，這些年來，你爸爸是怎樣對待我們的……”孫經洵沉默少頃，開口。孫經洵：“我當然記得。不過，我沒有母親，父親年紀又老了……爲了我，你，……還不行麼?……”這番樸素真摯的話，震動了李壽民的心弦。他望了一眼孫涇洵，吁了一口氣，伸手抓起那枝毛筆，放進洗筆池裡涮著。片刻，他把洗淨的筆插好，欠身站起，說。李壽民：“好，經洵，我去。不過，我有個條件……”孫經洵：“甚麼？”李壽民：“你得讓我穿那件破舊長衫去赴宴。”孫經洵一怔，很快答應了。孫經洵：“我去拿。”她走進鄰屋，取來一個包裹，交給李壽民。一陣敲門聲，接著，孫經儀、經華自己開門進來。孫經儀：“二姐，二姐夫，快走啊，客人都到齊了！”孫經華：“爸爸都等急了！”李壽民：“好，我馬上來。”說著，他拿著小包裹走進鄰室。尾聲畫面上，重新出現序幕的場面，酒筵正盛，笑語聲聲。孫仲洪舉杯祝酒。孫仲洪：“我請大家爲小女經洵、賢婿壽民乾一杯!”客人全體起立，舉杯。透過號拍色的酒杯望過去，李壽民滿面紅光，一件舊長衫，似乎也閃耀著耀眼的光輝。在這閃光的長衫上，出現字幕——劇終

嫁到澳門阿彭一、章姑且算序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上，難免會經過一個個不同的驛站，而這些驛站，有的可能會給我們帶來幸福、開心和愉；有的可能會令我們傷心、苦惱和失落……在北京土生土長的王曉雯，便曾經嘆著氣對她的丈夫唐大有說：“唉！我真是沒有想到，當初嫁給你並移民到澳門來，滿以爲在一個新的環境裡，可以生活得開心點，但不知怎的，我來了澳門已經超過半年，總是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澳門恐怕並不是我的歸宿，只是我姓旅程一個小小的驛站。”王曉雯今年四十多歲，生得肥肥胖胖，兩片薄薄的嘴唇加上唇邊那粒大大的黑痣，一看就知道她是一個伶牙利齒、固執己見的人。姗雍有大學學歷，本來是北京一個麵機構的硏究人胃，早幾年，機構進行了改制，並精簡人手，她下崗了，自此便一直閒賦在家。王曉雯的第一任丈夫，是個工程師，在五年前的一次車禍中，不幸死了，他們有兩個兒女，均已成家立室，並沒有和她同住。王曉雯天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下崗兼且獨居後，令到她既有大把時間，又常常感到寂寞，因此，她便經常去參加一些朋友的聚會，結果在一次聚會上，她認識了到北京公幹的澳門人唐大有。王曉雯雖然聽過有澳門這個地方，麵知甚少，大抵是因爲這個緣故，

所以，她對唐大有這個來自澳門的男人，頗感興趣，兩人也頗談得來，一來二往的贼了好朋友，唐大有每次去北京，必定到王曉雯的家拜訪，或者約她出來吃飯。唐大有比王曉雯大十歲，在澳門一間公司負責採購工作，自多年前，後，他便一個人生活。有次，兩人在閒聊中，王曉雯說自己在北京生活了幾十年，感到有些厭倦，且不大開心，很想轉換一下環境，到其他地方生活。唐大有聽了，考慮了片刻，便對王曉雯說：“我們不如結婚，大家既有個伴，我又可以申請你移民去澳門居住，你說好嗎？”“移民去澳門？”王曉雯一臉茫然。唐大有笑道：“澳門是一個生活的好地方，它是一個，一個充滿南歐風情、美麗的海濱城市，那裡風景優美，氣候宜人，民風純樸……”唐大有捜索枯腸，盡量將平日看報紙時見到那些形容澳門的詞倒出來。賴樣，兩人結婚了，半年前，有關部門終於批準了王輕移居澳門的申請。二、初到貴境報決定和唐大有結婚之前，王曉雯便來過澳門腿，那是她第一次踏足澳門，充當導遊的，自然是唐大有。當唐大有興致勃勃地帶她坐巴士幾乎遊遍整過澳門之後，王曉雯的表情怪怪的，彷彿面對一塊吃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似的。她四下打量了一會，然後瞪大眼睛問唐大有：“這個好像小鎭一樣的地方，就是澳門呀？”唐大有連忙糾正道：“澳門不是一個小鎭，它是一座城市，並不算小。”王曉雯笑道：“它還不算小？北京一個區恐怕都要比它大！”唐大有有點不悅地回應道:“和北京相比，澳門雖然是小了點，但一個姓活得好不好，應該跟城市的大小沒有必然的關係吧!”王曉雯儘管沒再說甚麼，但在她看來，唐大有在澳門的生活，亦不算好，這主要表現在他的居所。唐大有住在北區的一幢大廈，雖說是自置物業，但只得一房一廳，連個陽台也沒有，且房子已有些殘舊。來澳門首日，當王曉雯一走進唐大有的家裡，不禁皺起了眉頭。後來，兩人在談到住的時候，王曉雯便趁機說：“如果我和你結了婚，我又移民來澳門的話，我們買過另外一套房子住住吧，反正我們還有點錢，買得起。”

唐大有說：“這個房子雖然不大，但也足夠兩個人住了，再說，這裡和內地有許多地方不同，有錢的話，也留著日後用來防老的好。”王曉雯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房子不僅有三房一廳，而且還有兩個很大的曲尺型陽台，又望望唐大有那間白鴿籠似的居所，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每。在王曉雯此行的觀感中，除了澳門地方小、唐大有住的地方細之外，還有一個令她頭痛的問題，就是語言溝通有障礙。如果不是因爲認識了唐大有，王曉上是聽不懂粤語的，近年經過和唐大有相處，她算是聽懂一些了，但來到澳門，她才知道本地人大多只會說一些簡單、又不標準的普通話，和唐大有的普通話相比，相差頗遠，在她和本地人對話的時候，常常聽得一頭霧水，用王曉雯的話來說，就是“聽得莫名其妙，找不著北”。對此，唐大有安慰道：“你如果移民來了澳門，天天聽到的都是粤語，加上有我教你，你一定可以很快就聽得懂的。"王曉雯擔心地說：“即使我聽得懂他們說甚麼，可他們聽不懂我的話呀，這如何是好？”唐大有笑道：“這個你放心，澳門回歸前就積極推廣普通話，電台每天都有教人講普通話的節目，你只要謝导慢一點，少一點京腔，他們就能聽懂了。”王輕贿次澳門之行，儘管有上述種種令她覺得不如意的地方，但她考慮到唐大有畢竟是一個可靠的男人，兩人也情投意合，兼且她自己亦的確很想轉換一下生活環境，於是,最終還是決定和唐大有結婚，並且移民到澳門。然而，王曉雯怎都沒想到，定居澳門後不久，便發生了一件在她看來是微不足道的凸點事件，令到她非常生氣。三、凸點風波王曉雯移居澳門之後，唐大有因爲要上班的緣故，所以並沒有多少時間陪她，而她又天生是一個喜歡熱閙的人，便經常獨自出門到處去逛。這日下午，天氣很熱，王曉雯去百貨公司轉了一圈，覺得沒甚麼意思，便打道回府。怎知，在乘搭電梯上樓的途巾，電梯忽然壞了，卡在那裡。電梯除了王曉雯，另外還有三個女人，她們顯然是相識的，進電梯時有說有笑。肥胖的人，大多怕熱，王曉雯剛才本已走得滿身大汗，此刻被困在電梯裡，又熱又煽，連衣服都濕了。

她抹抹脖子的汗，熄燥地朝電梯踢了一腳，忍不住開口罵道：“這幢鬼大廈，一天到晚不是壞這就是壞那！簡直不是人住的!”那三個女人見王曉雯是說普通話的，便不約而同地朝她上下打量一眼。有個戴眼鏡、也是胖胖的女人，上前按按電梯的警鐘，然後回身對她的同伴小聲說：“看她急成這個樣子，一定是趕著去做‘生意’啦！”有個瘦女人瞟了瞟王曉雯的胸部，搖搖頭，壓低聲音回應道：“穿成這個樣子，一看就知道她是做‘那行，啦，這幢大廈經常有這些‘北嬸’出入，真是麻煩!我真想搬到其它地方去住。”她們雖然說的是粤語，且聲音很小，但王曉雯還是聽懂了一些詞，加上她每天都有看報紙，知道她們所說的‘北嬸’是指什麼一回事。王曉雯自從來了澳門，便總是覺得本地人看不起她這個“說國語的”，而她打心底裡也瞧不起那些“說白話的”。她經常想：巴掌大的澳門，有甚麼了不起？生長在這巴掌大的澳門人，見識能有多大！此刻，王曉雯見那兩個女人說自己是“北嬸”，不由得心頭火起，她兩手往腰裡一叉，瞪大眼睛問道：“你們在說甚麼？！誰是‘北嬸’？！”胖女人能聽，懂普通話，她見王曉雯一副要吵，架的樣子，便撇撇嘴，用不鹹不淡的普通話回應道：“我們又不是說你，你這麼緊張做甚麼?”王曉雯跨前一步，翻動起兩片薄嘴唇：“這裡就只有我們幾個人，你們不是識說誰？!”瘦女人見狀，也將雙手往腰裡一叉：“你穿成這個樣子，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北嬸’啦！”王曉雯望望身上的衣服，發覺並無不妥，便質問瘦女人：“我穿成怎麼樣了？！”瘦女人往她的胸前一指：“穿成怎麼樣？凸點囉！”王曉雯又看看自己的胸部，依然不明所以：“甚麼叫凸、凸、凸點囉?”她艱難地試圖用粤語說出“凸點囉”這三個字來。“連凸點都不懂？哈哈哈……”那三個人放肆地大笑起來。王曉雯氣得滿面通紅，大聲說：“鬼才懂得你們凸、凸甚麼點！你們這些澳門人，就是莫名其妙!”胖女人回敬道：“你們這些大陸人，才莫名其妙!連凸點都可以通街走！”王喔呼一下從錢包裡取出雜證來，然後高高地舉到那三個女人的面前：“瞪大你們的狗眼看淸楚了！我不是大陸人，更不是甚麼‘北嬸’，這是我的澳門身份證，我是澳門人、澳門人!”那咆哮的聲音，彷彿要將憋了多時的不滿全都發泄出來似的。

“你……”胖女人望望王曉雯的身份證，一時爲之語塞。這時，那個一直沒有開腔的女人勸道：“既然大家都是澳門人，一場誤會，算了。”王曉雯氣憤難平：“誤會？哼！我說你這些澳門人，壓根兒就看不起我們這些從大陸來的人！”就在這個時候，管理處修理電梯的師傅撬開門，進來了，他一見到王曉雯，便笑道：“唐太，怎麼這麼巧，你又被困在電梯裡了？”王曉雯一言不發，狠狠地瞪了那三個女人一眼，然後也氣衝衝地走出了電梯。傍晚，當唐大有放工一踏進家門，王曉雯沒好氣地劈頭便問：“大有，我來問你，甚麼叫凸、凸點？！”唐大有丈二和尙—摸不著頭腦，他皺起眉頭，豎起耳朵：“你說甚麼？甚麼點？”王曉雯生氣地指指自己的胸前：“今天下午在電梯裡，有幾個女人說我是‘北嬸’，又說我‘凸點’！”唐大有望望妻子身上的衣服，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有點不高興地說：“其實，這個事情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平時就穿這麼兩件薄薄的衣服，裡面又不戴胸圍，那、那兩點自然就凸了出來，多不好看，也難怪人家誤以爲你是‘北嬸’。”王曉雯也終於弄淸楚甚麼叫“凸點”了，她見丈夫不但不幫自己說話，反而說她的不是，不由得火了：“你也知道的，在北方天熱的時候，有很多女人都是這樣子穿的，凸甚麼點!有甚麼稀奇!你們這些澳門人，就是見識少，大驚小怪!”唐大有搖搖頭，說：“還有一樣事情，我也要說你的，你不要老是說甚麼‘你們這些澳門人，了，你現在已經移居來了澳門，使用的是澳門身份證，也是澳門人了，其實，大家都是中國人，就不要再說甚麼澳門人、大陸人，或者北京人了！阿雯，你既然已經移居澳門，就要盡快融入這個社會。王曉雯憤憤不平地說：“我也想盡快融入這個社會，但你叫我如何融入呀？就因爲我沒戴胸圍，就被這裡的人說我‘凸點’、是‘北嬸’，去做‘雞’！這在北方，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唐大有說：“是的，這在北方不算一回事，不過，你可要記住，這裡是南方，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文化和生活習慣，你今後出門還是戴回胸圍的好。”王曉雯惱火地站起身：“天熱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子穿的，早已習慣了！管你們這些澳門人看不看得慣!”說完，她一轉身便走進房間，並隨手“呼”一聲將門關上。

就因爲這件小事，這晚，兩人都弄得很不開心。四見工失敗王曉雯漸漸發覺，雖然北京的物價不算低，但縱體而言，在澳門的生活開支比北京要大。儘管她和唐大有都有些積蓄，但她擔心長此下去，會坐吃山空，加上唐大有近年的身體並不太好，說不定哪天便無法再出去工作了，因此，王曉雯萌生出去工作的念頭，當然，她一個人待在家裡覺得悶，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她畢竟是一個已上了年紀的新移民，兼且既不懂說粤語，所學的又是冷門的化學專業，幹些粗活，她又覺鮪失身份，所以找工作一事並不順利。這晚，唐大有高興地對她說：“我有個姓何的朋友，他最近開了間公司，因爲經常要和北方的客人打交道，所以想在這裡請個北方人做他的私人助理，這份工作應該適合你做，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你明天就去見工吧。“王曉雯聽了，也感到很開心。第二日，她按照丈夫所說的地址，上門找到了何先生。何先生大槪了解一下王曉雯以前的工作情況，便跟她聊開了：“我聽阿唐說，你從北京來了澳門已經有好幾個月了，覺得澳門怎麼樣？”大抵是因爲何先生的普通話說得頗好，所以王曉雯很樂於多說話：“坦白說，我雖然來了澳門不是很久，但覺得這裡實在是不怎麼樣，這麼一個小城，無論是政治、經濟，還是文化，和北京根本就沒法比。”何先生笑了笑，說：“這個當然，不過，自從回歸之後，澳門的經濟還是搞得不錯，有聲有色的。”王曉雯也笑了笑說：“其實，澳門人除了賭，並沒有甚麼本事，你說經濟搞得有聲有色，這還不是北京給你們的？如果中央政府不是搞了個甚麼CEPA，又開放自由行給你們，澳門的經濟能有甚麼聲色!……”王曉雯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何先生聽著聽著，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然而，王曉雯並沒擁會、或者沒有看見他臉上的變化，只顧自個兒繼續說下去：“況且，我發覺澳門人的文化素質很低，政治素質更低!就拿我在這裡所接觸到的澳門人來說，他們極少談論政治，對政治可謂漠不關心，不像在北京，你隨便在街上找個人，都可以跟你侃上一兩個小時的政治。”王曉雯終於結束了她的長篇大論，她很滿足地向何先生點了點頭，就好像一個演說家在台上成功地完成了他的演講似的。何先生往椅背一靠，然後捋起雙手，淡淡地說：“作爲一般老百姓，他

最關心的當然是生活問題，至於政治，與他們有何相干？老實說，我也不關心政治。”王曉雯的情緒一下子又高漲起來，她做了個不以爲然的手勢，正色道：“何先生，這你就不懂了！正所謂‘生活無處不政治“生活本身，就是政治！像你們這些經常要北上做生意的人，就更應該懂得政治，我不怕實話告訴你，你們這些澳門人，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利用政治手段去和內地的政府、或者部門打交道，我在‘天子腳下，生活了幾十年，對這方面懂得很，今後，有關這方面的事情，我會慢慢教你!……”何先生用手抹了一把臉，看糧，然後打斷王曉雯的說話：“對不起，唐太，我突然記起有個約會，就這樣吧，至於公司是否聘用你，你回去等消息就是了。”“好、好，再見、再見。”王曉雯站起來，熱情地和何先生握手道別。她記得自從移民來了澳門，還沒有一下子和別人說過這麼多話，尤其是一些她認爲是有意義的說話。所以，王曉雯感到很高興、很興奮，以鼓到街上，她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京劇，覺得澳門街似乎也比平時漂亮。不料，唐大有傍晚下班回來，卻給她興奮的心情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唐大有問她：“你今日去見工的時候，究竟和何先生說了些甚麼？”王曉雯一看丈夫的臉色，便知道事清不對勁，她有些瑞瑞不安地答道：“我沒說甚麼呀，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不聘用我？”唐大有板著臉答道：“他下午打電話給我說，對不起，你太太懂得太多，太有文化了，我這間小公司恐怕請不起她。”王曉雯想了想，似乎明白過來了，她氣憤地說：“我知道了，他根本就看不起我這個從大陸來的人!甚麼懂得太多、太有文化，說的全是反話!”唐大有問道：“你憑甚麼說人家看不起你？”“我們一見面，他就問了許多有關我以前工作的事情，這不是不相信我、看不起我，是甚麼?!”王曉雯理直氣壯地答道。唐大有惱火地說：“你實在是太多心了！人家要請你，當然得了解一下你過去的工作情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清!究竟是人家看不起你，還是你看不起人家？”王曉雯將頭一昂：“說真的，他看不起我，我還真看不起他呢!一個生意人，居然說出不關心政治的廢話來！”於是，她將與何先生談論政治的那番說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丈夫。唐大有聽了，望住她，真是哭笑不得，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

五得罪鄰居不知不覺間，王曉雯來了澳門差不多有半年了。但其實，這半年來，她生活得並不開心，還沒有在北京時開心，這主要是因爲：她總是覺得澳門人處處看不起她這個新移民，所以很難融入社會。不過，凡事總有例外，在王曉雯看來，她的鄰居林太初時便沒有看不起她，豈止沒有看不起她，甚至還有點兒崇拜她哩!林太是個家庭主婦，每日的工作就是在家裡照顧三個兒女，丈夫長年在外面做生意。在王曉雯剛到澳門那日，林太便主動過來向唐大有打招呼：“唐生，恭喜你呀，恭喜你太太來了澳門啦。”唐大有滿面笑容地介紹道：“林太就住在我們隔壁，她是一個很熱心的好鄰居，這位是我太太，叫阿雯，是從北京來的。”王曉雯禮貌地和林太握了握手：“你好。”“好、好。”林太羨慕地望著她，“嘩，你是從北京來的？我看電視，知道北京很大、很大，不過，我未有去過。”說到這裡，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連廣州都未去過。”王曉雯雖然沒有全部聽懂她的說話，但大槪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有機會的，我帶你去北京玩。"林太問唐大有：“你太太說甚麼?我聽不懂。”唐大有說：“她說有機會帶你去北京玩。”“好呀！多謝，多謝。”林太高興得一個勁點頭。如果不是因爲語言不通，王曉雯倒是頗樂意和這個鄰居來往的。後來，由於王曉雯沒認識到甚麼新朋友，加上林太很熱情，每逢做了些糕點之類的東西，總是拿過來給王曉雯吃，兩人的交往便漸漸多了起來，儘管兩人經常是“雞同鴨講”，但配合身體語言，彼此還是大槪明白對方的意思。有曰中午，王曉雯睡過午覺，感到百無聊賴，便到林太家串門。林太正在看電視劇，她顯然被劇情深深地吸引住了，以至王曉雯隔著鐵門叫了她好幾次，她才聽見，連忙過來開門。“唐太，你坐吧。”林太讓王曉雯坐下，又聚精會神地看起電聽劇來了。王曉雯嫌林太剛才遲了應門，本已有些不悅，此刻見她望住電視機，將自己晾在一邊，不禁想道：“沒文化的人就是沒文化，有鄰居來串門，也不懂得應酬一下，只顧自己看電視！”過了片刻，她見林太依然如此，便問她：“你覺得香港的這些電視劇，

真的好看嗎？”林太這才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說甚麼？我剛才顧住看電視，一下子沒聽淸楚。”王曉雯只好將說話重複了一遍。“好！好看！”林太興奮地答道。王曉雯不屑地說：“我認爲，香港的這些電視劇，大多是垃圾，香港的娛樂文化，大多是垃圾文化，所以，我從來不看這些東西。”林太和王曉雯接觸得多了，也能聽懂一些普通話，她笑道：“我讀得書少，沒甚麼文化，亦不懂甚麼叫做垃圾文化，我只是覺得這些電視劇很好看，很吸引人。”說完，林太又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電視機。王曉雯覺得林太今天實在是有點待慢自己，便忍不住說：“我告訴你，據專家硏究所得，越是沒文化的人，才越喜歡看電視，尤其是這些垃圾肥皂劇。”林太平日已感覺到王曉雯不時在有意無意之間說自己沒文化，又經常擺出一副來自大城市、高人一等的模樣，此刻聽她這麼一說，心裡感到不舒服，便回應道：“是呀，我們這些家庭主婦，有甚麼文化?不像唐太你，是北京人，見多識廣，又是大學生，當然有文化啦。”王曉雯聽了，臉色頓時一變，心想：你不用極裡彈彈打打，說甚麼北京人，大學生，追根到底，你們這些澳門人，就是看不起我這個從大陸來的人！她想罷，站起身，也沒打招呼，便悻悻地離開了林家。自此，兩人便很少來往了。六不是尾聲一場秋雨，打下片片黃葉。王曉雯感到在澳門的生活很苦悶，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在一個夜晚，她終於對丈夫說：“大有，我想回北京生活。”唐大有對此雖然早有預感，但還是問道：“爲甚麼？”王曉雯答道：“我總是覺得澳門這個地方，不適合我生活，這裡的人和事，跟北京都有很大的差異。你要我說得很具體，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大槪是因爲成長背景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社會制度不同以及語言障礙所造成的差異吧。”唐大有想了想，說：“我認爲這主要還是關係到個人的問題，澳門每年都有不少從內地來的新移民，有些很快就能融入這個社會，生活得很好，而

且很有成就。”王曉雯苦笑了一下：“這個我也知道，在新移民之中，我可能是屬於失敗的一個吧。”自從王曉雯來了澳門，儘管唐大有也發覺她生活得並不如意，但若論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相處，還算不錯的，因此，他當然希望王曉雯可以留在自己的身邊，和他一起生活。唐大有動情地說：“阿雯，你來了澳門畢竟只有半年，時間尙短，正如一句名言所說的，時間也許可以改變一切，我希望你頓裡再生活多一段日子，事情或會有改善，我始終希望能和你在同一個地方生活。”王曉雯望望丈夫那張傷感的臉，嘆了一口氣。過了片刻，她說：“好吧，那我就在這裡再生活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爲長期在內地生活的原因，我始終比較相信政府行爲，我聽說這裡有甚麼新移民協會之類的機構，我明天想去看看，也許纖融入這個社會有所幫助。”唐大有一拍大腿，高興地說：“對！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你明天一定要去看看，我相信對你一定有幫助!”王曉雯見到丈夫高興得像小孩子得到獎賞似的，不由得也笑了：“夜了，我們睡吧。”“好，阿雯，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明天的天氣一定很好。”“希望是吧。”

712空房沈海兵賭場算是澳門最宏偉的建築物之一了，輝煌如皇室宮殿；但有時，其外表給人的感覺卻平靜得不遜於廟宇教堂。初訪者會因此而詫異，但這卻是最真的澳門。澳門人大都瞭解賭場內部熱度非凡，這樣的認識卻往往蒙蔽了他們對賭場平謝表的在意。其實整個澳門都如此，雖然被稱作不夜城，夜間卻比上海香港要安靜多了。夜總會也是如此，不看報紙廣告，高懸燈箱，不會知道這裏是欲望交易所。這倒j讓我懷念家鄉的“紅燈區”，那裏窩裡窩外都廣告似的掛著紅燈，幾里開外都看得到的，紅顏繁花裡裡外外，進進出出，不分裏外的。尋思良久，根本原因當然是歷史和文化問題，本人文化內涵甚薄，不宜多言。思其直接原因，倒是很簡單：前者是合法的。已經被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所以沒有了用外表去渲染本質，爲本質廣告的需要。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東西總是無法絕對被麵的，正如賭博和嫖娼，從法律角度，在澳門和我的家鄕已有合法與不合法之分。也許用存在主義能夠解釋這種現象，任何事物都無法以正角或反派的形式出現。但存在主義的缺陷就在於，它否定了一些現象存在的價値，這對於賭徒和嫖客來說，是不能接受的。我們的宿舍樓也如賭場一般，外表方方正正，像是穿著整齊的西裝，打著領帶，內部卻如群交結束的人們，筋疲力盡，橫七豎八，雜亂無章。稍微讓人明白的是十幾個房間圍著電梯，一聲不吭，盤膝而坐，東倒西歪。好比幾個潑婦嚴重吵過嘴，發誓再也不理對方一樣。1

711，712，713三個房間卻是很要好的。經過短短的走廊，便見到了他們三個。三扇門圍了一個半口，711和713面面相覷，712便朝外站著，虎視著我。713房門開了，一個很矮的男孩微笑著看著我，不合時宜放了個很響的屁，然後堆了半臉的笑：你來了，我是你的同室。我進了門，放下了行李。“這床是我的了，你睡左邊的。這層樓只有712是單人房。好像沒人住。”說完他便在他的書桌邊坐下了。我對澳門的感覺如情人一樣，短暫的好奇之後，一切都平淡而正常化了。七樓除了712單人房外，其他房間都有了大一或預科的新生陸續住了進去。原本一聲不吭,二話不說的房間們終於有了些活力，像是重新注了偉哥，膨脹起了泡沫般的興奮。708的兩位是最能聊的，一位叫聊，一位叫侃。他們的窗戶正對著江面，夜很深的時候，他們的聲音傳到了安靜的江面，似乎有兩個人坐在江面小船上豪飮暢談。710的那位很能，名字就叫跳繩，籃球打得很好。716有個喜歡彈吉他的，名字不叫吉他，卻叫音箱。因爲他有一個很大的音箱，聽說是高中年代他們搞樂隊用過的。但起先彈了幾天的吉他，他就5改行玩CS了，從此，音箱裹傳出的便再也不是美妙的電吉他的聲音，而是似真似假，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奇怪的是，即使深夜戰事激烈，也從來沒有人來反對過……同室是比較內向的一個，放的屁比說的話要多，整曰坐在書桌前學習。似乎每晚固定的時間，沉沉欲睡的我突然聽到那個奇妙的聲音，窗外立刻就傳來連綿的如海浪般的狗吠聲……我則躺械上，一面看小說，一面聽。衣櫃裏的衣服百無聊賴灘弄著各種姿態，好比一個個內向又懷春的少女。窗外濃黑的山，隔山就是海，海風是陌生人，似乎永遠都沒有飄過山。每層樓只有一個公用洗手間，洗手間裏四個廁所小閣，四個洗澡閣，中間用兩面各四個的洗臉槽隔開。晚上，洗手間空了，我便才拿了毛巾去洗澡。隔壁的洗澡閣突然傳來了一個女人洗澡哼歌的聲音。七樓是男生宿舍，怎麼會有女人？那聲音從水裏溢出，一滴滴地打著我。我偷偷打開隔壁的門，看見一個幾近完美身材的女人，只是臉是模糊的，沒有五官，頭髮也太短。我拿出畫筆，走了進去，在她的臉上開始畫一雙我無法用文字告訴你們有多麼美麗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恰如其分的眉毛，閃閃發光的鼻子，粉紅色的唇，一切

都如我意……當我睁開眼時，那哼出的歌聲突然拖出長長的一聲，變成了尖叫。熱水突然冰一般冷。洗完出來，708的那位抖著臉上的肌肉，對我說：“呵呵，洗澡哼歌常見，會學女人叫侄是少見。兄弟，你也是內地的吧?內地人才多，我知道。”我不理他，回到房間，又想起四天前的事情。午夜的時候去沖涼，看到712的房門虛掩著，一個穿著長長的睡衣的長髮女人的影子在門縫擠來擠去。我好奇地走上前，看到那門的確是虛掩著的。我想推開門進去，看那房門自信地像孩子一樣微笑著："我敢打賭，你是不敢進去的”。我於是推門進去了。房內模模糊糊，燈光亮得我什麼也看不淸，牆上貼著女明星的海報，跟我房間裏的一摸一樣，書桌前坐的人也跟我的同室一模一樣，左邊是我的床，我的書……我退出房門，看到我剛才走進的卻是自己的房間，而身邊的712空房的門嚴嚴實實，異常詭秘。我敲敲712的房門，它就得意的紋絲不動，我的同室卻在713放了很響的屁，然後很肯定的說：進來吧，門沒鎖。我於是——我不理他，回到房間，我上床閉了眼睛。七樓有隻女鬼，只能讓我看見。2聊看見713的那位高高的男生去洗澡的時候，偷偷對我說：“侃，713的那位這裏有問題。”他戳著自己的腦袋。我點點頭，是的。對於712，其實我是知道一點的。根本就沒有這個房間，只是白牆上貼了一扇門而已。而那個傻傻的男孩，卻被這樣一個簡單的假相給矇騙了。七樓的所有男生都是足球迷，週末一起踢球，一個都少不了。中場休息的時候，713的那個高個男生十分認真的看著我們：知道你們不相信，但我是真的看到了712的那個女人。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對於712我是不太淸楚的，因爲那三個房間在角落裏很是冷淸。我經常在深夜彈吉他，這個可憐的傢伙竟然問我爲什麼放棄了那麼高雅的興趣。大槪他是聽不到我的聲音吧。

但我淸楚的是，我經常看到他進出712。奇怪的男孩！這幾天，也許是他們看到我在寫這篇小說，都開始認爲我是神經質。我有些慶幸自己是孤立的，因此我可以在這篇小說裡毫不猶豫地當上了男主角，因爲在一切恐怖片中，所有正確的人，都是孤立的，也因此理所當然地成了主角。於是，我繼續：在美國，基督教裡有個被眾教排擠爲異端的教會，叫摩門教。當其他的基督徒努力在向上帝解釋一切自然現象的同時，他們卻在固執地證明上帝的存在，以他們的事蹟和一本叫《摩門經》的經文。《摩門經》以帖書12章，27節：如果世人到我這裏來，我必讓他們看見自己的弱點，我賦予世人弱點，使他們得以謙卑；我給所有在我面前謙抑自己的人的恩典是充分的；因爲如果他們在我面前謙抑自己，並對我有信心，我必爲他們是軟弱的東西變成堅強。摩門教的聖徒們相信，上帝給我們的弱點，也是他給我們的祝福。也許過於完美，我們就會忽略了一些東西，正如經文中所說的，我們有了弱點，才能謙卑，才有進步，才能對完美有信心，才能堅強。這一點卻與佛教的萬生皆等的思想是可比的。佛無我相，人相，眾生相，亦不知其爲佛。前者謙卑，後者亦謙，但是前者肯定了我們的弱點，後者卻因平等一麵否定了缺點。其餓是孤獨的，去餐館的路上，我努力裝出一個哲人的模樣，掛著憂鬱的雙眼，麵的腳步，仿佛很遠的地方，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從林立的樓群紅探出一個神秘的腦袋，我一抬頭，他就不見了。島的那邊是澳門半島，島上的房子籃球架似的不知足地高不可及。海面就漂著長長的影子，如同醉了一樣在海風裏晃來晃去，沒完沒了地重複著。最近的颱風很大，我發了一條手機短信纖想念的女孩，可颱風立刻一吹，就都散了。我能聽到海，於是，我想起了那位從古希臘墮落到喬易斯時代的都柏林的英雄，我閉上眼，像在黑夜摸黑前行，我念著那如咒語般的語言：撫摸我，溫柔的眼睛。溫柔的，溫柔的，溫柔的手。我在這裹很寂寞。啊，撫摸我，現在馬上就摸。大家都曉得的那個字眼是什麼來著?我在這兒完全是孤零零的，而且是悲哀。撫摸我，撫摸我吧。其實，我想我並不該害怕那位七樓的女人。很久以前，兩隻猴子從樹上跳了下來，就成了人。一個叫好事，一個叫

懶事。好事：我要把我們的子孫分成兩個組。懶事：我們的祖先都沒分-你分了做什麼。好事：我給你兩個蛇骨頭，你讓我分吧。懶事：這是原則問題，不要。好事：那我們賭一把。（拿出骰子）懶事：好玩。行。好事賭大，懶事賭小。結果是大。好事勝了，臓將我們分成了男和女。於是今天，我們就因爲七樓有了女人而害怕了。我們害怕，因爲好事祖先勝利了。用存在主義解釋：因爲該死的偶然的那個祖先和他的勝利存在了，所以我們就註定了要因此而恐懼了。那個存在是偶然的，他的價值是要否定的。可雛和他的勝利卻確確實實地存在了。誰都逃不了。我們都要恐懼。3我要一份鳳梨炒飯，一杯加雜的水。當女招待端絲的時候，一股濃重的噁心的恐懼從我的眼睛開始，蔓延我的整個身體。我看到水裏的冰上下浮動著，突然死屍一般睁開了眼睛，萬分無辜和怨恨地看著我。於是，我感到自己，自己冰點以下的身子在水裏升溫，我卻看著眼前的男孩。我淸楚的知道，如果男孩在我融化之前喝掉所有的水，我就會活著，如果，我成了水，就會被他喝掉。他的面前坐著一個來自遠方漂亮的女孩，是他思念的那位。“您的鳳梨炒飯。”女招待說。男孩拿著筷子，女孩拿著叉，空氣中彌漫了一種戰爭的羅曼蒂克。我卻祈求他盡快吃飯，喝掉水，當然在我完全融化之前。“鳳梨塊給你，花菜給我。”男孩說著，便開始分。我卻祈求他盡快吃飯，喝掉水，當然在我完全融化之前。"蘿蔔塊你，蘋果塊給我。"女孩笑著，用叉去搶。我卻祈求他盡快吃飯，喝掉水，當然在我完全融化之前。“玉米粒給你，雞粒給我。”男孩抓住了女孩的手。我卻祈求他盡快吃飯，喝掉水，當然在我完全融化之前。……一份炒飯被很公平的分了。……我的最後一塊在杯裏融化。

兩人都吃完了，男孩才端起杯，迫不及待地將水杯送到嘴邊。桌上卻略爲整齊地排著鳳梨塊，蘋果塊，玉米粒，雞蛋絲……喝光了杯子裏所有的冰塊的屍體，一種冰涼而暢决的感覺隨著一個飽嗝湧出來。女招待像見鬼一樣看著我，聊和侃竊笑著，在對面的桌上……“先生，你一個人吃飯，爲什臆兩個人的錢？”女招難在叫救火一樣在我背後大叫，我不理他，回到了房間。我聽到遠方有個詩人般的聲音：冰是真的，還是水是真的？七樓依然滿是那個女人的身影和聲音。早晨電話響了，同室像一灘被水沖過的軟泥，支離破碎又胡亂拼湊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突然見牆上女明星的海報變了樣，兩眼直流淚。電話裏傳來熟悉得可怕的聲音：是我呀，你的同室。快起床了，都九點了。上課了。我的手錶告訴我現艘：八點鐘。同室在床上一動不動……房門開著。我又看到一個女人走進了712……4我本想告訴你們，我以寫的都是我的幻覺，如他們所說。或者是我一夜之間所做的夢，甚至是白日夢。在這個夢裏，我不僅是一個人，我還是一塊冰，兩個熱衷八卦的人，或者只是一個內向的小男生放出的屁。我在寫這些文字，在文字之外我又告訴七樓所有的人：七樓有個女人，可怕的女人。但這不足以恐怖。因爲真正的恐怖小說不提可怕兩個字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話語在我的文字之外就只是虛假的了。因爲我不話語，是以生活的方式展現我的話語，而是文字，或者被叫做小說的文字。所以，是假的。於是，我不再寫了，關機上床。並且做了一個甜甜的夢：我夢見自己在吻著那個女人，我從沒有吻過，我愛她的舌頭，那種初次的感覺。我愛她的舌頭在我的嘴裏。但舌頭突然變成了肥皂，溜滑溜滑的，我想吐出，卻又捨棄不了那種溜滑的感覺。這是我的初吻，於是，一塊肥皂抑或一個舌頭便在我的嘴裏猶豫不決地彳亍著。午夜的時候，我又被隔壁712空房的女人的聲音吵醒了。我問同室有沒有聽到，他轉了個身子，說起了夢話：“你別吃我，我瘦著呢。”

掛在我牆上的毛巾突然一滴一滴的向下滴水，滴水越來越决，仿佛腰決堤的大壩。但我淸楚的知道，我幾天沒有洗澡了，毛巾應該是乾的。窗外黑通通的，異常安靜。好久，同室很突然地放了個很響的屁，窗外便立刻傳來連綿的狗的叫聲，繼而是人罵狗的聲音，不久又是人罵人的聲音。黑夜立刻熱鬧起來。我的恐懼也因此消失了。我會意地對著同室的屁股笑了。窗外不遠的地方是濃黑的山，黑夜裏我什麼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山坡上有島上唯一的墳場。通過黑暗無一人的小路，我便來到墳場，跳過墻，便見到密密麻麻的精神煥發的墓碑了。墳場的周圍包圍著很高的樹，黑色的影子被風扯來扯去的，像是死屍被人繫上了繩子，像牽木偶一樣牽著，一跳一跳一跳，沒力了，左右擺著。所有的墓碑都沒有睡-纖等著我似的。我在一個墓碑邊坐下，偶依在情人的懷裏一樣，側著頭，靠在了它的身上。“其實我是一個人。”我對他們說。“其實你是孤獨的，我們都知道。”他們說。所有的墓碑都長了嘴巴，只是幾千年也許都不會說一句話。“我知道你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們其實不知道的。”我說著，自己笑了。我想念著同室不同凡響的屁，就像昆德拉思念置史達林兒子於死地的那泡屎。我忽略了同室而去思念他的屁，昆德拉忽略了史達林和史達林的兒子。隨都是雜的。但有些被我們否定，有些卻無法被我們否定。我要告訴所有的你們：我已經無法給我的小說結尾，因爲我寫下了那個可惡的嚇人的女人，卻無法解釋她究竟是什麼。我不願意用一切恐怖電影的庸俗的結尾，那太乾枯。這給了我一雛大街上想吐痰卻因罰款而無處吐的感覺。我關機了。走出了房間。一個女人穿著長長的衣服，站在712的門口，微笑著看著我。和聊他們在大廳練球，卻沒注意到男生宿舍層的這位女人。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的驚惶失聲，好像我和這個女人根本就不存在。我不顧一切沖到了樓下管理處。管理員緊皺著眉頭，取出了大樓資料表。我淸楚地看到上面寫著：七樓，住一人:房間：712，姓名：沈海兵，性別:男，國籍：中國……

我抓住管理員的手，指著我自己的名字，哭著對驚恐萬分的管理員說:告訴我，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離婚(捷克）伊萬•克里瑪楊振同譯伊萬•克里瑪（IvanKlima1931—)，是捷克當今最活躍的小說家、劇作家和散文家。1960年他的第一個短篇小說集出版。其主要作品有：《我的初戀》、《我快樂的早晨：來自布拉格的故事》、《愛情和垃圾》、《等待黑暗，等待光明》、《被審判的法官》等幾十部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布拉格精神》、《在安全與不安全之間》等散文隨筆集。另外他還寫過許多劇本。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他的作品在捷克長期遭禁，但以手抄本的形式廣為流傳。到了九十年代初，克里瑪重返文壇時，他已經是一位享有國際聲譽的著名作家了。他的作品在國内外頻頻獲獎。2002年他獲得捷克共和國傑出貢獻獎，兩天之後獲得弗蘭茨•卡夫卡文學獎。椐報道，他的作品巳被譯成二十九種文字，在世界各地流傳。在國内，儘管有評論家不無譏諷地說他是作品“寫來是為了出口”，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在西方評論界，克里瑪和哈維爾、米蘭_昆德拉並稱為捷克文壇的三駕馬車。這裏選譯的是他發表在1999年美國《紐約客》雜誌上的一個短篇小說。譯者

不錯，馬丁.瓦謝克法官在舊體制下是審理過許多政治案件；然而由於他再過五年就到退休年齡了，所以上級建議他從現在起，專門審理離婚案(不管怎麼說，他剛當上法官時，幹的就是這一行）。他認爲這是一個可以接受，甚至說可以理解的建議。當然了，他本可以像他的幾個同事那樣完全辭去法官職務，開辦一家私人律師事務所，這樣會賺錢得多。但是他生性守舊，根本不想改變他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也無意改變固定的上班路線，更不要說找地方開辦私人律師事務所了。不過，他還是徵求了妻子的意見，問問她，他該怎麼辦。他結婚已經三十年了，很久以前就不再愛他的妻子瑪麗了；事實上，他都不記得他是否有過一段時間真正愛過她。話雖如此，他們相處得相當融洽。他妻子大他一歲，來自鄕下，只有小學文化;她一直都在郵局工作，掙那麼點微薄的工資。然而她生性聰穎，沒有因受法律訓練而改變本色。很多年以前瑪麗也不再愛他了，但是她像删一樣照顧他，給他做好吃的飯菜，熨襯衫，保證他有一條合適的領帶和襯衣相搭配。在他們共同生活的歲月裏，即使她沒有影響過他的性格，至少也影響過他的外表。由於他們兩個都喜觀色，所以他們的特點也就漸漸地呈現出—種灰色的格調。最近幾年，他們每個人都逐漸把對方看作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尤其是現在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搬了出去，公寓裏雖然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毫無用處的物件和沒有價値的小玩藝兒，但屋裏感覺還是空蕩蕩的。他們幾乎不再說話，但是有一段時間他們一起去看電影或聽音樂會(像他這種職位的人篤定會弄到一張交響音樂會的季票）。瑪麗也會給他講她在看的小說。而現在他們只是談幾句飯菜、買東西、他們的兒子或者天氣，要麼他們就悶聲不響地一起看電視。因此，當他問她，他是應該繼續當他的法官呢，還是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時，她感到很是驚奇。她不習慣違逆丈夫的意見，過去當他徵求她的意見時，她總是試圖猜想他想聽到的回答。“離婚案嘛，”此刻她說，“這可能是相當有意思的工作。慢慢地你會聽到很多故事。”他可從來沒有想到從這個角度看雛未來的工作。他這一生聽到過許許多多的故事，這些故事早就引不起他的興趣了。不過，他還是考慮了妻子的意見，繼續在法官這個位置上幹了下去。結果是這些案件與其說有意思，倒不如說挺乏味。在大多數案件中，不成熟的男人娶了年輕的女人，她們渴望得到的東西，而丈夫卻無法滿足，到頭來是第三者插足，本來從一開始就沒有建立牢靠的關係，此刻就給破壞了。即便如此，他一宣佈判決（往往以不忠實對方或互相合不來爲由），當事人雙方也還是淚水漣漣；馬丁堅定地認爲：大多數的離婚案都是沒有必要的，人們在企圖逃避無法逃避的東西：他們自己的空虛，他們自己沒有能力和另外一個人共同生活。案子很多，不久，它們就變得難分彼此了，連人們的面孔也從他的記憶之中消逝—不管怎麼說，隨著年紀的增大，他的記憶力也在下降。然而時不時地，一個撲朔迷離的案子會閃現在腦際，一個面孔、名字或職業會在腦子裏長時間揮之不去。

有一次，他審過一樁這樣的案子後，從法庭裏出來，發現他剛給判了離婚的那個女子正坐在走廊的條凳上抽泣。這女子名叫麗達.瓦契科娃，這個名字一下子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除了因爲和他的名字相似而外，還由於這女子那超凡出俗，楚楚動人的容貌，和她在法庭上回答他詢問時那副羞潔忸怩的模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她的楚楚動人歸因於她的職業;她是個小提琴演奏員。儘管這不符合他的個性，但他還是在她面前停了下來，說：“別哭了，瓦契科娃女士。沒有過不去的痛苦。”她吃驚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迅即擦掉眼淚，說：“謝謝您。”她站起身來，身體開始搖晃起來，他只好扶住她：“你感覺不舒服嗎?”“請原諒我，”她說，“我今天早上吃了些藥片，使神經鎭靜下來。”他請她進了他的辦公室，給她弄來杯水。他不僅知道她的名字和職業，而且還知道她芳齡幾何。她比他年輕二十歲，非常年輕，至少在他眼裏是這樣。他也見過直到不久前還是她丈夫的那個男人。她這位夫君年齡也比她大(儘管此刻馬丁回想不起來究竟大她多少歲），經營某個剛剛成立的娛樂機構。他是個粗俗不堪、醜陋萎縮的像伙，他對待妻子態度粗暴，專橫跋扈，並試圖阻止她所有的熱情。他們沒有孩子，沒費什麼周折挪產分割方面就達成了協定—不管怎麼說，也沒有多少財產。那套房子歸她，他和她的情婦搬出去。“您真的相信，沒有過不去的痛苦嗎？”她問。“當然了。”“您有過後來消失了的痛苦嗎？”他不習慣別人這麼對他刨根問底，所以感到吃驚。他不得不停下來，想了想在他的一生中，是否有什麼東西給他造成了痛苦，而後來又消失了。恰恰相反，他一生中的事情往往是漸漸地就消退了，沒有留下傷痛。後來他回想起父母的去世。“即使喪親之痛最終也會消失的，”他閃爍其詞地說。“您說的不錯，”她承認。“儘管死亡是一個相當特別的範疇。”“你怎麼這樣想？“死亡就像是法律。沒有人逃得過去。而愛情……”她似乎在尋找一個詞麵愛情的含義，但她沒有說出來，反而又落下淚來。他扶她站起身來，把她送到門口，又送到樓下。這時他提議去附近的一間酒吧。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年輕女子身上肯定又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他，或者也許正是這一點他發現她異常動人。他要了一瓶葡萄酒，讓這個女子盡情傾吐自己最近的痛苦，儘管他聽進去的細節並不多；他盯著她的雙手，她的手指在下意識地把玩著紙巾。她那纖纖十指是如此美麗，他想把它們緊握在手中，觸碰它們。他偶爾會打斷她的講話，給她講述一些他紅作中聽來的事例，向她保證，有這種痛苦的人遠不止她一個。一個小時後他們分手時，她邀請他去看一黯樂會，這黯樂會由她所

在的樂隊演出。自然她髓請了他的妻子，但最後他一個人去了。他發現他不可能注意力集中在音樂上。整個樂隊他都視而不見，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一個人的相社—他那玉指纖的顫動以及她優美的鞠躬——他感覺覺到一種異樣的感情。他對自己和自己的感情感到大爲吃驚。像他這樣年紀產生這種感情是不合適的。然而他又想，他承認某種感情已消失未免爲時過早。他在案卷的卷宗中找到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他們開始每星期見兩次面，剛開始在咖啡廳或者在酒吧裏。他意識到，由於他的職業，她把他當成了戀愛問題的專家，或者當成了愛情出現波折的案例專家，的確，當她問他時，他總是從他記得的案件中總結出一般的教訓。儘管他幾乎不相信人們又可能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但他意識到他在發表評論時謹言慎行:他居然能講出他自己一生中都無法企及的東西：兩個人互敬互愛，從中產生無限溫柔，這樣一種關係。她越聽他講，越覺得有希望。“我想你是戀愛高手，”她說著，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你給我的印象是，你是一個善於忍讓，並且允許對方有私人空間間的人。”他點點頭。她把他看成這樣一個入，他感到高興。她住在一間狹小的閣樓裏。當他走上那許許多多的臺階(這幢樓房沒有電梯)時，他的雙腿在下面一個勁兒地打彎，也許是出於激動，也許是對肯定要發生的事情感到焦慮不安。這間小房子牆壁傾斜，裏面幾乎沒有什雕私，只有一個衣櫥，一個樂譜架，兩把椅子，天窗下放著一張大大的矮床。他們就在那天窗下做愛。和他妻子相比，她身材苗條，婀娜多姿；皮膚光滑，沒有一點點折痕或腿。使他吃驚的是，他發現他贜能對她低語溫存。她聽他講，他剛一停下來，她就說：“再講一些嘛，求你了。我想多聽那些個情話。”他要走的時候，她問：“以後某個時間我們還互相見面嗎?”他向她保證，過不了多久他肯定會回來。繼樣，他常常去看她，給她帶去鮮花，美酒還有溫柔的話語。他們從來不談論她的前夫，他也只是偶爾提到妻子，而且總是讓麗達感覺到，他的婚姻並不特別美滿。正如經常發生的那樣，她如果只聽一面之詞，並且稍加留心的話，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責任在他的妻子。有一次，他們躺在天窗下。雖然是春意闌珊，此刻卻是大雨滂沱，沈重的雨滴敲打著天窗。她問他：“你還有點愛你的妻子嗎？”他說他不愛，他不愛她已經有很多年了。接下來許久他，們兩個誰都不說話。她依偎著他。他觸摸腿她的香臀和肚皮，那柔軟的皮膚總是使他消魂蕩魄。後來，他去了她家。他邀請

“這樣的婚姻有什麼意義呢，馬丁？”她突然問。這個問題把他問了個措手不及。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和妻子共同生活了三十年之後，他有可能離她而去，即錄時此刻，他就躺在一個剛剛和他做過愛的女人身邊。他早就不再想尉十麼維繫著他和妻子的關係。或許是習慣吧。也許是共同度過的那麼多個日日夜夜。也許是回憶，而這些回憶此刻感覺就像是別人的故事一樣。也許是他們坐過的椅子，抑或是他一打開家門那撲面而來的熟悉的氣息。也許是他們生養的兒子。“你要是不想說，就別告訴我，”她說。“也許，”他說。“是爲了當我在像這樣的天氣回到家時，我可以對某個人說‘外面在下雨’吧。”“是的，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她說著，輕輕地離開了他的懷抱。當他要離去時，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問他們什麼時間再見面。錄他回過來問她。“也許再也不見面了。”她說。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誠他身上吻了他。在他下樓時，他突然想到她原來在期盼一個不同的回答，他把她問題的含義理解錯了。她想聽到的是，他是否準備爲了她而離開他的妻子。他情緒低落，一臉的疲憑。他現綠可以回去，按響她的門鈴，給她一個不同的回答。但是他應該給她一個什麼樣的回答呢?就這樣馬丁.瓦謝克法官回到了家裏。當他打開家門，那熟悉的氣息朝他撲面而來。瑪麗從客廳裏走出來，和平時一樣說了句，“我這就給你端飯”，算是打招呼。他在餐桌旁坐下，一言不發祖視前方。他對什麼都視而不見。隔壁房K的收音機裏，有人碰小提琴。他發現琴聲如泣如訴，他幾乎無法動彈。妻子把一碗熱騰騰的湯放在他面前。他知道他應該說些什麼。然而他只有一種空虛，吞沒了所有的言語。“外面在下雨。”他最後說。妻子朝窗戶看了看，覺得很驚奇。雨早就不下了。屋子裏彌漫著落日那殷紅的餘暉。不違逆丈夫的意見是她的習慣，髓在她看來，丈夫最近變得越來越心不在焉，也許是上了年紀，大腦開始受影響了吧。“那好啊，”她說，“有了這點濕氣兒，對農民的田地可有好處了。”(譯自1999年8月16日《紐約客》)

文學•愛情•女性美饒芃子教授和她的博士生湖畔暢談李梅•饒芃子饒芃子，1957年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并留校任教。1958年調暨南大學任教至今。曾擔任暨南大學中文系主任，暨南大學副校長等職。現為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文藝學專業博士生導師，比較文學和比較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會長、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副會長、廣東省文藝理論研究會會長等職。著有《文學批評與比較文學》、《心影》、《比較詩學》等。學術成果曾先後七次獲獎。李梅，1993年陝西師範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碩士學位。先後供職於企業、新聞採訪和編輯行業。曾在《東方》、《星星》、《小說評論》、《南方都市報》、《順德報》、《時尚生活》等報刊發表大量詩歌評論、小說評論、新聞報導以及有關女性及時尚類的文章。現為饒苋子教授的博士研究生。

今天的文學世象李梅：老師，您也許不知道，我上課時很愛發呆，尤其是課間休息的時候。我一時沉浸雄纖們營造的藝術世界裡，卿淸醒過來。從我坐的位置望出去，剛好可以看到暨大門口那棵高大的桉樹，樹形非常優美挺拔。我有時想，那綠樹的外面就是車水馬龍的黃埔大道，每天每時，無數的人們在道路上東來西往，步履匆匆。像我們這樣在那裡幾個小時地談論文學，細讀文本，是奢侈呢還是無聊，我的意思是說，在當今這個物質化的、浮華喧囂的消費時代，真正的文學其實是很寂寞。的文學老人，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文學生涯，對於今天的文學職，您肯定有自己的看法。饒芃子：我認爲，對於文學在社會中的地位，各個時代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就我這一代人來說，選擇文學純粹是追求自己的理想。在某些時候，它甚至是我災難歲月裡的守護神，是不可放棄的東西。比如在艱難的“文革”時期，文學就成了支撐我生存下去的一種力量。半個多世紀來，文學和我的人生交難一起，它滲透進我的靈魂，是我愿意麵身心规的事業。雖然至今我還沒能很好地實現我的文學理想，但我會永遠地追求它。今天是個開放的、豐富多樣的社會裡，誘惑人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人們可以把文學當做一種謀生的職業，而不把它看成同自己相關的東西，只要他們能敬業，把工作做好，我個人認爲這是無可厚非的。我并不把自己的文學觀念強力於人，也不可能人人都像我這樣對待文學。我認爲，文黯藝術，一個人的藝術感覺或者文學氣質是與生倶來的。有人讀了一部好作品就久久沉浸其中，有許多的讀後感想和人去說；而有的人并不喜歡文學，根本不看文學作品，當然就難以要求他（她）有這種感覺。這同每個人的人生旨趣和心志有關。李梅：我相信有文學氣質的人還是很多的，但在這樣一個浮躁的時代，如何賺錢和消費已經成了大部分人的生活主題，寧靜的夜晚能手捧一本書在燈下靜靜閱讀的畫面可真是越來越少見了。更多的人在上網，在聽歌，在看電視。與文字接觸最多的恐怕還是廣告紙，對紙張文字還有點懷戀的人最多也就是每天翻看一下報紙，或者自己喜歡的雜誌。饒艽子：現代社會傳媒發達，被稱爲第四媒體的網絡更是具有強大的傳播職。但我還是習慣用字和筆，我寫文章只能面對筆和紙，我覺得電腦阻礙了我的思緒。這不是說我排斥現代化，而是個人書寫和生活的習慣。一代人和一代人所處的文化背景、社會環境不同，書寫和生活習慣也不同。李梅：在這個傳媒發達的時代，說沒有文學似乎也是不對的。你在的流行歌曲、電視連續劇，還有那些鋪天蓋地的無比煽情的廣告詞，其實都很文學的。所以有人總結現在是一個“泛文學”的時代，我覺得也有道理呢。您是個我經常給朋友說，可愛

饒芃子：這有一個從筆頭到鏡頭的問題。承載於文字的文學作品是必須通過讀者的想象才發揮其審美效果的，纖頭裡的作品是靠圖像傳達故事。看圖像的人的想象空間要小得多，文學作品被改編爲戲劇之後，原先那種無限豐富的想象空間就被具體到演員身上。比如沒看過小說《紅樓夢》，第一次就是從看電視連續劇了解《紅樓夢》的觀眾，他（她）頭腦中的林黛玉就是那個演員所演的林黛玉的樣子。這就大大消解了文學的審美意識和審美空間。但業餘文學雌者是文化市場的主要消費者,他們喜歡這擇鏡頭，因爲鏡頭下的故事更具輕鬆性、娛樂性。這樣一來，更看重自己作品市場效果的文學作者，創作中就會自覺不自覺地迎合讀者的口味，看重所謂賣點，製造緊張情節，這種大眾文學實際是能給人愉悅，娛樂和快感的消費品。在這些作品裡，文學所固有的、應有的啓迪人們心靈，淨化讀者驗，渾厚的文化意蘊以及深深的憂思感就沒有了，或者淡化了。李梅：我發現在學術界，有的學者對通俗的消費的文學嗤之以鼻，但相反又有人樂此不疲；有人把那些編來改去甚至是胡編亂造的歷史劇看作“垃圾”，有人卻把它當做了解歷史的窗口，說它好看還長知識。去年國家已經組織了由專家學者組成的專門機構，重編淸史，就是因爲這些由淸史編來編去的電視劇對歷史面目太“改編”的緣故。饒芃子：作爲一個文學硏究者，應該從不同審美主體的角度去看這個問題，就是說要考慮到文學審美的雙重主體。比如一個作品從原來的小說到電翻本，原作者是它的第一額主體，而劇本的己嬾者就是它的第二審美主體，呈現在鏡頭前的作品是兩個審美主體交叉重疊的結果。在這兩個審美主體共同作用的過程中，第二主體并不是第一主體單純的傳聲筒，他會盡量按照觀眾的口味改編原作，以期達到最好的收視效果》比如《大話西游》就有很明顯的後現代的拼接色彩，它只是借中國古典名著《西游記》這個殼，來充分延伸第二審美主體自己的審美觀和價値觀，同時也取悅大眾消費的口味。“文”、“俗”兩不同的文化現象，不大具有可比性，要對具體作品作具體分析。我們不能一膨也論說享辦享壞，孰高孰低，既要看觀眾的接受程度，也不能全看票房價値。李梅：說到對純文學的熱情，我想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剛剛跨進大學校門，覺得那時校園的文學氣氛可真是濃厚，我不僅一下就被吸引，也被各種來自西方的文學理論打得暈頭轉向。學校圖書館裡，經常有人趴在桌上廢寢忘食地寫小說。記得還有高年級同學抓我的差，叫幫他抄手稿(那時當然還沒聽說更沒怎麼見過電腦）。顯然，那時的文學被人們看重，文學不僅是藝術而且在承擔啓蒙思想的重任。在今天的社會生活中，文學顯然是輝煌不再了，甚至走向了邊緣。饒芃子：確實，當今社會無論是從物質到精神，能吸引人們的東西太多了。也許細人那裡，文學被沖到了邊緣，但在我這裡，文學永遠是我的中心。李梅：我想，文學畢竟是人類靈魂中一樣不可或缺的需要和追求。人

們之所以放不下文學，也許就是爲了給自己的靈魂追求一個自由呼吸的空間，就像那棵桉樹，不懼風雨，只是努力著，向上，伸向無限蔚藍的天空。就拿代表時代聲音的媒體來說，《都市報》曾在去年冬和今年舉辦過詩歌朗誦會以及傳媒文學大獎，兩樣活動都在社會上造成很大影響。這說明，我們還在倡導文學，時代還是需要文學的。饒芃子：傳媒應在倡導文學方面有所作爲，三十年代上海報紙副刊就是文學的重要陣地。我的治學之道李梅：從性別角度來說，您是女博導，我是女博士硏究生。一般來說，人們普遍認爲女人似乎是缺乏理，性思辯能力的。您看全國文學理論專業的女博導也是寥寥無幾。說真的，我碩士硏究生時修的是先秦兩漢文學史，當初決定報考文藝學還真的對自己信心不足。自從八十年代中期以來，隨著西方各種文學理論和思潮的引進，我們的文學硏究很快地便形成了一種默契，大家都在用聽不懂看不明白的話談論文學，硏究文學的文字成了介於文學與哲學之間的一種東西。您談文學沒有說一連串的外國哲學家的名字，沒有一堆涵義不淸的外來名詞，你的文章就不夠唬人。這也許是一個學術思想的問題。很顯然，時代在發展社會在變化，作爲人類精神產品的文學也在隨著時代變化而與過去有了很大的區別。那麼，中國的文學批評怎樣才能找到自己的批評語言呢？饒芃子：從事文學理論硏究的女學者確實不算多，但從文學批評的方式來說，中個古典文學批評本是很感性的詩化批評，其實是最靠近女，性思維特點的。我早期也是硏究中國古典文學的，當年向文學理論方面轉向的時候自己也一樣信心不足。當時我的導師、著名批評家蕭殷先生說，純粹的理論太形而上，你“抱它不住，摸它不著”，是很難進入而且做不來的。宵老認爲，硏究文學，只有從創作實踐和創作現象中歸納出來的理論才是真正對作家和讀者都有意義的，也是文學硏究有意義的理論。所以，只要你對文學藝術有感覺，讀了有話可說，能從作品中生發出來自己的審美經驗，你就能夠從事理論工作。正是他的這些話給了我信心。你看，西方文藝理論的鼻祖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不正是從一系列古希臘作品，特別是古希臘悲劇中總結出來的嗎？所以，理論并不是騰雲駕霧的東西，實實植的作品應是文學理論硏究的重要資源。李梅：怪不得那天在湖邊散步時您吟誦的還是那些古典詩詞。看來我們必須堅持自己的閱讀文本的習慣。饒芃子：細讀文本是我的習慣。從事文學理論硏究的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閱讀根基，沒有這一點，你的理論就是空的，你介入文學批評更是沒有力度的。我從來都不讚賞那種“買空賣空”的理論，而倡導從作品實際出發，分析問題。如從人物的性格、心靈、命運變化中去體驗、分析、總結，從而達到對作品真正的解讀。

李梅：這樣看來，文學理論和文學創作本是一個沒有高下的問題，應該是相輔相成的。文學理論硏究或批評既不是跟細作後面團團轉，也不是居高臨下地處處扮演作家的指引者。饒芃子：這就正如張愛玲說的“在文學的發展過程中，作品與理論乃如馬之兩驂，或前或後，相互推進，理論并非高高坐在上頭，手執鞭子的御者。”張愛玲是我很喜歡的一個作家。李梅：我們博士生課程一開始，您就佈置我們硏讀宗白華的《美學散步》，看得出您一生的文學硏究承繼的正是宗白華先生那種中國式詩化批評的思路。饒芄子：我確實受宗白華的影響很大。言己得我第一次讀他的著作時，所感到的就是心靈的震憾。我認爲他的文學批評既蕰涵中國鑛的精髓，又深入淺出，有雅俗共賞之特點。朱自淸、王元化先生的文章我也是很喜歡讀的，他們的文章就是既有思想又有藝術的審美的東西在裡面。李梅：但您的幾部著作，比如《中外比較戲劇硏究》、《比較詩學》等，都還是很有自己的創新的。饒芃子：我比較注重文學硏究中的問題意識。對於各種流派的當代西方文學或社會學方面的思想我并不拒絕，而是積極了解，但我反對“理論的平移”。主張從一個中國學者的角度去看外國文學理論。我并不追求鴻篇巨製，我更愿意在邊緣和交叉地帶發展自己，用自己的語言說理論，不脫離文本、個案去說理論。比如在比較文學和海外華文文學硏究方面的開拓就是這樣的實踐。李梅：這顯然就是您經常給我們說的治學之“八說”吧。饒芃子：從治學方法上歸納起來，無非就是要吃透“四說”。那就是你要“說什麼”、“怎麼說”、“爲何說”以及“何以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而在治學的態度上我提出“四說”，那就是“接著說”、“對著說”、“從頭說”以及“重新說”。這八說雖然不是什麼金科玉律卻也是我多年的治學經驗，希望對你們有所啓發。李梅：又說回當前的文學創作，去書店看看，比較多的還是那些比較淺白的、休閑的、“身體的”作品，真正優秀的作品不多。饒芃子：文學流於休閑是當今文學創作的一個趨向。就像我上面談到的，文學的審美趣味也是多樣的，像衣服的款式一樣，我并不一定要抨擊或反對它，但我可以不選擇它。那些作品自有它們的讀者群。我個人來說，怎麼閱讀都是有限的，多數情況下，我還是選擇和自己的學術硏究比較相關的作品來讀。我覺得對當代作品細讀不多是我的遺憾呢，但沒辦法，時間有限。就我了解的來說，類似你上面所談到的那些“流於休閑”的文學作品，我認爲它最多也就是時尙的，流行的味道重些。有味道但是表面的味道，沒有回味，不是我所推祟的“陳年老酒”的味道。李梅：這些書大多有一個基本雷同的主題和結構，那就是先從童年寫

起，然後是自己的身體，是性意識的覺醒，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_自己對性很enjoy，很happy的生活。實際上這樣的書有一本也就夠了。饒芃子：這是典型的對“小我”心情和欲望的宣泄。描寫“小我”并不是不可以，中國文學從新文學時期就有這樣的現象。這樣的創作要想取得突破只有一條道路：那就是必須從“小我”走向“大我”。作爲我個人來說，我崇尙悲劇，主張文學作品對讀者心靈的震憾作用，使讀者讀後心靈得到“淨化”，也就是亞里士多德在他的《詩學》裡說的，悲劇是“借引起的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顯然，這些“流於休閑的”、“身體的文學”是達不到這個高度的。李梅：不僅如此，還有美女作家和美女文學呢。饒芃子：那純粹是媒體的命名。我認爲能不能成爲好作家跟是不是美女沒有關係，作品好不好也和作家美不美沒有關係。好的作品無不充滿芳香人性的思考，而作爲女性作家，只不過是說她有了一個審視、考察人性的性別視角，女性作家從這個特別的角度去發現新的文學表達方法，去控掘人物新的深度，發現人性方方面面的東西。李梅：這方面有幾個很混了些“文名”呢，您有沒有印象？饒芃子：沒有。我不大關注，我也不懂她們。有機會我會去了解，我不附和也不棚，這赃如我對各種流行時尙的態度一樣。李梅：我看身體是表面，內裡的動力恐怕還是對市場的迎合。我認爲作爲一門藝術，美纖是也永遠是文學的靈魂。所以人類文學史上真正美的作品總是永遠的。比如當我讀到林徽音“你是風是暖是人間的四月天”這樣的句子時，我眼睛都是濕的。對北方的四月天有過，尤其感動。有“愛”的“家”是女人的根李梅：我曾經在稱氏上寫過一篇做幸福女人還是酿放人的文章，認爲女人其實是很難的。如果你想努力做點什麼，馬上就會有一個女強人的頭銜等著你，比如讀博士，人們想到的女博士就是身穿古板的衣服，出口引經據典，一天到晚埋頭做著“沒有體溫”（即沒有個性）的學術的女學究。但如果你平平庸庸過曰子，你也領快煙沒在日子的各種瑣碎和無奈之中，變成—個面目委瑣的、灰頭土臉的，連身邊人都不怎麼待見的婦人。我時常想，如果我們是處在“紅樓夢”的時代就好了，比如賈母的身份，一輩子生一大堆兒女就是成就，老來德高望重備受孝敬。但現在一個女人只能生一個孩子，一個孩子很快就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所以現在的女人是難以在自己的母注本能上找到成就感的。而感情又往往是靠不住的，事實上也是，要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託於一個人的感情本身就是很蠢的一件事，尤其是在現在的年代。就在前不久，金庸老先生來浙江大學講演，其間就接受了中央電視台的採訪。就他這次對許多作品的改動，他的解釋是，他認、爲一個人一輩子愛一個人是很難的，所以改動後書裡的人物關係方面都有較大變化。這可是

他老人家八十多歲的人生思考。但是，老師，您的一生在我們看來確實是成功又幸福。饒芃子：其實這兩方面對於女人的一生來講是不矛盾的。我并不認爲自3成功又幸福，我只是一生都不放棄努力。我覺得家是一個女人的根，女人這棵樹只有根觀家的、肚，她的知葉才能赚茂盛，然後才會把這樣的生命風采展示到她的職業裡和社會上。在事業追求方面，只要你一生執著追求一樣自己喜歡的事業，我相信終會有成就的。就是說一個穩定的有愛的家庭是女人的根。當然這個有愛的家庭也要靠女人自己的努力經營。李梅：但我看周圍太多破碎的感清，或明碎或暗碎。愛情洋溢的美滿饒芃子：這就是個愛情觀的問題了。古典的愛情是更多地爲對方著想，時時處處看自己能袷對方多少，能袷得越多自己就感覺越是幸福。而現代的愛情似乎是只看對方能纖什麼，能纖多少，沒得給或者能袷得不多就沒得談，更多是爲自己著想。這樣就容易破碎了。李梅：說白了，我看現在這些“精刮”的城市男女，即使有愛也是愛自己多過愛別人，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實質上是誰都不愛，只愛自己。饒芃子：沒有哪個幸福的家庭是一帆厕頃的。兩個人總會有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矛盾、摩藤甚至碰撞。關鍵是看你如何去努力，消極的態度和積極的態度其結果自然相去甚遠。只要有感情基礎，一起往好的方面努力，破碎總是可以避免的。之所以有那麼多的破碎感情，一是彼此了解不夠，感情基礎本來就差。二是雙方沒有共同進步，一方有見識而一方沒什麼見識，少見識的一方對高的一方有了解而沒理解。了解是因爲生活在一起，你可能知道他會怎麼做，但理解卻是知道他爲什麼這麼故，尤其是挪識分子家庭特別講究個理解。或是雙方都不願從積極的好的方面去努力，繼破了，散就散了，留給雙方的是解脫也是創傷。李梅：即便是有感清，但一輩子就靠當初的一點感情去維持顯然是太艱難了。記得有一句話說：因爲粗淺的了解而結婚，因爲深刻的了解而離婚。這句話延伸的另一個表達就是，因爲一點愛而結婚，最終因爲沒有了愛而離婚。饒芃子：我經常說，這愛情就好像是一碗水或一堆火，兩人都渴了，冷了，就一起走到這碗水、這堆火跟前，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地喝了起來，轩也慢慢烤暖了。可你看碗裡的水也是越喝越少，火堆也漸漸成灰堆了。這時兩人想的就是要趕緊観碗裡加水往火堆上拾柴，要不水乾了火滅了，見了底見了灰，只有大眼瞪小眼，相互怨恨。當然，麵巾想要不斷有新火花新亮點新情趣，也是必須兩人的學識、見識、才情、旨趣相當才行。生命的美麗與幸福李梅：但幸福始終是難的。去費力地拾柴加水得來的幸福，且比不上太少了。婚姻

醒從天而降的大歡喜來麵快，更何況茫茫人海能得到大歡喜的人又有幾個，所以我覺得人生總是悲觀的。饒芃子：有部叫《兩兄弟》的作品，寫到兩兄弟一小聰明一小傻，聰明的那個覺得生活處處都是苦的，而傻點的那個覺得生活到處都是幸福。這裡面寓示的其實也是人生的道理。人要有平常心，看得開就是幸福。對於自己想要的目標，只要是努力了，就無隗無海了。達不到不是自己努力不夠，自己認爲已經盡了力，就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死抱著不放容易走極端也難得幸福。李梅：看您現在年過花甲，依然神采奕奕。,您優雅的風度一直爲學界內外所稱道，鶴忍爲女人打扮有什麼秘密嗎？饒芃子：我一直認爲人應該講究點儀表。怎麼穿著可套用亞里士多德的“合適原理”，適度就是美。所謂適度就是和你自己的身份、年齡、氣質、環境及要出現的場合等等相適合。千萬不要盲目趕時髦，盲目趕時髦是一個女人在穿著打扮上最大的失誤。李梅：就像現在偶爾還能在街上看到有穿圓規式健美褲的女人一樣，有人嘲之爲“時代棄婦”。現在時髦的字眼是“性感”。饒芃子：呵呵，那我是不考慮的了。所謂“性感”其實是男人對女人的要求和標準，我更主張女人爲自己打扮，愉悅自己，同時給周圍人帶來愉悅。所以我對衣服色彩款式的基礎審美原則是：淡雅。黑色、銀灰、鐵鏽紅、藍黑等也都是我比較喜歡的顏色。李梅：您對人的衰老怎麼看?尤其是女人，美人遲暮。饒芃子：衰老對女人來說當然是可怕的字眼。但是生命都會老去，衰老和死亡是所有生命最公平的待遇。年輕時當然追求的是內外都美，但老了也自有老者的風度，智慧和內涵難道不比外表更有意義？所以不如“適興”做個智者。青年熱情，中年執著，老年智慧，都是生命的財富。再說人是有精神有思想的，身體老並不是說精神、思想都老，所以一樣要不斷學習，追求完美，保持自己思維的活躍和靈性的跳動，有安慰有寄託，老來自然也是一番自在在心頭。李梅：我記得曾經有媒體採訪過您，用的標題是“從根部璀璨到末梢”，我覺得這編輯還挺有水平的。我把這句話當做對您的祝愿，也當做我和我的同學們的人生目標。

第27期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美工：禤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macao@yahoo.com網址:www.penofmacau.tk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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