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的諸散文題材的多元化是本期<筆匯>的特色，從文化雜感到旅行筆記，從生活情趣到懷人抒情，雜然紛陳，唯是部份作品稍嫌稚嫩，要是成熟的作者們都不會隱刀不發，散文的可觀性定然大增。五月，仍然是詩的季節，現代詩的花朵在這期的<筆匯>盛放，在數量上是較散文與小說多一點點；就內容上而言，卻是小兒女情調爲多，放眼於社會現實、國計民生的少，偶有用力於時弊者，亦是題目大而內容薄，予人隔靴搔癢之感，看來澳門的現代詩，真的在上個世紀末進入了吐絲結繭的時期。本期小說的總趨勢是表現中產階層“優皮”情觀，很現代卻又很空虛，充份體現了現代人的蒼白與無奈；有幾篇都運用到“血的洗滌”用來企圖表現愛情的“偉大”，主角因而皆有非死不可的理由，然而卻真有非死不可的需要嗎？劉登翰教授的有關澳門文學的論篇，誠一家之言也！實是硏究澳門文學的學者們不容忽視的學術文章。
  • 目錄散文天地四年前的下雨天太皮4一切從葡撻開始文曾6村上春樹與我的年輕時代李摯8走陝北陳渭12好想叫你一聲：媽媽！俏燕20詩意特區行走與停留姚風24寂寞的獨白王和29有許多瓶子浮起的地方賀綾聲31往事（外一首）32不確定過他側睡的模樣34穿越非典生死線（組詩）36爬行四步凝42賀綾聲《俳句十二首》書法莫羲世43
  • 小說空間評論角度《世界華文文學大系•澳門卷》導言劉登瀚128祝福（後現代復刻版）陳翊智44曾經滄海阿彭52CKone紅雲64交易丁嵐94爬牆草吳惠芳108蓼莪陳淑華115非男啓示黃庭蕙122
  • 四年前的下雨天太皮四年前的下雨天是一個關口，關於差距的愛情，關於日子的詛咒。而我不知道爲何會愛上妳，妳又爲何要誘惑我。是出於自信的考驗嗎？可以肯定，妳的出現爲我一生帶來了無可估量的轉變，是的，妳給了我勇氣，給了我才華。如果沒有那一刻的點亮，相信我仍是在黑夜裡迷途的孩子。姐姐，多謝妳，多謝妳含蓄而溫柔而暴烈而誘人的愛。溶化的那一刻，是下雨天我在妳寓居在蘇州時的家過夜的一刻，是的，那一天，我們並沒做甚麼，我沒有勇氣，妳保持矜持，縱已久閱世情。還有那之後很多個迷人的夜晚，我們都沒有做甚麼。是的，那是關於差距的愛，而那時，王菲又跟謝霆鋒相戀了，妳起初不相信，但最後，妳跟友人說，縱是沒結果，那過程才是十分重要。那是夏天的故事，又下雨，很熱，在一個快將枯竭的池塘裡，我和一班小孩子釣小龍蝦消磨了大部份時光，妳一回到無鍚，我的心就懸在半空，我罵自己，爲甚麼這麼容易就跌進妳
  • 溫柔的懷抱裡呢？而我們始終沒有相擁，真的，我十分愛妳，不僅愛，而且敬重，我有時又十分依賴妳，妳做的一切我又怎會不明白呢？只是有時享受慣溫柔的愛後，又太需要一種暴烈來沖淡那驕傲的態度。鴻溝始終都沒有塡去，而春雨就在那刻瀰滿了那郊區外的河，那刻我是多麼的迷網啊。四年，而四年又在我生命中進出了多少美麗的身影，我始終沒有把哪怕是一縷美麗的雲彩留住，頹廢下去吧。生命中美好的東西每消失一樣，我的心態就更頹喪一分。那個最接近的夜晚，我是多麼的愚蠢，而自尊又算得了甚麼？但是，我愛妳，能夠告訴妳嗎？我最不喜歡就是奪人所好。我沒有資格愛妳。可憐的狗沒有資格說愛。如果妳知道我寫了這麼多詩來懷緬這段從來沒有結果的愛，妳又會否在夢境裡加入我們快樂生活的章節？我在那個香瓜上畫了幾個可愛的公仔後，妳一直都沒有吃。還有小籠包，還有雪條。妳不知道，我的《惑》是給妳的。除非妳會像以前說過的，在網上找我的文章；要找我的文章，又真是要看緣份。故事並沒有結束，我知道，在結束的那天我們將在路上相遇，而妳會因爲操勞過度而老得很快，妳身邊一定是他。我身邊的，可能是個我十分喜歡，或者十分喜歡我的女子，也可能甚麼都不是。到那時，我會叫妳，不會像和蓮花一起在留園看見妳時便遠遠避開一樣。
  • 一切從葡撻開始文曾都說澳門是一個中西文化交流的地方，但依我看來，中西文化匯聚是有的，說到交流則不一定了。在澳門我們可以看到純粹的葡萄牙式建築，也可見到純粹的中國傳統建築，但卻沒有一幢是在外觀上既有葡式又有中式的”怪胎"；在文學方面，澳門的華文文學發展從不受葡國文學所影響，而葡文文學亦不會從華文文學中汲取甚麼養份，還是各有各發展的，何交流之有？但在這叢爾小島，有著從各地而來的文化特色那倒是真的！要說真正的文化交流，最有代表性的，祇能說到澳門的葡式食品，聽淸楚了，是澳門的葡式食品，而非葡萄牙的葡式食品，兩者是有所不同的；別笑，澳門的葡式食品在葡國是吃不到的，因爲那真的是中葡飮食文化互相衝激下的產物。好了，就讓我們來一趟澳門特色飮食文化之旅，一切，由一個小小的葡撻開始。葡撻在澳門，最正宗的是路環安德魯的舖子，那是澳門第一所賣葡撻賣得遠近馳名的。乘車翻過兩道大橋，在路環市區下車，即見一長方形迴旋地，有馬路環繞；中間是花圃及休憩地，可供遊人休息嬉戲，那是典型的南歐城市規劃的模式。長方形的左右兩邊有不同的食肆，充滿了地道的澳門舊建築風格——一層過的矮小平房，而後面是一座新建的菜市場，正面則是一座具南歐風格的典型葡式建築物，不知道是衛生中心還是市政廳，總之就是屬於政府的（澳門就是這樣子，凡是屬於葡式建築的，無論新舊，全拿來作政府機關辦公廳，從不見有中式建築有此作用，交流個鳥！），旁邊便是安德魯的舖子。蛋撻從來都不是中式的點心，從歐洲傳過來的傳統的蛋撻作法，其外殼是結實的餅皮做的小盤子，內盛蛋漿拿去锔，出來的便是蛋撻了。然而中國人嫌西式的餅皮太腻，於是改用中式酥餅的酥皮來作蛋撻的皮殼，於是成爲港澳獨有的特色蛋撻；而安德魯的葡撻的皮殼則是以西洋方式來6
  • 做中式酥皮，溢滿牛油濃香，加上蛋漿烤得微焦，別具風味，完全體現了中西麵餅製作模式交流的特性。在路環吃過葡撻後，可過橋回到息仔舊城區，那裡有一檔專賣豬扒麵豬麵的，亦是馳名麵奧而響喧嘻的名店，就在餅那座駄的綠色的葡式建築物，現時是氹仔市麵的旁邊(又是傳統的葡式難，都說交流個鳥!)，露天茶座的歐式飮食格調,中式的摺檯摺椅，矛盾而又統一的中西風格交纏在一起。机類向來就不是中國的飮食模式，而外國人也從來衹懂意粉而不通麵條，把這兩種雜有猶結，那觀港澳飮食文傾到中西交流的體現。而此店之豬扒捕製瞒別用上了葡式的醃製法,下了大量的''鹹蝦葉"，以增其香，成爲假曰遊人蜂湧而至的名品，據說在平日，其豬扒麵豬扒麴的銷售量超過千數，假日貝阿想而知。吃過了兩味特色小吃後，我們應該返回澳門，嚐嚐地道的澳門葡式食品了。澳門的葡式食肆林立,而且豐儉由人。要是想吃情調的，可到南灣湖畔的沙利文餐廳,那可是老字號呢!店內的裝修滿有十九世紀的氣息，就是那些包皮的餐桌椅，牆上文藝復興時期式的牆畫，可真有點時光倒流之感;南灣湖畔有座澳門的法院大樓，樓前有一石像，乃爲紀念某一葡人而作，但若問到是何葡人，澳門華人十之八九答不上來,葡國文化在澳門的所謂縛可見一斑南觀除了有一個音樂噴泉，在假曰時隨音樂_水外，並無甚麼好账反倒從前未塡海成湖前，南灣堤岸榕蔭成群，榕鬚雛花乘風而舞的景緻默酬。观如果想吃—點的，可到水坑尾的坤記聰也是老字號了，做商業區，前後左右全是商業大廈，除了斜對面的一道行人天橋外，可謂無甚景觀;然而，這裡的食物卻是一流的，又便宜又美味。許多人來到澳門，以爲澳門從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那一道葡國雞當然是自葡國傳來，其實那是一麵思，在葡國是吃不到澳門的葡國雞的。澳門的葡國雞，其特色在於其汁，故又名葡汁雞，其實以葡汁製作的還有很多菜式，卻全都是在葡國吃不到的。在大航麵代，麵牙的航海鎌過非洲南端東來，途經印度，把當地的土著收爲奴僕，再帶到澳門來爲他們服務,這些土著除了帶來勞動力外，澍巴印度特色的咖哩美食帶來了澳門，但是這種香辣的口感，麵牙人卻受不了，於是他們把大量的牛奶加進去，減輕其辣度，增加其滑度，於是成了"葡汁"美食，而在葡國卻是無此美食的;另一葡式美食—葡式雜燴，其中有豬手、葡式獵腸、紅豆、椰菜等等，把全部材料都放到鍋中去一起撰，這道菜是不折不扣的中式一品鍋的西洋版。澳門這小城，風景名勝不多，半天就行完了；來澳的旅遊人士不是來吃，就是來賭。當然了，衹有吃才能體現的所謂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特色，這可是眾所周知的事。
  • 1989年的深秋，“村上春樹”這個名字裹挾著席捲東瀛的餘威，在中國橫空出世。那年我13歲，在北疆的都城長大，喜歡喝自家釀出的酸奶，喜歡用孜然和辣椒招待遠方的客人，喜歡和愣頭愣腦的巴郎（維語男孩的意思）打架，總而言之，是個徹頭徹尾的新疆種。那一年，在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而後又匆匆被平息的政治風暴後，大陸有關部門決定在文化戰線來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掃黃打非運動。在新疆尤其聲勢浩大。以往氾濫在街頭巷角，色情，暴力，還有擦色情邊的准黃色雜誌，以及方勵之之輩宣揚多黨共和的自由書刊統統銷聲匿跡了，偏巧我當年初通人事，老想在書市裏打點野味，卻總是一無所獲，常感滿腹辛酸，居然搞到失眠。晚上行思著，自己也覺得自己不象話。於是痛下決心，要到新華書店去讀點好書，努力做個脫離低級趣味的高尙人種。書店一角，找到了那部《且聽風吟》。當時隨手翻翻，剛好翻到春樹這小子凝望著酒吧偶遇的少女赤裸躺在床上，風光旖旎，陽光初照。少女甦醒的一刻，他強烈聲稱自己是淸白的。女孩欲哭無淚，我與魔鬼一起笑出了聲。想不到外面鑼鼓喧天的掃黃，這裏還藏了一條漏網之魚。信手翻開首頁，慢慢讀起，自那一刻開始便被村上拖進了無底深潭。李摯
  • 是夜一宿無眠，躲在書店的閣樓上，把《且聽風吟》和《挪威的森林》反反復複讀了三遍（我未再讀完過村上的任何一部小說）。雖然前因後果都對不上號，但直覺上這兩部小說是一體的。前一篇初試啼聲，後一篇讓村上功成名就。兩部小說的字裏行間透出一種相同的氣質。滲露著魔幻色彩的現實主義描寫，平緩舒雅的節奏還有略帶感傷的氣息。村上的小說裏三類人居多：心裏被蛀蟲咬出了黑洞，而又無從解脫的厭世者；血氣方剛的少年，對身邊的任何事都憤憤不平；還有獨立灑脫的神秘女郎，在和男主角發生始料未及的親密關係之後便不知所蹤。很不幸，前兩類人我都位列其中，後一種人更是切切動心嚮往之。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能從村上的小說裏讀出什麼教訓來呢？那天晚上我坐在新華書店的頂樓上，夜空有星無月，街上汽車尾燈彙成的長河，透過迷離的玻璃天窗，緩緩從眼前流過。心裏有點羨慕《且聽風吟》裏的那個我：少年時代沈默寡言的他被父母介紹給一位精神科大夫。在經歷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治療後，終於如江河決口般大說特說，並因此得了牙病。我沒他那麼好運，再讀這篇小說之前，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有精神病，大槪是神經強迫症之類的玩藝兒。聽起來並非很可怕，發作起來卻一點都不含糊，好像胸口被鈍物壓住，上一個呼吸找不到下一個呼吸，天地間的一切全都紅彤彤一片，目力所及的範圍，無不被染成了紅色，儼然被特殊的果汁從上方直淋下來。那種時候就會很喜歡打架，因爲倘若真的見到了血液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就不至於太害怕。因爲只有在那一刻，我眼中所見之色，與真實所現之色才能重疊在一起。通常情況下抱著這種目的去打架的人是很難獲得勝利的。晚上只能蹲在黝黑的鏡子面前，在關了燈的房間裏，顧影自憐，看著自己的輪廓在黑暗中變幻著形象。所幸那天晚上不同，那天晚上沒有背面不透光的鏡子，透過落地玻璃窗，街道上的車燈凝一道長線，越來越耀眼，好像隨時要從房頂上溢出來。遠方的銀河已經漲潮了，在遼遠的夜色裏星輝泛濫。我在兩條河流的中間，回想著即將與我永別的十三個年頭。“真的要像木月那樣了斷自己嗎？不！那樣的死亡就好像把小小的石子扔進震耳欲聾的瀑布，人們無法聽見，也無法看見。萬一死了之後，仍然能感到痛苦怎麼辦？那麼自盡不過是從灼熱的烤箱跳進寒冷的冰窖，怎麼樣掙紮都無濟於事？只有渡邊和永澤是値得追隨的，至少他們倆活到了最後。何苦與自己的心疾苦苦糾纏呢？遺忘才是劃淸界限的最好辦法。在我面前還有第三條河流在奔湧，那是情欲的河流。象永澤那樣不擇
  • 手段的活下去也不錯，即使卑鄙也好，活人總比死人有尊嚴。以後的幾年裏，我幾乎忘了躲藏在書店閣樓的那個夜晚。但生命的火車終於在那本小說面前扭轉了方向。我似乎不治而愈了。順順當當的經過了中學和大學。村上筆下的女孩子一個一個在生活中出現了，然後又一個一個的消失。之所以喜歡《挪》這本書，很大程度上是喜歡書中女主角們執拗的性格。這本書裏，同性戀，三角戀，忘年戀，應有盡有。可貴之處在於，作者從小就不讀日本作家的小說，所以書中沒有日本小說中常見的囉裏八嗦的語氣詞和糾纏不淸的人際關係。直子和綠子這一對情敵，從頭至尾都不曾見過面甚至不淸楚對方的存在。綠子認定渡邊的情人是某位大亨的太太，漂亮，32歲，性需求如狼似虎。而直子雖然知道渡邊有個叫綠子的同學，卻從未將她放在心上。'也許連渡邊她也不曾真正愛過吧，只是把他當作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以便能時不時接觸到外面那個新鮮而又殘酷的世界。若論狡黠，直子遠在綠子之上。每念及此，忍不住爲渡邊隱隱作痛，雖然只是個虛構的故事。玲子是另一個極端，小說的結局有點出人意料，好像現代詩峰迴路轉的末句，著實給了讀者一記悶棍。男性讀者讀到這裏，往往會漏出一臉壞笑：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女觀眾則有些忿忿不平，也許她們認爲玲子與渡邊的結合是有意取悅讀者的花招。對我來說，玲子也罷，直子和綠子也好都已是被時間沖走的回憶罷了。像玲子的情人遠走巴西，像綠子的女友不知所蹤。像直子的那個姐妹也許終其一生也不願再和我說話了。我努力想留住身邊如夢幻般消失的泡影，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感謝上帝，最後抓住的這個女孩竟是人間極品，從外貌到性格都像絕了那個引誘玲子的小同性戀。坦白講，那天讀完《挪威的森林》，這個女孩給我留下的印象最爲深刻。人家也十三歲，我也十三歲，怎麼她就出息成這樣了？與這樣的女孩相處，下場不難想像，那一年，我只感到前方一無所見，後面渺無來者，只有能把整只鞋陷掉的泥沼，無邊無際的在面前延伸。整整十年的時間，我就這樣生活，也曾遇到過像敢死隊一樣的同舍，想永澤一樣的損友。“敢死隊”時常幫我洗刷被洗衣粉浸泡多日，已經臭氣遠揚的衣服，我卻在半夜，用尖刻的嘲諷讓他痛哭流涕。每次醉生夢死之後，“永澤”就會對我說：“你知道我最希望發生的事，就是知道明天是世界末日。這樣，今晚享樂的時候，我就不會再有恐懼。”既然上帝創造了我，那麼我的邪惡只有交給上帝去負責，他並沒有在我痛苦的時候拉我一把，我又爲什麼要爲祂制定的正義勞神？人類總喜歡向束手縛腳的傳統挑戰，然後在狂歡後的空虛裏等待著也許即將出
  • 現，也許永遠也不會出現的致命打擊。“我到底在幹什麼？”二十三歲的我回到那個書店，還是那本《挪》，依然擺在原來的位置。十年來的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頭。物是人非，重讀這本書，似乎嘗出了不一樣的滋味。在以死抗議的初美面前，英俊瀟灑的永澤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即使他的意志每天每日都在增強。渡邊身上可貴的不是故作冷漠的生活態度，也不是逗弄女孩的俏皮話，而是他面對直子，頭一次生發出的一見傾心，並願與之生死與共的決絕。他並非真的對國家，對正義，對身邊的朋友蠻不在乎，他只是太敏感，容不下一點虛僞。在日本“全共鬥狂飆”的六十年代，他既不與右翼分子同流合污，也不願爲共產運動大聲疾呼。政治運動的背後往往隱藏著醜惡的目的。“總有一天，我會應爲往飯團裏放梅乾菜，而被拉出去槍斃，你也定然同樣下場，應爲徹底弄懂假定型的緣故。”誠如綠子所言。渡邊雖然也曾在迷茫中掙紮，拋棄初戀的女友，在大街上抓女孩睡覺，但他還是願意去追求那份也許從來就不曾存在過的純潔感情，渴望保護自己獨立的精神世界。與玲子的交歡也許只是一次事故。或許，過於脆弱的人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悼念亡友。對綠子的聲聲呼喚正是渡邊回歸純樸的精神世界，渴望重鑄靈魂的吶喊啊！可惜當年的我少不更事，讀錯了這本書，讀錯了渡邊這個人，也會錯了作者的良苦用心啊。《挪》所帶給我的，並非是進攻美女堡壘的實戰教材，而是一種憧憬，一種從來不曾實現，而且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憧憬。恰如作者所言，這種直欲燃燒般的天真爛漫的憧憬被我遺落在什麼地方了。也許十年以來，我把他與我的心疾一起深深埋藏在意識深處了。而《挪》再一次撼動我的，恰恰是我身上長眠未醒的自身的一部分。當我恍然大悟時，一時悲傷之至，幾欲涕零。“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彈奏心靈的戀曲，只需要用心靈本身去體會就足夠了。我並非想扮演這樣一個角色，站在懸崖邊上捉拿那些在麥田裏遊戲的孩子，我只想祝福每一個年輕人，願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們在塵世獲得幸福。如果上帝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只願在簡單的生活裏做個幸福的人。
  • 陳渭夜途去陝北這樣的地方很難稱得上逛，說旅遊也顯得有些輕浮。還是用陝北人自己的語言習慣來形容比較好：走陝北。因爲走著就是一種狀態，可以沒有任何目的，不爲求奇賞景，也不爲行路謀生，僅僅是走，邊走邊看，和不一樣的環境發生關係，與用不同語言習慣表達喜怒哀樂的陌生人打交道，久了也可以與之產生些許愛與恨，這樣反倒更容易看淸自己。正所謂“讀萬卷書，行千里路”。讀書可以瞭解外界多一些，行路可以瞭解內心多一些。從西安坐下午的長途客車，本來準備晚上抵達延安的，但在車上聽一個綏德老伯說延安的旅店很貴，便隨他一起徑直往綏德去了。老人是我認識的第一個陝北人，身體魁梧，國字臉龐，眉目周正，性格開朗，笑起來一口白牙。他一路坐在我旁邊聊天，說離家二十多年了，這次回去看望病危的哥哥，頗有些“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惆悵。我問他會唱信天遊嗎？他說一直念著呢，如果不是怕影響別人睡覺，還要當場給我露一手。我笑著說如果不是你回家有事，我會請你做嚮導，一路信天遊！和老人家聊久了自然生出一份親切，感覺不象陌路，反而有點鄰家大伯的感覺，且不說長途疲憊打盹時不小心倒在他懷裏也不會心生馗尬，就在半夜裏我隨口說了句有點餓時，他便吃力地從擁擠的行李架上取出自己的餅塞給我吃。在車上我從來不吃陌生人的東西，但不知爲什麼這次我無法拒絕，反而覺得好久沒吃過那麼香的餅。那
  • 種開朗豁達的親和力太強，讓你無法不把都市里很久以來蒙在心靈上的那層膜揭掉。更有意思的是老伯後來感到口渴卻沒水了，我看看自己瓶子裏的礦泉水還剩有幾口，他竟然豪不嫌棄地咕咚咕咚喝完了。按說他應該是最善於提防外人的，因爲這個魁梧的老人在談話間告訴我他遠離家鄕後在湖北做了二十多年的警察。我不禁心想，人與人的距離其實就在這一張餅與一口水之間，可以很長，也可以無間，但我們很多時候出於自我保護卻把心靈的窗口——封死。車到綏德縣城時，是第二天凌晨六點。我在此下車，老人要坐到下一個小站，那個地方的名字很好聽，叫做四十裏鋪，後來聽說那裏的男人都是能工巧匠，刻一手好看的石獅子，所謂綏德漢子主要也是他們闖出去的名聲。這讓我想象著那位大伯如果不是年輕的時候奔走他鄕，可能也會刻一手漂亮的石刻，然後把村裏最動人的姑娘娶回家。令我有些後悔的是下車時匆忙間沒和他留個影。對於我的行程來說這位綏德老人應該算是第一站，他在我還未到陝北就感受到了陝北濃郁淳樸的味道。我們還互相留了電話，但估計以後聯繫的機會很小。很多屬於旅途的東西就象屬於內心的東西，當我們返回身處的現實時其實就離他們很遠了，只有在不經意的時候才會用回憶去打點一下這些細碎的美好。綏德之窯洞老人說得沒錯，綏德的旅館的確便宜，一般三十多元就可以住非常暖和乾淨的單人間，而且小小一個縣城有不下二十家大大小小的旅館，挑選餘地很大。我隨便找了一個離車站近的旅館，把行李放下，就開始在這個還籠罩在晨曦中的小城裏轉攸。悠。和陝西很多小縣城一樣，這裏同樣是一個窮得臉也好象總沒洗乾淨般的地方，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煤煙味道，馬路的陰面結著厚厚的冰，很多柴油小摩的在上面哆哆嗦嗦地跑來跑去；偶爾穩健地穿過幾輛大點的汽車，一般是忙於春運的長途客車，車上的售票員買力地喊著要去的目的地，比如一輛從綏德開往靖邊的客車，車上已經人滿爲患，擠得很多腦袋都不得不伸出窗外了，售票員還在喊：“靖邊，靖邊，還有座位，超員不載！”。縣城背靠一個山坡，一條叫做無定河的小河穿過縣城，令這個縣城和所有的大城市接軌的地方卻是這條小河同樣被大量的塑膠袋和工業廢水污染得看不淸原來的樣子。不過據說河岸那邊的二道街上有個窯洞旅館，倒挺新奇，只是由於匆匆趕路，
  • 沒能在這兒的窯洞裏住上一夜。當地人對他們的這種獨特的居住方式特別推崇，我也很羨慕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但不由地想起以前一位同學說第一次住在窯洞裏蠻可怕的，我問爲什麼，他說住在裏面有一種入土爲安的感覺，容易讓人聯想起以後被埋進墳墓是不是這種情形。我頓時不由地感歎道：習慣了疏遠土地的人，一下子突然離土地那麼近，特別是脫去外衣被土地擁抱時，反而受寵若驚得不知所措，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令人哭笑不得。不過我是真心喜歡這些窯洞的，特別是夜幕降臨的時候，座座群山之間，偶爾幾點燈光點綴在大山黑黝黝的臉龐上，像是山的眼睛。再也沒有一種建築能夠如此和諧地與自然融爲一體了，感覺上中國傳統文化很重要的一個分支就在黃土高原這個地方，在有'業洞的地方。因爲建造這些居所的匠工們潛意識裏對自然有一種亙古的膜拜，他們建造房屋僅僅是爲了居住，不象很多現代的建築設計師那樣爲了證明什麼和炫耀什麼，更不會去做什麼標誌建築和獻禮工程。將自己的居住對自然影響降到最低點，這本來就是現代文明應當反思的一個重要環節。就象一個正統的家裏孩子在飯桌上不會在父親動筷子之前隨便伸手去拿一個饅頭一樣，這裏的人們知道如何把自身的需要和展現藝術的願望始終體現在自然之下，而不是去搶自然的風頭。比如，所有的窯洞都建在陽光充足的山坡上，好讓人們始終與太陽友好相處；所有的窯洞至少有四面與泥土接壤，好讓自己在泥土的懷抱裏享受無盡的溫存：還有窗上樸素的窗花，還有春節時在石碾子、豬圏裏、門口的樹上貼滿的福祈，無不充滿對生活的讚美和對造物主的感恩。爲什麼不感恩呢？在自我意識的膨脹中我們還有多少可尊敬的東西和可依靠的東西？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這句話源於歷史上的呂布和貂禪，呂布是綏德人，貂禪是米脂人，所以後人就以這句話槪括了兩地的人傑地靈。但想想也不能因爲香港每年都選香港小姐就說滿香港都是大美女，所以來這兩個地方的遊覽的人大多還是充滿嚴謹的求證態度。但我所關注的並不是站在綏德的大街上能看到多少帥哥，或者在米脂的窯洞前能數淸多少美眉，我讚歎的是這句話。歷史上恐怕還沒有哪句話能這樣平和地把對男人的稱頌和對女人的讚美放在一起說的吧。比如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你覺得色情了嗎？沒有。你覺得自吹自擂了嗎？也沒有。但僅僅就是這麼普通的一句話，就讓幾乎所有中國人都知道米脂和綏德這
  • 兩個地方。特別是如果你在外地說你是綏德人或者米脂人，幾乎所有人都會在身上馬上求證一番，或點頭或搖頭，直到他們習慣於你的相貌的出眾或者不出？。甚至當我有時給別人說起我是陝西人時，都有人會問，是不是綏德的？這讓我想起路遙的小說《平凡的世界》，很典型的陝北文學，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樸實無華，但恰恰是這種平和的東西伴我度過本來會浮躁輕狂的青春期，而且這本書影響過很多如我一樣的那一批年輕人。這不能不說是陝北文化的一種力量。四十里鋪的石獅子四十里鋪離綏德縣城以北15公里。陝北叫做XX里鋪這樣的地方挺多，估計是古代地廣人稀，每走多少裏路才有個歇腳的店鋪而得名。但這麼多“鋪子”除了有個“三十里鋪”因爲一首民歌而出名以外，就數“四十里鋪”在當地最有名了，因爲四十里鋪的男人個個是能工巧匠，做得一手好石活。石頭在陝北的地位非常重要。箍窯洞的拱樑需要開鑿的非常精緻的石頭，這樣可以防止泥土滑落；磨面需要石碾子，儘管那裏大多數地方已經通電，但人們還是喜歡用這種合理利用牲畜勞動力的方式加工糧食。四十裏鋪的男人之所以有刻石獅子的傳統，據當地人介紹，以前人們外出勞作時怕獨自在家的小孩從炕上摔下來，所以請石匠鑿一個一尺多高的小獅子安放在炕頭，一來可以用布條把小孩栓在獅子上爲了安全，二來可以當作孩子的玩具用以解悶。想想陝北人挺有意思，一方面把自己的孩子象小畜生一樣栓在石頭上，一方面又疼愛地把陪伴孩子的這些石頭做成憨態可鞠的小獅子供其玩耍。也許正是因爲在這種嚴厲與寬厚的愛撫中長大的緣故，陝北人才形成了其特有的豪爽而又不失細腻的性格。和很多熙熙攘攘的外地人一樣，我在這個小鎭逛了很多石器店。店裏店外擺滿各種形態的石獅子。大到兩人多高的門蹲獅，小到拳頭大小的桌面獅，應有盡有。現在的藝人們已經不滿足於只是刻一些供孩子玩耍的石頭了，他們也刻一些供大人玩耍的石頭，就象有人把米脂的婆姨也已經註冊了商標，用以批量輸出陝北的善良與美麗。因爲現在寂寞的人太多了，他們需要安全的東西和美麗的東西。吳堡的黃河溲讯有幸能在陝北看到解凍後重新恢復活力的黃河，算是一大幸事。
  • 站在岸邊，春天來了。記得以前和一個朋友面對河流的時候感歎過水是有生命的，朋友淡笑。如果現在他能夠和我一起站在黃河邊上，會非常讚同我的觀點。很多破裂的冰塊摩肩擦踵而來，在水面上發出隱隱的碰撞斷裂的聲音，整條黃河仿佛一條巨蟒在褪一層堅厚的殻。新露出的水的膚色顯得非常鮮嫩，和夏天的黃色不一樣，有些泛藍，如果離近了看水的局部，會發現其平靜中同樣蘊涵著巨大的力量。無怪乎傳統中人們會把黃河比喻爲母親，這個時候，感覺那些冰塊雪塊仿佛是一群嬉鬧的孩子，而黃河始終在只顧照看著他們平靜地趕路。黃河一般是在十一月以後就開始結冰的，結冰後冰面以下水的生活就不得而知，但可以猜想還是靈動的，否則她不會在正月裏冰雪開封時這樣生龍活虎。但據當地人說凌汛的到來遠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因爲如果遇到春寒天氣，這些浮動的冰塊會擠壓在一起重新結成完整的冰塊，那樣就容易引起水災，特別在中下游。看來孩子們的淘氣有時候也會給母親闖禍。夜宿榆林榆林古城至今已經歷600餘年搶桑，雖屢遭兵火，久經風雨侵蝕，但大部分完好。夜宿榆林城，晚上可以聽老城鐘樓的鐘聲。想象當年在邊塞從事貿易的山西商人們和蒙族人討價還價的景象，仿佛自己已經成爲歷史脈絡中的一粒微塵。但令人不習慣的一點是，夜裏起風時不論怎樣關緊窗戶，總覺得嘴裏好象有絲絲作響的沙土。睡不著覺，給一位曾經到過榆林的老朋友打電話，他一句順口溜令我感覺釋然：“進了榆林府，一天二兩土：白天沒吃夠，晚上接著補。”儘管如此，我還是蠻喜歡這座小小的古城，作爲一個歷史名城，他和西安還是有很大區別，一是其位於邊塞，很多蒙漢交融的文化特色在西安是找不到的，另外，大段的古城牆掩映在漫漫黃沙中，其獨特雄奇的感覺在西安也是找不倒的。所以，如果你喜歡逛古城，除了麗江、南京、西安這樣的地方，榆林也是不可錯過的。走在老城的石板路上，穿過一條條窄窄的小巷子，有時爲了給一輛小小的計程車讓路，你可能得緊貼牆根站住不動。榆林很多老民居都保存得相當完好，想是因爲沒有太多遊人打擾，所以他們在漆黑的大門內過著非常平靜的生活。屋頂上低低的
  • 煙囪裏冒著淡淡的青煙，門上的黃燦燦的銅環閃著亮光，無不讓你體會到一種來自生活本質的恬靜與淡然。毛烏素大沙漠及古長城毛烏素沙漠位於陝西省榆林地區和內蒙古自治區伊克昭盟之間，面積達4.22萬平方公里，萬里長城從東到西穿過沙漠南緣。據考證，古時候這片地區水草肥美，風光宜人，是很好的牧場。後來由於氣候變遷和戰亂，地面植被破壞，就地起沙，形成後來的沙漠（沙地）。毛烏素大沙漠雖然面積龐大，但表面仍有部分沙蒿等植被覆蓋，而且地下水的蘊藏量也比較豐富，靠近榆林的地方往往很淺就能挖出地下水，而且味道甘冽，這相對於其他沙漠地區來說非常罕見。新修建的榆靖高速公路穿越整個沙漠，斷斷續續的古長城遺址一直沿著公路不遠處忽隱忽現，在落日餘輝下顯得尤爲壯觀。當地司機告訴我，新公路修成以前這裏經常有狼群出沒，司機們中途如果汽車出現故障往往連車門都不敢出。我要去看的古長城在毛烏素沙漠的深處，從靖邊汽車東站坐半個多小時的汽車到楊橋畔，然後再走半個小時的沙路。這個小鎭並沒有因爲古長城從它旁邊穿過而帶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相反很多當地人根本不知道村口那一個個夯土的垛台竟然是長城，在他們印象裏似乎很難把身邊這些土垛和電視裏經常同天安門一起出現的八達嶺長城聯繫在一起。他們只知道那裏散落的磚頭拿回來壘豬圈非常好用。由當地一個修摩托的漢子做嚮導，我們到達古長城腳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淡淡的塞外月亮懸挂在天邊，沿著被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卻感覺無比真實的明長城，我們在蕭瑟的沙蒿與紅柳中走了很長一段路，其實無意去憑吊什麼，只是覺得當年的皇帝挺不容易，他要琢磨著從並不寬裕的財政中撥一筆鉅款來修一扇自己也知道防禦不了什麼的院牆，其心情就跟現代都市人爲新居安裝明知道防範不了失竊的鐵柵欄一樣，無非是想讓自己的日子過得安穩些；同時也覺得當年修築長城的民工和戍守邊關的將士更不容易，隨手撿起沙土間散落的一些瓦罐的殘片，便仿佛看見了他們年輕的音容笑貌和血肉之軀。我曾經在北京爬過很多次八達嶺，但從沒有這種感覺。嚮導告訴我在他小時侯這些城垛還比較完好，孩子們可以在城牆裏跑來跑去，但後來風吹日曬，很多磚塊散落下來，被當地人撿走，成爲現在一座座的土包，但我極目四望，還是可以依稀看出長城在沙漠裏蜿蜒的樣子。我當時在想，其實任何人都是歷史的一部分，包括古人和今人。有些歷史的遺跡並不見
  • 得只有刻意保護才能使其意義完整，當地人把部分明淸的磚瓦撿回家壘豬圈也不見得是對歷史的破壞，我們極盡所力尋找文物，從文物中所要追尋的是一種對人與生活本身的尊重，而不僅僅是把一些古代的東西完好地保留給後人用以獵奇。安塞腰鼓及其他剛剛趕到安塞時，無意間聽賓館的服務員說郊外的山頭上正在表演腰鼓，頓時來不及定房，便把行李寄到前臺，就打車前往郊外的山頭。遠遠看見一群身系紅綢帶，頭纏白毛巾的漢子們挎著腰鼓在漫天的黃窿中熱烈地舞動，踩著強勁的鼓點，以藍天作爲背景，當時我也舉著相機不由得跟著扭動起來。在安塞，上至七旬老叟，下至學齡前兒童，幾乎人人都會打腰鼓，包括拉我的那位計程車司機和演出時維護秩序的一位民警，也都曾經到國外表演過腰鼓。以前只是在影視作品裏看過腰鼓，其實那是移植後失去了原汁原味的表演，遠不如眼前在你面前的黃土間歡騰的這番景象具有感染力。腰鼓本來是邊塞戰士爲慶祝勝利而自編的一種舞蹈，流傳到現在，成爲人們歡度節日，喜慶豐收的一種民間藝術形式。我無法將其定義爲舞蹈，因爲那樣過於扭捏；也無法將其定義爲武術，因爲那樣過於生硬。腰鼓就是腰鼓，一種充分展現陝北人的熱情與奔放的藝術形式。不論是照片還是文字，我都感覺有些蒼白，不足以表達腰鼓表演現場帶給人的那種強烈的震撼。除了腰鼓以外，安塞的剪紙也是非常有名。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裏，我所發現的最好的一個建築是當地的文化館。這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非常難得。而其內部的展室更是佈置得活色生香，其雅致遠遠不亞于北京中華世紀壇的任何一場展出。裏面展出了所有安塞的民俗藝術作品，其中以剪紙作品最多，安塞剪紙是陝北勞動婦女創造美的一個典範形式。最初是用來裝飾美化生活的“窯洞剪紙”，被一代又一代的勞動婦女傳承下來，形成古樸生動、強烈自由的風格，這些女子婆姨們仿佛具有天生的藝術細胞，通過誇張的變形與自由的組合，用剪刀讓生活的美好從細碎的紙片中一點點脫穎而出。從安塞離開的時候，我懷揣一大堆淘來的民間剪紙，一路都在思考這個充滿民俗特色的縣城，回味這裏的人們如何珍重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份美好，如何熱烈地展現自己的愛與恨。但一路上我也看見很多正在建設的油井和忙忙碌碌的油車。據司機說，自從這裏發現了儲量異常豐富的油田和氣田以後，就不如
  • 以前那樣安靜了。民俗藝術能否挺過這種喧嘩與躁動帶來的考驗，這不僅是安塞面臨的一個問題，恐怕也是中國所有民間藝術界共同面臨的一個問題。安塞腰鼓（陳渭攝）
  • 好想叫你一聲:嫣媽！俏燕她是我們的英語老師，衣著樸素的她不太顯眼，然而卻留著一頭與她臉型頗相襯的童髮，因此我們暗地裏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小九子”。初次教我們時是在高一年，她擔任我們的班主任。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笑臉迎人，然而我卻坪大喜歡她，只因她總會問我一些我很敏感的問題。剛開學時的第一次班務課上，她告訴我們，叫我們別把她當老師，當她是朋友好了。我想，叫我們怎麼當她是朋友，她這樣一媽媽型的老師。她也確告―立很典型的媽媽，在課堂上她會時不時地提及她兒子和她丈夫，談及她的家庭，一副幸福丰難。而每當講到“媽媽”遢舌社時，她都會忍不住地哭了歸，她哭的不是她的媽媽，可是沒人知道她在哭什麼，但我知道。在外表上看來，我們都是一班健康的學生，而裡頭卻各自有著自己的故事。老師的淚是從這兒出來的。然而我並無因此而感動，反倒覺得她的眼淚帶給了我心靈上沉重的負擔，她的同情讓我覺得更加自卑。打後的曰子，每逢節日，她都會在班裏搞一次大食會，在大食會上她_的偏已、嫌明顯，總题一大堆在我面前，同到髒異的眼光讓我十分進受，仿佛劇間我已久的秘密已娜些目光看穿似的。離開教室時，我除了帶走與其他同學相等分量的東西
  • 外，多餘的我都將它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教室裏。走出了校門口時，我便開始後海，我擔心這一舉動被老師發覺時-'舰我對她有了些欠疚。有一次，在電腦室裏，我說我冷，但由於電腦室在夏天是不能不開冷氣的，錄赌然臟下那件穿餅面的背心储，叫我穿上了它，不太情愿地穿上了它，只因我又見到了那一雙雙誇異又有些嫉妒的眼。除此之外，她有時會抓住我的手，用憐愛的目光望著我，小聲地問候上幾句，那粗糖的雙稍麵得緊緊的，一種曾已遠離我已久的溫情又開始湧上我的心頭，但我還是想避開她的麵，因爲那同情的目光讓我感覺很受傷。總之，她麵越好，我就越想逃。但她也不只是個別地對我好，對其他同學她也給予了媽媽般的慈愛。平時除了功課不可偷懶之外，老師再沒要求過我們什麼了。她對我們很和氣，我們犯錯時，她從不針對性地破口大罵，而是用極其昂揚的語調對著我們抒情一番，過後又沒事發生一樣。久而久之，我們便開始有了被她寵壞了的跡象，可在她面前，我們從來都是畢恭畢敬的，不敢有半點馬虎。那一年校際籃球比賽，只有她一位老師捧男生的場。她當時坐在我我身旁，很投入地看，時不時還會激動地朝著男孩們大叫大笑，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她竟是老我們一輩的老師。高二、高三年，她不再是我們的班主任，但仍擔任我們的英語老師。對於她，我不再有那份的陌生感，反而想多—點。然而她似乎開始疏遠了我，我是一獨佔欲十分強的女孩，不太喜歡看到她對著其他僻級的同學那麼好，那時我總地望著。課餘時我會想找機會去纏著她，但女繊是很忙。高考逼近了，識趣點的老師都知道我們這是一班扶不上墙的爛泥巴，只是逼於無奈才仍繼續爲我們溫習，從他們的眼光裏，我絲毫覺察不瞒扭_望的光彩。只有她，由始至終，都齡雛們有太多的抱怨，仍視我們爲她的掌心寶，仍餓出我們的儀占來誇讚我們，對我們的複習也從不放鬆，而飄纖嚴，仿佛不到最後一刻她是不會善罷干休的。那一段日子，每逢有空隙時間，她會額上冒汗、急匆匆地跑進我們的教室，氣喘還未停下又開始給我們補習。（其實那時候，許多同學都不媚意留下來補習-但卻都不忍心走掉。)這時，我總會忍不住地望向她那因凌亂而失去了中界線的頭髮，我想數數她頭上是否又再添上了白髮。大學考試接踵而來，我們班大部分同學都去考了澳大。考完之後，我心中預感不太妙，於是苦瓜著臉告訴她，我的英語這一次是不行
  • 的了。她失望的表情只在臉上停留了幾秒，就又滿慶信心地望著我。我不明白，爲何她總是對我們充滿了信心。高考成績放榜了，其他同學的英語I都上了500分，我拿了559，自認爲很差，老師知後滿意地誇我考得不錯。可悲的是，一向自認爲是自己強項的中文I我卻出乎意料地差，我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臟不再敢在她面前提及分數。幾天後我得知我原來是看錯了題目要求，作錯了文章，非是纖力上的不足時，我侧打了個電話給她。她有些勝也責繊太粗心，太輕敵了，這也許是三年來腿厲的一次責備吧!後來我以中文I少了27分上不了教育學院的中文專科，卻仍收到大學錄取了我另志願的通知書。麵宴上，我與其他同學織有笑驗祝了一番。一向不太鳅玩的我，也玩有些瘋癲,跟著其他人上台玩尋寶纖。遊戲的要求是：聽主持的要求，以最_速度下台去向人要他們身上帶著的一件東西。一個平時跟我很玩得來的同學，死也不肯將他的眼鏡給我，我這才發覺到原來有求於人真的是那麼難。幾次下來，我不太想玩了，但仍础一副興高采烈樣。最後一次我改變7方向，去向老師們要筆，許多老師都坐著不動說沒有，只有她緊張地翻著手提包，焦急地喃喃道：“我明明有帶的，怎麼不見了呢?”在她找筆的當兒，傲妹開，只縣呆地站柳兒，鼻子的酸痛讓我補要流淚的衝動。一個老師連學生玩遊戲，她都是那麼地緊張她，這還不能看出她那顆愛學生的心嗎？“愛一個人是不一定要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事的。”這是我從她身上悟出的一個人生哲理。大學是錄取了我，卻也給我下了一道難題——第一期的學費我沒能力交，貸學金又未批下來。無助的我难有厚著臉皮打電話給她，她毫不猶職答應了我的獅。幾天後，她帶著錢，到我們約會的地點找我，我告訴她，拿著那麼多錢，我泊。她說她有事趕時間，只能陪著我到銀行門口。一路上，我挽著她柔軟的手臂，很親蜜地與她走在一起，我想路人一定認爲我們是母女了，因爲很久以前曾有人說我們長得很像。去銀行的路很短，我們卻走了很久，我多想摟著她的脖子，吻她一下，然後叫她一聲：“媽媽!”但我始終還是沒有叫出口，我怕這樣會顯得很造作。我想，在今後的日子裡，就讓我付出實際行動，爲我這位親愛的媽媽，努力讀書、奮鬥吧!
  • 行走與停留姚風大海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在德里加海灘，大海不停地翻滾像在拒絕，像要把什麼還給我們我們看見光滑的沙灘上丟棄的酒瓶子、針筒、衛生紙、避孕套我們嘿嘿一笑，我們的快樂和悲傷越來越依賴身體，越來越需要排泄但大海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甚至不需要如此高級的人類肖像走出盧浮宮，我更熱愛藝術在塞納河邊，花三十法郎，請一位街頭畫家爲我畫一幅肯像，惟妙惟肯背景一片空白，我想那是法國的天空又走進一家店鋪，猶豫著是否化四十五法郎買一個羅珂珂風格的鏡框禿頂的店員說，沒有更便宜的了
  • 聖像巡遊混在信徒之中，目睹耶和華的血從十字架上垂流向人間我，一個來自異國的異教徒也相信了人類的原罪相信誘惑的蘋果會在我的赤裸面前墜落抬著聖像的信徒緩緩走過街邊的人群也靜靜散去我來到自己罪惡的中心槍殺了所有前往沙場的士兵我命令我的罪惡只傷害我自己在卡斯卡伊斯海濱海鷗盤旋，在我的頭頂我離開以後，它們繼續盤旋在其他遊客的頭頂對國籍，對種族，它們毫不理會而大海，比我祖國的大海更藍但對色盲的我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旅遊手冊說，這裏的魚美味在卡羅斯餐廳，侍者端來馬介休魚葡萄牙朋友說，這種鹹魚他們有一百多種做法
  • 與馬里奥神父在樹下小坐馬里奧神父陪我走出聖安東尼教堂留下耶穌仍在祭臺上受難我們坐在樹下，風在，葉子有了方向神父滔滔不絕，滿臉神聖的表情;之上人間的紅色粉剌含苞欲放手指像哥特式的塔尖，指向雲端自鳴鐘在那裏敲響了虛無信仰與上帝，罪惡與拯救在苦難與罪惡的學校中我曾背誦這些辭彙，學習批鬥肉體在抵達的路上俯首，祈禱，仰望如今死去的人已經死去沒有死去的，向我描述地獄而天堂，是我已被切除的器官沒有的時候，才感到它的存在這存在隱隱作痛馬里奧神父不知道的疼痛和托爾加一起打獵我和托爾加吃完早餐，決定去打獵沒有獠牙利爪，我們用槍證明高級動物和低級動物的區別我們肩扛獵槍，向秋天的山上走去三隻獵狗跑前跑後，鼻尖嗔著地面在打獵的最佳季節，獵物卻渺無蹤跡偶爾一隻鳥閃過天空，充滿驚慌仿佛認識我們的獵槍暮色正在降臨，托爾加還未放過一搶但他槍法極好，從未空手而歸他優雅地舉起獵槍跑在最前面的黑斑獵狗，應聲倒下兩個同伴圍上去，狂吠不止主人瘋了！他從來不吃狗肉
  • 洛佩斯的葬禮人人身穿深色服裝，嗓音低沉戴上墨鏡，使晴朗的天空變成多餘死者一身白衣，糾正了生前的污點享年八十三歲，可謂壽終正寢這，稀釋了眾人的悲傷神父照本宣科，身體歸於泥土靈魂在天國翱翔，阿門充滿隱喻的鮮花，圍著墓碑綻放墓地淸幽，花香襲人，壓倒腐爛的氣味除下墨鏡，陽光更加燦爛，使我相信死亡，不過是大地深處的靜養阿姆斯特丹驅車來到阿姆斯特丹，已近子夜性都的名聲，讓街燈變得曖昧甚至旅社老闆的表情也像一灘精液但什麼也沒有發生，對我來說窗外，河流泛起淸晨的反光天空陰鬱，在梵高紀念館向曰葵折斷陽光，在花瓶裏成爲姐妹夜空扭曲，在月光中受孕的麥地卷起瘋狂的波浪從畫家憂傷的自畫像中我拎出一隻滴血的耳朵，回到街上發現阿姆斯特丹人人都有完整而紅潤的器官
  • 在羅勒大街16號吃早餐在咖啡、乳酪、牛奶、果醬和麵包的中間我用中國式的耐心熬一鍋米粥它潔白，樸實，彌漫著談談的香味與我在北京的木制餐桌上所吃的米粥沒有不同無論在什麼地方，祖國都無法避免祖國是一種習慣我又一次拒絕了安娜的咖啡和牛奶此時，我需要的是一塊鹹菜在聖瑪麗婭醫院從白色的被單中，你向我伸出一隻手它修長，枯乾，塗著蔻丹的指甲像梅花，把冬天的樹枝照耀這些指甲，這些花，你一次次剪掉又讓它們一次次怒放它們，位於你生活和身體的邊緣但總是這麼潔淨，這麼鮮豔那怕在這所和國家一樣混亂的國家醫院抓住你的手，感到褐色的血管隆起血液蠕動，從紅色的指尖折返記得你在書中說，在死亡的肉體中指甲是最後腐爛的物質
  • <—>無恥從來都是追求權力者的入場卷而無恥之猶是以無恥爲無恥並不恥不恥者的不恥當愛被扭曲成一截上古梵音必須合什閉眼的對黃土塑成的龍椅歌功頌德而豎起的汗毛全給蓋上一層防曬油後油亮而剌目乖乖而柔順的貼貼服服不恥便是我們的寂寞寂寞的獨白王和幅員從來都是民族的足跡卻被秦火烤焙出一種紋理來成爲捕獵天下者所撒的羅網以罩領其所捕獵的天下寂寞就是不愛捕獵者的羅網祇愛民族足跡者的祭品
  • 張口如果吐出的話語不中聽那就是罪惡所以凡是質疑與責難都應該放到冰箱去冰成一隻隻瑟縮成寸的蟬類-問題是蟬唱乃自由自在的夏天的特色以誅連九族的杜蟲藥強行把嗓子毒啞是否就把問題解決掉？<二><二>寂寞雖寂卻從不寂寞因爲除了使她寂寞的那個羅網外外面的世界都爲她鼓掌鼓了十五年的掌然而這掌聲恐怕還得再響十五年蟬噤以後寂寞因而擴大寂靜彰顯著一眾瘋子的喧囂大地在蟬聲隱退後在發昏的太陽毒曬下默默增溫在上一個世紀末的那場蛻變運動中所有被縛在繭中的都咬破了舊的軀殼展翅飛翔起來唯獨你繼續在那狹窄的黑暗中繼續寂寂無聲而且迷漫著一種叫人扼腕的寂寞
  • 終於找到昔日那張舊照片我和你依照日落的方向走回我們曾經相愛的巷子我們在路標105號分手我說，分手無需一場雨的時間整個早晨依舊有陽光(外一首)賀綾聲就這樣，我們過了寂靜後的秋天又老了幾年巷裡依舊有小鳥歌唱你，依然會相信小巷盡頭藏有陽光終於你拉著我再一起上路在遙遠的南方，夏季變成了回憶有許多瓶子浮起的地方停泊著我們，淺淺的，濕濕的夢在黎明的雨巷。我看到你的男主角不是我我買了兩張戲票一張給你，一張給自己這樣一點也不寂寞遲遲不來的愛今夜在螢幕上演二零零四年，我看到你的男主角不是我而壞了的天氣，最好吃一碗拉麵看一本偵探小說猜測今天防不勝防的生疏其實是當年的親密。
  • 往事（外一首)匪君子我寧願相信多年前的某個黃昏，你坐在江邊思念過那個女人，微醉的呼吸臊熱了十里以外的整扇窗戶而那時，我正肌在一床的棉絮上撫摸過一本詩集的潮濕江風吹不過來，魚就坐在臉盆裏神魂顛倒隔夜茶被打翻在地板上江風裏有蘋果汽水的香氣老瞎子的手指再次摸過鎖骨你曲身的地方，盆骨裏正悄悄生長出衰草一些東西被漏了出去沒人能證明得了那場情感現在我掏出針線，丈量起床的厚度多年前的往事就這麼，空了“女人的空間冷了”，有人不止一次在枕邊這樣寫著，乘天還沒來得及黑以前摸出一個答案，栓在門外十年了，看更人手裏已空無一物
  • 柚皮的淸香浸透了一個下午穿堂而過的風沒能驚動院落裏任何一處暗影一雙溫暖的手，一隻盛滿水的木勺秀髮上流淌過柚香女人雙眼閉上，一動不動紫竹的扇骨如約顫動，沿光陰四下散開翠玉的戒指，自無名指移到了中指手捧一本不祥之書，惟袖口已被風乾。一場蜜製的沉睡左右了老唱機裏迴圏而至的低語煤油燃紅了打火機“叮？”的一聲，冰涼了雙唇這時，從背脊上壓過去一些令濃密的眉連結，成一線我注意Sj門外，那對面無表情的伴侶懷抱陰性的故事，對視在傍晚的寓言裏陽光，強烈撲打一扇被主人遺棄的門我掀起左邊衣角，擦拭淚痕十一月十八，一個下宁置若罔聞惟有水，可以洗去角落裏的點點塵埃一個下午
  • 不確定過他埘睡的模樣絲紗羅不確定過他側睡的模樣只是，不可能像個小孩的，基於他的邪惡我也常常幻想著我的睡眠和別人談話的時候，沉入夢鄕讓另一頭的他急躁而不安努力呼叫我的名字，直到他累了他也睡去我才惡作劇地睡醒不確定他的健康狀況但他總是容易打翻牛奶，把要寄的信遺忘我們會在飯後手牽手就徒步穿越大漠十天甚至幾個月，直至我們回來，床底因爲雨季而潮濕鞋子長了蘑菇及地上酶菌滿佈，像錯過了的盛大的聖誕喜宴，剎那間展現眼前然後大家總就有點患得患失了我確定病情並走到窗前讓透明的空氣進來弓丨誘他哭
  • 不確定他是否很愛很愛我也不確定要不要繼續心絞痛和定期喝水一個過期的紋身常應用完即棄我只打算每晚讓他帶著一個故事入夢，關於傷逝，關於分離關於一言不發的告別微小微小的說我也告訴他我正物色一個島嶼未來將安靜地遷移我叮囑他和他的孩子記住我們密教的許多不平等的教條如此値得遵守甚至突然的一剎那他爲著愛情而勒斷我的肩胛而我總是非常單純，無所用心帶他去我喜愛的食店給他吃我喜愛的所有東西。單單是爲著我離去以後。讓他看見及懷念並思念終身。
  • 穿越蚱典豸龙嫁(組詩）SARS，你好科技發達趕不上SARS肆虐的步伐最重要的是SARS不要趕上你的步伐命運，多麼神奇的玩笑急性膽囊炎引起發高燒藥液沿著血管穿過心臟溫度扶搖直上，我紅光滿身死神和SARS聯袂而來微笑而且招手冥冥中我一掌擊出，對手不見蹤影大汗淋漓，從皮膚到神經末梢帶著生命全部苦澀的鹽分熊國華源源涌出。我恍惚從夢中驚醒才曉得戴著口罩的世界都被我嚇得魂飛魄散......使科學家們束手無策的SARS使核武器、生化武器、黑洞武器所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SARS使狂妄自大、感覺良好的人類自尊心大打折扣的SARS比愛滋病還愛滋比恐怖分子還恐怖的SARS>你近在跑尺你業己挺進，向我的肌膚我的肺部，我的神經系統？
  • SARS病房這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地方牆壁床單衣服口罩都是白色的太低了不好，太高了更不好如同愛情與烹調，如同政治與戰爭所有的人口都在對付水銀柱微小的升降足以引發人心的大地震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消過毒病人得到最好的治理這是園家的病房這是地球的病房千萬不要發高燒啊“非典”橫行時期量體溫是我們每天虔誠的禱告由普通病房轉院到隔離病房早上送我去醫院的兩個同事和碰過我的醫生，同時發高燒當天下午我的體溫降到36•8度他們馬上降到36•8度。次日淸晨我的體溫36•5度，他們全是36•5度發高燒意味著有可能是非典被懷疑是非典就要進隔離病房進去了要一連七天不發燒才能放出來即使不是非典也有可能染上非典染上非典就有可能……水銀柱呈現著命運的溫度兄弟姐妹們，在非典時期千萬不要發高燒啊
  • 無形無色無聲五相在空氣中，在食物中，在接觸中SARS即“殺死”，殺人亦無形無色無聲五相躲開迎面而來的每一個熟人和陌生人質疑每一塊鴻肉、狗肉、果子狸和海鮮用神經過濾每秒鐘吸入的空氣多洗手不握手，少出口不做愛戴口罩上班，戴口罩做事戴口罩戀愛（上帝啊，我們急需一種發明：戴口罩吃飯）口罩的海洋。隔離的人類隔離意味著安全，而與他人的接觸實在太危險。在溝通萬歲的信息時代我像中國古代的高僧盤腿而坐空氣能夠隔離嗎？比SARS傳播得更快的心不動，塵不起……恐懼，大面積的內傷外傷，不能隔離看不見的與看得見的都不恐怖非典恐懼症
  • 我是風暴的中心18號的咳嗽驚天動地19號傳來如歌的低泣20號是一張白色床單，向外飄去親友遠遠觀看，先人列隊相迎梵音四起。我感受到生命之輕21號癡呆地看著天花板例行公事的大吊扇卷起波瀾門診部走廊一個男人坐著打點滴一見我，拿起吊瓶拔腿就跑護士打針時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把頭偏過去，請不要對著我。”此時，我知道我不再是大學教授送我去醫院的同事，隔離。初診的醫生隔離。正在準備高考的兒子，隔離工作繁忙的妻子，隔離。跟我開會的老師我感受到生命之重。我是風暴的中心日子白了又黑。頭髮黑了又白我拔下一根新生的白髮在手裏卻變成兩根黑髮生與死，是一扇門我從這邊進去，又從那邊進來2003年我多事之秋的本命年用左心房承受生命之輕用右心房承受生命之重剩下兩隻手還可以幹點別的事情死神與我擦肩而過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萎縮醫生對我說可能患了非典的時候隔離。我上課的兩個班的學生，隔離凡是與我有過任何接觸的人，全部隔離
  • 一本四十八頁的相冊，不薄也不厚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一頁頁被風翻過一頭負重耕耘不斷前行的牛愛過。恨過。生活過。無悔無怨沒有寫遺囑的心情，卻有被劃成“右派”的悲哀與無奈也許，這是我唯一値得驕傲的事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我沒有害怕黑暗深處，心中的火仍在燃燒我坦然等待死神的光臨在死亡的天平上稱出生命的重量功名利祿過眼雲煙。一本翻開的書死神駕著金色的馬車奔來，死寂中居然有點可親（否則就沒有人願意跟他走了）在穿越“非典”的生死線上死神與我擦肩而過……非典型生活困獸一般，在十平方米的籠子中轉圈刀鋒上的日子。規定我們不准出病房外面走廊有三道金屬門，還加了鐵鎖隔離不僅僅是空間的。個人死不足惜誰能理解一個人在非典病房中的孤獨夜色如磬。我們從不關燈睡覺。等候鈴聲計算每分鐘有多少點滴，計算剩餘的曰子。把一生中的大事小事恩怨情仇翻出來淸理。剪不斷，理還亂……站在窗前看風景。盼望樓下有人走過，有車經過，天空有白雲飄過，有鳥飛過……窗外的每一片樹葉每一聲蟬鳴是我的朋友
  • 消毒水幾乎把我們的性格同病毒一起殺死氣味使人窒息。我開始自言自語，大聲狂笑學會跟女護士說俏皮話。誰的靈魂沒有放風確認不是非典，連續七天不發燒沒有交叉感染隔離結束。我走出病房，只想一個人在街上走走然後回家，喝一杯紅酒，吃一個黑美人西瓜用生命作路基的人——獻給“抗非”第一線的白衣衛士你們也有父母子女，在等著你們回家你們卻在搶救別人的父母子女你們也有兄弟姐妹，在爲你們擔心你們卻在醫治別人的兄弟姐妹敵情不明，經驗如一張白紙人類面臨著空前的巨大災難在抗非第一線上，成千上萬的白衣衛士披挂上陣，前仆後繼沾上了毒王噴出的血水來不及處理，救人要緊戴著手套打不了針乾脆脫掉手套，時間就是生命這是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卻比炮火硝煙更加動魄驚心這是看不見敵人的搏鬥敵人隱藏在黑暗中，隨時出手奪命與死神爭奪生命的白衣衛士啊在人類最終戰勝“非典”的道路上你們是用生命作路基的人……鮮花在你們身上歌唱，永遠歌唱！2003年5月24日於廣州
  • 時間正用重疊的方式製造著某一種痛我無法說不的某一種痛如夢魘般長久未盡要烙出印痕吧我無法說不的烙痕舞步並沒有止住它在尋找夢的根源那處小小的粉紅舞鞋綠精靈的舞衣也許與及從來未敢說出口的慾望我用午夜翻閱燙熱的記憶指尖碰觸底片一刹而後我沒有用心看過您的照您的記憶有海水樹木極其密集煩瑣怎麼沒有我的影四我們開始用膜拜的方式相愛公主於M城要向地球另一邊熾烈朝聖而我靜靜又計劃向M城的公主朝聖其中的混亂的安祥交疊的許多懂或未懂得夢想夢與想與聖殿在薰香之間我正想禱告雙手未曾合什淚就掉下一地公主切割碎鎖作爲奉獻凝
  • 陳颂智前言“媽，你在找甚麼？”祥林嫂站在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身後，輕聲討好地問。“老鼠藥！當然是老鼠藥。我要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在我兒子飯菜中下藥。”“媽！你太緊張啦，家裏沒有老鼠藥，您不要疑神疑鬼，好不好？”聲音顯得十分疲倦。“甚麼？你是在說我有精神病對不對？甚麼叫做『不要疑神疑鬼』？”老婦人發狂地大喊。“媽，我沒有這個意思，真的。”祥林嫂的眼睛中已經泡滿淚水。“你有本事就哭出來看看，不要整天給我臉色看，我可不吃這一套。當初是我瞎了眼，看你似乎很可憐，才讓你跟了我兒子的。想不到，幾年過去了，你肚子裏不但沒有聲音，還不知你給了甚麼迷藥我兒子食，事事順著你，跟我說甚麼現在還不想要孩子，反了、反了，你知不知道甚麼叫做『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家中每天都上演著這樣的戲碼，直到祥林嫂的老公去世了。
  • 第一章“好了、好了，大家靜一靜，讓我介紹一下我們的新同事祥林嫂。”衛主任說。“衛主任，真的有新同事啊，太好了，魯老闆可算聽到我們的哀鳴了。”同事A說。“對啊，對啊，在這裏做事，可真是有空死，沒空病的。”同事B說。“你們還真笑得出口啊，難道你們忘記了前一陣子的解顧風潮嗎？”柳嫦皮笑肉不笑地說。“對啊，說不定祥林嫂是來替我們其中一位的。”同事C說。“咳咳，對不起啊，祥林嫂，讓你見笑了。”衛主任擠出一笑。“不會，衛主任，以後還請你多多關照。”祥林嫂淡淡地說了一聲，彷彿完全不介意剛才的對話似的。上班已有幾個月了，祥林嫂和四周打成一片，而且工作很認真，又不恥下問，很得衛主任的賞識，很快地，連魯老闆也略有耳聞。幾個月又過去了，年底將近，又是公司裏一年一度的聯誼酒會，其實這個酒會的目的是讓公司各部門互相交流，而且也是藉此獎勵一年中表現最出色的員工。毫無疑問地，今年的獎勵是屬於祥林嫂的。“祥林嫂，恭喜啊！”路人甲討好地笑說，好像是自己得獎一樣。“對啊，祥林嫂丨以後升主任，記得多關照小弟我呀。”路人乙張著滿口黃牙的嘴陪笑道。“祥林嫂，今期你最紅啊！飛黃騰達以後，可別忘了我！”柳嫦混濁的眼睛不經意地轉了轉，向會場溜了一圈。“嗯……”祥林嫂順著柳嫦的眼睛也望了會場一周。“祥林嫂，你看那個，是魯副經理哦！”“嗯？哪個？”祥林嫂的眼睛彷彿有金光閃過。“那個啊，他是魯老闆的兒子，如果能給他看上就好了。”魯牛也正好望了過來，注視了祥林嫂好一會，才把頭扭開。“魯老闆的兒子？就是說他的父母健全囉。”祥林嫂眼睛頓時黯淡了下來。“那有甚麼關係啊，只要他有錢就好了。”“那不是他的錢啊，是他爸媽的，令人完全沒有安全感。我要嫁
  • 的，至少他的身價能保値，或有錢。”“祥林嫂，想不到你這麼沙文主義。”“還好，你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了，好不好？”祥林嫂睨了柳嫦一下。“0K!那有錢和能保値，哪個重要？”“嗯…父母雙亡比較重要。”祥林嫂的瞳孔變得更黯了。第二章隔了一天，魯牛來到祥林嫂的部門找她。“副經理早，不知副經理找我有甚麼事呢？”祥林嫂不卑不亢地說道。“其實也沒有甚麼事，只是想來看看得獎人長甚麼樣子。”紅暈爬上了黝黑的臉頰。“嗯……謝謝副經理的關心。”魯牛看到祥林嫂沒甚麼反應，一急，衝口而出了一句：”別人爲甚麼叫你做『祥林嫂』呢？”祥林嫂的身子震顫了一下，才緩緩地開口說：”因爲我的丈夫叫『祥林』。”“丈夫？祥林嫂，你嫁人了。”魯牛失望地說。“但他在不久以前已經去世了。”祥林嫂說時，彷彿得到重生似的。“對不起，我不知道……祥林嫂，你不要難過，是祥林沒福氣，其實還有很多人是愛你的。”在魯牛的眼中完全看不到一絲歉意，倒是帶點竊笑與吃味。“謝謝副經理關心，我沒有難過。”“哎，祥林嫂……”“祥林嫂，有個男的，說是你的客戶，我已經請他到會客室等你了。”柳嫦突地打斷了魯牛原本要說的話。“賀先生，你好！要你特地上來一趟，實在不好意思。”祥林嫂嘴角掛著職業的笑容。“不打緊，我也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序。”賀祿山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祥林嫂。
  • “那麼請您在這份文件上簽名，合約就會即時生效。”祥林嫂笑說。“細節我也看過了，沒有甚麼問題。”賀祿山立刻拿起筆就在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大名。“賀先生，希望有機會能再跟你合作。”“賀先生，賀先生的，多難聽啊，我們好說也算是朋友，你叫我祿山就可以啦。”“好，沒問題。”“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頓飯吧，就算是恭喜我們合作成功！”賀祿山想乘勝追擊。“對不起啊，我今天晚上已經約了同事吃飯。”祥林嫂婉拒了。“祥林嫂，爲甚麼要來這種地方？”祥林嫂和柳嫦正坐在吧桌前點酒。“這裡沒甚麼不好啊，有時候當當花瓶給人看，感覺也不錯啊！”祥林嫂帶著三分醉意說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在公司沒當夠吧。”柳嫦狀似驚訝地喊道。“我在公司裡沒有當花瓶呀。”“甚麼沒有，照我說啊，工作認真是你的專利，當花瓶是你的天性。”柳嫦妒忌地睇著祥林嫂道。“嘻，是嗎？”祥林嫂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呷了一小口酒。“我看魯副經理對你好像有意哦。”柳嫦賊笑道。“他？嗯……好像是吧。”祥林嫂顯得沒甚麼興趣。突然，周圍變得異常嘈吵，吸引了祥林嫂和柳讀的注意。祥林嫂抬眸望過去，只見一名白人男子手中搖著數張弗蘭克林人頭，態度甚是囂張地對一名黑人男子開罵，時兒夾著嘲笑。“或許，他們的老爸們，在二戰期間是很要好的戰友。”柳嫦撇了撇嘴說道。“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啊！我們倒不如想一想要去哪裡繼續吧！”祥林嫂邊拉著柳嫦走，邊付款給侍者。第三章手指敲鍵盤的聲音在辦公室中不絕於耳，但祥林嫂的咒罵聲也十
  • 分“悅耳”。祥林嫂整個早上都不斷在做錯事，本來要拿去碎紙機毀掉的紙張，居然拿去影印機影印，本來要建檔的文件，居然夾在開會要用的資料夾中，如果不是劉秘書重複檢査一次的話，可能祥林嫂的“錢途”就要一片灰暗了。快到中年吃飯的時候，辦公室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副經理。“祥林嫂，能邀你吃個便飯嗎？”魯牛的鼻翼不自覺地動了幾下，像缺氧似的。“好的。”這位副經理很閒嘛，嘖！祥林嫂在心中抱怨了一下子。“那你快點把檯面上的文件收一收，我帶你去一個不錯的地方吃飯。”語氣中有明顯的焦躁和不安。“請你收下。”手捧花束的魯牛滿懷誠懇地對祥林嫂說道。“副經理，請問你這是甚麼意思？”祥林嫂顯得方寸大亂。“這是戒指，我想請你嫁給我，其實我已經喜歡你很久了。”魯牛急忙從褲袋中拿出一個藍色錦盒。“副經理，你的台詞是從哪一套肥皂劇偷來的，還有，喜歡不是愛，喜歡是構不成結婚的條件。”祥林嫂方才的慌亂情緒不翼而飛。“你不用馬上答應我，你可以考慮個兩三天。”魯牛的手正扭捏著自己的褲子，而且褲子也被手汗弄濕了一大片。“對不起，副經理，我要回公司了。”祥林嫂像被鬼追一樣逃離“案發現場”。“甚麼？副經理向你求婚？”柳嫦發出難聽的尖叫。“不過我逃開了，你想一想，我和他連約會、拍拖都沒有，他居然跟我求婚，他也夠莫名其妙的。”“結婚跟交住是兩碼子的事。”經過的劉秘書抱著一堆文件冷冷地說。“難道你沒聽說過嗎？婚姻爲你戴上桂冠，也爲你綁上十字架。”同事A說。“祥林嫂，你又不是沒嫁過，你應該知道結婚，不只是嫁給他一個人，而是嫁給他整家子的人吧。”同事B說。“祥林嫂，不是我們要破壞，而是婚姻這東西是個墳墓，跳出來就別再進去了。到時變成黃臉婆，不要說我們沒提醒你就是了。”同事C說。“停……我又沒說一定會嫁給他，你們說這些來幹嘛。”祥林嫂覺
  • 得有點好笑。同事們一聽到祥林嫂這樣一說，紛紛化作鳥獸散，一下子又回到忙碌。離放工還有五分鐘時，辦公室的電話響起。“喂，魯氏公司業務部。”祥林嫂揚起公式化的開場白。“喂，請問是不是祥林嫂？”一道男聲傳進祥林嫂的耳中。“你好，我就是。請問找我有何事呢？”“我是祿山，還記得我嗎？我想請你吃晚飯。我就在你公司樓下，你下來就見到我的了。”“沒問題。”爲甚麼今天我這麼有人氣啊。祥林嫂在心中犯著咕嚕。當祥林嫂走到樓下時，發現賀祿山已等候多時，因爲他座駕的前置引擎已經冷卻了。賀祿山見祥林嫂走過來，立刻紳士地爲她打開車門、關門。車子緩緩地在一家餐廳前停下，賀祿山也很紳士地爲祥林嫂打開車門、關門。坐在餐桌前，賀祿山捧一大束花遞到祥林嫂面前，說：”請你嫁給我。”“今天是……”甚麼日子，流行求婚嗎？“我是真心實意的想你嫁給我的，所以我不希望聽到你的拒絕。”賀祿山表現得十分強勢。“讓我……”考慮一下。“這裡是戒指，我想一定很適合你的。”賀祿山十分專注地看著祥林嫂。“好吧，我答應你。”祥林嫂有一瞬間從他的瞳孔中，恍惚看見了無限的依戀。“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賀祿山自信的笑容更增幾分。“祿山，我聽說你是獨子，而且父母都不在了，是嗎？”“是的，你知道嗎，我媽真的很疼我。”依戀的眼光又再回到賀祿山的眼中。“而且我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媽在我背後默默地支持我，我才能安心地闖出一片天的。”賀祿山愈說愈忘我，要不是手機鈴聲響個不停，今天的這頓飯也不知可時才能吃完。
  • 中國人的傳統習慣就是任何事都在飯桌上解決。“祥林嫂，我聽到消息說你要和盈富財團那個賀經理結婚，是吧？”魯牛焦急地說。“是的，副經理。”“但是我真的很愛你，連我爸媽都不反對。”“魯老闆喜不喜歡我，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但請你再考慮一下，我一定能帶給你幸福的。”魯牛恨不得能長條尾巴來搖兩下，博取祥林嫂的同情。“對不起，我決定了的事情沒辦法改變。”_“愛當然重要啊，如果沒愛，你背的只有十字架。因性而愛是不會長久的。我問你，一天做的時間可以有多久，你跟他不做愛的時候，你還可以做甚麼？”柳嫦笑了笑。“他也不愛我，我在嫁給他的那天，我在房裏看見了他媽的照片。”“照片？有甚麼問題。”柳嫦臉上爬滿了疑惑。“他媽跟我長得好像，而且他整天跟我說要生孩子，因爲是他媽臨終時，特別吩咐的。他整天阿媽以前怎麼說，阿媽如果在的時候會怎麼做等等，我快受不了啦。”祥林嫂捉起杯子一喝而盡。“那很好啊，是個孝子啊。”“孝子？你知道嗎，他和他前妻爲甚麼會離婚，就是因爲他前妻生第四章五個月後柳嫦和祥林嫂坐在咖啡廳裏，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喝咖啡對胎兒不好吧。”“是嗎？隨便吧。”祥林嫂繼續喝她的咖啡。“其實你爲甚麼會答應嫁給他？”“嗯……可能是悶，找人陪。”“那就是說，你不愛他？”“愛不愛很重要嗎？現在的離婚率這麼高，很多都是曾經相愛的。”
  • 不出孩子，因爲阿媽想要孩子，所以他和他前妻才會離婚。”“就是因爲生不出孩子才離婚，他搞甚麼，認養就可以啦！”“我和他的前妻見過面，他前妻說他有……總之他恨不得跟阿媽結婚。”“有甚麼？”“有戀母情結。”祥林嫂雙手抱頭。“這樣的人，你也肯跟他結婚和生孩子？”“如果我早知道的話，我就不會跟他結婚，也不會懷他的孩子。我一開始是見他父母都去世，我才會答應他的求婚，我現在很想離婚。”“我想他是不會肯的，他阿媽跟你長得這麼像，他才不會放棄你。當初我跟你說，副經理對你有意，你不答應他的求婚，是你自作自受。”柳嫦已經有六個月沒見過祥林嫂了，就在她想去探望祥林嫂的那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祥林嫂，這卻是祥林嫂的遺書。嫦：你知道我現在最期待的是甚麼嗎？就是徐志摩的死法。在他死之前，他至少曾經飛翔過，現在的我卻怎樣都飛不起。死亡並不是一個終結，而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我後悔嫁了給他，卻欣喜有了孩子，孩子是我的希望，但可恨的他，為了不讓我離開，強迫我染上了毒隱，他寧願不要孩子，也要留下跟他阿媽很像的我。孩子出生的那天，當孩子一出生，我就知道他已經死了，是毒隱讓孩子生存不了，也毀了我最後的希望。或許孩子死了，對孩子來說是一件好事，這樣的一個家庭對他的成長是不良的。上帝創造阿當來愛他，那阿當呢？我不想孩子成為一個可憐的阿當。我沒有能力來愛他，所以他的死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潘朵拉的盒子裏，裝的是希望，但在我生活的地方，卻沒有。我一生都在逃避，逃避可怕的婆媳關係，可笑的是，我挑來挑去，始終還活在婆婆的陰影裏。如果你想見我，墳墓是個不錯的地方，因為我早就跳了進去，婚姻果然是個墳墓。祥林嫂絕筆
  • 曾經倉海阿彭拱北的蓮花路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街上，車水馬龍，人流絡繹不絕，旁的店舖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路邊是擺賣各式各樣小商品的小販，熱閙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小食店裡不時飄出一陣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在一個陽光燦爛的秋日，我和阿儀在蓮花路逛街的時候，忽然被眼前一個在地攤賣字畫的老人吸引住了。他一頭白髮，臉上刀刻斧雕般備滿了桃核似的皺紋，在他身邊坐著的，是一個盲眼的婦人，那婦人顯然是他的老伴，兩人手牽手，靠在一起。在老人面前，放著幾幅已畫好的書畫，另外還有幾張空白的宣紙、筆和墨硯等。他的畫雖然畫得不算好，但字寫得不錯，頗爲蒼勁有力。老人見我和阿儀打量著地上的書畫，便向我比劃了幾下，我這才知道，他原來是個啞巴。阿儀搖了搖我的手：“你想買？”“是的。”我應道。這時，那婦人開口說：“先生、太太，幫我們買些字畫吧，或者你喜歡甚麼字畫，我們也可以幫你寫。”老人大槪看出我的心思，便將一張紙和筆遞給我。我想了想，寫下“曾經滄海”四個字，然後把字條交給老人，並指了指一張空白的宣紙。老人看了我寫的字條，抬起飽經風霜的臉，朝我笑了笑，又豎起大拇指向我示意了一下，便聚精會神地在宣紙上用隸書寫下了“曾經
  • 蒼海”四個大字，並在字的旁邊畫了幾枝寒梅。他的字果然寫得不錯，當他完成後，我不禁也向他豎起了大拇指，我們相視笑了。阿儀向我靠了靠，笑著問道：“你爲甚麼要寫『曾經蒼海』這幾個字？”“你不喜歡這四個字？”這是一個令人心碎的年代。盡管文化大革命最瘋狂的時期已經過去，但“階級鬥爭”的警號依然時時響起，人們還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唯恐有甚麼行差踏錯，災難便會聚然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在這樣一個年頭，生活物質尤其匱乏。這年春天的一個中午，我已在家裡的走廊做功課，忽然聽到木樓梯傳來一陣“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個年紀和我相若、胖胖的小女孩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睁著一對既好奇又興奮的大眼睛，邊四處張望，邊高聲叫道：“松叔！松叔！”也許是因爲一路跑來的緣故，我見她連頭髮都被汗水弄濕了，一張漂亮的圓臉通紅通紅的。她身上那套花衣棠本已令我感到頗驚奇，因爲，在那個年頭，基本上是沒有女孩子穿得那麼花花綠綠的，她們大都穿著灰沉沉的衣服，更令我驚訝的是，這層樓只有我父襯的名字有個松字。“你找誰呀？”我不禁問她。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露出一頭親切的笑智，朗聲答道：“我找松叔呀！”“這人真是的，答了等於沒答！”我在心裡嘀咕道。這時，有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挽著兩大袋行李，上樓來了，她一放下包裹，便向女孩埋怨道：“你這個瘋丫頭！一到了這裡就到處亂跑，也不怕壞人把你拐了去！”女孩得意洋洋地扮了個鬼臉，然後用鼻子“哼”了一下：“我才不怕壞人呢！松叔住在那裡呀？”父親從午睡中醒來了，他走出房間，一見到那女人，便又喜又驚地說：“阿嬸，你回來了！怎麼不通知我去碼頭接你……”父親指指女孩。“松叔！”那女孩還未等她？?開口，便快步走到我父親面前，歡叫
  • 道。“她就是阿儀，阿通個女。”哦——，我知道了，那女人是我在香港的叔婆，女孩是我在澳門的堂姐，她們回鄕探我們。我和阿儀雖然通過信，但還是第一次見面。“叔婆，儀姐。”我規規矩矩地叫道。父親見有鄰居在張望我們，便有點緊張地將叔婆她們讓進房內，這才小聲說：“阿嬸，你早陣子寫信給我，說要回來看看，我已叫你暫時不要回來了，這裡的時勢不好，我擔心……”叔婆笑著打斷父親的話說：“我一個老太婆帶著個孫女回祖國看看，又不是回來搞破壞，怕甚麼！你自從在香港回來後，我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面，你瘦了！”父親輕輕嘆了一口氣，沒說話。父親在五十年代響應國家的號召，從香港回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怎知後來因爲家庭成份的緣故，在文革時期吃透了苦頭。叔婆打開那兩個用幾層布縫製而行的行李袋，邊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邊對父親說：“因爲怕打稅重，所以，我也不敢帶甚麼好東西回來了，這是花生油、白糖、餅乾，還有一些舊衣服，這兩個布袋，將它們拆開，你們可以用來做幾件新衫了。”“好、好。”父親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叔婆望了望簡陋的房間，搖搖頭說：“阿松，你當初如果不在香港回來，就好了……”父親連忙用手勢止住了她的說話，然後對我說：“阿民，你帶姐姐出去天台玩吧。”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和叔婆說些不願意讓我聽到的話，便答應一聲，和阿儀到天台去了。阿儀一來到天台，便好奇地東張西望起來，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似的，尤其是當她見到兩個雞籠的時候，更興奮得又叫又跳，竟和裡面的雞說起話來！過了一會，她終於“有空”和我說話了：“喂！你寫信給我的時候，除了問候我們，或者叫我們寄些甚麼東西給你們，就不會說些別的事情嗎？”“說甚麼呀？”我抓抓腦袋，有點靦腆地說。阿儀笑道：“你可以說說學校的事和你們的生活呀！”我想了想，小聲說：“父親吩咐我，在信中不要說其它事情，擔心郵局拆開從港澳寄回來的信檢查。”
  • 阿儀吃驚得瞪大眼睛，好一會才說出話來：“怎會這樣子的！是了，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怎麼不時叫我父親寄些油和糖給你們，這裡沒有供應的嗎？”“有，不過要憑票供應。”我答道。阿儀又瞪大眼睛：“甚麼叫憑票供應？”“就是憑票，一些國家發給我們的票，才可以去買油和糖，那些票用完了，就買不到了……”就這樣，我和阿儀在天台不知不覺間聊開了。說了一會，我見時間差不多了，便對阿儀說：“你自己在這裡玩吧，我要去擔水。”阿儀再度將眼睛瞪得大大的：“去擔水？！去那裡擔水？難道你們家裡沒有自來水嗎？”說完，她望著我瘦削的身體，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我搖搖頭：“沒有，用水要到街上去買。”阿儀愣了一下，接著雀躍地說：“我又要去！”“去吧。”這個好奇心特重的堂姐，我真拿她沒辦法。由於剛好是放寒假，不用上學，在阿儀回來那一個星期，我便帶她到處去玩。漸漸地，我和她熟絡起來了，我倆不僅可以天南地北說個不停，而且還很談得來，就連父親和叔婆也笑我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似的。七天時間眨眼間便過去，阿儀和叔婆要返澳門了，那日，我和父母將她們送到碼頭，臨別的時候，阿儀望著我，有點依依不捨地說：“我很快就會再回來探你！”叔婆說：“傻丫頭！我已一把年紀，山長水遠的好不容易才回來這一趟，有好久都不回來了，誰有空陪你回來？”'阿儀認真地說：“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來呀！”不過，我卻有一個奇妙的感覺，知道阿儀會一個人回來。阿儀向我們揮一揮手，又望了我一眼，扶著叔婆上船了。我和阿儀雖然只是相處了短短的七天，但她開朗活潑的性格，和那張漂亮的圓臉，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也令我很著迷，後來，我才知道，那只不過是一種我以前從未見過的香皂所發出來的香氣而已，但它的確很香、很香。阿儀和叔婆回到澳門的第二天，便寫了一封信給我，除了向我們
  • 報平安，還說很掛念我，並再次強調，她很快會再回來探我。自此，我和阿儀的通信比以前多了起來，在信中，也不再只是說些互相問候的客氣話，而是談生活、談理想、談學習，無所不談，我早已將父親叫我在信中不要說其它事情的吩咐，丟到太平洋去了。後來，不知怎的，我和阿儀的通變得越來越頻密，有時，竟達到一星期一封的地步，並且是一寫就是三四張密密麻麻的信紙，每當我執筆寫信給她的時候，心裡總有一種莫名的興奮、響往和懂憬。兩年後，阿儀果然獨自一人回來探我們，那時，她已從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回來依然是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和她依然有說不完的話題，我倆依然親密無間。從此之後，阿儀每年都回來一次，直至第四個年頭，命運之神終於向我和阿儀展露出它深不可測的一面。那年，阿儀如期回來探我，其時，我已高中畢業，並被分配到一間工廠工作，而她在早兩年已因爲家庭經濟問題輟學，從事製衣業。經過多年無所不談的通信和每年一度歡愉的相見，我隱隱感到，在我和阿儀之間，不僅彼此很有好感，而且還產生了男女之間的愛慕之情。然而，令我苦惱的是，阿儀是我的堂姐！每當我想念她的時候，總有一把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這是不可能的！她是你的堂姐，在你們之間，不可以有男女私情！”那是一個星月矇矓的夜晚，我和阿儀去到公園，在一個僻靜的地方找張石凳坐了下來。由於石凳很短，所以我們挨得很近，近到我不時聞到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不知是因爲大家各懷心事，還是怎的，這晚，我們的談話是斷斷續續，顯得很異樣，這在以前是從來未有過的。正當我們又一次各自陷入沉思的時候，阿儀忽然將一隻手放到我的手背上。盡管在這幾年見面時，我們並不是從未在有意無意間接觸過對方的身體，但此刻，感覺告訴我，這並不是一般的肢體接觸，而是男女間帶著愛意的觸摸。我縮了縮手，輕聲說：“你錯了，你是我的姐姐。”“你姐姐阿儀已經死了！”阿儀驀地掩面哭了起來。甚麼？！我姐姐已經死了？！我姐姐阿儀不是活生生地坐在我身邊嗎？！我恍如晴天霹靂，在震驚之餘，刹時懵了。
  • “你姐姐阿儀在還不到兩歲的時候，就已經病死了，我本來出生在台灣一個有錢的人家，後來，家人因爲嫌我是個女的，不要我，便叫人將我帶走，於是，我輾轉來了澳門，那時，恰巧你姐姐病死了，我的年齡又和她差不多，那人便將我給了現在的養父養母，就這樣，我冒名頂替做了阿儀，我本來姓江，叫阿珊，這件事只有我？?，現在的父母和極少幾個人知道……”阿儀哭著，慢慢說出了她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的真實身世。這真是太突然、太離奇曲折、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經過好一陣子的混亂，我才慢慢淸醒過來，連忙握住她的手：“你不要傷心、不要哭了。”此情此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阿儀漸漸平靜下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又露出平日那開朗的笑容，望住我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掛住你，所以才每年都回來探你。”我知道，在那個年代，雖然文革已近尾聲，但局勢依然動盪不安，港澳地區很多人都不敢返內地，生怕爲自己和內地的親友帶來麻煩，然而，阿儀卻不怕時局不穩，不怕內地惡劣的生活環境，不怕舟車勞頓，小小年紀便毅然孤身上路，每年都回來見我，真是難能可貴。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我也很掛念你。”剛露了露臉的月亮，又躲進雲裡去了……“那我以後究竟叫你儀姐、還是阿珊好呢？”我問她。阿儀答道：“在人前，你還是叫我儀姐吧，還有，我的身世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要知道，我養父養母並不希望我做回阿珊。”“我知道了。”我應道。過了片刻，阿儀忽然長嘆一聲，咄咄地說：“我明天又要回澳門了，又要等到明年才可以見到你了，真是捨不得。”我正在思考著一個問題，沒有應她。阿儀接著說：“我真是很希望、很希望可以和你一齊生活，但是，要我回到這裡長期生活，並不現實，希望你明白。”我點點頭，終於小聲說出了在心裡盤旋著的問題：“我想偷渡去澳門。”阿儀的眼睛驟然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來，緊張地說：“這會不會很危險？我可不想你冒險。”我說：“不怕，五邑這一帶的人，有不少都偷渡到港澳去了，我也有朋友偷渡去了香港。不過，有一個問題，我即使去了澳門，你始
  • 終都是我名義上的堂姐，我們可以一起生活，會有將來嗎？”阿儀答道：“這確實是一個麻煩的問題，但是，我只要能和你在同一個地方生活，可以天天見到你，就心滿意足了，至於以後的事，到時再算吧。”是的，只要我和阿儀能生活在同一地方，免去那彷彿無窮無盡的相思之苦，也就夠了。我說：“好，那我籌劃一下，到要起程時再寫信通知你，代號就叫『肇慶行動』。”四在臨坐上去斗門的公共汽車之前，我回望了一下家鄕，在心裡說：“別了，故鄕，這是一個沒有自由的地方，這是一個貧窮落後的地方，這是一個年年月月都要講階級鬥爭的地方，爲了阿儀，爲了我自己的前途，我要離開你了！”其時，我還未夠十八歲。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我和同伴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片的蔗林和稻田，終於潛到了海邊。在海堤上，同伴指著奔騰的海水，小聲對我說：“這裡的朋友告訴我，只要順著水流向前游，半個小時就可以見到澳門了！……”正說著，他忽然發現海邊有隻小艇，又周圍望了望，然後對我說：“這裡看起來四下無人，天氣又有點冷，我們不如劃這隻小艇出海，不是更好嗎？”畫管我們都已經做好了游水去澳門的準備，但在這深夜，天氣確實有點冷，我仔細看看，見四下靜俏俏的，便點頭同意。怎知，當我們慢慢走向小艇的時候，不知怎的驚動了一間茅屋裡面的狗。“汪！汪汪！……”在寂靜的深夜，牠的叫聲分外響亮、刺耳，接著，便響起一片吆喝聲。雖然我和同伴已迅速退回到稻田裡，但還是被一群手持長槍的民兵發現，並捉住了。“肇慶行動”失敗，固然令我感到萬分懊惱，我和阿儀見面並且一起生活的日子，要被迫推遲了，但我並不怎麼覺得絕望，因爲，我知道充其量只是被關禁兩三個月而已，放出來後，我又可以進行第二次，甚至第三、第四次偷渡，憑著我對阿儀的愛，我一定會將偷渡行動進行到底，直至成功爲止。然而，當我在拘留所呆了兩個月出來後，事情卻發生了意想不到
  • 的巨變，我絕望了。五一封信，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我在拘留所放出來那日，回到家裡，父親陰沉著臉，將一封信交到我手上：“這是你姐姐阿儀寫給你的信。”我接過信，迅速走到外面，急不及待地看了起來。還未看完，我便感到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好不容易才強撐著沒有裁倒地上。阿儀在信中只是簡短地說，她已經有了男朋友，並且很快就會結婚了，叫我不要再做偷渡的傻事。這不是真的！在偷渡之前，我還特意叫她回來，將偷渡的日期和具體路線詳細告訴了她，那幾日，我和她是多麼開心、多麼興奮啊！我們每晚都幾乎談到深夜，一起憧憬大家在一齊生活的開心日子，一起憧憬幸福的未來！然而，僅僅是兩個月，難道她就變心了嗎？！就將我們這段對於彼此都是刻骨銘心的初戀忘得一乾二淨了嗎？！就忘記了無論是在信中還是相見時所說的山盟海誓了嗎？！不可能！這不是真的！！她一定有苦衷！！！那時，還沒有電話可以打到澳門，我立即寫了一封信給阿儀，問她的真正原因。在等她回信的那幾天，日子是多麼難過啊！我急如熱鍋上的螞犠，行也不是，坐也不是，彷彿丟了魂魄似的。我計算著應是收到她回信的日子了，但並沒育她的回信，便再寫，沒有回信，再寫，但我的信一如泥牛入海，杳無回音。錐心的痛楚，不僅侵蝕我的靈魂，而且侵蝕我的軀體，我病了。直至三個月後，我終於收到了阿儀的一封短信。彷彿在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她在信中只是客客氣氣地告訴我，她已經結婚了，並且附上結婚時她和丈夫的合照。鐵一般的事實擺在我的眼前，阿儀的確變心了，她已經結婚了！我生平第一次拿起酒杯，並且喝醉了。六十年，對於人的生命來說，是一個不長不短的日子。
  • 阿儀結婚後，我奉父親之命，寫了一封恭喜她的信結她，在信中，我只好客客氣氣，也只能客客氣氣。之後，我再也沒有主動寫信給她，只是每隔一兩年，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彼此才禮貌地寫信問候一下對方。十年過去了，滄海桑田，我也早已離開了工廠，趁著開放改革的大潮，走南闖北做生意去了。這一年的聖誕節，我收到了阿儀的來信，她在信中一如這十年間的所有來信一樣客客氣氣，但特別的是，今次隨信附上了一個聖誕卡。聖誕卡很精緻，在片片飄雪中，有一間小屋，一棵孤零零的樹，旁邊印有幾行字：多少個溫馨的回憶多少個春夏秋冬留不住飄逝的往事只留下懷念重重於電光火石間，那段潛伏在我內心十年、刻骨銘心的感情，驀然發現了。我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唸著聖誕卡上的那幾行字，一眶熱淚，漸漸矇上我的眼睛，我和阿儀在十年前的一切一切，又如電影般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重現……經過再三思考，我決定寫一封信給阿儀，我的信同樣寫得很簡短，只是說很想見見她，我現在去拱北很方便。不久，我便收到了阿儀的回信，她說願意到拱北見我，並且約好了曰期和時間。數天後，當我站在拱北口岸外面等阿儀的時候，思緒有如翻江倒海。我和她已經有十年沒見面了，時間改變的，豈止是一個人的容貌，大槪還有彼此的心境吧？我們還可以像十年前那樣無所不談嗎？還可以像十年前那樣親密無間嗎？還可以像十年前那樣……傍晚時分，阿儀終於出現了，盡管我們曾經有過十年的空白，但彼此還是在人海中一眼便認出了對方。“我們又見面了。”阿儀縱然依舊如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露出一副親切的笑容，但那笑容已掩蓋不了她一臉的滄桑。“是的，我們又見面了！”我望住她，縱然百感交雜，心頭有千般滋味，但也只是說出這句看似平平淡淡的話來。一時間，我們似乎再也無話可說了，幸好阿儀將小女兒也帶了過
  • 來，總算讓我們找到了避免大家尷尬的話題。阿儀指指我，對女兒說：“他是你舅父……”“舅父！”她女兒還未等母親說完，便乖巧地叫道，一如阿儀在十多年前初次回鄕時叫“松叔！”那樣。然而，只有我和阿儀明白，我不是她舅父，一如我父親不是阿儀和堂叔一樣。“乖。”我忍不住輕輕指了指她那張長得幾乎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圓臉，“你叫甚麼名字？”“阿珊！”她張著一對美麗的大眼睛，高興地答道。阿珊！我不禁望了阿儀一眼，她對我笑了笑，但那笑容背後，分明藏著深深的若澀。吃晚飯的時候，氣氛有點沉悶，我和阿儀都好像不大願意說話，只有阿珊天真地問這問那。我本想喝點酒，阿儀笑道：“我今次過來，只帶了一瓶酒，其它東西都沒帶，等晚一點，我陪你喝吧。”“你現在也喜歡喝酒？”她只是笑了笑，沒答我。“一心把生關死結與酒同飮，焉知那笑靨藏淚印。”我腦海忽然冒出這句歌詞來。在酒店住下，阿珊玩了一會，便睡著了。這時，阿儀拿出那瓶酒，倒了滿滿兩杯：“爲了我們十年後再見面，飮杯吧！”我們將酒一飮而盡，我感到那酒很苦、很苦，很澀、很澀。就這樣，在房間昏暗的燈光下，我和阿儀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品嚐著那瓶又苦又澀的酒。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已喝了很多酒，我終於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爲甚麼？”阿儀顯然很明白我的問題，她仰起脖子，將杯裡的酒一口氣喝光，低著頭好一會，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我說：“那年你偷渡被抓後，你父親立即寫了一封信給我，說爲了你的安全，爲了不要給你家裡帶來甚麼政治上的災難，叫我勸你不要再去偷渡了。我很淸楚你的性格，如果我不令你死心的話，你是不會放棄的，所以，我選擇了結婚。現在想來，這也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你要明白，當時，我別無選擇。”原來如此！
  • 阿儀說完，終於控制不住淚水，掩面失聲痛哭起來。此刻，任何說話都無法改變命運之神對我們的作弄，任何說話都無法撫平我們心靈巨大的創傷，任何說話都無法彌補這十年的空白。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酒，喝光了；我和阿儀的淚水，也彷彿流乾了。我終於抹去一臉淚水，問阿儀：“你結婚後，日子過得怎樣？”“你認爲在當時這樣的處境，我選擇嫁給一個人，日子會過得怎樣？”“但在你婚後的來信中，你說生活得很開心。”阿儀苦笑了一下：“我在信中還可以怎樣說呢？”“我明白了阿儀忽然笑道：“說開信，你可能不會相信，自從你在一九七一年寫給我的第一封信開始，直至最近的這一封，總共有一百五十二封信，這些信，我雖然已翻看了無數次，但全都一封不漏、完好無缺地保存著，這是我此生最大的財富。”我以爲已經流乾了的淚水，再度湧上我的眼簾，我向阿儀伸出手，她遲疑了一下，終於也將手向我遞過來。經過十年漫長的歲月，我和阿儀的手，又緊握在一起。在打後的日子裡，我倆幾乎是瘋狂地頻頻見面，瘋狂地頻頻通電話，瘋狂地頻頻寫信，彷彿要盡一切的力量，將那空白了的十年彌補回來似的。漸漸地，我們都強烈感到，實在難以忍受那分隔兩地的相思之苦。然而，我和阿儀都已經各有家庭，我們面臨著一個艱難而又痛苦的抉擇。與其兩人都背負著一段不愉快的婚姻，去走人生的漫漫長路，不如從新開始。終於，我和阿儀達成了共識。七從蓮花路回到家裡，我取出那張寫著“曾經滄海”的條幅，仔細地欣賞起來。阿儀問我：“你打算將它貼在哪裡？”我說：“貼在廳正面的那幅牆吧，好讓我們一眼就可以見到它。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 阿儀爽朗地笑道：“我們有太多値得紀念的日子了，有第一次通信的紀念日、初次見面紀念日、劫後重逢紀念日……，我怎知你說的是哪個日子！？”從她明亮又有點狡黠的眼神，我知道她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也許是因爲今天是一個値得我和阿儀紀念的重要日子，也許是因爲剛才在晚餐時喝了點酒，也許是因爲我見到阿儀那張神彩飛揚的臉，我忽然有了寫作的衝動。我笑著對阿儀說：“我想寫寫我和你的愛情故事。”阿儀有點驚訝地望住我：“你不老說要將我們的故事寫成一部一百萬字的小說嗎？你現階段哪有這麼多時間來寫？”我笑道：“我和你這近廿年罕有的經歷，尤其是近年發生在我們身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確可以將它寫成一部過百萬字、極富傳奇性的長篇小說，但我忽然之間心血來潮，就先寫一萬字吧。”“一萬字？”阿儀笑著搖搖頭，“那充其量只能寫出我們整個故事的冰山一角而已。”“哈哈哈……”我和阿儀對望了一眼，彼此發出一陣會心的大笑。
  • CKone紅雲SaSa裏，我漫無目的地踱著，想著很多事情—很多我和他的事情。“小姐，我們這牌子的香水正在做特價呢，來看一下嘛。”一把甜美得近乎腻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瞥了一眼，CalvinKlein，我最熟悉的那個牌子。我發愣一般站在香水架前，凝望著眼前一排熟悉的香水，沒有回應那位擁有甜美聲音的售貨員，而其實我根本就聽不到她有沒有再說話。然後，我轉過身。“給我二十瓶。”聲音冷得連空氣也像在顫抖。“二十瓶？”不知道是因爲我的突然發言使她手足無措，還是我的要求太過讓人摸不著頭腦，甜美售貨員正刻意保持著鎭靜而眼裏卻以奇異吃驚的目光望著我，等待我的確認。“嗯。”我點了點頭，又重複一次所要的瓶數。“要那一款？”她問。我用左手食指朝架上的CKone指了一下。“二十瓶都是CKone?"她小心地確認。又似乎認爲我正在夢遊，企圖用一個又一個的問號把我敲醒。我卻只是微微地點點頭，並從銀包裏拿出信用卡，遞了給她。當她把二十瓶香水交到我手上時，也許是受不了好奇心的煎熬，微笑地問道：”妳爲什麼買這麼多瓶CKone呢？”聲音依然甜得發
  • 腻，我突然想到床上的她一定是個會讓男人瘋狂的柔物。我報了個微笑，說：”CKone是我聞過以來，最舒服、最讓人陶醉銷魂、最接近幸福和天國的香水。”我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就跟妳的聲音一樣。”也不管她有什麼反應和表情，我提著二十瓶香水轉身就走，沉重的紙袋讓我重新感受到質量是什麼，我不自覺地把手中的袋抓得更緊。也許是輕盈得太久了，什麼都沒有的我還有什麼能讓我感受？太陽白熾，一簾白紗披在我的身上，似天使，也似新娘，我下意識朝了朝左手中指上的鑽介，蒼白的臉霎時更像一頁白紙。我神經質地朝天空笑了一下，有點澀。然後繼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沒有汗水。也沒有淚水。所有門窗都緊閉著，嘩啦嘩啦的水聲在兩萬多呎的房子裏迴響。我坐在大得可以容納十個人的按摩浴池邊，扭開第一瓶CKone，慢慢地倒進水裏，池水漸漸浮起香水的氣味，而水聲卻單調得讓人誤以爲到了大海。我不會忘記海的聲音，永遠都不會忘記。熱水引起的蒸氣開始肆意地起舞，舞步蘊含著淡淡香。我俯身掬起一掌輕輕湊近面龐，雙眸便突然望穿了時空，看到了大海，看到了從前。大海，我們相遇的地方。在公司設宴的郵輪上，老闆把他介紹給我認識：”Kate，他是Calvin，我們美國總公司的CEO。”很年輕的CEO呢，我心想，看上去才不過二十六、七歲。與他握手的同時，我發覺他擁有很漂亮和修長的手指，而且他的手，很溫暖。“Nicetomeetyou,Kate.”他淡淡一笑，有點含蓄，卻散發著異常的魅力。當晚，我們在船頭夾板的舞池跳了一支舞。海風把音樂幽幽地吹著，夾雜著海浪的聲音，我從來沒有想過夜空可以這樣溫柔，沒有想過舞步可以這樣溫柔，更加沒有想過男人可以這樣溫柔。
  • “你用的是CKone吧？”我問。“哦？妳的鼻子挺靈的嘛。”他帶笑地望著我，笑容燦爛如夜空的星星。“對香水的認識，我可是有一定自信呢。不過像你這種事業型的成功男士，用CK的ETERNITY會更適合。”“ETERNITY味道太濃，我不喜歡，CKone比較淡，給我的感覺很舒服，很貼近幸福，或者說，那是天國的味道。”他慢慢地說。“天國的味道？好有趣的比喻呢，你是教徒？”“不，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又是淺淺一笑。不久，音樂停了，老闆在遠處向他招手。他抱歉一聲，逐漸消失在人海中，晚風吹著淡淡的香水味。是的，是有點依依不捨，那只溫暖的手掌，以及那陣迷人的氣味溫柔的CKone。*****“嗶畢嗶，嗶嗶嗶嗶”手機的鈴聲把我從大海喚回來，我放下手中的空瓶，從地上的手袋裏拿出電話。是September。我遲疑了一會，終於把電話掛掉，然後再關掉手機。這一刻，我並不想聽到任何回憶以外的聲音，儘管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從紙袋裏取出第二瓶CKone，細緻地撫摸著它冰冷的瓶身，磨砂玻璃帶著很朦朧的感覺，而且很滑溜，隨時都有脫手墮地蛻化成荆蘇的可能。透明的液體自池邊緩緩地流入水中，池水裏瞬即又漾起一絲絲不規則的曲紋。•4^Kate,這次的設計方案總公司很重視，我希望妳能親自去一下美國作解說，可以嗎？”老闆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一定要我親自去一趟嗎？”我有點不悅，原因卻不在於公幹的事。
  • “我知道妳最近心情不好，可是妳畢竟是我們這裏的首席設計師，而且這個idea又是妳想出來的，我想妳去解說會比較好，再者，就當作是散散心嘛。”老闆打趣地說。“老闆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唷。”我沒好氣地道。“哎呀，碰巧聽到的啦，知道不多，只恰好知道發生什麼事囉，別想那麼多啦，就當公司出錢給妳去一下旅行不好嗎？”“好啦好啦，我知道嚕。”心想辦公室果然是是非八卦流傳之地，這也就是我不喜歡跟別人接觸的原因。會議安排在我到步後的第二天。而就在會議結束後，居然給我再次遇到他。“Hey，Kate.”遁著爽朗的聲音回頭，只見Ca1vin的笑容迎面跑來。而在他還未來到我的面前時，那熟悉的香水味已飄然而至，卻又毫不突然，就像我倆的再次相遇，既不驚訝，也不刻意，是那麼平淡、和諧，像早已註定似的。CKone，就是這樣一種淡泊中見優雅的香水。像他。“想不到會遇上你呢，好久不見。”我淡淡一笑。“對啊，咦，今天公司有個設計方案的解說會議，妳就是派來的解說員嗎？”“嗯，這是我的設計方案。”“原來這樣，我也看過那個方案，挺好的。”“謝謝。”聽到他的讚賞，不知怎地有種甜甜的感覺，儘管那可能只是種禮貌上的稱讚或鼓勵。“妳待會有空嗎？”他問。“不好意思，我約了...............”我一邊說一邊注意到他面上閃過一絲失望，然後續著說：”我自己去逛街。”他瞬即變得開朗：”那妳願意跟我共進午餐再讓我當妳的伴遊嗎？”“你請客？”我笑了笑。“Sure.走吧，我帶妳去吃這區最好吃的意大利餐。”在格調很好的餐廳裏，我點了一客AngelHair，而他只點了瓶紅酒。相對無言。“你心情不好嗎？是不是有心事？還是在擔心妳的設計方案？”他
  • 終於打破沉默的氣氛。“我看起來心情不好嗎？”他點了點頭，給我倒了一杯紅酒。我老實不客氣地拿起玻璃杯一飮而盡，然後低頭繼續吃我的AngelHair。他默默地把空杯子又添了一半。“我跟男朋友分手了。”我並沒有抬起頭，一邊說一邊還是自顧自地吃著“頭髮”。他靜靜地聽著。“他有了別的女人，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女人，而我跟他一起七年了，難道真的宥七年之癢嗎？”我勉力地控制著自己，然而眼淚卻不爭氣地湧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食物。同時，我驚覺自己爲什麼要把這一切告訴他，我們只見過兩次面。可是，我能肯定的是，他給我的感覺並不陌生，也許這就是原因吧。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給我遞來一條手帕。我遲疑一會，伸手接過他的手帕，然後快速地擦掉臉上的淚水。“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吧。哈，難怪他會不要我，也許我實在比不上那些青春少艾。”我抬起頭傻傻地笑著說。“不。”他說話了，語調卻是無比溫柔，臉上的笑容既和緩卻又蘊含著認真，“不是的。”他繼著說：“妳是我見過最動人的女人。自從那個在郵輪上的晚上。”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爲免不再失禮，我勉強地裝著鎭定，微微笑道：“是嗎？謝謝。”他也許也發現到自己言語的奇怪，尷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說：“不用客氣。”表情煞是可愛。又是一輪靜默。“謝謝你，我的心情好很多了，不過這AngelHair不能吃了。”我笑著對他說。“妳知道嗎，聽說只要把不開心時流出來的眼淚吞回肚子裏，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和情緒就會隨著身體的新陳代謝一起排出體外。”他說。“真的嗎？”“假的。”“喲，讓我還真的相信你呢。不過這說法倒挺有趣，而且很能自我
  • 安慰呢。”我哈哈地笑起來。“看，妳笑的樣子不就漂亮起來了嗎？想自己漂亮，想跟那些青春少艾比就要笑多點丫。”“你總是用這種老土的方法來賺取女生的笑容和歡心嗎？”我狡猾地問道。“老土的方法往往是最有用和最真心的，而且我並不是常常這樣啦，妳是第二個讓我想逗開心的人。”我哦了一聲，心裏滋生著丁點複雜的情感，我相信是只有那麼一丁點。“不過，我倒真有一個能讓自己在不開心時變得開心的方法。”Calvin又說。“是什麼呢？”我問。“當我不開心時，我會把CKone噴到枕頭上，然後靜靜地閉上眼躺著，讓CKone的香氣擁抱我，也許之後會入睡，也許只是躺著冥想，但無論怎樣，在睁開眼後依然聞到CKone的味道，我心情就會好起來，就像它從來沒有離開我，只是靜靜地陪伴我、安慰我。夢中，冥想中，我會步入天國，帶著愉悅。”他雙眼有點空洞，就像真的看到天國。他像是一個虔誠的牧師，述說著天國的美好，就連聲音也帶著一種邁向嚮往的柔軟。CKone，真的有這樣一種魅力嗎？想著想著，我忽然把兩樣東西聯系起來，臉擦地熱起來。“妳的臉怎麼紅起來了？”他看到了。“沒事沒事，我在想我以後不開心時一定會試一下。對了，你剛剛說第一個讓你肯逗她開心的人，是你的女朋友吧？”我企圖改變話題，可是話一出口立刻又後悔了，這問題有點敏感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問得出口。“嗯，不過...............我跟她已經分開三年多了。”他像是沒有留意到我的尷尬，淡淡地回答。“對不起，讓你想起不開心的事情呢。想不到我們都一樣。”我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因爲他察覺不到我的尷尬還是因爲他說出來的答案。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變得有點不淸醒，連腦筋也轉慢了，總括就是覺得自己變笨了。“這樣不好嗎？同是天涯鄰落人，這是緣份的証明呢，來，爲我們這兩個失戀的人的相遇乾一杯吧。”他舉起酒杯，用閃爍的眼睛望著我，我留意到他的眼眶好像有點濕潤，卻更見柔情，我想也許是因爲想起他的eX吧。
  • “好，爲失戀乾杯，爲我們的相遇乾杯。”我愉快地跟他碰杯附和。他想了想，然後又笑著說：”也爲CKone帶給我們的美好乾杯。”這天，我們閒聊著很多有的沒的：希臘、佛羅倫斯、梵帝崗、烏菲齊博物館前的海神像、拉斐爾、米開蘭基羅的末日審判圖、康定斯基、希臘的大理石雕像和神殿建築、冬宮、長崎的蝴蝶夫人、柴可夫斯基、門德爾松、達利、尼采、幾米、黃碧雲、王家衛、穆時英、Lindt巧克力、KateMoss、IsabellaBlow、EvaHerzigova............幾乎什麼我們都能拿出自己的觀點來討論，我驚奇我們的嗜好居然如此接近。這天，一切的不開心幾乎全部被抹掉，也許是因爲我想通了，亦也許，是因爲他。T^%我微笑著，一切晃似瀝瀝在目，那應該算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吧。看了看地上的空瓶子，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流乾了五瓶呢，我蹲在地上扭開第六瓶，插入噴咀，然後走近牆邊把CKone向牆壁噴灑。是的，我要四方八面都有著CKone的味道，你的味道，沒有你在身邊，我只能這樣滿足我那顆溢滿想念的心。想起你，我不禁飄然起來，不自覺地便在浴室中起舞，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忘我的時候吧。當我們都鍾愛的Tchaikovsky在科林的家中靜靜地靠在窗邊凝望外面的小湖上升起的湖煙時，忽爾聽到仲夏夜裏的夜鶯美妙的吟唱，同時想到自己所創作的音樂得以深入民眾最真摯的心，以及得知他最深愛的侄兒正在前往自己的家的途中，他也會像他所寫的天鵝湖一樣起舞吧。我相信是的，只是他愛的是他的侄兒，而我愛的是你。然而我們都正在想念著我們最愛的人，也正爲最愛的人而起舞。我盡情地揮霍著手中的香水，也盡情地揮霍著身上的汗水，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口中的天鵝湖舞曲又哼了多久，我只知道瓶中的CKone在忘形的快樂中只殘喘著少許。我飛舞到巨大的全身鏡前，正想把淸幽的身影留下，卻不自覺定下了舞步，因爲我看到鏡子內，盡是你從前的溫柔和哀傷。“是你？”我既驚又喜。是CaIvin。
  • “是我。”他就這樣站在我的面前，綻放著一個我很熟悉的微笑。我並沒有在作夢，遠在美國的他居然站在我的面前，毫無先兆得近乎虛幻，然而卻又是那麼實在。“你怎麼會在這裏？美國那邊不用工作嗎？”我的笑容明顯把我心中的愉悅完全出賣掉。“偷一下懶沒什麼大不了。午飯，如何？”他頑皮地向我單了單左眼。“好的，可這次該到我請客。”他笑了笑，沒有回應。我察覺到今天的他有點不同，儘管他的笑容依舊溫暖，舉止仍然在幼細中散發著溫柔，可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同，今天的他，好像帶點哀愁。淡灰色的哀愁。我也刻意沒有說話，靜靜的車廂，靜靜的人。“小心！”我大叫了一聲。他硬生生把車子刹停住，一盞紅得像血的交通燈站在斑馬線前凝視著他。“回過神來了吧？”我望著街上來去匆匆的人潮。“小心別撞到人啦。”他默然。車子就這樣開到海邊，然後在一間叫B1ue的法國餐廳前停了下來。餐廳裏，我們各自無聲地吃著午餐。突然，“哎呀。”我苦起臉來。“怎麼了？”他看著我。我指了指碟上的芝士，淒然道：”這裏的芝士好鹹啊。”“芝士鹹也用不著這樣嘛，一副快哭的樣子。”他沒好氣地笑起來。“喲！不然怎麼能逗你笑啦？”我收起了慘兮兮的表情，換上燦爛的笑容。“原來是騙我的，害我還想把老闆揪出來問問菜的品質怎麼差了。”他終於再次綻出那溫柔的笑。“你跟這店的老闆很熟嗎？還揪人家出來。”我笑著問。他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僵住了，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但瞬即又
  • 回復過來。“以前我的確常常來這家店。”Ca1Vin淡淡地說，他的眼神有點晃彿，大槪是想起從前吧。我凝視著他，終於問道：”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那淡灰的愁緒又飄了起來，在他的周圍，在我的眼前。然後，他微笑反問我：”妳待會有空嗎？不然的話，可以請個假嗎？我想妳陪我去一個地方。”墓碑上有著一張很標緻的臉，臉龐淸秀，卻並不帶著病態和纖弱，修長的眉毛在大大的眼睛上飛翔，薄薄的咀唇呈著淡淡的粉紅，與她淡淡的微笑十分相襯，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溫柔地垂下來，那是一種單純而秀麗的臉，看著這樣一張甜美的臉，任何人也會變得安靜。我再看了看墓碑上的日期，那少女不過才21歲。“好漂亮。”我不禁讚美起來，儘管在這場合的確並不合適。Calvin把一束滿天星插在那少女的墓前。“她叫Catherine，我的前女友。”他靜靜地說。他從木桶裏杓起一匙剛剛取來的淸水，澆在墓碑上。“我們在7年前認識，那年她18歲，認識不久後我們便一起了。”我靠著欄杆，細心地聽著坐在墓旁的他說著他的故事。“然後，4年前，公司因爲我的表現而打算派我到美國總公司工作，本來我打算推辭，留在這裏，對我來說，美國與Catherine，我會選擇她。然而她卻極力反對，她認爲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勸我不要放棄，還說她大學畢業後便會過來美國找我，然後一起生活。”他又澆了一匙淸水，然後從衣袋拿出一條乾布拭擦墓碑。“最後，我到了美國工作，然而因爲工作實在太繁重太忙，我根本沒有時間回來這邊一趟，我們只靠書信來聯繫，她喜歡親手寫信，但我卻只能用emai1回她。當時，她很想我，我也很想她。她在信中告訴我，她經常重回我倆拍拖時去過的地方，有空就會去吃拍拖時吃過的東西，她還買了一只大大的公仔當作我，每晚抱著他睡覺。”Calvin沙®地說著。“她真的很愛你。”我幽幽地道。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那時我告訴她，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帶她重回我們到過的地方，吃我們吃過的東西，可是就在那封mai1後，我就再收不到她的來信。當初我以爲她功課太忙，沒空回信，我試過打她的電話，可是沒有人接，直到一個多月後，我還是收不到她的來
  • 信，也找不到她，我只好打給她的朋友，才知道……”“才知道，她發生了車禍，而我卻連她的喪禮也出席不到。”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上，也沉重地落在我的心上。我真沒想過擁有這麼溫柔的笑容，表情經常這麼平靜的他，背後有著這樣一個故事，他是如此深愛著一個女人，可是她卻走了，如煙一樣消失在世上，他的靈魂，到底怎樣承受這事實？我真想不到看似脆弱的他，內心竟有著這麼堅強。我靜默，可是淚已不自主地自眼眶溢出。“她的朋友找不到我，父母也早就離婚，根本不曾知道我的存在。”他抽噎著。我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把手伸住木桶裏，把水往臉上一抹，才接過我的紙巾把臉抹乾。“原來你上次跟我說跟女友分開了三年多……是這麼一回事。”我幽幽地說。Calvin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我們就這樣在微風中各自想著事情。而他亦漸漸冷靜下來。“妳知道嗎，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擦了擦鼻子”每年，我只會在兩個日子哭，一個是她的死忌，另一個……”他凝視著墓碑上Catherine的照片”就是今天。”“在我們還在一起時，我們協議過，萬一某天我和她其中一個不幸離開了對方，剩下的一個一定要繼續開心地生活，替另一個更努力地更多姿多彩地活下去，每天都要開開心心。”他續著說，語氣已恢復平靜，“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我把她的那一份也活下去，可是，我就是無法在這兩天，開心地微笑……她說過我微笑時最好看，最溫柔。”Calvin向我笑了笑，像在自嘲，那感覺好苦，好苦。我靜靜地看著他，我不能體會他的痛苦，可我知道最愛的人離開自己，再也無法相見地永遠地離開，那種痛，那種傷心根本無法言喻，是悔恨、悲哀、無奈、孤寂的結合，而之前的無法抑止的愛就會變成一個無盡的深淵，我們就這樣掉下去，卻永遠不會摔死，只能不斷地體會那種踏空、無助的感覺；是深深的灰色籠罩著自己，籠罩著世界；是人世間最悲哀最悲哀的事。然而我們又能怎樣？我吸了一口氣，綻出了一個微笑，“Catherine，生日快樂，今天的妳依然很漂亮呢。”我對墓碑開心地說。Calvin呆住了，定定地瞧著我看，眼神帶著驚奇和迷惑。我轉過頭，笑著對他說：“既然是生日就該開開心心，不是嗎？
  • 我相信Catherine也不希望你帶著淚來替她慶祝的。”他的眼神慢慢軟了，變得溫柔，我知道他了解我的意思。可我還是續著說：“你的眼淚告訴我，你在壓抑著呢，壓抑著自己去思念Catherine，我說得沒錯吧，不然你不會只在每年的這兩天哭，那是因爲你抑制著自己只能在這兩天去想她，你只允許自己對她的感情在這兩天爆發，老實說，你不覺得辛苦嗎？”我輕聲說，用著自以爲溫柔的聲線。“可是，我是真的想把以往那段感情淡化掉、忘記掉，朋友都這麼說，他們都怕我太辛苦，只是我實在不能說放下就放下，我們是如此深愛過......”我打斷他的話，說：“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好了，爲什麼要勉強自己去忘記一個自己深愛過的人呢？這樣對Catherine又是否公平？Calvin，順其自然好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Catherine看到你這樣也會痛心的。”我頓了一下，又說：”我覺得即使一段感情終了，但並不代表逝去，這感情依然存在依舊活著，它活在過去，活在我們的回憶中，發生過的事根本不可能消失，因爲已經成爲過去，我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所以我從來不曾企圖忘記某一段感情，一段感情就是一段感情，即使上一段我是傷得如斯厲害，可是我不會刻意忘記，我和他也有過快樂，就把快樂當成回憶，把悲痛看作教訓好了。所以你，也根本不用刻意去忘記丫，那是你最快樂的時光，爲什麼非要把快樂忘掉？做人就是要懂得看開點，雖然她是離開了，可是她留給你許多快樂的回憶，你應該好好珍惜，也不應再傷心，因爲一切都過去了，我們應該抱擁著這些快樂的回憶去追求更好的明天，我想天國的Catherine也希望你能快樂地生活的，你說是嗎？”只見Ca1Vin沉默地凝視著我，我但覺自己的話實在太多了點。“對不起，也許我說得太多了。”我抱歉地說。他依舊凝視著我，忽然微笑起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看著我道：“Kate，謝謝妳，每個人都叫我把那段感情放下，弄得我人也煩了，妳是第一個叫我不要放下的人，妳讓我明白了很多，謝謝妳......"他向我單了一下左眼，續著說：“MissKate。”他終於放寬起來了，看到那個窩心的笑容，我覺得我的心也盛放著陽光。我知道的，我是愛上他了。“什麼嘛？我很長氣嗎？我倒不覺得自己像老師哦，而且當老師的哪有我這麼漂亮呢。”我笑著說。或許，是因爲他深情打動了我吧，我不知道。“那倒是，妳的確很漂亮。”他說，口吻帶著認真，眼神帶著真誠，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他的那雙眼睛很深邃，很複雜，完全看不
  • 到底，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麼看我的，我在他心裏到底有著什麼位置？也許只是個普通朋友吧。我被他看得亂了，立刻轉移了話題：“那我們趕快去買蛋糕吧，生日怎麼可以沒有蛋糕呢？”“如果Catherine還在世，她一定很高興交妳這個朋友。”他望著墓碑說：“真是可惜。”“有什麼關係？你多點告訴我你們的往事，她又是怎樣的人，我們有空就來看看她，跟她聊聊天，那不就像認識了嗎？”我說。“妳真特別。”他轉過頭來說：”不過，這也是我今天叫妳陪我來的目的，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想讓妳認識Catherine，也想讓她知道妳。也許是我想有個人明白我，分擔一下我的傷心吧。”“老實說，我覺得我跟她已經是朋友了呢。”我笑著說。“是嗎？”他溫柔地說。“那走吧。”我說。“先等我一下。”說著，他又澆了一匙淸水，用布又把墓碑擦乾淨，然後從衣袋裏拿出一瓶CKone，慢慢向墓碑噴灑。“告訴妳，CKone就是她最愛的香水。”他笑了笑說：”我們走吧。”在CKone淡淡的香氣裏，我開始羨慕起Catherine來。“Kate，不是要去買蛋糕嗎？快走吧。”我們離開了墓碑，路上，我問他：”爲什麼Catherine的照片是彩色的？墓碑不都是用黑白照的嗎？”“那是因爲..................”我無意識地回過頭向墓碑望去，也聽不到Ca1Vin的回答，不過我是知道的，Catherine是屬於彩色世界的，她漂亮地活在每個認識她的人的回憶中，那些回憶永遠不會褪色，也沒有人希望它褪色。我想起墓碑上的微笑，我深知，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微笑，是CaIVin帶給她的，我呢，我又會否擁有如斯的笑容？鏡子裏呆呆站著的仍然是我，不是你，也不是Catherine，是我。我驚訝地發現，原來回憶可以把一天所發生的事如此快速地轉動，而且是那麼淸淸楚楚地刻印在眼前，然而卻又可以把幾分鐘的事以慢速一格一格播放，尤如以前的電影中那短短的幾個動作和對白幾
  • 乎用上十幾分鐘去演示一樣。我望著鏡中自己的漆黑的瞳孔，它像黑洞，一切回憶都蘊含在其中，可是它又不是黑洞，因爲回憶根本不是黑洞，我們不可能把一切都回想起來。回憶，是依靠幾個特別的固定點所架起的世界，那些點就是事件，一些發生後便永遠不能忘記的往事，這就是具體的回憶。而每個點接駁而成所圍著的空間卻幾乎什麼也沒有，空空的，沒有任何一件具體發生過的事在其中，然而裏面卻依然存在著一種東西，那便是感覺，是愛，不管是曾經的抑或是現在的，這空間裏只有愛，也就是我們之所以有回憶的原因，那是種虛無的東西，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驅使回憶的產生。Catherine給你的回憶是不是這樣產生的？而我給你的呢？我胡亂地想著。我又回到浴池邊坐下，重複那扭開新一瓶CKone的動作，腦海裏唯一淸晰知道的是，你給我的回憶點實在太多，而且每點都不禁寂寞地互相和鳴，彼此呼應。它們柔和地唱著歌，閃著和諧的光，縱不能與天上的繁星媲美，卻宛如草坪上微風彿起的螢火蟲。所以，我只能想起你，帶著如詩的步伐走上瘋狂的回憶道路。*T%今晚沒有星星，原本波平的海面漸漸被晚風吹起了皺紋，天上的星是不是都被吹跌進漆深的海底裏？夜越深，風越大。天，很暗，很暗。我呆呆地坐在海傍的一張長椅上，一道蒼白得近乎死亡的光線斜斜地從道旁的路燈打在我的身上，我像被天地遺下的嬰兒，也像瑟縮在冷風裏的一只小鳥。“Kate!”是Ca1Vin的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把他的聲音牢牢地鎖在心裏，他的聲音就如一道魔咒，應該說，Ca1Vin本身就是一道魔咒。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他據爲己有，只是，他並不知道，一切一切，都只是我的奢想和渴求。我回過頭，只見他氣吁吁地跑過來，滿臉緊張地說：”妳怎麼了？有什麼事發生了嗎？”也許是環境的影響了他吧。一個深沉得可以的夜，一盞灰白的燈，一個靜得只有浪潮的海邊，以及一個單獨坐著的女人，Calvin的眼睛充滿了焦急和疑問。
  • 我望著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他真的急了，蹲了下來，不停地問道：”怎麼了？Kate，到底發生什麼事了?Kate!”就在他這麼一蹲之後，我看到了，他的T-Shirt居然穿反了，然而他完全沒有察覺。我鼻頭一酸，擁著他大哭起來，不停地大哭，完全停不了》而Ca1Vin反倒停止了發問，只是不時掃掃我的背，摸摸我的頭。這感覺，好舒服好舒服，卻令我哭得更淒涼，爲什麼？爲什麼我們之間總好像被一層傷感所籠罩？漸漸地，我的嚎哭變成了抽泣，Ca1Vin也已經坐在我的旁邊，眺望著遠處黑漆無邊的大海。“你的衣服穿反了。”我抽噎著說。他驚訝地朝自己身上看，”咦？可能是我剛剛出來時太急了。”他說：”之前接到妳的電話，覺得妳聲音怪怪的，而且又沒什麼精神，所以妳叫我出來，我就趕緊出來了。”“謝謝。”我笑了笑，又朝他身上看了看，嘻嘻地笑了起來。“不過，抱歉，好像老是麻煩你了，而且這次又讓你看到我哭。”我又說。“沒關係，哭過就好，哭了之後人就變快樂了。”他說。“你知道我爲什麼把你叫出來嗎？”“不會是因爲妳喜歡我吧？”他轉過頭來，笑著以一個問題來回答我。他的回答使我呆了，我應該怎樣回答他？可是，他在笑，他在笑呢，那代表他並不認爲這是事實吧。忽然，我的心好痛好痛，對了，他這句話只是一個玩笑，只是一個玩笑而已。可是他不會知道這一個玩笑，他這一個笑容，已經把我的心踐碎了，他不會知道，女人的心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面前，簡直脆弱得宛如一片玻璃。只消輕輕的一個笑容，便什麼都碎了。我沉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卻依然望著我，似是等待我的回答。我感到他的眼睛正企圖看穿我的心，好像希望從中獲得點什麼似的。“你記得你說過當一個人不開心時，最好就是噴灑CKone，又或者躺在噴了CKone的枕頭上沉沉睡上一覺嗎？”我始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嗯，當然記得。”他點點頭。
  • “這就是我找你出來的原因。”我笑著說：”你的身上永遠都散發著CKone的味道，你的動作、你的聲音、你的一舉一動都很.......”我想了想，接著說：“你的一切都很CKone。”“這樣我不就是一瓶會走路會說話的『人肉CKone』嗎？”“對啊！”我哈哈地笑起來。“那現在妳感到好點了嗎？心情還好嗎？”他溫柔地問。“嗯，好多了！幸好有你這瓶超特大號CKone給我抱著哭一下。”“那就好。”他笑了笑。“不如你說一些你跟Catherine的往事給我聽，好嗎？”“唔？我跟她的往事？好哇！.......”Calvin就É樣逐點逐點地訴說著他和Catherine的故事。聽著他們的故事，我並沒有感到一絲的不快，反而覺得很開心很甜蜜，他快樂地把他的回憶與我分享，那麼無私，我爲什麼還要感到失落？的確，我承認我是有點羨慕Catherine，可我是真的一點也不妒忌她，相反，還十分喜歡她，是什麼原因我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爲我知道她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地愛著Ca1Vin吧。今晚，Ca1Vin並沒有問起過我哭的原因，然而我知道他是關心我的，說話騙得到人，眼神卻不能，我從一開始便讀到他的關心。雖然，他也許並不愛我，可只要給我知道他是真的關心我，那就夠了，真的足夠了，從來，我都不是個貪心的女人。只要給我知道他快樂，只要讓我看到他的笑容，我便滿足了。****“現在的你，快樂嗎？”在這空蕩無人的浴室，我知道我並不會得到答案，只是我真的好想知道.......你，現在，快樂嗎？我但願你能快樂地繼續散發你的溫柔和微笑，那是你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我最美好的歸宿。那時，只要有什麼不開心，你都第一時間來安慰我、陪伴我，你最著緊的人是我，每次看到你那個如晨曦的微笑，我的郁悶總會被消滅得乾乾淨淨。可現在我在這空虛中獨自傷心，爲什麼你不出現在我眼前，緊緊的抱住我，撫我的頭，拍我的背，輕輕地吻我的髮鬢，吐出令我身心綻放的話語？在我最傷心、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消失了。可令我傷心的卻恰恰是你的消失。
  • 別人說要無時無刻珍惜身邊的一切，當失去那時才發現那是最重要的，一切已經太遲，自己的人生也會因而孕育出一個新的遺憾，甚至悲哀。可爲什麼，爲什麼我一直在珍惜，最後還是依樣要失去，依樣要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從來不相信天命，然而難道天命真的存在？上天非要把我掌紋中的幸福奪走不可？想著我又笑起來，不錯，那是因爲我幸福，所以上天才要沒收吧，這不就証明我真真正正的幸福過嗎？幸福過了，不就好嗎？爲什麼偏要執著去擁有？爲什麼偏要執著去擁有.............爲什麼偏要執著去擁有.............我低著頭，嘻嘻地笑起來，突然，我好想旋轉自己的身體。霍地，我站了起來，不停地自轉，不停地大笑，裝在袋子裏尙未開封的三、四瓶香水被我踢倒在地上，淸脆地喊著痛，我沒有理會，繼續沉醉在迷幻的暈眩中。有點蕭索，有點悲淸。哈哈的笑聲迴蕩在浴室間，空空洞洞，幾點小雨，躍入浴池，躍入充滿香氣的時空。同一時間，一陣陣香氣捲進了我那虛幻的世界，拂手柑、鈴蘭、玫瑰、麝香、百合等等好多種CKone的前、中、後味突然全都盛開成一朵朵的花卉，矇矓中，我感覺到有一朵花特別的白，白得像牛奶，三片花瓣勻稱地綻放著，誘惑地露出淡淡黃的花蕊。我微笑，笑它的簡單，絕妙毫顛的簡單，卻又簡單得如斯美麗。一束詞匯迅速在我漆黑的腦海燦爍出現。恬淡，優雅，靜謐，白晳，秀氣，幽蒼...............，CKone?—串熟悉的英文就這樣閃過，那是朵叫CKone的花嗎？忽然我又看到你的笑臉，你的微笑，從CKone赤裸裸的花蕊孕育到達我滄茫的黑海。“怎麼有空約我出來啦？”悠揚的Jazz在空氣中纏綿著，偶爾滑過我的耳畔，有一刻我感覺到它正靜靜滲入到杯中的冰Latte裏暢泳，便把冒著冷汗的玻璃杯湊到嘴邊，輕輕啜上一口，細細感受那蘊含sexaphone律動的苦澀和甘甜。“好寫意的一個夏日呢。”我隨意伸了個懶腰，又向坐在我對面的
  • Calvin重新發問：“你今天怎麼會約我出來呢？”“沒什麼，只是想給一對情侶朋友送一份禮物，卻又不知道買什麼好，妳是女孩子，心比較細，就叫妳陪我出來挑看一下。”“可外面好熱呢，我這樣犧牲自己的時間和這白晳的皮膚，你要怎樣報答我呢？”我輕撫著自己露出來的手臂，楚楚可憐地說。“好啦，晚飯我的，Ok?”Ca1Vin笑著邊說邊站起來，順勢摸了摸我的頭，說：“那我們走吧。”“好！就依你一次這麼多。”我嘴裏說著毫不滿意，心裏卻樂滋滋的，不是因爲那頓晚飯，而是因爲能夠如此隨意的呼吸他身邊的空氣，我總覺得只要有他在身邊，空氣就會變成軟軟的、粉紅粉紅的棉花糖。然而今天的氣味還是有少許不同，只是，我不想過問。我們倆走進一個一個商場，逛著一間一間精品店，這邊瞧瞧那邊看看，這邊指指那邊笑笑，形如一對熱戀中的情侶，欠的只是我們手掌心那根掌管幸福的紅線而已。的確，在這樣的一種愉快的氛圍下，我是有點無奈和惆悵，可沒關係，快樂畢竟是快樂，並不會沾上任何一滴悲傷，即使他不愛我，我依然相信今天將是我這輩子中最幸福的一天。“做人，還是知足一點比較開心。”我總是對自己這麼說。況且，今天Ca1Vin那溫柔可愛的笑容已經被我的雙眼無數遍的拍下來，那已經是夠讓我樂上好幾輩子呢。不過看到他這個快樂的表情，我又不禁會想：“不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有什麼感覺，又會想些什麼呢？他笑，那就是說他開心，那代表什麼呢？”其實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我真的，不敢想。“Kate，妳看，這個像妳，牠哭的樣子就像妳上次在海邊哭得唏哩嘩啦的那時候，笨笨的，夠可愛。”Calvin手上停著一只正在哭的小豬玩偶笑著說。“啊！才怪，我比牠不知要可愛多少呢。”我打了他一下，又拿起一個坐在樹輪上抑著頭的男孩的擺設，說：“這個像你，一副呆呆的樣子。”“呵，我呆？我可是你家公司的CEO呢，嘿嘿。”他一副洋洋得意地說。“對呀，你在工作上的確是挺精明能幹的，可在閒時，卻像他。”我指著男孩擺設笑著說。“不過，老實說，這也沒什麼不好呀，我覺得人大了，童真就會被
  • 踩在腳底下，時間一久，大家也就遺忘了，只顧著賺錢爭權力地位，他們以爲這是人生的快樂，其實，擁有童真的生活才是人生的大快樂。”他唏噓地說。我看著他，可以幻想到他在登上這位置之前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也慶幸，他居然能真的保留著童真，在他的眼睛裏，笑容裏，舉止裏。“嗯，不說這些。唔，你猜這個男孩坐著在看什麼呢？”我不想讓氣氛沉重起來，又把話題帶到男孩擺設上。“我猜他在看天空吧。如果可以坐在大草原上，看著藍天白雲，細聽風吹草低的聲音，感覺一定很棒。”他似乎很憧憬那種生活。“我倒覺得他是在看星空，你知不知道，在崇明島的夏夜裏，只要抬頭就能看到滿天星星，不是幾百顆而是幾千幾萬顆的，而且每隔不久就會有流星劃過，有時一顆，有時是四五顆，那美啊，那璀燦啊，簡直是不能形容的。”我興奮地說。“妳去過嗎？”“當然，你沒去過嗎？”我裝回他剛剛那副洋洋得意的面孔。“沒有啊。”怪可憐的樣子。然後又接著說：“不如以後有機會妳做我的導遊帶我去看看吧。”我笑了笑說：“再說吧，只怕以後你已經忘記這約定嚕。”說著說著，我們已經離開了商場，準備到下一個去。街道上，燦爛的金黃色就像蜜糖一樣均勻地塗在我的身上，溫暖溫暖的，就像Ca1Vin給我的感覺，我沐浴在日光裏，感受著上天所賦予我的幸福，我訝異自己已經可以將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聯繫到他身上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連我自己也說不上。我只知道，我已經在無意中深深地愛上這個男人，而且正越陷越深。然而，今天的太陽真的好大。它充滿魅力的光芒猛得讓我開始看不淸這個世界。“Kate,我們到對面的餐廳坐坐，喝點東西再去挑吧。”Calvin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輕輕的就像月夜下的歌聲。輕得讓我，暈眩。“Calvin,Calvin..............”我歇力地吐出他的名字，同時，我看到世界正在下雪。在這麼一個夏日，居然降下雪來？我興奮得想大叫大跳，然而，我已經沒有使不出任何力氣。“Kate!Kate!妳怎麼呢？不要嚇我呀！妳醒一醒呀！”Calvin的聲音聽起來好急切，可爲什麼我一點都不感到著急？他的聲音好奇
  • 怪哦，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似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蔚藍的天空在轉，四周的高樓在轉，Ca1Vin的臉在轉，囂閙靜靜在隱退，然後一片，漆黑。是一陣顛簸把我從黑暗中喚醒，身邊的事物不停向我身後流動，可是我沒有在走路丫，我才發覺，我正被人背著走在大街上。是Ca1Vin。那香水味。我把頭轉向他的耳朵，微弱地問：”發生什麼事了？”Calvin氣吁吁地說：”妳醒過來了？快到醫院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可是腳步依然沒有停下來。我嗯了一聲，下意識把繞著他的頭的雙手更纏緊些，然後靜靜地把頭靠在他的肩土。他頸項的汗水，我嗅著；他急促的呼吸聲，我聽著；他默默的體溫，我探試著；他肌肉跳躍的節奏，我感受著。顛簸的步伐，正如我心躍動頻律，在這寬厚舒適的肩背上，我體驗著人世間最難以得到的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幸福。我很想說：”我已經好多了，頭也不暈了。”可就是說不出口，因爲，我自私地希望他能永遠地跑下去。忽然，他轉入大街旁的一條小路。“你怎麼轉進來了？這前面是條又有樓梯又斜的路呀。”我問。“大街上多人，怕妳不好意思，而且人多不好跑，就走這條路丫。雖然是條斜路又要走遠一點，可人少了，走快了，反而能更快到醫院，妳就再撐多會，先休息一下吧。”他一邊說一邊大口的喘氣。我拼命地忍著打轉在眼眶中的淚水，說：”我沒事了，先放我下來吧，我好多了，真的。”“不要緊，很快就到了。”他說。“真的，我真的好多了，頭也沒暈啦。呀，前面樓梯前有張長椅，你把我放下，自己先休息一下好嗎？”我用手擦掉臉上的淚水，顫聲說道。也許是聽見我的聲音不對勁，Ca1Viri趕忙說：”妳怎麼了？是不是我走太快妳感覺不好受？那我們先到前面長椅休息吧。”一坐下來，Ca1Vin便轉過身問我：”妳還好吧？”我呆呆地看著他一臉的汗水，一臉的焦急，這個樣子本來應該使我忍唆不禁，然而此刻換來的卻是我如雨的淚水。他忽然靜下來了，凝望著我，我知道他明白了，明白我哭的原
  • 因。我慢慢地止住哭，邊擦眼淚邊笑著說：“我只是太熱所以一下子暈倒了，你應該扶我到個陰涼的地方休息一下，才用不著背我到醫院嘛！你呀，笨死了！”他看我沒事，又開始耍嘴皮：”哎呀，我怎麼知道妳是不是因爲別的事情暈倒呢，也許呀，妳有暗病自己不知道。”“哇，你這嘴巴也太毒了吧。”我一槌就打在他的胸口上。“嘿嘿，我嘴巴毒，可我的心不毒丫，都不知道剛剛是誰打算把暈倒的妳背去醫院呢。”我沒有出聲，他閉上眼睛仰坐在長椅上，有風自巷口吹來，葉子沙沙作響，是在替我打氣嗎？我的心越跳越快，除了打葉聲，時間仿似完全靜止。突然，我鼓起勇氣，衝衝把話吐了出來：”你爲什麼這麼關心我？”Calvin慢慢地張開眼，目光再次浮著只屬於他的溫柔，我們就這樣對視著。一陣風把我的髮撩起，他便伸手把我的亂髮撫平，一切都叫我，傾心。突然，一句只應出現在小說或電影的說話在我毫無準備之下，鑽進我的耳朵。“我喜歡妳。”Calvin靜靜地說。我凝視著他，懷疑自己有幻聽，他的嘴巴好像沒有動呀，這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吧？於是我傻傻地問：“剛剛是你在說話嗎？”他愣住了，然後又傻傻地回答我：“是呀。”“你說，你剛剛說，你喜歡我？”“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實在有點不知所措，我每天都渴望著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可是當事情一來到，我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應付。是CaIvin把一切變得自然。他把我擁到他的懷裏，在無人的小街的長椅上，頭上有藍天有太陽有鳥鳴也有樹蔭，像夢境，像世外桃源。我閉上眼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緩慢沉實，現在的他跟耍寶的他真的是兩個樣子，也因爲這樣，我才會深深地愛著他吧，他那麼懂得逗我開心，卻又有著那麼成熟深情的一面。忽然我想起了Catherine。於是我坐了起來，問：”Calvin，Catherine呢？你已經把她給
  • 忘記了嗎？”我把目光朝著他的眼眸深處挖掘，但願能從中找到最真心的答案。“沒有。她還在，在我的心裏。”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幽幽地回答。“但我會試著把她忘記。”他接著說。“不要，Ca1Vin，請不要忘記她。”我說。Calvin一臉驚訝的望著我，彷彿聽到世上最荒謬的說話。我笑了笑，說：“真的，我不想你刻意去忘記她。我知道你們曾經如此深愛，倘若要你忘記這段往事，我相信是很痛苦的。我剛剛這樣問你，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個薄情的人而已。”我頓了一頓又說：“知道你願意爲我而去忘記Catherine已經讓我很感動了，但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她已經不在了，那是你們最後的回憶，我不想把它給永遠地埋葬，而且一直從你口中知道你們的事，我知道她是一個很好很愛你的女孩，所以，我真的不介意你心裏有著這樣一個她.......”突然，Ca1Vin緊緊地抱著我，說：“傻瓜，這樣妳會很辛苦的。”我感動。他居然如此爲我著想。我拍了拍他的背說：“不要緊，真的不要緊，我一直相信愛一個人，就應該包容他的所有，包括過去。我相信你不會把我當作是她，我相信你現在以及將來愛的是我，你對她只是一份深深的牽念，只要讓我知道你愛的是我，那就可以了。所以，就讓我們三個人一同存在吧，好嗎？”他站了起來，深深地向我鞠了個躬，說：“謝謝。”“嗯。”我沒有笑，因爲我知道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大解放，對於Catherine，他是永遠不能放下的，他是真的爲我的諒解而感謝。而我，也是真的諒解，因爲我是真的愛他，愛他，就無所謂其它，只要他現在心裏愛的是我，一切就可以了。再者，我的確對Catherine也很有好感。“喂，我問你，你是不是因爲打算真的忘記Catherine，所以今天才沒有用CKone，改用了D&G的LightBlue?即使換了還是輕輕柔柔的味道嘛。”我笑著問。“妳的鼻子真的很靈嘛。”他按了按我的鼻子說。“嘿，當然嚕！你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了嗎？雖然LightBlue也很適合你，不過，我還是喜歡你用CKone，所以你就不要改了，好嗎？”“嗯。”他總喜歡用微笑來配合這用鼻子哼出來的一聲。我心一轉，沖沖把我的唇印在他的唇上，然後又快速地跳開了。
  • “既然你這麼聽話，這就當是禮物好了，好珍貴的唷，不要遺失呢，哈哈。”看著他呆坐在那邊的樣子，我有生以來覺得活著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也爲以後每天都能感到如斯幸福而雀躍不已。是的，我的幸福，我的快樂，全都因爲他，Calvin。****“Mummy，這是Daddy給我摺的心心丫，妳說漂亮嗎？”小Catherine跑到我的跟前笑嘻嘻地說。“嘩，好漂亮呢，Catherine知不知道爲什麼Daddy摺的心心特別漂亮嗎？”我蹲在地上一邊撫著女兒的頭一邊說。“哈，我知道，因爲Daddy是萬能叔叔囉。”小Catherine的笑一定得自Ca1Vin的遺傳，不然怎麼一樣的燦爛溫暖？“這個當然嚕，不過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呢，那就是因爲Daddy特別愛小Catherine啦，所以摺出來的心心也就充滿了愛，也就特別美啦。”“妳們在說什麼啦？Kate，能把那條粉紅色的乾布拿給我嗎？”Calvin一邊走過來一邊叫道。“沒有丫，Mummy也說你揺的心心漂亮，Mu_y說Daddy最愛我了，所以心心也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心心囉！嘻嘻！”小Catherine樂滋滋的跑到Ca1Vin跟前，Ca1Vin便把她一把舉到肩膊上坐著，說：“那小Catherine喜不喜歡Daddy摺的心心呢？”“喜歡！”Catherine大聲答道，然後Ca1vin—邊騷她的腰一邊說：“那妳喜歡Daddy多些還是心心多些丫？”小Catherine嘰嘰的笑起來：“哎呀哎呀，好癢啦，喜歡Daddy多些啦，不要再騷嚕。”然後他們兩父女便一起哈哈地笑起來，笑聲響徹整個墓地。“你們兩個小心點，Calvin你小心把女兒給摔下來啦。來，乾布給你。”“Thanks。你放心好了，我怎麼捨得讓我的寶貝女兒受傷呢。”Calvin說完又用手捏了捏小Catherine的鼻子。“嘻嘻嘻嘻。Mummy過來丫，我也要Mummy抱抱。”我想小Catherine是真的把Calvin所有真傳都學過來了，一樣都愛笑，看了就讓我覺得窩心。“好好，Mummy也最愛小Catherine了。”我把她從Calvin手中接過來，眯著眼睛用鼻子擦著她的鼻子。
  • “哇，怎麼你們老愛弄我的鼻子呀？”小Catherine嘰嘰笑著說。溫柔的藍空浮著朵朵白雲，有蟬鳴自空山傳入耳畔，就像是夏曰的吟唱。Catherine的墓碑依然高雅地立在那裏，照片裏的她依然白？如昔，依然泛著21歲淡淡的微笑，人死後，真的可以永遠保持青春嗎？她有站在我們身旁溫柔地看著我們來探望她嗎？“Catherine，我們又來探妳了。今天好熱呢，所以特別用冰過的水再混入妳最愛的CKone來幫妳沖洗一下。”Ca1vin邊說邊用杓子把水勺到墓碑上，然後擦乾。“嗯、，Catherine，今天我們把小Catherine也帶來了呢，這小妮子也快五歲了。來，Catherine，跟姨姨問聲好，鞠一個躬。”我柔聲地對小Catherine說。“Catherine姨姨，妳好呀。”她乖巧地鞠了個躬，然後又要我抱起她。我和Calvin又在墓前跟Catherine聊了一會，又在墓碑上噴過CKone才離開。“Mummy，其實Catherine姨姨是誰呢?爲什麼我的名字跟她的名字一樣的呢？”小Catherine騎在Ca1Vin的肩上問道。“Catherine姨姨是Daddy、Mummy—個很要好的朋友呢，也是Daddy曾經很愛的人啦。妳叫Catherine也是爲了紀念她呢。”我笑著說。“那Daddy還愛Catherine姨姨嗎?”小Catherine問。我望了望Calvin，然後挽起他另一只手一邊走一邊呵呵地笑。Calvin聽到也笑起來，說：”現在Daddy最愛的就是妳的媽咪還有妳這調皮鬼呢！”“哇，人家才不調皮啦。那Catherine姨姨漂亮嗎？”小Catherine又問。“漂亮丫。”我說。“那是我漂亮還是Cathenne姨姨漂亮呀？”我和Ca1Vin都立刻哈哈大笑，Calvin立刻把小Catherine抱在懷裏，說：”當然是我們家的小Catherine漂亮啦，我們家的小Catherine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啦！”小Catherine又被Calvin逗得嘰嘰的笑起來。看著他們倆，我根本不懂得用任何語言去表達我內心的歡欣和激動，因爲那種快樂已經不是僅有的語言能言喻的，這是一個身爲母親和太太所獨有的感覺。“那我以後也要嫁給Daddy!”小Catherine摟著Ca1vin的脖子
  • 說。“爲什麼呢？”我好奇地問小Catherine。“因爲我也愛Daddy丫，Daddy是最好的了！”小Catherine嘻嘻地笑道。“哎瞭I，那可不成，Daddy已經有Mu_y了呢。”Calvin也笑著說。“我不依啦，我要嫁給Daddy，嘻嘻。”我感受著這氛圍在我們三人間的空氣，是的，我想到了，也許，我只能用溫馨來槪括這一切一切。vw我赫然睁開眼睛，依舊是充滿香氣的浴室，那個我與你曾經一起建構的未來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夢中了，剛剛卻居然無意識地完全想起了來，而且是如斯淸晰。倘若你還在，這一切將會變成真實吧，倘若你還在的話。我把剩餘的幾瓶香水全數倒入水中，用手緩慢地攪動著，巨大的浴池漸漸地掀起波浪，不知不覺間，原來浴室中的CKone香氣已變得異常濃烈。很好，這樣才能令我的身體永久散發著屬於你的香味，我們才能永久地結合在一起吧。我離開浴室，走到房間內，穿起早已準備好的婚紗，你記得嗎，這是我倆一起去挑選的婚紗，你說過穿起婚紗的我是最美麗動人的，可爲什麼，你卻拋下許下的承諾一個人離開了？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滑落到面龐，我沒有理會，á手輕輕一抹，拖著長長的裙擺走回那充滿香氣的浴室。我把地上的空瓶子全拋到浴池裏，此起彼落的”噗通”聲讓我想起那一夜收到的消息。那時的一切，是否也如這些瓶子一樣，”噗通”一聲便被毀滅，繼而消失？隨著浴池中的瓶子，我也慢慢地踏進浴池，婚紗漸漸被浸濕，變得重重的，就如我對你的愛情，已重得我不能再承擔了，所以我只能選擇以這種方式結束這一段感情。你說過，CKone是最貼近幸福，最貼近天國的味道，今天，我終於能夠完全感覺到了。Calvin，你在哪裏？Calvin，你在嗎？
  • 你在嗎？si#*****“September，我戀愛了。”我把頭靠在September的肩上，輕輕地說：”只有妳一個知道，因爲我也只得妳一個朋友了。”“唔？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她躺在我的身邊問。“是一個，很棒的男人。”我想了想。“是嗎......妳認爲他會真心疼妳嗎？比我還疼妳？”September轉過來神情認真地望著我說。我有點遲疑，然後狠狠地點了點頭。“他是個用情很深的男人，雖然我知道他的心裏還住著他逝去的女友，可是我知道，他是真心愛我，真心待我好的，這樣就夠了，所以我決定跟他一起懷念他的前女友，讓三個人一同存在。”“思念、懷緬是一樣很可怕的東西，妳知道嗎？人們總認爲這裏面的一切才是最美好的。Kate，妳不害怕嗎？”“不！我相信他，我知道他有能力把兩者區分開來的。”我笑了笑。“妳很愛他?”September問。“我很愛他！”我望著她，肯定地回答。“妳愛他什麼？”她不放棄追問。我沒有回答，房間只有我倆輕微的呼吸聲，以及街外偶爾傳來的行車聲。房間很暗，只有幾絲霓虹隔著窗廉靜倚在牆上，細聽著我倆私語。“其實我對他並不十分了解，只是當他出現，再出現，再再出現，我便發覺自己愛上他了，一切都發生得太自然也太突然。我曾經對自己問過妳剛剛的問題，但我回答不了自己，其實妳也應該知道，愛一個人，根本很難攪淸楚自己愛對方的什麼，那純粹是一種最致命的感覺，一旦戀上，便戀上了。如果非要回答這一個問題，我只能說，我愛他的所有，他的所有我都愛，我都瘋狂地迷戀。”“就好像我戀上妳一樣。”September補上一句。“嗯，就是這樣。”我有點感動，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她輕輕的把我摟在懷裏，她的身體好暖。我了解她的痛，然而，我不能夠接受她。“那就好，只要妳真的能夠得到幸福就好。一切都足夠了。”她在我的額角親了一下。
  • •'September，我喜歡妳，但，對不起。”我只能用力地摟著她，把頭深深埋在她的胸前，哭泣。“傻瓜，睡吧。”September撫著我的頭髮，溫柔如，Calvin。*****“Kate，我們結婚吧。”在這個兩年前我曾經爲Ca1Vin落淚的海邊，一切都一樣，卻一切都不一樣。寒淡的星與漆黑的空已然變成了咖啡一樣的落霞。街燈仍未甦醒，海邊的石欄有白鳥站著，人們一走近，便”呀”的一聲朝地平線投去，一切都充滿著希望、理想與浪漫。最重要的，是我和Ca1Vin的關係，我們已經是夕陽下一對融合的影，再也不是當初那一幕撲朔迷離。“什麼？”我以爲我聽錯了。“我說我們結婚吧。”Ca1Vin背著陽光站在我的面前，面上的黑影突顯著他認真的表情。然後他從口袋裏取出介指，一切有如電影裏的情節，可是一切又是如此真實。“嫁給我，好嗎？”他已經牽著我的右手。我點頭。然後介指便滑進我的中指。有人說，只要女人的手指被自己深愛的男人套上介指，這個女人便只能永遠愛上這個男人。他抱著我，在我耳邊喃喃地說：“這只是訂婚介指，無名指上的那只，結婚那天再給妳帶上。”說完便輕輕親了我的髮。我沒有說什麼，因爲我已經完全喪失說話的功能。也許這個時候，每個女人都只能做同一件事，那就是，落淚。“婚禮在下星期便要舉行了，不過這幾天我要先回美國總公司報告一下以及申請假期，我希望公司能把我調到這裏來，這樣我們便能留在這邊生活啦！”Calvin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說。“那大約什麼時候回來？這麼說婚禮前的幾天我都不能看見你囉？”我嘟著嘴巴嗔道。“別這樣嘛，只是過去幾天而已，我想大約下星期一便能回來。”他輕輕握著我的手說。
  • “嘻嘻，我才沒那麼小氣啦，開個玩笑嘛。那你回來之前先打個電話給我，我到機場接你好了。”我笑道。“好的，不過走之前，給你一個小驚喜。”“什麼驚喜？”我好奇。“等一下就知道了.......好的，到了，下車吧。”Calvin對我神秘地笑了笑，便打開車門先下車了。我下了車，Ca1Vin便拿出一塊黑布蒙起我的眼睛。“你幹什麼啦？”我急道。“別急，等下你就知道啦，來，牽著我的手走吧。”他得意地笑著。走了一小段路，拐了個彎，Calvin便把黑布解下。於是，一間小教堂便出現在我的眼前。他也不理會我獨自驚訝，牽著我便走到小教堂內，說：“因爲這是我們第一次結婚啦，什麼都不懂，當然要先綵排一下啦！”“討厭，你就只懂耍這些小玩意。”我燦爛地笑著。他也朝著我滿足地笑了笑，我忽然覺得，他的笑容與教堂裏七色琉璃透出的陽光已經完全融合了。“喂？Ca1Vin?你在美國那邊的機場嗎？怎麼遲了？航班De1ay了嗎？”電話一響我便滿心歡喜地問。“請問妳是魏彥勳先生的家屬嗎？”一把低沉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方傳來。突然，一種很不安的感覺直滲進我的骨髓。“嗯，請問你是？”我嚅嚅地說。“我們是Americaairline香港分部的職員。我希望妳先作好心理準備......”他頓了頓。然後，時間，便再也不曾流動。*****“來，妳先問我，結婚介指先用訂婚介指代替吧。”Ca1Vin興奮地說。“什麼啦，問什麼呀？”我紅著臉，假裝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喂，妳可別裝囉，妳們女孩子應該最淸楚婚禮是怎麼進行的呢。
  • 嘻嘻。“好啦好啦，等我先理好情緒嘛........好了。”“魏彥勳先生，你願意娶楊雅詩小姐作爲你的合法妻子，無論環境順逆、健康疾苦、貧窮富裕，你都將永遠愛慕及尊重對方，終生不渝，永不分離？”“我願意。”*****“剛剛我們接獲美國公司的電話，他們說魏先生所搭乘的客機，在起飛後不久發生爆炸，並且墜毀。機上所有人員及乘客己證實全部罹難。魏先生在航空公司只留下了妳的聯絡電話，所以我們.......”“喀嚓！”****“楊雅詩小姐，妳願意嫁魏彥勳先生作爲妳的合法丈夫，無論環境順逆、健康疾苦、貧窮富裕，妳都將永遠愛慕及尊重對方，終生不渝，永不分離？”***“別這樣嘛，只是過去幾天而已，我想大約下星期一便能回來。”“嘻嘻，我才沒那麼小氣啦，開個玩笑嘛。那你回來之前打個電話給我，我到機場接你好了。”****“他們說魏先生所搭乘的客機在起飛後不久發生爆炸，並且墜毀....."“發生爆炸，並且墜毀……”“發生爆炸，並且墜毀……”“爆炸......墜毀......”“我願意。”是的，Calvin，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 *****“September，妳認爲我這個決定好嗎？”依舊是那個曾經歡笑和垂淚的海邊，可是站在這裏的人已經不再懂得發自內心地微笑以及，哭泣了。聽說，一個人只要心死了，七情六慾便會隨之而消失。“只要妳別再做出上一次那樣的傻事，什麼樣決定我也可以接受。”September冷冷地說。“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放心吧，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我再也不會死去。”我朝她微微笑道，然後又舉起自己的雙手：“只是少掉了兩根手指，總是有點怪怪的。嘻嘻。”“妳是什麼時候決定的？”“在病床上醒過來的一刻。當我醒過來，我就要求醫生幫我動這個手術。”“這樣値得嗎？”“無所謂値得不値得。他是我最愛的人，我已經嫁予給他，今生今世便不會再接受別人.......”“可是妳還這麼年青！”September打斷了我的話。“September，妳有聽說過嗎？當一個女人的無名指被自己最愛的男人套上介指，這個女人便會一生一世地愛著這個男人。”我轉過身面向大海，“再者，這個男人是Calvin。我根本就不可能再套進別的介指。”“那也用不著把兩根無名指切掉吧？”她激動地說。“September......”我輕輕地擁著她，說：“我愛他，只有這樣，我才覺得自己真的嫁予給他，我希望我能把這兩根無名指的灰燼與他葬在一起，讓他知道我永遠只屬於他。”"September，妳知道嗎？他已經爲我付出了性命，甚至連骨灰也沒有，他付出得多麼徹底！難道我就不可以爲他犠牲兩根手指嗎？妳知道我有多愛他嗎？你知道嗎？”我開始抽噎，繼而，放聲大哭。原來即使心死，依然能夠流出最哀傷最苦澀的淚，只要我們還有著一個深愛的人在心裏，只要我們還抱擁著一份最真摯的愛，我們，還會流淚，還會微笑。September緊緊地抱著我，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說著別哭別哭，可一邊也在陪著我哭。直至太陽的光完全熄滅，直至冷淡的寒星再次升起，我們的哭聲
  • 才慢慢止住。“其實當時爲什麼妳會趕到我和Calvin的新居？”“沒什麼，只是之前給妳打電話，妳卻無端掛掉，我越想越擔心，於是就來找妳了，怎料來到妳家時門又沒關好，我心想不妙便立刻衝進來找妳，後來發現妳躺在血紅的池水中，嚇得我要死，於是一邊報警一邊把你打撈起來，發現妳原來割脈，便在等救護車來的途中先盡量止住妳的血囉，幸好最後沒事。我警告妳，真的不能再有下一次了！”“那時候的我是不是很香？”我笑著問。“香！當然香囉！我第一次知道有人這樣子自殺！”September怒視著我。我卻哈哈地大笑起來，有點燦爛，也有點荼靡。Calvin，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與Catherine相遇，我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與你們相遇。只是我終於了解到你以往的痛，你以往的溫柔，以及你所謂天國的味道。雖然你們都離我而去了，可是CKone依舊是我們三個人所擁有的味道，不會再有第四個人知道。CKone是我們最燦爛最幸福的愛情的味道。同時，我相信，這將會是最永恆的，香味。vL#T^%Calvin，現在的你，快樂嗎？天國哪裏真的到處也散發著CKone的香味嗎？那麼，你，有想起，我，嗎？
  • 丁風序章一個暮春毛雨的早晨，天色死灰，周遭包圍著令人鬱悶的氛圍。我大淸早起床，被子還是濕黏黏的，殘留著一夜的汗液，給人很不舒服的感覺。妻好端端地在床上熟睡，完全沒有察覺我的早起，看來短時間怎樣都不會轉醒。於是我便洗了個澡，替自己挑了一件舒適的PoloShirt，再配以寬鬆的麻質褲子，理了一個淸爽的髮型，便帶上門出去了。我現身處小城。在這裡我開一輛HondaCivic，一直都堅持著。即使我名下的企業在三年前上市以後，我仍然對她不離不棄。當然，那只是局限於在小城的範圍內，因爲公司大部分的商業活動都是集中在鄰埠進行。那邊我從不駕駛，出入儘管由司機代勞，日常乘坐一輛BenzSE500。我每月總是盡量抽點時間留在這裡，即使是一個晚上也可以。我總是很懷念自己成長的地方。那一輛HondaCivic是從前的一位朋友留下來給我的；等一下，我們是朋友嗎？也許是吧，但不能太過肯定，或許純粹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轉眼間已經十年光景，也就是說，我們十年沒有見面，就連音訊也斷絕了。不過，他還是活得很精彩。至少，每隔一段時間我總能從世界性的藝術媒體之中得悉他最新的消息，他可以說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音樂奇才，是現今世上最頂尖的作曲家之一。HondaCivic安靜地停在鮮花市場，我挑了一束火百合。然後駛到一個寧靜的墳場。下車慢步，拐了幾個彎，來到她的墳前。交易
  • 我把花束輕輕地放在她孤伶伶的墳前，然後掏出了手帕，拭著她的遺照。瓷照給我擦亮了，她仍然笑靨如花。你好，終於來了。是的，終於來了。我還以爲今年你不會再來了，真的，打從心底裡感到害怕。是嗎？你去年好像說過類似的話。不說這些話，怕你真的不來了。算吧，你知道我不會的，你很淸楚我的爲人，我敢肯定。聽到她的笑聲，當然，仍然很動聽。又是火百合，喂，你可以給我一點新意嗎？怎麼每一年都是火百合？這是你最喜歡的花，不是嗎？記得從前有次校際音樂會，你看見別人手上捧著一大束火百合，禁不住從眼眶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接著你跟我打趣：誰給你以火百合求婚，你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他。好像有一點兒印象，但是，一時的戲言，你竟然至今沒有忘記？關於你的一切，我定不忘記。沉默。告訴你，如果我仍未死的話，早就因爲你剛才那句話而答應嫁給你！是嗎？到現在才發現我的好處？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不錯，真的已經太遲了。沉默。你剛結婚了吧？，是的，你怎知道？是嗅出來的，你身上散發著女人的氣味。但我不認識她。說的也是，近兩年才認識的，因爲工作關係而認識的。看來你的事業愈來愈有成就，箇中你定花了很大的努力。太太也助你不少。是否鬼魂的直覺特別敏銳？也許，從世俗人的角度來說，我的事業是相當成功的。你不滿意現在的生活嗎？沒有所謂滿意不滿意，反正無論如何也要強作抖擻去過每一天。
  • 前面沒有値得你去冀盼的事情嗎？不能說沒有，但是，總是無法好好的向前望，以往的歲月實在太深刻了。有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只能活在回憶之中。在我的回憶之中有你……當然還有……還有他，你們活在我的回憶之中。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笑容、你的聲音、你的說話、你的氣味、你的感觸、穿衣的風格，吃喝的口味……一切一切，竟然好端端地保留在我的回憶之中。我留戀那時候跟你們一起的日子，好像那些才是真正活著的曰子。你現在不是仍然活著的嗎？我搞不淸楚，對比起回憶裡的世界，現實世界更加不現實，更難把握，更沒有安全感。也許，我身體某些部分已經隨著你一起給埋葬了，剩下的只有一副沒有了主幹的軀殼罷了。沉默。也許你說得對，我躺在泥土中不怎樣覺得寒冷和孤單，總有些溫暖的感觸在我周遭流動著：據某些鄰居的描述，晚上地底冷得像雪窖-樣。看來你比我過得更好，不是嗎？好像某程度上是的。你還是開他的那輛HondaCivic?當然！它還很棒啊，幹嗎要換？其實你大可以開Benz、BMW、Porsche，你不是從小就喜歡車的嗎？對不起，我從來記不住你的DreamCar的型號，不要怪我，我本來就是這樣的。是Jagua!•啊，我總是對「大貓」情有獨鐘。算了吧，記不起也沒關係，反正已經很久沒有再硏究有關車的一切。真的嗎？爲甚麼？沒有很特別的原因，或許是忙吧，或許……或許有其他原因，反正已提不起興趣再去硏究了。沉默。把它賣了吧。也許對你來說，這樣公平一點。他不要的東西，沒有由你去接收的理由。不公平？想來好像有一點吧，但是，總是不想把它出售，不是因爲是他留下的關係，而是打從心底喜歡它。沉默。好像差不多了，今天很高興，現在已經沒太多人來探我了。告訴我，明年會來嗎？
  • 也許…慢慢步出墳場，開著HondaCiVic回去。駛過從前我們常到的堤岸，這裡好像一直沒有變：長堤蜿蜒，老榕夾道：波光粼粼，潮浪拍石，小鳥動人的歌聲，悠而自得的閒適...我不禁停了下來。忽然爲飄逸在四週的獨特乳酪甘香而垂涎，於是便到鬍子老爹那裡買了葡式小點。頓然一口甘飴，伴隨醇厚但微澀的巴西咖啡，甘苦在口中流轉，蘊釀一腔獨特的滋味，那是我的成長的滋味。可是，那滋味已經不比從前，正如，店舖裡再找不到鬍子老爹和素姍阿姨的身影了。一切又好像都變了。也許，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我而已；又或者，一切都變了，只有我沒有變罷了。無論如何都沒有關係了。忽然興起了賣車的念頭，就在這一刻，我決定把它賣掉。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處身一所極具規模的律師事務所內，那裡壓倒性的局促感覺簡直令人透不過氣來。在接待處道出來意以後，我被邀請到了一間會客室。秘書小姐以業務性的語氣請我稍等一會，便帶門出去了。我落入了異樣的沈默之中。會客室裡靜得就連自己的心跳聲音也淸晰可聞。心臟的搏動好像有點不很規則似的，手心開始冒汗，呼吸也像有點兒困難；也許是錯覺，也許是由於心情緊張的關係，總覺得眼前的一切不很真實，完全沒有把握似的。由於無聊的關係，我開始打量著週遭的環境。這裡具備普通會客室應有的東西：地上鋪了米白色的地毯，很潔淨，完全找不到任何污垢；中央放了一張長方形的實務性桌子連八個座位；桌上公式地放了一瓶雅致的鮮花，我只認出了其中的一兩種花而已，大槪有白玫瑰和無忘我，其他則不能道出其名字來；在門口的左手邊牆壁上掛了一幀典雅的木雕畫，有著西葡文化的氣味；右邊則孤伶伶地放置了一個鐵櫃，雙門的，有一雙手柄的那類型；門就是桃木造成，有很深刻的樹紋；總體來說給人非常專業的感覺。會議室較令人意外的是連一扇窗也沒有，關上門後這裡形同一個密室。大槪是隔音設備完善的關係，外面的聲音一點也進不來了，讓人產生了孤立的感覺。我沒有佩帶手錶的習慣，於是我無法估計到底等了多久。時間在孤立的會議室裡失卻了原來的意義，唯一値得冀盼的是有人打開門走
  • 進來。我摸到右邊褲袋裡有包香煙，正準備抽一根；不過發覺會客室裡沒有煙灰缸，於是打消了抽煙的念頭。接著，我從左邊褲袋裡掏出了所有的零錢，其中夾雜著一柄鑰匙，一柄屬於一輛平凡的HondaCivic的鑰匙，我把它擱在一邊，專心地數算著零錢的數目。就在快要算出結果的時候，門唐突地打開了。進來的有三位：剛才的那位秘書小姐，一位外表淸晰告訴你他就是律師的中年男士，當然還有那位先生。那位先生依然是如斯的引人注目，舉手投足之間，總給人瀟灑自如的感覺，眉宇之間透露著動人心弦的風采，全身散發著一股異常強烈的個人魅力。他走路時的態勢，似乎好像暗合某段經典的旋律，跳動的音符頓然飛舞在會客室之中，整個凝滯的環境忽然像活了過來似的，一室的沈悶因爲他而徹底改變了，變得具有節奏性和韻律性，讓人感到倘佯在悠揚的樂韻之中。那位先生仍然保持他一貫的微笑，跟我禮貌地點了點頭，優雅地選了我對面的座位。那位律師模樣的男士，則選了主席位置坐好了，秘書小姐默默地坐在他的一旁。接著，秘書小姐鄭重地把抱在胸前的合約送到律師先生之前。律師先生謹慎地翻開合約，托了托金屬眼鏡框，淸了淸喉頭，專業地講解著眼前這份交易合約的細則。我用心地聽著律師先生的講解，嘗試盡量完全明白箇中的內容。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去傾聽，卻是徒勞無功的。雖然律師所操的語言絕對是我的母語，而且其中每個單字我可以完全掌握；惟有把它們連起來，作爲句子去理解就令我摸不著頭腦：彷彿他在操哪個外星文明的語言似的。我偷眼望了那位先生一眼，他正襟危坐，左手五指有節奏地輕敲桌面；微微矯首，視線落在會客室的深處：像在沈思，像在思索，像在創作一闕新的樂章。那是個無風的午後，火毒的太陽無情地肆虐，燒得人們快要昏過去。可能是正在享受著人生最後的一個暑假的關係，我無論如何都要盡情地體味夏天的氣息。在堤岸上只有我一個人，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到這裡釣魚。就是這樣，魚兒才容易上釣，也許，它們同樣給太陽弄得頭也昏了。墨綠色的HondaCivic停在一旁，我刻意把四道車門全都打開
  • 了，並且把音響的聲量調到最大，讓火熱的午後澆灌音樂的奧妙，任由它們逕自發生化學反應，派生出微妙而且獨特的氛圍。我選了上手車主留下的一張Jazz經典一「TheverybestofNatKingCole」。那張唱片好像是盜版貨。老實說，正版盜版對於一個正在享受著人生最後一個暑假的、平庸得可憐的準大四生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分別"NatKingCole深具磁性的噪子加上那帶著藍調的演繹方式非常恰到好處，令整個釣魚過程變得妙不可言。嗨，年青人，很棒的車子、很棒的音樂、很棒的氣氛！一切都不賴啊！我轉過頭來，看見在HondaCivic旁邊站了一位男士，他的頭髮細緻地分好界線，佩帶了一副設計前衛的太陽鏡，面部輪廓深刻而俊美，在適當的地方恰到好處地留下了幾筆歲月的痕跡，添了幾分成熟的味道。他穿得簡約卻不失高貴，米白色的PoloShirt，配上合身的麻質褲子，足下襯了一雙輕巧的便鞋。整體感覺實在太棒了！多麼出色的一位成功男士的形象。嗨，你好！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車子嗎？隨便！不過只是普通的房車而已，沒有甚麼大不了。說著，他伸手去撫摸它那灼熱的身軀，尤其集中在它身上的每一道傷痕，像要撫平它的創傷似的。他閉上眼睛，好像要用心靈去感受某種感覺，也許是緬懷某些往事也說不定。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別人如此珍惜車子，況且那只是一輛十年車齡的HondaCivic，多麼平庸的一輛車子。良久，他深深地吁了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了似的。真……真是一輛不俗的車子。他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好像從很遠傳過來似的。不俗嗎？那只是一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車子而已，沒有甚麼特別。是你的嗎？還是你父親的？噢，那是我的，去年買入，當然，花盡了我兼職所賺回來的所有積蓄。爲甚麼要選HondaCivic，對它有特別感情？老實說，沒有。我買下它只不過是她的售價符合我的預算，我只能負擔這個價錢的二手房車，加上它一切都不壞，行走的里數還可以接受，整體上也不比別的差，於是我就買下了，就是這樣。原來是這樣的。
  • 說著，他輕輕地除下了那時尙的太陽鏡。啊！原來是他——那位先生，剛應邀出席鄰埠國際音樂節閉幕大型演奏會，舉世知名的美籍華人音樂家。認出來了？我點了點頭。可以再談多點有關車子的事情嗎？我真不明白跟前這一位國際殿堂級音樂人，怎會對眼前這輛小房車有如此深厚的興趣，那只不過是一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HondaCivic而已。也沒有甚麼好談，那輛車子的事情，就是這樣而已。是的，那麼賣家是誰？賣家？我不知道原來的車主是誰，我只是從二手車市場買回來的。他看來好像很失望的樣子。容許我問你一個問題嗎，大音樂家？你大槪想知道我爲甚麼對她這麼好奇，是吧？嗯！就是很想知道。對不起，無可奉告。也許事情本身太過複雜，其中某些過程連我自己也無法把握，所以，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那算了吧！年青人，你有夢想之車(DreamCar)鳴？DreamCar?怎麼說好呢？等一等，律師先生，請你簡單一點、直接一點把事情說淸楚，甚麼立約人、應約人，我根本完全搞不淸你在說些甚麼。我聽得有點不耐煩，打斷了那位律師業務性的侃侃而談。那位律師有點不知所措，臉上有點不悅，但礙於自己的身份關係，不便發作。他把視線投向那位先生，像徵詢他接下來該怎樣辦。那位先生收回投向會客室深處的視線，稍稍坐好一點，優雅地托了托金屬鏡框。你就說得簡約一些吧，老是以法律術語的確是叫人很難受，難怪眼前這位小朋友耐不住。說著，他向我裝了個鬼臉。既然如此，就讓我說得簡約些就好了！陳先生閣下，不對，應該稱呼你爲小朋友才對。小朋友，簡單來說，你走運了。合約是這樣訂
  • 定的：那位先生以一輛全新的JaguarXKRConvertible開蓬跑車，交換你那輛十年車齡、墨綠色、車牌爲MF-XXXX的HondaCivic，這宗交易附加條件就是：第一，你絕對不能出讓換回來的JaguarXKRConvertible;第二，你購回來的、車牌爲MF-XXXX的二手HondaCivic中所有的東西，包括車內的一切雜物，都歸那位先生所有。如此而已。小朋友，你真的走運了，世上居然有如此便宜的交易。這時候，一室充滿了笑聲，就連那位專業得有點病態的秘書小說也禁不住莞爾。四DreamCar?有的是有，可是，想來這一世根本沒有能力去購買。夢想之車，癡想而已。我苦笑道。只是談談罷了，即使是癡想，也沒關係。二十年前，誰會想像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孩子，到了今天竟會成爲舉世知名的音樂人？況且，世事難料，也許你將來成就非凡，可以負擔得起購買各式各樣的名車，將來的事情誰知道？你在說自己的故事嗎？你不是從小就極具天份，一生下來就注定成爲偉大的音樂家的嗎？我還以爲所有知名的藝術家，年幼時已經才華畢露，得到父母最好的栽培，從小到大受盡別人的讚譽，邁向成功道路輝煌而平坦，不是嗎？好像我們這一類所謂藝術家總是給人這樣的感覺。如果說我從前曾經來到這裡，在這裡生活過了好一段日子，甚至可以說是在這裡忽然脫胎換骨——從一個對音樂的天份和認知本來是很平庸，但因爲某些並不尋常的原因，誇張一點可以說是在一夜之間,頓然變成擁有極高的音樂天份的小伙子，這小子從此就能夠很輕鬆地寫成一首足以流芳百世、永垂不朽的樂章？你會相信嗎？老實說，這真難以致信。不過我想，愈難令人相信的事情，愈接近事實的本質，對吧。噢，真有意思！在某程度上來說是完全正確的，事實的本質住住極其奧妙，真相可能對於大部分庸俗的人，也許對於任何人來說，根本無法想像。絕對贊同。那麼可以讓我談談我的DrearnCar嗎？當然可以，求之不得。我想，應該是JaguarXKRConvertible開蓬跑車。
  • JaguarXKRConvertible?有甚麼問題？不可以是Jaguar的嗎？老實說，我心目中期待的會是BenzSLK500，或者是BMWM3，極其量是Porsche911turbo，根本沒想過會是JaguarXKRConvertible。很出乎意外吧！Benz太貴氣，總是無法想像自己開Benz的樣子，想來也不合我的性格《BMW有點庸俗，也許由於是很多黑道人物的心水選擇吧。至於Porsche呢，外型就無懈可擊，可是，引擎聲大吵耳，總是給人很招搖的感覺。而Jaguar呢，那就恰到好處，XKR外型跟一向的Jaguar「大貓」系列源出一轍，沒有太大的改動，保持固有但出色的風格，從不因爲市場世俗的風氣而作出讓步，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線罷了；車廠反而多放精神心血在核心部分，舊版原有的AJ-V8機器，排氣量由4.0升增至4.2公升，自然吸氣的XK8輸出提升至300bhp，supercharged版的XKR則是400bhp馬力。波箱則選用源於S-TypeR的6前速自動波箱，由ZF製造，XK8的0-96kin/h加速爲6.1秒，XKR只需5.2秒，兩者的極速皆爲鎖定的250km/h。噢，小朋友，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的話，但的確很有意思，說得精彩。沒想過你對車的認識這麼深入。對於我來說，車只是代步的工具罷了，如此而已。請容許我這樣說，音樂對於我的人生來說，跟你對車的觀感也差不多，有著某程度的相似，駕駛的過程中怎能沒有音樂？但是，音樂是甚麼，管它作甚，反正是舒適便是。完全同意。車於我來說不是一樣的嗎？那麼你爲甚麼對一輛如此平庸、而且又有十年車齡的HondaCivic情有獨鐘？那位先生頓然收起了滿臉的笑容，轉過頭來，視線投向堤外的粼波之中。也許，當中可能埋藏著一個耐人尋味的故事。我也沒有追問，根本沒有這樣的必要。我也沈默下來，重新坐好，繼續享受此時此刻的寧靜。NatKingCo1e的藍調旋律依然動聽……五小朋友，就這樣交易好了，你我各自得到自己夢想的東西，那不是一件雙贏的事情？說的也是。兩位，只要大家在合約上簽了字，這宗交易在法律上正式生效。
  • 合約放在我的面前，我拿起鋼筆，驀然發覺手都顫了，差點連筆也握不住。我斜眼偷望那位先生，他很爽快地在合約上簽了字，沒有半點猶豫。筆停在半空，久久不能自已……六小朋友，你聽說過夏之女神的傳說嗎？我仍然陶醉在醉人的氛圍之中。嗨，你聽到我的話嗎？我收起散亂的視線，整合早已遠去了的思緒。抬起頭來，忽見一天橘子紅，不知不覺間，已近日夕。我仍倘佯在午後的閒適，但又無法不爲眼前的落日而迷醉。忽然嗅到一陣飄逸的乳酪甘香，那位先生給我送來了這裡最棒的葡式美點。我接過，毫不客氣地喫了一口，刹那間滿口甘飴。很久沒有嚐到鬍子老爹的手勢了，不過，味道好像比從前甜了點。是嗎？我可沒有留意。我聽說他跟素珊阿姨離婚了，從前小點還未出名的時候，他們非常恩愛。看來你真的在這裡住過，不騙人的。當然，我怎會騙人？從前的葡點是怎樣味道的？好像更有人情味，是的，是人情味。點心中有人情味？很難理解吧，如果你不曾嚐過，我想你無法體會箇中的滋味。好像說得很玄妙，叫人摸不著頭腦。說穿了就是甜味而已。從前，也許由於只有鬍子老爹一手一腳做小點，加上他那不拘小節的性格，往往因爲跟人談得久而忘了火候，又或者是打瞌睡了而烤焦了，更多時是因爲酒過了頭而錯配材料……這樣烤出來的餅才是最有人情味。可是現在這裡的賣點就是講求嚴謹，聽說做餅師傅要拿準每樣材料的份量，稍一出錯則全部丟掉，怕別人嚐出不正宗的口味。
  • 所以，那就沒有人情味了。我好像懂了，不過還要細心多想一會。是的，你剛才說甚麼？夏之女神？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是這裡的傳說嗎？沒聽過便算，好像很久以前聽過，不過內容全都忘了，也許根本沒有這個故事，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痴想好了。好像差不多了。是的，差不多了。感覺如何？不壞。贊成。我從來沒有想過會跟大人物聊天，真的好像小說的情節一樣。人生不就是一本小說，不過，當人生的遭遇，跟小說的情節不謀而合，往往嚇怕人了。猶如小說的人生絕對不會給人真實的感覺。相反，如果小說寫成像人生一樣，那就淡而無味，一定沒人讀得有趣了。我們會再見面的，那時，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走著瞧吧。一起離開？不，謝謝，我還想多留一會兒。那位先生笑了笑，沒再說話，轉過身來，向夕陽那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傳說，夏之女神解開了紅日火毒的詛咒。日輪西沉，天邊掩映著瑰麗的嫣紅。她留戀金黃的浪漫，踏著南歐輕爵士的拍子在盈盈漫舞...J良久，他的身影消失在長堤盡頭。這時，天空由絳紅變成薑黃、再變紫；風帶著海洋的微腥，潮水有力無力地拍地著古老的堤岸，歸鳥唱著黃昏的禮讚，粼粼的淺濤反映著落日最後的金光；堤岸旁邊的小路，不知不覺亮起了微黃的街燈，小商店的招牌也發出寂寞得可憐的霓虹……在夏蟲奏起離別的樂章的一刻，我駕駛著好像已不再屬於我的HondaCivic離開了。七小朋友，從這一刻開始你就擁有自己的DrearnCar，高興嗎？沒有所謂高興不高興，反正到現在一刻都很不真實，就好
  • 就好像看小說一樣。對，就好像看小說一樣。何不到停車場立即開走它，痛痛快快地開它一趟？本來想謝你的，不過，總覺得你同樣得著。當然，那是一宗很公平的交易，真的。你也從中得到某些東西？當然，不是實實在在得到一輛HondaCiVic嗎？不過，我所指的是更深入的東西，那是精神性的，或者是某種感覺，或者是某段回憶，或者是……對你來說那很重要嗎？對我當然不重要，否則我會答應跟你交易？不過，對你來說，花至少美金十萬交換回來的某些東西，値得嗎？因人而異而已。我們會再見嗎？誰知道？我曾經跟你說過你像一個人嗎？沒有，那是誰？那是誰？那是誰？HondaCivic的車主。不就是我嗎？我是指上一手車主。你認識他嗎？不知道，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再見。再見。八當我目送那位先生把HondaCivic開走，我真的有一份不能自己的感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輛車本來就是屬於他的，也許，它曾經從他手上失落過，當然他爲此很悲痛，可是，到了今天，他尋回它，它，又重新回到他的懷抱之中去。我帶點惆悵開啓了;íaguarXKRConvertib1e的車門，啓動了400bhp的馬力，一陣快感，油然而生。也許，我和它也是另一個新的傳說。像……
  • 尾聲一有時，我真的打從心底之中感謝他——那個喜歡車的小子；可是，每當要我花腦筋去想他的DreamCar時，我的頭卻很痛。不過，我總要感謝它替我選擇了這個地方，這裡比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要寧靜，都要舒適。就在天剛開始肚白的時候，我就聽得見鳥兒的歌聲，如果有人問我牠們在唱些甚麼，我想我一定會答是「快樂頌」，我從歌聲中沒有找到半點煩惱，我不是一直追求這種生活？今天，我終於找到了，而且非常稱心滿意，由衷，真的稱心滿意。最棒的是當第一線曙光灑在我冰冷的心的刹那，我定會閉上雙眼，慢慢地張開雙臂，默默地承受著，承受著人間最和煦的溫暖。這時，我會聽到了i闕樂章，那是怎樣的樂章？大槪是保守這裡的夏之女神的樂章。細聽之下，那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樂章了，音符開始模糊，音調開始渙散……彷彿都漸漸變成了潮水的拍岸聲、鳥兒的歌聲、還有風的笑聲……我便放心地拋開一切，好像已經忘記了生前的種種，背上再沒有任何的負擔，沒有了恩恩怨怨，更沒有了宿世的憂鬱，只有發自內心的愉悅。這大槪是我人生最愜意的住處。曾經，我迷戀黃昏，我迷戀她的金黃的浪漫。據說夏之女神也迷戀黃昏，同樣因爲迷戀那金黃的浪漫。但自從我到了這裡以後，我改變了，我變得不再貪戀黃昏，雖然，我仍覺得黃昏依然很美，很浪漫，不過，我再不迷醉當中。我賠上了寶貴的性命，換回了徹底的淸醒。我不再戀棧那金黃的餘暉，那雖動人心弦，卻叫人愛得腸斷。可是，據說夏之女神仍然執迷不悔，仍抱緊金黃的美夢。但願，她不要甦醒，因爲，要醒的一刻真的痛不欲生。我不知道如果給我再多活一次，我會不會仍然選擇走上這條不歸路，反正，現在說甚麼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也許，我應該嘗給他一個機會，給那個愛車的男生一個機會；可是，我給他機會，那麼誰給我機會？他會給我機會嗎？他，不是他，不是愛車的男生，他就是……尾聲二當我再次重新駕駛它的時候，我好像找來了一些模糊的感覺，可是，那是甚麼的感覺，我把握不住，它比微風更難捕捉，它比星星更加遙遠…
  • 十年前，它從我手上失去：十年後，它又再次回到我的身邊。一切好像沒有變，同一輛車、同一份駕駛的手感、同一張heverybestofNatKingCole」。一切都沒有變，仍是一樣。可是，已經不再一樣了，桃花依舊，人面全非。今天，只有孤獨、愁苦、自責、悔恨而已，一切都變了，全都不一樣了。也許，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我而已；又或者，一切都變了，只有我沒有變罷了。無論如何都沒有關係了。好不容易又回來了，我知道她靜靜地安息在這裡。這裡，很寧靜，從前她最愛寧靜，今天，她終歸寧靜。也許是關於她的故事最完滿的結局。我是不是要進去？我仍拿不定主意。即使進去，那又如何？我想道歉，可是我有這個機會嗎？加上，到了現在這一刻，我根本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假如要我從新再走一次，我想，結果還是一樣。不知不覺間，四週一片金黃，倦鳥歸巢、潮汐拍岸、殘陽夕照，餘暉漫爛……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冊本來是屬於她的小說，默默地讀了起來。它在細訴夏之女神的傳說，結尾這樣寫道：「女神盡情地跳著舞。就在夕陽最絢爛的一刻，在音樂的高潮之中停了下來，靜靜地繼續編織她那仲夏夜之夢……j
  • 吳惠芬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窗檯長滿了爬牆草。小小的一個窗，氧化了的鐵枝給綠色的小生命圍攏得滿滿的——如同無數條眼鏡蛇扭結在那裏，死在那裏。寒冷的十二月，寒颼颼的風吹過來又吹過去，不知累的搖撼著門邊的風鈴在空中把畫著——“噹啷——噹啷——”。鈴聲是一點一點的，像無數個“省略號”——切斷了時間與空間？豆大的圓點在放大的瞳孔內凝聚無聲。江兒覬覷著牆上的老照片，發了一陣默。黑白的舊照配了框子掛在牆上，兩老住進冰冷的世界已許多年了。老祖母穿著繡金線雙滾的白色旗袍，圓頭圓眼的抿嘴笑著；老祖父卻帶點苦相，身穿漆黑長衫，窄長臉頂著個苦笑，“覆舟口”（嘴角朝下），抬頭瞪大了眼——像受到過度驚嚇似的。人立在相片下，就著亮，只看到他的鼻孔。江兒自小聽她媽說老祖母那代人的故事，挺輝煌的，可是到了她這一代就只有寒酸。父親唸書不多又不肯出來做事，就肯做也未見得有得做。在經濟拮据的日子裏只顧躲到麻雀館閑著，從天光待到天黑；又從天黑待到天光。家中五口子人，全靠她的媽拿錢出來維持著，母親萬分不情願，然而已維持了這些年了。？江兒家裏的窮是有根底的，說來話長，就像是老祖宗活過來對人家說：“想當年？”也沒有人願意聽句話。江兒站在框子底下久了，腿子一陣酸，於是歪身坐在紅木椅子上，歪頭歪腦看電視。活人隔著玻璃說話，聲浪一陣比一陣大，打著風的拍打著冷空氣。江志平飛箭似的走到椅背拿外套，敲著她的背道：“我出去一會兒，拿點錢來乘車。”江兒聽把話，一個翻身——如坐針氈，心頭火了，罵道：“我待會兒要上班，那有多餘錢呀！沒錢的不會坐&十一，號車麼——？”說著，江兒故意把“麼”變調，說成“摸”字。“什麼是&十一，號車，是，新巴，還是，澳巴，的爬牆莩—人生到處是牆，處處也有爬牆草。
  • 車？”話剛下，志平又啐道：“豬腦子！那有&十一，號，快拿錢來！”江兒低著頭只顧笑，無可奈何道：“‘十一，號車是有的，動動兩條腿便看到一—就是步行呀！豬——腦！”“人長得牛高馬大，不會賺個錢，還伸手要錢，真丟臉！”雖說志平個子高大，可還是一臉稚氣——胖胖圓圓的一張孩子臉，青白皮色，小山眉下藏著骨碌碌的大眼睛——發著亮。青白格子衫裹不住他過早發育的肩。他的思想跟他用“毛絲”故意攥亂的頭一般亂。志平個性反叛，豈會聽姊說句話，於是嘟囔著嘴道：“妳？本事?會賺個錢，可拿過點錢回來麼？還不是自顧自拿著花——買花戴的。”“做什麼盤房文員呃！還是騙人。”火熱的話聽在心裏夠滾燙的，如糖水滾糖魚，江兒脹紅了臉，一陣紅一陣白，穿著拖鞋“啪噠啪噠——”的走到櫥房邊，叫了一聲：“媽呀！”江媽在半開門的櫥房裏正忙著做飯，聽到女兒大叫，連忙放下手中的花蟹左搖右擺的走出來。她瞇細著眼，瞅了兩人一眼道：“幹啥？我在裏面忙瘋了倒翻籮蟹，你兩姊弟閒著在嘔氣！？吵什麼？”江媽說話慣著扯高沉澱的聲調，很蒼老，脾氣很壞似的。江媽那沒有下頦的下頦仰的高高地，搓軟了的胖臉飽飽的往下墜著——不知是圓臉還是長臉。架起扁小的鼻，張著薄唇咕嚕著說話，不知說什麼。客廳裏的吵閙聲伴著活人的聲浪此起彼落，像砸壞了的音箱發出“嗤嗤？嚼嚼嚼”的雜聲。志平抱著胳膊立在那兒不到三秒，便“彭！”的一聲關上門逃之夭夭。母女被這舉動嚇禁住了，呆立著。“兒，月嫦今晚回來嗎？”江媽愣了一會開口問。江兒道：“她說要應付高考，在外溫書，不用留飯喁!”江媽說罷只管低頭囁嚅道：“喀——，真是前世作孽；今世討債？生了三條化骨龍—不顧家的，吃飯也不湊米氣？書不好好唸，臨急抱佛腳？”話說到後來聽不淸了，也許怨魂不散的飄到天花盤旋著，壓得江家重重的。江兒聽她媽發牢騷，肚皮鼓著悶氣，便乾脆叫江媽做了便當拿回公司吃。骨碌的穿好制服立在企身鏡前，扣著絨線衫的膠白鈕子。臉照進鏡裏堆著笑，眼梢微微的向上揚，推著小眼珠（遮掩了大而露的“三白眼”)；小而扁的孩子鼻襯著朱口細牙。平心而論：只是人群裏的中等貨色。她一手把長髮推到腦後，另一隻手用鑷子箝細了眉梢，眉筆畫出長弧，眼神卻怔怔的，帶點悵惘。她立在門口，說了一聲：“媽！走啦！”便頭也不回踏著高跟鞋“的喀——的喀——”摸著黑下樓去。她一手挽袋，一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絞著腳走著。從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弧零零的，就這麼一個人站在天底下了。小販深夜踏著單車串街過巷叫賣“鹹肉粽——裹蒸粽——”，縮著頸子唏溜溜的大聲叫喊，像抱著個炸彈要引爆似的。冬夜的街道越發冷淸，由大直路拐過彎，有輛的士在紅燈前停下，裏面有個人定睛看著玻璃外的世界——冰冷而脆弱。對街牆邊有個小孩蹲下來，光著屁股撒尿——也不怕冷。午夜十二時的月亮是彎腰躺在漆黑布上的，低一點、再低一點，像青天大老爺額上的月芽兒。
  • 江兒在一間夜總會裏做知客，一個朋友介紹的。屈指一算，她的朋友不多，就那麼幾個酒肉朋友，中三輟學以後出來做事認識的。在學校裏，良師益友跟她老是沾不上邊；好友在她耳邊勸句話也嫌忠言逆耳，漸漸地與他們疏遠了。每天江兒上班前總是迅速穿好旗袍，外面再罩件外套才出門，惟恐家人識破。瞞騙江媽溜出來，說是做夜班盤房文員，一個月、兩個月就這樣混過去。她對於江家的種種禁忌與封建思想，就只有討厭，巴不得找個有錢的、對她真心的男人，嫁了出去便算；或有錢的，年紀大一點的也可以啊。每當她想到這，便發出會心的微笑——甜甜的、暖烘烘的花開在胸口。大抵每個窮家女也做過這樣不近人情的夢，不竟“幹得好不如嫁得好！”來到麗園夜總會，門邊的保安員對她抿嘴笑。她拉下長睫毛，點了點頭，走進升降機，一動也不動靠邊站，讓了位置給幾個中年男人。半晌，忽然聽見身旁有人窸窸窣窣指著她低聲說，大聲笑。她抬頭發現壁上絡住一張廣告——是黃色的誘感廣告，剪出一群女人，笑嘻嘻的穿著泳衣。看到那雪白的幾條腿，江兒感到有點窘，臉又泛紅，心裏恨著關得緊騰騰的門不開，她的手握著個拳頭——活像一隻死雞腳。門開了，她嘟尖了嘴踅了出去，長髮抖得打結。沖到休息室瞥見好友翠華想說句話，翠華握著她的手劈頭道：“你行運啦！有個富貴男友在隔壁等著，他吩咐我先把這個交給你。”說罷將一個心型的盒子塞到她手上。江兒曲著腳靠在牆邊打開一看，是一對掛布式的鑽石耳環，光下閃得人發昏。自江兒上班以來，送禮的人不少，可這麼大手筆的就只有區老闆一個。說來也奇怪，江兒外貌不算標青，但就有這幾個男人甘願拜倒她石榴裙下。是看上了她的中等個子，曬不黑的粉嫩皮色？抑或是她的八面玲瓏，好酒量呢？總是猜不透。江兒看著手飾盒，胸口有個心在跳。她挺直了腰板走到陰暗的房間——陰暗的、漆黑的，只有對眼睛在盯著她。迎面這個約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高胖個子，穿著西裝；圓臉，厚嘴唇，咧開個嘴笑——裏面有排煙屎牙？看到他，江兒有點失望，然而她確實知道：他是有錢的，他要她。他看看酒牌，又看看江兒，臉上堆著笑道：“江小姐，你認識我嗎？——我是這裏的熟客。”眼珠一轉，又說：“別誤會。我是做裝修生意的——只做大的不做小？經常來談公事。”“聽Cindy說江小姐人品不錯呀！想先交個朋友？好朋友。”江兒舔了舔唇道：“交朋友用不著送禮嚜——”她邊說話邊把那份小禮推到桌中央，然後抱著胳膊又道：“我不是做小姐的，你看我是什麼人啊！——”江兒說句話故意扯高嗓子，裝出一副世故不好惹的樣子——像隻老母雞。她暗想道：“這個姓區的，不知是何許人，未摸淸他的底細之前，不宜長談。”區老闆見她發著默，便趁勢靠到她身邊，湊近她的臉底聲說道：“江小姐，你別太這個了！做朋友的送個小禮物算什麼呢--我希望你會拿我當個朋友看待——朋友之間送個禮物，也是很普通的事。”他說著把一隻手放到沙發上。江兒笑道：“做朋友——？”區
  • 老闆道：“是的，我們不過是開頭？這對於我——只算小小的見面禮。”“你只管收下吧！”江兒掉過頭去，笑道：“你真會說，我不跟你辯了。”她偏過身子，手上把玩著手飾盒。笑吟吟的，半瞇著眼。江兒忽然有點溫暖的感覺，不是發著亮的東西暖著她，而是憧憬未來有個家。現難得有個好機會，她捨不得拋棄。她捨不得，捨不得啊！呵，爲什麼有人總認爲“嫁得好不如幹得好”？如果可以嫁得好——不用幹的話，她倒是願意拿錢來塡滿空虛的——她真的願意。“唧喳”門開了，有個知客小姐站在門邊，把畫個手勢。江兒急速地往外張了一張，向區生道：“我出去了。”區生忙把咭片搪塞進她的口袋說：“那麼，你下班的時候，我在外邊等你。”當天下班，江兒在門外與他碰面，他嚷著要與她喝早茶，她說：“下次罷，站了一整晚，真的有點倦。”他與她講理，不生效力，也就放棄了，只說：“那我送你回去。”江兒想：既然決定交往，就讓他送罷。區老闆說要取車，她扯他衣袖說：“區老闆，不用了？我就住那邊。”她邊說邊指著遠處一棟中式樓房。一路走著，他道：“江小姐，叫我培生，可以嗎？”江兒點頭不作聲。培生道：“我對於江小姐實在非常欣賞，一個女孩子出來做事挺辛苦的。”“我家是做裝修生意的，在國內設廠，澳門接訂單，現在這間公司全是我打點的。江小姐，你同我認識久了便知道我這人還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什麼樣都有，就沒有見過你這類的。”江兒低頭笑道：“唔？我是怎樣？我也想聽你說。”培生道：“唔？我想你是挺純品的，說句話也有文化。”江兒聽著噗_地笑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已亮透了，馬路上人來人往。雖然怕被熟人看見，她還是讓他勾了她的手臂並肩走。江兒把手插在他的大衣袋裏，找到些紙幣、零錢，也找到一份安穩。江兒搭上了培生以後，錢包腫脹了，隔天便買一些衣服、小吃之類送給她的妹妹月嫦，現在她倆有了這個秘密，更要買點東西哄她。這一天，她又買了幾袋衣服，躡手躡腳的關上門，走到她的床前和妹妹說：“你看真要命，叫他不要買的——他硬要買，今天索性拉我到“八佰伴”逛了幾個圈，大購物？倒是翠華說得對，往後的好處多著呢！”江兒說著心花怒放，像朵綻放的牡丹花，又道：“我說家裏的裝修舊了，他說要替我們全屋翻新，不然就有欠周到了。”我想想：要是一口拒絕，在車裏絮叨的說，太不像樣，那人的脾氣又是“炮仗頸”，簡直不讓人說不，於是答應了。江兒從袋掏出了衣物，兩人分了，月嫦手裏拿著新衣，眼看姊的笑臉，忍不住要說：“家裏的麻煩你是知道的，媽那邊？”江兒搶白說：“我知道家裏的人巴不得我死了，既然是這樣，根本不容她置喙。”她背過身去換衣服，床上的衣物一件、兩件亂丟著，猶如東歐與南斯拉夫的板塊飄浮，慾海濺起無數犯了沖的顏色，心靜了下來，又是一種悲哀。
  • 現在他們的關係親密了，每天到外邊吃飯、看戲，然後回家——有時到她的家，有時不。這天吃過飯步出高士德的“翠屋”餐廳，剛好遇著下雨。雨水溜下來掛了一幕珠簾子，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雨向途人襲來，行人爭相走避。她坐在車裏不說話。五彩濱紛的傘把幽靈隔絕了。到了他的房間裏，工人送上茶來。培生爲她脫下了外衣，拿了毛巾擦了擦她臉上的雨水，兩縷鬢髮貼在雙腮，她的鬢角很長，彎彎的勾出骨嘟嘟的瓜子臉。她靠在床沿坐著，培生從櫃子拿出一張唱片放到唱盤上，非常響亮的唱起貝多芬的《月光曲》。他問道：“可嫌吵？”江兒笑著搖頭，道：“還可以”他倆坐得太近，聽著樂韻柔揚不覺至身其中。古典音樂的調子有一種華麗的蒼涼，江兒最難忍受一一猶其是現在，黃昏的房間逐漸暗下來，落寞戳破了心臟，不能動彈。江兒怕了起來，她盯著培生的臉，使她自己放心，在夕陽的餘輝裏看不淸楚。培生也看著她，微笑著，有他自己的心思。她對他說：“幾點鐘了？”他聽不見，湊過來問：“唔？”隨即把把一隻手掌擱到她的大腿上，上下推著；她怔了怔，假裝不覺得。後來他兩手圈住了她的腰，來了一個熊抱，雖然隔了一層棉衣，她也緊張起來。江兒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本能地抗拒著，雖然她沒有拒絕之意，可是他摟得更緊些，吻她了，他彷彿用數隻手來解開胸前的扣子，一面吻她也有點心不在然。他那溫厚的手驚人的細軟、無力，一旦攫住了，卻又貪婪起來，她只覺渾身發軟，有個心在跳，像是中了“愛神之箭”，也不知是塗了毒藥。從那天開始，江兒的同事在公司閒談，就有人會說到她的事。一天，幾個姊妹又湊在一起說話。一個小姐道：“聽說江兒找到個有錢男人喁!我見她衣著比以前光鮮。”翠華道：“那個男的姓區，開裝修公司的。”另一個道：“江兒有了錢，照理不用上班啦！說不定遲早要結婚的。”這一個答道：“這種男人見多了，靠不住的？女人沾上身轉頭給拋了，好不到幾天，等著瞧吧！”“那怕男的要結婚生子，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兒子——是孫子！”另一個又忙道：“是的，那個江兒樣子又不夠美，只靠那點媚功?聽說男的年紀不小？.四十有多”眾人異口同聲說：“嗄一_?”那一個說：“沒什麼，爲了錢，倒是沒關係的。”“哼！風水輪流轉——，看我什麼時候也找著個長期飯票啦—”正在嘁嘁喳喳，經理推門進來，眾人一面笑一面散去。
  • 這年頭的女孩子長得不好看，正有此生未卜之悽愴，她們都利用最後的本錢——美一日，算一日。當晚，夜總會來了個女人，向經理說：“對不起，我有事要找江兒，請問你，她在那兒，我要找她說淸楚！”經理小姐瞪眼望著她，轉問翠華：“江兒在哪？”翠華小聲道：“今天放假。”那女人找不到她還滔滔不絕說下去道：“小姐，你同她認識的，我要你們知道她找著個什麼樣的男人！我不是失心瘋的胡說，實在是，事到如今一一”她從手袋裏抽出手帕，抖了一抖。倉卒把手湊到面上擤鼻子。背著亮，也看不淸是否哭了。她道：“我跟區老闆同居了七年，本來要打算結婚的。現在他搭上姓江的，就不回家了，天天跟我吵？可我懷了他的孩子——拿他沒辦法啊！”她越說越高聲，最後一下子哽住了，拾起手擋著臉，把頭左右搖，淚如雨下。這件事揚了出去以後，江兒沒臉來上班，就只有躲在家裏吃吃地哭，頭髮披到臉上，雙肩打著顫，一對掛鑽耳環上下抖動，閃耀著淒冷的光。江兒本不是多愁善感的，只因她是家裏第一個孩子一-而且是女的，父母覺得有七分討人厭，底下生了個男丁以後，誰都不拿她當個寶，由她自生自滅，呆呆的長大。她長大以後，便對外人存了戒心，吝嗇付出感情；若是有人真的待她她，她巴不得控心掏肺的報答人家。黑暗中，她長久住進了死人爲活人建造的堡壘。她聽到媽說：“死人女——！書不好好的唸？出來做事又做別人的情婦，你想把我活活氣死嘛——”爸說：“女呀！書不要唸了，橫豎女子不用唸太多書，早做事，早嫁人，省米飯。”弟說：“本事？會賺個錢，可拿過點錢回來麼？“做什麼盤房文員呃！”“聽說江兒找到個有錢男人喁！”“好不到幾天，等著瞧吧！”。她這時候徹底覺得，一切的錯都在自己這邊；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邊。活在世上，有幾個親人呢？異性的愛又叫她承受不了。滾烫的淚水滑落腮幫子朝下滴，像未擰緊的水龍頭——一滴，兩滴？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冗長的歲月溜走了，這落寞的一刹那凝固蒼白的風霜。風從窗子吹進來，拍打著江兒面前的企身鏡；鏡子裏反映出她妹的畢業照片，女生們的白色裙裾在盪漾著，她笑了；看久了，有點暈眩的感覺。再定眼看，舊照褪了色，換了一張頭頂四方帽的照片，她哭了，鏡子裏的人老了十年。忽然間有人推門進來，開了燈。她的抽噎停了，揩乾了眼淚，背過臉去。月嫦的聲音傳來，煩腦地叫道：“真難過！我正看完一個故事。”江兒收了鼻涕道：“怎樣？好看麼？”月嫦道：“你不知道，這本書——《警世通言》裏有個故事叫“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結尾那個名妓十娘把寶箱的珠寶倒進江裏，然後投江自盡了？多悲涼啊，真難過！”江兒道：“算罷！文言故事，我不懂的。”月嫦問道：“今晚可有月光麼？我房裏看不到。”說著又把一本書放在桌上棲著看。
  • 江兒骨碌起身走到窗前，喃喃地說：“不知何時長了許多野草——看不見了。”說著拿起刀子一削一削地把爬牆草削去，一時間，草兒一族簇的落地，如同死去的粉蝶——垂死的生命掙扎著、呼吸著。這蒼涼的手勢了結了草的生命，可爬牆草的故事還沒有完——人生到處是牆，處處也有爬牆草。
  • 蓼莪陳淑華從先秦開始，在《詩經》中就有這樣一首堪稱千古孝思之作的作品：”寥蓼者莪，匪莪伊蒿……蓼寥者莪，匪莪伊蔚……”然而如今，這幾句詩句卻可用來描繪另一種更深沉的哀痛……在這人煙罕至的荒郊野外，豎立著一座小小的孤墳，確可謂無處話淒涼。碑石上殷紅的字跡彷彿宣示著一段鮮爲人知的悲慘故事，象徵著一份血淚交織而成的動人心魄。隸書本是最穩實莊嚴、最能令人心境平靜的一種書體，但用隸書刻在碑石上的“秦穆”二字，卻失卻其安寧，代之以一種陰森的淒迷。爲何，刻在碑石上的不是別的，卻偏偏會是此二字？蒼天爲甚麼總愛開這樣的玩笑……那些倚傍在碑石旁的是普通的小黃花還是小雛菊啊？遠處傳來哭得聲嘶力竭的哽咽，在淒神寒骨的環境襯托下，令四周的空氣都沾上了一層濃濃的酸味。踏沓的步伐艱難地在芳草萋萋的草坪上朝著墓碑前移著，沙沙聲響和著嗚咽之音構成催人淚下的悲愴。步伐漸近，已乾涸的淚更震撼著長居此地的靈魂——假若靈魂還有感情的話。“小穆，你說，這些可愛的小花是小黃花還是小雛菊啊？”泣不成聲的唇久久只吐出這樣的一句話。“薇，別再問這些傻問題了，你明知道小穆怎麼也沒可能回答的！”“斌，爲何我們的兒子會這樣命苦的？他才六歲，爲甚麼就這樣離我們而去呢？”心薇輕撫著凸起的肚子哭道：“他還說要等妹妹出
  • 世，要給她買最好吃的珍寶珠呢，爲甚麼會獨自一人先走了……”她激動得跪在地上啜泣，亦斌心疼的扶起妻子，無言以對，只是用最哀怨的眼神幽幽的望著眼前的碑石。不止一次，他強烈的感覺到兒子的氣息仍縈繞在自己身旁，但他明明知道兒子的遺體早已長埋土中，這只不過是一種不甘心的奢念化成的幻覺罷了。始終，他不得不接受愛子已在兩個月前逝世的事實。曾經，四歲能詩的小穆帶給全家莫大的驕傲，亦斌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不是因爲他的天賦異稟，而是因爲他是心薇幾乎捨掉生命換來的。心薇本來體弱多病，懷孩子期間抽筋眩暈之象也不計其數，亦斌勸她不要孩子便算了，他覺得即使沒有孩子，他們的家庭還是會因充溢著愛而溫馨的。但向來溫婉的心薇卻爲此首次向丈夫發脾氣。心薇嚎叫道：”不可以！這孩子我要定了。無論誰說甚麼也不能從我手中搶走他！他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啊……”說到後來，她更忍不住掩臉痛哭起來。亦斌看著心軟了，溫柔地爲妻子拭去臉上的淚痕：“薇，我只是不願意看見你爲我們的孩子受這麼多苦，況且，醫生也說你生孩子時可能會有危險。我……我怕我未聽到孩子的哭聲前就要先失去你！”心薇堅決表示：“斌，你知道嗎？我是多麼希望我和你的家會洋溢著孩童的歡聲笑語啊！有了孩子，我才能爲你帶來一個更完整更溫暖的家！”她稍停一會，凝重地注視著丈夫的表情，繼續道：“爲了你，爲了我們的孩子，我不介意辛苦一點，因爲這是値得的。但，我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的鼓勵，才有信心闖過這一關，而且，我們的孩子也需要你這個父親的關愛與認同啊！”亦斌完完全全被心薇感動了，縱使心中恐懼再大，此刻，他又能說甚麼呢？他應該給妻子默默的支持。他緊握著妻子的手，兩人體內的熱力在掌心互相傳送。不！在血液裏翻滾著的，還有他倆無限的信任與相知。這兩顆心早已融爲一體了。在小穆的忌辰的今天，這兩顆心再次被悲情繫在一起了。放下一束白花後，亦斌拉著心薇緩緩的步離這個傷心地。步伐雖漸漸邁出此地，但他們的心早在淚水滴下塵土之際給抖落在兒子的碑石上。被遺下的花束任由風細意的輕撫著，把那份蒼白的悲情交托給風，讓它繼續詛咒著每張帶淚的臉。空氣中再次瀰漫著異樣的味道。
  • 離開墓地，心薇禁不住回頭一望，丈夫緊握著她的手，輕道：“回去吧。”她勉力壓抑著自己哽咽的聲音：“陪我去一趟觀音廟好嗎？”兩人都默不作聲的走著，默契已領他們步向心中的目的地了。觀音廟內煙火處處，裊裊的煙縷靈動地在廟內各角落遊走，濃濃的煙燻味彷在鼓動著心薇心中一絲的希望。四周來客甚多，是大家都願意把未知的渺茫托付於諸神嗎？心薇挽著丈夫，走到觀音像前的蒲團跪下，拿起簽筒輕搖著。亦斌以一抹憐惜又擔憂的眼神凝視著妻子。時光彷彿在此刻停滯了，簽筒篤篤的聲響在兩人的心中激起深邃的迴響，那是一種屬於命運的曖昧又莊嚴的鬼魅之音……簽枝落地，兩顆心都懸在其上了。從拿起簽枝到看到簽文上“上上”二字，心薇和亦斌不覺同時鬆了一口氣。這簽是爲腹中的女兒求的。心薇幽幽的嘆氣：“但願它真的可以爲我們的女兒帶來好運吧。”弦外之音，亦斌早已聽得出。的確，太多的厄運降臨在他們最寵愛的兒子身上了，他們的女兒需要的，只是一條風平浪靜的康莊大道。“薇，我們走吧。預產期近了，你要快點執拾好東西，到醫院暫住。”兩曰後，心薇遷到醫院暫住。同樣的格局，同樣的床，同樣的窗簾……這一切，竟與心薇懷有小穆時入住的醫院的佈置一模一樣！在小穆快要出生的日子裏，亦斌每天下班後都會來探望她。每天，他都習慣伏在心薇的肚子上靜聽胎兒的心跳聲，他說那是世上最美妙的音樂，是純屬於他們夫婦倆的甜蜜和奏。如今，不變的佈置與不變的情景再次重現，心薇心中卻暗生怯意。她怕，同樣的悲劇會在她生命中重演第二次！這沉痛的經歷，這熟悉的恐懼感，是那枝上上簽也無法遏止的。但她始終堅持要自己虛弱的身軀再撐一次，就是爲了那血濃於水的親情！縱使再怯，她也不想在這時候放棄！不變的環境牽動著已逝的情感。尤其在丈夫上班時，心薇拿著織針和毛冷線爲女兒編織禦寒毛衣，她總會想起小穆。曾經，她也是這樣細心地把兩針交替穿插著，適度的使力拉著冷線，把全部心思都放
  • 在那件軟綿綿的小毛衣上。“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她以無限的慈母心一針一線地編織著，她所編的是腹中女兒的溫暖，所織出的卻全都是小穆的影子，她根本無法從對女兒的心思中摒除對兒子的懷念，她恐怕自己爲孩子預先積蓄的無盡的愛，會在轉瞬間化爲烏有。突然，腹中一陣絞痛，心薇放下織針，用手捂著肚子，高呼護士。她知道，她的期盼、她的憂慮都將要直迫到她的生命中了。她竭力抓起電話，想告訴亦斌，但在電話接通之際，一陣更勝天翻地覆的眩暈卻壓倒了她，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焦急的恐懼。“薇，你怎麼了？別嚇我，我馬上就來了……”擠得水泄不通的公路困住了焦慮的飛躍，嘈雜的車聲猶如妻子無言的苦楚一樣絞痛著他的心，亦斌心緒不寧的拍打著駕駛盤。往醫院的路在等待中似乎變得更遙不可及了。四車子雖在緩緩的前移著，但亦斌的心早已飛撲到心薇身邊了。那張蒼白得不帶血色的臉，那雙緊閉著的眼睛，是昨天還在向他微笑的妻子嗎？雪白的床單軟軟的輕托著無力的嬌軀，亦斌抓著她纖弱的小手，歇斯底里的呼喊著，令人肝腸寸斷的啞音把身旁醫護人員的惻隱之心千絲萬縷的纏繞著。“把孩兒抱過來！”亦斌不理會他們的阻止，發狂似的一手搶過孩子，擠到妻子跟前對她說：”薇，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們的孩子，他長得多麼的淸秀啊……”突然，嬰兒哇一聲的哭啼不止。心薇柔弱的手似乎有了輕微的顫動。“薇，你不要放棄，起來！起來張開眼睛看一看孩子——只要一看，你就不會捨得丟下他不顧了……他的哭聲是多麼響亮，他在想你，他需要你啊……”亦斌把嬰孩抱近妻子，在她耳邊喃喃道：“你不可以就這樣離我們父子而去的，你聽，兒子在叫你呀！我連名字也替他改好了，你說叫小穆好不好……薇……”心薇的眉頭輕蹙了一下。一股強而有力的親情牽動著她的心，令她割捨不斷，人與人之間的紅線就是如此的堅韌，直教生死仍相繫。飄蕩的靈魂始終有其歸處，而她的歸處正是泣聲與淚水的盡頭。是遺留在人世間的愛令她重回這個世界的。心薇終於掙脫了死亡的伽鎖，她吃力的睁開雙眼，乍現丈夫感動的目光，嘴角凝滯著一絲蘊含了萬語千言的笑意。曾經，亦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用他的愛重新凝聚了心薇的生命。
  • 但，這次……心薇她……天啊，她今次千萬不可出事……混亂的思緒伴隨著急速的步伐來到產房前。白色的困惑迷亂著亦斌的心神，腦海裏不斷重複著一個遺失已久的片段……“蓼寥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寥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小穆稚氣的童音正在吟誦著哀傷的淒然。每次想起兒子，這首《寥莪》的旋律總不覺飄至思緒間。他與妻子都曾驚訝過小穆何以會懂得、而且喜歡唸這首詩，不知他對詩的含意是否理解，只覺每次聽他唸時都有一種淡淡的哀愁。這莫名的哀愁在亦斌感到哀傷時總會深深的憾動著他。五“民莫不穀，我獨何害？”、“民莫不穀，我獨不卒。”……“小穆，別再唸這首詩了。這實在……太悲傷、太淒慘了！”亦斌禁不住摟著他最寵愛的兒子說：”爸爸教你唸別的——唸數字詩好嗎？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片片飛，飛入蘆花皆不見。怎麼？有趣不？”小穆卻正色道：“不，這首詩怎比我的《蓼莪》有意義？我還是要記好《蓼莪》！”當天才兒童的父親還真不容易，亦斌不知道五歲大的兒子可以明白多少，他只能盡量用淺白的語言對小穆說：”你覺得爸爸媽媽疼愛你嗎？”小穆用力的點點頭。“那我們會捨得丟下你不顧嗎？”他猛力的搖頭。“我們都不會丟下你，你又這麼聽話，你又怎會像詩的主角一樣悲傷、還埋怨老天爺爺呢？”小小的眼睛烏溜溜的一轉，帶著疑惑的表情道：“好像也有道理。”亦斌憐惜的撫摸兒子的頭：“小穆，你現在還小，別想太多了。爸爸和媽媽都不會離開你，我們會永遠留在你身邊的。你只要知道我們都疼惜你便好了，其他的都別再想、別再背了。”兒子的天資聰慧到底是禍是福？看著他順從的臉容，亦斌在心中默禱：不要讓孩子過早經歷到這種悲哀，“子欲養時親不在”的淒然不該是他這個年齡應該體會的。他應該是稚氣而無憂的。亦斌實在不喜歡他唸《蓼莪》時一臉早熟的淒戚。
  • 突然，一陣響亮的哭聲打斷了亦斌的思緒，是心薇再次冒著生命危險爲他帶來的驚喜！他立即撲上前看看護士手中的嬰孩，多標緻的女兒！她嘴角上那安然的微笑直令滿室生春，天使的笑容永遠都甜蜜得足以抹掉所有由痛苦回憶造成的傷疤的。妻子躺在病床上痴痴的望著丈夫幸福的表情，不覺嫣然一笑了。蒼白的笑靨充溢了溫柔的母性，半閉著的眼瞼孕育了美滿的濫觴。安靜的白色中只有兩雙脈脈含情的秋波在互依互偎。第一次，濃郁的藥水味滲透著令人迷惘的幸福，澀澀的氣味彷彿在齒頰間留下淡淡的溫馨。亦斌握著心薇的手，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兩人同時望向窗外的陽光，柔和斜暉順著窗櫺披瀉下來，金黃的顏色帶著璀璨，暖和的溫度迎來痴迷，是的，夕陽美景在幸福的目光中更顯醉人了。“斌，我想帶女兒讓他看看啊！”兩人的目光互送鼓勵，大家心中早有默契了。六淸風撥弄著這一家三口的髮絲，梳理著夫妻倆七上八下的心情。嬰兒的啼哭聲曳然而止。剛滿月的她似乎也覺察到周遭不一樣的氣氛，也體恤到父母如鉛般的沉重心情。適當的沉默是人生必需的，因爲沉靜有時反而會令人發現更多在喧囂中被遺忘的事物與感覺。寂寥的荒野中，默默的相對無言正醞釀著一種複雜的情感……小穆的笑臉、他對詩的鍾愛、他聰敏的天資……關於孩子的一切一切，再次在腦海中閃過略過飄過，夫婦二人迅速交換了一絲惋惜的眼神。畢竟，他們昔日最寵愛的兒子已因爲腦細胞內的惡性腫瘤發作而離他們而去了。再多的追悔也不該到此時才迸發，作爲生者，他們更該勇敢的面對未來的漫漫長路。還有，要對他們的女兒平平負責任。心薇輕撫著女兒粉嫩的臉蛋，對著兒子的墓碑說：“小穆，我們帶了平平來探望你。你看妹妹長得多麼水靈，很像你啊！”亦斌輕點小女兒的鼻子道：“平平，要快點學會叫哥哥！”秦平舞動白白的小手，咿咿呀呀的喊著，逗得心薇和亦斌都笑了。原本淒冷的風也送來了一絲淸新，爲他們翻開了新的一頁。後記“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一個中年婦女正在低聲誦唸著這首數千年前流傳至今的詩歌，唸畢，她輕呷了一口咖啡，微微的發出一聲長嘆。澀澀的咖啡香在空氣中瀰漫著，喚起了她腦海深處夾甘夾苦的記憶。平白的詩篇，簡單的字句，此刻卻份外的觸動人心、勾人眼淚。此詩雖爲古人所作，但舐犢情深的親情卻是亙古常新的，牽動著每位孝子的心弦。淚水爬滿她姣好的臉龐，晶瑩的珠兒，已分不淸是悲痛還是自憐的感慨。.昏暗的燈光在夜幕中更顯淒迷，她又重覆唸著剛才的詩篇：“出則銜恤，入則靡至。”的確，沒有父母在身邊，每次出門時心中總是被無限悲傷糾纏著，回到家中，迎接自己的也只是一片茫然之感，家的溫馨彷彿隨著父母的逝世而盡散佚了。遲了三十年，終於瞭解到《寥莪》在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悲切。“難怪爸媽都不願意聽哥哥唸這首詩了。”秦平心中這樣想著。親恩浩蕩，父母爲了哥哥和她勞碌終生，對他們都獻出了最無微不至的關愛，她即使用畢生的愛也無法報答他們。此時，收音機中傳出鄧麗君的歌聲：“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空中的銀盤又圓又大，可惜身邊的親人都早已與自己陰陽相隔了。望著嫵媚的明月，童年與父母相聚的美好回憶——湧上心頭，她不覺陷入沉思中。誰憐天下父母心？願子女們都能感受到父母對他們的愛，並用最赤誠的心去愛他們的父母。幸福不是必然的，希望大家學會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 黃庭蕙我從不知道自己那麼的不像男人。我跟碧已經是相識好久的朋友了。八歲的時候，我們上同一所小學，在同一個社區生活，何時何地，只要在張眼可見的地方，偶然或者必然地發現彼此，我們總是自然地黏在一起，被甩在後頭的東西都立即給忘得一乾二淨，有些時候，甚至給忽略的是哥哥，我和碧也是頭也不回地牽手溜了。從前的日子，好幾百次哥哥都認爲長大後我會跟碧戀愛。那種青梅竹馬，自然而往的終點。小學之後，我進了男校，碧進了女校。我的中學在一個小小的山上，那時，被囚禁在複雜又乏味的男子世界裡，打籃球成爲我生活裡的主要活動，同時被家人視之爲最健康不過，正當不過的嗜好。哥哥說，總好過我看色情雜誌，在洗手間裡偷看朋友那話兒的長度吧，雖然我一直沒有那樣地對哥哥以外的人坦白。偶然我也會在居所的附近遇見碧，碧說她的學校有游泳池，有教堂，碧說她暑期在學校習泳，老師推薦她跟高年級的女生代表學校出賽，碧在新的學校裡似乎很受歡迎，她告訴了我很多新朋友的名字，成績也似乎趕得上新學校訂立的基本標準，好像她一早就給同學推舉爲風紀代表，康樂組長等，碧似乎蠻滿足於她自由的新生活，在心裡我很爲碧高興，同時亦有一點錯失什麼的感覺，雖然在那時候我並不能淸晰的從其中理解什麼，然而，有一點我是記憶淸楚，就是在碧唸初一級那年的那一天，即是當我還在學校苦惱著小休時吃綠色冰棍還是紅色冰棍的同一天，她第一次跟男生親蜜一點的交往，此後我就再沒勾過碧的一根手指，之前跟碧時刻連在一塊像分不開的漆影生活都
  • 暫且終止了。不過，機緣巧合之下，有一次好不容易從碧朋友的那裡聽說碧的戀愛生活，我還是暗自高興了好幾天。原來碧一直沒有跟那男生接吻，連拉手都沒有，碧跟男友的戀愛還是停留在很單純的階段，那時我像信心不夠的大男人一樣爲這無聊的希望自我催眠，哥哥說我初中以後就越來越沒有男人味了，連心愛的女生得在人家的手裡都不敢追回去，那時我確實對自己的價値有一點少年期的懷疑，但是從心一想其實我更不知道自己對碧的喜愛有多深刻和長久。因此，那時候聽說碧跟男友關係沒有前進，我以爲自己也會很快交到女朋友，而且那女生可能讓我得到一點比碧無法給予她男友的什麼，就算是像碧從前給我手輕鬆拉著一樣，還是在色情書裡看到的和想像的差不多一樣。最後，當然也在令人沮喪的機緣巧合之下，整個初中時代我也沒有交到女朋友。高一級時，碧跟第二任男友分開了，那一次，在碧住的大廈門外遇見剛哭過的碧，她看來好可憐，同時加深我對碧的認識，原來碧比較喜歡年長和成熟的男人，無奈碧父母不喜歡女兒選擇的是與他們年紀機乎一樣的男人，碧說還沒有跟男友正式的交往過兩星期，就給父母強迫性分開了，碧憶述時還忍不住落淚，那時我第一次感覺碧受傷害，雖然在那年代中學生是強迫性的不能談戀愛的。碧結束戀愛生活後更努力的唸書，她父母很高興，高興得決定把碧送去溫哥華學習英語，不過，她父母在立下決定前沒有咨詢我的意見，否則我會告訴他們在溫哥華用中文溝通的華人比用英文的還要多，尤其在港澳學生混集的中學裡，誰會勉強用英語跟自己人哈拉呢。碧父母爲了讓碧到國外學習英文前作準備，給她安排了爲期兩個月的美國遊學，聽碧說花費了三萬塊錢，碧家真富貴啊。那時我跟碧約好了八月在三藩市見面，我會花自己在工廠裡掙的暑期工錢支付機票和旅遊費用，碧的臉爲我的獨立展現意外的神情，我認爲是我的成熟男子氣慨感動她哩，雖然這樣說來我像是又回到稍爲幼稚一點的階段。六月終碧隻身到美國了，我踏入十七歲，跟朋友在卡拉0K裡歡渡生日及吃蛋糕，其中一個朋友說喜歡我，吻了我的臉，但確實是男生，他吻我臉時我們剛好獨自留在廂房裡面，當時我想像得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先是驚愕，然後驚恐，最後憤怒，我不淸楚爲什麼這位男性朋友吻我，而我們這麼多年交情這麼深，他郤要在我認爲是踏入成年男子期前最重要的生日聚會中否定我們過去的一直保持良好和單純的兄弟之愛。我不能原諒他，宇飛，那晚我機乎狠狠揍他。
  • 我給碧電郵，告訴她宇飛的事。聽說宇飛喜歡我很久了（像我喜歡碧的一樣），是從小就一直喜歡的樣子。宇飛自己說的，我進初中成爲新生那年，在籃球場上他不知怎麼就特別注意我了。之後我們每一年也同班，機乎每一天都一起打籃球，連暑期都一起去工廠兼職，漸漸宇飛對我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連他自己都不淸楚是什麼（只是有那麼一天當我提及起碧，提及起我對碧那個女生也有一種自己都不淸楚是爲什麼的特別感情，宇飛忽然像明白了什麼，便決定向我說淸楚那什麼的什麼）。其實，我這朋友也是陽剛味很重的男生，一點都不像是傳聞的同性戀的柔性調兒哩，我著實想像不到自己居然給他道德的外表欺騙了，他怎麼能特別的注意我呢（雖然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詳細地告訴過宇飛我喜歡碧的事，但這也不是我的錯呀），可能是從前我不應該邀宇飛一起看電影，一起遠足，一起參加童軍，我不應該跟宇飛在像熟人一樣的距離內相處，我好像是，讓自己處身在安全的不安全中。括號內的話我當然沒對碧說，兩天後碧在回信說，原來她也曾經有過被同性喜歡的經驗（當時面對電腦的我簡直目定口呆），對方是高年級的學姐，聽說長得很秀氣，頭腦又很好，還是低年級生的偶像，聽說學姐大膽追求碧，碧同班都知道學姐的新聞，常常找碧八卦，碧在被父母強行分開男友後心情失落了好一陣子，也曾爲學姐對自己的關心感動過，不過淸楚自己的性取向，還是禮貌地婉拒了學姐(我想不到碧竟能那麼冷靜地面對和處理同性喜歡自己的事）。碧說，同性戀跟異性戀沒有分別，只是性取向的一種，就如我們當中有人喜歡吃飯，有人喜歡吃麵一樣（有時候我真的自覺比不上碧，碧的豁達相比我的狹隘），碧說我不應該怪責宇飛，相信他向我表白亦需要很大的勇氣，最小，碧自認亦沒有學姐和宇飛那樣的勇氣，能向一個自己一直喜歡但沒有膽量面對告白的人（這時，我也在反省自己，說到膽量我也真的不如宇飛啊）。隔天我去郵局給碧寄了一隻肉桂狗玩具，是工廠裡的女孩子告訴我女孩子會喜歡的那一種。然後，我約宇飛喝酒，那是我在生日後第一次在工廠裡跟宇飛講話，他看來精神比兩天前好，我們買了兩打啤酒到海邊聊天，談及很多初中時代在學校裡發生的糗事，還有未來留校的最後兩年，我們希望進入哪所大學和進入哪一種事業，我也談及，我喜歡碧和女生是真正的喜歡，婉拒宇飛不因爲他的不好，他一直是我學生時代最要好的兄弟之一，我坦白的說，從前和今天一樣，明天的都不會改變，宇飛對我提到感覺的話題似乎已經夠滿意，或許他一直只是想要我口中的一個明確的答案吧，不過我說，我還是對他吻我的事有點生氣，但我亦同時爲他對我的感情表示謝意，起碼，從來都沒有人告訴過我她喜歡我那種事。聊完感情話題後我們還一直聊到半夜，後來我又提到碧，宇飛很耐心地聆聽，他建議我放膽地追求
  • 碧，在八月以後，在我和碧一起旅行的時候，我一定要勇敢地告訴碧，多年一直喜歡著她的事。我看著海，其實我並沒有成功的把握。我太不願意失去碧。去三藩市前的十天，跟碧聊電話，她又交到男友了，碧是很需要戀愛的女孩，想這可能與她的星座有關，碧從很小時候就沉迷在星相的硏究裡，常常告訴我關於雙魚座和巨蟹座男生的事情，因爲聽說那兩個星座的男生跟她星座的女生最合了。那時我想，碧是十一月的天蠍，我是六月生的巨蟹，看來我們還有一點宿命上的淵緣啊，可是我並沒有將這想法讓當時的碧察覺。直至碧再細說，現在交的男友也是跟我同月同日生的巨蟹座，我才驚覺保持那麼的一點男性自尊和生怕拿掉了就會死的冒險精神的我，作爲男人真是悲哀的事啊。好不容易我說服自己如期的探望碧，並背馳著隱藏在個人尊嚴裡面的充份理由，去看看那個與自己或許是差不多的男生。三藩市的空氣很淸新，對我這個第一次往國外旅遊的男人來說，環境都很吸引。丘家驊招待我在他家吃飯，碧和我在客廳看電視，丘家驊在蔚房做咖哩雞，巨蟹座男人精通蔚藝不是奇聞，但身爲一份子的我居然最了得是煮即食麵和烚蛋，忽然對自己有那種曾在少年期經驗的自我厭惡感覺。丘家驊的家很漂亮，家人都回流在香港賺錢，他則一個人在三藩市工作，在碧上遊學班的學院附近開咖啡店。丘家驊煮咖啡一流，蔚房食物濃郁的香氣飄溢四散在居所的每個角落，這時我留意到碧偷看丘家驊的眼神，是一種欣賞的眼神，好像與愛情無關，我私心的那樣想著。碧轉過頭來，小聲的向我說，跟丘家驊一起不會久，十天以後，她人會在溫哥華，跟丘家驊的關係將要接受異地的時間考驗了。“妳受得了嗎？”我問碧。“應該受不了啊。”碧笑。“受得了有應該和應該不嗎？妳是真的喜歡他嗎？”我看著蔚房裡的影子說。“這次跟從前的經驗不很一樣，其實來到這裡之後很寂寞，忽然想起了一些什麼，才有了這麼的決定。”碧淡然地說。我靜靜聽著。“其實，跟家驊他，還不算是什麼真正的戀愛，他一直把我當作妹妹。”碧輕輕笑。“什麼？那妳在電話裡說交男友了，是什麼的一回事？”我吃驚地
  • 問。碧笑，不回答我。半分鐘沉默後，碧說：”本來是真的跟他在一起了，不過，後來我發現，從他身上看見了朋友的影子，我好像明確了什麼，最後覺得應該先不要亂來好。”“碧妳，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無奈碧給我似是而非的答案。“丘嵐，你有喜歡過朋友的經驗嗎？”這時，碧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爲她透露一點什麼具省思性的啓示一樣。可是，這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因爲我忽然得到男人的直覺，直覺碧應該不是喜歡了我吧。再一次，憑我的經驗，証明男人是沒有準確的直覺這回事的。“我想我今次是真的。”吃過晚飯後，我和碧在露台聊天，丘家驊洗碗碟。“從前我一直希望她是個男人，那我就會好愛她，真的好愛她啊。”“碧，是怎麼一回事呢，我不明白。”“丘嵐，七月時我曾告訴過你關於我學姐的事情吧，我們沒見面快半年了，至今我才從丘家驊的身上，發現了一件蠻重要的事情，原來我一直也喜歡學姐，喜歡她的一切，只是接受不到她的性別而己。”碧微笑著說。“不是吧。那是同性戀啊，碧。”我意識自己將要進入昏迷狀態。“我知道，從前真的很難接受那樣子的自己。”碧說，“丘嵐，你知道嗎？來到美國之後，我結識了丘家驊，其實是我很刻意的跟家驊熟悉起來，因爲當我看見了他溫柔的眼神，煮東西的背影，在琴鍵上靈敏的指尖，我忽然察覺喜歡他那一切不因爲喜歡他的一切，是因爲我著迷於他背後是學姐的影像，通過丘家驊我尋找已失去的學姐，從前跟學姐相處時，她一直都那麼細心地照顧我，那時我一直認爲我們是不可能的，還拒絕過她？”“但是碧，妳根本不可能是同性戀啊。”我估計我失控了，說話的語氣和速度都變得無禮。可是碧沒有把我變調的因由看過淸楚，還徑自盡情地笑起來。我忽爾有想捉那學姐出來槍弊的衝動，碧郤用指頭輕點我冒汗的額頭一下，笑道：“跟你開玩笑啊，那麼認真幹什麼。一早說過我是喜歡男生，只是，今次我真的喜歡上一個朋友啊。”現在我想捉去槍弊的是碧。不，我沒理由槍弊自己喜歡的女生。唉。碧，妳喜歡哪位朋友呢？“丘嵐，你爲什麼不問我喜歡哪位朋友呢？”碧對我沒有生氣的表情好像蠻不滿意。
  • “那是誰呢？”我無奈地問。今次該不會是習泳班的學妹吧。“你這蠢蛋。其實我一早給你很多線索啊。”碧反白眼說。“沒有找到。”我攤開兩手道。“我喜歡了丘晴。”碧直說。“不過他不喜歡我，真傷腦筋。”哥哥？那怎麼可能？“我真的不願意相信。”我真的但願現在就失去聽覺。“丘嵐，你不覺得丘家驊跟你哥蠻像嗎？一樣的姓，一樣的生日曰期，一樣的溫柔眼神，一樣會彈《卡門》和《安魂曲》的指尖，一樣沾著咖哩粉香氣的髮和圍裙。”是啊，初次聽到丘家驊的出生日期，我立即狂妄地認爲碧喜歡我，我忘了我跟哥哥是孿生兄弟，大家的出生時間只是相差一分鐘啊。“老實說，我打算先做好學業，考上大學後再正式的追求你哥哥。因爲你哥不喜歡腦袋不靈光的女孩。”碧滿懷目標地說，像是革命時代爲新政府發過忠義毒誓的小兵。“碧，妳在何時喜歡哥了？”我固作冷靜的問。“很久很久以前。與你們兩兄弟一起玩耍的時候已經好喜歡你哥啊。”碧小聲地說，好像爲一個不再是祕密的祕密安裝密碼鈴一樣。“那時，你拉的是我的手，郤在心裡喜歡哥哥嗎？”我不可置信。情敵竟是自己一生中最敬愛的哥哥。“我根本沒有膽量向他撒嬌，唯有拉著像兄弟一樣的你，快快的跑在前頭啊。”碧看著地板說。此時，我看著天花板。完了，一切都完蛋了。我那麼喜歡碧，碧那麼喜歡哥哥。當碧決定爭取哥哥的愛之前，在那三千多個日頭之間，我竟然沒有半分勇氣去爭取碧對我的愛啊。如我哥說的，我確實不像個男人。
  • 《世界華文文學大象•澳門卷》導言劉登翰對於許多讀者來說，“澳門文學”是一個遠比“澳門賭城”更爲陌生的槪念。然而，澳門的文學存在，卻有著比澳門賭城更早的超逾數百年的歷史。從地理上看，澳門原先只是珠江出海口西側一個因淤沙而連接大陸的小小半島。在它定居村落出現之前（約在十三世紀的南宋末年），還只是隨季風而來的閩粵商船和漁民的臨時寄泊之地。十六世紀中葉，當雄起海上的葡萄牙殖民者踏浪東來，以謊言和金錢騙買當地官員，從而實現對澳門的長期入踞，使澳門成爲他們尋找進入中國的第一塊踏足石。從此之後澳門才由中國南部大陸邊沿的一個小小漁村，迅即崛起成爲聯結東西方經貿和文化的世界大港。西方殖民者踵武而來，其目的，正如十六世紀末開闢這條歐亞新航線的葡萄牙航海家達•加馬所赤裸裸宣稱的：“我尋找基督徒和香料。”經濟利益的攫取和意識形態的誘惑所構成的共生關係，是西方殖民者東方冒險相互依託的基礎。傳教士白晉也曾這樣坦白承認：“當初葡萄牙政府之所以要往中國派耶穌會教士，是想利用天主教的教化力以達成其政治上的野心；然而天主教也同樣想利用葡萄牙的政治勢力以完成其宗教力的擴張。”1因此，澳門在成爲每年有數千萬兩白銀進出的貿易大港同時，也成爲薈萃西方傳教士向遠東進軍的大本營。明淸以降，幾乎所有能夠進入中國社會高層，並一定程度對中國歷史發生影響的西方傳教士，如利瑪竇、金
  • 尼閣、湯若望、徐日升、南懷仁等，無不是經過在澳門的修習，並從澳門進入中國的。它使十六七世紀的澳門，在東西方文化交流史上佔有重要地位。不過，每年吸引數以萬計商人“趨之若鶩”的海上貿易，是直接在澳門這個中國最早的“自由港”進行，而具有更深遠意義的東西方文化交流，卻只是間接地以澳門作爲“驛站”或“橋梁”。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澳門缺乏深厚底蘊的文化邊緣性，使它無力承擔如此重大的使命：另方面是以貿易和傳教爲目的的西方冒險家和傳教士，其目標本來就在幅員更爲廣大的中國內地，澳門只是他們進入之前的一塊駐足之地。直接的經濟貿易的實現，和間接的文化交流的隔閡，經濟與文化這一既相伴又相悖的分離現象，帶來了澳門社會發展的特殊問題。西方的入踞者只關心如何使澳門成爲便利他們貿易和進入中國傳教的踏足石，並不關心澳門作爲一個新開埠的世界大港自身經濟和文化的發展。一方面，澳葡當局作爲葡萄牙派出的海外政府，以葡國文化爲代表的西方文化，應當成？澳門社會發展的主導文化。但這一主導性文化，只停留在澳門社會的上層，而未曾或未能深入澳門社會的整體；另一方面，有著悠久歷史的澳門，在其廣大的底層，仍然是一個以華人人口和中華文化爲主體的中國人的社會。文化主導和文化主體這一互相剝離的狀況，構成了澳門特殊的文化生態。以葡國文化爲代表的西方文化，把中國邊陲的一個小小漁村建構成爲一個充滿歐陸風情的西方冒險家的樂園，而中華文化作爲社會文化主體則建構了另一個植根於社會底層的華人社會。澳門著名文化史學者潘日明神父在描述澳門這一風格迥異的兩大社區，即“洋人區”和“華人區”時認爲：前者從半島中部到東南部古城一帶，環繞教堂和修道院林立著具有葡萄牙建築風格的住宅、小巧別致的宮殿和植有西方果木的花園；後者則在從媽閣廟到蓮峰廟的內港沿岸，大都是一層或兩層的小樓，有錢人家傳統的四合院和窮困居民的磚砌牆、茅草蓋頂的棚子。二者區別是這樣鮮明，以致潘日明神父要感慨：“葡萄牙和中國兩個社會隔牆相望，和睦相處。”2這種“隔牆相望，和睦相處”實際上也是澳門特殊文化生態的最好表徵。葡國文化並不強制侵入和改變澳門傳統的中華文化，而是讓中華文化循著固有的邏輯在澳門繼續發展。在文學上，我們極少看到葡萄牙文學對澳門的影響。澳門文學的發生，主要還是來自傳統文學的驅動。澳門特殊的政治和地理區位，既在中國領土邊緣又逸出中國政治渦漩之外，使它在朝代更爲的激烈政治鬥爭中常常成爲前朝遺民的避難之所。澳門文學的最初發生便從這裏開始。明淸之際，一批“義不事淸”的前明文士，避居澳門，抒懷伸志。其中如在滿淸入主中原後憤而削髮爲僧的跡刪和尙（俗名方顓愷），于淸太宗崇德二年(一六三七年）移錫澳門普濟禪院，他留下的《咸堂文集》十七卷、《詩集》十卷，不少寫於澳門或寫及澳門；又如曾佐唐王朱津擁立南明王朝于福建，事敗後寄忠君、愛國、憂民於詩篇，流浪東安一帶過
  • 著山人生活的張穆，在國變後托缽爲僧，而後還俗秘密進行反淸活動，曾向鄭成功獻計謀取金陵的屈大均等，都曾避居澳門，從事著述。特別在大汕和尙于康熙初年自安南歸來，在普濟禪院設立道場，更會聚了跡刪、張穆、屈大均、澹歸、獨漉諸友，朝夕相處，互相唱和j使普濟禪院成爲澳門文學最初的發祥之地，其所秉承的中華文學傳統，爲澳門文學開了新河。此後自晚明至民初，歷二百餘年，澳門文學便在這一傳統基礎上，以歷朝匿爲避難的先代遺民、宦旅澳門的官員、來澳設席、旅遊的內地文士等爲創作主體，以傳統詩文威文體範式，以寫景、述懷、志異三者互相交錯爲主要內容，呈現出澳門文學最初的絢麗景觀。缺乏深厚人文底蘊的澳門，在文學上卻表現出與中華文學傳統的緊密聯繫。然而不能不注意到，近代以來澳門文學的發展，主要是借助內地來澳文人的創造、相對而言，世居澳門的本地作者，除洪武年間原爲閩宦而後“改官之香山”，其後人遷入望廈村遂爲澳門世居的趙氏一脈，如趙同義、趙同儒、趙允菁外，幾無所見。澳門文學這種“草根性”不足的“植入”、而非在深厚本土基礎上“根生”的現象，使澳門文學的發展缺乏來自自身強大的內驅力，往往受制于外來文人的去留，而呈現出階段性、偶然性甚至斷層的波動狀態。最典型的是新文學在澳門發生和發展的遲緩，相對于祖國內地，乃至臺灣和香港，可以說是留出了一大段的空白。當五四新文學運動在祖國內地如火如荼，影響臺灣、香港在二十年代中期也引發出相應的新文學革命時，澳門卻毫無反應。直到三十年代末才在抗日浪潮的推動下，出現第一家供應新文藝書籍的“小小書店”，有了宣傳抗日的演劇社、歌詠隊、漫畫和時文。究其原因，一方面是鴉片戰爭之後新開埠的香港的崛起，使澳門隨著葡萄牙海上霸權的末落而拱手讓出世界貿易大港與東西文化交流驛站的地位，由“東方的梵蒂岡”淪爲“東方的蒙地卡羅”。內地文人的南來，已由澳門轉向香港；而澳門難得的文化人，也由於不滿本地文化空間的狹窄，也大多轉向香港和海外。“外援”的斷絕和“內資”的流失，導致了澳門文學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儘管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澳門開始有了一些不甘寂寞的文學青年，努力營造澳門的文學氛圍，其突出的代表是五十年代出版的《新園地》、《學聯報》和《澳門學生》，以及六十年創辦的同人文學雜誌《紅豆》，成了澳門文學發展的一個新的出發點；此外還有一些文學作者“寄生”在香港報紙副刊和文學雜誌上，成了澳門的“離岸文學”。其中仍繼續活躍在今日文壇上的有方菲（李成俊）、梅萼華（李鵬翥）、李豔芳（凌稜）、魯茂等。但平心而論，此時的澳門文學尙不成氣候。澳門文學的真正崛起，要晚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這一時期，澳門社會的人文環境已經有了很大改善。其一，祖國內地的改革開放，對澳門經濟的發展帶來新的活力，也爲澳門社會包括教育和文化的全面建設提供新的物質基礎，澳門文化和文學的自覺才在這一經濟基礎上得以形成；其二，大量新移民不僅從中國內地，
  • 還從香港、臺灣、東南亞以及歐美來到澳門，使人口聚增的澳門進一步朝著國際化都市的方向發展。新增人口中較高的文化成份，不乏已有所成的作家、學者和崇尙文學的青年一代。而隨著私立東亞大學(一九八一年開辦）改爲公辦的澳門大學（一九八八年），不僅結束了澳門沒有高等教育的歷史，而且二十多年來迅即發展出多所高等學院。教育環境的優化和普及，使澳門本土的文學新生代也迅疾成長起來。二者的結合，不僅使澳門擁有比例較高的文學人口，而且使澳門文壇具有多元的文化優勢。其三，面臨“九九”回歸，葡澳當局也逐漸改變了以往對澳門文化建設的忽視，尤其是對華人文化的忽略態度，在認識上；規劃上、乃至機構設置和資源配置上，都有所改善，使澳門文學較前有了一個相對良好的發展環境。在二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的崛起中，薈萃了澳門一批重要文化人的澳門日報和澳門大學，起著重要的領銜和主導的作用。一時間，文學社團如澳門筆會、五月詩社、澳門寫作協會等蜂擁而起，文學刊物如《澳門筆匯》、《澳門現代詩刊》、《澳門寫作學刊》、《蜉蝣體》等以及報紙的文學副刊如澳門日報的“鏡海”、“小說”、“新園地”，華僑報的“華林”、“華青”、“周末派對”，星報的“副刊”，大眾報的“大眾園地”，市民日報的“東望洋”等琳琅滿目，而各種文學叢書的出版更是層出不窮。對於沈寂太久的澳門說來，二十世紀的八、九十年代，是盛況空前的一次文學狂歡，也是澳門文學真正的出發。世人對於澳門文學的認識與重視，就從這個時期開始。二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澳門文學的崛起，詩是最早取得突破並受到外界矚目。我在《中華文學通史》第八卷“當代文學編”有關香港、澳門詩歌的一節中，曾寫了如下一段文字：在八十年代澳門文學的崛起中，詩歌始終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既作爲一個主要的文體形式，活躍在澳門的文壇上；也在創作上，代表著澳門文學的藝術水平。較之散文和小說，澳門詩歌是堪與祖國大陸、台港和海外華文詩歌相提並論、接軌對話的一個領域。3寫於九十年代中期的這段話，如果放在十年後的今天，在提法上或許會有所改變，但用來評估八九十年代的澳門文學，並無不當。詩在澳門的最先崛起，一方面是因爲澳門文學的歷史積累，從晚明到民初，以詩最爲深厚，形式上雖？古制，但藹然詩情同樣滋潤一代代澳門人的心靈。迄至今日，這一傳統仍在光大。今日澳門能寫傳統詩詞者，上至學界前輩、政界、商界大佬，下到中小學生和普通勞作者，人數當以數百計。這在僅有四十餘萬人口的澳門，其比例應不下於全國任何一個城市。流風所及，在澳門文學艱難起步的五十——七十年
  • 代，也以詩最爲活躍。以凌鈍編選的兩卷本《澳門離岸文學拾遺》4爲例，在這一時期發表於香港的澳門作品中，以詩的數量最多。同時，這一時期從澳門移居世界各地的“離岸作家”，也以詩人影響最大。較早有曾經是五十年代美華文壇“白馬社”成員的艾山，稍後有從澳門到香港、臺灣讀書而今任教於美國加州大學的張錯，長期定居香港近年移居加拿大的韓牧，目前仍活躍在香港詩壇的陳德錦、鍾偉民等。他們在八十年代澳門文學的崛起中，都曾經以作品回饋自己的生身故地，並幾度返回澳門，對澳門文學的發展起了推動作用。另一方面，這一時期從四面八方來到澳門的移民文化人中，不乏已有所成的詩人和對詩鍾愛有加的文學青年。如曾在內地或香港發表過作品的陶里、李觀鼎、高戈、玉文等，和後來在澳門成長起來的淘空了、舒望、莊文永，以及更年青的黃文輝、林玉鳳、馮傾城等。他們不同的人生經歷所帶來的文學風氣，構成了澳門詩壇的多樣形態。他們從異地初臨貴境對澳門豐富的歷史文化和別樣的生活形態的新鮮感受，在還來不及仔細咀嚼和深入思考時，最易找到的激情噴發口是詩。歷史和現實的因緣際會，使詩歌在澳門八十年代的文學崛起中，扮演了先發者的角色。但是，這種先期的激情噴發，要能長久地持續下來，就要進一步檢驗詩人的思想和藝術能力。許多最初寫詩而後來轉向其他文學樣式的作者，往往與此有關。在文學史上，文學主導地位由最初詩的崛起，轉讓於後來的小說或其他文體的現象，比比皆是。澳門詩歌在九十年代末以後稍顯薄弱，也呈露出這種歷史走向的痕跡。相對而言，散文在澳門文壇卻呈現出越來越強的走勢。本來，散文比起詩歌，在澳門有著更爲廣闊的寫作空間和讀者市場。八十年代以來繽紛發展的澳門報業，其爭取讀者的主要手段之一在於副刊，而副刊的需求主要是對散文的需求。它客觀上爲澳門的散文創作提供了一個廣闊的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培養出來自社會各方面的一支龐大的散文隊伍，不僅有專業或半專業的寫作人，還有政界、商界、學界，乃至務工者和家庭主婦的寫手。他們不同的人生經歷和知識背景，使澳門的散文呈現視野不同、形態各異的繁富景象，這是澳門散文的難得之處。其中，先後聚集在“七星篇”和“美麗街”專欄中的一群女散文家，如凌稜、林中英、沈尙青、懿靈、彭海鈴、水月、谷雨、夢子（廖子馨）、穆欣欣等，尤爲引人注目。當然還包括許多未被納入“七星”和走進“美麗街”的女性散文家，如教育界資深的學人劉羨冰等，被稱爲是澳門文壇一道絢麗的風景。但我並不以爲這就眨抑了男性的散文。澳門的女性散文在情感的真摯、細腻和個性的本色流露上，表現出了她們散文創作上可愛的性格魅力；但在文字的老辣和人生體驗的深刻，乃至由此而產生的某種歷史滄桑感，或許還要稍遜男性散文一籌。資深的作者如李成俊、李鵬翥、冬春軒、徐敏等，正當中年的如白思群、吳志良、公榮等。以報紙副刊爲主要發表園地的散文創作，當然也免不了要受到副刊文體的一定限制。儘管澳門報紙不如香港那麼商業化，但從香港報紙學來的劃定“販文許可區”的“框
  • 框文體”，不能不在框定的字數裏限制作家思考和表現的空間。也因此，澳門的散文很大程度上走向隨筆化和雜文化。並非隨筆和雜文不好，但並不是所有作者的藝術個性都適合隨筆和雜文，特別是那類實際上並非散文的時政雜言，我們就看到一些極具才情的作者在時政雜言上留下許多敗筆。這種依託於報紙副刊的寫作的無奈，從另一方面壓抑了澳門散文抒情和議事的美文空間。雖然澳門報紙還有如“鏡海”那樣文學性的副刊，還有如《澳門筆匯》那樣專門的文學雜誌可以稍作彌補，但缺陷仍是難以避免。長久以來，小說一直被人視爲是澳門文學的弱項，事實也確曾如此。澳門在幾十年來，似乎只有一部描寫澳門爆竹工人悲慘生活的長篇小說《萬木春》出版。走出澳門的小說者也只有香港的謝雨凝、梁荔玲略爲人知。從六十年代開始就在香港和澳門報刊各寫了幾十部長篇連載小說的魯茂和周桐，只在澳門文學崛起後的八、九十年代，才各正式整理出版長篇《白狼》（魯茂）和《錯愛》、《香農星傳奇》（周桐）。然而在近十年來，這種情況有了可喜的改變》首先是寫作隊伍的壯大，不僅是一些根生於斯的“老澳門”，以他們深刻的體驗和細微的觀察寫出了澳門的人世滄桑，如本書收入的余行心的《快活樓》、林中英的《重生》、胡根的《東方酒店的洗手間》，以及從外地移居澳門的徐新的《昨夜明月今夜風》和陶里一系列魔幻現實主義的小說等；更重要的是一群年青作家加入小說方陣，引人矚目的是廖子馨、梯亞、寂然、梁淑琪等。他們敏銳的藝術感覺，無論寫實、浪漫、還是以現代或後現代的藝術方法，來把握澳門多重文化交錯的夢幻般的現實，都相當深刻地呈現出一個正從歷史淤泥中掙扎重生的澳門性格和形象。歸根到底，在諸種文學樣式中，要能夠更爲深入地看取社會和人生，還非小說莫屬。澳門小說這種正在走強的態勢，是一個可喜的兆頭。澳門本來就是一個國際化的城市。特殊的歷史使澳門擁有一個能夠包容各種不同文化的廣闊胸襟。澳門地域的狹小並不妨礙澳門文化襟懷的博大。澳門文化這一特徵也哺育了澳門文學的多元性格。首先澳門文學隊伍的構成是多元的。得益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祖國內地的改革開放和帶給澳門經濟的提升，使得澳門成爲不僅吸引祖國內地移民作家、海外華人移民作家來到澳門，也使澳門本土作家獲得成長的空間，他們共同構成澳門作家群體多元互補的優勢組合，與和諧並存的文化生態。澳門作家不同的人生經歷、社會體驗和藝術風格，帶來澳門文學多樣的呈現。既是作品內涵方面關注澳門又超越澳門的歷史經驗、社會現狀和人生體認的各自呈現，也是藝術把握方式從社會寫實，浪漫理想到現代與後現代的解構與重構等不同風格的傳達，從而形成澳門文學多元性格的另一特徵。而澳門作爲國際化城市與世界的聯繫，也使澳門作家比較容易走出澳門狹小的空間去觀察世界，從而使澳門文學獲得一個相對開闊的世界性視野。既有著走出小城的澳門作家對世界的觀察和體認，表現出澳門怎樣看世界，也有著外來
  • 者對澳門的觀察體認，表現出世界怎樣看澳門。在這雙重視域中，賦予了澳門文學開放性的特徵。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崛起時，曾發出“建立澳門文學形象”的呼籲，藉以推動澳門文學從自在走向自覺。“澳門文學形象”的建立，是一個長期的、不斷深入的過程。它一方面是以文學作爲“澳門”的修辭，成爲澳門的形象表徵；另一方面更是以澳門作爲文學的本文，即以澳門來確立文學的內質，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文學的“澳門性”。對文學“澳門性”的深刻認識與把握，是所有澳門文學作者艱難追求的目標之一。在這一點上，澳門的作家，無論是詩、散文還是小說，有著比較淸醒的認識。他們在作品中追思、反省澳門的歷史，表現澳門特殊的事件，深入澳門歷史血緣和文化融合所遺下的複雜現實問題，在題材內容上表現澳門歷史與現實的特殊性，這是値得肯定的一個方-面。但對“澳門性”的認識是一個不斷深化、不斷發展的過程，它既外在地表現爲澳門文學的存在形態，更內質地體現著澳門文學的精神內涵。也不僅是一種題材的選擇，更是一種浸入到人物性格和事件邏輯之中的精神與歷史必然性。對這一特徵的表現，是澳門文學獲得獨立存在的價値之所在。對於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重要性的澳門作家，是極其可貴的；但這個努力才剛剛開始，人們期待的澳門未來偉大作品的誕生，將有賴於此。讓我們再接再厲吧！澳門文學還有一個特殊的部分：土生文學。所謂“土生”，指的是在澳門出生的葡萄牙後裔。其中大部分是自十七世紀葡萄牙人入踞澳門以後與東方人，大部分是中國人結合而生的混血兒，也有少量純粹葡萄牙人在澳門出生的後代，和很少一些融入葡萄牙生活圈的華人後裔（大多是原來在葡人家庭擔任管家之類高等僕役的華人）。在一群人實際上已經遠離了他們的歐洲祖地，把根移到了澳門。他們一方面接受葡文教育，歸屬于在澳門華洋雜糅的社會中生活，講道地的粵語，也接受某些中華文化習俗。這是一個介於歐洲葡萄牙人和澳門華人之間的特殊的階層。大多數已經無法返回歐洲祖家的現實，使他們把自己稱爲“澳門之子”、“大地之子”。這個由於“種族和多次偶然通婚所產生的亞種族的產物”，一方面“遺傳本體十分豐富”地保有著葡萄牙文化的主導傾向，另一方面又東西合璧地保存著中國，以及馬來亞、印度、日本等東方民族的某些文化特徵，廣泛地引起世界文化人類學者硏究的興趣，也成爲我們具體剖析澳門東西文化融合的一個典型的案例。“土生文學”槪念的提出，雖在近年，但土生文學的存在，則應推到一個多世紀經前。十八、九世紀的澳門，就出現了一些用混合著古葡萄牙語、馬來亞語、印度語和粤語的“澳門土語”寫成的“土生歌謠”，以及一些土生葡人的詩篇。它們被收集發表在葡萄牙出版的
  • 《大西洋國》雜誌上，從而引起葡國文化學者的注意，認爲這些用古老的澳門土語寫成的作品，從形式到內容都有著深厚的東方影響。二十世紀中葉以後，一些在葡萄牙接受良好高等教育的澳門土生葡人，開始創作和發表一系列反映澳門土生葡人生活的文學作品。較早的有出版了短篇小說集《長衫》的澳門著名記者江道蓮（一九一四一九五七），以詩集《澳門詩歌》、《澳門，受祝福的花園》和十餘部有關澳門著作而享譽文壇的著名學者阿德（一九一九——九九三），以及出版了詩集《孤獨之路》的詩人李安樂（一九二0一——九八0)等，近年最受注目的是澳門從業律師飛曆奇（一九二九——），他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先後以澳門爲背景創作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南灣》，長篇小說《愛情與大拇指》、《大辮子的誘惑》、《望廈》，其中描寫澳門土生與中國姑娘愛情的《大辮子的誘惑》，還被拍攝成電影。而曾任澳門文化司司長的詩人、畫家、攝影家和建築師馬若龍(一九五七——），則被視爲是澳門土生年青一代的俊彥。其他如飛文基（一九六一——）等創作的劇本《畢哥去西洋》、《聖誕夜之夢》等在澳門上演也觀眾雲集。他們人數雖少（據統計澳門土生葡人約三萬餘，其中一半回了葡萄牙或散居世界各地，另一半則留在澳門成爲澳門的永久居民），但作爲前澳葡政府依靠的力量，則享有政治和文化的優勢。他們兼具東西方雙重文化因素和自身特殊的身世命運，賦予了他們創作題材和思考上鮮明的“澳門性”，使他們成爲澳門文學獨具色彩的一個特殊存在。澳門《文化雜誌》的主編、土生葡人官龍耀在爲刊物製作的“澳門土生人”特輯的前言中，稱“土生葡人”是“遊蕩於西方精神和東方血緣之間”的“不同種族的產物”。“他們一直像在兩個鐵製托盤中顫動的天平指標，但是軟弱是種族雜交帶給他們的特徵之一，今天我們親歷到了他們那種被沒有祖國這一烙印深深折磨的悸痛。”5如果說早期捜集發表在《大西洋城》雜誌上的“土生歌謠”，還洋溢著他們冒險東方的歡樂精神，那麼到了二十世紀中葉以後相繼出現的土生作家的作品，則隨著殖民歷史的逐漸逝去，充滿了對自己族群的身世命運及生存前景憂慮、感傷、追詢和拷問的歷史凝重感。這源于自身歷史和生存現實的省思和拷問，是澳門土生文學最重要的母題。我們從許多土生作品中讀到的“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在何處”、“我向哪裡去”等一系列詢問，已經不是哲學意義上普世化的抽象命題，而是澳門土生歷史命定必須面對的現實困境。應當說，澳門土生的創作，無論詩、散文、小說還是戲劇，都從這一歷史特殊性中透露出土生文學的“澳門性”。文化的衝突，融合和選擇，是澳門土生文學另一個重要的創作母題。澳門土生葡人作爲介於歐洲葡萄牙人和澳門華人之間的一個中間族群，有著可能同時進入以歐洲葡人爲中心的澳門上層社會和以傳統華人爲中心的澳門底層社會的天然優勢。這就爲土生作家提供了一個比一般澳門作家更廣闊的全景式地展示澳門歷史與現實的書寫空間。
  • 許多土生作家正是遊曳於這兩個表面相互隔絕的“社會”之間，展開歐洲葡人/土生葡人/澳門華人之間錯綜關係的描寫，從而揭示澳門社會豐富的生活層面和多元的文化存在。文化的衝突、文化的融合和文化的選擇，是這些故事和吟詠中最後昇華的主題。從中也透露出了土生作家自己豐富的文化底蘊和複雜的文化心態。他們一方面因母系血緣的繼承而與中華文化有一種相容與接受的天生的親和性；另一方面又由於父系血統的出身和地位，以及歐洲中心主義的文化優越感，又一定程度地對中華文化採取輕蔑和排拒的態度。而當澳門回歸已成爲歷史必然的宿命，使他們強烈地感受到“正面臨著最後的甚至是致命的放逐”（官龍耀語）時，他們的高傲和自負很快又變成茫然和自卑。這種複雜心態及其變化，不僅浸透在他們述和處理的人物故事與事件邏輯之中，而且本身就成爲澳門歷史發展的一種深刻體現。它使土生作家的創作，不像一般外國作家（即使是長期生活在澳門的葡國作家）那樣，有一種局外人的冷漠和俯視的態度，而是有著一種滲透著自己人生滄桑的真切感。澳門的土生文學在藝術上還表現出東西兩種不同藝術傳統的交彙和融合。不僅在小說的敘述方式、結構方式，而且在詩的意象的運用，使我們看到土生作家那種希望“能謀求結合兩種文化的素質，捜集中國千百年的經驗及其完美無瑕的藝術之大成，並且融入一種相反的、感知的技法和經驗”的努力。澳門土生文學以其特定的文化內涵和文學價値，豐富了澳門文學，是所有澳門文學的閱讀者和硏究者所不應忽視的。四有鑒於上述的一些情況，本書主要選收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崛起以後的作品，而於此前發表的作品及在澳門堪稱“大宗”的傳統詩詞，均未能收入。這對於澳門文學發展的完整反映，當然是一大缺陷。作爲一部文學大系的選本，入選者本來應當是那些經受歲月核對總和汰選的成熟之作。不過澳門文學的崛起，只是近二十來年的事，所謂“歲月檢驗”云云還有待將來。本書更多考慮的是“面”，希望能將近二十年來活躍澳門文壇的作者，摘其代表作若干，盡收其中，讓這部選集去經受“歲月核對總和汰選”。澳門土生文學並非用漢語創作的文學，本來不應收入這套名爲“華文文學”的大系之中。不過考慮到澳門土生文學作者的澳門身份及其作爲澳門文學的一個組成部分，和作品所反映的東西文化交融的特殊意義，姑以附錄的形式選入幾篇譯成中文的作品，所依的版本是汪春、譚美玲編，夏瑩、汪春、李長森、譚美玲、陳健霞、崔維孝、金國平翻譯，澳門大學出版中心出版的《澳門土生文學作品選》，想必會受到讀者的諒解和歡迎。何況所謂“華文”文學，不僅是漢語的書寫方式，還有中華文化的潛義。
  • 最後，要感謝本書的五十多位作者，他們寄來了自薦的作品和個人簡介，並同意爲我們選用；還要感謝澳門日報林中英、廖子馨、莊文永，澳門大學的汪春、譚美玲，澳門文化局的高戈等幾位好朋友，在我爲編選此書專程前往澳門時給我很好的接待，並不斷地爲我聯繫作者，提供資料、催促稿件、審閱篇目。沒有他們的幫助，這本書將很難編成。注釋：1轉引自鄭妙冰《澳門：“殖民後的前夜”》，載《東西方文化交流》，澳門基金會出版，1994年3月。2潘日明：《殊途同歸？澳門文化的交融》，澳門文化司署出版，一九九二年。3《中華文學通史》，張炯、鄧紹基、樊駿主編，華藝出版社出版，一九九七年。4《澳門離岸文學拾遺》，潼鈍編，澳門基金會出版，一九九五年。5《文化雜誌》中文版第二十期（一九九四年秋季號），澳門文化司署出版。
  • 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美工：榻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macau@yahoo.cora.hk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ISSN168-6476第25期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 進階搜尋|全站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