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諸本打算編一輯“澳門文學評論專輯”，可惜最後還是泡湯。幸好，有兩篇作品支持了本期的評論部分，爲蒼白的澳門文學評論增添些許色彩。林中英從文化角度談澳門小說，可說是“如魚飮水，冷暖自知”因爲她既是評論者。又是創作者；澳門的小說創作道上一路有她的身影。在這篇評論裡，她拈出澳門小說溫柔敦厚的中國儒家傳統氣息’又指出這種氣息圍繞下澳門小說的困局與尷尬。這些總結是很有必要的。因爲沒有總結，就沒有經驗教訓，沒有經驗教訓，就沒有改進的指導。渐中明評賀綾聲，値得一讀。你既可見證一個年輕評論者的漸趨成熟，又認識一位絕對値得留意的澳門詩壇新星。澳門文學這幾年頗寂寞，但其實有許多年輕人在默默耕耘。其實“默默”不對。因爲這些年輕人在傳統媒體可能名聲不響，但在互聯網上，他們可已有了一批讀者了。然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勤於寫作，勇於嘗試，不停探索，實在是後生可畏。梅仲明(筆名陸奧雷)及賀綾聲就是他們中的佼佼者。太皮的組詩<溫柔凋謝〉，請大家去看看。已很少人寫組詩了。也不知是後現代的感情太膚淺，還是後現代的作者太薄情。寫組詩不容易，要有情，更要有技巧，否則分分鐘變拖沓。太皮有個成功的開始。新一年又至，澳門市面一片興旺之象，衷心祈求，我們的文壇也能興旺發達;祝願新一年裡，文友們才思勃發，健筆如飛，多多投稿!

目錄小說空間不是一個人的故事禾樂4餐廳陸奧雷12在澳門寂然29§寺意特區溫柔凋謝(組詩）太皮32我們是如此飢渴(外一首）絲紗羅40惡夢（外一首）賀綾聲42憶湖（外一首）凌谷44閒談詩(外一首）甘草46戀事二首(外一首）陸奧雷48遙遠邢悅50寄給秋的信箋（外一首）烙痕52二十八的天空告白53窗外方俊明54

評論角度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湯梅笑55詩人以夢發光—賀綾聲詩作和澳門文學半日遊梅仲明78女性誘惑與西方流行文化殷國明86

不是一個八的故事禾樂我是一名便探，今年三十五；最喜歡穿格仔衫，內配一件白衣服，不論夏天或冬天。當然你可以想像我在冬天時會穿格仔大褸。至於褲子方面，我只有牛仔褲，有數不淸那樣多的數目。我很少會洗褲子，所以基本上那些褲子本身是甚麼顏色，總會自然地染上很自然的泥黃色調。與我分租這間兩房一廳的朋友是阿豪，他的職業可以算厭惡性行業做淸潔。可能他在這一行有一定名氣(不知道他是怎樣打出名堂的），所以他有特許權—只用淸潔住宅大廈；其它場所如寫字樓'工廠、商場，他一槪不理。阿豪一年四季大部分時間都是穿著工人褲，而質料卻多得驚人，牛仔、帆布、絲絨、登芯絨、西裝用料......你說得出的他也會有。不用說，花紋圖案亦是多得很。他一條馬尾甩在背後，前額、耳朵兩旁、頸背全都梳得光溜溜。我們的父母早幾年前死光了，好像約定一樣；一個跟著一個沒有甚麼特別的死去。我和他的關係在一開始便是朋友關係，根本記不下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來解釋爲甚麼我們會成爲同屋共主的朋友。阿豪有一位意義上是女朋友的女性朋友，叫阿珊。她有這間屋的鑰匙，當然，她不用交租。她經常上來睡覺，但不是因爲要和阿豪睡覺，是純粹她自己要睡覺；時間、頻率都沒有固

定。她那頭短得像剌的頭髮，想必是爲了方便隨時睡覺而剪的。她總是一邊打開大門一邊開始脫衣服，而且總是計算得非常準確，在打開阿豪房門以前，是決不會達到脫下胸圍的步驟。你可以想像她兩雙手一起運動的樣子：一雙手掰開鈕扣，一雙手開門。她不會介意你站在一旁觀看，甚至不會想到，她這樣會挑起男性的原始性慾而自惹麻煩，我這樣想。阿珊應該是修讀時裝設計課程(大學？大專？）。她常常把自己的設計貼在牆上。我沒有所謂，反正房子並沒有經常特別裝修。近來她變本加厲，乾脆畫在牆上、門上、地板上。有一天，阿珊問我嘉不喜歡莫札特的音樂。我回答從未聽過。然後她在唱機上放歌，對我說：「這就是了。」「我聽過的，只是不知道這就是莫札特的音樂。」之後，她躺在廳的地板上，叫我也躺下來。我照辦了。很久，她沒有說話，我轉頭看看她，她正眼睁睁看著白灰灰的天花板。「現在我應該做甚麼呢？」我問。「把碟聽完。」「我不想躺著聽，好像和你同床一樣。」「好吧，你可以起來了。」經由她這麼一說，我又不想動了，只是微微欠欠身。突然間，阿珊亮出一把木柄水果刀，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落在我的面上。7尔覺得刹鬚煩不煩人？剃鬚時，你會想甚麼？」「……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刀尖停留在我的唇上。「你會不會擔心’有—天鬍子被你剃光以後，再也長不出來呢？」「有甚麼好擔心？」刀尖滑向我的下巴。「難道你不覺得，男人的鬍子跟女人的月經同樣是重要的顯

『性』特徵嗎？」「六十歲的阿伯跟六十歲的阿婆不同，他們仍然長鬍子。」刀尖指向我的喉核。「我就是在問你擔心與否。難保有一天不會有人抓你去進行『激光永久脫毛術』。」「你應該找個大學生拍拖，爲甚麼要跟阿豪呢？」阿珊收回水果刀，擱置在地上。「你說阿豪配不上我嗎？」「有點這個意思。」「哈，我又不是要跟他結婚’還未到要看身家的時候。現在我要的男朋友……就是要他這個樣子。」「長髮束辮，工作時總在工人褲外加上大雨衣，二十八歲鬚根滿腮的樣子？」「差不多啦。還有一間任我上落的房子。」或者在我十六歲那年，我會較爲明白她。我記起第一個女朋友拉我跳舞時有所暗示的眼睛，然而她不是我喜歡的初戀對象。初戀對象是一個經常低頭看書，但健談開朗，不介意笑的時候露出牙套的學姐。那天，第一次遇見她。早上第一堂課，她徑自走進來，在老師的身旁喃喃細語。當時我坐頭位，她在我前面溜過時，我強烈地感覺到她散發的香氣，至今我依然念念不忘那種氣味。那年，我十六歲。我向阿珊靠近一點，一種尙有距離"~但可以感覺對方的氣息的遠度。我認爲我該這樣做。我叫阿豪，是一個沒有創意的人，這一點從我很小的時候便表現出來。勞作剪黏是我的強項，因爲不用配搭、上色，但到了小五要做紙黏土公仔，搓個自己認爲特別可愛的東西，我應付不來，回家捧著紙黏土在一邊發呆，硬是想不出有甚麼東

西可以稱得上可愛或者使我喜歡的，媽媽知道後，在菜籃裡挑出一棵白菜，讓我照著搓。我還是搓不出來，因爲我不懂怎樣縮小比例；後來祖母在神檯上拿下一個桔子給我。結果桔子拿了全班最高分。我是一個沒有創意的人，不懂配襯衣服。我實在搞不淸牛仔褲與西褲加襯衫有甚麼分別。七歲，我讀一年級，開學前媽媽帶我去影樓照相，在上海理髮店我把褲子尿濕了(看見陳老伯揮動他的剪刀，我怕得連尿都憋不住，一個多小時坐在那兒動也不動）。袓母連忙去買工人褲，黃色、棉質的。起初媽媽說工人褲與白襯衫及紅色領帶不相襯，不讓我穿去拍照。但想不到，穿上後我覺得很舒服，不自覺地笑了。媽媽看見很高興。我竟然笑了！說實話，平常的我是不懂得笑。最後也去了影樓，不過我沒有笑。袓母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之一，無論是相片還是現實中，總會有黃黃的一團光包圍著她，是一種淡化了的光、柔柔的。我做淸潔這一行，也是基於她從前經常說的一句話：「男孩子也該收拾、打掃，學習昨天生活遺下的學問。」現在回味她這句話，又好像叫我去學歷史。算了，不想深究太多。我在紐約念了兩年電機，因爲父親的逝世，沒有完成大學。父親的死是不是意外，原因還在「調查」中，最初接手調查的便是阿祿—我的同居人。我倆很少談話，溝通的方法是互相觀察。我覺得他很怪，竟可以整天不工作也示感到無聊。我曾經跟蹤過他一次，那天他站在水坑尾麥記對面的巴士站，含著不點燃的煙，整整站了五個小時；偶爾換個姿勢，但終歸是站著。就在那天，趴在天橋的欄杆上五小時後，我認識了阿珊。五個小時後，當我轉身，她提著相機對準我照了一下，然後走上前對我說：「我一定會再次找到你的，到那時，你便是我的男朋友。現在我要走了，你可以設法躲起來，不過不可以躲到女人的被窩裡。」我不自覺地點點頭，她轉身就走。她穿著一雙黑色繡花鞋，有一隻景泰藍手鐲在那雪白的左腳上。她怎樣找到我的呢？

距離第一次“見面”，大約半年以後，阿珊再次找到我。那一天，我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一個香芋甜筒，剛把包裝紙拆開，她突然從不知明的角落竄出來，咬掉一角子的雪糕，對我笑了笑；然後拴著我的右臂，走上我家。算一算日子，阿珊成爲我的女朋友已有一年多，對於情人關係，以現代人的標準來計算，說得上是蠻長的吧。然而，從揣摩一個人的角度來衡量，還是比較短；或者說，我是一個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的人，怎樣去認識、了解別人呢？我曾經買了一•本分析詳盡的星座書，想看看自己是甚麼性恪的人。結論是，有點複雜/我來來去去淸潔，她不過問；她上上落落睡覺，我不理會。有些時候，一個人無無聊聊時，不期然會想到她的大耳珠、流口水時的嘴角、她那發黃的胸圍、說話過於急速的聲音……這些，我從來沒有向她提及過。意外地（其實並不意外，習慣就好了），她有時會神經兮兮地跑五層樓梯，衝入我.的房間親我一下，說聲「我好想你呀！」就浹著汗水走了。我有一個疑問，希望阿祿可以解答我。前些日子，淸潔一棟大廈時，發現一個非常特別的垃圾桶；它屬於18樓的一個單位的。它的垃圾十分特別。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躲藏在垃圾堆中的一張相片十分特別。相片被打斜撕毀，剩餘一隻右眼半隻左眼，還有鼻梁、一個鼻孔、小小的嘴角，明顯地，這是一個女性化的圖像。從那天起，我每天也會跑到那個單位的垃圾桶翻翻揚揚。垃圾的種類不多，紙張佔了七成以上，每張紙寫不過五十個字，意思斷斷續續。我猜想這些都是她的日記、心情語錄、散文、甚至是小說也不定，總之我認爲她是一位作家。我就這樣零零碎碎讀起她的文字來；她的文字十分孤單，叫我幻想她是一個瘦弱執著的女人，如果沒有錯的話，相片加上文字就是種感覺了。……我居然會幻想。阿祿，你能不能解答：喜歡或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怎樣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已經愛上阿豪，就在比你知道還要早的時候。我是極度認真的，所以我勇敢地用上「愛」這一個嚴肅的字眼。自從認淸楚自己是確確實實愛上他以後，對於街上其他的男孩，我再也不瞪大眼睛故作天真又好奇地，左顧右盼去惹他們注意了。兩年前的夏天我把那害我遲到，令我失掉一份優差的鬧鐘摔壞。我放逐它到屋外的垃圾桶哭泣。想不到第二天它竟然1商滴答答」的，站在垃圾桶旁邊再次得意地活動手腳。我在大廈通信欄貼了一張告示：「各位親愛的街坊，如哪一位知道在本月X日淸潔我家門外垃圾桶的工人是誰〔或如何找到他〕，懇請盡快與本人聯絡。薄酬。五樓A座阿珊。」結果我用了七百元買了五個相同及兩個白撞的回覆。其中五百元準確消息是：志誠淸潔有限公司。而淸潔公司的鵝公喉女士的回覆是：TEAM1—“勁擦組”替你服務，投訴請撥535323，再見。類似TEAM1經理人的人告訴我，當天全組只有一個陳嘉豪上班。我開始跟蹤阿豪，跟蹤他並不困難；尤其在我一連三天穿著同一件衫同一條褲，兼帶著同一副太陽眼鏡在他面前擾擾攘攘，而他依然同樣用陌生人看到陌生人的眼神從我的臉滑過之後，我肯定即使我與他並肩同行二十四小時，他亦不會發現我。於是我明目張膽踏著他的影子走、跟他進咖啡室看他喝奶茶、模仿他一邊走一邊梳辮子時腦袋仰後晃晃的動作，我還買了一件和他款式相同的雨衣掛在我的BEARBEAR上。對於阿豪的生活習慣，我自信瞭如指掌，舉個例來說，枕頭上要舖毛巾才能睡、睡前要吃一粒酒心朱古力、牙膏要有超重薄荷味、看電影要飮樽裝可樂、工人褲最上的一個袋插一枝黒色墨水筆、隔日洗衣服、正餐進食不說話、逢三個月修一次髮（至肩下約三厘米）……我覺得以上全部套在他身上是十分可愛的，但假如搬到我身上的話就會變得不倫不類。不知他哪來的魔力叫平凡的事充滿誘惑，誘惑我。我在理工主攻服裝設計。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在老爸的理

髮店替十五歲以下還未長鬚根的青少年剪頭髮；並不是我的剪技未到家，而是老爸忍受不了我跟客人打情罵俏、眉來眼去、調情嬉笑的蕩樣。有甚麼不可以？我肯定他跟媽媽離婚，也是因爲他那位淫蕩的情人，我後母。媽媽去了美國，每年聖誕、新年、中秋節之類的節日也會寄禮物、美金，附帶兩句祝福送贈給我。她沒有提及自己的生活，但我相信會是不錯，只要公公的果園裡的生果不是全部壞掉的話。四阿祿—我不是阿豪口中所說的神奇人，整天不工作都不覺得無聊。我有一份討薪水的工作，但我願意花更多的時間在沒有收入的工作上。其實我是一個城市獵人，用眼睛去捕捉城市人的不同的生活面貌；白天，把他們言行舉止中，奇奇怪怪的地方以及所流露的情感記錄下來；晚上，回到家便進行整理。幾年前開始的習慣，到現在停不了。我發覺，我的感覺開始麻木。看甚麼電影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替犯人和受害者落口供時，總覺得是同一回事，都會向我撒一點謊。大腦神經感覺細胞完全沒有被搔癢的衝擊。眼淚已經很久不曾路過，亦沒有甚麼能讓我大笑一回。我要出書，書名暫定“在別人的眼裏尋找自己的瞳孔”。我下定決心要做一個有文化氣息的便衣探員。阿豪，如果你覺得你是喜歡一個人，不用懷疑，你確實喜歡她了。會不會覺得這個過程很有趣，又有點憨居？我覺得在尋找愛人的同時，亦是在尋找自己。愛人喜歡你的甚麼，你就擁有甚麼。我每天都在找尋，不過並不是一位愛人，而是自己的一部份。Mm^阿豪，既然你已經做了我的男朋友，可不可以愛得專心一點？

我知道，你偷偷的去窺探另一個女人的心事，去翻她的垃圾找她的字條。別驚訝，我最厲害的本領是跟蹤人，尤其是你。你可知道，這是我生活的最大樂趣。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但你從來都不對我說，你好討厭呀，常常把自己收藏一角。你真的是大豬頭，你難道不覺得奇怪，爲甚麼我會對你瞭如指掌？還是你早已習慣我不過問一切，而可以融進你的生活，分享你生活的點滴呢？請你愛得專心一點，我是你的女朋友呀，還未來得及瞭解我，就跑去翻其他人的心事，算甚麼樣的鬼東西！阿豪，跟你說也是白費唇舌。我知道你的感情開始出軌，容不得我去阻止，若然硬是要挺身犯險，我將傷痕繫繫。你去吧，我會繼續跑五層樓梯然後告訴你’我十分想念你。不過，還是那一句，請愛得專心一點，請先來瞭解我。我是可以被愛的。阿豪—按下門鈴，合乎情理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來應門。我答訴她，我是她的讀者。她呆了一陣子，我當然直說原因啦。她看著我的唐老鴨工人褲似是很有興趣，說了一句：哪裏買來的？就請我入屋。我沒有坐下來，告訴她：我想瞭解你，朋友說我喜歡了你。她舉起右手，我還以爲她要打我，結果她弄散了我的辮子。又說了一句：如果你是女的，我會考慮。阿珊，對不起，我要獨自去旅行。旅行有一個好處，可以忘記自己的形象。在這個小城，我的形象，包括我的行事形式，實在太根深柢固。開始懷疑，我是否爲了這個形象才繼續保持這個形象。想改變，但缺乏勇氣在你，在我認識的人面前改變。所以，我要去旅行，脫下我的工人褲，換上阿祿的格仔衫。(完整的一個人，是通過自己及不同人的眼光共同建立的。）

陳志峰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那是屬於十年前的感覺，很自然、很協調、很像四月暮春初夏更替之間的微風輕拂臉龐的那份泌人心脾的感覺。十年光景，轉眼即逝。十八歲到廿八歲之間，好像應該是很精彩的人生。可是，這十年我究竟怎樣了？刻劃在那黃金十年的會是怎樣的烙印呢？也許只是幾筆的輕描淡寫而已。我又重新回到了起點，是否意味著我的人生又來一次原地踏步？想逃避，甚至不顧一切地傷害別人，即使傷害自己也沒有半分猶豫’即使焦頭爛額也在所不惜。可是，曾經豁出去，到頭來，竟又回到了起點。母校一點也沒有改變，百年滄桑，見證雲起雲落，她仍然很安靜地守在那裡，很肅穆地保守著’保守著多少古老的夢。我再一次投入她的抱懷之中，高高的榥榔樹，默默地伴在古樸的老校舍旁邊。我帶著一身疲倦，回來尋找錯過了十年的感覺。不變的，是情懷；改變的，是身份-從前學生，如今教師。如此而已。我在黑暗中尋覓出口，徬徨無依，不知怎算。忽然，聽見鈴聲，起初鈴聲有點失實，好像小野花散發的幽香，似有若

無；繼而帶著強大而具壓倒性的迫力，像鐵鎚一般敲打著我的心一般0驀然驚覺，爬起，正徘徊在有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掙扎，不辨夢與醒。幾秒過後，但感覺卻好像比世紀還要漫長。提起聽筒，含糊的答道。「喂，找誰？夜這樣深。」「找你。」回答簡潔而堅定，好像從哪裡聽過對方的聲音，很耳熟，不過卻怎樣也認不出誰來。「找我幹甚麼？你是誰？」「我是誰？明知故問。」「好了，別再開玩笑，沒別的，我要掛線了，真無聊。」「我很認真，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存在於某個國度的你，花了很大的努力，甚至冒死給你打這通電話，你會就此掛線嗎？這可關乎你的人生，同時也即是我的人生。」究竟誰在開玩笑。我想。「喂喂，你在嗎？」「我在。」理智要我把電話掛斷，可是，我還是答應著，雖然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爲甚麼你不問我花了這麼大的氣力打來幹啥?存在於某個國度的自己，冒死打出一通電話，總不會是打來跟你問句好，跟你胡說八道一番而已。」「是的，究竟，你來電爲了些甚麼？」我不由自主的問道。「爲了告訴你，我將要攀上『哈利亞卡拉』的頂峰，在明天快要到來的瞬間，晨曦的曙光降臨大地的一刹，萬籟倶寂之際，當著滿天瑰麗的朝霞，迎著來自『卡摩阿納忽忽奴』的烈「太陽之歸宿」這幾個沒有任何意義相連的詞語。雖然摸不著頭腦，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總覺得那個聲稱從某個不知名國度的「我」，加上那番不明不白的說話，對我起著深不可測的啓示作用。我強烈地感覺到字裡行間之中，應該是有些非常關鍵的意義，也許因此而影響我的人生也說不

定。至少純粹從說話的表面可以聽得到「我」將要來一次艱辛的旅程，爲著某些原因，「攀上『哈利亞卡拉』的頂峰，在明天快要到來的瞬間，晨曦曙光降臨大地的一刹，萬賴倶寂之際，當著滿天瑰麗的朝霞，迎著來自『卡摩阿納忽忽奴』的烈風，跳起歌頌『佩蕾』的舞步」，就說話本身的純粹意義已令我感動不已。床前的時鐘指向凌晨三時十分。在不知不覺間，我再次墮入了深睡之中去了。✓站在十年前同一所教室，做著恰好相反的事情。從前正爲畢業考試的題目而奮鬥，今天冷眼旁觀別人拼命地計算著那些具有相當難度的數學題。忽然感覺現在原來跟十年前的自己已經有著一段無可趕上的距離，至少，那極具象徵性的數學符號的含義，對我來說印象已經很淡薄了。我穿梭於畢業生之間，與其說我是正在嚴謹地進行監考這個業務性的動作，倒不如說我正在重拾那份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學生中間我嘗試找尋自己的影子，十年前的我，就是眼前這些學生的模樣嗎？窗外的木棉花已經含苞了，不消多少日子，鮮紅的花將會相繼吐艷，淀放出令人動心的馨香來，新一屆的畢業生又要踏上征途了。不經意之間，我把視線隨意投在某個座位上去。您竟然再一次好端端地坐在那裡，坐在那裡安靜地搖著筆桿，努力地完成那份數學畢業試題。我無法掌握眼前的景象。您仍是十年前的模樣，無論側坐的外貌、髮型的樣式，流海傾斜的角度、左手勉力托著腮部的態勢、右手搖動筆桿的擺度、安靜內歛的坐姿、雙腿優雅地交疊所構成的內角，甚至我好像讀到你嘴唇正在說話：Ux+2y=14」、嗅到殘留在你髮絲之間的香精的氣味、聽到你輕聲細語：「該死，又算不出答案來，怎辦？」即使連挽著你的手的感觸都似乎一倂湧向我的感官細胞的末梢。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現實和回憶好像忽然交疊在一起，無論怎樣我都沒法分辦出來。現實空間好像一個三維的投映銀幕，藏在我腦海深處關於您的回憶的片斷正好投射在這個獨特的螢屏上。那感覺鮮活逼真。也許藏在我回憶深處的您，運用了充滿奧祕的解方程能力，求得一條能夠跨越時空的代數式，從十年前的回憶之中俶爾蒞臨十年後的現實空間，那感覺具有壓倒性的真實。如果有某個學生把注意力投放在我的身上，我想看到的將會是監考官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心裡在呼喊，企圖把自己從混亂的思緒中抽身而去。可是，我無法阻止自己繼續沉淪在現實與回憶之間，因爲當中有著您的緣故。四初夏的黃昏，古樸的校園沉浸在一片金黃之中，站在榥榔樹下您我總覺得樹幹高得有點失實，無論如何都無法尋找箇中的距離感。我身上閃著激烈的籃球練習過後殘留下來的汗水，你給我遞上乾爽的毛巾。接過，當沁涼的微風輕輕吹拂，您練7jC以後新浴過殘留在還是潤濕的髮絲上的香精的氣味，有意無意之間爲此情此境營造出某類經典電影場面的氛圍。無可避免地，這一刻，將有一些不尋常的、類似高潮的劇情的某些事情即將發生。「你決定了嗎？」你終於問出口了。，我無言，因爲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當然那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其實怎樣也沒有關係了，反正一開始我就已經知道確切的答案。」從你的眼睛裡我看見不句稱的透明的灰藍，在灰藍之間我隱約看見自己一個不完全的像。那個像令我感到非常討厭，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相信那個不是由我這個實體所反映出來的像。「幾時要走？」你拖著很疲倦的語氣問。我搖了搖頭代表了不確切的答案。

「最想問的是在你下決定的過程中有沒有想過我的因素，即使一點也是非常重要，真的，對我來說，一個巴仙已經是很大的勝利。」你頓了頓，繼續說下去，「不過別把答案說出來，留給我這個就夠了，就讓這成爲了我們之間唯一沒有解開的結，好吧？」你說得很平靜，淚也沒有淌下來。我勉力地將視線移開你發白的臉龐，所需的力度比預期中的大，不過最後我也把頭向右側四十五度角抬起。狗爛的晚霞沒有規則地糾纏著，一雙不知名的候鳥不緩不急的劃過絳紅的天際，周圍落入了異樣的沉默之中，夕陽還盡了今天最後的義務，點燃著已經乏力的日光。「究竟你在想些甚麼……」你邁步向校門方向走過去，自然自語地說著些話，除了這句話，其他的已經在微風中溶解得一乾二淨。我曾經有過一刹那的衝動，很想伸出手把你拉回來，那只不過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罷了。可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爲，在那一刻，我滿身的氣力，彷彿從脊骨深處某個弱點迅速洩漏出來了，一點也沒有剩下來。我即使連站起來也感覺很勉強了，正想找些可以攙扶的東西，可是孤伶伶的運動場上有甚麼東西可以讓我借力？我相信，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挽回的餘地。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只有是目送你的身影，消失於遠處校門轉角的盲點。不久以後，我們都順利畢業了。您選擇留在故鄕的大學續繼學業，科目好像是有關會計或是其他相類似的東西；我則選擇了出國，負笈美屬夏威夷群島，主修地質學。五好不容易等到那場考試結束，我一直都無法把投在您、或者是很像您的那位女生身上的視線拿開，因爲我的心緒正在澎湃起來，有點像夏威夷大島上「希魯」火山爆發時的感覺。當你從火山口看見溫度高得連石頭都可以熔解的暗紅色的岩漿不斷地在翻滾，活像一頭兇猛而飢餓的野獸正在火山口內咆哮，牠的威力，足以令駐足在安全線上的你感到大地正在鼓動的力量。我在剎那之間感覺自己生命的渺小，原來很多東西完全無法依靠自己的能力去把握，包括孤身在「希魯」發怒時

以身犯險，包括在這一刻在同一個空間但不同時間跟您以不可知的形式重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估計自己正在痴痴的看著您漸漸向我走過來，當然我無法估計自己的表現，不過相信絕對是很差勁的表現。我仍然無法承受足以媲美「希魯」火山爆發的那份震撼，十年來，您究竟怎樣了？「嗨，好嗎？不知怎地，我立時就把你認出來了，雖然外貌起了劇烈的變化，但是，在你身上，依著有著那一種獨特的感覺。」我無言，因爲眼前的這個女生就連聲音高低的頻率與說話時嘴唇顫動的波度，也是跟您一模一樣，或者她根本就是您，是嗎？「怎樣?我跟姐像嗎?看見你驚訝的表情，想來長得很像，對吧？」我驚覺，原來是您妹妹。天啊，妹頭這麼大了，從前還束起孖辮子，不知收了您媽甚麼好處，老是徘徊在您我之間，偷偷給您媽打小報告的妹頭啊。難怪，這是您小妹，跟您這麼相似。(其實一點也不像，只不過是您太過想我罷了。）我不置可否，我是否真的很想念您，就連我自己也沒法好好把握。往事好像初夏的微風一樣，輕輕裊裊的，不著一點痕跡，卻在您不經意之間，爲您恰好送來老校荷塘那邊淡淡的淸幽。荷香似有若無，刻意著力去感覺，它在躲您；驀然回首之間，它的淸幽，又在撫慰您的心緒。您的一切，好像跟母校那古老的感覺合而爲一，不分您我。它的意象，寄託了您的故事；您的情感，化作了它神韻。如此而已。「呆了？您看，我長大了。」說著，她捉住我的手，$莖輕地送在自己的頭上，顯然，要我比比從前的高度。就在她和我的手接觸的一剎，我很淸楚明白眼前的。您」肯定不是您的本身，因爲我肯定百分百沒有心動的感覺，心，平靜得很。如果是您的話，我的心定然會撲通撲通地搏動，腎上腺素的分泌定然出現異常紊亂的跡象，整個人都會墮進了一個

極端亢奮的狀態。這份感覺，這十年之間，從來沒有再發生過，也許，以後都不會可發生了。「本來這十年來有著一個不解的疑問，我發誓如果我有天遇到您，一定要問個淸楚、問個明白。不過，我去年竟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解開了。」她的笑容，很燦爛，至少，沒有您那深深藏於眉頭深處那份宿世的憂鬱。「『哈利亞卡拉』是夏威夷的土話，意思是『太陽之歸宿』。它是位於茂宜島上的一座睡火山，高約海拔三千公尺。那裡的日出漂亮極了，對吧，所以，因此而命名。「『卡摩阿納忽忽奴』同樣是夏威夷的土話，意思是『海洋的深處』。，M佩蕾』當然也是夏威夷土話，意思是『火山女神』，對吧。」我凝視著妹頭，她爲甚麼知道這些話的意思？是您給她解的嗎？您又怎會解釋。六對於凌晨終於可以踏上「哈里亞卡拉」火山之旅，我的心清簡直興奮到極點。想來，到了夏威夷茂宜島已經三個月了，日常的生活都習慣了。習慣了沒有家人的日子，習慣了自己洗衣服、煮飯、熨衫等瑣碎的雜務，也同樣習慣了沒您和想您的曰子。您可曾想過，這裡的生活好像一杯白開水，每天除了上學的時間，其餘的我就只好躲在家裡，看一點沒關痛癢的書，聽些輕得會讓人昏睡的音樂，還有是在朗月繁星之下想您。我想，您定會喜歡茂宜的晚上。我家位於「普卡蘭尼」區，介乎於火山與海灘之間孤立的高原上，很寧靜。我敢相信區內每戶睡覺的時間都不超過晚上八時，因爲，到了八時以後，區內的燈好像被居民輕輕的全都吹滅了，正如吹熄一根根蠟燭一樣。我想，只有我的床前書燈還是孤伶伶的亮著。這一夜當我熄滅了「普卡蘭尼」區最後一盞夜燈，懶洋洋地躺在一張雙人床上，抬頭的，是透過澄澈的琉璃，望盡一天

的繁星。您可以想像我是何等驚訝，當星星跟您的距離是如斯接近，您甚至可以看到星的微笑，那份感覺，可以暫時撫慰對您的思念。忽然想起那一通離奇的深夜來電，我沒辦法把握當中的真實性，反覆思索只會令事件本身不斷的趨近模糊，勉強下去只會把它當成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故事。但是，我深深的感到那一通電話具有媲美太平洋深處形成的超級颶風一樣的力量，它不斷震撼著我的心靈。我嘗試尋找當中近乎隱喻式的默示，我求得與夏威夷好像有著不可測的關係，雖然我無法了解究竟爲甚麼會是這個與我的人生似乎拉不上半點關係的島國，反正那一通電話中的「我」，正要踏上尋找火山女神「佩蕾」的舞步，如此而已。我竟然不知不覺間被「我」吸引過去了，某個程度上我驚訝爲甚麼那個1■我」具有很特別的冒險精神。「我」的行動在現實世界中以世俗的眼光來判斷的話，將會贏得瘋子一類的評語。但是，敢於追求自己心中某些感動的行爲，是瘋子的行徑嗎？至少「我」的舉措，點燃我內心的火焰，那團火愈燒愈盛，熱熾的感覺令我對人生的價値起了徹底的反省。終於，我下了決定：我要踏上征途，在海洋和火山之間，踏著「佩蕾」的拍子，跳起祂的舞步，可是，唯一獻上的犠牲禮祭，就是您的眼淚、您的傷悲、您的怨慰。電話就在我的身邊。如果我現在要撥一通電話，分享這一刻的感受，對象就只有您而已。可是，無論如何，這一刻，我連拿起電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七「我想姐姐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體諒您捨她而去、跑到老遠的夏威夷升學的抉擇。她只想到很表面而且實際的事情，她生活的步調具有某程度上的執著，容易困在自己一手規限的圈子裡，團團打轉。而你呢，恰好相反，你有著拼出去的狠勁，爲了那一通不知來歷的電話、爲了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傳說、爲了尋找根本連一點輪廓都沒有把握的未來’你竟然狠狠地豁出去，即使拋棄姐姐也在所不顧。這份瘋子一般的狠勁，深深地打動著我，由衷，我也希望狠狠地豁出去，投向命運的激流

之中，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妹頭說著，激動得手也顫抖起來，她把視線投向萬里無雲的晴空，企圖看盡在蔚藍的深處，究竟有著些甚麼。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悸動的感覺，在十八至二十八歲平庸得很可憐的歲月中，我原來漸漸忘卻了些很重要的東西，也許十年來留下的就是某些價値的徹底改變。如果十八歲的我是熱忱於去追求，那麼二十八歲的我就醉死在回憶之中。我嘗試過豁出去，但又不知不覺間踏上了回頭路，豈不是在原地踏步？生命又竟然回到了征途的起點。「我正在整裝待發，嘗試尋找『佩蕾』的步伐。熾熱的熔岩，舞著強勁的節拍，那是盤古初開、大地鼓動的原始力量，是一切生命的泉源。」不知不覺間，原來我心中的火焰，又再燎原起來了。某程度上，我親手點燃起妹頭熾熱的心火。她，即將有她的故事，而且是斑斕精彩、扣人心弦的故事。也許，有一天她會倦了，同樣踏上了歸程，不過，此時此刻，她的歸程，實在是比星星月亮更加遙遠。「看來差不多了。」我點頭示意。我們肩並肩走到榥榔樹下。再一次，她問：「我像姐嗎?J「不像了，曾經感覺很像，可是現在不再感到那麼像了。」(您終於肯開聲了，的確，妹頭一點也不像我，某程度上，她更像您。）「會找姐嗎？她二年前出國去了，地址是……」我輕輕把食指點在妹頭的唇上，她迅即點頭示意。一切盡在不言之中。接著，妹頭走了。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於遠處校門轉角的盲點。八我對人生的追求，始於榥榔樹下，也終於榥榔樹下;妹頭的人生，同樣地，在這裡發始，不知道，她又會在哪裡終結。

會再一次是在這裡嗎？此時此刻，我根本無法求得答案。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再一次踏著「佩蕾」的拍子，跳起火山之神的舞步。

餐題記：可以反覆去自己喜歡的餐廳，卻不能隨意在愛情來回陸奥雷MaybeIdidn'ttreatyouQuiteasgoodasIshouldhaveMaybeIdidn'tloveyouQuiteasoftenasIcouldhaveLittlethingsIshouldhavesaidanddoneIjustnevertookthetime在一家餐廳裡頭，一對情侶相對而坐。戴著眼鏡的女孩瞇起眼很專注地在翻閱菜單，她對每一個菜式都極感興趣，然而每每看到價錢以後便對男友表示感覺一般。她想吃羊排，不過心裡認爲價錢不化算。她穿得太樸素了，手裡連一隻戒指也沒有。沒有任何閃亮而迷人的東西。她是漂亮的，卻沒有太多裝飾。那頭柔順直髮、那張淸純溫文的臉，樸實、淸雅。男孩對於揀選菜式顯然並不特別關心。他老是東張西望，彷彿獵人在找尋獵物。離他們餐桌不遠處的一張桌上，坐著兩個惹火的辣妹。他久久地望著遠處那張檯，企圖和其中穿著熱褲背心的某位有眼神接觸，繼而可以幻想、或發展。男孩借故說要去洗手間，在途中對獵物進行更深入的評價。可是那邊的女孩好像沒有怎樣留意他，又或者，留意了，但不感興趣。回來的時候，他把手洗濕，假裝著抹手表示自己真的如廁去了。餐廳的電視這時正直播NBA的賽事，是休斯頓火箭作客西雅圖超音速。評述員都把眼光放在中鋒姚明的身上。同樣地，

餐廳內大部分男士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機上去。男孩也不例外，在回來之時暫且忽略了那兩個陌生女子，把眼睛長時間地望著電視機。聽說，姚明在NBA裡發揮了重要的影響力，是個很不俗的球員，而且他是第一個華人能以新秀狀元加入NBA。男人，對於球類、女人、事業和國家大事總抱有一種特別的關注。女孩，一直看著男孩的遠去和歸來，可惜她近視，要不然可能她會對男孩有更深的了解。當她發現男孩對電視上的籃球直播大感興趣的時候，她開始爲自己的男友打點一切。他們的餐桌看不到電視，而大部分能看到電視節目的餐桌都已有人。她有點怪責自己爲什麼進來以前不留意到這一點。男孩回到桌前。“你想看球，不如我們轉一個能看球的座位吧。”女孩著急地說，這時已在呼喚服務生了。男孩認爲這是一個靠近陌生女子的大好機會。“到那邊去吧，現在能看電視的餐桌都差不多坐滿人了。我看那裡勉強還可以的。”女孩拉著男友忙著走那邊去，男孩在距離陌生女孩最近的地方把手鬆開了。他用眼尾掃了一下那兩個女孩的動靜，好像並沒有留意他的走過。月艮務生把他們原來那邊的餐具和食物送了過來，男孩老實地望著電視機那邊的方向。法蘭西斯和姚明做了一個美妙的配合，姚明式的傳球使法蘭西斯有空檔切入成功灌籃。那兩個辣妹在喝著果汁，飮料從口裡緩緩送到食道、經過項鍊、頸、鎖骨、胸脯……男孩吞嚥了一下。女孩還是定神地看著男孩，她的眼光裡除了愛慕便沒有其它了。她只是一心想著男友好，甚至連自己都給忘記掉。她在想當年大學時男友在球場上的雄姿，女孩每一場總是守在場邊爲他打氣。情人節那天，她送他巧克力、給他寫情信。男孩說沒關係，可以試著戀愛，便這樣開始了。她知道男孩的爲人，但愛是極無奈的事情，沒有理智、沒有極限。它可以使人擁有極大的忍受力和包容。男孩在餐桌上只看了自己女朋友兩三眼，他把更多的時間停留在其他女孩和電視節目上面。他並不討厭自己女友，但除了最初的兩三個月外，女孩現已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因此他又繼續那些放浪而多情的日子。他的眼睛越來越不檢點，他不

斷地試圖挑逗那些對他感興趣的女性。女孩知道，但沒有多說什麼°“只要你愛自己，只要你最後仍回到我身邊就好了。我願意。”她想。誰沒有想過放棄呢？可是當男與女都安於一種狀態，甚至一切已經變成習慣，只要他沒有開口，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著。我在餐廳的一角靜靜地吃著午餐，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在心裡了。火箭隊由於命中率的關係，最後還是輸了。只嘆手風不順，運氣不佳吧。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甚至每一球都是一個選擇，當大量的錯誤集中起來的時候，分數已經拉得太遠了，一切都無法追回、自從和前妻分手以後，我便習慣了一個人到餐廳吃飯。我從那個男孩和女孩的相處中發現了過去的自己。一個人或許也有一種好處，它給我大量的時間去爲過去的種種進行思考。漫畫《灌籃高手》裡頭安西教練問三井：“你喜歡籃球嗎？”那時候，三井放聲痛哭。在聽到這句話以前，他已整整地荒廢了自己的人生三年。或者我把故事說得詳細一點吧。三井在初中時代是日本少年首屈一指的三分射手，由於他種種的優勢，他傲慢、不把人放在眼內。甚至他覺得身上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高中一年級的時候，由於受傷，在球隊裡他感到被忽略、被離棄。當一個幸福的人突然失去所有的一切的時候，他也選擇了放棄。他放棄籃球、甚至放棄自己的人生走向墮落。大槪是這樣吧，由於已經多年沒有看漫畫，也許有些東西被我扭曲也說不定。然而三井的遭遇，我是感同身受的。或者只是形式的不同而已。“喜歡籃球嗎？”如果有人更早地問三井、更早地提醒三井，大槪便不致錯過了。人呀，常常會感到迷惘，常常會忽略別人或被別人忽略。但那樣都沒關係，最重要是你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你喜歡甚麼。或者你跪在地上痛哭，但最後還可以站起來。早些知道便好了。我，那時甚至連自己需要什麼也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已擁有一切，所有最美好的事物都在我身邊。我有個漂亮而聰慧的太太，我有自己美滿的事業。正因爲我擁

有了這些，這使我更有條件去不斷捕獵。我不斷地幹著傻事，不斷地傷害別人。甚至最後，我連自己都給傷害了。二十三歲，我大學畢業。很幸運地政府部門正需要一個程序設計員，順理成章地在那裡面快樂地工作。既沒有什麼紛爭也沒有什麼壓力，只是設計一些具實用性的程序和網頁，早上十點上班、下午四時半回家。待遇豐厚得讓每個人都羨慕。二十五歲，我結婚了。太太是我大學時的同學，我們在全校系際籃球比賽中認識。那年我們數學系正好要對他們工商管理。那場比賽一直和工商管理系比分拉得很近，那天我的狀態很好，每次切入上籃都能製造威脅。很多次關鍵性的時刻都能穩當地得分。我們各自的啦啦隊在場邊不斷地打氣，感覺就像整個空間在沸騰一樣。在最後的二十秒，我們落後兩分，只要一個入球就可以打平了。我從後場一直帶球到前場，隊友們爲我單檔製造了切入的空當，對方防得很緊，當我抵達籃下時已有兩個人在前面等我。這時他們向我撲來，我後仰迅速地投射。我倒在地上，而球沒有進，然後便聽到全場爲工商管理隊歡呼。並不太難過，因爲事實上大家已打得很好，但我畢竟一時無法接受輸的事實。躺在地上長久地望著天花板，好像失去了焦點和視線一樣。她這時走過來，在我無焦點的視線前出現，眼前消失了天花板，換成一張可愛的臉，很可愛的女孩。“Hey，你打很好呀！”她向著我笑，遞給我一枝水，並自我介紹。她拉起我，我和她走到場邊聊了一會，我一邊喝著她的水一_分享一些剛才比賽的心得。那些說話到現在好像仍殘留在腦¥，時而會泛起一些笑聲、那年的汗味和她傳來的香氣。以後，她每一場比賽都來看我。她總是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每次我被調回場上，她便鼓勵我。有了她，甚至我覺得比賽變得更有意思了。就像爲了讓她看得高興，我一定要打得更好一樣。往後的一切可以說很順利地發展。大家都見我們出雙入對，誰都知道，我們也默認了對方。在一個夜裡，我第一次吻她。我對她說，希望她永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愛人……如果我早些回顧這一切，如果早些知道自己有多幸福那便好了。或者，找個人來告訴我吧。如果我早些發現，一切或者還可以補救的。可是太遲了。我的改變，可能跟我隨便的作風

有關、也可能跟我年青有關。太太最終無法忍受我的放浪，原來我一直在考驗她的忍耐和承受力。她已經無法承受了，甚至兩個人睡在一起，她感到冰冷，她感到從我身上散發著的另一個女人的氣味。這從我出來工作以後越發變得嚴重。在學校的時候，或者再多不過有幾個人送我禮物。她從來都不介意，因爲她知道我的心中有她，這也是她唯一所需要的。但當工作以後，當我們所身處的環境漸漸不同。太太對於我便越發增加一種焦慮感，好像我隨時便要在她懷抱中溜走一樣。偶然我會遇上幾個愛我的女人，我太習慣於被愛、不懂得如何拒絕。背著我的愛人，我總在不斷享受那些溫柔而不計後果的情慾。她知道，但直至她爆發前的一刻，也沒有向我提及。“喬捷，你是一個好人，但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太太留下這樣一句說話，留下了眼淚，就這樣走了。甚至她沒有責怪我、沒有怨恨我。我需要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呀，甚至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從我年青的時候開始，我便一直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面。就連我的女友我後來的太太，她也不要求我什麼，也不問我需要什麼。他們總是隨著我的意志被我不斷的佔據、消磨。我最終把自己所有的幸福破滅。太太決定我和離婚，那時候我才知道，她於我非常重要。我試著挽留，但當所有的承受力已被消磨以後，女人突然變得異常的堅定。我無奈地接受，並開始回到一個人的日子裡_。自妻子離開本來我們倆的的居所後，我便發覺我過去所追求的日子原來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另外買一所房子。那些女人也離我越來越遠了。我嚮往的是平靜，是兩個人在蔚房裡一起做飯的日子。我懷緬在那段幸福的日子裡怎樣輕撫太太熟悉的軀體，她纖細的手、那圓潤的肩膀……或者我當時太年輕了，早婚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但我想自己沒有選錯了女人。她是那樣的著迷使人無法遺忘，也再無意去接受任何新的事物。—爲什麼我過去沒有發現呢？三井幸而有安西的招手，雖然遲，但他最終回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身邊。而我所喜歡的東西失去了，不再回頭地失去。我想，她愛我，一直，甚至現在她還是非常關心我的生活。她知道我不善於處理日常生活的事，於是她總爲我留下種種的訊息。可是，要再回頭的話，那則沒可能。她拒絕我一切帶有試探的言語，甚至在一切的對話當中，都設有禁區。她已經對

我、或者說對於婚姻或愛情，失去了某種信心。她的重心已不放在愛情，而是兩個人彼此的安慰—在這個寂寞而空虛的人生裡面。而我，用了很長的時間習慣一個人午餐與晚餐，用了很長的時間習慣用工作和沉默打發無聊的時間。於是前妻對我來說幾乎形影不離，她在我的心裡不斷的出現、消失、出現。甚至在夢裡，我看到她向我招手，好像在叫我走近她的身邊，又好像向我揮手告別。我只能想，只能想而已。她說，你不需要更多安慰了嗎？我說只有你便可以了。全都是我的錯呀。這些話，我在夢裡說了很多很多次。前幾天和妻子在電話中談起來，我們像兩個老朋友聚舊般高談闊論。某種開懷的笑聲使我又想起了舊時快樂的時光，很熟悉。“現在生活還不錯吧？”前妻說。她已經在銀行上班，過著一般OfficeLady的生活。我想她上班一定穿得非常漂亮，吸引著很多男士的目光。“還可以呀。甚麼都有了，只是沒有你而已。”“我不就和你在聊嗎？不過我想，你還未適合結婚。”“對，因爲我沒有經過成長。而你好像已經很成熟了，聽說你在銀行做得很好。”我只好這樣說。“喬捷，你已比以前成熟了。”這樣的話，要叫我高興還是無奈呢？“Ivy，那應該感謝你。你知道爲什麼我們離婚以後還可以像朋友一樣嗎？那都是因爲你呀。”“爲什麼這樣說?”“我並不知道你怎樣想，老實說，每一次和你談的時候，我的心都很亂。但我知道，我必須把握這最後的機會，盡量和你在一起。我從來都認爲男和女分手以後便不能再做朋友了，除非我不愛她、她也不愛我。然而我不同，我的感覺一刻都沒有變，甚至比過去要更加強烈。你可以和我做朋友，或者因爲你已不再愛我。然而我不可以和你做朋友，正因爲我還愛你。我一直努力去隱藏這份心事，學習像你一樣守在自己所愛的身邊，做你的朋友、迎合你的需要。你知道嗎？”我突然異常的激動，好像要把壓抑的情感一下子爆發出來。然而前妻異常地平靜。

“那麼爲什麼你現在又要說呢?之前不是很好嗎？爲什麼就不讓我們做朋友？”彷彿從空氣中聽到震抖的聲音。還不等我回答，她便掛上了電話。狠狠地掛掉，好像崩潰般“卡擦”一聲。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池死水般靜靜地拿著聽筒，那些周期性的聲音彷彿一種詛咒，我知道我徹底失敗了。餐廳裡那對情侶的午餐已經差不多吃完。我依然對這對男女非常感興趣，對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極其注意。腦中反覆地聽到她在說：“我不要再見你了、不要再見你”的說話，這使我很想冒昧地打斷他們快樂的時光，向這一對花樣年華的男女敘述一個憂傷的故'事。從他們兩人的相處，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和他們的未來。直至今天，我仍不敢再打電話給她，只能一直守在電話旁，等著一個可能以後也不來的號碼。MaybeIdidn’tholdyouAllthoselonely,lonelytimesAndIguessInevertoldyouI'msohappythatyou'remineIfImakeyoufeelsecondbestGirl,I'msorryIwasblind午後，餐廳傳來猫王ElvisPresley的老歌《AlwaysOnMyMmd》，窗外的天空很暗彷彿快要下雨。雨要下的話，無論怎樣還是會下的，就當是一種宿命吧。女孩在微笑、男孩目無表情。我結了賬，穿上那年太太買給我的黑色大褸。音樂的餘音還在，我一個人走出店外，感到天氣驟然變冷。YouarealwaysonmymindYouarealwaysonmymind?

寂然「不管怎樣，妳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讓客人發射。」姐姐對我說。「要是對方持久力很強呢？」「妳要有耐性，自然地大聲呻吟，讓他們大感興奮就成了。」姐姐說。這是我在澳門的第一天。這也是我跟志華分手的第四十二曰。其實我不想離開湖南。如果志華不是有婦之夫，如果他的老婆不是那麼兇，我想我仍然可以在他開的酒家裡當服務員，也就是當老闆娘了。「全套服務二百五十元，做之前要幫客人洗乾淨，做之後自己要洗得更乾淨，如果客人事後表現得很滿意，可以向他拿點小費，如果客人很快完事，不妨鼓勵他再來一次。不過，一定要先講明價錢，做第二次也要收二百五。」姐姐把工作守則介紹得輕描淡寫，差點讓我忘了她是我的親姐姐。離開志華之後，我想過找個新男友。家裡欠人太多錢，我沒有收入，不易應付債主。我也嘗試過找工作，可惜文化水平太低，賺不了多少錢。既然姐姐已來了澳門，我也可以一起來在澳門

賺錢呀！至少我可以跟親人在一起，爸媽也比較安心讓我來。等了大半天，聽了無數個詢問電話，終於有客人來了。客人並看來很粗獷，身材魁梧，背著一個旅行袋。他看看姐姐看看我，冷冷地丟下一句：「兩個一起來吧！」「第一個客人就做『雙飛』，妳的運氣不錯啊！」姐姐一面帶我入房一面說。客人躺在床上要我們先脫光衣服，我們都知遁，來這種地方的人都有一點心理變態，我們的責任，就是盡量迎合他們的古怪要求。「來，我幫你脫衣服，我們一起洗澡。」我試著服侍他，但他突然摑了我一記耳光。「喂，你幹嗎打人？」姐姐馬上挺身而出。客人一腳把姐姐踢得倒在地上。然後，他從旅行袋中取出刀和繩。我和姐姐被他綁在床上和椅子上，一班操四川話的男人衝了進來，輪蔡我們姐妹倆，直到深夜。沒有任何理由，也不容我們反抗，這是我在澳門的第一宗生意。警察發現我們的時候，已經是一星期之後，我們的屍體已經發出濃烈的臭味。姐姐的大動脈被割斷了，鮮血流滿一地。我是被切腹而死的，腸子都跌出來了，我拚命的想拾回去，可惜手腳都被綁住，我睁大雙眼看著自己的腸子，忘記了痛楚，忘記了怨恨，只是心裡激動地呼喊：「我不想死在澳門！我不要死在澳門！」

溫柔凋謝(短促的愛情組詩)太皮題記薄衾小枕涼天氣，乍覺別離滋味。輾轉數寒更，起了還重睡。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也擬把卻回征轡，又爭奈已成行計。萬種思量，多方開解，只恁寂寞厭厭地。繫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柳永《憶帝京》）序詩：短促的愛愛神挑選我們成爲下一對受害者情火點燃我們身上的乾草太快了太快了短促的愛換來心碎而妳並不明瞭回憶的力量遺下了一堵堵快樂的牆忘川飄浮著痛苦的屍體太長了太長了長得妳我的雙鬢斑白

(I)春天，我們在雨中擁吻，十個世紀也嫌太短；夏天，床上的纏綿，香甜的汗好比春雨，我們享受季節的悶熱；然而不經不覺間，愛情已走到盡頭。(思念之章)妳甜甜地笑著(宿舍牆上的照片）妳甜甜地笑著，妳穿著天一樣藍的和服，妳一伸手，攪碎了一池春水，妳那個時候的心裡有沒有我呢？妳拍這張照片時心裡可有想著我？妳的眼神能告訴我嗎？我的愛人！春來了春來了如果春風將坐在蒲公英上的妳輕輕吹到我的手心我會親吻妳再將妳種在我溫暖的心中噢，情人噢，情人妳爲甚麼不答睬我呢我守候著手機等候妳的來電如等待一隻載滿甜言蜜語的鴿子我有無數詩念可以攻陷一座城堡

妳的身影徘徊於我身邊的一切物件上妳的美靨徜徉於我見到的每一個女孩子臉上妳的聲音反覆於我聽到的每一首歌裡妳的溫柔的撫摸存在於每一縷撫摸我的春風中即使'即使我感到惆悵只需要有一朵花世界便會變得美麗短訊：老公，我愛你啊，好想同你傾計，同你鬧交，同你玩，同你爭廁所，叫你幫我洗衫，洗底褲，幫我開水沖涼，好想鬧你，打你，打死你！(女傳男，澳門>蘇州）(n)秋季楓葉紅了，我們看到瑟縮在一角的愛情如給刺傷了的小貓，經不起時間與委屈的愛是如此寂寥；(矛盾之章)在心愛的雨夜裡在心愛的雨夜裡有一條船駛進眉頭皺成的港灣讓風輕輕地吹軟軟地吹拂額上的頭髮如拂動新綠的楊柳當何時額頭已被吹皺成一池春水我們才可饒過對方呢

敏感用力地繃緊那顆敏感的心直至完全粉碎碎裂成淚花洶湧愛情就是因爲一場雨而痛苦起來因爲一些無謂的人而經不起考驗野狗野狗是致命毒菌在戀人的心中散播瘋狗的詛咒當戀人們的愛情腐爛成骨頭他們就慢慢舐舔心滿意足地一隻野狗用計謀一隻野狗用計謀在那顆心上咬了一口蓮花的表情變得倨傲不容置辯地認爲野狗咬去的只是只是一塊骨頭沙皮狗憂鬱地哭紅了雙眼遠遠地望著蓮花在雨聲中覺得自己疲乏得要命他一拐一瘸地走到一堆枯葉上躺下想起了一些燦爛的往事他恨有太多野狗他恨自己太過忠心嗚嗚的哀鳴響徹整個夜晚然而倨傲而自以爲是的蓮花聽不到

(M)我們在冬天的枯葉中，遇上死去的愛情，愛情的屍體上已爬滿了醜陋的蛆蟲，我並且看見蓮花凋謝；(凋謝之章)碎片撿起碎片黏縫起來的心是否一樣？傷人的話語在對峙中剌進咽喉赤裸死後還是披上一件悔恨的衣裳秋天的夜竟如此憂鬱如此苦悶如嚴冬酷暑像隻狗一樣地像隻狗一樣地去乞求去搖尾祈求那人的垂顧丟下一顆心來舐舔你可要多舐幾回哦因爲那顆心很快便會收回的牙齒壞了我們的愛是牙齒，,牙齒壞了，拔掉便等於失去，補了呢？又已不是原來的牙齒了。短訊：和妳結婚的人不是妳最愛的，而是對妳最好的；過去只會在妳心裡慢慢壯大。我永遠都會記得妳跟我一起走在舊大橋上時，妳走在我前面，身子一晃一晃的樣兒。(男傳女，蘇州>澳門）

幸虧沒酒只有愁人的咖啡冬意枯葉落盡乾瘦的樹枝插滿烏鴉的屍體其中有一顆滴血的心深藍的青年遊蕩於荒蕪的身體上遊蕩於荒蕪的眼神中一些淚的回憶一些顫抖的心的破裂她們的眼睛都被刺穿深藍的青年探頭於一個女孩的柔情內探頭於一個女孩的決絕裡如何拾一些心形的貝殼如何拾一些溫柔的細沙愛情盡是失意的句子蓮花凋謝(誤解，詩人的敏感與多疑)蝸牛用幻想生出肥沃的泥土滋養著一朵驕美的蓮花驕美而天真的蓮花被野狗以冷漠的眼神迷醉探頭進泥濘裡舐舔蝸牛因過度幻想而產生出的傷口並且恥一一笑一一嘿嘿嘿嘿——蝸牛惶惑的雙目迷茫無助如兩隻掉入古井的螢火蟲

蓮花十分滿足對著野狗一擺身姿嫵媚地笑野狗笑了醜陋地笑出了罪惡撒下堆臭屎蓮花輕輕地走上前去在臭屎上落地生根然而野狗離開了遺下一個鄙視的眼光蝸牛舉起觸角對著上天浩歎一聲他知道那些臭屎漸漸被太陽蒸發蝸牛哭著叫著衝上去救她但他爬得太慢了他將看著蓮花慢慢枯萎短訊：過去的事不要再提啦！命裡有時終需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啊！……我和你一起很大的壓力，你壓得我透不了氣。你說參•說得太多了，我說過你終有一天會逼走我。(女傳男，澳門>蘇州）(IV)地獄與重生：自私的詩人感到自己的卑劣與無情，他知道海枯石爛的故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無時無刻都在保護自己的感情。(希望之章)地獄(很抱歉，地獄裡的情境，我不想再想起了，原詩已遺)

無人街頭我做著夢，我見到自己站在無人街頭。維納斯裸露著笑容向我招手。我緩緩地走近她時，她說：你糟踏了真愛，現在讓你領略不懂珍惜的殘酷。我看到一對交配的蝸牛在我眼前被一腳踩扁，我發現那隻腳是我的，我一呆，然後哭得死去活來。我哀傷地爲蝸牛做了一座墳塋。這時我看到一群蜜蜂向我湧來，糾纏著我。最後我又被甜蜜溶化了。REBORN雷電將塔頂的犯人解救重上愚者的征途一次愛情受得太傷射手座的冷箭射向自己血如泉湧死去的一半是人是獸？野狗將蓮花擔走疲憊的馬再次找尋生命的鮮花有往事如夢有記憶鉛重有摧毀的廢墟等待重建有落魄的靈魂等待施救正義者用利劍和天平的重量告訴我愛的意義付出與背叛的沉重熔化於死神的懷抱中藉倒吊者的毅力等待重生短訊：……(太多的話難以記下，又或者沒有送出，也許是接收不到。）

我們是釦此飢渴(外一首)絲紗羅我們是如此飢渴在海邊微解麻布袋子一個個人質還在嗯嗯嗚嗚的捂著嘴真懊惱.那麼多真夠耐吃說到底還是數你最貪婪嘴饞消化系統發育良好心地腸胃膽量倶佳來來來頭盤羅蘭巴特佐料卡爾維諾，主菜昆德拉不夠味加點徐四金還有聶魯達特色甜品咱家人甭客氣知道嘛出了名就是特別難找好貨色該趁熱吃我們是如此飢渴每次交易總是分贓不均。但公平發胖的意識源自某個淸晨愛人在床邊尖叫認不出我的模樣語言如此深入髮膚，防不勝防轉換成可愛的脂肪慷慨讓思想飽滿成長茁茁壯壯不像某本詩集那副騙錢身材越翻越瘦

千夜時份我們從一行列車中醒來午夜時份我們從一行列車中醒來窗上濕渡渡的溶妝潮濕如海逐漸遠離某些人體內的心跳還轟隆隆地敲著我們的耳膜隨累極的風景出發某些愛念的航行已低於地平線看著魚群游離我們漸漸溺水於無燈之深海。它還記得還記得我們的眼頑強而紅腫的眼神四出打撈愛情的屍身

賀綾聲某晚，我和朋友到了一所電影院看戲在電影院的門前看見一位老婆婆她站著.身穿黑色布衫左手拿著過期的紙幣然後向電影院入口走近可是呢，其他人像沒有注意到她那張蒼白的表情是不適宜看這些戲的我的朋友G好心，行近問她身體如何她只是微笑了一下就進場了我們不知道爲什麼只好回首過來手牽著手進入戲院內坐在最後一排的最後兩個空位上塡充了整座墳場是啊，我們坐著看螢幕上一張張生人的臉然後在劇終前像夢般集體消失在每個人的驚恐之中。惡夢(外首)

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我再不能遇上你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而且一直有霧，還下著雨……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我推開咖啡館門放置書架上的雜誌仍貼著你翻閱過的每頁秘密指紋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燈光默默暗示我你笑過的聲音一直停留於春天的午後迴盪在杯子裡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靠近落地窗邊的最後一排你坐過的椅子仍會發現幾片微涼的睡意如果你剛走了在黃昏之前我再不能遇上你這是異國的一座城市而且一直有霧，還下著雨……後記：詩作背景爲2001年倫敦

憶湖(外一首)我一天編輯數十萬個代表正義的漢字’我活在文字裡嚴謹而中立像一個頓號沒有特定的意義只停頓在上帝疲倦的地方代表靈魂的保守黨只怕世界走得太快雖然世界從不到達天堂整個晚上我都在想一片湖比湖更深的雲影那片溫柔如一本詩集的湖沒有一個形容詞可以從它的纏綿游到有界而無痕的理智的岸上也許那只是一個句號疑問在那里終結凌谷

思念是永遠隔著玻璃的凝視一種永遠心痛的快樂爲笑而活著還是爲活著而笑？欲望就像迴旋處的車輛心靈是最荒蕪的安全島卻跟吵嚷最接近有人在詩歌中被慾望撞死像屈原我站在城市一一缺少水份的汨羅看見不再哭泣的詩人他的影子已經沉重得像一條黃鱔脫離河漢游向沉默我張口欲呼影子卻已從我的口開始把我呑噬12/21/2003沉默

間談詩(外首)甘草這天，我從早上的杯子中流走攜著幾片茉莉花的花香太陽從格子悄悄爬到窗口外你輕輕舐了一下唇角表演著剛學懂的戲法將一場地震變到檯上也許你正準備將自己變走將自己變到一株樹下的小河把對岸的風景都捧在手上我撫著那些在地上的石頭斑駁的蜂巢內滴出一點蜜糖到口內如果你要用戲法變出一個入口就讓這個在霧中迷了路的小孩先穿過這條幽暗的隧道夢裡的過程就是要我們爬到發光的樹上出口的最暗處早放置了捕獸器時間在仰視的貓眼中凝結了我時鐘面上紋刻了一道道不滅的傷痕你告訴我這些都不是傷痕我們都沒有被傷害既然戰爭時都不曾流血染紅了只是時間之殤結果黑夜在屍體拾回了自己的形狀成熟的果子在某某的耳根沉落並在杯子傾側時流走。

在島上一一致兩位殉職的飛行員我應該如何向你解釋面前的石頭不是幻像未及剝殼的雞蛋從你手上悄悄跌下，流出金黃的血液偏偏在火紅的鑊上掙扎不起。你此時抱起地上的母雞，狠狠地在小雞面前折斷牠的翅膀這就像是一場連續地震的威力你最後一次熟練地撫摸著母親的胸脯僅僅是因爲要將所有人的啜泣都紋刻在這天然的島上每天讀報時我們的眼神始終平靜如斯默默地將每一隻哀傷的蝴蝶翅膀釘在窗框上問吊太陽的溫暖彷彿保持了和暖的溫度很久命運就在窗外的一隅向每一位見証者的眼和耳發出一下接一下的冷槍

戀事二首(外一首)陸奥雷失戀貨場花叢冒失地走進潦亂貨場不知如何選擇合適的語言和顏色花多眼亂哭紅的雙眼讀過感情條碼後來成了我曾崇尙的品牌你可記得售貨員總是冷漠以對彷彿邊檢人員的嘴臉質疑我們的愛情是本草草僞造的護照而後，承諾經時光高速檢驗洞穿一件逾期居留早被冷落的特價貨品最好在捨棄前食用這個天氣，沒有戀愛我是如此靜穆聽任流火飛舞閃過的紅光曰子溫暖一半也乾澀了餘下的一半我渴望的體溫尙餘一片仍濕的葉在感冒的時節沒有阿司匹靈而那張粗糙紙條書寫了愛人的名字損傷了紅鼻子擦破唇上哭過的皮膚沒有親吻無需潤唇膏

沒有詩爲什麼我沒有詩過了造夢年紀的人自然失去夢的能力你最好問問風它很淸楚告別時那種乾澀的氣息還有亂了的頭髮它爲長路提詞會用破開的唇寫上二字結束我沒有詩了那些氣味太過濃烈人說十惡不赦的人總愛到神前祈禱祂叫我行善叫我吃素然後叫我與世無爭而追殺者大槪也厭倦了長期的討伐或我已習慣太多的血和殘暴染紅了十字架詩很遙遠要抵達必先經過戰爭而人們會輕視或無視那些平凡而普通的需要譬如和平或愛情因此我到底是爲詩失去了很多的而這時人喜歡復歸於平靜能把外面的世界用圍牆隔開或者我會以爲那是永遠的安寧不過你以爲擺脫實則轉型轉型是當今失業者最痛苦的主題因此詩人無法轉讓他最終繼續以殘缺的身體哼著那些絮亂的詩篇他說沒有詩他撒謊

遙遠旅行者的細軟輕浮的水面，彷彿更遙遠的魚排上唾手得到無邪的陽光海的銀臉是它們的鱗片往綠色涯岸滲透紛紛把夢魘停泊，找扶手。發現熔堆。黑暗的程式。現在因扼要而失明。現在，開啓你黑暗似的魅力，深邃之下，魚蟲也是歡欣的。礁石，它的壯年給予海的牙床一片潮退風景。我歡欣，是你湊巧也愛我的世界，它總的板塊，現在不能再靜靜的。邢悅(二）我以浪花報答了你。你以堤岸抵擋激情。是我體內健忘的點滴打拍著你。你慢慢在識途中風靡，如果有一陣休息在蓬鬆之間激增成風彷彿以空襲的時間啊，著地簡寫成爲旅途向有重心的話語，我的內心語樹廊之間，排開的幽深如鐵柵又被重新傳閱後來的人應聲攫住紛紛把夢魘停泊，找扶手像一個待產的女體。一幅陰陽的畫（註）光源漸漸變得烏黑我對於你的慣性跟隨炯炯的只需要往內在焚燃一束入迷而有色的花一rx

如果說，我欣喜的幅員那裡是你不曾流露，但仍然把作祟加深。黎明升起，海洋的容量有時虧空任何事物上游的希望一一深谷是光亮的洪水的皮毛根下不能夠存息任何折返已經缺乏陰涼的枕蓆解放而躺下，瞬息間是反光的空曠的大地上，衰老被無法知悉所保持我以我的個性規勸你，死亡是價値。滯留住的每種震懾神情推翻了我，個性總是不離聒噪之中誕生它總的板塊只需要無聲的劇變。註：陰陽的畫：〈陰陽〉是晝家陳其寬的長卷作品。

寄給秋的信葉(外-首)(親愛的久違了，送你2首詩）烙痕一路追著你的氣味而飄來我的存在是如此的輕輕得像天使剛吐出一口氣親吻著的，樹蔭下那一個個熟睡的嬰兒嗅到這季節的憂鬱在你一次輕輕的呼喚下輕得似煙，讓人嗆鼻前先教我無聲落淚你是我淺淺的歎息背後。淡淡的影子繪成一行行枯葉的紋路隨風被吹起，我俯身撿Z拾到一顆顆掉落的心痕以畫為t誰說：有景才有畫目送框外一層層色塊仍來不及下筆調和殘像似嚐過一一邂逅的甜我不曾挽回一時經過(哪來的）別一次一次來回磨滅以你我熟練的姿態一下一下擦成稀薄粉末(淚）純粹爲裝飾一個無夢的主題

二十八的天空告白二十八的天空不經不覺，成爲月光下的奴隸伊，已經見到月光的遺容，遠古的高樓青銅大門上，發表你所刻蝕的一絲白一個革命，正在蠕動伊靈魂的步伐，沿著過去的走廊踏著踏著踏著「啊」遠古的現在伊正在彈，彈著一個未來「啊」二十八的天空，月之曲完結你的淡影還是這樣的一片白白的過去高樓變得光怪陸離

窗外方俊明月影於這夜朦矓裡瑟瑟顫動滿腔心語如紅楓淒零斑斑滿地佇立在季節的窗外一如既往縱然年齡的記憶漸褪凝視早已背熟的小窗思緒同胡茬的凌亂一起瘋長心的跫音於往昔的狹徑尋尋覓覓一窗漆黑卻成了夢的死胡同青鳥啊你於誰的枝頭停駐可否銜回橄欖一枚味道怎樣我又能如何窗外仍是孤影依舊一瞬流星雨從枯萎的心瓣上滴滴滑落淚於惻惻蒼穹中寫成一首悽愴的詩

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林中英1•中華傳統文化精神在世情生態小說中的展示十五世紀末，葡萄牙航海家華士古•達•伽瑪開闢了貫通歐亞的新航路後，十六世紀葡萄牙人機緣巧合地來到東方，據居天朝土地的南端一澳門，從而造就了澳門成爲東西文化交匯地。位處廣東省南端的澳門，嶺南文化作爲中華文化在五嶺之南延伸發展的一種形態，代表著中華文化主導澳門的華人社會。以葡萄牙爲代表的西方文化，雖然可以挾其政治和經濟的力量在澳門繁衍，但它不能消融、化解優秀、深厚的中華文化；另一方面，“從歷史上看，葡萄牙入踞澳門的目的是尋求一個立足點以進行東西方海上貿易”，因此，“只專注於自己居住環境和教堂爲中心的宗教傳播基地的經營，而不把澳門作爲一個具有獨立城市功能的社區來全面建設。它客觀上也造成了澳門社區的互相分隔，而使不同文化在各自分隔的社區中保持自己的風韻色彩。”澳門社會依然基本保持著中華傳統社會的形態，“但中華文化在澳門的發展，主要在華人族群的底層，並且大量以常俗文化的形態出現。”(2)中華文化是澳門華人的遺傳基因，滲透在華人的觀念、行爲中，形成一種社會心理。反映到澳門文學創作中來，營造出一種文化景觀。“世情生態”小說是澳門華人小說的主要類型。所謂“世情生態”小說，所寫的是小城民間社會普通市民階層的世俗生活情狀，這裡面沒有尖銳的政治抗爭，沒有沉重

的歷史風雲，沒有理想主義的崇高情志，表現的是眾生百態和民間塵世的人情、世態、事理。在這批現實主義作品中，在澳門都市人生世相的種種描繪中，反映出澳門社會的向善、寬容沖和、知足務實的人文環境和文化精神。之一•“善”在人物性格中的體現無論在中國或是在西方，最高的道德就是善。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就是要把價値的源頭定位在人性之中。向善的內涵是多方面的，體現爲正義、勇敢、理智、憐憫、忍耐等內容。“善”#爲社會文明價値觀，表現在澳門小說人物的品格上，並落實到小說的道德教化題旨上去。“善”體現在正義、勇敢的道德品質上。周桐的長篇小說《晚情》，把人文關愛伸延到老年人的感情世界中去。沈萬鈞和駱霞在青年時代是一對愛侶，可是因爲沈萬鈞貧窮，駱霞被父親騙回廣州，要嫁到成都去做一個軍官的繼室。沈對駱的處境充滿了理解。四十多年過去，舊侶在澳門重逢。彼此的配偶都已去世，二人本可以重拾一段未了之情，過一個幸福的晚年。他們克服了東方社會的頑固的世俗觀念，誰知面對衝不破的難關。因爲沈營商成功，早已發家致富，他的子女害怕父親財產落在別人手中，千方百計阻撓；另一方面，駱的大女兒需要申請母親到美國去爲自己看孩子，二女兒知道沈家的第二代不好惹，她將會得不了好處，靠著母親的移民帶她到外國找個結婚對象實在些。沈駱兩家的下一代爲了私利，無視長輩的需要，干涉長輩的權利，分別合力阻撓。沈駱二人面對愛情與親情的兩難選擇，他倆孤立無援。小說的敘述者“我”—女編劇家王玉琅，痛惜沈駱青年時代因爲沒錢而錯過了姻緣，暮年卻又因爲金錢問題再度難圓好夢，出於正義感，她站在沈駱這一邊，從旁大力予以鼓勵、幫助。原來已有太太的沈家兒子沈安擺出情場聖手模樣，搏取玉琅好感，想勾搭上美麗的玉琅，但當知玉琅站在與他敵對的位置，便露出假紳士的面目，玉頊坦然面對奚落和警告。在激烈的衝突中，善良的駱霞不想“得罪了年輕

人，明天會老來無依”，她認爲“沒有必要搞到眾叛親離”，只好懦弱地離開；沈萬鈞那對身心異化的兒女，則成了父親病逝的催命兇手。所謂親情，在利慾侵害下露出了凶殘的底蘊。王玉琅在幫助沈駱二人的過程中，得不到母親的理解，還遭受充滿功利心、正在爲一宗生意巴結沈安的男友治平的反對和出手阻撓，使她亦面對愛情與正義的選擇。爲了正義，王玉瑣拒絕沈家女婿的收買，失去了自己劇本開拍劇集的機會；治平曾對玉瑕說：“我們整天爭吵，關鍵只在一個：你要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我要照的只是自己，和同自己有關的人一……我的精力不多，就只能顧及那麼些人。我是凡人，我不是耶稣，不是救世主。”像治平這樣的人，不是壞人，但只爲自己利益做事，欠缺正義之心。玉琅“吁了一口冷氣，他講的一句不錯，我們在某些地方，完全南轅北轍。”王玉琅看透了男友的本14，他寧願爲她買銀狐大衣，也不願借出三萬元幫助正處困境的好友，令好友失去女朋友。治平與她的價値觀相違背，她放棄了愛情。王玉琅這個人物形象，刻劃得有力而生動，她善良、機智、敏於行動。在駱霞上飛機那一天，沈萬鈞突然中風，危在旦夕，王玉浪避過母親的看管，趕到機場想通知駱霞，欲令她回到澳門見沈伯一面，男友追蹤到機場，二人發生糾纏，是善與惡的糾纏，王玉琅身上閃射著正義、勇敢的人格光輝和道德理想的光輝，這個人物形象能打動讀者的心靈。“善”體現在理智地判定人生價値取向上。如莫名的短篇小說〈利總經理的生意經〉，惠芬跟著表哥利輝華做貿易，利輝華趁內地改革開放剛起步，在大陸尋找商機，除了送禮拉關係，還弄虛作假，借力打力。爲了加速簽署合資開發錫礦的意向書’野心勃勃的利輝華邀請有關領導來澳門遊玩，設下騙局，隱瞞自己的薄弱實力。眼看著整個騙局過程的惠芬，爲自己有份參與欺詐感到不安，自覺認識和能耐不足再工作下去，她不再同流合污，毅然辭職。小說中的利輝華依然飛黃騰達，然而惠芬卻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她對辭職亦沒有甚麼大道理，只歸因於自己的“怯懦”而已，不義的事情做不來。莫名的另一篇

短篇小說〈改不完的劇本〉裡的報社女記者“我”，卻有過向私慾低頭的。“我”在一場火災中採訪了一位救人英雄吳惠芳，她的曲折身世和心路歷程被報道後，引起電視台文藝部主任張查理的興趣，請“我”以此人物爲原型寫成劇本，可是爲了投合商業需要，把人物抹黑。“我”求名心切，動手改寫，但仍不能達到電視台的要求。“我”內心徬徨矛盾，兄弟男友不住地慫恿，說甚麼“別太淸高執著”，“等打響名堂才來堅持原則”，但“我”最終沒有爲了昧了良心來歪曲人物，爲此還付出了和男友吵翻與兄弟不和的代價。這兩個女主人公都流露出“善”的人性的本真，她們雖然失去了一些利益，但是卻得到了良心的安樂，這種價値取向正顯現出爲人處世的真智慧。“善”體現在追求和諧的人倫上。林中英的短篇小說〈百密一疏〉（《雲和月》）呼應著和諧即善、隔絕即惡這一倫理觀。作者在開篇說：“人就像剌媢，當距離拉近的時候，就會被彼此的剌所剌痛。”住在橫街窄巷裡的張太覺得對戶的陳設引起她的風水迷信忌諱，她未經了解，便斷定對戶是有心作對，而心生怨慰，更橫蠻地阻止兒子跟對戶的小孩子隔著露台玩兵捉賊的遊戲。傍晚，張太家裡突然闖進了兩個賊人，原來賊人早已窺伺多時，觀察到張太家的露台沒有成人男子的衣物曬晾（張先生是海員），猜到這個家庭只得婦孺，故斗膽在晚飯時候來作案，張太和兒子遭受綑綁，在張太快要被賊人強姦時，一場未完結的兵捉賊遊戲卻救了張太，對戶的男孩呼喚玩伴，大叫“捉賊”，“歪打正著”，令賊人以爲事敗，急忙逃遁。作品通過出人意料之外的結局嘲弄了成人之間的猜忌爭鬥，而小孩和諧的關係卻可形成解決問題、化解危機的力量。資深作家魯茂，他的職業是中學教師，其整體文學創作強調教化作用，主題注重道德取向，張揚正氣’導人向善是他的寫作原則。他的作品多以青年人爲主人公，寫的是人成長的故事，道出甚麼樣的人生才有意義，魯茂的小說歌頌美好的情操和美好的人倫，注重體現善的道德精神。比如〈凌晨〉，描劃中學生的追星族現象。學生們課

餘追逐歌星，學習成績大受影響，還常爲擁戴不同的偶像而結怨。一位面臨畢業試的女學生爲捧偶像追索簽名，爲此而跌斷了腿。曾經跟她結怨的同學不記前嫌，爲她補習功課，使她順利通過了補考。這過程中使她悟到真正友誼的重要，能幫她的是同學不是歌星偶像。另一篇〈似花非花〉，描寫洋行主管張君樂被新來的性感女秘書所誘惑，心猿意馬，覺得太太淑芬雖好，卻欠缺了一點新鮮感和魅力甚麼的，使他在防堤邊矛盾掙扎。同在洋行裡做事的表姐得知張君樂的情況’她暗裡使方法挽救這段婚姻’她鼓勵淑芬爲慈善籌款表演芭蕾舞，讓張君樂驚喜地看到妻子的出色表演，欣賞到她的美和她的才華，張君樂終於有所醒悟，消除了非份之想。在魯茂的作品裡多有善人—“光明的使者”，他們是工會骨幹，或者是社會工作者、教師、好學生等，在主人公迷惘或誤入歧途的關鍵時刻，他們在旁扶助指引，使主人公撥開人生迷霧，走上正途。魯茂的長篇小說《白狼》裡的光明使者是社工楊韻心，這個人物著墨不多，可是郤貫穿整個小說，是她使白朗傷殘的妹妹走出自閉，增加生活的熱情;到後來，白朗在黑社會中越陷越深，因爲黑幫中人爲利益互相傾軋，白朗受到欺負，加上他仍存一點良知，在危急關頭，他向楊韻心求助，在楊韻心勇敢報警下，警方大舉出動，撲滅了匪幫，挽救了白朗。魯茂除了在作品中通過人物和情節表達他的“善”的題旨外，還喜歡在作品裡適當時候加插議論，進行說教，如“加入黑幫這種勾當正是入時容易出時難，不少幼稚無知的青少年，誤以爲入了這些幫派是十分威風，可以恃勢欺人；其實是大錯特錯，一旦要擺脫時，往往要付出慘痛的血肉代價的哩！”魯茂爲張揚正氣，鼓勵向善，作品裡好人終有好報，壞人難逃天網。然而過於強調勸善，使作品中人物和事件的轉變出現簡單化傾向，在一定程度上令魯茂小說的現實主義精神受到削弱。之二•小說中指導人生實踐的“恕道”在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精神中，儒家的忠恕之道最能顯示出中國人處理人際關係的基本原則和信念。它指導著

人生實踐。恕道，是待人的原則，孔子說：“仁者恕也。”又說：“推己及人謂之恕。”可見“恕”之重要。它包含寬恕、容忍、體諒、接納等意思。恕道是一種以推己之心，以愛人的精神，以己心度他人之心，以己情度他人之情，設身處地，爲他人著想，自己能夠成就的德行美事，也願幫助他人實現，使人與我可共臻善境，使社會圓融和諧。根據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二年間在澳門進行的一項調查硏究顯示，53。5%的被訪者同意或十分同意一個人應“凡事不要與人爭，能忍則忍”這種觀點。硏究認爲，澳門華人具有民主社會所需的溫和忍讓的美德，但這種忍讓亦包含對權威的順從和屈服。（《澳門華人政治文化》第四章余振、劉伯龍、吳德榮著，澳門基金會出版，1993年）傳統的恕道深植於澳門社會的不同階層中，由此可見一斑。在澳門小說裡，以原諒寬恕爲主題的作品，其中以周桐的長篇小說《錯愛》最爲突出動人。建築工程師李懷民有一個兩個女兒的幸福家庭，太太尤琴是雜誌編輯，她兩度患上乳癌，仍得到丈夫的關懷深愛。然而李懷民有一段隱秘，七十年代他到中東公幹時，遇上槍擊事件，被一名加拿大女記者安琪捨身所救，二人相交十分投契，客旅中發生了一夕之緣，之後兩人便分手了。安琪懷了李懷民的孩子里蒙，在孩子七歲時遇意外喪生，由其前夫約翰遜帶著孩子。因約翰遜找到新伴侶，里蒙不被妻子接納，約翰遜遂按著安琪的遺囑把里蒙交回生父。約翰遜好不容易找到李懷民。李懷民不想這個突然而來的孩子破壞平靜的家庭予以拒絕，但敵不過良心和孩子的吸引，便以領養爲由，獲得善良的尤琴的同意把小里蒙接回家。豈料早熟的里蒙偷了母親的日記和李懷民所刻送的印章帶在身上，他在李家猶如一枚定時炸彈，等待在某一天爆炸，把這個充滿溫情的家炸毀。另一方面，尤琴那向來浪蕩的妹妹尤鈴來到澳門在李家住下，她嫉妒姐姐一直以來在愛情事業家庭上的得意，她除了想趁著姐姐有殘疾時勾引李懷民，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外，亦覬覦姐姐快到手的千萬元家族遺產，歹毒地向姐姐下毒手，向她打心理戰，以不治之症的

負面資訊影響尤琴的情緒，想讓她病情惡化;又不擇手段離間李尤之間的夫妻感情，再取得安琪的日記，探知李懷民和里蒙之間的秘密，要脅李懷民就範不果，向尤琴告密，帶她離家，設計讓尤琴在意識模糊時跳樓自殺。後來尤鈴的奸計被識破，然而追求理想愛情的尤琴卻無法接受丈夫曾經發生的“錯愛”和有了私生子，與丈夫分居。早熟乖巧的里蒙自知身世，他理解父親的處境，提出要返回澳洲去。里蒙離開的日子越近，尤琴的內心掙扎越劇烈，這個孩子已與她建立了感情，他在澳洲已無家可歸，只能入住孤兒院。她意識到“這不是孩子的錯，爲甚麼要由他一個人來承擔大人所做的一切後果”，她覺得“我們太自私了”。尤琴認爲，“我既然接受了阿鈴對我不好的事實，爲甚麼我不可以接受小里蒙存在的事實？我知道，小里蒙走後，我們不會比他在的時候更快樂。或許我們會更痛苦。與其分開而大家痛苦，不如就在一起，讓我們慢彼此接受。”尤琴經受重大的打擊，卻以寬大的胸襟原諒了丈夫的過錯，甚至寬恕了曾經要害死她的尤鈴的罪過。她理智地處理了風暴後的家庭，她選擇了復合。爲了使已陷破產的丈夫不被他人誤會覬覦她的家族遺產，她把遺產捐作慈善用途，她還把一小部分用來作尋找失蹤的妹妹。在《錯愛》的結局裡，尤鈴流落意大利，神智失常，卻被尤家的世交發現，把她送進醫院裡。雨過天青，尤琴對妹妹已恨不起。李懷民也提議“若帶她回來，將她交給董醫生好了”。周桐對這個反面人物不完全走上絕路的結局安排，亦顯示了作者本人的恕道。梁淑琪的短篇小說〈圈〉，亦以寬恕爲主題。女主人公萱萱是個護士，與舊情人阿遇兜兜轉轉重回對方身邊，比第一次戀愛時更懂得珍惜這段情緣。每日前來洗腎的病人李貞發現萱萱手上戴著由阿遇送的古董手錶，竟是昔曰她丈夫送她的訂情信物，錶底刻有“但願人長久”語句，此錶被她兒子偷去當掉作賭本，由阿遇買到。阿遇出外公幹，二人劃圈來寄託相思之苦。好不容易等到阿遇回來，阿遇送戒指向萱萱求婚，當晚正是月圓之夜，代表團圓，可是好事多磨，在街頭遇劫，阿遇中刀喪命。萱萱陷入

極度悲痛中。當萱萱返回醫院努力工作藉以忘卻傷痛，卻接到李貞於周前已送來的古董錶，而李貞已自殺身亡。劫匪突然自首，萱萱被召到警局，重見劫匪，原來對方竟是李貞的兒子。萱萱才知李頁爲兒子鑄成大錯而愧疚自殺的。面對奪去自己幸福的劫匪，萱萱表現反常：“我原以爲當我見到殺死阿遇的兇手時，會一如夢中般激動。但是，沒有……他偷偷瞥了我一眼，以一種近乎哀求憐憫的語氣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千百句對不起也無法喚回阿遇的性命，但是當我聽見他一句表示歉意的說話，抑壓著的怨恨似乎都舒散開來。有人說過，寬恕是治療心靈的妙藥……我呼了一口氣，像解開了積壓多時的困惑。我說：‘如果她知道你肯改過，一定會感到欣慰。’”正是寬宥的精神，把萱萱從巨大的悲痛中拯救出來。爲了作案，對方已失去了至愛的人，道德的動力竟可使苦主萱萱反過來勉慰傷害過她的罪犯改過自新。方欣的短篇小說〈愛你一萬年〉，編輯、女作家楊安安，她撰寫專欄被一位新來的記者秦強所讚賞。由於楊安安美貌和高傲，沒有把秦強看在眼內，激起大男人主義者的秦強的好強心，主動挑釁，刻意在專欄裡與楊安安針鋒相對，吸引她的注意，去贏取她高傲的心。可是一來二往，筆戰越演越烈，後果卻適得其反，因在同性戀問題上，兩人的態度不一樣，秦強被楊安安反擊爲同性戀者，秦強被激怒了，用惡毒的語言，撰文侮辱楊安安是母狗。楊安安惱怒得停寫專欄。秦強在寂寞中在文字裡表露對楊安安的愛意，自大的他想像定能征服楊安安。楊安安終於約秦強見面，結果卻出乎意之外，她真誠地親口告訴他比他大了八歲，兩人相隔很長的距離，她不會接受他的愛。楊安安沒有以勝利者自居，去揶揄、報復秦強，她寬容，豁達大度，面對秦強表現了一種摯誠的高姿態，是個可愛的女性形象。之三•人物性格中儒家倫理道德的行爲範式澳門華人社會，是中國倫理化社會，儘管每個人的思想動機有所差異，每個人的行爲和活動的表現方式不同，但總體的動機和行爲範式不可能脫離具有深厚基礎的倫理

道德文化，克制、順從、退讓是中國人社會裡被鼓勵的生活態度，它符合儒家思想，以這種態度去過規矩、中庸、務實的世俗人生。故而在澳門小說裡的人物，甚少見到有澎湃的激情和出格的舉動。愛情婚戀作爲一種社會現象，是社會人生的敏感區。特別是女性，婚戀的悲喜劇更關係到她們的命運。澳門的婚戀爲題材的小說，寫到愛情與婚姻相脫節、相矛盾的問題，也沒有放縱人物的感情，道德觀念起了調節的作用。讓我們來看林中英的〈因爲我曾選擇過〉。報社讀者信箱主持人張恰，她是讀者、朋友的難題顧問，深受信任和愛戴。可是對自己婚姻愛情上的苦惱卻無法I頃吐。她有一位深愛她的丈夫，在生活上處處照顧她，可是他並不理解她的追求，缺乏在精神層面上的溝通，使她感到內心的寂寞。張怡愛上一位男同事，她享受彼此探討問題，她喜歡他的說話引發自己的思考，他有著豐富的內容，有他在的地方，甚麼都變得有趣味。可是她與自己真正愛的人在過生活，因爲她認爲已經“選擇”過了，便無權再去選擇，而且她有一個公眾形象，她“扮演著專門啓迪別人的角色”，亦即是一個教化他人的角色，更重“德”的表現，在張怡的意識裡，認爲“做人，最可怕是活在別人的手指頭之下”。這段違規的私密感情，張怡不會讓對方知道，更不會讓它發展，免至天翻地覆，她寧願封閉了自己的感情，保存在心底裡，維持了家庭的表面幸福，規矩地繼續過她痛苦的“自囚”生活。小說縱使掀開女性意識隱蔽的一面，呈現一位知識女性對婚姻質素的痛切感，表現了理想的愛情與現實社會的道德原則相矛盾的痛苦，但沒有進一步的自我世界與社會的激烈衝突，以“德”作規範，最後自我消解了矛盾。林中英的另一篇作品〈雲和月〉，女主人公月美因爲整個社會環境形成一種困局，她不會爲愛情作豁出去的追求，也是一個自我失落的人物形象。樊太沉迷打麻將忽視子女教育和家庭責任，把教育孩子的責任交給補習老師月美。設計師樊展才與妻子因生活興趣與理想的差距早已同床異夢，他欣賞月美的善良愛心和教育孩子的方法，冒

出了愛苗。月美的出現催化了家庭的變化。可是樊太的橫蠻潑辣，保守社會裡對第三者既定的負面看法，使月美在輿論上受到壓力，加上月美不想愛人遭受社會的指責和子女的不敬，在朋友的規勸下，只得暗裡抽身而逃，二人如彩雲與明月相交，卻最終留不住彩雲，飄盪離去。這過程裡也沒有出現觀念與行爲的強烈衝擊。中國第一個離婚高潮是在二十年代五四運動時期，由於很多青年解放了思想、更新了觀念，大膽追求自由婚姻的人逐漸增多。離婚者主要以不滿舊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而追求自由者爲多，其中既包括男子，也包括了覺悟了的女性。在二十年代末期，婚戀習俗已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早已是自由戀愛的時代，婚姻自由，也包括了離婚自由，但無論張怡與月美，兩人的心靈潛藏著傳統道德的基因，不去做出格的事。《錯愛》的作者周桐在該書的〈後記〉中說：“男性婚外情被普遍視爲一種‘過錯’，女性婚外戀被視爲‘道德與操守’上的問題。這也是男性中心社會中女性受的一種不公平待遇。”在傳統保守的社會，女性所受的道德審判嚴厲得多。婚外戀、第三者仍然是一個十分敏感的社會問題。但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應以比較客觀公道的態度面對這種社會問題。像展才與月美的愛情，並不是貪新厭舊，不顧社會責任，只滿足情慾的兩性關係，它應該得到理解和支持的。在傳統道德的規範下，面對愛情，月美選擇逃避退讓，是一個“自我”失落的女性形象，毛姆說：“自我本位是人性中的主要動機，也是我們永遠難以逃避的本質之一——我不願稱之爲惡德，雖然它是所有惡德中最醜惡的一種，但它同時也是我們美德的精髓一一因爲，它決定了我們自身的存在，沒有它我們將感覺不再是我們真正的自我，沒有它將感覺世上甚麼也不是。”(2)廖子馨的〈命運—澳門的故事〉（《澳門筆匯》第十二期）裡的大專生沈巧，也是一個自然地順應規律的人物。沈巧從大陸的鄕鎭來到澳門當外勞，抱著出外見識，闖一闖前途的心理，在家鄕甘於淡泊的教師男友子平並不喜歡沈巧出外闖，二人的感情凍結於萌芽狀態。沈巧在澳

門被一個文化水平不高的公務員阿偉真誠地關懷，追求了六年，但她放不下子平，然而生活環境的不同，二人的鴻溝越來越大，到子平結婚了，沈巧的愛幻滅了，面對阿偉，“她實在不忍心再拒絕這個好男人……人生畢竟不能盡善盡美。況且她快過適婚年齡了，有時候命運不由她一人來譜寫。”作者通過主人公道出了一種人生感悟，正如周桐在〈評說小說獎〉文中所說：“人生的真諦本不盡完美，充滿缺陷和遺憾，在人生的抉擇路途中，我們往往只能作次好的而非最好的選擇。”（《澳門筆匯》第十二期）小說在沈巧的婚姻剛開始便結束了，沈巧“不知道這次的命運把握得好不好，但人生的道路總得經歷這樣幾個階段走下去。”未來是個未知數，沈巧以淡然的態度面對，踏實地把握現在所擁有的。在沈巧的身上，展現的是順應規律、知足常樂的生活智慧。同樣在生活中作無奈退讓的作品還有周麗娟的〈雪的回歸〉（《澳門筆匯》第十四期）。周麗娟寫出了澳門小城青年成長的心態，他們力圖突破平淡的框框，最後卻復歸安穩平凡的世俗人生。一對中學時期的女同學，各自“追求人生的另一朵雲彩”—個性化的人生方式。阿雪脫離常軌追求脫俗的愛，精神變異爲性濫交，還當上夜總會的公關小姐。另一位同學“我”，選擇了到東北唸書，有家不歸，追尋獨立的個性和生活激情，浪跡名山大川，以裸體來體驗與大自然相融。可是多年之後，雪回歸安穩平凡的家庭的生活；而“我”亦逐漸體會親心，順從地拿出母親給的乾貝熬湯滋補身體，在生活方式上作了讓步。儘管“我”不喜歡長大，因爲長大意味著“規矩地服從社會規律，規矩地工作，規矩地結婚。”儘管“我”“恐懼被套在任何人的腳印裡”，可是“我”仍免不了結束浪跡結婚去，透過丈夫的眼睛看到一個實在的世界；阿雪的眼睛也早已不作遠望了，過著家常的生活，“安穩的日子像大陰謀家般從我們身上一點一滴地抽走某種我們不太在意的東西，或許那是青春的激情。”當日的青春激情已成爲“不太在意的東西”。激情僅是青春時期的孟浪，成熟了便心境平和，回歸現實人生，即使回望時殘存多多少少的無

奈。可見不行極端的澳門現實環境，確能塑造身心內外和諧的世俗化生命。澳門華文小說呈現的社會風貌和文化特質’它有著平和、圓融、寬容、緩穩的人文環境，這是澳門的長處也是欠缺，它形成一個比較穩定的社會，但卻欠缺碰撞、抗爭之下的獲得改革、更新的動力，致令社會欠缺活力，呈現的是保守型態的現代都市化的社會。莫名的〈掛鐘>反映到社會的這種風尙，是頗堪玩味的一篇作品。學校裡的教務處欠了一個必須的掛鐘，老師們都大感不便，事雖細小，只因爲校長從不愛接受意見，老師們麻木了，也爲了保住飯碗，都不會開聲。只有新來的教師梁殊人提出增購掛鐘的建議，郤遭校長批評無事生事，改變學校固有秩序。梁殊人碰壁後，沒再提掛鐘的事，他是跟大伙一樣是懦怯的，他變得神經質了，從校長的一言半語猜度自己是否會被解僱。他雖然被現實壓迫，可是作爲一個有教育良心的老師，他對學校的弊政不能視若無睹，他提出了比掛鐘尖銳得多的關乎如何因材施教、如何合理收費等辦好教育的問題。義正嚴詞的話把大家震懾住。梁殊人對改革有著追求，可是處於孤立，他既倔強又懦弱，極度矛盾之下，他在家裡掛滿時鐘，是對改革要求得不到實現的一種歇斯底里抗議，最後爆發了精神病，死在醫院裡。“掛鐘”不僅僅是一件老師教學所需要的實物，而是小說裡重要的改革精神象徵物。梁殊人的改革要求與現實矛盾碰撞所產生的痛苦和最終以悲劇收場，使作品瀰漫著保守社會的鬱悶氣氛。2•從澳門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體察女性命運之一•男權下的現代“女強人”中國的女子能接受高等教育，是由二十世紀初“五四”運動後由蔡元培在北京大學開端，正是由於女子教育的興起，通過學校，女性從禁錮的小家庭走向了複雜的大社會。在中國，二十世紀一百年裡，婦女在社會上所贏得的權利、所能參與的社會生活範圍、所能發揮潛力的機會

與途徑逐漸增多，地位大大提高。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在香港澳門女子通過就業的途徑，各個行業裡都冒出—些女才俊、女強人，女性在社會裡擔當重要的角色的情況逐漸普遍，她們實現了女性的人生價値。在女性爭取平等的艱苦道路上雖然邁進了一大步，但當今社會仍然是以男性爲主導，男權仍佔著強勢，關於女性的生存問題顯得頗爲複雜’無可否認’男性社會對女性和女性的生存方式常常起著選擇、限制和決定的作用。在澳門小說裡，也有探討女性生存這個命題的作品。這些女性的生存形態是怎樣的呢？以下將以三個女性形象來作分析。寂然作爲男性作家，他的短篇小說〈女流之輩〉（《雙十年華》），以性別視角來審視現代女性問題，即是在與男性相關的整體結構中來把握女性問題，從而使他在作品裡得到比較深刻和公正的揭示和批評。女強人馬家雯在公司裡呼風喚雨，但她的成就卻離不開男性所起的決定作用，她因受男人的刺激而奮鬥，靠男人的賞識而煥發拼搏的光彩，靠男人的保護穩定在公司的地位，這個狀似強大的現代女性，背後卻一直被男權所操縱掣肘。〈女流之輩〉分別使用第一人稱內視角和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兩種敘事模式，前一種視角主要用於敘述主人公馬家雯在學時期的故事，後一種視角用於敘述馬家雯成爲跨國公司的營業經理的遭遇，兩線故事交叉進行，時空不斷轉換。馬家雯在中學時期，與同學青青的男朋友f維斯初相識的第一晚，單純的她抵不住放蕩的李維斯的情挑，失去處子之身，以後成爲對方的秘密情人，到她誤以爲自己有孕，看到李維斯厭煩地要她墮胎時，這才醒悟自己一直只處於被玩弄的地位。中學畢業後，馬家雯幾乎與父母吵翻才爭取到升讀大學的機會，她努力學習，“因爲曾被李維斯玩弄，我總覺得自己很蠢很蠢……我要獨立我要成功我要出人頭地我要變成最聰明的人”，她的成績突飛猛進。馬家雯這段期間的努力是有李維斯的陰影在起著推動作用。馬家雯在公司裡加班加點辛勤拼搏，被莫經理賞識，升上高位，“確有母儀天下的氣勢”，可是卻不被同事們認同，她被暗中中傷這是勾引莫經理，更和大老闆上

床的結果，理據是“女流之輩，怎可能在大公司裡出人頭地”。女性的能力還是不被認同，只要她超越了男性，便引來道德敗壞的攻擊，這種攻擊要摧毀一個女性是輕而易舉的事。而莫經理喜見馬家雯是一匹停不下來的良駒，她的拼搏助他建立業績，擺脫靠裙帶關係之譏；另一方面，莫經理對馬家雯有了特殊的感情，他知道重用她令全公司的人孤立她，他便是唯一能令她信任和可讓她靠近的人了。“一個男人只要能在事業上扶女人一把，她就會義無反顧地爲他，也爲自己全力拼搏，這是男性當權者的專利，也是所謂事業女性的命運。”馬家雯的努力，成全了莫經理操控權力的計算。馬家雯因爲是女孩子，在家裡一直處於次等的地位。她要求讀大學時，父母反對的理由是女孩子不用多讀書，他們要把錢留給那個妹妹已中學畢業他仍在唸初二的不長進的哥哥，所以馬家雯得靠向政府貸款和自力更生交學費。馬家父母偏寵男孩，攢節金錢給兒子到加拿大唸中學，但兒子學業不成，揮金如土，還生了兒子，無法照顧生活。有了孫子繼後香燈，馬家父母也不會責備兒子了，親自開口向女兒求助，理由僅是“你一定要幫你的哥哥”。馬家雯在未有經濟能力時被父母輕視，有了能力之後則要盡另類的“女爲男用”的義務。在公司裡，因爲莫經理將被調到內地去’對馬家雯是個重大打擊，她立刻想到今後自己在公司的形勢出現逆轉，“以後再沒有人會爲她遮風擋雨了”。可是形勢峰迴路轉，新上任的經理、大老闆的侄孫，原來就是大學時期追求馬家雯不遂的蔣文熙。他對家雯情未了，家雯再不抗拒比自己年輕、當日被自己視爲做人簡單的文熙了，因爲到現在她才發現他“是最不簡單的一個”人。甫見面不久，她已倒在文熙的懷裡，她找到一個比莫經理更大的靠山了。馬家雯明白自己雖然勤奮能力強，但在職場裡仍然要依靠起主導作用的男人，這是她的悲哀之處，所以“雖然她擺出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特別幸福。在她天旋地轉的腦海裡，此刻想到的只是：‘女流之輩，難道就要向命運妥協?向男人妥協?”在馬家雯心裡流淌的不是愛情之蜜，而是女性宿命的憂鬱，她傖促的接

受了文熙，只是爲了事業和理想向男人妥協的權宜之策而已。〈女流之輩〉對現代強女人所處的位置作了十分淸醒的刻劃，在男權主導下，得到經濟獨立，未必等於塑造了獨立的人格。女性爲男性所操控的現實命運一直未有過時。之二•兩性關係中失望的女人將澳門小說裡的女性作爲社會群體來觀察，不難發現她們內心深處對男性產生的失望。這些對男人失望的女性形象，在男女性關係的描寫中塑造出來。林中英的〈愛的夢魘〉，從女性的愛情婚姻領域上，反映了女性作爲被動者的弱勢地位。女主人公王雅平是個自尊自強的女性，但多番被男性欺騙傷害，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社會的保守氛圍裡，她得不到同情，反而遭到踐踏，小說裡真切的描寫，寄寓作者對女性命運的同情。王雅平共經過三次戀愛，第一次失敗後促使她一心撲在事業上努力作出成績，虛渡了人生的花季。第二次和香港男子徐立德的戀愛，雅平全身心投入，已有結婚的打算，豈知對方一腳踏兩船，欺騙王雅平的感情，雅平在療傷中已步入中年。第三次是從寧波來的設計師余振夫，他的豐富的生活經歷和生活情趣吸引雅平。余振夫在內地已有妻女，但抵不住單身的寂寞，以模棱兩可的說話和舉動使雅平誤以爲他已與太太分居，令雅平委身於他，作了他的過渡情人。當余的妻女移居澳門後，余權衡利益，放棄了雅平，因爲他妻子的伯父拿出資金給他投資生意。“好啊，所謂‘婚姻失意’，進可以攻，攫取另一女子的心；所謂‘還沒有離婚’，退可以守，隨時隨地都可以結束非法的婚外情關係”。小說以平靜的一句：“是年雅平四十一歲”作結，蘊藏著大齡女子對歲月的緊逼感和蒼涼感。〈愛的夢魘〉裡的男性，無一不處於有利地位，使雅平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創傷。—個女性愛情歷程一波三折，蹉跎了歲月，在社會上還多多少少地受到歧視，受到訕笑，別人一句“老姑婆，心理變態”，模糊了是與非，成了攻擊雅平的武器。雅平交上一位要好的女朋友，彼此扶持，又被亂做話題，嘲爲同性戀者。雅平跟余振夫同居，當“有男人從雅平的屋子裡進進出，當有男人的衣褲晒晾

在露台上，鄰居們都向雅平投下怪異的目光。對這種傳聞，人們的嗅覺和聽覺歷來是特別敏銳的。”譴責的輿論只衝著王雅平一個人來，對於道德標準，社會歷來對女性的要求比男性苛嚴得多，甚至存在著雙重標準。無論社會進步了多少，這種不公平的狀態始終未有改變。勁夫的〈失去的空間〉，也表現了女性深刻的哀痛。上下兩代的男性對女主人公阿芳造成的傷害，使男人在她心目中成了“怪物”，“他們令我寒心，他們令我激憤，他們令我嘔心”。小說的敘述者“我”__阿芳，父親在澳門組織了另一個家，對由廣州來澳的妻女非常冷漠，處於家庭中心地位的父親對阿芳不屑理睬，既沒有過稱讚也沒有過責備，只在眼珠裡傳遞喜怒，在街上相遇，連女兒打個招呼也不搭理。阿芳努力做好工作，討父親的歡心，可是連稀薄的父愛也失落。這個寡情薄倖的男人使阿芳對男人產生戒心，她的精神沒有陷落，反而讀夜校進修，找好的工種，早日脫離冷如冰窖的家。阿芳有著女性普遍共同的心理，看重男性在生活中的地位，阿芳未經太多了解便找到對象結婚了，誰知越是看重，越是失望。阿芳的工作能力和態度得到賞識，當上會計業務主管，她的升遷加薪，惹來大男人主義的丈夫自卑感作祟，他妒忌妻子“站在自己的頭上”，疏遠妻子，還向妻子動粗洩氣。離婚後，阿芳對男性的信心盡失，她渴求異性的真情慰藉，但父親沒有給她親情，丈夫又沒有給她支持和理解，她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庭空間，郤無法如願，阿芳從此產生心理陰影：“男人，一個使我畏懼的字眼，他早已在我的心目中被扭曲了的形象，我再不會容易去接受”。沒有男人的阿芳，依然不能好好地生活，多年來的傷痛，使她疾患纏身，心理不平衡，還未從男性精神奴役下解脫出來。之三•女性精神家園—家庭家是華人最重要的生活維繫和精神家園，就理論來說，家庭和事業之間不應有尖銳的矛盾，但在現實生活裡，並不是這麼簡單了。傳統女性，作爲主婦，樂於從丈夫和子女取得的成功分享快樂，從而證實自己的價値；但

現代女性對於自身的角色選擇則是充滿矛盾的，她們不滿足於這樣，她們不甘於當配角。她們要尋找自己的天空，展現生命的活力。方欣的短篇小說〈希望在明天〉中的女主人公戴琳在選擇的過程中，充滿了困惑和矛盾。她是一位教師，已爲人妻人母，卻毅然遠飛美國半工讀求學。促成她的行動，主要是她當日因愛情失意下匆促出嫁，與丈夫並未真切了解，在婚後貌合神離，她想轉換環境。另一方面，時代進入九十年代了，大地上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她不願意白天教書，晚上回家做家務，她不願意過一種陷入家務瑣事的主婦生涯，她要掙脫這個桎梏她的小圈子。在美國，戴琳讀書，過著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可是她又回來了，除了因爲深愛她的丈夫以病爲由要她回來外，最重要是晚上放工，她在路上被一個墨西哥人糾纏，在險境中“產生了一種深深的飄泊人的悲哀”。“此刻，她才懷念起家來”。期間，她的老闆向她求愛，希望她留在美國，他會爲她申請居留，戴琳在思想掙扎中，她的傳統思想在關鍵時候起作用，她想到深愛她而時時忍讓她的丈夫，她詰問自己“顧不得家去追求一個嶄新的世界”是不是自私？最後她拒絕了老闆的愛，“寧可犠牲自我，也不要去傷害真正愛她的人”。戴琳返回家庭，她看到兒子“感動極了”，她會重新開始，去消弭和丈夫之間的矛盾，“甘心情願的去做主婦”，“心安理得的看著兒子在她身邊一天天成長”。戴琳在充滿激情和痛苦的求索自我的旅程中，最終她選擇了回歸家庭，讓自己走回過去平庸的生活。她在過著渴求的生活，闖進她視野的仍然是昔日的家，家園的意識滲透在她的精神裡，使她儘管在天涯海角也被呼喚回來，重新納入傳統的軌道。戴琳的回歸，是傳統精神的復歸。在當今家庭危機十分嚴重的現實下，重拾傳統是作者所張揚的姿態。3•移民題材中的獨特生存體驗之一•失根之痛與鄕關情濃澳門是一個移民城市，每逢內地政治動盪的時候，就有大批內地移民遷居澳門，一九四九年解放前的移民

潮’以及五六十年代的偷渡潮，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移民潮、偷渡潮，爲澳門增加不少人口。此外，七十年代，東南亞國家如緬甸、印尼、越南、柬埔寨因政治局勢發生變化，這些國家的華僑選擇平靜和生活指數較低的澳門爲落腳地。每個移民背後都有自己的一個故事，還可能掩藏著一個還在滴血的傷口。他們移居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環境和語言，還有文化的差異和習慣的不同，一時間融不進社會中去，更受到本土居民的誤解和排擠，面對生存的壓力，其徬徨苦悶，漂泊之感，失根之痛，是不言而喻的。這個來到澳門，活在邊緣、隱含著大量人生悲歡離合故事的群體，進入作家的視野，作家在這個群體裡開掘題材，表現這個群體的邊緣性的、獨特的生存體驗。這類作品的主人公以內地移民爲絕大多數。移民題材中少不了內地政治運動被迫害者的人生悲劇的回眸，此中曲折奇特的人生經歷，其強烈的戲劇感，是慣過平靜生活的小城居民所無法想像的。這些回眸是平靜的，帶出的是淡淡哀愁。參與創作這方面題材小說的，有移民作家和本土作家。勁夫的〈黃昏變奏曲〉是一個富有悲歡離合的傳奇色彩的移民故事。小說一開始，主人公劉志超就被一個警員查身分證時打了一巴掌，這個警員竟是他的親生子，但二人離別已久，彼此並不相識。劉志超唸中學時跟女同學王妙珊相戀，畢業後回鄕，立即被父親迫娶村女爲妻，婚姻很不如意，他離家到縣城樂器廠工作。女工秀娟對志超有意，志超表明已有妻室，二人以兄妹之情相待。一晚秀娟到宿舍找志超’關燈時弄斷燈掣繩，二人在修理電燈時的對話內容暗合著性行爲，被李科長聽到，他不細加調查了解，硬要加罪他誘姦秀娟’要將他入罪批鬥。劉志超與秀娟逃亡到澳門，事情曝光後，二人才知彼此是堂兄妹，秀娟的父親當年爲了爭取婚姻自主被鄕例處以浸豬籠，他逃離家鄕，與所有親人失去聯繫。劉志超一直未婚，後來重遇王妙珊，雖然她的丈夫已死，礙於王的兒女反對，不能再婚；劉的妻子和兒子早已經移居澳門，但妻子當年誤信丈夫與人通姦，心懷怨恨，沒有主動尋找丈夫，雖然志超被兒子打了一巴掌，但他對母子倆心存愧疚，日入暮年，他珍惜與王妙珊私會的日子。〈黃昏

變奏曲〉劉志超這個小人物的人生遭遇是不幸的，造成他的不幸是落後農村的封建意識和政治化社會的愚昧和殘暴，但在劉志超於文革後第一次回鄕，他聽到李科長在“洗腦”運動中飽受折磨，跳樓自殺，“志超對李科長的死既感到可悲也感到愚昧，他只不過是一齣大型悲劇中的一位配角。”志超對荒謬時代的理解，使他對李科長怨恨無從了。羅永澤的〈祭父〉，以第一人稱“我”爲敘事者。“我”在一九五八年時，因父親被劃成右派分子，隨父親被民兵押解回數代已移居的原籍地方去，住在鬼火磷磷，頹垣敗瓦的凶宅中，“我”不能上學，只靠父親家教。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時，“我”接過父親珍藏的金戒指，偷渡離鄕，父親還囑咐“我”“不要把恨怨放進新的生活”。到了九十年代，“我”從海外回到祖國探望父親，請求已被平反的父親到海外居住，但父親以落葉歸根，樹老不堪移婉拒。談到前塵往事，老右派並不執著，表現了幽默和豁達：“我比許許多多的人有福了：我帶大了你，我活過了一九五七年，活過了一九六七年，活過了一•九八七年，歷史見證我無罪，‘右派’帽子也隨春風吹散了。今天還能與你相聚閑話，我是死而無憾。”勁夫的〈爲誰吶喊〉，表現了不計過往、愛國愛鄕的桑梓之情。主人公余立明，在文革時受冤屈遭批鬥撤職，母親爲此氣壞病死。徐立明一家移居澳門後，勤懇踏實，拒絕發達險中求的誘惑。可是妻子守不住淸貧，離開了他。余立明消沉過，但沒有倒下，一個人擔起一個家，白天賣水果，晚上賣粽子，直至深夜。八十年代中，余立明目睹故鄕的變化，“使他從憎恨到熱愛、從埋怨到醒悟。他深感山鄕野村文化落後的可悲，他痛恨那沒有文化教養而導致的愚昧的行爲”，在有限的積蓄裡捐出一萬五千元給家鄕興辦小學。家鄕興辦中學時，余立明再捐出二萬元。余立明的可貴之處，並不是只顧一家一戶的安穩，而是心繫家鄕辦校興學的大事業。鄕情是新移民鬥的情感支柱。之二•上進與陷落一一新移民的生存狀態書寫處於社會底層的新移民的小說裡，反映了這一

階層小人物的庸常、瑣屑的方方面面的生活。其中有他們勤懇踏實地在移居地拚搏的生存狀態的刻劃。當新移民擺脫邊緣狀態融進社會裡後，就成爲推動澳門發展的一股力量。余潤霖的〈澳門九景〉的阿文，在家鄕做盡心盡力圍湖造田，但因爲是地主家庭出身，還要被評爲“下游”減口糧，後來被迫偷渡逃亡到澳門，他和阿蟬結成患難夫妻，不投靠歧視他們的親友，也不學同鄕“撈偏門”賺快錢，他們做蔬菜小販比別人多服務一點卻少賺一點，努力奮鬥，站穩腳跟，生意越做越大，遇到內地改革開放的時機，阿文回鄕興辦瓜菜出口基地，能供給兒子到歐洲留學。廖子馨的〈命運一一澳門的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沈巧，她本來是個大專學生，但被勞務公司騙到澳門做製衣女工，但她仍沉得住氣埋頭苦幹賺錢;雖然收入豐富的公務員阿偉追求她，通過戀愛婚姻可以改善生活，但阿偉非她所愛，她不肯將他當作踏腳板;當沈巧成爲本地合法居民改寫了自己的身份後，沈巧轉做白領工作，十分起勁，還學習葡文和電腦，自尊自強的她要憑自己的表現證明給帶著歧視眼光本地人看：拿臨時逗留證的人也有強人。也有把握不住人生的舵，自甘墮落的人物，如〈洗頭〉中的素怡，就靠出賣肉體謀生，她爲自己找到理由：“下流？所有的夫妻都幹這種下流功夫。翠蓮，男人是爲了女人，女人也只要男人。女人把自己給了男人，男人便給她一個家……給不了家的，就得給錢，這很簡單。”“好多女人一輩子也綁不住一個男人。我呢，我倒還沒想要綁住任何男人，不過好多男人心裡都在想要我……”，素怡還要發問：“到底應該是誰被看不起？”。新移民來到澳門，面對著各種的引誘，婚變家變的事情很多，更還引發過不少社會慘劇。張兆全的〈跛得和閉眼女神〉裡的跛得是一個下層的打工仔，年已四十，在澳門無能力娶妻，但鄕下有不少女子等嫁南風窗，他到鄕間娶了年輕女子阿芳，阿芳只是將破跛得作爲一道過橋板，洞房時已表現了勉強。幾個月後，她便與工廠的老皮搭上，做了他的情婦。阿芳很“大方”地向丈夫攤牌，“我當係帶我嚟澳門槪救命恩人”，“你的確唔會俾我咁好享受，我唔走又對唔住自己”，她把

自己的選擇視爲理所當然。她主動向阿得提出最後一次歡好，以示“良心未泯”。雖然社會的道德標準沒有變，但它的權威性卻面臨著挑戰，像素怡和阿芳除了認定了自己的價値取向，便消弭了不道德帶來心理上的不平衡，這種人文基石的移位，在新移民中悄悄地進行。之三•飄泊的愛與古老東方的愛情理想同樣的移民婚姻題材，方欣的〈歸程〉，卻塑造了一個有情有義、德才兼具的現代女性形象。出生於工程師家庭的上海女子秦欣蘭，文革期間上山下鄕，吃盡苦頭，她感懷身世跳崖自盡，卻被知青白文彪冒死救回，開始了一段戀情。文革結束，白文彪當了一名泥水匠，秦欣蘭考上大學，白文彪則要接替母親的工作，當了泥水匠，他在自卑感作祟之下自暴自棄，秦欣蘭施以援手卻不果。秦欣蘭的外祖父、母親、父親、兄長直接間接被各種政治運動害死，她力求去國，做一個“憑自己意志生存的自由人”。憑著表哥的幫助機會，她到美國半工讀，在名校取得電腦專業碩士學位，在科技公司打拼，她的努力和才智得到尊敬愛戴，老闆湯姆熱烈追求她。當她正踏上事業的輝煌前景，在愛情道路意亂情迷時，以往和白文彪患難與共的情景不時出現腦際’她質疑自己的冷酷自私。力口上她後來知道湯姆原來已有一個從越南逃難來美的同居情人，這個情人露出的可憐姿態，使她於心不忍，覺得湯姆追求自己是有著貪新厭舊的成份，難保將來自己會得到同樣的對待。“異國的民族、文化，與悠久的中國傳統文化一比較，那是有距離的”。“在她的意識裡，多少保存著她老祖宗的東西”。“老祖宗的東西”就是重情義，不忘本，知恩圖報。秦欣蘭想到今天她能有這樣的成績，全是當曰白俊彪救她、給她的愛滋潤過來的，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和愛人，她反問“爲甚麼她就不能像當年白俊彪一樣，去溫暖、滋潤那即將枯萎的生命呢？”所以秦欣蘭返回上海，找到在街頭賣水果的白俊彪，她以誠以愛塡平彼此巨大的距離。秦欣蘭是個有跨國身分的女性移民，在人生歷程分離、婚變、跨國的巨變中，改寫了自己的命運和地位。秦

欣蘭衝出國門接受西方的文化，但也受到西方文化帶來的創傷。秦欣蘭的眼界是開闊了，在東西方的兩種文明的比較下，緊緊依靠著古老東方的精神，完成了自己的愛情理想，也完善了自己的生命。之四•情慾：獨特的生命感受在移民題材小說中，林中英的〈重生〉，以黑市勞工獲得居民身分後的心理劇變爲切入點，濃墨重彩刻劃了女主人公銀彩的情慾湧動，書寫了身處社會邊緣的新移民的獨特生命感受。這類黑市居民的生存處境比合法新移民更艱難、更齷齪。他們非法居澳，沒有社會地位，四處躲避搜捕，喪失了自由人的種種權利，其中包括愛慾權利。因此，銀彩就生活在極爲壓抑的環境和心理中。當銀彩在一次大赦黑市居民的政策下取得了臨時逗留證件，銀彩獲得了自由的第一天裡，她著實地放縱一下自己，在街頭遇見以前搜捕過她的警察已不再害怕，還特意走到他的跟前，以挑戰的姿態面對；她盡情消費，以高傲甚至不友善的態度面對售貨員，這種失態的行爲，就是銀彩長期在黑暗中生活下受壓抑下人性遭到扭曲的反彈。因爲在澳門打黑工，沒接觸到其他異性，她對東家陳先生的溫和與忠於家庭一直以來有好感，就在這特殊的一天，喚起了銀彩對陳先生的特殊感情，對陳先生沒有對她像其他姐妹般受到東家的性侵犯反而覺得遺憾，情慾的火焰在她心裡升騰：“她捏著陳先生剛脫換下來的內衣，停住了。它貼過這男人的肌膚，沾過這男人的汗液，散發出這男人的特有體味。銀彩心頭掠過一陣電擊，遲疑地，終於俯下臉，貼向這團發潮的衣物上……用冒汗的鼻尖嗅著、擦著，用發烫發澀的嘴唇吻著，用堅細的牙齒咬'著……她嘗到了沒命的、痛快淋漓的甜味……她迷亂地觸動那塊向她召喚的地方。這是一個未曾完善的地方”。銀彩燒起了一把生命的熱火，趁著陳太離家，也趁著停電，黑暗爲她壯膽，她赤裸著身子，手持腊燭，主動勾引男主人，小說止於銀彩敲開男主人的房門，情懷激蕩地倚在房門邊，令開門的男主人“眼前一陣發亮，隨即又一陣發黑”。性慾表現在文學

作品中，有雙重價値觀的取向，一是以倫理道德來規範’一是認爲性慾本身是人性的本能，性慾發泄是自然的。作家在不同的價値觀下，以不同的角度去觀照。對銀彩的生命的渴求，林中英沒有作簡單的道德評判，在特殊的境況下，簡單的道德評判是欠缺力量的，更加必須的是理解。“這篇小說與其說是作者關注銀彩這個女主角在小城的生存經歷、遭遇，無寧說是關心人的內在心靈活動，人的感受體驗，性慾昇華的生命熱火。”⑶莊文永認爲，儘管小說沒有進一步刻劃銀彩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東西，但“〈重生〉在澳門文學中，可以說是作者對表現性主題的大膽嘗試和開拓。”注釋：1.見劉登翰：〈論中華文化在澳門的主體地位和主導作用〉，收入《千禧澳門文學研討會》，澳門日報出版社2002年12月版，第21-23頁，澳門日報出版社2.毛姆：《書與你》，花城出版社，1981年9月版，第10頁3.莊文永：《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五月詩社，1994年6月版，第128頁

詩人以夢發光—賀綾聲詩作和澳門文學半曰遊梅仲明我寫的評論通常都不知所謂，所以我說話通常都狗屁不通，你會以爲我“發緊夢”。有一天，賀綾聲在我的留言板寫：“你果然是板樟堂詩人。”板樟堂詩人實不敢當，甚至詩人的名字也不配’真是個使人傷腦筋的稱呼。不過爲此，我好像突然對一些被遺忘、忽略或無法把握的東西，產生了興趣，這倒也相當不錯。在澳門比較重要的兩三個傳統文學平台(甚至是其它平台），觀察回歸以後的文學作品，實在不見得有幾篇能表現出回歸之前或之後澳門人澳門事的狀態和精神。這是評論的常說話了，澳門很難找到本地化地域性的作品。除了回歸以衡噴應氣勢在澳門文學叢書序言和評論一些對於澳門文學的意見外，用作品說話的實在沒有。有的可能是站在歷史高峰時的一詠三嘆，又或是藉古玩歌頌歷史的老掉牙。國內作者張黎明也能通過史料寫出濠江情懷的小說《濠鏡是家》，寫的是中葡情仇、文化交流，林則徐到來蓮峰廟。那是歷史故事，不過是過時鈔票反芻的資料，知道什麼年份’卻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在二千年過後’現在的澳門又是怎樣的呢？一個會觀察世界的作者，難道不應該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刻畫出來嗎？我們在追求在作品裡面，記錄著一時代人的思想和感情，他們的想法，他們的生活。我看到不少誠懇的抒丨青，在澳門作者的文章中、在他們的詩句裡。也知道他們的年代、他們的日子。比如說，你在公榮先生的敘述裡面，我們能看到過去澳門的人事、歲月。那麼，在回歸以後這幾年，澳門出現了怎樣的作品

呢？在澳門的作者裡面，你能說出多少個澳門作者的名字？能說出多少他們的作品、文章、詩句？太皮便說，在澳門，可能出名的不是文章，而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就好像你每天追看冬春軒的專欄，或賀綾聲的詩句。如果改成別的名字呢？你知道是他寫的嗎？當然，假如是以上兩者的話，我想你是知道的。冬春軒可是老前輩喇，而賀綾聲是時候被認識。今年二零零三年，可能在“鏡海”裡面，有個人風格的澳門詩壇新勢力，就只有他一個了。以澳門日報的文學副刊“鏡海”爲起始，從2001年3月7日新苗詩作“詩稿之死亡”到近期“時刻如此安靜”等，以賀綾聲筆名發表的作品單在“鏡海”已經有三十多篇。如果連其它平台和網路詩作，賀綾聲的習詩實在很勤。而“鏡海”見證了他的成長，作爲一個澳門的詩人，他以詩記錄了自己的情感，從一個詩童，似乎向著一個方向成長，而那是熱心於澳門文學的朋友所盼望的地方。在這三四年的習詩過程裡面，我們看到賀綾聲的詩從單調的抒情，走向哲理和華美的意象組織當中。把生活的小事，家庭、朋友，友情和愛種種的敘述，進而推向通向社會、人文以及更深的隱喻當中。抒情的詩意插入現代的表述。這樣的過程是美妙的。這是當下澳門年輕詩人的自畫像。.看《初稿之死亡》怎樣寫？“看手上未完成的初稿/隨心電圖的濃縮韻律/忐忑不安”，賀綾聲的起點是立足於現代世界的現代意像上面的，而其目的不是詩人的自怨自艾，在習詩之始，這種沒有爲賦詩而強說愁的作法是可取而且積極的。我們可以看到’他在組建自己的夢幻世界。當中有綾式詩語的夢幻、矛盾和悖論。染滿鮮紅的身軀/注滿生命的空白與失落/寫著沒色彩的故事/在一頁頁血淋淋的紙上/我把未完成的初稿y安葬（《初稿之死亡》)

在這兒/我養下一隻思念母親的小烏/我買下一輛踩進未知的單車/我貼滿一本睡在異地的照片薄/我裝滿一袋鄉愁的書包/寫成今天給母親的意象—/我生活得很好（《一封信》)我找到一座泊在14世紀街燈下的郵筒，我把信放了下去，寄去1984年的你。（《愛你.寫你.致你》)賀綾聲純熟運用的詩性語言，詞14的調用和不同事物間的歧義性組合，使他的詩有多種解讀的可能。這承襲了過去部份朦矓的習慣，也繼續現代詩的傳統。讀他的詩，需要讀者的參與和參透。但這樣的詩是還未足夠我們滿意的，對嗎？我看見，近來那隻“思念母親的小鳥”已衍生出這樣的詩句：“當樹打開時間的書本後/裡面的鳥y即飛成y—種虛無”（《重返陽間》)在同樣的事物裡面，在詩人習用的某些詞上，比如風、街道、還有我們身處的這個城市，他在不斷賦予它們新的意義。作爲一個澳門的新一代詩人’我認爲他有很多地方都値得正在寫詩或將會寫詩的我們學習的。首先是對詩句的意義和節奏的反覆琢磨，這樣就可以避免了陳舊的敘述和千篇一律的感情。這不是風格問題，而是用心的問題。同時，我們留意在零零年開始的“鏡海”裡面，賀綾聲詩作所出現的形式的練習。從抒情詩，愛丨青詩，然後到某種現代意傲臟安排似網路爲題材)的現代詩(《壓縮的3.5幸福磁片》、《給青雨》、《時刻如此安靜》），走進過散文詩迷陣當中(《愛你•寫你•致你》、《地獄筆記》），還有《秋冬之歌》的現代俳句。以習詩者來說，無論這樣的作品能得到怎樣的地位，至少對於詩人來說，他對詩有足夠的誠意。我能從裡面看到一如前輩們對詩所作出的努力，至少在現在澳門的文學界的新人之中，他支撐著這種真誠，在我們所餘無多的場地裡面發光，這種光包括了詩人的精神和精彩的詩句而不是矯柔造作的少年感嘆。

如果有收藏，你便拿零二年十二月十一日的鏡海看看《壓縮的3.5幸福磁片》如何敘述現代的世界、詩人的夢幻空間。那裡面有網路的語言，在那個無法以邏輯所建構的詩世界裡面’詩人是主持，就像解構圖像一樣把他所看到的一切變成一幅幅抽象畫，就好像《重返陽間》裡面“衰老的夕陽/探入海中，垂釣/夜間的鐘”。如果你不嫌棄，請試著窺看詩人的世界。當然，我知道詩人是寂寞的，他都在等待讀者或我這種廢話王的敘述。但事情是這樣的，新世代是告別意義的年代，我這樣認爲。因爲我們所感知的一切實則都沒有意義，我相信這個真理。所以詩是沒有意義的，詩人的任務只是建築自己的詩句，而意義是我們自己賦予的。生活就是詩，世界就是詩。相反亦然，他們都是沒有意義，有意義的人。我們讀賀綾聲非邏輯的詩句所感到的驚喜，正好證明現實刻板之可悲。不過，當然換個角度說，可能賀綾聲的詩句本質上所有的只是夢幻的想像而已，這正是它的缺憾。我想賀綾聲是努力建立自己的眼光的，他需要有自己的理想和主題，至少投放在他熱情的創作裡面，彷彿吶喊者的某些立場、或者捍衛者防衛的陣地。在第四屆澳門文學獎裡面，在近來的文學活動當中，有一個訊息反覆地被提出並納入了詩人的思考範圍。是的，這正是本文最初想要爲我們提起的問題：做一個現代的“板樟堂”的詩人。“板樟堂”是澳門年青人經常出沒的地方，這裡有我們購物的場所、玩樂的場所。這裡記錄著澳門大部份的年青歲月，而同一蒔間，這裡也承載著澳門某些歷史的文化。這裡是新和舊的記憶場面的交匯。筆者到底對“中西文化交流”的結果未有準備的肯定和把握，但以新和舊的承載方式來表現，則大抵是可取的。“板樟堂”附近有些什麼？水坑尾、白馬行、噴水池、交匯的新馬路，這難道不是我們生命中某些重要的記憶嗎？作爲年青的詩人，賀綾聲寫了些什麼?新馬路交匯處仍有奏電子琴的人/尋找冬的終結/雪的腳印走向春新馬路交匯處仍有奏電子琴的人/尋找冬的終結/雪的腳印走向春的希望Z我想送給你一雙好鞋/踏進春的邊界（《入冬以後》)

如果這只是詩人所觀察到的城市影像的話，以下的是不是這位青年、某至是他同輩的生活呢？我必須呼喚你，在這本黑色之書打開以後y沒有一間永不打烊的咖啡店/永遠接待我這個過於喜歡夜行的人/漫無目的地和小貓瀏覽最夜的城市創作/紅燈停著了所有前進的車輛/無形的思想四處奔驰/沒有白天的危險該多好/我們可以坐在公園裡細讀自己太重的往事/身影不敢回頭檢拾y年輕的美學”（《夜遊議事亭前地—親愛的，你還記得這座城市嗎？》）天暗了/白天的視線離開我們/街燈燃成一行長長淚光/我們尋找溫黃色的寓言/CD店，小泉居，時裝店有著潮流駐足Z我們像攝影機般的眼眸/拍下板樟堂區的花樣年華y放逐了童年（《花樣年華》)這樣的句子總使我一再回味，即使我算不上板樟堂詩人，但我對板樟堂區的花樣年華倒有相同的感受—我正是這樣地成長的澳門青年。難怪，我們的前輩新生代詩人黃文輝留給我們在網路上一篇美麗的讚許。朋友，我們這代寫詩的人真的不少呀，可是看詩的人、會評詩的人卻少得可憐。我們已經越來越不懂得發問，又越來越沒有意見。不單只我們認爲世界沒有意義，連自己也沒有意見了。更無奈的是，澳門寫評論的人本來就不多，寫出來的評論也沒有態度。所以，我只能在這裡做些文抄公的蠢活，左翻翻右翻翻，竊取不同的意見和資料。至少，你不用在網路上東尋西找，去找些詩人間寂寞的對談片段。你看看黃文輝怎樣對賀綾聲說：綾聲，恭喜你了。讀你的《花樣年華》，我高興澳門又多位漸見成熟的詩人。我一直在觀察：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些什麼呢？因為我不明白他們，就像我不明白這個世界。我努力地找尋意義，正像我努力地貼近年輕人。可是，我依然不明白，不管是年輕人還是這世界還是意義。我知道自己的老冬烘思想，也知道自己的不合時宜，正因此，我很想去了解潮流深處的暗湧。讀你的《花樣年華》，似乎就是這股暗湧。？你說，“我們難用天真的臉孔去解釋世界/繁複的畫面”•’你

說，“我們抓到一個方向叫未來/卻沒有一個方向叫過去”，憑這幾句，你可以是你們青春的代言人了。你寫出了當下澳門年輕人的秘密，是嗎？城市的遺忘太快了，稍不留神，就成了過去，就成了遺忘。如果連過去的方向也沒有，將來也只是個詞語，因為，將來就是過去。至於戀情、至於少年對星空的疑問，那是每一代詩人必須打下的感嘆號與問號，在隔著長串的省略號之後，你會知道，衰老開始入侵詩神的國度。有朋友喜歡“徹夜難眠的誕生來自愛情的/唇”，我想，那是頗技巧的句子，但也只技巧而已。在沒有過去的城市，在沒有厚度的城市，愛情，就是慰藉吧。然而，愛情的特立獨行，也不過像愛情詩的句子，除了技巧，還是技巧。怪不得我們的愛情都寂寞。原來我們都只會欣賞技巧的炫耀。“我們的迷失源自城市的子宮”，其實，子宮是溫暖的，那是屬於母親的，屬於我們源頭的。城市迷失，因為我們迷失。城市的子宮不屬於母親，所以我們冰冷；冰冷，卻沒有催我們覺醒，反是僵硬於情感的單調與無情。越來越多人沒有感覺了。幸好詩人還有感覺，在暗夜的世界，會有詩人的夢來發光，會有詩句來指引方向。衰老已爬上我詩神的額頭，借你的詩行，延續殘喘的氣息。共勉之。那麼，你在上面讀到的是詩、意義、人生、É是關於這個城市裡面的人某種感受呢？沒關係，反正我寫評論通常是給自己的看的，因爲你早習慣了看到和評論有關的文字就高速跳頁。我從別人的理解中發現，賀綾聲的詩有純粹的技巧；同時，他帶著一種詩人的偏執，爲這個城市賦予了意義。在這個我尙沒法爲之命名的無標題城市裡面，我想應該有這樣的詩句吧。我們在賀綾聲很多的詩句裡面，能找到的可能只是“愛”的抒情，因爲聽說在寂寞的城市裡面，人們只能退到自己的小小的世界裡面，去享受個人的情感。於

“你問澳門的天氣如何？/上海的空氣乾得連毛孔也流出血來/那時你告訴我/上海開了一樹寂寞/寒風似沒有走過以光的速度復活y那時我告訴你/澳門走進春天的雨網/我備份春天的糖/轉寄到你的心底去/甜一個美夢吧”（《給紅雪》）我們可能和別人一樣，關心的只是•“你叫我如何相信/巴西贏波//簡尼的無奈/人生就是如此“你叫我如何相信/謝霆鋒的厄運與王菲的内褲顏色/有關”（《七月，你叫我如何相信》）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我只能一次次叫你們拿出一些已經發黃的報紙，告訴你某些我以爲的事。詩人在那天發表“愛這麼樣的女孩喔”，同一天還有一篇“拉環與罐的愛情”。原來，我們太習慣了這個城市，對於外面一切的敏感度已降到極低，可能整版裡面有的，可能我們能寫得好的，便只是愛情了。秀實先生曾經大致這樣講過，他說愛情的作品多是可以理解的，因爲在漫長的人生裡面，人們除了追逐著溫飽以後，談情說愛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我們一生中最關注的事情之一。所以作者並不需要恥於寫作愛情，因爲這正是我們真實的生活與人生“啊，信紙也差不多寫光了/愛這麼樣的女孩喔/你多麼的痛苦啊！y比方說:『你和她的距離正如醫生與病人的距離，彼此存在著一種親密的陌生。』/直到她天氣變冷/你愛與不愛的病已提昇成強壯病菌/瘋狂迷戀她的夏季”多麼美麗的句子呀。習詩的我們，是否應該以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爲目標，試著像賀綾聲一樣開拓自己的夢幻語言築建的邏輯與世界呢？廖子馨曾經在評論《雙十年華》的時候說過，作爲一個編輯，她不允許在同一個版面裡有風格相同的兩個作者。那麼，我們新一代的詩人，要如何組建自己的世界呢？真是一個極大的疑問。你看看葦明和懿靈，提出這兩個詩人的名字不是因

爲押韻的需要而是他們所給你所帶來的震撼和魅力。很多後起之秀，難道就不是跟隨或繼續他們的思想走來的嗎？懿靈依然還在鏡海出現，她以《再見火星》所提出的問題你有發現嗎？正如她在“城市•文學”講座裡面的講演，澳門詩人是否應該積極開發更多新的本土的意像和內涵，藉此建立自身城市文學的特色種種呢？我們看到有橋和旅遊塔，我們看到有很多新的地方，這些都需要詩人和作者做見證。你有想過嗎？噢，我又差點忘記了，可能你只知道葦明和懿靈甚至賀綾聲，但你可能只知道他們但從來沒有認真留意他們的作品甲乙丙丁。你知道霈？卻不知道什麼是澳門文學的中西雜種。我差點忘記，在澳門寫文章，可以出名的只是名字而已。那麼，我該在這裡結束了。因爲你已經借此知道賀綾聲的存在(而不關乎他的作品）。你已經知道澳門有這樣有熱誠的詩人常常在澳門日報霈？版出現，你知道他寫自己的詩，做澳門的詩人。他記錄了我們這一代的心事，還有這個城市的心事。澳門文學，澳門詩人，寫到這裡就是這麼回事。那麼，我就說到這裡結束了。文學半日遊嘛，你是知道的，“係咁上下架喇”。

女性诱惑與西方流行文化殷國明如果說現代社會激發了人的慾望的話，流行文化的興起就是其最顯著的表徵，因爲流行文化的核心就是慾望，它衝破了傳統意識、尤其是基督教文化的壓抑，把人們內在生命的原始激情調動起來，造就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時代。可以說，在西方，慾望與誘惑始終是流行文化的酵母，而性的誘惑，又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而値得注意的是，首先是女性的誘惑，成爲了一個普遍的主題和焦點。由於社會以及意識形態中男權統治等種種原因，很多作品爲了表現男性的慾望與幻想，往往就讓女性充當誘惑的主角，由女性擔當墮落的罪責。這一點，正如我們在《諸神起源》一書中讀到的，遠離女人才能一生倖免於墮落：“‘孩子，不要看美貌女人呀’他想起了伊里亞.博大比西的話。‘因為美貌女人起初同蜜一般甜，後來就比黃蓮和膽汁更苦了。你如不自甘墮落，就不要看美貌女人。孩子，一遇美貌女人你就應當逃避，不可回頭，如同當初挪亞逃避洪水，羅得逃避所多瑪和蛾摩拉一樣。因為女人是什麼呢？是撒旦造成的陷阱，帶著甜餌來引誘人的；又是毒蛇洞。魔鬼花，不治之症，瘋狂的山羊，北風，陰天，以及猶太人旅館。寧可害熱病，不可為女人所迷惑：熱病固然困苦你，但也能放鬆你；至於女人，則她緊緊地纏住你，至死方休。女人纏住你，你就好象渾身生癬，這裏痛著，那裏癢著。你要制服她時，她便起來反抗；你要打她時，她便鬧得同魔鬼一樣。惡女人比一切惡鬼都更兇惡！’-⑴當然，流行文化中的這種傾向是有歷史淵源的。在西方神話傳說中，就有如此的原型。例如，復仇女神就是最好的例子。應該說，這在某種程度上表現了女性對於男性

生活的巨大影響，尤其是性的吸引對男性所產生的難以抵禦的力量，使他們感受到一種被征服、被腐蝕、被吸乾生命能源的恐懼。這種誘惑的原型也表現爲一種風情萬種、具有超自然性能力和慾望的女性。這種原型的化身在西方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中名目繁多，從古代海布瑞的萊麗慈(HebrewLilith)，到中世紀風行的吸血鬼，構成了一個長長的系列。前者是傳說中亞當的妻子，她可以飛天，成爲活生生的噩夢，殺死睡熟的小孩，誘惑單身孤獨的男人，讓他們產生激情的性幻想，吸乾他們的精血。這一點和中國《紅樓夢》中王熙鳳的伎倆頗有點相似；後者人們則在有關人狼爪克拉(Dracula)的系列故事中領略到。除此，女神基爾克(Circe)的誘惑也是永恒的話題。在《奧德賽》(Odyssey)中，眾神最終容許奧德賽回到他的王國伊塔卡(Ithaca)，但是還得經歷種種危險和磨難，包括拒絕女神基爾克(Circe)的誘惑。基爾克住在艾艾埃島（IslandofAiaia)上，島上不僅有華美的宮殿，更有成群的雄師和大灰狼，它們由於吃了女神給的迷幻藥而甘願受其調遣。而基爾克更是有一種魔力，她把一種迷幻藥放在招待英雄水手的美酒之中，喝了它就會讓人忘了自己的家鄕，然後她鞭打他們，使他們變成豬的模樣。而奧德賽在赫爾墨斯(Hermes)的指點下，戰勝了基爾克的詭計，並且救出了自己的同伴，最後離開了能夠盡情享受人生的艾艾埃島。而値得注意的是，基爾克女神儘管具有誘惑的本能和魔力，但是她畢竟是神，她所履行的是對英雄的考驗，她不但不拒絕和奧德賽上床，而且最後爲奧德賽指點了回家的迷津，幫助了這位英雄。顯然，作爲一種考驗的誘惑和作爲一種惡意陷害的誘惑不同，至於由於受到惡魔的牽引最後成爲惡魔的犠牲品，那麼情況就又不同了。値得分析的是，在現代社會中，這種誘惑的角色越來越多地由女性來承擔了。特別是在流行文化中，復仇女性幾乎無處不在。例如，在19世紀一度風行美國的作品《TheFaceUpontheFloor》就是一例，這首詩寫的是一個一個年輕詩人被淺薄的美貌斷送前程的故事，而誘惑的原型就是在好來塢當時流行的女

性，她們往往漂亮、好色，非常吸引男人，但是又很淺薄和貪婪。人們常常稱她們爲“吸血女巫”或“蕩婦”(Vamp，至於這個詞與英文中的“vampire”有何關係還有待考究）。其中最有名的或許是在電影《蘭色天使》(TheBlueAngel)出現的性感角色勞拉(Lola)，當時由瑪麗尼•戴艾垂士(MarleneDietrich)主演。這個已經成爲經典的電影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在德國任教的英文老師瑞茨(Rath)，原本是一個非常守規矩的人，他生性靦腆，天真幼稚，但是卻被歌女勞拉的風情所誘惑，後來娶了勞拉，並且成了勞拉的奴隸。我們在“同情和眼淚”中可以領略到一個中年男子如此地墮落和自我毀滅，他從一個體面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女人的可憐巴巴的跟屁蟲，最後，當勞拉爲掙到更多的錢、逼迫他上臺舞蹈時，他已經成爲了一個爲人所不齒的粗俗小丑，一個無恥之徒。更爲明顯的是，在電影的結尾處，也就是很多年之後，瑞茨已經變得不堪入目，形容枯槁，神色灰暗，而勞拉依然象以前一樣年輕和妖媚動人。在西方文化和文學中，代表誘惑的女人是永遠不會老的，因爲她們的美麗依舊是靠男人們的血肉滋養的；她們總是用吸取愛戀她們的男人的生命力一一從肉體到心理一一的方式是自己充滿活力的。無疑，這種誘惑和復仇女性的產生是和西方文化中歧視女性傳統密切相關。因爲在《聖經》中’夏娃作爲第一個女性就是誘惑者，她爲了追求亞當而偷嚐禁果，所以把生與死帶到了這個世界，那麼後來的女性成爲誘惑-者就不足爲奇了。例如，德國格林兄弟(Gri_Brother)曾花費很長時間來收集民間傳說，其中有很多是有關狼的故事。而《磨房的女妖》(TheNixieofMill—Pond)則描述了一個可怕的女妖的故事。一位過去很富有的磨房主，在自己窮困之時出去散步，在水磨房的池中看見遇到一位美麗的女子一一磨房的女妖一一從水裏冒出來。女妖不僅漂亮親切，而且答應幫助他家重新富裕起來，但是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這就是把家裏最近誕生的小生命歸她。磨房主求富

心切，就沒有多加考慮就答應了她。但是，當他剛回到家，就得知了自己妻子生子的事。果然，磨房主家很快富起來了，他的兒子也越長越大。爲了避免意外，磨房主從來不讓自己兒子到水池邊去，直到兒子長大成人，成了一位出色的獵人，後來娶了一位漂亮、善良的媳婦。老磨房主的心也就放下了。沒想到的是，有一次這位英俊獵人追捕一隻羚羊，不知不覺來到了池水邊，結果被水妖拖下了水。故事的結局是，這位獵人的妻子爲了營救自己的丈夫，經過千辛萬苦，百般周折才如願以償。當然，對這個故事可能有多種演繹，但是我最關注的是女妖的魔力。不同一般誘惑者的是，在這個故事中，接受誘惑的報應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都是有效的。磨房主自以爲時間長了，自己就用不著償還允諾了，但是他想錯了，女妖的報應永遠是有效的。這無非是進一步告誡人們，千萬不要輕易就被女色所迷惑，女人一一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一一往往就是人生的陷阱，她們的甜言蜜語常常就是毒藥。而磨房主之所以上當，就是因爲在女色面前失去了警惕，被女妖的表面姿色所迷惑。故事中有一段是這樣的：..........他剛走上水壩，在晨曝的微光中聽到水波的聲音。他轉過身來，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正從水裏升起，慢慢地浮出水面。她有一頭長髮，她用自己柔軟的手把它們擄下肩頭，讓它們垂在兩邊，遮住自己的身體。他知道自己看到了磨房的女妖，在驚慌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他聽到了女妖甜蜜的聲音。她正在叫自己的名字，並且問他為什為這為悲傷。磨房主一開始怔住了，但是不久就被她親切、善良的聲音打動了，於是就告訴她自己過去生活多麼富裕和快樂，而現在又多為窮苦，而自己又根本不知道該怎為辦。（2)顯然，除了磨房主的貪富心理之外，主要還是被女妖的表面美麗和善良所蒙蔽了，所以才上了圈套。這一點恐怕在各種民族的神話傳說中都能找到類似的故事，例如中國民間就有各種各樣狐仙的民間故事，誘惑者都是美麗超群的女子，而且都有十分動人的嗓音。在所有的故事中，

受到誘惑的男人聽到聲音如果充耳不聞就沒事，一旦答應，就意味著必死無疑。但是，正如希臘傳說中的潘多拉(Pandora)的故事所說的，是誰打開了盒子，讓夏娃代表的慾望釋放出來的呢？如果不是上帝，那麼必定是人類自己無疑了。因爲人們在傳統思想的灌輸下，不論男女，從小就把女人看作是一種可怕和危險的造物。人們幾乎從最早的神話傳說中就開始讀到這一點，從荷馬詩史到海明威的現代小說。例如《弗蘭斯克的短暫快樂生活》(TheShortHappyLifeofFrancisMacomber)’人們總是能看到給人們帶來厄運的女性。她們如果不是有意的，那麼也是在無意中會帶來禍患，就象海明威筆下那位小人物的妻子一樣，會“意外”地用槍打掉自己丈夫的腦袋。除此之外，儘管今天仍然是一個被男性統治的世界，但是大量的媒體卻喜歡用女性來做模特兒，並把她們描繪和演繹成慾望的象徵’以激起男性的色情夢幻。特別是形形色色的商業廣告，都在吸引和鼓勵女性按照男性希望的面目出現，以富有誘惑力的方法打扮自己，她們應該是“像花豹一樣”，“有火熱的、甜蜜的紅唇，充滿野性活力的目光”等等，無時無地不在教唆她們如何誘惑男性，如何讓男性喜歡她們。近些年來，儘管隨著女權運動的興起，人們對古老的兩性觀念提出了質疑，但是女性作爲誘惑者的文化現象仍然非常普遍。我們不能不說這是一種深厚的歷史積澱。就此來說，男性對女性的恐懼和依賴皆與人們對自己本能的認識有關。如果說男性一再強調自己的理性的話，那麼女性常常就被認定爲一種感性、本能和潛意識的造物，她們經常在男性的夢中出現，與理性爭奪對生活的統治權。而如果男性不想與女性來分享這種權利的話，那麼就不能不和這種無法擺脫的夢幻做鬥爭。這種情形在流行的大眾文藝中表現得最爲突出。在流行的搖滾樂中，此類的意象幾乎層出不窮，例如RingoStarr中的“惡魔女性”(Devi1Woman)、“血色、甜蜜和眼淚”（Blood，Sweat，andTears)、“狼女"(LucretiaMacEvil);在“門"(TheDoors)中的“20世糸己的狐狸”(TwentiethCenturyFox)等；在Eagles

中的“妖女”(WitchyWoman);在LaBelles中的“相■橘醬的女人”(LadyMarmalade);在“TheBeatles”中的“性感的感傷"（SexySadie)；在“Who’s”中的“酸辣的皇后”(TheAcidQueen)等等，都是以表現女人的誘惑爲主體的。例如，一度在70年代風行一時的美國西部鄕村歌曲“牛仔的悲哀”（BandytheRodeoClown)就是如此，它講了一個被女色毀掉的牛仔’他曾經是牧場上的英雄’但是最後不得不敗在了一個不負責任的女人的腳下。其中一段歌詞是這樣的：Icouldride'emallThebullsandthebroncosknowIwasbossButtheridethatwomantookmeonBrokeawholelotmorethanthisoldcowboy'sbonesWhilethetearsonmymake-upmeltmypaintedsmileintoafrownThecrowdthinksI'mdandyI'mBandytherodeoclown.(譯文：我能夠駕馭所有的野牛和烈馬我是它們公認的主人但是我無法駕馭這個女人她把我摔得人倒骨折她的化裝的眼淚使我時而強做歡為時而緊鎖眉頭人們想我是個花花公子其實我是個腿都伸不直的牛仔小丑）這首美國西部鄕村歌曲曾給“MoeBandy”樂隊帶來很大成功’也捧紅了作者沙飛爾（SangerDShafer)和佛然則爾(LeftyFrizzell)。也許它正好反映了當時人們的普遍情緒。其實，人們懼怕的不是女人的誘惑和出賣，而是自己無法抗拒的內在慾望，但是不幸的是，人們又一

次根據傳統的理念，讓女人來充當了替罪羊。就此來說，另一首搖滾歌曲《妖女》(WitchyWoman，DonHenleyandBernieLeadon作)也許更値得一提：Ravenhairandrubylips,烏黑的長髮和猩紅的嘴唇，Sparksflyfromherfingertips,誘惑從她的手指飛出，Echoedvoicesinthenight,這聲音在夜間回響，She'sarestlessspiritonanendlessflight.就象精靈在不停的飛翔。Woo-hoowitchywoman啊，妖女的精靈，Seehowhighsheflies.看你飛得多高，Woo-hoowitchywoman，啊，精靈的妖女，Shegotthemooninhereyes.她的眼睛像月亮一樣閃。Sheheldmespellboundinthenight,入夜她就象咒語一般控制了我Dancingshadowsandfirelight,我迷亂在舞影燈光之間，Crazylaughterinanotherroom,瘋狂的笑語在另一間房間，Andshedroveherselftomadnesswithasil­verspoon.她正施展著她的妖術。Iknowyouloveher,我知道你愛她，Butletmetellyoubrother,但是我不能不警告你兄弟，She'sbeensleepin'inthedevil'sbed.她正睡在魔鬼的床上，There'ssomerumorsgoin’round,到處都是她的風言風語，Someone’sunderground,有人正在暗中等待，Shecanrockyouinthenightuntilyourskinturered.看你被她揉躪得精疲力盡。

Woo-hooWitchywoman,啊，妖女的精靈，Seehowhighsheflies.看她飛得多高，Woo-hoowitchywoman,啊，精靈的妖女，Shegotthemooninhereyes.她的眼睛象月亮一般閃亮。沒有比這更具有誘惑性和危險性的女性了。這兩首歌都極力渲染了女性的色情誘惑力，突出了男人對女人的這種由來已久的恐懼感，並且把欲望和恐懼融合在一起。如果你讀過BramStoker筆下對女人狼露易絲（她原本是一個天真的姑娘，被人狼爪克拉變成了人狼，每天夜裏出去喝孩子的血）的描述，就不難感受到她們之間的相同之處：當露易絲一一我之所以這樣叫她因為她的外表依舊一一看到我們時，她收住了她那憤怒的嗥叫，似乎變得象貓一樣文靜；她打量著我們。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但是裏面卻是渾濁的，充滿著地獄之火，再沒有了過去的我們熟悉的天真和純潔……當她看人的時候，眼睛裏閃著邪惡的光，臉上帶著可怕的充滿色情的微笑。啊，上帝，這種樣子讓我發抖！就象鬼影兒一樣無聲無息，她僵硬地撲向地面，那孩子現在起來了，但是她拼命向自己懷裏拽，並且象狗吃骨頭時一樣發出低沈的咆哮。孩子發出尖利的哭叫，然後在那裏呻吟。這個冷血動物，她丈夫奥夫不由得發出呻吟。當她伸出手臂，向他投來誘惑的微笑時，他更不由得倒退幾步，把臉埋在手臂裏。她依然在誘惑他，用她那柔情的、充滿色欲的優美姿態，她說：“來吧，親愛的。離開他們，到我這裏來。我等待著你的擁抱。來11巴，讓我們在一起。來吧，親愛的丈夫，快來吧！”但是，就在她的聲音裏有某種殘忍的魔力一一就像打碎了的一個玻璃杯一樣—當我們聽到她的話時，就如同

什為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個穿過我們的頭腦。而奥夫好像中了什為咒語，開始把手從臉前移開，張開了自己的手臂。正當她要撲向他們的時候，海爾斯教授立即沖上前去，亮出了他那個金色十字架。她立即驚恐萬狀，臉面因為極度憤怒而而被扭曲得十分難看，然後急速從他眼前逃走，奔向了那個墓穴。（3>當然，在當今的流行文藝中，對於這種誘惑的態度和中世紀已經大不相同，人們往往採取了一種十分複雜的態度，一方面在警示人們，但是更多的卻是在鼓勵人們，用一種鼓勵和挑逗的方式來表現它們。不能不說這是一種大眾文化態度的轉變。這一點在西方風行的肥皂劇也表現得很突出。例如幾乎每個居家婦女皆知的“我的孩子們"（AllMyChildren)、“向導燈”(GuidingLight)、“世界在轉變中”（AstheWorldTurns)、“黑夜的邊緣"（EdgeofNight)等等，都少不了代表誘惑的女性形象，她們的共同特點是富有色相，對在事業上誓在必得，在情愛上決不退讓、必至仇敵於死地的女性形象，在當代西方電影中也是少不了的。比如曾紅火一時的《網路》(Network)就是一例，火熱的女主人翁是一個電視製作，同時也是毀掉一個成功商人事業和家庭的人物。另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電影《畢業》（TheGraduate)，由AnneBancroft扮演的MrsRobinson是一個冷血的漂亮女人，就是她把年輕的BenjaminBraddock拉下了水，使他失去了美好前程。如此多的誘惑者形象，在西方已經構成了一種文化氛圍。如果你走進美國任何一家書店，都會看到各種各樣有關狼女的故事，有的是從歐洲人狼傳說中演繹出來的，比如爪克拉(Dracula)家族的新成員，還有紅狼的後裔等等。有一套特別有名的系列故事書籍ConantheBarbarian叢書，其中不僅繼續渲染了狼女的傳說，而且還創造了許多新的角色，比如貓女和女巫等等。這種情景如今似乎在全

世界都有蔓延的趨勢，例如我們在日本流行的卡通書籍中，就更看到經過改編的狼女的故事，而在中國港臺的流行文藝創作中，冷血的誘惑者的女性常常穿著古裝出現，例如在《小李飛刀》中的“白髮三千丈”就是如此。由此可見，流行文化是一種複雜的現象’它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佔據廣大的文化市場，是與其貼近人們的生命慾望、丨暝延了某種傳統習性緊密相連的；而另一方面，它之所以受到一些嚴肅學者的不斷質疑、特別是受到一些女性主義學者的批判甚至抗拒，也是在情理之中。因此，流行文化要進一步發展，也要不斷進行反思，不斷擺脫傳統習性的影響，把人性提升到一個新層次。註釋1.(俄)梅勒什可夫斯基：《諸神復活》(下），绮紋譯，北京三聯書店，1988年9月第一版，第857頁。2.PatternsinPopularCulture,1980byHarper&Row,Publishers,Inc.P126.3•譯自《PatternsinpopularCulture)，pll6。(“狼文學”與“龍文化”，載《慾望的象徵》，殷國明

第23期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美工：榻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電郵:pen_macau@yahoo.com.hk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滇門連勝衔34號ATel: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