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對生命本質意義的認真和專注，我覺得恰恰是許多人所缺乏的。而人生最大的可悲，莫過於對生命意義的漠不關心。這種漠不關心的流行，比任何病毒都來得可怕！”凌谷在本期專題“難忘的小說場景”中如是說。這是個理想與信仰消失的年代，生命的意義不是沒有人追尋，不是沒有人為之獻身，只是，當絕大部分人都沉浸於資本主義消費的物慾大潮之中時，少數獨醒的一群，其身影又是何其寂寥。其實，被漠不關心的何止生命意義，小說也正被地球村居民日漸遺忘，讓位於張揚驕肆的流行玩物；特別是被掛上“沉悶”標籤的嚴肅小說，更被流放至書店一角以“經典”的名義聊備一格。因此，生命的意義乏人談論，小說中精彩的場景也乏人談論。生命與小說均被我們的時代“擱置”於一旁。本期專題“難忘的小說場景”，就是重新感受與思考小說以至生命的努力。小說有了“場景”，使它區別於其他文學樣式，使它區別於簡單的故事情節，通過具體的環境描寫與豐滿的人物形象，讓我們與小說人物共憂患同喜樂。小說人物通過場景而獲得活潜的生命，場景又通過小說人物的活動而長留讀者心中。偉大的小說家總讓小說場景引領讀者去思考人生、思考生命。在這一輯文章裡，我們呈獻澳門作家生命中最難忘的小說場景，這既是他們對小說的思考，也是他們對生命的思考。此外，著名作家秦牧先生的早期作品《柔佛海峽的兩岸》，展現了三十年代南洋社會的眾生相，充滿異國風情，卻又飽含特定情景中的人生辛酸，表現了一種超越國界種族的普世情懷。它，會是另一道讓人難忘的場景。

目錄難忘的小說情景05闖蕩江湖寂然07落幕谷雨10親歷小說場景許文權13場景猶新話死生凌谷17街外的審判陸雷奥19纏綿而殘酷的父子死別莫名散文天地23從澳門到澳洲杜余32我的老師方恨少34竹鈴香兒37流星•沉默落夜•百里香金魚妹妹相聲42松山垂釣圖案色穆凡中小說空間47柔佛海峽的兩岸I秦牧75甲與乙的暗戀事件水月詩意特區79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林玉鳳81城市或一九九九阿歪82雨天時請繼續飛行甘草83相對鍾偉民85詩二首陳長春86故鄉沙子87夜烙痕評論角度88追求存在的終極美麗梅仲明—普女輝諸歌基威之我見

唸中學時愛讀溫瑞安的小說，他擅寫爾虞我詐的江湖故事，筆下主角個個有氣魄，有大志。少年時代被困在課室裏的挫敗感足以教人發瘋，在武俠的世界裏，人物生龍活虎，俠士四處闖蕩，那時老師絕不鼓勵我們讀這種“無益之書”，可是租書店的大門一直是我通往想像天地的秘密通道，小說中的江湖即使被描繪得多兇險仍然無比詩意，充滿著生機、力量，與希望。溫瑞安有一部《溫柔的刀》，開篇第一段這樣寫道：“他年輕、俊秀、志大、才高，遠道而來，一貧如洗，但他覺得金風細細，煙雨迷迷，眼前萬里江山，甚麼都阻擋不了他闖蕩江湖的雄心，就連春雨樓頭，曉風殘月裏的簫聲，他也覺得是一種憂愁的美，而不是凄涼。”這是主角出場前的幾句閒話，初讀這段文字時，我對武俠小說的認識，已超越了一個普通讀者的水準，當我讀遍了金庸、古龍、大部份梁羽生、少量的黃鷹、不計其數的倪匡、難以估量的臥龍生、諸葛青雲，追根究底地看宮白羽、王度廬、還珠樓主的當兒，溫瑞安這淡淡的幾句話，竟帶給我巨大的震驚。不是說這部小說能把上述高手的作品都比下去，但這樣爲武俠小說開篇，肯定是以上各位名家都未曾嘗試的。怎樣寫小說才好看呢？這個問題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我。寫前人沒有寫過的。寫每篇小說都可當作一次獨一無二的創造。十七歲那年，因爲讀過溫瑞安的這段開場白，我至今仍然以當時的所思所感來回應寫小說的心理渴求。同時，這種態度亦成了寫作的動力。在上數學堂時偷看武俠小說的，是一個憂鬱的少年，眼前有太多他不喜歡，看不慣的事物。不過，江湖的夢並(一）寂然

不遙遠，藏在數學練習冊下的這本書，更像是一本武林秘笈，讓他相信自己“志大、才高”，“甚麼都阻檔不了他闖蕩江湖的雄心”，一切，都變得美好了。(二）書山字海裏闖蕩了許多年，辦公室的生活令人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有一次一位小朋友問我借那本《溫柔的刀》，帶著誠意。這時候，我已經由溫瑞安的書迷，變成溫瑞安的朋友，承他不棄，彼此以兄弟相稱，雖然見面不多，但卻因他在初次見面時輕輕的一句：“只要你肯寫，以你之才，一定會出成績”而深受感動，更在他指點我寫作技巧的多封信函中大大開拓了視野。我知道在澳門愛讀溫瑞安的人不多，在這小地方生活久了，打滾得多了，便不得不承認，很多事情不是你說闖就可以闖，很多局面不是你想開創就有空間去開創的。明白了不少遊戲規則之後，我才明白當年大哥爲何會慨嘆：江湖那麼遠，是俠也斷腸！我把《溫柔的刀》連同《一怒拔劍》、《驚艷一槍》等一系列“說英雄•誰是英雄”的小說都送了給那位小朋友。一副傳授絕學的姿態，令小朋友受寵若驚。“你把這麼一大套書送給我，以後你要重讀時怎麼辦？”我沒有正面回答小輩的問題。只是，當你的命運被一本書改變，當你發現自己十多年來都活在一部小說的某個場景中，你自會明白，將這套書送給另一位有緣人，會令自己過得多輕鬆。至於《溫柔的刀》的主角王小石出場時的這段開場白以及許多章節，我已經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了，書在不在身邊，又有甚麼關係呢？十七歲的小男生興奮地捧著大堆小說回家，我當然明白，他的江湖美夢，已經開始了。

谷雨“筱燕秋穿著一身薄薄的戲裝走進了風雪。她來到劇場的大門口，站在了路燈的下面。筱燕秋看了雪中的馬路一眼，自己給自己數起了板眼，同時舞動手中的竹笛。她開始了唱，她唱的依然是二簧慢板轉原板轉流水轉高腔。雪花在飛舞，劇場的門口突然圍上來許多人，突然堵住了許多車。人越來越多，車越來越擠，但沒有一點聲音。圍上來的人和車就像是被風吹過來的，就像是雪花那樣無聲地降落下來的。筱燕秋旁若無人。劇場内爆發出又一陣喝彩聲。筱燕秋邊舞邊唱，這時候有人發現了一些異樣，他們從筱燕秋的褲管上看到了液滴在往下淌。液滴在燈光下面是黑色的，它們落在了雪地上，變成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窟窿。”小說《青衣》的最後一個場景。四十多歲的京劇青衣筱燕秋，在年輕時走紅，卻因爲太執著，不諳世故而得罪了前輩李雪芬，不得不離開舞台。二十年後，她遇到了一個機會—當年喜歡看她表演的一個商人煙廠的老闆出錢，讓劇團重新排演當年令她出名又讓她黯然退場的那齣《奔月》，指名要她主演。知道可以重登舞台的興奮過後，她突然發現自己不再年輕了。在排練間的大鏡子裡，筱燕秋看到自己在年輕的學生春來身邊顯得那樣的老，微微有些發福，“幾乎有些醜了。”年輕的時候，她也是美麗過的，可是甚麼叫“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鏡子會告訴你。她不甘心，她要和時間賭一口氣。她是那麼優秀的青衣，她一輩子都在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在舞台上，她不是現實生活裡那個懷才不遇的筱燕秋，她，就是嫦

娥。爲了這個機會，四十多歲的她不惜與出錢排戲的那個附庸風雅的骯髒老闆上床，地獄式減肥，吃藥流產，帶病上台。最後，醫生要她動手術，她卻從醫院逃出來，就爲了能上台。可是，這天，她輸液的時候睡著了，遲去了劇場一會兒，得到的懲罰是一她的角色被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學生搶了去。掌聲是給別人的，學生年輕美貌，也有天份，她曾疼惜這個人材，也努力地挽留過她，手把手地教過她。現在，站在水銀燈下的嫦娥已經不再是她筱燕秋了，老闆的新寵成了新的嫦娥。於是，有了上面說的最後一個場面：她迷迷糊糊地回到化妝間，_行屍走肉般地給自己化了妝，讓化妝師給她吊眉、包頭、上齊眉穗、帶頭套>最後’拿起笛子’走到劇場外。如果她大哭一場也許就沒甚麼了。可這是個“一根筋”的女人，已經分不淸台上台下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了。她走到劇場外，在漫天風雪中，變身成了那悔恨的嫦娥。薄薄的戲服自然擋不住剌骨的寒冷，雪濕透了她的鞋她的身體吧？血從她的身體裡一滴一滴砸進了雪地裡，可她渾然不覺；車和人群都淡化了，世界沒有一丁點聲音。她祇專注一件事：作她的悔恨的嫦娥。手裡那一把從人間帶上廣寒宮的竹笛輕轉著，眼神是癡迷哀怨的，聲音是痛恨悲切的。渺渺仙境有多寂寞，祇有她知道，長河既落，曉星將沉，遙望人間時，她悔恨著，苦痛著，無奈著，顧盼著。也許唱完以後，她就死了，醫生已在警告她：流產的失敗弓丨起嚴重的炎症需馬上入院動手術；也許唱完以後，她就瘋了。這麼死心眼的女人，在這樣一個物質化的，由人格低劣的“老闆”們主宰著一切的世界裡，注定不能獨善其身。從老闆的床上回到家，她要一次次用滾烫的水沖洗自己，讓自己痛。明知道是骯髒的，仍還債似地讓自己受委屈，一直那麼淸高的她，爲了這齣戲，犠牲實在太大了。因爲等待得太久，也因爲犠牲了很多，到了黃河也不死心的她不能不瘋吧。作者畢飛宇曾說：“疼痛是個極普遍的槪念，每個人內心都有疼痛，對筱燕秋來講，這個疼痛更加集中。”因

作者寫這樣一個人物，並不是因爲他喜歡，而是因爲他要面對，因爲“她們就在我身邊，甚至，弄不好，筱燕秋就是我自己。”小說內心描寫很多，卻不拖沓。最後一段，以筱燕秋身上流下的熱血在雪地上滴出一個個黑窟窿嘎然而止。你作爲讀者，唏噓感嘆之餘，多少會有兔死狐悲的感覺，也就是說，你如果已經不年輕了，弄不好，你也會把自己放進這故事裡去。我知道自己也正在告別某些東西，因爲，我在筱燕秋身上，多少也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爲她“按捺了走投無路的激情”二十年!—旦燃燒，將是“隱匿的、致命的、近乎自戕的”。作者認爲《青衣》只關注兩個人：男人和女人；《青衣》只關注兩件事：幸福和不幸。其實，《青衣》講的，並不太像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更似是女人與女人的故事，或女人與歲月的故事。歲月給你的，也可以拿走。你的今天是春來—春天到來，轉眼你就已是燕秋了，秋天的燕子，而你的明天又怎麼可能不是雪花！大雪紛飛的時候，你終於老了。這讓我想起GustavKlimt的一幅畫“TheThreeAgesofWoman"(《女人的三個年齡》)—用三個女性的形象來總結女人的一生：雞皮鶴髮掩面側立的醜陋老嫗、手抱粉嫩小女孩的風華正茂的美麗女人、沉睡在母親懷裡的可愛的小女孩。踝露著的三個女人，可以是同一個人：一個女人一生的三個階段，從童年到少女、少婦而成老婦。或者，未必是女人，所有的人都一樣，每個人都在走著同一條路：成長、衰老。你注定逃不脫歲月和命運的網。畢飛宇在<我描寫過的女人們>一文中曾說：“筱燕秋是一個青衣行當裡的中年女性，是一個我必須面對的女人，對我個人而言，無視了筱燕秋，就是無視了生活。”生活中心想事不成的情況很普遍，大多數人會“想開一點”，“退一步海闊天空”。可也有少數人是“一根筋”，“一條路走到黑”的，筱燕秋就是這樣一種人。她身上有牛國女性特有的抑制感，那種痛，那種不甘，是令人心碎的。你看到她在漫天的風雪中近乎癲狂地唱著《舞著，你看到了甚麼?你看到青春被埋在了土裡、雪裡，你看到春天並不遙遠可它不屬於你了。《女人的三個年齡》

我一直認爲’假如你欣賞某人的小說’你總想朝著某人的腳印方向走去，或許這樣說，你希望在閱讀的過程中，可以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色身份。事實上，很多喜歡看小說的人，都希望從中感受到更多的生活模式、情景或時空變換，可以在同一時間內經歷不同的年代、身份或角色，親身到達小說的現場，感受活生生的震憾與魅力。這樣看來，人儼如一個字母或音節，存在於現實與虛構的空間裡，重覆著一個不斷與人配對的過程。多年來，看過了不少中外小說，其中一些篇目與作者可能已經遺忘了，慶幸是某些潛藏在腦海中難以抹掉的人物情節、氣氛與佈局，卻擁有像夢一樣的身世，縈繞在記憶深處，有現實白勺一面’也有虛幻的一面，可能是本人對氣氛與場景的設置敏感的原故吧!一部小說，等同於一部社會關係史，不同小說蘊含著不同的社會背景與關係，出現的場景其實濃縮了人對虛構世界、空間的理解與接納，畢竟場景空間都是源自一種真實的存在。有人嚮往張愛玲小說中幽冷的月光，愛與恨都混合在整個小說場景中，營造了像《金鎖記》那樣的冷酷、變態與扭曲的人性面孔；有人一生追求沈從文湘西小說的自然恬淡與閒適，呼喚著靈魂深處的歸附與執著，使得現代文明社會與自然關係映襯得如此鮮明和突出；更有人希望親歷像余華早期小說中殘酷的殺戮現場，作一次血腥並真實得令人毛骨聳然的驚悚旅程，從中感受生存與死亡的懸殊關係。我想讀過中國當代文學的人，應該不會不知道余華這個先鋒文學探索者。他的小說’總使人不寒而慄，應該說是文字氣氛。當文字混雜在濁亂的區間裡，整個氛圍與人的存在都變得簡單得有點不真實。他喜用不同層面而冷靜地、緩慢地，以第三者的身份爲每一次殺戮過程作解說’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重新陌生起來，甚至弄得模糊，特意許文權

增加一道又一道的精神防線。像他早期的作品，無不以暴力與殘殺切入情節，渲染整部小說場景的氣氛與空氣。小說大師米蘭•昆德拉曾說過：“小說不是作者的懺悔，而是當世界日益成爲陷阱時對人類生活的探索。”余華把小說作爲一種手段，呈現現實世界裡人類的種種形相，使閱讀者親歷其境的同時，又對自身作深入反省。其中，《一九八六年》、《現實一種》、《死亡敘述》、《在細雨中呼喊》、《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等，均以冷靜輕鬆至使人感到不安的語氣，描述驚心動魄的情節，深入到每個動作的快慢甚至作出的聲響，凝造殺戮前的平靜氣氛，暗示了大環境下每當大事發生前都是一種波平如鏡的危機。在《現實一種》裡有一段說道，“然而孩子感到越來越沉重了，他感到這沉重來自手中抱著的東西，所以他就鬆開了手，他聽到那東西掉下去時同時發出兩種聲音，一種沉悶一種淸脆，隨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像這種死亡發出的聲響，余華不著筆墨去形容山峰的兒子倒I地至死的慘況，分別用沉悶與淸脆交待了生存與死亡的交替過程，冷靜得像失去了人基本的同情與憐憫之心，突顯了人與人之間的冷寞與疏離態度，暗示了死亡是一種聲音的緣起緣滅。當山崗的兒子皮皮開始發覺堂弟不見了，到處搜尋過程中，氣氛還是平靜如水的。“他看到水泥地開始泛出了白色，隨即看到了堂弟，他的堂弟正舒展四肢仰躺在地上。他走到近旁蹲下去推推他，堂弟沒有動，接著他看到堂弟頭部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攤血。他俯下身去寮看，發現血是從腦袋裏流出來的，流在地上像一朵花似地在慢吞吞開放著。而後他看到有幾隻螞蟻從四周快速爬了過來，爬到血上就不再動彈。只有一隻螞蟻繞過血而爬到了他的頭髮上。沿著幾根被血凝固的頭髮一直爬進了堂弟的腦袋，從那往外流血的地方爬了進去。他這時才站起來，茫然地朝四周望望，然後走回屋中。”在這段場景描寫中，充分表現了余華的死亡敘述手法，平淡中充斥著沉悶和窒息的空氣，文字間已無法流溢出感情的元素。他把那一小攤血描寫得像一朵花似地慢吞吞開放著，壓止了死亡的速度與恐懼本身，人面對當前的死亡猶如看著花開花落的自然景象一般，敘述了一個人處於驚悚下無法看到的空白現象，

也可看成無恐懼或恐懼的區別。曾經在一段網文中看到，余華戲說自己，看了一萬張嘴巴，都是一樣的，想看看不一樣的東西，於是每天迷惘的看著窗外。我認爲，每一位小說家都在不同時刻不同空間不同心情看著窗外的世界。其實，窗外正好是心靈的世界，世界根本分裂成多面體的，小說中營造的場景也正好反映了小說家心中的世界，可能是一面，又可能是多面的交雜形成。如果說余華把人性的熱血特徵冷卻了，倒不如說張愛玲看人性已超出了本有的生存空間。《金鎖記》的出現’使月光多了與人生相關的朦朧感。一般人心目中的月光，很多人只會聯想到家鄕、故鄕的土地、田園風情或者月色等；然而，張愛玲的月光意象卻貫穿了三十年以外的三十年。“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億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張愛玲的月光好比一面穿越時空的鏡子，根本的月光沒變，只是鏡中人改變了。我認爲此段開頭濃縮了整篇小說將要發生的悲劇性，小說的場景被月光營造了朦朧而帶點哀傷的氣氛。小說最後一段提到，“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一個完不了的故事與月光接上了，整個場景佈局被延展開來，甚至超越了時空的本位，這除了是張愛玲的預料外，更說明了悲劇的根本存在性，是沒有現在，過去或將來的區別。而張愛玲受到廣大讀者喜愛的原因之一，也是基於她的小說場景注入了永恆性，何時何地重讀她的小說，都會產生新的感受，新的體驗，這可能是她的文字底層凝造了與人類生存息息相關的課題。最後，我想說一部小說的場景很能爲小說帶出驚人的魅力，更可彌補小說空間的不足之處，更是一種環境語言的補充。難忘的，除了感性，血腥，暴力，還有很多是小說閱讀者不一樣的理想追求。有一天，當你看完了一部小說，你又如何理解其中的場景空間，爲你解說一種怎樣的難忘記憶呢!

要是你跟少年的我說起小說，也許你會感到很詫異。說起小說，我會眼中放光，你會感覺到身邊風雲爲之色變，儼然茅山道士開壇作法，四周迅速被天地玄黃、歲月風塵所氤漫。口中念念有詞的那個咒語會是：《戰爭與和平》！雖然本人口齒不淸，但是眼睛凝動著的那份專注與神往，足以把你帶回十九世紀的俄羅斯，看著白糖一樣的雪被尼古拉的雪橇掀起，濺落在娜塔莎和宋尼雅愉悅的臉上，他們年輕的夢想和馬匹一同奔向誰都不能確定的地方；看著雪花落在法軍和俄軍的冒著煙的炮管上；看著燃燒著的整個莫斯科城，肥胖的皮埃爾從火海中教出來的小女孩，而她媽媽，像我們的理想一樣下落不明……偉大的小說有很多，許許多多的場景叫人歎爲觀止：如《悲慘世界》裏冉讓的悔改、《卡拉馬佐夫兄弟》裏魔鬼的現身、《高龍芭》裏野悍荒謬的復仇民風、《笑忘書》裏共黨統治下的天使之舞、《哈克歷險記》裏的千里流浪、《水滸傳》裏武松和李逵迥然不同的打虎等等，莫不是文心雕龍、落筆如神，叫人迴腸蕩氣、拍案叫絕。但是對我來說，最爲深入骨髓的小說場景，卻全都在《戰爭與和平》裏面。記得第一次讀《戰爭與和平》，經常因爲被小說場景的美所擊中而窒息，躺在床上半天動彈不得。一個星期下凌谷

來，差點以爲自己已經跟小說情節一樣，經歷了大半個世紀的滄桑，體驗和思考了無數夢幻泡影般的生離死別，往高臺明鏡一照，滿頭青絲卻依舊！爲了它，升大學時還考上了俄語系。見到俄語系主任，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讀懂托爾斯泰，你想我得學多久？”溫雅的主任笑起來了，說：“你用功的話，可能一年半後，能讀懂個大槪。”……《戰爭與和平》對我來說是一部完美的作品—雖然世界沒有完美。每次想起它的某一部份或整體結構，我都得深深地吸一口氣，好讓自己的胸懷有足夠的空間得以容下它那大氣磅礴、波瀾壯闊的意境。但是我想最重要的是，它細緻而深刻地描述了皮埃爾和安德烈對真理的追求的心路歷程。兩個主人翁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追求著完全不一樣的真理。但是，他們的執著和誠懇對我來說是同樣讓我傾倒的。以下是安德烈重傷後的場景：在經歷了這番痛苦以後，安德烈公爵體驗到好久沒有體驗到的幸福。他想起一生中最幸福的美好時光，特別是那遙遠的童年，他被脫去衣服放到小床上，保姆在他旁邊哼著催眠曲，他把頭埋在枕頭裏，領略著生的幸福。此情此景在他的頭腦裏仿佛不是往事，而是現實。醫生們在一個傷員旁邊忙碌著，他覺得那個傷員的頭型很熟……傷員斷斷續續鳴咽著。安德烈聽到這呻吟，只想哭。是因他捨不得離開人世，還是因為對那一去不返的童年的回憶，還是因為他在受苦，別人也在受苦，還是因為那人在他面前呻吟得那麼傷心，總之，他只想流淚—那是天真、善良而近乎快樂的淚……他認出這個剛被截去腿、痛哭失聲、極其虛弱的不幸的人是阿納托里。……“對，就是他；對，這個同我有過什麼密切而痛苦的關係，”安德烈想……“這個人同我的童年、同我的生活有過什麼關係？”突然想起了純潔可愛的童年世界，想起了娜塔莎終於想起這個眼睛浮腫、淚水盈眶的人，想起了他同他的關係。他想起了一切，感到幸福，心裏充滿了對這個人的憐憫和友愛。阿納托里就是那個一度誘走安德烈的未婚妻一~娜塔莎的人，過去安德烈一直想找他決鬥，要一槍把他幹掉。

作者（或者是命運）卻把他們最後的相遇，安各負重傷後的病房，那是多麼的耐人尋味!他想：“同情、博愛、戀愛、對恨我們的人的愛、對敵人的愛，對了，這就是上帝在世界上宣揚的愛，這就是瑪麗雅(篤信基督而總被他取笑的妹妹)教給我的愛，可惜我一直不理解；對了，這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愛惜生命。要是我還能活下去，這就是我心中剩下的唯一的感情。但現在已經晚了。這一點我知道！”許多人覺得小說裏大段大段的哲學探討和人生思考過於累贅，而我卻認爲正是這樣，作者已經把該小說上昇到無人能及的高度。對生命本質意義的認真和專注，我覺得恰是許多人所缺乏的。而人生最大的可悲，莫過於對生命意義的漠不關心。這種漠不關心的流行，比任何病毒都來得可怕！雖然，因爲許多原因，我沒有在俄語系完成讀托爾斯泰之夢，但是主人翁所思考過的，我都深深的探索過，感覺小說裏的每一個場景已經轉化成爲我個人親歷的場景。也許，只有自己親歷的，才會真的難忘。有時候，當我看著別人時，我覺得自己用的是安德烈臨死前的眼睛：他生動地想起娜塔莎，不像以前那樣只想到他所喜歡的她的嬌媚可愛，而是第一次想到她的心靈。他理解她的感情、她的痛苦、羞和和悔恨。現在他第一次懂得他拒絕她的殘忍性，看到他同她決裂是多麼殘酷。“但願我再有機會看到她一次。再一次看著她那雙眼睛說……”隨著個人經歷的增多，對小說的熱情也有所淡化。跟現在的我說起小說，我也許只會淡淡的一笑，若無其事的說起《戰爭與和平》，但是，也許我的神思可能已經回到了月華廣照的俄羅斯的雪原,回到羅斯托夫家,聽娜塔莎悠揚的歌聲和他們關於生死輪迴可笑的討論；也許又回到安德烈臨死的病床邊，看著他跟娜塔莎的眼神，傾聽他對生命的超脫塵世的感悟：那天，安德烈從睡夢中驚醒，也就是從人生中覺醒。

他覺得，從人生中覺醒並不比從睡夢中驚醒來得慢。小尼古拉哭，是因為難堪的困惑使他心碎。伯爵夫人和宋尼雅哭，是因為可憐娜塔莎，而且從此失去了他。老伯爵哭，是因為他感到不久他也將邁出這可怕的一步。娜塔莎和瑪麗雅哭，是因為面對這簡單而莊嚴的死的奥秘，内心充滿了虔誠的感情。

_輩觀小說的驟'禁不住便要想起村上耥的小說，就好像《挪威的森林》裡面，阿綠和渡邊在天台上的吻、渡邊和直子聽著Bi11Evans的WaltzforDebby經過的初夜’還有他們兩人在東京街頭漫無目的職走。那種強烈的感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抵達我的心底，使我回憶起很多過去難以忘記的往事。然後我便想起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面“我”和島本少年時兩個人坐在客廳裡面’靜靜地聽著唱機中播放的音樂的午後。馳額吏我一次又一次把眼光縮到/JyJ、的居室中，暫時忘卻了外面煩亂的世界。小說的顆麒要找所謂最難忘的’不如找一個正合心情的場景。難道我們就不認同，每一^好的小說都有一些使人難忘的場景，不知不覺中植根於我們的意識當中嗎？你總是在不知覺的情況底下，回憶起種種的情節，泛起了種種的感'丨青。甚至當你苦思什麼是最難忘的時候，你竟然無法掌握內心紊亂的情感，只能像投影片高速播放般，不斷地出現一些模糊的細節。所以纖棄了理眺去考慮確實的某1作品的某一個場景’而視它們好像家中的唱片一樣’隨便在眾多的唱片拿起一張，試圖抓著這個下午的感覺。當你拿起這張唱片的時候，過往的IB億與如今的感覺緊緊地結合在一起，提醒你一些已遺忘的片段，還有一些你想記得的故事。因此，我會想起卡夫卡和他的《審判》。當我近來老是皺著眉頭看著電視的新聞幸随時，我便想起《審判》。邏輯無疑是不可動搖的，但它阻撞不了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他從未見過的法官在何處？他從來沒能夠進入的卡夫卡陸奥雷

最高法院又在哪裡？他舉起雙手，張開十指。但是，一個同行者的兩手已經掐住K的喉頭，另一個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臟，並轉了兩下。K的目光漸漸模糊了，但是還能看到面前的這兩個人；他們臉靠著臉，正在看著這最後的一幕。‘像一條狗似的！’他說；他的意思似乎是：他死了，但這種恥辱將留存人間。K的死無疑是荒誕的，但後來我想，在這個古怪的世界裡面，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你從午後的居室中走出大街，看看在那個猛烈得使人中暑和暈眩的陽光底下的世界；我們抗爭的聲音總是被權威所一一駁回，聲音即使那樣的壯大，結果還是無力反抗。我們極力地反對戰爭，然而權威總會拿出不知從何而來的證據’判處我們抗爭的失敗。法官在哪裡?法院在哪裡?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有無法抵抗的父權、只有虛僞的所謂真理。人們根本無法選擇，就好像一條狗般把作爲現代社會的人的恥辱留在人間。爲什麼K會死呢?爲什麼行刑者可以那麼殘忍地把刀深深地插入K的心臟’甚至狠狠地在裡面轉兩下。K甚至連自己犯了什麼罪也不知道，卻甘心地接受死的命運。我總是反覆地揣摸這一場景，到底是什麼把人變成狗一般的不堪，爲什麼我越來越對外面的世界失望和灰心。甚至已經不願意反抗，乾脆任你處置。那個“甚麼”總是站在人們的頭上，?态意地隨自己的喜好決定人們的生死。不幸的只是，正好K是被選中的一位。而只要你生活在這個社會裡面，我們都有機會被選中，不同的只是直接或間接而已。那些所謂真理好像總是無法動搖，人只能聽任權威的擺佈。在一條街道上，K以一個不知名的罪名被處死。每一天，世界上有很多無辜的人都在等待死亡的到來。場景是會變遷的，借著這一場景，我懷緬每一個不幸被選中的人，也爲將來被選中的，默默祈禱。結果這個下午，我再次回到自己狹小的房子裡，假裝看不見人群和可有可無的吶喊，重讀《審判》，寫自己的文字，借此重拾生命的意義°

纏绵而錢酷的父手死別莫名蒙泰尼里又抬起了頭，這時候，紅日已經西沉，西邊天上的紅霞正漸漸消失。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也忘記了他們彼此還是敵人。“亞瑟”蒙泰尼里輕聲說，“你真是亞瑟嗎？你死裡逃生回到我這兒了嗎？”“死裡逃生……”牛虻渾身別嗦，重複了一句。他躺在那裡，頭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彷彿一個生病的孩子躺在媽媽的懷饱裡。“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牛虻不禁長歎，說：“是回來了，不過你還得打擊我，或者殺害我。”“啊，別說了，親愛的！現在還談這些嗎？你我就像兩個孩子，在黑暗中失散分手，誤認為對方是鬼怪。現在我們彼此重逢，從黑暗中來到了光明的世界。我可憐的孩子，你變化多大啊，你變化多大啊！這整個世界的苦海似乎把你淹沒過^-而你的生活一向是充滿歡樂的呀！亞瑟，果真是你嗎？我做過一次又一次的夢，夢見你回到了我的身邊。可是醒來一看，周圍仍是一片黑暗和虛無。我怎麼知道我不會再醒來，發覺眼前的一切又是一場夢境呢？給我一些實實在在的感受吧—把你的遭遇全都告訴我吧。”以上是節錄自愛爾蘭著名女作家埃•莉•伏尼契發表於上一個世紀初的中篇小說《牛虻》中的一個場景。亞瑟是僑居於意大利比薩的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英國中產階級的大學哲學系學生。母親和父親相繼去世後，由年紀比他大一倍多的同父異母的兄長照料，嫂子的專橫使他常常感到生活不如意，雖然他有很好的物質生活。唯一可

信任依賴的是比薩神學院院長蒙泰尼里，他對亞瑟飽含著殷殷的愛意。十九歲的亞瑟由於無限信任上帝，於是在一次向新任比薩神學院院長卡爾迪神父懺1S時，不慎把自己曾參加秘密集會以推翻奧地利對意大利非法統治的事及對同樣深愛著英國少女瓊瑪的愛國志士波拉的內心嫉妒告訴了神父，這個神父向當局告密，使亞瑟、波拉等人被捕入獄。亞瑟被釋放後’嫂子把他乃蒙泰尼里與他母親_所生的事揭穿並羞辱了他，亞瑟又遭瓊瑪誤會他出賣了同志，這種雙重打擊終於使他精神崩潰，製造了跳河自殺的假象而逃亡至南美，經歷了種種苦難和考驗，成爲一個對敵鬥爭堅決勇猛、毫不留情的青年意大利黨忠貞戰士。十三年後，亞瑟改名爲費利斯•歹!J瓦雷士，有一個令敵人聞名喪膽的外號牛虻，他淡吐詼諧，笑語連珠，言詞及文章好像是永遠噴不完的烈火。英俊的青年由於革命的煎熬和磨難，亞瑟完全改變了：臉上有一道深刻而可怕的刀疤，右腳跛，左臂扭曲，左手斷了兩指，說話口吃，遭到當局嚴厲_。但是，愛國志士們敬仰他需要他，他來到了佛羅倫薩參與了對敵鬥爭，並與瓊瑪在一起工作了。但是牛虻沒暴露自己是亞瑟，而瓊瑪一直懷疑他是十多年前的亞瑟，雖然他現在改變得無法相信這兩人有甚麼相似之處。在一次十分危險的運送起義的軍火任務中，牛虻不幸被捕入獄。當時已經升任布里希蓋拉城主教大人蒙泰尼里到牢房來探望他，就出現了我節錄的這個場面。十三年，在歷史的長河裡不算甚麼，但是在人的生命裡，不能說是很短的時光吧。這兩個人，過去情同父子，蒙泰尼里深知亞瑟是自己的親生兒；現在，亞瑟也明自眼前的主教大人就是自己的父親。長期以來，他一直蒙在鼓裡’雖然他曾把蒙泰尼里當作父親那樣地信賴過熱愛過’可是他畢竟是神父呀，怎麼能有兒子……十三年前他政治上的幼稚以及對上帝的無限崇拜，使多名志士被捕。自此以後，牛這個教會、十字架、上帝看作虛僞、助紂爲虐的敵人。在牢裡，他終於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告訴神父自己是人們都以爲早已溺斃了的亞瑟。在牢獄中，一個是主教大人，掌管著這個地區最高統治權，可以決定亞瑟生殺命運的人，一個是愛國志士，是堅贞不屈、經過千錘百煉的革命者；一個是皈依上帝的神父，一個是憎惡教

會、否定上帝的無神論者;一個是深愛兒子，千方百計想救亞瑟出獄的慈父，一個是決不會爲了苟活而向敵人屈服的兒子。牛虻的面部在可怕地抽搐。“在我和那個東西兩者之間，你到底最愛哪一個？”牛虻指的東西就是教會。蒙泰尼里緩慢地站起身子，他不僅嚇得魂飛魄散，連身子也好像在萎縮，就像霜打的一片葉子，變得虛弱、憔悴、而終於凋零了。周圍的一切還是一片黑暗和虛無，要他在兒子和上帝、教會之間作一個選擇，他痛苦地呻吟道：“亞瑟，你就可憐可憐我……”“神父，和我們一起走吧，這個世界上處處是教士和偶像，一片死氣沉沉，你有甚麼捨不得的呢？這個教會充斥著舊時代的灰塵、腐朽污穢，毒氣薰天，快跳出這個瘟疫成災的教會吧，和我們一起投身光明吧！”亞瑟說他“愛你之心沒有變”，所以要拯救神父離開黑暗，走向光明，可是信仰—無論是宗教的政治的，這對父子，身處於兩個敵對營壘裡的人無論如何也走不到一塊兒的。他倆都在悲傷地哭泣，卻誰都不能向誰靠近一步，教會站在佔領當局一邊，蒙泰尼里必然站在他固有的立場上反對、禁制並嚴厲鎭壓革命活動。絕對痛苦的是槍決反叛者或赦免其死罪，最後都必須由這個政教合一的最高統治者主教大人來裁決。亞瑟試圖以親子之情、以革命道理來說服這個神父丟掉十字架、脫掉黑袍，和自己一起投向革命，雖然亞瑟心裡很淸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分別十三年後兩人單獨在獄中的會見時，亞瑟還不放棄作最後的努力。蒙泰尼里靜靜地聽他的兒子的勸說，並一起痛苦地哭泣，最後神父說：“再談下去已沒有用了，你懂嗎？”“我懂，”牛虻呆呆地回答。神父終於轉過身，去出了牢房……這動人的會見，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特定的談話內容—勸降和反勸降、革命和反革命。這對父子始終誰也沒呼喊出深藏了三十多年欲呼而出的稱呼：“父親”、“兒子”，雖然雙方都深愛著。但是宗教和政治信仰把他們殘酷地像一把刀似地切割開了，永遠分開了。因

爲政治立場和信念淹蓋了親情，此時此刻的親情只不過產生了呻吟和眼淚，對雙方的立場的改變則毫無用處。人們常常難忘親人間、知己間、戰友間的生離死別，可是卻絕少與蒙泰尼里和亞瑟間的死別相似。當“政治利益高於一切”時’這對父子就都變得冷靜、嚴酷起來。這個“父子死別”的場景令人震憾、扣人心弦，我還沒有在其他文學作品中看到過我驚慄、難忘的死別場景。因爲它包含了太多錯綜複雜的關係和內容。牛虻這個革命者的光輝形象，曾經深刻地影響了蘇聯著名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作者）的性格成長，影響過萬萬千千蘇聯和中國的乃至世界各地的革命者，學習牛忙對人民無限的愛、對革命事業無限的忠，對敵人無限的恨。在牢房中“父子死別”的場景，已淋漓盡致地生動地表現了牛虻的詼諧風趣（即使生命以小時計算之際）、堅強不屈的性格，令人肅然起敬，永誌不忘！這個難忘的場景也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從我讀中學時第一次讀它時……蒙泰尼里過了兩天終於同意警察當局處決牛虻的決定，雖然是艱難的決定，但也是邏輯的必然。牛虻英勇就義後，這位虛僞的自私的反對的主教大人精神崩潰了，死了。如果這對父子在天國見面，相信還會堅守自己的信念。這個時代的縮影在政治動蕩的年代，恐怕決不會是空前絕後的吧！

杜余題目寫下了，心中卻開始茫然：寫什麼好呢？“從澳門到澳洲”，雖是一字之差，一年之期，這中間的經歷，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千頭萬緒，該如何說呢？或許，就從最不想說的開始吧一一我爲什麼要到澳洲？英語帝國唉，說來慚愧，人到“中年”，才跟著年輕人的後腿去插“洋隊”，飛到袋鼠國來學英語。這都是自己當年雖明知英語重要卻未肯苦學的惡果。惡有惡報，年過三十，終徹悟方今對英語的無知，不僅是工作上少了樣競爭能力，更是知識上佈滿了大量空白一一不懂英語，學術地圖上最少半壁江产.山無緣得睹。於是，趁孤家寡人之身兼記憶尙可之際趕緊追上，落伍是落伍了，總好過下半世還是個(英)文盲。於是，辭工歸學堂，來到了中國人較少的西澳洲柏斯，“重新做人”，從頭學起，報讀了英語教學中心。原以爲同學都是些爲在澳洲升學而來的年輕人，到來一看，自己至少想當然了兩點。一是除了些要考英文試以便升大學的外，也有許多人是爲更好的未來而至，希望學好英文，以利工作上的方便與晉升；不僅亞洲學生如此，即便歐洲國家，像法國、德國、瑞士的學生，也想法一致。二是與我年紀相若甚或大過的也人數不少。這些像我一般的“超齡小學生”，絕大部

分是亞洲人，日本、韓國、泰國、印尼、台灣甚至國內的，都工作了一段時間，都感覺到掌握英語的迫切性與重要性，都辭去了工作；總之，不管經歷如何，將來目標如何，英語，都是我們目前要攻克的第一個難關。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大旗下，不管身處哪一角落，都不得不面對英語帝國的威脅，也不得不擁護英語帝國的統治。這是廿一世紀地球村的現實，拒絕與擁護之間，便含著前進與落後的抉擇。沒有人說不懂英語會無法生存，或不能致富；不過，懂得了英語，可以讓你在更廣闊的世界裡生存，在更廣闊的世界裡賺錢。像那些歐洲來的同學，除母語外，多能操至少一門歐洲語言，可是他們仍然不辭萬里地到此學英語，除西澳洲的陽光與海灘外，英語顯然是主因。畢竟，這是日後謀生的本錢呀；即使是在富裕的歐洲，也逃不了這個命運。一切，還得主動……當然，想學英語與學好英語是兩回事。像學校裡的日本學生，佔了過半數，且大部分是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原來柏斯生活費遠低於日本，又有陽光與海灘，故日本學生喜歡來此就讀。可是因爲他們讀的大都是一兩個月的短期課程，實效不大，故而是度假爲主，學習爲次。其次他們因爲人多，一下課就自己人埋堆，大講日文，學習的效果就更差了。另外，英語教學中心沒錯是教英語的，卻不等於能教好英語。這些中心是澳洲教育出口的一部分，是文化工業；他們是打開門做生意，不是普度眾生脫英文的苦海。除了由洋人上課兼活動教學外，內容跟港澳學校裡的差不多。最重要的是，政府只顧著那些學校有沒有交稅，學校只顧著學生有沒有交錢，老師只顧著打發時間快點放學，至於教學質量，對不起，無人管。千萬別把洋人老師想得太高尙，不備課而隨便嘻嘻哈哈混曰子的大把。有些老師總強調學生要有主動性，不懂的要主動問，說他們很樂意解答。可是，在強調學生主動的時候，他們總忘記自己是收了人工，得主動準備東

西傳授予人，不是等學生問；於是一副要學就學，不學就算的模樣，隨隨便便做做練習對對答案就混過一天。所以我以爲在外國學外語，關鍵還是自學。想靠在語言中心就學好英語，真不知要多少年。語言中心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本是個文化交流的好地方。可惜當大家的英文水平都是三腳貓功夫時，交流云云，不過蜻蜓點水，很難深入。因爲想深入時，就因爲英語詞彙不足水平不同而無法表達或溝通了。至於說與當地人交朋友，語言中心裡除教師外，都是外來人，根本無友可交。那些入住當地家庭(Homestay)的，就要看運氣了。有的主人很好，生活上處處照顧不說，也指點寄宿學生許多日常英語。可惜這是稀有珍品，而大部份是只管住管吃，其他的，對不起，我需要私人時間，請你別打擾。文化交流？門都沒有。原因很簡單，他是出租屋來賺錢的，不是交流，更別說文化。然而，這些不過小菜一碟。畢竟，到一處異文化的地方，細心與主動的觀察下，還是有許多收穫的。就好像交朋友，大家英語水平雖是海軍鬥水兵，半斤八兩，要交的話還是有的。至於文化，衣食住行，已寓其中，無須高頭講義深奧學問才能弄淸的。母親的舌頭英文將母語叫mothertongue，母親的舌頭。到外國學外語，除了語言上要將自己“母親的舌頭”轉作另一個“母親的舌頭”外，原來連飮食上的那一條舌頭，也得轉口味，否則只能如我一般，“無啖好食”。其實，柏斯多的是餐館。西餐不說，亞洲餐館也滿佈街上，中國、日本、韓國、印尼、越南、泰國、馬來西亞以至台灣的珍珠奶茶，這裡統統都有；唯一沒有的，就是我褲袋裡的鈔票。不是說真的就上不了館子，但當你一看餐牌上同

樣出品卻是澳門兩倍的價錢時，你實在不忍點菜，且不說那7jC準了。西餐就更別說了，門都不敢碰。至於學校飯堂的食物，全是西人標準。雖也有白飯，卻硬到不能咀嚼，再配上不知名的煮到爛爛的疏菜及甜酸喊倶備的豬肉羊肉雞肉，絕對是“粒粒皆知味”。至此，方知道澳門絕對是個價廉物美的飮食天堂。無奈之下兼預料之中，平曰只得自己煮。好在這裡賣亞洲食品的商店不少，貨品尙算齊全，自己買來煮，雖然價錢也貴，起碼味道可以任你掌握。也幸好獨住慣了，知道如何慰勞肚皮，否則就更可憐了。有個香港女同學，不識煮飯爲何物，其解決之道很簡單，星期天煮下一大煲東西，放進冰箱，整個星期就吃它。後來想想，相對於百多年前的華人祖先，自己這一代不知要幸運多少了。同樣到外國，他們是一窮二白地來此賺血汗錢，我們卻是袋著銀紙來花錢；我們早就知道漢堡飽牛排爲何物，他們卻連澳大利亞洲在何方都茫然，更別說今曰我們插隊來學的那個叫“英格列殊”的語言了。在全面陌生又敵視排外的環境了，華人先輩們都撐過去並生存下來，那我們這些在上海灘香港地澳門街晃蕩慣了的人來到外國，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這裡有許多中國餐館，更何況這裡有許多亞洲食品店，甚至，中文報紙。然而，心裡明白要知足是一回事，那一條“母親的舌頭”5文不了口味卻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不只我一人如是，其他亞洲來的同學亦如是。到學校的飯堂，縱使明知菜不好飯又硬，可你總自然地會點“碟頭飯”，對什麼三文治意大利麵炸薯條不瞅不睬。也不是說不想領略一下當地食品，問題是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澳洲菜”，因爲連正宗澳洲人也無法給你說個所以然。大家都疑惑：“澳洲菜？有嗎？”在柏斯，除亞洲餐館外，要數意大利餐館最多了，然而我總感到“不是味兒”。我想，這就是文化的獨特性吧，由味蕾的感覺系統上反映出來的文化獨特性。這種獨特性甚至衝破政治紛爭，而成了一種文化共識：不管來自兩岸四地哪一處，我們

都一致認爲，澳洲人不懂飮食，中國菜真好！這可能是偏見，沒辦法，誰叫這是打從娘胎裡帶來的“舌頭”呢。Chinatown柏斯有個所謂Chinatown，不過絕對名不副實，因爲除了座中式牌坊外，就是幾間中餐館及中藥店。所以當初並無多大感想。直到後來到東部的幾個大城市逛了一圈，才留意到Chinatown的特殊性。悉尼、墨爾本的Chinatown規模都不小，接連好幾條街，又靠近市中心，自成社區，購物娛樂飮食，一應倶全。置身其中，你還真以爲回到港澳呢。然而這只是外在的現象。讓我感到特別的，是發覺Chmatown不僅是個華人聚居點，它已成了個旅遊賣點(attraction)。旅行前準備資料，看到布里斯本、悉尼及墨爾本的旅遊地圖上，都特意註出Chinatown的所在。這都是澳洲當地印的旅遊小冊子，顯然不是爲著方便中國人而加上的。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想：在當地人眼中’Chinatown不僅是華人社區，更是個値得全世界遊客注意的旅遊區。Chinatown代表的，已不只是華人在海外落地生根的文化標記’也是個具經濟效益的文化資源。對外國人而言，Chinatown裡的，就是他們祖先自啓蒙時代以來描述的東方異國風情，這麼近，又那麼遠；是BruceLee與JackieChan的功夫夢幻外的另一種物質化中國。不用遠涉重洋，就可讓你置身東方異國風情的物質化中國裡：這，就是Chinatown的賣點。Chinatown是可以叫中國人感到驕傲的。因爲在外國城市中沒有Japantown或Koreatown或Italytown，就是你這個China獨獨佔了人家一個town,獨獨築了一道又一道的牌坊，而且肆無忌憚地在洋文洋語的外國地頭滿街滿巷地掛著中文招牌說著中國話，那樣的“異類”，又那樣的觸目。柏斯唐人街

Chinatown又是可以叫中國人感到悲哀的。因爲今天Chinatown的繁榮，是無數華人移民先輩飽受壓迫與欺凌下以血汗闖出來的，不是外國人的恩賜。最可悲的是，中國人至今仍然絡繹不絕於移民途上，在異國的土地上經營故國的風情，夠諷朿U，也夠無奈。吊論的是，Chinatown既可是洋人主流文化施捨下所謂多元文化政策的裝飾品，又可是華人無力或無心融入外國主流文化而固守一隅的見證物，兩者都是另一種可悲。當然,中國與外國，華人與洋人，Chinatown與移民國，這些二分法或許都太膚淺了，都是我這行色匆匆的遊人的文化囈語與想像。對身處Chinatown的當地華人後裔與所謂外國人而言，這種二分法毫無意義。因爲，誰是華人？誰是外國人？Chinatown只是個符號而已，一個讓中國人知道可到那裡做生意討生活的符號，一個讓所有人知道可到那裡買中國貨吃中國菜的符號。這是一個town，一個生活的地方，一個生產與消費China的地方，但對不起，不一定有文化，也不一定有人願意去深究文化。你書呆子別想太多。Hello,mate!一年下來，真正接觸的澳洲人其實不多，除老師外，就是從超級市場售貨員速食店侍應雜貨店老闆到理髮師巴士司機等各類服務業人員，總體印象是他們很友善，起碼在相同的崗位上，他們比澳門街上的要親切多了，我以爲。不是沒有碰上冷面孔，可人家相對就是熱情點。不管這是職業要求或文化傳統，你都得承認這種友善熱情的態度給了你安全感，一種在中國人社會中時刻提防警惕所沒有的輕鬆感。他們樂意跟你開玩笑，也樂意給你周詳的指導，即使你只是第一次相識的顧客，且操著蹩腳的英文。澳洲人最常掛在口邊稱呼的就是mate，見面是“Howareyou,mate?”多謝是

“Thanks,mate."直讓人以爲是老友重逢。他們很悠閒’一切都慢條斯理，所以港澳人覺得他們辦事沒效率。他們衣著隨便，很少華衣麗服，熱天時你會見到許多人光著腳板滿街走。他們瘋狂迷戀對我而言沉悶至極的板球及暴力至極的澳洲足球一一是的，兩種節奏截然相反的運動，可是他們都熱愛。他們喜歡曬太陽，喜歡到海灘，喜歡一切水上活動。他們喜歡一家大小到公園野餐，喜歡在後院搞燒烤派對；按傳統，必得有肉腸，也必得由男人動手。他們會自己帶酒到餐館，會拿起筷子像模像樣地吃中國菜日本菜越南菜印尼菜。他們有百分之三十的離婚率，但他們的父親會陪著子女踏單車，會星期天一早送子女去參加各類活動，會主動做孩子們球隊的教練與球證與裁判，當然，還有乖乖的觀眾。他們家裡沒有傭人，即使富有，一切都自己動手，孩子們都得做自己份內的事；男主人推著剪草機在自家花園忙活是每個週末早上最擾人淸夢的噪音。他們的孩子願意打臨時工賺零用錢，他們的父母也鼓勵孩子付出努力賺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我曾親見一位母親開車送小學六年級生模樣的兒子到麥當勞上班。他們的電視總有許多教你幫你裝修屋子翻新房子的節目，他們的星期日電視從早到晚都是運動運動運動，他們的肥皂劇很無聊……這，就是我所見到聽到瞭解到的澳洲人，正確點說，生活在柏斯的澳洲人。優裕的經濟條件與社會保障使他們無憂無慮，無憂無慮使他們悠閒自在，悠閒自在使他們天真無邪，天真無邪使他們親切友善這是說，當你與他們無利害衝突的時候。澳洲人也是凡人，頭上沒有光環不止，當你與他們有利害衝突時，還有道邪惡的陰影籠罩著他們。澳洲政府對澳洲土著的態度是最顯著的例子。像美國人對印第安人一樣，澳洲白人政府一直對在澳大利亞土地上生活了近六萬年的土著歧視壓迫，不承認他們的土地擁有權，肆意剝削及禁制土

著；最可恥的是，白人政府嚴重歧視土著，一度將其劃歸農林部門管理，直視土著若牲畜。這種種族歧視政策到近十來年才有改善，但也僅止於改善，距平等還有一大段路。對土著如此，對外來人，澳洲歷史上有臭名昭著的“白澳政策”，針對以華人爲主的亞洲移民。至於當年“單一民族黨”的排外言論，人們至今記憶猶新。我看過一篇美國記者寫的澳洲報道，說澳洲是英語國家中“最白”的地方。真的，你在澳洲本地的電視節目中幾乎看不見有色人種的演員，全是白人，而電視節目又是社會普羅文化的縮影。明白了這些，當聽到澳洲人叫你一聲mate時，要淸楚，這是他們的口頭禪，你並不真的是他們的“老友”。歸去，澳門街……是的，最終還得歸去。畢竟，這不是你的地方。學英語最終是爲自己長學識，也是爲更好地在澳門混，雖然這是條狹窄的街，但還是有你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語言熟悉的食物……至於這一年的澳洲風光，就留待在苦悶的辦公室裡抑鬱的澳門街頭慢慢回味吧。

校園裡的小型音樂會柏斯市中心遠眺火車站

我的老師方恨少我的老師喜歡交朋友，與他一起逛街，短短的路程可以遇見五、六個相識，他會按不同的熟絡程度與對方打招呼，寒暄幾句，或者站在街上詳談。有時候，他跟朋友一談就是半個小時，不過他從來不會因此而覺得累。也許，他有太多意見，太多心事想跟朋友們傾訴，然而，真正稱得上是其知心友好的，我想是老師的藏書。老師似乎對甚麼學問都有興趣，跟他逛書店的最大樂趣是聽他細訴書內書外的故事。老師買書，不但像我輩小書癡一般零星購買，更會以大豪客的姿態一批一批的“掃貨”，不只一次從他的私人購書渠道替他搬書，這種買書的豪氣，是我至今仍然佩服的，不是真正愛書的人，不會花這麼大功夫、大氣力來買書的。老師藏書’也到達我輩無法企及的境界。到過他在香港的家，舖天蓋地都是書，但都經細心分類，光看他把這滿屋的書處理得井井有條，當知他花過心思在這一大堆寶物上。不過，老師當年在澳門教書，亦曾以一個令我意想不到的方法去處理日積月累買回來的好東西，當時我幫他把一貨車的書搬到那個藏書處，自己也大感不可思議。原來，老師爲了方便自己親近那些藏書，也爲免讓圖書霸佔家裏所有空間，於是在鬧市某商場中覓得一間店舖，也不去營運生意，只作爲大批圖書的藏身之所。愛書愛到這個地步，老師多年來爲各大小書店作的“貢獻”，也就可想而知。老師書多，有一個時期我在他的“藏書店”替他整理資料，自出自入之間，不免多疑：這麼多書，以一個人的能力，能讀得完，用得著嗎？不過老師心中富有，絕不吝嗇，

常有一部新書多買幾本，分送給幾個親近學生之舉。我之所以能閱讀當代多位詩人的作品，全因老師當年大規模的慷慨送贈，大槪不少喜歡寫作的師兄師姐都收過他這樣子的禮物，老師對書籍的博愛，也就不只是個人“中毒”太深，而是出於教學需要了。老師現在不在澳門教書，我也因爲工作太忙，少有跟他聯繫。有時在街上跟他不期而遇，彼此都只是閒聊幾句，便忙著各爲自己的事奔波。不知道老師現在是否仍然喜歡交朋友？不知道他健談的作風有沒有轉變？不過，有那麼多好書，有那麼多良伴，航行在知識的海洋，的確更勝於現實的是是非非，風風雨雨。

只有在寂靜的時候，當然還要有一點微風，花架下與牆角間掛的那個竹製風鈴才能奏響，輕輕地，隱約地“咚咚噹噹”發出，帶著回音，空洞的幾聲，又復寂寥。客居在這屋子裏很久都沒什麼感覺了，消磨著一種未知的期盼。只在這樣一個陰鬱的，寧靜的早晨，坐在餐桌前啜飮著小米粥，耳畔忽地聽到這熟悉而久違的聲音，一剎那，竟以爲是若干年前了。那時，屋子的主人是一個常獨居的准媽媽，香港的爸爸一個月才回一兩次，每次雖都匆忙而短暫，但總會帶些小禮物回來，或是首飾，或是書籍。一次，爸爸帶回了一掛天然而質樸的竹製風鈴：椰殻的頂蓋下串著六根長短不一的竹筒，每個竹筒又斜斜削去四分之一，中間懸一根實心竹木，竹木下吊著像舵葉一樣的竹片。這樣，風來的時候，竹片牽動竹木敲打著不同的竹筒，同一基調裏便有了不同的音階。竹筒的聲音帶著些迴響，於是，每一聲淸脆裏便有著共鳴，聞聲宛如行走在寂靜的山林裏，神馳心怡。准媽媽很高興，把它掛在了落地窗外的廊簷下，風漲聲勢，那竹鈴便“咚噹”不絕於耳了。每個到這屋裏來的人都會因這竹鈴的新穎與動聽而讚不絕口：“好聽，好聽。”那時，這屋裏常是靜靜的，除去偶有一班朋友聚在這裏，或坐或臥，或立或倚地散佈在客廳裏，人手一杯淸茶，一邊任由香兒

風鈴奏著背景音樂，一邊談笑風生。那個季節，簷外常有細雨延綿，嗖嗖的涼意怎樣也欺不進這笑浪不絕的屋裏，隱隱的，還能在不經意間感覺到另一股暖流，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和愛情有關的一種潮動。未來的爸爸在這屋子裏偷偷地愛上了未來的媽媽，未來的媽媽則隱晦地享受這份意外的驚喜。越朦朧越美麗，在那一場似是而非的戀情裏，他總是趁人不備潛近她的身邊，悄悄在她耳旁說些什麼，然後又瞬即離開，或在一群人的目光中引誘著她的目光與他相對，會心的笑意與溫情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曲終人散的時候，客居於此的未來媽媽自然是留了下來，而未來爸爸作爲屋主的外來親眷，當然也不會告辭，風聲不斷，鈴聲不止……在冥靜裏，秒針的滴答越醒目，時間的腳步便越凋零。他們平靜的呼吸著，耳畔的竹鈴聲時而悠長，時而急短，錯雜如兩人暗地糾結的心緒，風勢更急了，還伴著淅淅瀝瀝的碎雨聲，空氣澄淨的叫人不捨吞下去，沁人的涼爽滲進皮膚，由外而內，又由內至外，疏通著身體裏的七經八脈，他們就在仿佛已停滯的時間裏變得透明，似已不存於這世間，只在錚綜不絕的竹聲中一起化爲澄淨，繚繞而去……屋子裏充盈著像詩歌一樣的旋律。當鈴聲再度驚醒時間的步履，准媽媽已誕下一個像蓮子那麼可愛，誘人的女嬰，來自天南的未來爸爸和來自地北的未來媽媽再度相逢，在嬰兒床邊，他又悄悄地在她耳邊說：我們也生一個。羞怯的紅暈像胭脂般化了開來，輕染著以後常相離，偶相聚的若干個日日夜夜。某一天，就好像有什麼蘊醸成熟了一般，在未來爸爸作出從珠江南飛到黃浦江南的行動之後，終於帶回了一個新的准媽媽。而此時，竹鈴已從廊簷下移到了花木架下，因爲另一個客居的朋友淸晨起來說：一晚上都聽到鈴聲咚咚咚地敲，怎麼也睡不好。而竹鈴的外觀與聲音業已不再讓大家覺得新

鮮，趣致。有風雨爲伴的日子，另有一個嬰兒的聲音與之爲和。時間將過去的歲月慢慢模糊，而不甘寂寞的竹鈴在微風偶起的日子，還會在牆角間輕吟幾聲，於是，過往裏那綠色的陽臺，淅瀝的碎雨，演奏的風聲，澄淨的空氣，曖昧的暖流，耳畔的輕語只因這偶爾的，輕輕的“咚噹”聲便回來了。當新的准媽媽與准爸爸不得不又再面對分離，守候的日子裏，客居於此的她告訴他說：那個時候’每次走進這屋子裏，都感覺像有首詩在等著你。

流星•沉默落夜•百里香金魚妹妹C前言]關於我對您的記憶，比少還少。其實是陌生人，在飄浮白日，夜空裡的王國遇見皇，遇見門將，遇見流星，聽說您們這叫版主，是皇朝的神兵吧。我來的時候您在網站非常活躍，您貼文的文字顏色總是桃紅色，您裝扮的神情總是微笑的神情，看樣子您好像從不輕易生氣和憂傷，我被您的親切吸引，您跟我微笑的第一句說話，我還記得，您說：「金魚妹妹，我是版主流星，歡迎妳來Qoos。」二零零二年，我進駐皇的，領土。賜福，星座世界和第四空間文學，小塊，泥田。於是我在泥田耕作>並種出青菜>和樹。【白白豬】在CTM時代我懂得白白豬，那時她的名字，叫一隻白白豬。她說自己住在白雪雪的豬棚，體重二百四十八镑。那時她好喜歡一個叫少少明的男生，她叫比她年長很多的長毛虎帝做虎姐姐，她非常受網友歡迎，所有人都喜歡逗她說話。在一個她說沒有人跟她慶祝生日的夜裡，我做了一頁網頁給她。在CTM時代我見過老大和周芷若，沒有見過白白豬，我總是，對人避而不見，對世界上很多事都，不聞不問。然而沒有白白豬，我就不知道流星，如果沒法得知，不

知就無法不忘。【流星。之一】周芷若來星座版灌水，然後白白豬來灌水，白白豬問：「一九XX年三月X日出生的雙魚座如何」，那時，我記住流星是一九XX年她比我年長她是雙魚她的缺點和優點必然，如我如此。白白豬問完到流星問，流星就問白白豬的怎樣怎樣她們發言毫不忌諱。我逐字寫逐點分析再寫結果寫很多寫得心都發狂，我就想，您是魚而豬豬是蠍，她將敗在您手裡因我知道您愛她必然比您自己更多。世間上所有的魚，我必然知道，她們如何深愛妻子，總是對結果不聞不問，那怕只爲當中那一小撮，她們認爲比金錢和生命都更重要，那愛情那慾望。就算壓碎骨軀，割斷血脈，靈魂之漸薄將是漸厚，稀釋的希望必將重組。我喜歡流星，因爲她撒読時最真（真實得妳以爲她當真），誠實時也最真（真實得妳以爲她作假），她不干涉世事（對是非不聞不問），不眷戀群眾（對他者不聞不問），選擇自己所選擇的（白白豬一隻白白猪到處都是白白豬），這麼像我這麼像我，蠍蠍蠍到處都是蠍天蠍天蠍天蠍。魚與蠍相遇，從來都不是偶然。【流星。之二】我從來都不輕易在路人跟前，敗露我的非虛與非實。然，那一次，我還是冒著給您直覺看穿，那理智那實智，撒了嬌而後在電腦屏幕跟前，臉。紅。您說：「魚魚撒嬌時原來是這樣子，好可愛」。您用：236:裝扮您於句點後的神情，這是我常常用的符號，我刻劃這臉這笑之瞬，並不代表這臉這笑背後，快樂虛渺輕鬆。如果您還在世，您必明白我在言語背後（我們在言語背後），

必有一張（兩張）世人想像不到的臉和面容，掛著笑和眼淚。魚，您爲什麼離去。您究竟離去。【流星。之三】我在文學區寫了三章，【未命名】。我寫了常在版上罵我的李尋歡，寫了聽說真人身材略爲強壯的少少明，塑造了變成愛戀男人的街霸過期發發瘟瘟，以及，記錄了您和白白豬，我心目中理想的您，和白白豬。我寫您和白白豬時我想起小羊，我是您小羊是白白豬，我用自己的愛情彩繪您的愛情，用小羊的敏感刻劃白白豬的敏感。寫不到片言隻字，我感覺痛還碎裂了魂，用當時畢生的才華寫出一章當時感覺最完整和最細緻的，痛與愛的種種，塵埃與命脈的種種。眉間尺叫我寫不要寫斷，我搖搖頭我知道自己力不從心。就算期望，每天寫一篇慢慢將您和白白豬的故事，寫完，都無法繼續寫無法承載自己所懷的痛，以及我聽見您真實的凄和冷感，感受您真實的被傷害和不願的被傷害。「當每個人都在盲目戀愛，質疑永恆的價値時，你能肯定，愛我比愛你自己還更多嗎。愛人如己，甚或吏多，是以精神無法承載，心靈無法承載的，重量。流星比手，左手輕，還是右手輕，還是等待白白豬，在空氣裡靜止，結晶，冰涼的時光才算最輕。後來，流星發現，原來還是，死亡最輕。滅絕愛，滅絕希望，滅絕生存。一生，滅絕的時候，無比安靜。左手，右手，是肉身之重，重在血肉。愛比時光，是價値之重，重在希望。等待，或恨，是意志之重，重在得，和失。身無旁物，可比死亡更輕，絕而且，必能忘懷，精神無法承載，心靈無法承載的，愛之最重。」--------摘自【未命名】第二章，二零零二年六月作

在泥田耕作好久。我漸漸蓋起，家的東西。而您，消聲匿跡好久，我以爲您，忙。最後一次聽您說話，您提起新交的男朋友，您說：「原來他好可愛，把頭藏在被子裡面樣子好可愛」。我想像，您如何跟男生在一起。如何讓，隨便一個男生進駐您的生活而非您心。【流星。之五】-,二零零三年四月，如今，聽說您，於天際歿落而披身曾經篩落，凡間的一點光芒，隱於暗黑祥和的夜。我可以說什麼，感受什麼呢。我何以陌生人的身份和他者的身份，想像失去您如同失去曾經觸動我靈，我魂的一位摯友。我與您，並不相識。可是，我還是感覺難過，還是，覺得失去您算是種疼痛，算是種，我現世的不幸。如果在您生前，我約會您並不害羞於伸手，把您的握緊，您會與我見面，會與我說話嗎。想您不會。您說過：「在Qoos.com版上，我誰都不想與之見面，我誰都沒興趣」。我有失望過。那時我想，確實被您，所吸引和所敗。除了將以上的，情感和文字，植入皇的領土，我做什麼，都顯得笨拙和無力。對於星的消逝，魚只要快樂地活著，就是重視過去之最深，珍視如今之最重。不過，我並不會忘記，您曾於皇的跟前，說我是您心目中最聰明的陌生人，我好高興的有一點點，被您記得的和有一點點，被您欣賞的喜，與始料不及。Click進您的投票題裡，確實成爲，當天裡我最快樂的時刻。那感覺實實在在，赚今天我還一如過往，看到您貼的桃紅色文字，和裝扮的：

236:神情。您的，流星翻版必究。【流星。之六】今晚我買了百里香杼，但願夏天裡盆中假如開著花，您可嗅出芬芳，那時雲遇見微風，她們相愛，並孕育雨，和河流。我得以穿游在水草行間，以及有閒’探頭與偶然途經過河邊的，您的白白豬打招呼。

松山垂釣圖穆凡中甲—穆凡中；乙一~李觀鼎甲：跟您打聽個人，乙：哪位？甲：李觀鼎。乙：李一不認識。甲：李觀鼎，你不認識？乙：不認識。甲：李觀鼎，就是圓臉兒，戴眼鏡，五十華歲……乙：不認識。甲：李觀鼎，很有特點呀！乙：甚麼特點？甲：很坦誠。乙：何以見得？甲：他把他的特點公開給你呀!乙：怎麼解釋？甲：李觀鼎呀！李一一廣東話“你”那個“李”；觀一一觀看的觀，頂一一（摸乙頭頂）這兒！乙：（推開甲的手）往哪兒摸呀！甲：我這不是跟你解釋嗎？李觀鼎一一“你”看這兒一看腦瓜頂，這兒，這就是李觀鼎的特點。乙：這算甚麼特點！甲：頭髮少啊！乙：不少人都這樣，這沒甚麼。甲：不，還有，這兒頭髮越少，智慧越多！這兒要是一根兒頭髮也沒有，那必充滿智慧。乙：噢！甲：平常我們不是老聽人家說嗎？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嗎？反過來那不就是“頭髮短，見識長嗎？

沒頭髮豈不是充滿智慧？乙：哪有這麼解釋的！甲：都這麼解釋!乙：那麼，你找李觀鼎有甚麼事呢？甲：是這麼回事，最近，我有部作品，想請李先生寫個序°乙：幹嘛非找李觀鼎寫序呀？甲：這你就不明白了，李觀鼎有影響堝，請他寫序他不好意思批評啊，就得寫點好話，他老當評判，將來我這作品參加甚麼比賽的時候，遇上他當評判，他還好意思不給我這作品評個獎嗎？乙：噢！原來如此啊！嗨嗨—旺!沖你這想法，我要是李觀鼎，我就不能給你寫這個序！甲：可你不是李觀鼎呀！乙：是李觀鼎也不寫！甲：寫不寫？乙：不寫！甲：寫不寫？乙：不寫，不寫，就是不寫！甲：好，好，好……乙：豈有此理！甲：你能不能溫和點兒？乙：（咽下一口氣）行，你說吧！甲：其實，你的態度很不好，我找李觀鼎寫序，又沒找你，你幹嘛一百個不答應啊？你又不是李觀鼎，幹嘛一口回絕？乙：我主要衝著你的動機!沖著你那態度。甲：噢，評價一部作品是沖著動機，沖著態度啊！乙：那倒不是，主要還是看作品。甲：這不結了！那你爲甚麼還沒看我的作品，也沒問問是部甚麼樣的作品就一口回絕呢？李觀鼎會像你這樣嗎？起碼，人家李先生也得問問是部甚麼作品！就算人家李先生不想爲我這部作品寫序，也會婉轉地回答：您看，這方面我沒有硏究，這序，我是實難勝任，你看是不是請……是不是?嘁！李先生哪能像你這樣?乙：（吞了口口水，勉強地）行，行，算我錯。甲：是不是？怎麼能不問人家的作品，先挑剔人家的態

度呢？還又吹鬍子又瞪眼，“不寫，就是！”……乙：行啊，行啊，算我錯，算我錯……請問尊作，是一篇甚麼樣的作品呢？甲：（高興了）……你猜呢？乙：這，甚麼毛病？甲：你猜。乙：詩歌，甲：不對，乙：不是？甲：怎麼能是詩歌呢？我寫詩歌?那陶里怎麼辦？乙：你寫詩歌，與陶里有甚麼關係？甲：陶里是詩人哪！小老頭兒，戴一副小眼鏡兒，老站在淸平街口吃牛雜兒。乙：哪有的事！甲：挺好的個老頭兒，詩寫得好，珠玉在前，咱不能寫詩，寫出來也不如人家。乙：嗨’還挺謙虛’那麼一~是小說?甲：小說？那咱也不能寫，咱要寫了小說，寂然怎麼辦？那不把寂然的路給堵上了嗎？乙：有那麼嚴重嗎？甲：寂然那麼年輕，咱要寫了小說，他以後怎麼辦？乙：有那麼嚴重嗎？甲：你看寂然瘦得多可憐啊，皮包骨啦，扔進榨汁機都光出渣，不出汁兒啦！乙：這是寂然啊！那麼也不是小說？甲：不是。乙：莫不是散—文？甲：哎—不是！乙：不是你“哎”甚麼！甲：散文咱也不能寫，澳門就是寫散文的多—凌稜、夢子、沈尙青；谷雨、水月、林中英……乙：這是女作家。甲：東方一羽和魯茂，齊彊、子文和石城、冬春軒、王禎寶、方圓、凌鈍和莫名、流憩、沈實、濠江客、永盛、彭海玲……雲兒、翔鷹、方恨少；未艾、杜佘、王克林……乙：這麼一算，還真不少。甲：這麼多寫散文隨算的。你說咱還能跟著起哄嗎？

乙：可也是，別湊熱鬧，那麼，你—戲劇?甲：戲劇?不行，那不有那位—梳條馬尾的……乙：女作家？甲：還留一撮小鬍子……乙：又梳馬尾，又留小鬍子……噢，周樹利!甲：是啊，我一想，還是尋找另一種形式吧！乙：也好，那麼，你打算寫一部甚麼形式的作品呢？甲：畫畫吧！乙：那屬於美術作品了。甲：也表達思想，感受。乙：那當然。畫點甚麼呢？甲：國畫！一長卷。乙：喲，還是長—卷！多長啊？甲：不長，三萬米尺！？乙：啊？！三—萬—米^^尺?!甲：幹嘛？你！要咬人啊！這有甚麼値得大驚小怪的？乙：幹嘛要那麼長啊！甲：這叫內容決定形式!表達的需要！乙：甚麼內容啊？甲：松~~山—垂—釣—圖！乙：等會兒，垂釣？甲：釣魚呀！乙：那應該是江邊垂釣或者海邊垂釣。甲：表現澳門哪！松山！乙：可以是南灣垂釣，西灣垂釣呀！哪有坐松山釣魚的？甲：一聽這話你就是外行，俗話說，放長線釣大魚，我不但線長，魚竿也長!乙：多長？甲：三萬咪尺！乙：啊？甲：所以我得畫長卷！乙：三萬米尺的長卷？甲：是啊，“內容決定形式”嘛。乙：那怎麼辦？甲：這頭我坐松山燈塔那兒，那頭至少伸到融和門以西海面°乙：嚯！

甲：中間便是魚竿兒，三萬米尺！乙：嗯，真夠長的，甲：不但長，而且粗—這麼粗。乙：魚竿？甲：電線杆！一一比電線杆粗多了！跟機械商會借條“威也”—乙：幹嗎？甲：當魚線哪。乙：有這麼粗的魚線嗎？甲：釣魚的學問你不明白，多粗的杆兒配多粗的線，有一定主觀一一我坐松山上，把魚杆，魚線栓好了“…•乙：釣吧！甲：咦？忘帶魚鉤了！乙：那怎麼辦？甲：我四周一蜇換，巧啦！乙：有甚麼發現？甲：燈塔那牆上不是放著大鐵鍋嗎？乙：是，那兒是有個大鐵鍋，甲：我摘下來就拴上了，乙：拴“威也”上了？甲：是，我抱起魚杆，卯足了勁，把魚鈎揣起來，哧—嗖—!就甩出去了。乙：嚯！甲：就聽咣噹！樸通!乙：樸通？甲：魚鈎入水啦，乙：那前面那聲“恍噹”呢？甲：我那魚鈎碰融和門上了。乙：啊！甲：你沒聽說過融和門掉下好幾塊雲石嗎？乙：聽說過，有那麼回事。甲：那就是我甩魚鈎碰的！乙：（仰手摸摸甲的前額向觀眾席後面）嗨，幫幫忙，叫十字車’這位發燒—疑似非典!甲：你才非典哩!

票彿海峽的兩庠—來自热帶的故事秦牧關於小說《柔佛海峽的兩岸》小說《柔佛海峽的兩岸》是著名作家秦牧青年時代（23歲）的作品，曾一度發表於一九四三年桂林《大千》雜誌，從一九四四年湘桂大疏散起即已散失無存。今年，為編輯《秦牧全集》的補遺集，一再到圖書館翻閱舊報刊，偶然發現六呼十年前連栽有上述小祝前半篇的兩份《大千》雜誌-經過多方設法，得到各方友人協助，繼而又從北京圖書館找到連載小說下半篇的雜誌，終於得以合成全篇。這是作者早年僑居海外的生活晝卷，勾勒下上一代僑胞的愛國熱忱和創業艱辛，也洋溢著迷人的熱帶情調，頗具特色。—紫風按2003'年6月3日從十二月起，熱帶的濕季來臨了！溫軟的季候風從那無邊無際的深藍的印度洋吹來，每天時常有一陣驟雨，把棕櫚椰樹灌溉得更加碧綠，蹲躂在熱帶海洋的萬千島嶼，也顯得更加柔媚！馬來半島，像一條大豚魚，把牠的尾鰭伸入暹羅灣。新加坡，恰如銜在魚嘴裡的一顆夜明珠，又如一個巨大無比的燈塔，把海洋照亮了！海洋夾著藍眼睛，而這個熱帶的不夜之城，用它的魁梧的閃爍著虹彩的倒影，狂熱地投入了海的懷抱。她們吻著，熱戀著，海洋像個懷春少女，顯得更加溫秦牧

柔和優美了。而她的深遠的眸子，在這時節顯得是如何的藍呀！這是個歡樂的季節，聖誕節剛剛過去，一轉眼，新年就到，中國人大家都管叫這個新年做“紅毛新年”。我們做小孩的可不管它是什麼性質的節日，反正可以痛快玩他幾天就是了，多麼有趣喲！馬來人駕著牛車從“山吧”（註一）裡把一大堆的波蘿蜜和榴蓮果運到市面來滿足人們在新年裡的口福了！街道上常常有喝得爛醉如泥的外國水兵東歪西倒地唱著洋歌了！吉寧人（註二）推著滿車的日本玩具搖頭擺腦的米老鼠小姐和花花綠綠的紙球，在沿街兜售了！來自中國的，使人想起雲海深處的家邦的福建“吊鐘花”，也含苞未放地被放在É頭擺賣了！熱烈的溫晴的日子。屹立在赤道之北九十里的大島，各個種族的人們正在準備著度歲呢！我們住在三巴蘭亭巷，一條滿是中國人的街道。住在這條街道的老鄕多數是賣魚的，當季候風吹拂的曰子，魚群開始逃向港灣來。照例新年前後漁船總是滿載而歸，於是這些賣魚的老鄕便忙著把鮮魚煮熟，一籃一籃送到市上去。陽曆除夕，他們總是徹夜不眠地工作著，企圖多撈幾個錢寄回家裡養活父母妻兒，又是徹夜喧鬧，用輕快的感情唱著溫柔的調子，在喧鬧中，雖然夜已深了，我和姐姐卻總睡不著。平時，我是在父親床旁的帆布床上睡的。要過年了！姐姐說：“我們得和爸爸媽媽請安拜年呢!”於是拉我到她房裏的漆皮椅上睡一晚，說是這一晚不要和父親母親見面，天一亮新年—到，好捧淸茶和橄欖盤子向爸媽請安祝福，我都依她了。事實上我們每年都是如此的，我們有一個弟弟，但是他還小，還得蜷伏在母親身旁，所以沒有參加我們拜年的陣線。這一夜，姐姐和我都是異常興奮，我們把新年的衣服疊在一起，預備天一亮就跳起來穿，把新鮮的橄欖用玻璃罩子蓋好，防止可惡的老鼠把它吃掉。姐妹敘述著新年以後的景象，說是元宵後有火樹銀花了。又說父親快要把我們送到柔佛的膠園裏度假了，這話使我想起了白茫茫的柔佛海峽，聽說裏面有醜陋的鱷魚張著嘴巴在等著吃小孩子呢！唉唉！好在有一條壯麗的鐵橋橫空而過，我們可以乘火車渡過這個海峽，到果園裏去吃肥美的榴楗果，到海灘拾貝殼，或者到橡林裏拾那有精緻斑紋的樹子••遠處市場有一聲雞啼了，各處行家舖戶疏疏落落地響起

爆竹，我們又從朦朧的夢中醒轉來。天還沒有亮，房子外面的走道上鞋音很響，那是友梅叔叔的，我想起了他的因酗酒而紫紅的球形的鼻子就發笑。他是代父親管理橡膠園的，剛從柔佛趁火車到新加坡來。隔壁房間裏又是一個很有節奏的鼾聲，那是老妗娘的，她是一個鄕下的老太婆，新從唐山(註三）來此，幫助料理家務，有時晚上在電燈下唱《薛仁貴征東》，羅通《掃北》的歌謠給母親聽。翻來覆去睡不著，姐姐終於攝手攝腳爬起身來，生怕吵醒了隔房和走道裏的人，不扭亮電燈，卻偷偷地燃著了蠟燭，揉揉眼睛，洗起臉來，她的眼神疲倦而又興奮，面頰紅噴噴的，開始在紮兩條像鹿角樣的辮子，她說：“弟弟，你大一歲了！你是肯羊的，今年十三了！”“你呢？”“我肯龍的，我十六了！”於是我們都輕聲的好像有所感激地微笑起來。市場裡被囚在籠裏的雞已經啼了好幾番，聽父親說那些歐洲人今夜整夜在跳舞廳裏飮香檳和跳舞，而且在氫氣球的球面上寫著昨天的年期——九三零年，到午夜時分，把線剪斷了，讓氫氣球一個一個飛升到天花板去，表示一九三零年已經消逝！我想，此刻那藍色紫色的氫氣球該已經飛到天花板去了罷，可不是？天已快亮！我已經大一歲！這時，賣糖麻糚的聲音在街頭巷尾響起來！有人說，“糍”字的聲音和“錢”字很相近，吃了糖麻糍，新年才有錢，我用舌頭舐舐嘴唇，把念頭轉到支配錢的問題上來。我想我該把壓歲錢帶到僻巷裏，避開馬來警察的耳目，和街童們賭一賭才好，或者，就帶到小坡專賣禽類水族的市街裏去買一頭小龜，或者兩隻天竺鼠罷，我已經有兩隻印度天竺鼠了！但是無論如何再買一隻……姐姐也是凝著神的，她在想什麼，我不知道。天真的亮了丨魚販子的聲音已經消沉。爆竹更密起來。矗立在新加坡的海岸旁的巨大無比的鐘樓，用鏗鏘的音樂在報告著時刻，它每天都是這樣唱著的，而今天，似乎更加響亮。於是姐姐穿了歐洲姑娘穿的薄絲洋服，我穿了像海關人員的制服一樣的童衫，跑到大廳來，向爸媽拜年，我們又羞

澀又興奮地向爸說：“爸，新年如意！”父親慈祥的笑著，用手撫摸著他的俾斯麥式的鬍鬚，於是在他垂著金錶鏈的口袋裏掏出紅紙包來，塞在我們手裏，我們知道裡面包的是殖民地政府發行的印有虎頭的紙幣。對著莊嚴的父親，我和街童們賭“十八點”的念頭不知躲到哪兒去了！我們又各斟了一杯茶給媽，同樣的說了如意吉祥的話。可憐有肺病的母親!今天也強自振作精神，在蒼白的面頰上抹了一道興奮的霞彩。她也給我們錢，自然比父親所給的少一點。她一手抱著戴羊毛帽搽了脂粉的活蹦活跳的小弟弟，一手撫摸著我的頭，說些叫我用心讀書的話，受了撫摸，我心裏又熱又癢地有一種要哭出來的感覺，我Í艮愧恨，因爲我曾經在父親口袋裏偷了幾塊錢去買天竺鼠，而這次學校裏的假期考試又似乎有兩科不及格，家庭報告書不知寄來了麼？這時，老妗娘拿著早點進來了！她的解放了的小腳很困難地支持著她的軀體，一步一步地踹進來。友梅叔叔也進來了，對人生十分理解似地笑著。廳堂裏鬧起來，他們和父親母親彼此拜過年，友梅叔叔用勁地在嚼橄欖，橄欖肉逬裂的聲音淸晰地響著。父親突然向我們說；“好好地讀書吧!今年柔佛的樹膠園能夠高價賣掉，行裏的生意有起色的話，我打算帶你們回唐山了！人總是要回鄕的，而且你們母親在熱帶也不適宜，他的病……”說到這兒父親忽然梗住。母親慘然一笑，咳了幾下，說；“何必和孩子們說這些話呢！你真是……”於是父親把話題岔開，他說：“等一下請友梅叔叔帶你們去哈前（註四）看外國人辦的遊藝，你們可以盡量玩幾天，但是，這個假期你們還是到柔佛去吧！不過不是叫你們去玩，你們的英文都不太好，我已經請友梅叔叔代你們約了一個吉寧先生，在柔佛每天教你們的英文，這個吉寧人叫做……”父親記不起了，偏著頭問友梅叔叔。“叫阿司芒，阿司芒。”友梅叔叔正憑窗望著街景，回過頭來連聲回答。老妗娘聽說是叫吉寧人教我們念書，插口問：“叫番鬼來教他們姐弟麼？”於是驚訝地望著父親。

“什麼番鬼呢？”父親曠達地笑了！卻沒有指正她。我心裏罵起來：“你這個唐山老太婆，真是毫無見識！只有你才是像‘薛仁貴征東’裏所說的‘中原人氏’吧！什麼人都是番鬼！唉唉，怪不得你上市時不敢向馬來人買咖喱末，怪不得那些廣府籍的魚販子望著你的小腳和怪樣子，要用魚鱗奶你。罵你是唐山婆，罵你的小腳是臭鹹魚！嗤，回來時還扁著嘴要哭的樣子呢！老鬼！”但她雖是傭婦，卻是長輩親戚，父親還敬她三分的，何況我？唉！吃過早點，友梅叔叔就帶姐姐和我到“哈前”看熱鬧去了！街上真是新年氣象呀！學校紮起了松樹彩門，那些穿著雪白制服的英國警長坐著摩托車到處巡視，鋪戶都關起來，在門口貼著紅得可愛的春聯。華文報和洋文報都出得厚厚的一份，報童到處奔走叫賣。新加坡的街頭是寬闊的，汽車和街人都減少了！只有電車隆隆地來來去去，車頂的電桿和電線摩擦時閃著紫色的電花，劃破了新年的寂寞……和友梅叔叔在一起是有趣的，他二十多歲時就給人當做豬仔，賣到荷屬東印度的巴達維亞去做苦工，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毫無節制的勞動使他的頭髮白了一半，疲勞使他的脊骨微微變拱，勞動了十多年的代價是贖回了自由之身，身邊沒有一個老婆也沒有一份產業，便代父親看管起樹膠園來了。父親說他爲人厚道，只是喜歡酗酒。對的，看他的眯起來的閃著溫和忍讓的光芒的小眼睛和那個紫色的又圓又大的鼻子，便知道這是一個厚道而又喜歡酗酒的老華僑苦力了。我們愛他，在我們小孩子面前他簡直是一個大學問家，他懂得巫來由話（即馬來話），懂得天文地理，比如這是牽牛那是織女之類的天文地理，他會談一些明代三寶太監下西洋的故事，他數一數他年少時可驚的經歷，比如在什麼島嶼看見吃人的生番之類的經歷，談起來總是虎虎的生氣，講個不完。他帶我們去遊一個神話的傳奇的世界，這世界，令人恐懼，可也令人心痛，但現在他默默地帶我們走著沒有說話，因爲我們正神往於哈前大草場上今天一個異常熱鬧的節目-一人和豬的搏鬥。白熱的太陽寧靜地照著，這靠近海岸的大草場上攢動著成萬的人頭，喧鬧著，附近的歐洲人的跳舞廳上播奏著音樂，遠處的禮炮聲音沉重地傳過來，大槪是殖民地政府在什

麼地方舉行閱兵典禮了！大草地上人們都麇集在足球場周圍，這場本來是給市民作各種運動的，有網球場、排球場、籃球場，這是專門爲兒童而設的鞦韆架和滑梯，可是現在人們卻都圍著足球場，因爲狂歡的節日就要在那裏表演。歐洲紳士、日本人和一些高等華人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籐椅，舒適地坐在場角，面前還用小几擺設著香檳、橙汁、沙示水；他們溫雅的笑著，輕語著，等候著節目正式開始。四周是喧鬧的群眾，有中國人、馬來人、阿拉伯人、印度人……自然以中國人爲多數。不少人只穿一條短褲，上身脫得精光，也在人群裏擠著；汗珠結成水柱沿著他們的面頰和背脊墜下，整個人堆裏都是汗酸的氣味。小孩子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拉著一個輕氣球或者拿著一隻搖頭擺腦的米鼠小姐’跟著大人在湊熱鬧，有的卻捧著一個澆上糖汁的雪球，在拼命吮吸，一大堆軀體上面攢動著人頭，黑樾樾的人頭之間閃燦著無數焦灼的眼睛。我和姐姐跟友梅叔叔擠到了前面，我也捧住一個橙汁雪球，沒命地吮著。足球場中間空無所有，四周新圍上了木板，和馬戲班的情形相仿佛，向南的一角開了一個缺口。忽然，有人從那個缺口趕了六隻豬進來，六隻百斤左右的豬隻，全身的毛都剃得乾乾淨淨，而且身上被搽上一層黃澄澄的牛油，一個英國人立刻跳到場中間，用擴聲筒在宣佈節目的開始，他說什麼，我沒有聽見，但是據經驗判斷，該是說：“現在節目開始，大家都可以來搶豬，誰能夠把豬抱出場外的，誰就可以擁有牠。”講著，英國入迅速走開了！四周的人群裏頃刻之間跳出十幾條大漢，中國人和一些不信回教的印度人黃黑都有，大家向豬猛撲過去，豬驚慌地銳聲號叫，奔突竄走，於是，一些大漢打著筋斗，而周圍的人都像瘋狂一樣喝彩，鼓掌，歡呼起來了。那情形是顯明的，歐洲人用一種紳士的態度在欣賞，一邊飮著香檳，一邊鼓掌，日本人用一種智者的態度在欣賞，微笑地用手肘支著腳，托著下巴，有時回轉頭去望一望站在旁邊背著包袱的日本女人，意味深長地笑著。而周圍的人群，大多是各個種族的勞動者，他們怪聲呼叫，用這種喧叫來舒泄長年勞動的生活的積鬱。人頭匯成的海現在起著波浪了，不，簡真是海湧。中間人和豬的搏鬥還在進行著，有一隻豬給一個壯漢抱

出場外!於是在人群中起了一陣更大的喧嘩，其餘的大漢仍舊氣喘喘奔走搏鬥著，豬的號叫現在顯得疲弱了。大漢們也有的氣急敗壞的棄權退出場外，於是在觀眾中起了一陣揶揄的噓嘘聲。在熱鬧中，卻有一些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繃著面孔，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突然，我們背後有一個人在悠聲嘆息。我回過頭去，嘿！一個斯文的吉寧人，鼻子是端正的，眼睛是深沉的，穿著白而薄的印度衣服，戴著染色絲絨的圓柱形帽。我看著他，他還在搖頭，奇怪的是友梅叔叔忽然和他打起招呼來：“阿司芒，什麼時候出坡的？”“朋友，你也來這裏，前天出坡的。”這個吉寧人竟能勉強操著生硬的中國話，他拍了拍友梅叔叔的肩。這之後，兩個人帶我們離開那個熱鬧的場所，我們雖然不大願意，可也無可奈何。友梅叔叔和那個吉寧人說：“阿司芒，這是橡膠園頭家(註五)的兒女，要叫你教英文的，就是這兩個。”於是吉寧人牽了我的手，又端詳了一下姐姐，他用一句英文問我；“你會講英語麼?”我搖了搖頭，姐姐抿著嘴笑，面紅了。吉寧人也沒有再問，回轉身去便和友梅叔叔用馬來語繼續談話，一路向海旁走去。這個都市的海岸是幽雅的，有用花崗石砌成的堤岸，堤岸旁有一簇一簇的濃蔭和無數橢圓形、長方形的小草地，海風吹來新鮮而淸爽，我懂得馬來話很少，他們談什麼我不知道，但姐姐住過小坡，她的朋友中有一些馬來姑娘所以她可以聽得很多，她說：“這吉寧人說，窮人給人家來做開心的材料呢！”我們不覺對這斯文的吉寧人發生興趣：開始在後端詳他的背影，扮個鬼臉，但不知爲什麼，總覺得做他的學生是一件不大光榮的事。姐姐說：“看他的樣子，英文不像很好。”我甚至想奮勇上前，把我所懂的最長的一個英文(strait-settlement)(海峽殖民地）提出來考一考他懂不懂拼音。但結果卻沒有做出來。姐姐說：“你敢碰一碰他的頭麼？”我都想試一試，但姐姐又把我拉住了，其實我也有點怕，因爲聽說這些馬來鬼的頭是不許人碰的，那時候，我並不懂馬來人和這種屬於印度種的吉寧人究竟有何分

別，只以爲面孔黑的便是同一個種族的人類了。快近正午了，在熱帶，這是一天最熱的時候，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熱乎乎要溶解。轉街彎時，阿司芒先生進去一間咖啡店喝咖啡，友梅叔叔帶我們回家，因爲一到正午，我們照例要沖一個涼澡，睡一回午覺的。夜裏，一陣暴雨過後，空氣異常淸爽，街上淸晰地傳來人們穿著木屐的聲音，吉寧人賣麵包的“唉！羅的”（馬來話，麵包）的聲音。我們一家在綠燈罩的電燈下，圍著鋪白桌布的圓桌談，氣氛十分融洽。父親不再爲事業的艱苦而嘆息，母親也不再爲自己的健康而憂愁，新年似乎是一片阿司匹林，把人們的痛苦暫時療好了！我們暢快的酣放自恣地談著，父親談著一些家鄕裏元宵提燈的情景，老妗娘談著採茶戲裏的故事，友梅叔叔又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鱷魚的趣聞和柔佛蘇丹的歷史，最後我們談到了早晨大草場上和豬搏鬥的一幕，也談到了阿司芒先生。父親說：“叫他每天教你們兩個鐘頭，我每月給他三十塊錢，不過，阿玉，在這種人前面，要學得正經點，像個大人的樣子1不要是小孩子般的嬉皮笑臉，你今年十六了！”他說了這些，姐姐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矗立在新加坡海岸的大鐘樓在用鏗鏘的音調報告著時刻了。註釋：1.山吧—馬來話。“山村”的意思。2.吉寧人，印度人的一種，來自印度南部一帶，身材略矮小。3.唐山，馬來華僑對袓國的稱呼。4.哈前，新加坡海岸旁一個供市民運動乘涼的大草場。5.頭家，馬來語，有東翁之意。—星期之後我和姐姐都跟著友梅叔叔來到了柔佛’柔佛距離新加坡只有十六英里，坐火車不需什麼時間就到了。當我們在車窗俯視著白茫茫的柔佛海峽，看四周的椰林和馬來人的木屋像各種怪獸般疾馳而過，我們胸口癢癢地快樂得要叫起來！我們重溫著去年在柔佛樹膠園裏度假期間的甜美的情景。父親的橡膠園對於我們是快樂的，但對於父親卻是一種苦惱，父親貸了巨款買下這個園林，滿以爲可能分割開來賣給人們建屋子，賺錢，賣不出時，就多出產些橡膠來還那月(二）

利二分的高利息，但柔佛政府不但不許把園林割開來零賣，而且限制橡膠的出產量，因爲土地零賣了柔佛蘇丹就不易收回，橡膠出產得多了價錢就要暴跌。於是橡膠園裏的橡膠樹，有一半只好由它把膠漿流掉。父親時常和我們談些“不景氣來到南洋”之類的說話，在我們小孩子的心目中，也不知道“不景氣”是怎樣回事，只認爲錢不易賺就是了。園子賣不出，但高額的利息是要逐月付出的，不曾被年齡的重量壓彎了脊樑的父親，卻被憂慮磨折得額角滿是皺紋了。但對於我們小孩子，這園林真是一個世外桃源。這是一個巨大的橡膠園，雜種著榴楗樹、咖啡樹和波蘿蜜，在縱橫十餘哩的面積中，零散地建築起幾十間馬來式的木房子，少數供給割橡膠的工人居住，多數租給一些馬來人和中國苦力。這些僻處在山村的來自各地的人類，大都辛勤地在屋旁開闢一塊菜地，再培植幾棵椰子木瓜，於是在樹蔭下辛勤地操作起來，或者每天拉著一輛黃包車到市街去招攬生意，或者跨著一輛自行車穿過鋪滿枯葉的林道到市面上去賣零碎的勞動。每月一號，父親總是派了一位表兄持著租本向各家住戶收地租，於是各種皺著眉額的臉孔，各種搪塞的求情的語言都投過來了……“我的先生麼？我的先生拉洋車還沒有回來。”一個福州女人的聲音。“你看看，樹上的椰子沒有熟呀！叫我有什麼法子還地租？”一個馬來人的回答。“求求你，求求你。”一個潮州老太婆喃喃的哀告。於是這位表兄抹著滿是雀斑的面頰上黃豆大的汗粒，一家又一家的走遍了，結果還是持著只撕去幾頁的租本和很少的錢回來，向父親陳述著失敗的遭遇。父親嘆氣，把金器玉器送到當鋪去了，應付那月利二分的高額利息。阿司芒先生就住在我們園子裏比較漂亮的一間浮腳木屋中，距離友梅叔叔和我們所住的屋子不夠五百碼。我們住的屋子也是浮腳的，六根巨大的木柱支持起這間房子，使房子和地面隔離，房子的四周圍著籬笆，種著芭蕉和椰子。籬笆外，看來是無邊無際的橡樹林。現在這屋子裏一共住了四個人，友梅叔叔，姐姐，一個傭役和我。割樹膠的工人一共有好幾個也住在附近，聽見我們來了，也常常到屋子裏來，挽著我姐姐的手或者抱著我，和我們混得很熟的一個工人叫做阿七，是一個壯健的漢子，滿是肉筋的臂膀使

人聯想起他有資格和野蠻的生番搏鬥，好一個優秀的橡膠工人！他用那把利刀，只要輕輕地在橡樹皮上的膠槽裡一動，乳白的橡膠汁就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滴到停放在樹腳的木盤中，而這傢伙，一天可以割它三四百株橡膠。友梅叔叔每天是要到園子裏的各處巡視的，他要去看看橡膠割得怎樣，菠蘿雨]榴楗果成熟了沒有；園子的各處有沒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長日漫漫，我們就跟隨割膠人到林子裏的各處嬉遊了。踏著滿是枯葉的率率有聲的林中鳥道，望著那覆在樹葉上面支離破碎的澄淨的天宇，或者，把身體貼在賽如一把平面半圓形的摺扇般的芭蕉樹下乘涼，和姐蛆在蒼鬱異常的氣根下垂的大榕樹下捉迷藏，或者把一個熟透了的波蘿蜜摔在石頭上吮它的鮮汁，拾起來有著精緻花紋的橡樹子，擦熱了去燙阿七的健壯的臂膀。但是我們每天必須上完阿司芒先生的兩點鐘的英文課，才能去享受這些熱帶園林中迷人的景色。每天八點鐘，阿司芒先生便穿著西裝短褲戴著通帽像個歐洲人的樣子走上我們的台階來，微笑地和我們點點頭，摸出他的白手帕來擦汗。後面常常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吉寧小孩，多數時候赤裸著身體，卷髮下面，是兩顆黑溜溜的幾乎和中國人完全一樣的大眼睛。這個小孩愛笑，而又十分羞澀，阿司芒先生開始上課的時候，便叱令他站在屋門口，不准他進來吵鬧：“薩沙！不准進來！”於是吉寧小孩乖乖地，拖著垂在兩股間一條蠕動的春蠶，到傍著籬笆的芭蕉叢中獨個兒就耍去了。大雄雞睁著金邊眼睛呆望著他。起初，我們是很規矩的，阿司芒先生用生硬的中國話解釋時，我們也靜靜留神恭聽。幾天以後，我的野性漸漸按捺不住了！當屋背用火油箱做成的一排雞窩裏有一隻母雞跳出來，紅著面歪著頭地叫，報告人們她已經下了蛋的時候，我便不管阿司芒先生正在如何起勁地講解，一個箭步跑了出來，也不管雞窩旁邊的老母雞是如何的尊嚴與驕矜，一探手取出那熱騰騰的蛋便轉身回到屋子裡，將雞蛋高舉在阿司芒先生面前，用英文大叫道：“一粒雞蛋。”

於是姐姐笑了，阿司芒先生也笑了。他按著我的肩胛使我在椅子上坐下，棕色面孔上深沉的眼睛盯住了我，嚴肅而又慈祥，他說：“峑峑!”（孩子的意思)等下子才玩，現在要讀書。”有時姐姐讀書讀得倦了，口裏念著英文的拼音，眼睛卻呆呆地望著窗外陰鬱的園林和變化莫測的行雲時，阿司芒先生便含有深意地笑著，提醒她……“娘惹！（女孩子的意思)你在想什麼?”沒有待他說完，姐姐很快地便恢復了神態，立刻裝做很留神地在讀書的樣子，且在嘴角掛上一絲淺笑。慢慢地我和阿司芒先生熟起來了。其實也不過是四五天的工夫吧，我們便和他攀談起一些其他的事情來，而且有時也和小薩沙玩，姐姐抱起了他，吻他那圓潤的面頰，或者摸摸他的頭髮，我逗著他說馬來話，但是這個小孩不懂馬來話，咿咿呀呀地不知說些什麼，高興時便裂開嘴巴笑，露出了整齊潔白的小牙齒，不高興時，便掙脫姐姐的懷抱，用懷疑的眼色望著我們。阿司芒先生與我們混熟了，也和我們說些課程以外的事情，一次他考我的拼音，竟然考到我當初想考他的那個字“Strait-Settlement”(海峽殖民地），糟！我竟記不起來：“Stra-Stra……”念不下去。於是阿司芒先生在口袋裏摸出一個一分錢的銅幣來，放在我的面前，叫我看裏面的字眼，果然，銅幣上有“海峽殖民地”的英文字，我用了父親千千萬萬的銅幣，寛沒有注意到。阿司芒先生便莊嚴地告訴我們：“海峽，便是一條狹窄的水的通道，兩邊有地把它夾著的意思，”於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比著：“這是陸地，這兩邊是水，這就是海峽。”殖民地就是強國霸佔奪了別人的地方，把人民移到那邊去的意思，比如，印度就是英國人的殖民地，新加坡、柔佛、馬六甲，都是英國人的殖民地，你們有的地方，是日本的殖民姐姐和我都聽呆了！想不到這個吉寧人竟能說得和學校裏的歷史教員一樣好，姐姐忽然問：

“阿司芒先生，你到過印度麼?”在我們腦裏，印度似乎是一個荒僻的比英國美國更遠的地方。“我怎麼沒有到過印度呢？”阿司芒先生睜大了眼睛詫異地反問。“阿司芒先生，你們馬來人和印度人有什麼分別？”我忽然覺得對這個問題有弄淸楚的必要。“我不是馬來人，我是吉寧人，吉寧人是印度人的一個民族，懂得了嗎？崙崙？”阿司芒先生仍是微笑著。我們的問題忽然多起來了。姐姐問：“印度好，還是新加坡好呢？”“要看哪裡，力口爾各答，比新加坡更好，有的地方可壞透了！”“你爲什麼要來新加坡呢？”我說。“印度，不容易找得麵包吃，來新加坡，比較容易生活。”阿司芒先生還是笑著，但面色顯然十分憂慮了！他的眼睛呆滯起來，我們可以看到那兩顆凝定了的眼球上面絡著的血絲，這是一對如何深沉和憂慮的眼睛啊，那裏面蘊含著大人的憂愁和秘密，我們做小孩的幾乎是沒法理解，但姐姐的興趣並沒有減少，她又拋出了一個問題：“阿司芒先生，你們印度是不是有一個人叫做甘地呢？”姐姐一提到這個人和名字，我也記起了！似乎父親和學校裡的教員都講過關於他的故事，他好像領導著一種奇怪的有趣的革命，但是詳細的內容，我一時也記不起。“有的，在我們印度，他是一個頂有名的人物，但是，別談他了，我們讀書吧！”於是阿司芒先生不管對面兩個中國小孩腦子裏還有多少問號，便掀開書本，正正經經又教起英文來。炎熱的白天過去，涼爽的，像亞熱帶的秋天一樣的夜降臨了。賽如深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天幕裏嵌著一彎新月和無窮數脈脈含情竊竊私語的星星，天河恍如一長幅的灑著金點的蟬翼紗’橫亙天際，熱帶的樹林到這時候顯得十分陰涼和有詩意了！樹林像一團一團的魔影，覆壓著地面，椰子樹在它們的中間顯得非常灑脫，樹幹筆直地玉立，頂端結著繫繫椰甘地

子和散開無數羽狀綠葉，搖擺婆娑，而任何生物學家都無法叫出它們全部名字的無窮數的熱帶昆蟲，正組織成一個混合樂隊，無休止的把肚皮叫破都甘願似的奏著樂，多麼幽美溫柔的夜啊。在黑樾樾的林叢間，仿佛松鼠也拖著大尾巴閃著小眼睛在窺視我們了，仿佛極樂鳥也棲息在上面閉起眼睛縮著腳爪陶醉於音樂中了。這時候我們和友梅叔叔圍坐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每個人都把他的身體蜷伏在籐椅裡，大家一會兒談話，一會兒沈默，我和友梅叔叔辯論月亮旁邊一顆星的名字。我聽人家說那叫做慕星，但友梅叔叔堅持說那叫做“婢女星”，他說：“月亮是古時候一個人的老婆，她偷了丈夫的不死靈藥，吃了就變成月亮，她吃時她的婢女也吃了一點，所以就變成了那顆星，永遠陪伴著月亮，陪著她離月亮那麼近，怎麼不叫做婢女星？”唉唉，連月亮的丈夫叫做“后羿”的一回事你都不知道，怎麼你也來談論中國古代神話呢？我心裏異常不服，但友梅叔叔卻十分理直氣壯’他說他認識那顆星已經二三十年了！還是他沒有被人當做豬仔賣到南洋來的時候，幾十年前像今夜一樣的夜晚，在他家的院子裡他母親親口告訢他的。遠處的樹林間有馬來人唱起他們狂熱的戀歌來了。軟綿綿的聲音飄蕩在夜空裡：“在柔佛新山的崗巒之上，檸檬在高處生長，我吃了檸檬不覺熱狂，我要去吻一吻我可愛的姑娘。”聲音飄蕩著，接著似乎有馬來女人聲音在應和了。友梅叔叔問：“阿玉，你聽得懂麼？”姐姐微笑地搖搖頭，其實我看她是聽得懂的。“這些馬來鬼簡直是下流！”友梅叔叔忽然狠狠地說。“爲什麼下流呢？”姐姐抗議。“他們整天總是想的下流事。”友梅叔叔抽動了一下他的鼻子。“中國人就不麼？”

“馬來人怎樣和中國人比呢？中國人的屎可以做他們的飯。”“嗤！”“你不信麼？你們知道南洋各州各府怎麼會有榴楗果嗎?”友梅叔叔認真地問，我們知道他的故事又要開始了！但我和姐姐卻都沉默著，不表示歡迎，因爲剛才談話時我們都受過他的氣，但是不等我們表示歡迎，他已經酣暢淋漓的自己訴說下去了：“明朝時候，三寶公下南洋，你們都知道啦，這個三寶公（註一），當他來到南洋各州府的時候，那些馬來鬼就向他說：三寶公，我們沒有果子吃呀，你弄點果子給我們吃好不好？三寶公想了一想，就拉了一堆深，用手帕包了掛在樹上，和那些馬來鬼說：‘這就是你們的果子了！’那些馬來鬼摘下來吃，果然味道鮮美非常，這就是現在的榴楗果了！，’“那麼，你爲什麼也吃呢？”不等他說完，我便搶著問，想給他致命一擊。“我？我是中國人，中國人吃中國人的屎，無所謂。”友梅叔叔竟躺在籐椅上，泰然無動地回答。“那麼，阿司芒先生，阿司芒是吉寧人，怎麼也吃溜楗果？”我提出了新的質問。“總之，都是番鬼。番鬼都吃中國人的屎。”友梅叔叔帶著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態度回答，忽然他嚴肅起來’急急地問我們=“阿司芒有沒有教給你們什麼革命黨的事？”我們莫名其妙。“他是革命黨，我前天才聽一個馬來鬼說的，聽說給他們政府趕出來。—趕趕到新加坡。”這些話我們聽得半懂不懂，友梅叔叔覺得這話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他轉彎說：“你們小孩子，只顧讀英文好了，不要聽他的別的說話，沒有關係的。今夜你們早點睡，明天不要上課了。我和你們一同出林子外面去’去柔佛市面玩玩，你們還沒有看過柔佛蘇丹的皇宮呢，等我明天指給你們看，你們還可以去洗海水浴，你們是學堂生，海水浴最有補身體了，是不是？”

一連串地說下去，他先自哈哈地笑了。隔天，友梅叔叔帶我們走好幾里路跑出橡膠園去，又到了有都市風味的柔佛市面了。市面是淸潔的，尙未開闢成的馬路，大群的馬來苦力辛苦地工作，他們塡著石子，用鶴嘴鍬掘著路面，又用樁子打實路基，輾路車隆隆地來回開駛著，工人們大都哼著單調的勞動歌詞，由一個高亢的聲音領唱，其他的便以憂鬱的無可奈何的原始音節跟隨著唱起來，馬來苦力有馬來苦力的歌聲，中國苦力有中國苦力的，不相混合，友梅叔叔罵起來：“哼什麼呢？築路也要哼，我做了十幾年豬仔從日出做到日落，就沒有哼一聲。”又關照著我說：“小心點，不要踏著馬來人的糞，他們把辣椒當飯吃，又隨街拉屎，你踏到了，腳底要起泡的。”但我看一看路上，可並沒有馬來人的糞。這天我們很暢快地玩了一天，友梅叔叔指著藍色半月旗的柔佛蘇丹的皇宮給我們看，又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那個亡國君王的故事，以後便去採買一些罐頭、蝦米、煙葉和鹹魚，準備帶回林子裏享用。將近中午，他到一家酒吧間飮酒去了。我和姐姐一同去柔佛海灘作海水浴，海灘盡是一群青年男女和孩子們，各個種族都有，有的在沙灘上張起營幕來，暢情游泳和喝鮮美的飮料。我們快樂地在淸澈的富於鹽份的海水裏浮沉，但可不敢游得遠，因爲熱帶流行著的鱷魚和鯊魚的故事在我們幼小的心靈上刻下恐怖的印象。正當我們重新爬到沙灘上拾貝殼和捉螃蟹的當兒，有一個印度員警來和姐姐攀談了。起初是他問姐姐一些在什麼地方讀書，來柔佛玩覺得好不好之類的說話，後來卻輪到姐姐在問他，先問他一個月賺幾塊錢，接著，問起他關於印度的事情來，姐姐竟冒昧地說：“你是印度人，那麼你知道甘地這個人吧？甘地這個人好不好？”那個屬於孟加拉的巨大的印度人忽然斂起了笑容，摸著豬鬃刷子一樣的絡聰鬍子，但不高興地回答：“不好，並不很好……你爲什麼要問這個呢？娘惹。”“因爲在課本上常常讀到他。”

(三）於是那一個印度警員勉強作出一個敷衍的笑容走開了。一路上我們談論那個印度警員的事情走回友梅叔叔飮酒的酒吧間；我們猜想那傢伙大槪是因爲吃殖民地政府的糧，所以說甘地不好，如果甘地不好，爲什麼父親、史地教員、阿司芒先生要說他好呢？友梅叔叔已經喝得醉醺醺，站在酒吧間的門口等待我們回去，路旁，一個吉寧人牽了三隻山羊在賣山羊奶，友梅叔叔一見到我們，就用乾啞的聲音高聲叫喚，招呼我們去喝：“來，來，來，我們喝一杯羊奶，你們認得這個吉寧人嗎？”我們注視著那個吉寧人，他圍著一條頭巾，赤裸著上體，露出黝黑的閃著油光的身段；下體圍的是一條褪色的紗籠（注二），我們並不認得他。那個吉寧人正在拉一隻小羊吮吸母羊的奶房，等到母羊的奶汁大量湧出時，他又把小羊牽開，不管小羊如何咩咩的叫，也不管母羊如何擺動著牠頷下的一撮鬍鬚，和眨著牠的良善而畏怯的紅眼睛，硬把一個銅碗子湊上去’擠出了羊奶遞給我們，友梅叔叔斜著眼睛看著他’告訴我們：“他是阿司芒的弟弟呀’怎麼你們連他都不認識？”我們很驚奇，爲什麼哥哥教書弟弟卻做這種職業呢？我們注視著他，而這個吉寧人好像一無所覺，眼神是十分凝滯的，看起來這傢伙比他的哥哥笨得多了！等到我們喝完微有腥味的羊乳，付了錢交回銅碗，那醉漢便一隻手拉著我，一隻手提著一大包沉重的貨品，姐姐跟隨在旁邊，順著剛才走來過的林間小道回橡樹林去，他默默地沒有說一句話，也許是酒精剌激了他的神經，他現在正沉緬在一些生活的回憶裏。也許是酒精把他的腦袋弄麻痹了，他現在空洞地一無所念，我們也懶得說話，因爲也都疲倦了。姐姐有時翕動著嘴唇哼一個歌兒，但是很快的又戛然中止。我們踏著被繁茂的樹蔭投在地面的殘陽的光點，踏著鋪滿枯葉的蜿蜒的林間小道，又回到我們的小木屋裏去。隔天，阿司芒先生上課的時候，他問我們昨天的行程，又溫和地警告我們以後不上課須要事先請假，接著就正式上課了。小薩沙像往日一樣，在籬笆間的泥地裏亂滾，或者像小獼猴一樣試著攀登到木瓜樹上面去，但是很難成功，總是爬上兩三尺的樣子便滑下來，有時他在樹叢間歡喜地或者驚

異地說聲叫起來，原因是他的朋友，大雄鳥要啄他的生殖器，或者小黃狗在泥地裏亂滾表演了一個有趣的姿式。這天上完課我們又和阿司芒先生拉扯著閑談起來。“阿司芒先生。”姐姐懷著興趣發問：“昨天我們碰到一個‘印度媽淡’（注三），我問他甘地好不好，他說不好呢！”“你們爲什麼要問他呢?人類並不完全一樣。”阿司芒先生溫和的眼睛又顯得憂鬱了！停了一頓，他說：“這個世界有很多事而你們小孩並不懂得，和你們說也是枉然，你們大了就知道，你們遲早會懂得的。”於是將眼神停在窗格子上面凝視著遠方。這些話我似懂非懂，我下意識地想岔開話題和他談些別的有趣的話：“阿司芒先生，我們見到你的弟弟呢!”“是麼?”他把停在遠方的眼神和思想收回來：“那麼你們見到那三隻黑山羊嗎?”“見到的，我們還喝了牠的奶，味道不見得比牛奶好。”阿司芒先生聽了，他慢慢地說：“是我們唯一的財產。”“唯一的財產?”姐姐用一種疑問的語氣複述它。“是的，除了牠們，我們還有什麼呢?屋子是租你們父親的，我們並沒有甚麼財產。”“那麼，你們的生活不好過嗎？”姐姐說。“不見得好。”“那你爲什麼不留在印度，要來新加坡呢？“印度更不好，我們住在那鄕村裏，鄕村裏一口井都沒有，要從幾里路外運水來喝，我在城裏開一間金銀細工鋪子，然而爲了種種原因，結果還是倒閉。”“那麼，那麼……”姐姐想問什麼，結果卻問不下去。“他們馬來人說，人有二十五株椰子，一丘田園’也就夠生活了！但是我沒有，我正想辦法借一筆錢自己買一片地。”經過好幾次談話，我們更和阿司芒先生熟悉了。他開始和我們談起宗教上的事情來，他是一個虔誠的回教徒，熱烈地和我們談著摩罕默德的神聖，說是有機會要帶我們進去看那座和柔佛王苑遙遙相對的大回教廟，還有那巍峙在周圍的

阿拉伯式的圓塔，說是誰到裏面，可以悟到宇宙的偉大，神的神聖以及愛和死的意義。以後我們也到他的住宅去，才知道除教我們之外，他還教著七個馬來小孩。當我們去拜訪的時候，阿司芒先生常常迎到臺階下來，帶著我們踏上臺階，在走廊邊拿起一個盛水的大銅壺遞給我們洗腳，洗完了腳就帶我們走進他那鋪著竹蓆的空洞洞的房間裏去，那時候他那個賢慧而又沈默的插戴著銅製飾器的妻子便會端給我們各人一杯紅茶，那個頭髮斑白的眼睛裏閃著碎玻璃光芒的印度老太婆—阿司芒先生的母親便親熱地對我們咭喱咕嚕地說些我們所不懂的吉寧話;原來這個老太婆是販賣日本玩具的，屋角一個揭開了蓋的小木箱裏堆滿f她的貨品，花花綠綠的紙球，搖頭擺腦的米老鼠小姐，用黑絨白絨製成的小企鵝形形色色都有，這個慈祥的老太婆常常要塞一些給我們，我們因爲向來對於日本玩具沒有好感，堅持不要，那個老太婆卻以爲我們怕羞，塞得更加厲害，我們不得已在阿司芒先生的婉勸中接受了！一到林子裏就用力把那個花花綠綠的日本紙球踢破，或者把搖頭擺腦的米老鼠小姐的腦袋扭斷，自然我們沒有得到那種用黑滅白絨製成的美麗的小企鵝，在賤賣大批傾銷的日本玩具中，這是最高貴的一種，要値五六角錢的，那個吉寧老太婆一天還不知道能不能賺五六角錢呢！自然我們有時也見到阿司芒先生的弟弟，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背地裏叫他“吉寧弟弟”。他帶我們去看那三隻黑山羊，牠們被囚禁在浮腳木屋下面的一個木欄中，每隔兩三天便被牽出市面當著顧客面前擠一天奶。吉寧弟弟告訴我們，不能做羊奶買賣的日子，他便去築路，他說他生得遲，他哥哥有機會讀書，他沒機會，所以只好做苦工，他講話時很稚氣的樣子，但是看他的身段臉孔已經有三十多歲了！自從知道阿司芒先生也住在附近’我和姐姐有時夜裏踏月也順便走到那邊去，我們並不時常闖進去訪問，只懷抱著一種好奇的心理在外面瞭望著，透過走廊裏的竹簾，我們看見一盞黃銅檯燈上面亮著一朵火花，那是點椰子油的燈，火光並不很亮，在搖晃的光影中，小薩沙常常很早就倒在草蓆上睡熱了。吉寧老太婆在屋子裏團團轉，摸摸這一件又摸摸那一件像具，似乎忙得透不過氣，阿司芒先生的妻坐在地板上織補著衣服和“紗籠”，將她的愛和溫柔一針一線織進去，阿司芒先生坐著看書，用他的血和腦汁一點一滴換成智慧，

我們很少見到吉寧弟弟，也許他去和一些馬來少女糾纏著唱情歌去了，也許在後面的小閣房裏，也說不定。有時，我們也碰見過他們闔家伏在地板上面禱告，他們在那兒念著：“神是至上的，神是至上的，相信神是唯一的，相信神是唯一的，相信摩罕默德是神的使者，相信摩罕默德是神的使者，祈禱呀!祈禱呀!…”這些禱告詞我們很早就聽見阿司芒先生念過了，他單人祈禱時並不避開我們，甚至有意無意想說服我們宗教信仰，告訴我們說神是要救人類的，神要剷除人間的不平等，所以我們站在戶外一看見他們一家幾口子一齊伏在地面禱告，老太婆的乾癟的嘴巴，小薩沙的小而倔強的嘴巴，以及一些大人的嘴巴在那兒翕動的時候，我們便知道他們在喃喃禱告著一些什麼了！碰到這種場合，我們更不想進去，因爲生怕破壞了他們莊嚴肅穆的空氣。“這是一個如何安靜勞碌然而沒有生氣的家庭。”姐姐和我大家都有這種感受。一天深夜天上沒有月，只有繁密的星星在閃耀著，姐姐，我，友梅叔叔，割橡膠的工人阿七，大家都正在屋子裏閑談著，忽然遠處有一個“碰隆”的聲音響出來，這聲音在這林子裏是熟習的，那些是巨大的硬殼上長滿剌的榴楗果從七八丈高的樹上成熟墜地的聲音，我們歡喜極了！立刻把屋門拉開，預備去拾取回來。這在我們是習以爲常的，明月之夜聽見鳴鉦燃炮的聲音，我們便立刻把門戶關起來，因爲那聲音表明這樹林子裏有人在驅逐或者捕獵野豕了，我們生怕這種兇惡的野獸竄到我們屋子裏來，鉦炮的聲音對我們是可怕的，但是榴楗墜地的聲音對我們卻是絕大的喜事，我們會立刻打開門戶，奔走到林子裏聲音發響處去拾取它，享受一回快樂無比的口福。但今夜林子裏太黑了！伸出手來，五個手指都看得不大淸楚，而且昆蟲的聲音異常響亮。愈益顯出深夜裏樹林中的漆黑和荒涼，工人阿七從牆壁上取了那桿獵槍，我從抽屜裏找到手電筒走出籬笆去，我們跨過粗大的樹，踏著蟋蟀作聲的枯葉，用電筒的青色的光照著四處，向發聲的地方走去，突然在蒼鬱的林叢間我們聽見有動物走動的聲音!我的血幾乎凝結起來，用手拉緊了阿七的臂膀，阿七說“別怕！別怕”，一面搶過我的手電筒，一面大聲吆喝著，他的粗濁的聲音投進凝固般的空氣裏，四野起了回聲，樹林也沙沙響了

起來，這一次我們聽見急迫奔避的人的腳步聲了。用電筒的光射向發聲的地方去，異常奇怪的我們看見兩個黑色的人影，等到我們逼近看時，嘿!是兩個吉寧男女！我死也不會想到那竟是阿司芒先生的妻子和吉寧弟弟，他們都嚇呆了！倒是阿司芒先生的妻子喘息著先和我打招呼，叫我“峑峑”，問我深夜到哪兒去，我含糊地回答了，拉著阿七的手走開，一路上我懷疑而又驚恐地回想到剛才的情景，阿七問我他們的關係，我隨便回答幾句，繼續穿行在林叢間去拾那個幾乎被遺忘了的權楗果。這件事情我當晚告訴了姐姐，姐姐也很奇怪，但是她吩咐我不要胡思亂想，她說吉寧人的家庭關係並不像中國人，吉寧弟弟和他的嫂子深夜裏走路是很平常的。隔天，我們都懷著好奇的心情觀察阿司芒先生，但是他一切如常，照常和我們閒談幾句，照常教我們的英文，神色間毋寧說比平時更加快樂一點。授完課後，他說著喜悅的聲調告訴我們，說他“已經向‘齊智人’（注四）借得了一筆款，打算買下一小片園地，種些椰子和瓜菜，再自己建築一座棕櫚屋，他並不想在馬來半島久居，但是照現在這種經濟情形，再過十年也沒有錢回印度”。閒談一回之後，又牽著小薩沙平靜地走出我們的籬笆去。第二天早晨阿司芒先生竟沒有來，八點多鐘的樣子，我們聽到遠處林子裏人聲鼎沸，聲音是從阿司芒先生的住屋那裏發出來的。我和姐姐都跑去看。在阿司芒先生的屋門口，圍滿了一大堆人，中國人、馬來人、吉寧人，都好奇地伸長脖子探望著，阿司芒先生的妻子散著頭髮，面色憔悴悲傷，在那裏哀哀啜泣，用兩手掩著面，不時張開嘴巴喃喃地說些低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說話，那吉寧老太婆像一隻受了傷的大猩猩，暴跳著，哭鬧著，咒罵著，阿司芒先生難過地站在一邊，忍住面部肌肉的痙孿極力用理性和修養保持感情的平靜，但不時仍向他的妻冷冷地問了一兩句話，那個吉寧女人不回答，更放大聲音哭起來。他們說的是吉寧話，我們都不懂，圍著看的人這時在竊竊私議了。的小孩也跟著大聲吵鬧起來，更增加了紊亂和嘈雜。一個福州老太婆在感慨地告訴旁人：“叔嫂通姦！昨夜在樹林裏破事的。”還是吵鬧，哭泣，嘆息和竊竊私語，似乎永沒有休止的時候，居住林子裏的人們生活是平靜而寂寞的，難得有一次剌激熱鬧的事件，幾十戶人家幾乎有一半以上趕來看熱鬧

了，姐姐說：“薩沙呢?”我沒有回答’用眼睛搜索著周圍，發現他全裸著身體，牽著一個看熱鬧的吉寧女人的衣角，呆呆地畏懼地站在那兒，望著他的失了常態的父母和祖母。我們沒有見吉寧弟弟，他大槪早已跑掉了！誰也不知道這一場爭鬧將以何種方式結束，那個吉寧老太婆喘了一陣又是罵了一陣。到後來，阿司芒先生的妻子受不住了，她捧著臉，淒厲地嚎哭著衝出了看熱鬧的人的重圍，向樹林處奔走而去，吉寧老太婆還在咒罵著，但是阿司芒先生已經走進屋子裏了。於是看熱鬧的女人慢慢星散，只剩下幾個吉寧女人在勸解那個因哭泣咒罵而疲憑喘息的老太婆。這天，我們情緒很不安寧，我和姐姐爲這件事情談論了一個上午，而且數天悶悶不樂。入了夜，姐姐在屋子?點著燈自己溫習課本，我搬了一隻籐椅坐在色蕉樹下乘涼，喝得微醉的友梅叔叔正激動地爲我敘述他對於阿司芒先生家不幸事件的意見，他帶著輕蔑的聲調叫道：“這些黑鬼就是這個樣子，有錢人一個人娶五六房妻子，那個借錢給阿司芒的‘齊智人’你以爲我不認得他麼？他就有幾個！沒有錢的，幾兄弟共一個老婆，算什麼一回事，我就看過好幾椿!阿司芒的家算得講禮義了！叔嫂通姦便嘈得他媽的殺豬的樣子，其實也難怪，吉寧鬼十二三歲就成親，那個吉寧阿弟今年三十歲還是個光身漢子丨……”“吉寧女人，頂賤了！頂賤了丨我在巴達維亞礦山裡當豬仔的時候，每星期六，甚麼種族的婊子破鞋都來拉生意，省城幫的女人還値幾個錢，那些吉寧婊子，馬來婊子，他媽的一塊幾毛錢就交易！……”友梅叔叔起勁地在說論著，在星光下我看見他的眼睛因'酒醉與興奮而灼熱閃亮。平時，我也是喜歡聽關於女人的故事的，但今晚不知爲什麼，似乎有什麼剌傷了我的童心，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堆塞著一團鉛片，我開始感到一種大人般的悲哀了！似乎人與人間有無數的苦惱和悲劇，似乎民族與民族間有無限矛盾和距離，我隱約感到，然而我說不出，也許因爲我還是個孩子。以後阿司芒先生還來上過兩課，默默地不曾和我們閒談些什麼，只告訴我們他弟弟失蹤了！三天之後，我們乘火車

離開了柔佛，柔佛海峽依舊是那麼白茫茫的，浩蕩遼闊，而似乎在那海峽深處，魚蝦出沒的底層，埋藏著我所感到而說不出的人類的悲哀和憂鬱。那年十月，距離我們離開柔佛的日子已經很久，在我的周圍的環境起了很大的變化。“九一八事變”像一聲轟雷傳到南洋，整個馬來亞都震動了，學校和團體熱烈地開會捐款，賣花賣旗的隊伍，像小蛇一樣爬向各條街道，男孩們，小姑娘們，勞碌地到處勸捐接濟義勇軍。有一些英勇的青年們，卻用手榴彈炸毀堆積曰本商品的鋪戶，而爲了紀念祖國的版圖崩了一角的原故，大多數華橋悲憤地在手臂上纏了黑紗，上面書寫著“誓復國仇”之類的字眼，起初只是一些青年纏著，慢Í曼地這風氣普及與全新加坡了！無數的人們都跟著纏起來，用這來表示內心的痛悼，馬來亞的華僑們揩拭著眼淚在爲受難的祖國戴孝了。我也參加了學校的勸捐隊，幾次被監視的紀念會裡，先生和我們的眼睛都是潤濕的。但姐姐竟沒有參加過一次紀念會和勸過一回捐，父親把她留在家裡，要把她嫁出去了！姐姐才是十六歲的姑娘罷了！然而要出嫁了！她爲了這事情眼睛哭得像個水蜜桃，而且常常發了癡般的呆望著窗外的街景，是爲了自己不可知的明日的命運悲哀呢，還是爲了自己在時代的熱流中沉澱下來而痛苦？我不知道，因爲她也不高興和我多說話了！我們家庭的經濟清形越來越壞。每次’當那個表兄到柔佛橡膠園裏收租回來的時候，總是慚愧地用手帕拭抹著長滿雀斑的臉孔上的汗水，告訴父親租錢很難收得到，因爲那兒住的都是窮馬來人和窮中國人，老糠是很難榨出油來的。於是那一月二分的貸款的利息逼迫著父親，使父親變得暴躁和嗜酒起來了！常從衣袋裏掏出一塊錢來，呼叱著我的名字，命令著：“去買一瓶玫瑰露，不，要‘鐵線標’！”當我畏懼地把酒瓶遞給他的時候，我們眼看著他把烈性的酒一杯一杯灌進喉嚨裏去，我們的痙攣痛苦是無法形容的，但誰敢勸一個字呢?可憐的父親!他赤手空拳遠渡南洋建立起一份家業，但現在眼看著它崩潰下去，無可挽救，是什麼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一敗塗地呢？他告訴我們這叫做“不景氣”，是從歐美洲來的，對了！就是我們孩子們所不能瞭

解的這個東西把父親二十多年心血和勞力所凝結的事業一掃而空，誰敢勸一個字呢？他也許明天就要到殖民地政府的“報窮局”去登記。當他的朋友們發了百萬大財，準備榮耀地回鄕的時候，他卻潦倒在異國，債務像千萬噸的巨石壓在他身上，使他動彈不得。他把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面色變成慘白，狂亂地嘶嘎地大聲叫起來。這時候肺病愈甚，眼球陷落，顴骨突起的母親便畏怯地婉勸著說：“少喝一杯不行麼？我也快要死了！你不能讓我安靜一下麼？”於是父親瞪著眼望她，將憂愁痛苦，爆發爲一聲悠長的嘆息。不久，我們柔佛的樹膠園終於移讓給那個債主，因爲割賣是不行的，柔佛蘇丹的顧問們不答應；橡膠的銷量是無法增加的，因爲殖民地政府正在加緊限制。把土地移讓給債主倒I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一來不用再受殘酷的利息糾纏，二來還可以從那個債主處取得一些補貼。但移讓土地同時要移讓和土地有關的一切文件，那些租簿便由那位表兄在慢慢整理了。他開列出一些欠租的居民的名字，有的欠了十個月，有的人欠了七個月，嘿！阿司芒先生的名字，也在上頭，他欠了五個月，我們幾乎把他忘記了！當土地移讓的時候，友梅叔叔到柔佛市面一家雜貨店做夥計去了！而一家中等的富戶也在這個時候托了媒婆來說親，姐姐很快便被決定了命運，那家人家是土生華僑，提出附帶的條件要求新娘出嫁時作馬來裝束，父親也一口答應。於是家裏的人個個都忙著，不忙的只有姐姐和我，父母親在忙著置嫁妝和發喜帖，並且商量著要友梅叔叔找一個馬來女人來教姐姐作馬來裝束，老妗娘也忙個不堪，這一向很少唱曲給母親聽了！她預備要去做伴娘，她似乎不大喜歡姐姐著馬來裝，但是她現在在新加坡住得久，覺得也是潮流，沒辦法的。姐姐出嫁的前一夜，我因爲放學後在操場踢了一回球，回來得很晚，到家時已經上燈。我登上樓梯，看見廳堂裏很多人，便到姐姐房間去，姐姐房間裏換了一個異常光亮的燈泡，老妗娘坐在她的床沿，姐姐坐在梳妝檯前，有一個吉寧女人辛勤地在和她梳妝，我一看異常面熟，哧！竟是阿司芒先生的妻子!她微笑地和我點頭，我看見姐姐著了用花紗製成的馬來服裝，頭上滿插著金飾銀飾，看起來怕有一兩磅

重，這些東西有一半是我們家的，一半是新郎家派人送來的，全數插在頭上，爲的是講究排埸，舉行婚禮的時候炫耀一下。姐姐幾乎有昏眩過去的模樣，我擔心地問：“姐姐，這很重麼?姐姐沒有回答，用黯然的眼色望著了我一下，努著嘴叫我走出去，我看見她的眼圈都紅了。我走到客廳裏，客廳裏盡是人，電燈光亮異常，父親陪著一群道喜的客人在那裏談話’友梅叔叔和阿司芒先生都在座，我才知道爲姐姐打扮的阿司芒先生的妻原是友梅叔叔邀請來的，阿司芒先生比從前瘦削得多了！因爲兩頰陷下去和顴骨突起的原故，眼睛顯得更加深沉和憂鬱，他見了我十分高興，招呼著，談了幾句，等到吃完飯時，就一同出去散步。因爲阿司芒先生很寂寞，在座的只有他一個是異族人，雖然會講中國話，客廳裡的中國人卻很少和他交談，除了敷衍地問一兩句“中國菜吃得慣麼？”，就掉轉話鋒談自己的了。“阿司芒先生，你很好嗎?”我們走出了三巴蘭亭律，在一盞路燈下，我想到了什麼一句話。“還好，崙峑，姐姐嫁了！你覺得怎樣？”“沒有怎樣。”我搖搖頭。“不。”嘴上雖這麼回答，經他一問，心裏覺得有點寂寞和悵惘了。“爲什麼你自己不娶一個妻子呢？”“我—!還小。”我簡直有點惶悚。“不，在我們那裏，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就可以娶妻的。”“那麼，那麼，爲什麼你的弟弟到了二三十歲還沒有妻子呢?”忽然想到了這，鼓著勇氣抗辯他。“因爲—”阿司芒先生顯然不大寧靜了！我看見他的眼神陰暗了一下，但又立刻恢愎常態，他說：“且不要談這個，崙崙，我問你，如果你娶妻，你要歐洲人，馬來人呢，還是你們中國人？”“我，我還沒有想到。”我囁嚅著，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你一定要歐洲女人了，你看她們穿得多麼漂亮！”阿司芒先生又認真又似戲弄地逼問著。

“我—”回答不下去。於是，沈默。我們走向空氣新鮮的海岸。“阿司芒先生！你們的黑山羊呢?”我耐不住寂寞，又說話了。“一頭自己吃了！兩頭賣掉，因爲沒有人看管。”“你的弟弟呢？”我竟脫口問了！說後有點後悔。“他，一直沒有回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阿司芒先生憂愁地說：“其實，他回來有什麼關係呢？我原諒他，神會保佑他。你還記得那回事麼?”“記得，不，不大記得。”我口吃起來。“我母親現在不賣曰本玩具了。你知道原因嗎?”“爲什麼?”我想起了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球和搖頭擺腦的米老鼠小姐。“因爲你們中國人抵制日本貨，沒有生意，其實，不賣是對的。”“這裏抵制日本貨抵制得很厲害呢丨”我興奮地告訴他，覺得異常光榮。“很好。”阿司芒先生似乎在想些什麼。“但是，密駝律那邊，日本人的鋪戶門口，掛了一塊牌子，寫著‘休息五分鐘’，譏笑我們中國人。”我受屈般地伸訴著。“這自然是中國人的恥辱，但是，不用怕，不合理的事是不能永遠存在的。”他說著，突然我覺得阿司芒先生異常可愛和可親了。走到紅燈碼頭附近，我又說：“你上次說要搬家，爲什麼沒有搬呢?”阿司芒先生搖頭嘆了一口氣’我真奇丨圣他竟也會搖頭和嘆氣，人類的動作原是如此相同的！他說：“我借了錢買了地，本來打算好好經營一下，但是不夠幾個月，政府就把那地低價收回了！我買時出了高價錢，政府給我的不夠本來價格的一半，‘齊智人’逼得我又緊，我怎麼應付呢？這種事情我想只印度才有，想不到馬來亞也是這樣的！”沈默了一會，他又用顫動的聲音說：“照這樣子我要一輩子死在馬來

亞了！永不能回到印度，我得借錢應付‘齊智人’才好，他們是不講情面的，但是，你的父親我想不會有多少錢而且也不會信任我的罷。”他的聲音現在充滿著希望。“但是，父親把橡膠園都移讓個給人家了。”我畏怯地回答，想著他如果去向父親借錢，一定要碰釘子的。“這，我知道。”一聲沈鬱的獨白。沈默地走了一會，阿司芒先生帶我到一個街頭，蹲在一擔吉寧人賣的沙茶牛肉擔前，要我和他一道吃，又熱又辛辣的“沙茶”，我吃得很慢，阿司芒先生吃得飛快，一根一根的往嘴裏送，辣椒剌激著他，我看見他的眼睛迅速地顫動著，而又呆呆地，似乎在凝思著什麼。等到阿司芒先生領我回家，接走他的妻子，並向我父親道別，說著明天早晨再來和姐姐正式裝扮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母親知道我吃了他的沙茶牛肉，很不高興，罵我不該破費窮吉寧人的錢，但因爲明天就是姐姐吉日的緣故，並沒有罵得十分厲害。注釋：（一）“三寶公”即明代太監鄭和，南洋僑民對之甚為景仰。（二）“炒籠”：南洋土人所穿的一種繡有花紋的圍裙。（三）“媽淡”：馬來語對於員警的通稱。（四）“齊智人”：印度人的一種，在金融界有特殊地位，專營高利貸事業。(四）一個多月後的一個夜裏，我坐在桌旁溫習課本，父親沈默地吸著煙筒，母親哄著弟弟躺在床上，老妗娘也已經做完伴娘回來，坐在靠近窗門的地板上做針線，街外雨聲淅淅瀝瀝地響著，突然有人在敲我們樓梯的門了。老妗娘踉蹌地去開門，帶進來的是友梅叔叔和阿司芒先生的妻子。他們雖然帶著雨傘，全身還是濕透了，那個吉寧女人帶著馬來式的從頭上垂下來的面紗，一進到屋子裡，便撩開了它，爲什麼他們在這個時候趁火車來新加坡呢？“頭家！”那個吉寧女人用顫慄的聲音叫著父親，以後又用一連串的咕喱咕喱的馬來話說了不少的話，我們都聽不懂，但語氣中顯然有哀求的意思，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怎麼回事呢？”父親焦灼地問。友梅叔叔微微嘆了口氣，他抱歉地說：“我本不想帶她

來的，但她苦苦哀求，我也沒有辦法，阿司芒借了‘齊智人’的錢，買了地又給政府收回去，沒法還債，‘齊智人’昨天來討債討得兇，把阿司芒打傷了！還要變賣他們的傢具，還要到政府裏去告狀……”友梅叔叔呆板敘述著，在他的眼光裏閃爍著憐憫，吉寧女人連連點頭，插進來說了一陣馬來話。“她說’”友梅叔叔翻譯著：“阿司芒傷得很重’他們要避開債主回印度，但是沒有錢……”我們都驚愕地望著她，父親說：“齊智人怎麼能隨便打人呢?沒有法律嗎?”友梅叔叔苦笑起來，解釋著：“她說她們沒有錢請大律師，就是有錢也鬥那些齊智人不過，那些齊智人交官結府。”“那麼她打算怎樣呢？友梅，不知道我現在也已經破產了嗎?”父親暴躁地問友梅叔叔。那個良善的中年人慌了！他說：“我本來不想帶她來的，是她苦苦哀求，經理，你方便就多少幫忙她一點打發她走吧！”父親猶豫著，我知道他著實沒有錢，今天早上爲了錢的事情還和母親吵了一頓，而且最近又時常把首飾送到當鋪裏去°那個吉寧女人看見父親不想幫忙，忽然站起來，顫巍巍走向父親，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忽然要跪下去的樣子，父親警覺地避開了。所以她沒跪成功。這時候母親掙扎著從床上爬起身來，咳嗽著，一邊嘆息一邊走到房裡，撿出一枚金戒指和一個英國金幣，無限感傷無限憐憫地遞給她，那吉寧女人終於道了謝含著眼淚，放好面紗同友梅叔叔出去，說是即夜要趕車回柔佛。以後我們一直沒有得到關於阿司芒先生的消息，也許他已經安然返抵印度，也許在渡海途中暴斃，被水手們丟到大海裏。不久我們遭了母死的巨變，一個完整的家搖搖欲墜，於是父親結束了二十多年的華僑生涯，懷著一腔淒愴的情緒，攜帶他的沒有母親的孩子們回國，留在新加坡的只有姐姐，

因爲她已經是一個土生華僑家的媳婦了。(五）這些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現在自己寄居在一個山城裏，摸著密密麻麻的鬍鬚，看姐姐從遙遠的泰國寄來的相片和信件，我真不知如何安放這一份激動的感情。姐姐是在馬來亞戰爭前隨姐夫到泰國去的，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兩條辮子改成一個髮髻，儼然中年婦人模樣。她說：“弟弟，除了奔走你自己的工作外，你不會忘記姐姐罷？你應該記得母親垂死時對我們的期待’和父親潦倒不幸的一生事跡罷!還有我們在柔佛橡樹園裏度假時的情景，還有阿司芒先生和他的小薩沙……！”唉，唉，姐姐，我怎麼會忘記呢？我有時詛咒年齡和智慧，有時對它卻異常感激，它教我整理回憶，使我如一個赤裸的小孩般重新爬到那童年的夢的邊緣。它又教我體驗地面的痛苦和發掘人性的寶藏，使我更有勇氣睁開眼睛看這血腥的世界。生活和信仰是我的恩主，靠著它，我理解了多少童年時代無法理解的事情啊!這是一種可喜而又痛苦的感受，我將珍愛它，奮然走向那橫在我面前的一段更遙遠的道路，自然這不是父娜一輩子臟的道路了！……至於阿司芒先生，我怎會忘記他呢：這是一個教我明白人與人間，民族與民族間原有偌大的距離、痛苦、矛盾、壓迫的人，當印度斯坦平原的陰霾更加濃密的日子，我能夠抹掉那一層可悲的記憶麼?姐姐，曼谷京城和印度只隔一個孟加拉灣，當你登高遙望的時候，你也看見喜馬拉雅山下一群良善的子民嗎?小薩沙，唉，唉！這可愛可憐的小孩子，要是還健在，應該和我一樣長大了。

甲和乙的暗戀事件水月(一）人總會幹些讓自已後悔的蠢事吧。我想。才掛上電話，不，還沒掛上電話我就後悔了。我恨我的手指，恨我的嘴巴，恨我的腦袋，但其實最可恨的是我那個電話。如果不是“她們”，不是“她們”在惹事生非，我就不會做出那麼個蠢事，不會後悔了。噢不，都不怪“她們”，要怪就怪我那顆心吧，我的心最難纏最愛幹蠢事的了，對，是“她”的錯！你也暗戀過吧。你不會認爲暗戀是蠢事吧。但你會笑這個跟你一樣暗戀著別人的我蠢，因爲我告訴了他。唉，你不知道的，我那顆心很犯賤，“她”藏不住。我以爲我對他坦白了就好，坦白了就心寬了，那管他有甚麼反應。但他，但他竟然婉拒，沒錯，是婉拒，不是拒絕。難道你想我被人拒絕嗎？真是的，你知道拒絕的意思嗎？拒絕裡邊有一個絕字—絕情絕義那個絕啊！別傻了，我又怎會被拒絕呢，那個絕字不配，還沒到那麼絕情的地步。値得嗎？他犯得著跟我絕情絕義嗎？哎，你也暗戀過吧，你也明白暗戀是怎樣一回事吧，你也知道暗戀著不說出來是多麼難熬吧。勇敢？不，不是這樣

的，你誤會了。我不是想和他發生甚麼關係，我們的距離太大了，大得根本無法發生甚麼，即便是一場輕描淡寫的戀愛也無能爲力，真的。(二）她被拒絕了。沒可能?告訴你啊，是真的，雖然她說是被婉拒了。真可笑，是吧，他竟然會拒絕她，想不到吧。你也暗戀過的吧，暗戀怎麼能說出來，她蠢！她壓根兒不懂暗戀。你知道暗戀的意思嗎？暗戀那個暗字一是暗中進行的暗啊！這就夠淸楚明白了吧，暗戀只能暗地裡戀，說出來幹嗎？不是蠢是笨還是呆?不懂暗戀的人去搞暗戀，不搞砸了才怪!可憐？有甚麼可憐不可憐的，自作孽啊，沒聽過嗎？自作孽不可活。再說，我覺得她是故意的。怎麼說?我說啊，她是明擺著要作弄他。呵，這你就不曉得了，告訴你吧，明眼人也看得出來他是對她有意的，你看他的眼神，哪有一刻離得開她，看到她總是有點亂套了，手足無措得像個小男孩，只是不敢說不敢追不敢越雷池半步。爲甚麼不敢？他老嘛！多大的人了，快六十的老頭了啊，平常總是板起臉孔的，一見到她話就多起來，那種沒話找話，幾近語無倫次的傻勁兒，誰都看得出來。你不知道的，她喜歡這樣，她看穿了他，要他知難而退。有些男人就這麼不中用，想追不敢追，要愛不敢愛。偷著看，偷著樂，偷偷兒的獻媚他就覺得幸福了。他暗戀她，她就要他連暗戀也暗戀不得。這叫先發制人，懂嗎？(三）你明白我的意思？唉，這不能啊，他們的距離太大了。

她還年青，要個老頭幹嗎？說得不好聽是已經聞到棺材香了。這你就不懂了，愛一個人是要她得到幸福，他不能毀了她，她的路可長著呢！你也年青過吧，你也曾經爲年青時做過的蠢事而後悔過吧，這就是了，她現在是一時衝動，他不想她後悔，更不想成爲她人生中的污點，明白嗎？不愛白不愛？這我懂，你想說年輕姑娘配老頭，老頭佔便宜了，是吧。真混帳！你懂甚麼是愛嗎？是的，我知道這很傷她的心，她會恨他的，但他沒有辦法，他情願她現在恨他。你知道佛洛依德吧，佛洛依德學說中的“伊底帕斯情結”，是說人有潛意識的戀母情意結，難道就沒有戀父情意結嗎？這是一個病態。你別以爲沒那麼嚴重。暗戀？不，我不認爲他在暗戀她，他是明擺著喜歡她的，這是柏拉圖式的愛戀—精神之愛。他欣賞她，關心她，愛她，但這並不代表他要和她發生甚麼關係，即使那只是一場兩情相悅的風花雪月也不行，他不會容許自己這麼做。他們的距離太大，稍稍偏差就會鑄成大錯。甚麼？他們可以只談情不上床？呵，你以爲他是柳下惠？！(四）親愛的甲：你好！請原諒我稱呼你爲“你”，我不想用那個“您”字，“您”裡邊的“心”總是被“你”壓在下面，你喜歡壓抑著的心，可我不喜歡這樣。那不是太難過了嗎？唉，算了吧，我知道無論怎樣你也會堅持己見的。你知道我們的距離是甚麼嗎？那不是年齡的問題，我們主觀上的看法不契合才是關鍵。你總認爲相愛跟年歲跟身體跟將來有

關，其實相愛只是兩個人的相互傾慕，是在一個特定時空裡相遇擦出的火花，那可以是一場美麗的回憶，一回珍貴的人生旅程，這不爲甚麼，只爲了得到快樂。快樂是難求的且不能永遠擁有的，快樂是不分年齡不分過去將來的，在人生的記憶裡快樂是載浮載沉的，你只要在快樂浮上來的一刻抓緊它就是了。可你居然覺得讓快樂沉下去才是幸福。你總以爲他們若真的愛過了將來她是要後悔的，可他不是她怎麼能代她作這個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的結論?誰不在年青的時候幹過蠢事，而老了回想起來又覺得甜絲絲的年青真好？即便她們的時光有多短暫那也可以是一個快樂的感嘆號，你怎能在它未發生之前就主觀地把它打爲污點句號？你還要搬出佛洛依德和柏拉圖那些不合時宜的學說來支持你的看法，太叫人沮喪了。告訴你啊，這個接龍故事被你寫壞了，我不玩了。乙上

當你我還在討論回到未來的劇情時我所想到的卻是從前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一定會跑到你的跟前就跟害羞的你說聲愛你讓你的臉紅耳赤牽起我的手來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願意放下那不知名的驕傲與你無法理解的自悲與自憐愛你愛得你無法拒絕我的熱情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要問爲什麼要回到從前因爲從前我做了許多錯誤的決定讓你不再眷戀那年少的曰子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一定會讓你讓你知道你就是那首詩的主角不是別人我一定會讓你從詩中知道我的愛與那無法相戀的遺憾林玉鳳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必定會讓從前成爲你我的共同記憶而不是你不願重提的過去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不會不會寫出那樣晦溫的詩句不會讓你讀不懂我的心事不會讓你我之間生了這許多的誤會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一定會告訴你你就是那個我一直愛著的人我要用最真的語言跟你說我愛你在從前在今天在永遠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的詩一定會寫得如此坦然如果可以回到從前

九月木馬很遠蚱蜢和蜻蜓很遠水田麥地與果林很遠城市不遠父親的目光也不遠我走在他的背後他健壯堅強的背後太陽，藍藍的高空太陽在這邊的路上相照太陽送來一朵雲彩還有一束稻穗那雲彩開在父親的左肩那束稻穗插在他的右肩稻穗上飽滿的穀子每一顆穀子閃著美麗的光芒稻穗散發著光芒這光芒閃耀著我我的嘴、眼睛和腳步我的逐漸走遠的紙和筆這是我的一九九九這也是我的九月當然，它們還屬於父親二、中文系九月的某個月夜很靜宛如無人居住的村莊靜穆的村莊寧謐的村莊一切掩在堅硬的柏油路下一、大學她們靜靜沈睡泥濘、污水甚或血？夜街或許還有霓虹孤獨的霓虹暗夜>暗夜湧來火與電的訴說訴說裏桑林到來白樺林到來這些林子裏流出我流出我的雙手我的左手是一條新鮮的河流夢想之馬在她的水波上飛翔流水銳利右手是另一條蒼老的河流破碎的堅冰在她的身體裏面漂浮漂浮漂流漂流寒冷而酸楚的聲響中唐朝的屍體順著河水鏗鏘而下橄欖枝已經失去英雄染血的劍和矛業已折斷或封埋夢一般的唐朝啊憂傷而壯闊的唐朝還有長江裏碧禱中每一朵美麗而閃亮的維度啊母親’啊’傳奇的母親我再也找不到那挂著酒壺的月亮那梆更與笙歌的故鄕

相%:希望有那麼一點改變晨光從不同的窗紗透進來不同的陰影，點染案頭上不同的一首詩.詩說：魚在長椅上哭淚成河，魚就到河裡去游泳一隻鳥，從簾外鏡湖飛進廳心倒懸在衣帽架上我來自天涯天涯，就是咫尺倒懸的鳥細看，卻原來是一個行囊囊裡有卷狂草的心經經云：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這麼說，我就是我自己骨灰上萌芽的那朵玫瑰而那些剌，是倒生的曾經，奢言每一步都是春雷都驚起宿鳥，震落林花後來，天黑了才憬悟根本無花無鳥也無跫音，無腳印小時候，結著紅領帶去上學下課回家，人就老了途中見山，見水山非山，水非水唯有你，在非山和非水之間亭立鍾偉民

書載：執著愛，住於恨宜用鮮紅的領帶上吊，於是我把自己懸掛在自己的夢裡夢裡，無老死也無老死盡你仍舊坐在窗前案上，一杯沒放糖的苦咖啡唯有笑容，甜腻你說：夢，最難寫我說：醒，也難爲我的筆，你的墨本來匹配在詩說鳥語經云書載之外傳世，本該還有一闋夢囈囈曰：我們相離，我們相悅三月小城，紅棉曾是白雪

雨天時請繼續飛翔甘草於是我們繼續飛行雨點「的的」滴著在城市耳裡那一頁日記被風隨意翻起的裙邊筆桿朦朧地搖著每條街道夢境佇在窗內的黃昏四散的傘子撐起每朵憂傷的雲左肩並右肩和一場一萬人的車禍呵欠早有預謀販賣每張發黃照片請舉高雙手偷竊者終在街角被月亮發現然後我們同樣跌在這條黃色小河雙眼濕轆轆的連忙擦乾然後背起無聲行李（一起上路，好嗎?）枯葉飄過成一圈圈的水花在窗內的街道裡街燈下有一對觸不到的戀人重新在玻璃上走著一些重複的舊路我們繼續飛翔。夏天有很多關於遠方的故事我們卻沒有讀過。

詩二責陳長春等靈魂的印第安人*被時間劫持的車輛會將春天送往哪裡呢你看上去和我們一樣坐著可你等待的事物早就被我們遺棄了或者將我們遺棄北京的公共汽車是如此地擁擠孩子們只能在玻璃上哈一口氣畫出快樂原本的樣子如我們所有的童年跟玻璃之外的世界接吻成爲唯一的禮拜嬢媽和她的兒子我的表弟叫莫阿梁比我小兩歲他的媽媽就是我親愛的姨媽是我所有的長輩裏最年輕的一位女性我很久沒有回家不知道表弟的媳婦長得啥樣但我知道姨媽給過表弟的岳母很多彩禮五十歲的姨媽是在最後的那次彩禮中得的腦溢血我很久才回家一次表弟已經去南方打工村口有幾個孩子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王淑芬是誰他們只是知道莫阿梁的媽媽埋在橋那邊的田埂上*相傳印第安人走路時’如果走得太快’就會坐在路邊停一會兒’當問及為甚麼？時’他們說’怕走得太快，靈魂會跟不上我們。

故鄉.沙子青苔長得太厚了故鄕浮在水面上已載不動鳳眼果樹隔世的落花老井淸冽沿著青磚爬上了我們的眉梢桑棗汁液的濃紫埠頭上的笑語榕樹下百講不厭的三英戰呂布還有……簷前燕巢裏那長相廝守的愛情

夜烙痕那是個無底深坑讓我先跳下去墜落中吐出夢的溶液沿著夜的邊緣漏入大氣點燃成另一個夢粉碎前我意識到一切即將幻滅我得在之前親手捏碎黑暗一切將因此重生

追求存在的終極美麗—黃文輝詩歌美感之我見梅仲明陶里先生在評黃文輝的詩集《因此》時對其中第二輯的選詩有以下的見解，他認爲詩人“放棄了詩的審美原則，或力求突破自己或存心追求新的表現形式，放棄了原來的風格，其結果是把每首詩都搞到支離破碎，只是眾多的意象在交替出現，奪位跳躍，作者要表現什麼也交代不淸楚，傳遞不了美感，表達不了理念，我讀後只有扼腕而已O，註1關於《因此》第一輯的詩，引用鄭瑋明先生的話可以這樣說：面對眾多的資料，我們必須承認浪漫的抒情詩是澳門中文新詩的主流e2。在一般的澳門詩人之中，並不是說沒有強調歷史感和社會現實、追求激烈思想和風格的詩(就正如黃文輝的詩），只是相對來說，無論是老一輩的詩人還是新生代詩人甚至是現在澳門寫詩的人，尖銳的內容和前衛的技巧都不是其寫作範圍，溫柔的多情始終是澳門詩的主流。因此，《因此》的第二輯自然無法被前輩們所接受，但不能接受並不代表不好’並不代表不美。而事實上，參考其他新生代詩人的詩行，我們便發現黃文輝的詩作因有著這種與別不同的眼界，使他詩中強烈的風格突立在澳門的詩人群中。本文正要通過對詩集《因此》與及他其它詩作的分析，試圖透示出黃文輝詩作的美感所在。在藝術上，現代是一種個性的表述，是寫實的反動;後現代則是一種思考方式的槪念。實驗性的詩“不外是一

種作家對社會上既存的文學主流的嚴格反思和求變要求的提出而已（同時，也對自身所處的時空間一切事物的合理性和價値，進行深刻的重新評估)”《澳門新詩史略》。文學上的主要表現爲題材的無限拓展(故有突破禁區的傾向）和表達題材的手段與形式的無限度嘗試。黃文輝通過詩這種形式，坦露出社會的真相。他以一種直面人生黑暗面的方法，透視著醜惡的時代。因此，腐敗的社會自然會有腐敗的意象。如果我們認爲羅丹的雕塑其中有以痛苦醜陋的驅體來表現人們對美和幸福的渴望和追求的話，那麼我認爲，黃文輝的詩是美的。他以極殘忍的方式說：護照是妓女/我是陽萎的嫖客y甚麼都沒有，只有ZMoney——《移民》然而這根本不可能Z專制統治的意識形態Z只懂手淫/沒個性的文本解構精液/僅此而已—《入實驗室撳緊急掣》怎麼樣的社會便有怎麼樣的藝術。一個很好的例子是一九六零年以後的美國的前衛藝術。社會紛亂、暴力、越戰，象徵自由和民主希望的馬丁路德金和約翰甘迺迪相繼遇剌，在這種徬徨和不安的動盪時局裡面，人變得沉寂和慌亂，他們渴望解脫和出路。這時就連作爲美國的“古典音樂”的爵士樂也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一首獨奏聽來像小孩被鞭打，顯得歇斯底里”註3。如果以古典音樂的教義來說，那便是“Ugly&WrongNote"。然而這種前衛的藝術依然被接受下來了，甚至在紛亂的時勢中往往振奮人心。同樣地，我們以這種方式去考察黃文輝的詩的話，在一個文化雜交的尷尬小城裡面苦苦前行的詩人所看到的世界，便只能是痛苦與絕望的。黃文輝在詩裡面便說：“你看這街上缺少的/只是一聲驚叫而已”<我的愛人>。人ÍR是如此的冷漠。出色的文學作品總是因時而生的，這是時代性的產物。時代獨特的環境影響美感的接受方式。再以傳統的方式和意象，已無法真確地表現這個世界。於是，黃文輝的美感在於對世界（或傳統）的背叛與

抽離的諷剌，就好像音樂家打破所謂音樂的旋律線，其理由即便是因爲所謂存在的美麗，已經被時代所一一打破一樣。那些傳統中被認爲不美的地方（或不能入詩的東西），如黃文輝在詩中“性”的介入，正是詩人在心靈中積極尋找的人生的美所經過的烙印。他以在生活中可能出現的事物入詩，引起我們對真善美的記憶，引起我們對(那些醜陋東西以外）美的認同，從而真正讓我們去認淸這個已被異化的世界。詩的形式成爲一種思想的載體，他要我們“驚叫”一聲，原來世界是這個模樣的。而那種美的感受方式也發生了變化，不是對於美感的真接獲得/而是務求讀者對意象或描述的事物引起認同感和共鳴。這種不同於一般審美習慣e4的詩，實質上可以用《無題》裡面的詩句來解釋：路在紛亂而迷惘的時代//我只能憑生命的搏動/去感受熱和光/去體味血和死不過是要我們去體味血和死。而通過血和死的體味，從而感受時代裡面的熱和光。所以詩人在最後這樣寫：撿拾剩餘體溫/過一個沒有寒流的y冬季或者一般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習慣了閒適自然的小生活(特別是像澳門這樣的地方），他們自然無法接受這種激進和熱血。但如果把詩作放械於大時代紛亂社會勇於直面人生思考大生活的人身上，這就自然能產生到文學作品應有的快感和作用。後現代的寫作方式本身便是一種對傳統的批判，黃文輝對詩的眼光乃至推跨“現代詩的一些藝術觀念”註5。也難怪同爲五月詩社“反傳統、反邏輯、反崇高”e6藝術觀念的陶里先生都對黃文輝的實驗性詩只有扼腕之感。詩作《棲息》無疑是美的，這在不同的論者筆下都有引用其中的句子。如果說，棲息的美在於“安靜我漂泊的心”的話，那麼黃文輝的實驗性詩作無疑是這種安靜的極反。這種極反同樣是美的，不同的只是，前者在讀者的面前透示生命中美的淡淡的哀愁，而後者透示的是激烈的對人生的拷問的真率的美，是一種震撼的美。詩人在要求讀者，一同去發現宇宙的真相。

澳門著名女詩人懿靈便非常推崇後現代的詩作，甚至她認爲：“只有後現代主義那種返璞歸真，非定於一尊的徹底多元化哲學，方能開展藝術嶄新角度，以藝術改變人生，救贖地球。”註7我想，以上所說可算是黃文輝詩作中一個美的重點。當然，我們不是在討論黃文輝的詩是現代和後現代的這個問題，我們依然關心的是，他的詩作到底美在何處。在同一篇文章上，懿靈便認爲新生代詩人的作品多處於“現代和後現代的夾縫之間”e8。在這種夾縫之中的黃文輝，他要怎樣流露出自己詩歌中的美。黃文輝對詩有一種特別的渴望，他對詩歌形式的探索和追求全新意象都有著強烈的激情。這便使他和其他新生代詩人有著一些不同的區別。落實在詩的建構上，特別是關於意象描寫的選擇上，黃文輝顯然是在追求獨創和新穎的。如果我們認爲“蛆蟲”、“頭蚤”、“屍體”等的象徵已經過於陳舊彷彿在看波德萊爾的《惡之花》，那麼看看《我們—給達舜》，重點已不在屍骨和生蛆上面，黃文輝關注的已是世界變成“猜大王”的“剪刀、或錘或布”的思想上。更何況，黃文輝給你的詩句的內容絕對是現代的、生活的、隨處可見的。好有一段4G容量深入硬碟刮花/磁碟刻骨銘心的仿真戀情Z太真實便太虛幻/太虛幻便太真實/那請遠隔萬里光纖之遙的你y敲打複製剪下貼上符號/我愛你愛我愛你愛我/我在等你，等你的愛死kill—《關於愛情》e9全篇《關於愛情》所展現的意象，都是新的、是標誌著今時今日的人和過去的人的根本性分別的東西，有著時代的獨特性。比如詩中一開始便以“月亮早已現代得滿臉麻子一任美國佬踐踏”來表示出當代社會的整體狀況，繼而“臭氧層”、“電腦”、“互聯網”、“愛情”、“星相占卜”、“股票”等等，都具體地描述了當代人的精神，顯示出詩人4街於每一個對象特殊的生活環境有獨到、全面的認識”e

在新生代詩人裡面，多少能找到這樣具有現代意象的詩（好像謝小冰的《沙甸魚的戀愛》ei1)，但要突顯出一種時代（那怕是腐敗的）精神，卻不是每個都有這樣的思想深度。黃文輝一方面繼承了五月詩社的現代主義創作思想（就是饒芤子教授認爲的重視“自我”的獨特感受和表現形式），另一方面又吸取了葦鳴、懿靈等詩人以詩介入社會的大膽創作風格’使其詩在自我的意象中流露出深深的人文關懷。這種美感還包括在其意象的組織上，我可看論者習慣引用黃文輝的兩首詩，一是《這一天》、一是《歷史對話》：世界大戰遙遙無期/阿媽去街邊拾子彈/一粒子彈可換一筆葬屍費/我們家裡很窮/不得不拾破爛阿媽又和阿嬸爭論/布殊和薩特姆哪個是好人/明年是羊年三羊啟泰阿妹要做個聽話的淑女/火災中有四具幼童的屍體/石油氣又加價窗在下雨窗在的的嗒嗒Z看著在水珠中掙扎的燈光/我想起明天要買/希特拉漫畫精裝本/還要申請簽證去巴格達/拾子彈Z天又黑了臉Z這一天沒完—《這一天》歷史是婊子/你不看報紙/我從來不看戲/我喜歡音樂/遭輪姦是不會有快感的/那你今晚去不去的士高Z我討厭你的髮型/不要這麼悲觀/事實是我三姨媽的姑姐的乾女兒是婊子Z請節哀順變/而歷史是慘遭輪姦的婊子/你是否變態/我很愛瑪莉/瑪莉是隻狗嗎Z歷史生蚤/你不懂流淚Z我站著撒尿—《歷史對話》簡政珍認爲：“不相稱的詩學有點類似雅克慎語訓兩軸中，毗鄰軸或混合軸的聯想跨越。在雅克慎的思維裡，毗鄰歸屬橫軸，聯想則屬縱軸，而‘不相稱’的意象似乎是純由橫軸毗鄰（表面不相干）的意象引發縱軸的聯想。但正如上述，表象的不相稱實際含蘊另一層次的和諧一不相稱的美學是增加證釋的可能性，使理體中心論所固定

的意義展延成多層面的意義。”el2而休姆也說•“譬如某詩人爲某些意象所打動，這些意象分行並置時，會暗示及喚起其感受之狀態，……兩視像構成一個視覺和弦。它們結合而暗示一個嶄新面貌的意象。”註13引用以上兩段文字便是爲了證明，黃文輝詩中的意境，通過其思想和意象互相滲透後，所得出的結果是動人的。這種使用表面不相關連的事物作意象性的串連的方法，使那些平凡的東西，具有思想意義，寄托了詩人的思考。同時，這樣的拼合也提供讀者不同的解讀性，把詩推向無限的可能。所以簡政珍認爲“詩是人意識構築的世界，從詩興的湧動到落實於文字，詩人賦予物象人本的精神。”註14因著詩人的眼光，黃文輝看的到世界是痛苦的。後來他找到開解自己和開解別人的方法，於是在詩中除了“戲譫”、“玩笑”、“遊戲”、“語言失語症”和“黑色幽默”外，意象是瑣碎平凡而富現代感的，好像《我的愛人》中“在電梯的閉路電視/窺探海浪形狀”，他以屬於我們現代人獨有的世界的意象來表現這個世界，使其詩衍生出一種生活的趣味，偶爾使人在苦悶的生活中一笑。深入的洞察、獨特的角度和智性的思考，投入黃文輝詩中最平凡而熟悉的事物，使人讀來既陌生又熟悉，這種學人硏究出來的美的產生模式，在黃文輝的詩中大槪是成立的。一•z假如有人從作坊轉入圖書館而驚異於所見書籍門類之浩繁，那麼祇需請他把它們的實質和內容仔細檢查一下，他的驚異就一定會調轉方向。因爲他一經看到那些無盡的重複，一經看到人們老是在說著和做著前人已經說過和已經做過的東西，他就將不復讚嘆書籍的多樣性，反要驚異於那直到現在還盤踞並佔有人心的一些題目，是何等的貧乏。—培根：《新工具》第一卷八十五頁®15那麼，我們現來探討一下黃文輝語言的美。首先我們得肯定，真正的前衛藝術家並不是那些不學無術而投機取巧的藝術混混，他們是絕對有能力架縛傳統藝術，同時亦懂得傳統藝術的技藝。只是，傳統藝術能否有力地表現世

界、寄托藝術家宏大的宇宙觀，這則是傳統藝術最値得關心的問題。還有的是，我們到底甘不甘願反覆地重覆著前人所做過的東西呢？黃文輝並不是什麼前衛藝術家，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實驗詩作以外，他是有絕對能力寫出傳統意義上的現代詩的。《棲息》已被談論得太多，“窄窄的街道上/有沙鷗/練習飛行/不斷”（《小城》）這樣的詩句也被引用得不少。那麼，且看《此時此刻》：檯燈，用昏黃的調子催眠著Z昏黃的書籍/我試著寫一首詩關於/日子以及日子如何日子Z赫然便有漣漪漾起Z恰如這一天的天空和/心情天空漏水了Z連心情也濕透/所以有一個又一個的腳印/踏過，濺起一串又一串/水花，激上//墮下燈光依然眯著昏黃的眼/默寫著日子的句子/緩慢，緩慢得倦怠的心情也合上發黃記憶Z任一張白紙/跟著天空濕透這樣的抒丨青詩絕不下於澳門的其他詩人。但黃文輝便是不甘於重複著前人成果的人’他希望找尋突破。藝術本來就應具有創新精神，於是現代漢詩的建設問題，成爲詩人最關心的課題。《現代•漢•詩》S16裡面作者把詩人放入“現代—漢語、現代~詩歌、漢語詩歌”的緊張關係中。把這一理論應用到黃文輝的詩上，我們可以發現：(一）黃文輝一方面接受了現代西方文明、語法和互聯網的影響，以一種兼容性適應當代社會，爲漢語表達現代生活的能力提供了一些例子1Í17。比如我們在上面所看到，在漢詩之中加入英語（《移民》、《關於愛情》），使詩會I有更多的詞彙可供選擇同時保持了詩的節奏。《關於愛情》裡面的KU1字如果改用漢字的“殺”，顯然“殺”是過於嚴肅無法表達現代青年的虛浮’而以其它詞亦無法保持該行急促而爽快的結尾。因此“KU1”既能和“Cute”一語雙關，既有弦外之音同時確立了該節的節奏。在當今無法不受外來文化影響的漢語文化當中，這種探索無疑擴大了漢語密林中的創作範圍，使詩歌帶有一種獨特的雜性

的美。(二）“從當代日常生活中提煉最鮮活的意象以豐富民族語言的表現力”K18，關於意象在前面已經有部份的討論這裡便不再重覆，重要的是關於“人文精神缺席”和“講究理想主義”的詩歌的言說部份。語言學家埃柯（Eco)說語言就是一種謊言，費勇“詩的介入”亦認爲日常話語以其明晰、符合邏輯的形式掩蓋了存在的所有複雜性，它的特點是“粉飾”，是以“粉飾”框定了一個現實的秩序，使個人迷失於其中而漸漸淪於“慣例”的奴隸。詩人的語言便是要抹開種種的粉飾，試圖通過語言表述世界的“真”，表述世界的複雜性。這是一種個性的表述，一個個性的世界。在後面關於人文精神的討論中將會繼續論述。(三）黃文輝一般使用的語句依然是現代漢語的語法句式，並未有過份刻意打碎語句，所以有很多作品雖然意象大膽，但具體的語境還是一般現代漢詩的形式，在整本《因此》裡面到處皆是，如“風依然在告別/街上有醉漢踢翻垃圾桶/明天太陽底下便有發臭的歷史/我們開始吧/總得有人/來塡補蒼白的時空”，這樣的詩在當今的詩界之中絕對是可以被接受下來的，語言上具體是有詩美的，多半是口語化直白的語句。再有的詩化語言也並不少見，好像“土地依然土地/所有依然所有”〈土地—給海子>、“我們大家愛大家或y大家自己”<關於愛情>、“日子以及日子如何日子”<此時此刻>，這種詞性的調用也是現代漢詩很常見的。在上面的觀察以後，筆者認爲黃文輝詩作語言的美感，最重要則在於其中一種滲透中國簡樸語言的詩性語境。黃文輝認爲當代漢詩的發展潮流：“一方面隨著現代生活的改變，現代詩歌要尋找新的漢語言說策略；另一方面，一種要求回歸中國古典詩歌言說傳統的呼聲也越來越高。”ei9在當今漢語詩歌發展以冗長淺白（就是把有詩性的言語變成純實用性的語言）爲大潮流的時代，黃文輝的詩句在極其現代的意象底下，顯得比較簡約和濃縮（我們可看《此時此刻》“赫然便有漣漪漾起”），沒有那種靠向散文化的“詩”。同時，會出現古典味濃的“三千里的風”《隨感》。在某些詩篇中，詩人對風、對月光等的描寫

也是合於中國況味的。休要憑攔傾聽/傷心人自有燈火微醉/你且向眼中搜索/看可有一行燭淚/照亮火紅的朝陽—《悲傷的年代開始了》這樣的詩句自然能令人想起古典詩詞，在這種語言的環境底下，一種時代感和古典遐想自然地結合，發揮了漢語詩性語言的特點，顯出一種中國詩歌的獨有美感。四.陶里先生便認爲，澳門現代詩取西方形式，但所_的情緒完全是屬於中原的或澳門的。我想在黃文輝的詩裡面，大致這種說法是可以被肯定的。他以冷峻的沉思色彩和內斂的語言寫出關心澳門人澳門事的詩作。我們只有這條小街/當木屐踏上石仔路時/回音是十六世紀的舊夢—《小城》_一種賴的進臟境-/J備傳統的文化底蘊*卻沒有明天。而澳門街的鳳凰木/戴了一頂頂大紅冠y痛苦地等待出嫁—《關於楓葉和鳳凰木》寫的是後殖民時期澳門人的出走心態。大家都擔心回歸後的情況，於是紛紛出國或到台灣工作及定居。你說那海灣的水太淺/容納不下你的衷情/我說那船的桅杆太高y我是個畏高的瞭望者—《你•我》樹樣的情況下规想出走，又依然對不可知的未來感到迷惘。對澳門後殖民時期的全景描寫在黃文輝的《峰景酒店的下午》e21達到了高潮。澳門詩作的意象中，石板路、馬介休都是歷史文化的沉積，是殖民時代中西文化交流的結果。於是，後殖時期澳門人發現：揮之不散的馬介休腥味y而齒痕爬滿你雙乳/就像一塊十九世紀/錯綜複雜的世界地圖y以血病劃分黑褐的邊

雜交的時空使人開始關心澳門人的身份：界這裡的濕潤依舊醺醺如/百多年前的煤油氣燈//雖然那些英語喷出菲律賓y咸咸的土味而方塊文字的y甲骨到今天仍然無法端上/你紅鬚綠眼的餐牌不過，這算得了什麼y你早慣了不純的雜交/早慣了海盜體息y寫就的一段發現史/就像那些局促一隅的/中國書畫中國傢俱/點綴/西洋绅士東方淑女/你吸進南中國海的風/卻呼出波爾圖紅紅的/酒氣尋根的意識漸漸地喚起詩人的情感：我是一棵樹，不知名的樹/要開始跋涉/去尋找根—《這一天的意象》他要找一條歸家的路。不過，結果“在告別世紀末/告別後殖民/告別後過渡”的時候，詩人卻發現：而後，閹人/爭相脫褲/我是無根的！—《世相》對澳門人身份認識的迷惘，後殖民時期的無根感，促使了詩人自我意識中無可避免地走向悲觀。但從中，我們可以看到詩人對於生存環境（從身處的小城，通向整個人類、世界）都充滿著愛與關懷。這可通過黃文輝一種知識分子歷史感的表白看出來。在澳門青年作家作品選裡面，黃文輝便有一篇題爲“爲歷史寫作”的文章，而詩集《因此》（還包括峰景酒店的下午）裡面便有多處直接使用“歷史”這一字眼的句子，如《普濟禪院》（佛是木偶/呆對眾生/歷史成爲/石碑上的Z旅遊指南）、《又五年》、《戰鬥》、《歷史對話》等。這是詩人對歷史（從澳門的小城通往人類的生存）的考察、發問和嘆息。如果其中的抒情詩所表現的是優美感的話，那麼我想對於我們生活的地方、對於人類和存在等等的問題的思考投放在詩中的話’這樣的詩應該不單是優美的，而且精神是崇高（意義）的。1*22我們看看詩人在時代中發現什麼：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疑問/只有些蠢蠢欲動的天真/想

去盎惑人心我只是個問號/在沒有疑問時代飄泊流蕩y無處棲身—《別沉靜》這是對人生、對生命的質疑。就像《有感》裡面，詩人打破人的希望，要我們去望淸這個世界，讓我們知道如果人不去自我實踐，那就永遠沒有出路。進而《歲月》、《禁欲者》、《夏午》、《窗內》、《聖誕老人的自述》等，都是在實驗中表達對人生的思考。《或許沒有或許》是很好的一個文字實驗，同時又表達了一個沒有實質感的存在的虛無。詩句是荒誕的，這正是當代社會給我們的現實問題。大多無法理解的事洽洽人人已習以爲常。黃文輝的詩，重新提起了我們對正常和不正常的思考。對城市、人生、存在的關懷，以詩歌進行對以上種種的思考（雖然很多思考的結果往往是使人悲傷的），正因爲詩人的這種思考，我們看到了一種理性的美和智性的美。黃曉峰諷剌地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不應該再是一個思考的年代。人類似乎已爲憂心如焚的思考付出了太可怕的代價，而已由人文主義的行動巨人蛻變爲現代主義的思想侏儒;可悲的還在後面，似乎還要急轉直下地被現代資訊催化爲後現代主義的編碼白癡。追求時髦當心陷進空空如也的黑洞。，’註23因此，在這個“文化早洩”的時代裡，“滿地精液”有什麼問題，任何意象都是不足爲奇的。詩人已不是以往芙蓉風雅把酒賦詩的世界，黃文輝的人文精神終極關懷的思想的美，才是詩意才有詩思，在這個時空裡，這些都變得異常珍貴。結論綜合上述的觀察，我認爲黃文輝的詩即便是有不盡完善的地方，但具體來說，通過他對生命的探索，敢於直面社會，他的思想成功地補足了詩歌實驗中“遊戲”感和“非詩”感（就是用思想之美來彌補意境之美）。黃文輝在詩中的觀察極之入微，他在澳門現代詩刊第十六期跟寂然的詩人對話中便淸楚地表明，希望自己的詩“表現並非僅是一己、一時之情，而是帶有普遍性的終極關懷。”還說：

現在對一首詩的要求，是對一件事、一種感覺或者一個場景作上下左右前後裡外的思考，然後找一組意象來傳達這些思考的結果，也就是說希望有一種立體的詩。這種對存在的終極的美的追求，始終貫穿在黃文輝的詩歌，同時也是其詩中最重要的出發點。他“以個性化的方式來表現一代人共同的心理素質和道德觀念”，引起我們對美麗世界的希望與信念，從而在這個“滿面麻子”的世界裡，依然記得人間的真善美。註：1•陶里，“泥土裡升起的騷動一一讀黃文輝詩集（因此>";澳門日報鏡海版，1999年9月8日；2•鄭瑋明，<澳門中文新詩史略》，1996：3•(KenBurns-Jazz(afterI960));4•饒瓦子，“追求芬芳的詩”；黃文輝（因此>序頁九：5•徐國源，“在語詞的密林裡求索一一讀黃文輝詩集《因此>”：“超乎尋常的奇異感和衝擊力“。顛覆了摧垮了我們以往通過經典閱讀建立起來的一切審美觀念，乃至對於現代詩的一些藝術觀念。”；澳門日報鏡海版，2001年2月14日；6•陶里，《澳門文學叢書槪說》這樣寫道：“五月詩社經過多年的努力，建立了比較完整的詩藝理念，繼承了現代主義反傳統、反邏輯、反崇高的藝術觀，並且總結了現派創作方法的特點是語言無序性、時空錯動性、含義多元性等特點，五月詩社成員的作品，或全部地或局部地都存在這些特點。”7•懿靈，“後現代的足跡—從新生代詩作看澳門後現代主義詩歌的實踐槪況（三)”；澳門日報鏡海版，1995年11月1日；8•同上；9.http://wongsir.uhome.net/publication/publication06.htm關於愛情http://wongsir.uhome.net/publication/publication11.htm此時此刻以下轉引“關於愛情”全詩：月亮早已現代得滿臉麻子一任美國佬踐踏/東拼西湊虛情假意是一枝後現代之花/空落了場臭氧層洞穿而出酸酸的雪/只有風，追隨一城濁氣黯然噢，請讓我愛你請讓你愛我請讓/我們大家愛大家或/大家自己/好有一段4G容量深入硬碟刮花/磁碟刻骨銘心的仿真戀情,太真實便太虛幻太虛幻便太真實/那請遠隔萬里光纖找的你/敲打複製剪下貼上符號/我愛你愛我愛你愛我/我在割尔，等你的愛死一一kill至於天長地久之類Z早蠻荒如同甲骨只供陳列/倒不如相信星座相士每周運程/批示處女座本周碰上射手座攜,一串紫水晶求愛於獵戶星座/何況我們不求長久但求擁有/就像手上的股票/啥時候賺錢啥時候拋,愛情也是經濟學,得講投資策略精打細算四痴心女兒盼月圓/殘花一枝代相思7相思遠在涼風外Z踏雪無痕絕蹤跡二千年元宵翌曰10•饒芤子、費勇，《本土以外一-論邊緣的現代漢語文學》；轉引自黃文輝，“整體與具體―一關於澳門文學硏究的理論”；澳門日報鏡海版2001年11月29曰；筆者認爲所謂整體與具體的理論，同樣能放置在詩歌的創作理念上來實行。11•(澳門新詩選〉，鄭瑋明編，P5212•轉引自懿靈，“後現代的足跡—從新生代詩作看澳門後現代主義詩歌的實踐槪況二”，1995年10月25曰；13•轉引自費勇，<張愛玲傳奇〉

14•轉引自費勇，“詩的介入”；（澳門現代詩刊》第七期1994.1215•轉引自莊文永，“澳門文化透視”九八年五月詩社出版社16•黃文輝，（現代•漢•詩》，澳門日報鏡海版1999年5月12日17•這種現代漢詩的兼容性可看近兩年包括了詩界使用了網絡表情符號、特別是葦鳴以《齒亂碼的方式爲詩歌帶來的空白和無序性等等的嘗試看出現代漢語考驗的結果。18•同註16:19•同上；20•陶里，“並非混血兒的澳門現代詩”；澳門日報鏡海版1999年12月22曰；21•(澳門青年作家作品選>p40，中國文聯出版社，黃文輝等編1999年11月22•參閱康德，（論優美感和崇高感>;商務印書局，1998:23•(澳門現代藝術與現代詩評論>P193九零年（五月詩侶的癡人說夢〉黃曉峰著，1992;24•莊文永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從鏡海妙思看澳門的新生代”。

赴港出席犁青斩著首發久由香港大學中文系、輔仁大學中文系、徐州師範大學聯合主辦的“犁青先生新著首發式暨頒獎禮”，於九月五日晚上假香港銅鑼灣時代廣場皇庭酒家舉行，兩岸四地的學者、作家出席了盛會。.今年上半年，香港大學中文系舉行了“‘犁青與20世紀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並將論文結集，出版了（世界向我們走來—犁青創作的回顧》。香港大學t文系主任單周堯教授在會上講話，讚揚了犁青的詩歌創作與熱誠組織國際詩人筆會推動文化交流的成就。會上頒發多個獎項，包括向犁青頒發了“阿里士多德獎”以及“華文文學金獎”，表揚他的詩歌藝術成就和推廣華文文學作出重大的貢獻；向犁青夫人卡桑女士頒發“國際文化交流獎”；向有關人士頒發“兩岸交流金獎”、“文化建設金鼎獎”等。會上，頒發犁青研討會優秀論文金、銀、銅獎，獲獎者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生戴淑芳、武漢大學中文系教授蕭映、《學術研究》副主編陶原河博士。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湯梅笑、林玉鳳，及澳門大學教育學院鄭振偉教授、該校葡文叢書主編姚風教授，澳門文化局<文化雜誌>中文版編審應邀出席》沖是夜鋪澳門情懷由澳門基金會、澳門筆會主辦，拍板視覺藝術團協辦的“澳門情懷—仲夏朗誦夜”，在雨季中難得晴空的晚上，於七月十二曰假澳門教科文中心門外藝園舉行，活動以朗誦結合影像播放方式進行。大家藉著作品的交流，通過聲音和影像，分享對小城的涓涓情思，絕大部分與會者均全程參與，而且猶有餘興，期望可以再辦同類雅集。包括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吳志良；澳門大學中文系主任宋紹年、助理教授龔剛；澳門筆會副會長余君慧、監事長穆凡中、副理事長湯梅笑、林玉鳳，秘書長廖子馨，理事鄧景濱、陳浩星、李公榮等，澳門教科文中心主任馮傾城；以及大批澳門筆會會員和文友近百人出席了“仲夏朗誦夜”。當晚臨海徐風輕送，覲眾月下手搖摺扇，共同感受澳門情懷，充分逋現了是次活動的宗旨。

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美工：榻廣瑜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_macau@yahoo.com.hk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ISSN168-6476定價：澳門幣20元版權所有不得翻印第22期

攝影：社佘詳見本刊《從澳門到澳洲》一文被噴了反戰口號的悉尼歌劇院柏斯夜景購物區挛受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