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筆匯（21） - 在線閱讀 - 澳門虛擬圖書館

我們有二喜一不滿。第一喜，從本期開始，《澳門筆匯》踏入文學季刊時代！非典型肺炎爆發時期，疫情嚴峻、防不勝防，左鄰右里忙亂狼狽不堪，全世界恐慌，似有末日之勢，寧靜的澳門卻好運得城裡的人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沒有“非典”？而在經濟壓倒一切的現今，窮酸的澳門文人卻也好運到，當別處的純文學園地一個個變了廠房商廈、文學雜誌“折埋”之際，我們這本文學雜誌卻血氣方剛。第二喜，第廿一期的《澳門筆匯》集稿速度、集稿量都比先前的要快要多；雖然出版日期遲了__這是編輯部的責任，我們將盡力不斷改善。過去總是在截稿曰期流逝了好一段日子後、在編輯三番四次地懇請之下稿件才飄到桌面上，這一期雖也未必盡然準時，但大多數非常守時，有些甚至在收到徵稿信一星期後即賜稿。謝謝大家。唯一的不滿意，是本期專輯：我眼中的澳門男/女人，沒有預期的精彩，似乎大家對身邊澳門人的觀察、描述都比較流於表面化，缺乏典型意味，也許澳門人的形象就是“非典”的？！關於澳門人的文學形象的探究，是澳門作家任重而道遠的文學命題，希望大家能共同努力，在這類有著地方文學象徵意義的文學命題上好好作文章；我們這個小小的專輯只是為大家提供一個交流的窗口，知所不足，就是優點。當然，以香港回歸澳門的“路環作家”鍾偉民的〈為婴寧而拾花〉為突圍而出之作。

目錄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女人專輯05爲嬰寧而拾花鍾偉民07看著大佬長大的小觀眾林玉鳳11七彩澳門女孩方恨少16這幾個澳門男人公榮20不張揚的澳門女人谷雨23我眼中的澳門男人水月26一個極平凡的男人—阿強莫名30我眼中的澳門男人詠青散文天地32煙波裏的琴音影舞王禎寶36紅樓癡夢讀小城凌谷38木屋系列：女鬼太皮44阿福49明天陸奧雷54給他們一對飛翔的翅膀阿斗56真想與俄羅斯說再見陳錦東詩意特區78電視新聞（外一首）陳長春63隱題詩四首賀綾聲65小詩三首路羽67詩人旅人甘草68我以歌曲換取（外一首）邢悅小說空間69親愛的，再見！邱嵐嵐評論角度90論澳門話劇資料的整理部駿捷97絕望中綻放的孤獨玫瑰未名—《八月未央》中現代愛情觀及其它

鍾偉民「能不能說說澳門女人？」編輯子馨小姐命作文。澳門女人，算不算一個品種？應該算；算，才能說。山川風物，會改變人的氣質，嚴重的，甚至會改變肉質，改變膚髮的色澤潤燥；去夏，偕食神梁文韜到珠海淇澳島去吃魚，有一種輓，移到鹹淡水交界去養，皮會變白，肉會變甜；澳門女人也處於鹹淡水交界，肉質應該不壞；甜不甜，因爲沒吃過，不知道。沒吃過，光是看，這看，也看得不夠多，不夠深入。是遇過一個好人的，很美，很和善；如果我說澳門女人都美，都和善，那是以偏槪全。做學問，孤證不取；真見聞，總在孤證之外，在巫山的雲外。「你可以說說小時候見過的澳門女人。」子馨小姐提議。童稚時，鮮與澳門女人相處，常見的，是路環外婆，我一直認爲路環是個獨立國，總有一天，譚公廟會爲那幾百個國民發護照。澳門，不是鄕土；是園林。我向來是這麼看的。園林，是斧削過，潤飾過的自然；園林精緻，小眉小眼，小情小趣；華洋貴賤合營澳門數百年，長橋曲院，早有定局。一個女人步進迴廊，假山疊石月洞門，照面老洋樓卻是一派檸黃和链紅；紫檀小桌上，鬥彩纏枝蓮花瓶的幽影裡，吐豔的是中國胭脂，飄香的，是三十塊半打

的葡式蛋塔。澳門女人不土，而日謁觀音，夜會聖母，年深日久，能不感染一點不中不西的流風，亦中亦西的餘韻？澳門女人，應該是融和園林情趣的女人；但應該歸應該，塵世，每多異類和變數。我看澳門女人，說到底，是我心中的的澳門女人。《聊齋》有<嬰寧>一篇，記上元節，王子服至村外，見遊女如雲，有女孩撚梅花一枝與小婢調笑。「真個容華絕代！」他目灼灼似賊，神魂喪失。女孩「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王子服拾花悵然，從此，得了單思病。女孩叫嬰寧，善笑，面對橫逆，無悲意，無懼意，唯「孜孜憨笑」。王子服想念嬰寧’某天，懷梅袖中’離家三十里，終在叢花亂樹裡一個小里落找到嬰寧。嬰寧見了他，仍是笑。王子服等她笑完，掏出袖中殘花見示。嬰寧接過，問：「枯矣。何留之？」「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存之何意？」嬰寧再問。「以示相愛不忘也。」王子服說得真心。嬰寧愛笑，「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這笑，是用來藏悲，用來解苦的，像藥後那一顆烏梅。嬰寧自白身世：「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笑處嫣然的澳門，與葡國鬼母「相依」何止十餘年？澳門女人不沾點鬼氣和狐媚，怎對得起這片煙水?好多年前，夜雨裡路過鏡湖殮房，女人在殘垣疏影裡回眸，未曾相見，似曾相識，就十分蒲松齡，十分中國。因爲1目愛不忘」，因爲遇過一個好人，所有的回眸都是嬰寧，都是笑。

—峩眼中的澳門男人林玉鳳要討論男人，難，因爲怕得罪男人；要討論澳門的男人，更難，因爲更怕得罪澳門的男人。原因？答案請在本文找。至於難處，貝ij在於要討論或描述澳門的男人，我們必須先找到澳門人的形象，可是，澳門人有什麼形象？有什麼性格？這又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問題。說這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問題，還是因爲比較。一旦比較，問題便出來了，可是，不比較，問題更大。不信，你看看澳門人過去的形象定位，幾乎都是在和香港人比較以後得出來的，最常用來描述香港人和澳門人的正面形容詞都是這樣的：「香港人拼博、進取、腦筋靈活；澳門人和善，講究集體，不崇尙鬥爭。」而描述同一堆人的負面形容詞中，聽得最多的則是：「香港人現實、拜金、愛走精面；澳門人怕事，沉默，不敢表達自己。」所以我一直猜想，如果沒有形容性格突出的香港人的那一堆詞語，澳門人會怎麼形容自己。也許，澳門人有的，就是那種不與他人作比較時便會顯得模糊的性格。回頭說澳門的男人，如果以一個女人的角度來說，又或是以一個女人的期望和需求來說，唉！我第一句想到的是一句性格模糊，原因是所有用來形容男人的套裝形容詞，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好像都不能直接套用到澳門男人身上。如果我說澳門的男人剛強、上進、夠拼搏，好像沒有足夠例子說服自己；如果我說澳門的男人溫柔、體貼、夠浪漫，又好像有太多反面例子否定自己的說法。拿已經公認的不同地區的男人形象來比較，就更難找到可資識別澳門男人的特點。像會燒菜燒飯做家務好好服侍老婆的上海小男人，在澳門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日本韓國那種對老婆在銀行工作賺錢買花戴也會覺得沒面子的大男

人，又好像沒幾個；法國男人那種講情趣玩情調和懂調情的男人在澳門更是沒法找，美國男人那種寬容大方尊重女人決定的男人，同樣是澳門的瀕危絕種雄性動物。可是，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說澳門男人一無是處，相反，我覺得澳門男人的強項還是挺多的。首先，澳門男人大多數時候都是喜歡勤勤懇懇認認真真的，在辦公室裡的大多數時間，澳門男人願意埋頭苦幹的連續時間一般都比女人長，只是偶然需要娛樂，這些娛樂，通常都是找個未婚的女上司和木納的男下屬來調笑，沒有大殺傷力成份。當然，說到辦公室是非，他們則會據理力爭，不會視之爲女人的專利。其次，澳門的男人都愛讀報紙。平日在酒樓咖啡室，超過九成男人，只要他們是和家人坐在一起，都會低下頭來目不轉睛的看報紙，任憑老婆在一旁嘮叨什麼，孩子在哭鬧什麼，那些男人都有本事若無其事的躲在油墨味中間做讀報份子。再次，如果不是和家人而是和朋友坐在一起，不少男人卻變得不愛讀報而獨愛說話，上至天文太空宇宙，下至地理地殼地心，大至特區國家民族，小至官員是非老闆壞事鄰居吵架，幾乎是無所不談無所不知，人人都是時事家事國事八卦事的評論員。只是，一旦換了場景，在真正給人說話的公開場合，包括論壇硏討會普通辦公室會議’大家又會變得冷靜慎言甚至無聲不語，沒有幾個澳門男人會發表意見進行評論和提出問題。於是，作爲一個一直在旁默默觀察男人的女人來說，我一直覺得價値混亂，沒法爲我最親愛的同族男人定位，因爲他們不是沒有識見與膽量，只是，應該顯示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隱藏，也許這是美德’也許這是智慧，可這也許是廣東人所說的「冇吉士」。不知是不是在公眾場所經常受壓抑或自我壓抑，澳門男人好像特別愛穿短褲，我指的短褲當然是類ff孖煙囪」的棉質或尼龍及膝短褲，會露出小腿乘涼的那種。作爲一直默默在旁觀察最親愛的澳門男人的我，實在無法明白這種短褲對男人而言有多舒服，我只知道澳門男人因爲大多個子不高腿不長，穿了這種短褲實在是要多難看的都有，尤其是穿了短褲以後還要櫬上一雙綑有白線的黑膠露趾涼鞋，再輕鬆的「落街買飯盒」、「去街尾飮涼茶」或「過關北上消費」時的模樣，都在在令人想起婚後因爲生活太

美滿而自我形象要求極端墮落的中年男人。最要命的是，愛上這種裝扮的澳門男人涵蓋了所有年齡層，春夏秋三季’這種裝扮的男人都多得令人防不勝防’滿街碰口碰面都是。可是，不要誤會我痛恨穿短褲的男人，我只是爲澳門的男人在一旁乾著急，因爲他們好像總不會穿上運動員或熱帶男人穿的那種可以淸晰看到大腿肌肉線條的短褲，總要用不長不短來顯示他們的中庸或中間之道。所以，我一直希望寫一篇q奧門男人性格模糊的社會學起源」，真的想考證一下澳門男人基因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現經初步的考證結果，發現可能與澳門所處的地理和歷史環境有關。眾所周知，澳門北連祖國大陸，東面大海仰望著大哥哥香港。在祖國這個父親或母親的長期關顧底下，澳門和大哥香港一起成長，可是，澳門本來開埠先於香港，爲什麼我們會習慣把香港看作哥哥？除了因爲香港地域比較廣闊以外，這又牽涉到一個歷史問題，爲什麼是一個歷史問題？因爲在整個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期，各方典籍都沒有「香港人」或「香港男人」這個名詞，有的只是「居於香港的中國人」或「居於香港的中國男人」，具體考證資料在此不贅，考證結果顯示，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躍上枝頭爲亞洲四小龍開始，香港因爲經濟成就驕人，在世界各地開始出現了「香港人」這個名詞，香港人的身份意識抬頭，因爲東方明珠著實耀眼，從此’澳門人在贊許與羨慕的同時，也就甘於視香港爲自己的哥哥。有一個哥哥，還是人人讚許的成功的哥哥，這個看著大佬長大的弟弟的成長，不一定會因而特別順利。相反，像所有名人之後或名人的親屬一樣，家族中人的成就，有時候會變成一種特殊的成長壓力。這種壓力，有時是正面的，有時卻是負面的，而且，負面的時候甚至會變成陰影，影響著弟弟的性格塑造。就像我們遇見的很多具有這種背景的人一樣，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如果對自己要求高又看不開，很容易因爲與卓越的哥哥比較而變得自卑，自卑的結果，就是有自大的可能。如果對自己要求不高又看得開的，貝[J會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怕出頭怕出事，只想生活在自己的小小宇宙當中。澳門的男

人，應該說，大部分都屬於這兩類。一直以來，我們都沒有明顯的澳門男人公共形象，只有私下印象，原因就出在第一類澳門男人身上，因爲他們很多時是上進的同時又自卑又自大，在公開場合沒有信心說出自己的看法，回到家裡或和相熟的朋友在一起，才會有安全感大說特說。而且，這種男人特別敏感，因爲他心裡其實常常想著要勝人一籌，跟他交往，常常會突如其來的聽到一句：「你叻，你叻哂啦！你贏n左啦!」這時，你才會發現這個人一直視自己爲假想敵，又或是，他一直覺得你是個挑戰者，即使你自覺是隻縮在他懷裡的小綿羊。還有’因爲這種自卑又自大的男人很需要別人認同，一旦做了一件他自己覺得是很溫柔體貼的事情而你以理所當然的態度照單全收，忘了適時贊賞他或感激他，他可能會忽然大發脾氣，說：「你以爲這是很容易的嗎？」好了，遇見第二類澳門男人，則像看見他神態舒適自若的穿著不長不短的短褲一樣，你只可以在一旁乾著急，不管你覺得他多有才華多有才智，他就是做到一半就覺得可以了，就像你跟他說穿起短球褲的他雙腿有多好看，他也要選擇隱藏一樣，永遠沒有再前進一步或穿短一點的企圖和動力，一到了中間（像找到一份工、娶了一個老婆、生了一個孩子、有一間房子），他就好像沒有力氣一樣，像我們那些家庭式經營的百年中小企業，好像要永遠停在一點就可以了，生活就可以了，這樣子就快樂了，像男人那些短褲涼鞋一手挽飯盒一手搖鎖匙的輕快背影，可愛得讓人笑出眼淚，也中庸得令女人無奈。說到這裡，你們明白爲什麼我說怕得罪澳門男人了，第二類，你得罪與不得罪，結果都一樣，都一樣令人洩氣。第一類，女人就是真的沒有得罪的意圖而只是自我存在，已經可能構成得罪的表面證據，真的得罪了，還說了這麼多尖酸的話，罪名肯定大於七宗罪。所以，我的最大心願是：在一個遇見愛情的下午，遇見澳門男人的，第三類。

方恨少女孩是白色的學生！女學生！穿校服裙的女學生！穿運動服的女學生！最初認識的女孩子，在圖書館、在唱片店、在球場、在游泳池畔，無論如何予人潔白之感，不是蒼白，而是太純淨，太天真，不一定要太乖，但一定會入世未深。一沒有可能了解，也沒有甚麼不了解，白色的女孩永遠喜歡讓人等、需要別人著緊，永遠會說「我好悶」、永遠在意別人的想法、永遠執著於年輕的任性、永遠慵懶、永遠喜歡追捧壞品味的卡通人物精品，「好可愛啊！」永遠不能正確描述任何可愛的事物，「你猜我今天遇到誰？」「你猜我今天上學搭乘甚麼交通工具？」白色的女孩，永遠熱愛讓人猜想。也許，她們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該怎麼想！愛笑的白色女孩！憂鬱的白色女孩！男孩子愛死了的白色女孩！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日子正當少男時，應該好好愛惜身邊的每一位，可能或不可能，可愛或不可愛的，白色的女孩。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女孩是粉紅色的花枝招展的打扮。廉價的化妝品，下價卻爲少女喜愛的時候。大量欠缺美感的飾物。一切應視爲潮流的東西砌在身上。令爸爸媽媽生氣起來。令同班同學害怕起來。令街上的男孩興奮起來。

令不屑於此的女孩咬牙切齒起來-粉紅色的女孩是媚俗的。沒有品味不要緊，「唔扮親」，一樣美；沒有氣質不要緊，只要有人喜歡，就是美；無心向學不要緊，快快樂樂，簡單知足，也是最美。粉紅色的女孩需要熱鬧，直接「溝」她們就好了，不要搞太多無謂的把戲。在她背後說三道四是不要緊的，粉紅色的女孩，生活之中本就充滿是是非非。沒有必要跟粉紅色的女孩談深奧的道理，在她們的世界裡，一切哲理都蘊含在忘我高聲唱的卡拉0K。手機款式重要，電單車重要，有汽車更好，粉紅色的女孩物質至上。雖然她不准男友吸煙，但手袋裡卻永遠放著一包煙。粉紅色女孩的矛盾，通當是「我想他忠心於我，但我又很貪玩，很想去『劈酒溝仔』。」粉紅色女孩的愛情金句：「我沒有想過會跟他一生一世，玩玩而已。」我沒有想過會跟他一生一世……我沒有想過會跟他……我沒有想……永遠永遠。女孩是紫色的花半個月薪水買一條裙，努力令自己高貴大方。長頭髮時覺得自己短頭髮更好看，剪短了頭髮又悔恨自己失去了美麗的秀髮。紫色的女孩，不是萬紫千紅或大紅大紫的紫，而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既優越又有一點憂鬱的紫。在氣質與物質之間，在獨特與庸俗之間，紫色的女孩始終能掌握一個臨界點，致力守在中間，兩面都討好。.但紫色的女孩又如此心神不定，或者心有不甘，也許是成長的歷程中，對世界、對自己、對愛情有太多美麗的憧憬；對澳門、對情人、對生活有太多的不滿，紫色的高傲和哀愁帶領她們通向神秘的未知，所以紫色的女á子二般最難服待，據說市面上最會向男友發脾氣的女孩子，都有紫色女子的特點。於是，男朋友不會感到生活乏味，征服紫色的女孩

子，成爲平淡之中無傷大雅的挑戰。於是，生生滅滅的一段愛情故事裡，紫色的女孩毫不猶疑地越戰越勇，不是在怨天尤人，就是在分分合合。紫色是不平凡的顏色，紫色的女孩，卻是最平凡的。女孩是金色的她擁有超過十張信用卡。她會爲了貴賓卡得不到相應的優惠跟餐廳經理吵得面紅耳熱赤。她會在大伙兒吃飯時最快計出每人該付款多少。她更會以自己在公司的時薪考量該花多少時間在男朋友身上，愛情在她的腦海裡，可能是一張張資產負債表。金色的女孩，最熱愛的事情，是計算。她們的終身伴侶，其實是計算機。金色的女孩，當然比別人聰明，更比大多數糊塗的澳門男人精明。金色的女孩，容易積累金錢，卻不一定都才貌雙全。金色的女孩絕不會以金光閃閃的姿態出現，女孩的金色是內斂的，不過，拜金的慾望卻是外露的。金色的女孩，很早就會自置物業，或與情人聯名自置物業。金色女孩的情人，很有可能移情別戀，因爲終有一天他會發現，自己根本只像一個客戶，而金色的女孩，則像一個全天候的投資顧問。金色的女孩，愛上班，愛升多於愛自己，愛情人。女孩是藍色的藍色的女孩可能自少就看了大量言情小說，但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她可能在初三那年不期然地讀了沈從文的

《邊城》，或許在十五歲的秋天在一位男學長手上收到一本村上春樹《遇見100%的女孩》，更可能在大學圖書館驚見馬奎斯的《愛在癒疫蔓延時》，此後她便成爲文藝女孩，而文藝的女孩，上乘的一群，氣質都應該是藍色的。藍色當然又有不同的層次，貌美而才不高，只配淺藍色，才高而貌不美，該是跟黑色相差無幾的深藍色，只有才高而貌美，才會散發無敵海景般叫人嘆爲觀止的美妙藍色。藍色的女孩一般都很情緒化，在世故與天真之間’她們往往難以把握，一不小心便變得矯情，一不留神又會變得俗氣。她可能是《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又可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裡的特麗莎，如果走偏鋒一點，她更可能會變成寫《家族電影》和《命》的柳美里。或者你要讀很多書，或者你要有很多錢，至少，你要有極佳的忍耐能力，最好你自己也思想古怪，特立獨行，否則，藍色的女孩只會教你在大海中飄浮，或者沉沒。女孩是綠色的綠色代表和平。綠色令人舒服。綠色沒有殺傷力。綠色的女孩，大規模出現在教會、義工團體，有少量的教師，她們一般不會留下甚麼令人難忘的事。綠色的女孩’令人想起媽媽、嬸嬸’或姨姨，她們年輕但懂得烹飪，純情但懂得人情世故，簡單但喜歡微言大義，在在都令人覺得她們是賢妻良母，從而誤認了她已經很老很老。年輕的男孩子一般都不會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女子，綠色的女孩雖然年輕，但卻太投入於一般年輕女孩不太熱衷的事情。綠色的女孩不追求多姿多彩，但往往比別的女孩子更專一，更深情。

我們很容易錯過了綠色的女孩。綠色的女孩，也從不強求自己能吸引大家。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習慣於安守本份，在沒有野心的綠色女孩心目中，追求不可過分，貪婪不可過分，受人注目不可過分，享受不可過分，懶惰不可過分，她們永遠懂得保護自己，她們天生喜愛順其自然。女孩是黑色的黑色存在於面孔，存在於眉宇之間，存在於每一個表情和整體的表現。是中了六合彩頭獎，還抱怨獎金太少。是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苦口苦臉。是在人家的生日會中不識趣地木無表情。是只懂得批評不知道讚賞。任何顏色的女孩都有本事變成黑色。冷淡，失望，絕對。黑得像墨汁，生人勿近，彷彿被全世界欺負過，傷害過，生存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以黑色的下半生予以反擊。黑色的女孩畢竟不可能太年輕，天生黑色掛帥的女孩看來會一生孤獨。不過，對自問看透一切的她們來說，孤獨，並沒有甚麼不好。至少，在自我的世界裡，黑色的女孩早已立於不敗之地，她們不必再委屈自己，遷就別人。她們只會滿足自己，不理別人。除了個別勇氣可嘉的猛男，沒有多少人會對黑色的女孩有興趣。畢竟，黑色代表神秘。黑色的女孩，大部份人都不介意與她失之交臂。

這個澳門男人公榮筆匯的專題“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可以說是難易摻半的命題。若按題目的意思，對澳門的男人作槪括性的評論:著實不易把握。但只要將名稱改成標題那樣，寫幾個澳門男人，卻又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因爲在澳門生活了幾十年，哪有不認識幾個男人的道理？題目一旦擬定，稍爲思索片刻，那些塵封已久的人物，忽地都活靈活現起來了，執筆爲文，有種順手拈來之感。勤力賭仔標哥大約是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初，我十二三歲那年，在下環街的一個山寨香莊做神香。標哥是師傅也是老闆，當年他約三十歲，很痩，操著一口台山話，很喜歡笑，但一笑便露出染滿煙積的煙屎牙。香莊連他在內只有四個人，每天我就在他的指揮下，將木糠膠粉香粉之類的原材料，倒在一個大桶內，先注水攪勻，然後再用雙腳在香料上亂踏半小時，當香料泥起膠便可以用了。接下來便是將攪好的香泥，貼在一枝竹上捏搓揉出一條直徑一吋多粗的香來，每個沙桶插滿十多枝粗香，便拿到露天的地方晾曬。標哥是個非常勤奮的人，每天早上八時便開工，一直到晚上七時左右才回家，午飯在工場吃，早餐下午茶都是一杯咖啡加油多。他省吃儉用，理應積下許多錢的，事實卻不，只因他喜歡賭。每天，我有一個特殊任務，就是替他跑到白鴿票鋪投注，早午晚三場的白鴿票他是必買的。每次投注多少，我已忘記了，但依稀記得，每次買白鴿票的錢都多過我一天的人工。休息時，他用香煙將要買的字燒掉，而我就拿著這些佈滿孔洞的白鴿票幫他投注。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每當說的時候，常常笑眯眯

地吐出一口煙，臉上泛出即將發大財的神情。狗場是標哥每周必去的地方，但睹場他是絕不踏足的。聽他說，他最害怕聽見荷宮揭盅時“叮叮、叮叮”地敲響的那個鐘，說這個奪魂鈴一響，他的心便亂跳，要押哪個寶便全亂了套。他勤儉樸素，正是所謂“勤力賭仔”之類。街坊們都知道’他只要不賭’以他的勤快，生活會過得不錯的。約十多年前，有一晚我在巴士上遇到他，人比以前更瘦了，一樣煙不離手。我問他是否還去狗場，他不忘當年的邏輯，笑著對我說：“當然去喇，人無橫財不富嘛。”沒談上幾句，車到狗場站，他便匆匆下車了。這次偶遇後，直到今天我也沒遇見他。澳門的香業早已式微，不知道他有沒有改行。三公睇戲“三公”姓甚名誰我不淸楚，只知道人人都叫他做三公。也是六十年代初，我家搬到_夜街住，房東將一幢舊樓的二樓用“快把板”一共間了十八間房，大房月租七十五元，中房五十五，小房二十。三公與三婆住在近梯邊的一間小房，房很窄，僅可容得-張雙人木板床。每天我到廚房或廁所，必定經過他的房間。三公年紀多大當時我已記不準，只知他是個骨瘦如柴的老頭，下巴尖尖的，留著幾條稀疏的白鬚，頭幾乎全禿了，只挨著耳邊留著一圈白髮。在家時，常常是穿著一件圓領泛黃的白底衫到處走。他脾氣相當大，一旦罵三婆時，整座二樓都會聽到他的罵聲，三婆比三公更瘦，講話時別人只見她張口，聲音是沒法聽見的氣若游絲，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喘氣，好像只要有點風，便可以將她吹倒似的。有時在狹窄的通道相遇，我會連忙躲避，因爲同屋的住客都認定她患有嚴重的肺病。三公雖然脾氣壞卻似與我合得來，天氣一變熱，便經常對我說：“晏畫去睇戲。”當年因父親患病，我失學在家，母親要工作，我則負責買菜煮飯，照顧父親、弟弟和祖母。下午正是我最淸閒的時候，有人請看電影，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三公只會幫襯司打口附近的金域戲院，那裡放的電影是最殘舊的，全是其他戲院放過的舊片，輪到它放的時候，起碼遲了半年。三公的入

場券必定買前座，因爲前座只需三毫。一張票正常只可帶一個小朋友進場，但來看電影的都是街坊，有時多帶兩三個小童入場，守門職員也只是咕嚕幾句便放過了。小傢伙進了場，許多是坐不牢的，四處奔走，有時找不回座位還會大哭大叫。更經常躲在座椅下小便，散場時，隨時可以看到-條條小溪澗淌過座椅下。三公進了場，便帶我走到風扇前的座位坐下。這樣“走位”從來沒有人干涉的，有時候帶位員帶客人來，用電筒一照，發覺有人坐著，便隨意指指別的地方叫客人坐。三公一坐下，常常是電影還未開始，便呼呼大睡了。現在回想起來，三公其實並不在意看電影，只是家裡燠熱難擋，跑來電影院避暑罷了。我記得有一次，戲院內的牛角扇突然發出巨響，戲院立即亮起了大燈，打開全部逃生門。我已逃到門口，回頭一望，只見偌大的電影院內，只有三公還斜倚著頭，安睡如故。我連忙跑過去搖醒他，他張開朦忪的眼問我：“哦，散場啦？”高佬伯的信高佬伯是我舅父，人長的高所以人人叫他高佬伯。我父親死後，他便著我們搬到他住的木屋區居住，這小木屋區在下環街，只有七戶人，高佬伯與他的妹妹即我的姨媽同住在不遠處。我們雖然同住一區，但高佬伯是不許我到他家的，因爲姨媽患了嚴重的肺結核，枯瘦得只剩下一層皮。高佬伯明知肺結核會傳染，但他與姨媽同住，負責照顧患病的妹妹郤不見有問題，這可能與他的身體強壯有關。母親有一次對我說：“你舅父年青時身體像牛一樣壯，能吃能幹。有一次在鄕下挑一擔土產到澳門賣，得來的一點錢讓他在回家的路上幾乎吃光了，從此之後，你外公再也不讓他到澳門賣東西了。”我母親娘家在中山下柵附近，距澳門幾十公里，坐車也要花大半小時，他卻靠-雙腿來完成，況且肩上還要挑上近百斤的東西呢。聽完母親的介紹，我對這個強壯高大的舅父更多了一份敬意。他在下環某個碼頭工作，六十年代，澳門南區的碼頭和漁欄多的是。漁民灣水時，有時候會送他一些白蟹、牙帶魚之類的海產，他收到這些饋贈，常常送一些給我們。末到門口便“阿八！阿八！”大聲叫

(我母親排行第八）。我便知趣地走出來，接過他送來的東西，免他彎著腰走進我的家。高佬伯的家人全在農村，那年代，農村甚麼都缺，於是他時時要寄點東西回去。他是文盲，我雖然只有小學四年級的學歷，但已是他的專用“文膽”，無論是讀鄕下來信或回信或寄郵包，全由我負責。一旦收到信，他吃過晚飯後，便鑽進我的窩居來，坐在床邊，讓我在燈光下爲他讀信。那年代中國並不開放，雖然中山與澳門只相隔幾十公里，郤仿似遙遠的兩地。一旦讀到鄕下我舅母表姐們的來信，昏暗的燈光下，他闊大臉龐常泛著滿足的微笑。不過，我那點文化水平，爲他讀信問題尙不大，因爲讀不通時只要將大約大約的意思告訴他便行了。但要幫他寫信時就困難得多了，因爲他東一句西一句，呼呼地n彭膨將他要寫的東西吐出來之後，便指著信紙對我說：“你就這個意思寫吧!”於是我得拼命地回憶他講過的話，還要用有限的字去造句，碰上他爆粗大罵山門時，要表達則更是難上加難了，所以，每次寫信都把我弄得滿頭大汗。有一次，一個緯字我不懂，也想不起可用哪一個字來代替，於是我細聲地向他徵求：“舅父，罇字我不懂，不如我畫一個罇來代替好嗎？”他先是愕然，然後點了點頭，結果，以畫代字便補充我字彙不足的缺點。從此以後，替他寫信，但凡不懂的字，我也懶得去搜枯刮腸，直接繪一個圖案便算了。我寫的信，雖然像原始人畫壁畫那樣圖文混用，但他卻照單全收，而舅母表姐們也從來沒有提出過非議。澳門龍蛇混集，英雄豪傑固然多，而膽正命平之士相信也不少。無奈我生活在一個平凡的圏子裡，這些英雄豪傑我一個也不認識。所謂存在決定意識，要寫也只能寫這樣一些小人物了。不過，像高佬伯、三公等人雖然平凡，但肯定在某個時空在澳門存活過，人雖渺小但也是澳門男人。況且這些人物在我的生命路途上，也曾扶持過我，或者帶給我許多的歡樂時光，起碼到今天我還在懷念他們。

谷雨本期《筆匯》的指定題目是澳門男人、澳門女人。作爲女性，當然會比較容易偏向以自己的視覺來看對面一男性。本來，是想寫澳門男人的，掰開手指頭一算，咦？來了澳門這些年，認識的男人只有屈指可數的那幾個。在澳門換過三份工作，第一份在學校教書，有男同事，但整天面對學生這樣那樣的問題，大大小小的會議，實在忙不過來，基本上沒時間精力去了解廣大刻苦耐勞的男同行們。第二份工作是當秘書，公司除了老闆和一個老工程師，外加後期加入的一位稚氣未脫的小弟弟外，淸一色全女同胞。可以這樣說，我們，加上老闆娘，是一個標準的“娘子軍”，澳門男人是甚麼樣子，還真沒多少機會去了解。現在這份工作，終於有了不少男同胞在辦公室裡出沒了，可是，嘿嘿，這麼近的距離，說啥好呢，說啥都不好，還是說說澳門女人吧。要總結出澳門女人共性的東西來，我覺得比較困難。硬要找一個特別之處，我想那應該是—不張揚。在上海出生’長大，太知道甚麼是丨水雪聰明’口齒伶俐了。上海小姑娘身上就有一點點張揚，因爲生活在大城市裡，有一些優越感當然也在所難避免。記得初中的時候，去外校參加一個英文朗誦比賽，所有的參賽者都那麼優秀，而且，女學生佔了絕大多數。上海女人是說話比較大聲一點，擠公共汽車時比較強悍一點，對老公管得嚴一點，對自己的幸福把握得現實一點。相對來說，我認識的澳門女人大多偏靜。這種靜不是說沉悶不說話的那種靜，她們在私底下也可以說說笑笑，

來段葷段子也可以哈哈一樂置之。可一到外面，或者說白了，一到公眾場合，她們就安靜了下來。她們會給上車的老人小孩孕婦讓座位，她們不屑於在公共汽車還沒停好，人還沒下齊的時候一鼓作氣往上擠。她們比較害羞，除了街市那些賣菜的女性因爲職業特點需要吆喝，說話大聲外，大多數人是文靜型的。她們小心地挑選自己的服飾，以穿得大方得體爲本，不會胡亂地只爲趕時髦而買奇裝異服如香港人，也不會頭上捲著髮卷穿著睡衣上街去買油條倒馬桶如少數上海女人。聲明一下，在上海，穿睡衣上街的時代已基本結束。澳門女人們在泳池一類的地方換衣服，一定是躲在更衣室的小間裡偷偷地換。而上海女人就沒有這麼怕羞，反正大家都是女的，你有的我也有，你的我不稀罕看，我的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前些年回上海，朋友帶我去一家台灣人開的浴室洗澡按摩，在更衣室裡，一起去的另三位女伴刷刷刷三下兩下就坦誠相見了，更衣室裡別的女客人也是施施然或穿或脫。我卻一路遮遮掩掩，頗不習慣。洗完去按摩’女伴們就這樣赤條條往床上一趴，我穿上內衣仍覺不妥，還想往身上多穿點甚麼，大伙笑我：按摩師都是女的，怕甚麼？你怎麼像個鄕下人！澳門女人是內斂的，她們也有優越感。她們會在骨子裡有些看不起外來的新移民，但這種優越感也是不張揚的。她們知道基本的禮貌，不會做出有傷大雅的事來。來澳門十多年，沒有在公共汽車上遇到女人們罵粗話，男人們打架。而這些在上海是常能見到的一當然，近幾年人們也比過去文明了，吵架相對少了，可臨臨碰碰的時候，互相罵娘仍是家常便飯。在上海，給老幼病殘讓座位的也依然很少。過年回去，每次坐車給抱小孩者讓座位，感覺周圍的目光，倒有點類似內疚的感覺了—5皮壞了原有的生態環境。可是沒辦法，不讓座，看著別人吃力地抱著孩子，一手抓扶手，心裡更難受。在澳門住久了，也多少沾染了澳門女人的這種可能多少會有些小家碧玉卻絕對善良溫敦的個性。澳門女人性格上的優點是明顯的，她們比較沒有奢望，腳踏實地。而且因爲澳門特定的地理和歷史環境因素，他們看到的“鬼佬”—外國人也多，所以沒有大批

崇洋地削尖腦袋想嫁到外國去這樣的事情發生。還有還有，她們和別處的女人們一樣，大多數有機會接受教育，喜歡自我提昇—也就是工作了還要讀書。儘管，說實話，我也覺得，對某些常識或是地理歷史，她們的興趣不大。我身邊就有一位年輕漂亮的澳門女子不知道黃山爲何物在何處。她們中年輕的一批基本上是哈曰或是哈韓族，對國際大事或乾脆說對政治比較冷感。美容修身或娛樂新聞和肥皂劇更吸引她們。澳門女人性格上的優點有時也會成爲缺點，比如因爲過於賢妻良母，澳門有一定數量的女性對配偶有外遇，“包二奶”完全不理家務之類持隱忍態度。澳門女人骨子裡是自愛的，故而作“二奶”的澳門本地女人並不多。對於外來本埠討生活的“職業女性”，或是吸弓[自己老公頻頻北上的那些年輕和願意以身體來作交易的女人，她們中有不少雖然既輕視又痛恨和無奈，卻仍能堅持崗位，在家護理好兒女，老公回來還留了親湯。換了上海女人，你半夜才回家？馬路上過夜去吧你。當然，如我的舊同事肥婆莉那樣一拍桌子叫老公滾蛋的也有。哦，不對，肥婆莉好像是很的小時候從內地移居來澳的，算是舊移民，可在澳門長大、受教育、結婚生子，也算是澳門女人吧。呵呵，其實，如果有人願意忍受，並不爲之太痛苦，或是早己沒有愛情了1反正就是拉扯兒女跟那個沒良心的男人過麻木日子，這樣的女人，也輪不到我們路見不平，對吧。你會說，那都是傳統女性，舊時代的女性。現在的年輕女子都有了自己的職業，不會再看男人臉色過曰子了，想想也對，但總體上來說，澳門女人和別處的女人比起來，更善良和隨和些。澳門的男人們，真的很有福氣喔°

水月最近，一直在尋找一個典型，一個可供描摹的男人典型，以便爲這篇文章著墨。結果發現，編輯開出這道題，實在是有心與人過不去，尤其是男人—澳門的！見過的澳門男人不少，可別誤會，我這裡想表明的只是“見過”而已，跟你見過我或我見過你一樣，彼此也許認識，也許不。由於人類暫時除了男人女人之外，別無其他性別。喂喂，別打岔，我當然知道有生理上異生的雙性人存在，也有心理上的男變女女變男個案，我這裡是說在心理和生理上公認爲正常的男人女人。好，既然有人反對，我更正一下：由於人類暫時除了男人女人之外，別無其他“正常”性別，因此我別無選擇地從見的過程中認識了一些男人，其中包括了澳門男人，而這些澳門男人，也別無選擇地被標籤爲“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因此，我得先在這裡向他們致個敬或道個歉，爲了他們的別無選擇。要說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得從我小時候說起。我生命中的第一個澳門男人，自然是父親大人。父親是澳門人，瘦瘦的，喜歡在晚上喝點啤酒，他喝啤酒的時候我便有花生吃。印象中他是和善的人，每當母親叫我吃“藤條燜豬肉”的時候，他總會護著我，叫我少吃些。呀，我得在這兒跟年青的一輩或不諳廣東話的人講解一下：“藤條燜豬肉”是一道在普通乃至不普通，貧窮乃至大富大貴的家庭的小孩常吃的“家常菜”。其味之辣是每個小孩都受不了的，所以一定會邊吃邊哭。如果燜得夠味兒，吃完一頓之後手和腳乃至屁股上都會長出一23

道道暗紅色的瘀痕，久久不能褪去。可惜和善的父親很快就離開了我，到了一個只有靈魂居住的地方。然後，我認識了祖父。祖父是移居了香港的，因而很少見面，但我記得祖父也是和善型的，跟父親一樣喜歡在晚上喝點啤酒。碰巧遇上我要複習功課的時候，他會喝著啤酒下著花生陪我讀書，還會把剝好的花生米送到我嘴邊。由此，我認定一個和善的澳門男人就是晚上喝點啤酒，然後把孩子的娘燒的一窩“藤條燜豬肉”丟到垃圾筒裡去，又會剝花生給孩子吃的那種。除了父親和祖父，小時候我見得最多的是赤膊男人。他們往往脫去上衣，滿身大汗地做買賣，叫罵聲和叫賣聲都很大，扯著嗓門喊價殺價’嘴裡滿是髒話。說到這兒’我又得向讀者們解釋一下。我並不是跟黑社會打交道’也沒跟小流氓混在一起。我認識那些滿嘴髒話的赤膊男人，只因爲我的家被水果批發商重重包圍，每個晚上，他們都是這樣跟市販做買賣和跟苦力打交道的。他們經常把顧客罵得狗血淋頭，甚至大打出手，真叫我開了眼界。由此，我以爲做買賣的男人都是兇神惡煞的，是惡男人的典型。雖然後來我知道，這只是澳門街老式水果批發的買賣典型，而非男人典型，但他們已然影響了我對澳門男人的印象。最教我摸不著頭腦的是，他們不做買賣的時候竟是和善的，雖然仍然是嘴巴不乾淨，但也喜歡喝著啤酒逗小孩玩。從此，我心目中和善的像父親和祖父的澳門男人典型給糢糊了。長大後，我從工作和朋友圏子中認識了不同型的澳門男人，但一向沒對他們的個性和行爲作過硏究分析，直至編輯出了這道題，方發現原來要在他們身上找出澳門男人的共性不容易。因爲經過了這麼些年，澳門男人已不再是澳門男人了。他們跟我的父輩和祖父輩甚至赤膊的那些澳門男人不一樣了。澳門現在的男性人口，不少是來自國內其他地方的移民，有的雖然是在澳門出生，但由於家庭背景的不同，觀念和習慣也就跟地道的澳門男人不一樣，所以他們的行爲不能列爲典型的澳門男人範疇—所以他們會買菜。如果

三代都是澳門人，自出娘胎沒有獨立生活過的男人，我敢斷言他們視一個大男人獨個兒上市場買菜是很沒面子的事，在家裡幫忙家務事也很爲難，這是澳門男人的典型心結，可以把它理解爲小男人心中的大男人主義。他們也絕少給女人玲手袋，這是香港男人的典型作風。但在我眼中這點是澳門男人好，小小一個女裝手袋何必由男人來背那麼別扭呢！博彩業是澳門的最大企業，可澳門男人卻不是博彩型的。反而是鄰近的香港和國內其他大城市的男人比較喜歡博彩。由此可以看出，澳門男人應該是保守穩重的，這對澳門女人來說可以理解爲一種幸福。雖無一夜富貴的機會，但平穩安樂的家庭是普遍的。大抵由於地域的影響，澳門男人相對來說都能安於平淡，一個小康之家已是他們的人生理想，夫不復所求了。如果你把這樣的男人理解爲沒幹勁，不上進的話，那就錯了。衣食住行不愁，還有餘錢帶女人和孩子出外旅遊，難道這不是幸福的理想境界嗎？掙再多的錢，也不外乎如是罷了。澳門男人也比較內歛，謙虛謹慎的多，誇誇其談的少。這在我眼中也是可取的一面。最討厭男人口若懸河，自吹自擂，到頭來只剩囂張二字。除了以上所講，關於澳門男人好像已無話可說了，因爲我對他們著實瞭解不深，無法多寫。如果要把我對他們有深入瞭解的澳門男人放到這篇文章裡討論一番，就會扯到我的愛情上去，但現在卻不是談“我眼中的澳門情人”的時候。所以我要在這裡再聲明一下：我“見過”的澳門男人很多，但深入瞭解的很少，因而缺乏真知卓見。如果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和你眼中的差之千里，可別把我揪出來對質，因爲我對你眼中的澳門男人是不必負上任何責任的。我只是奉編輯之命，在這兒談談澳門男人而已，而且是—我眼中的。

要寫散文專題“我眼中的澳門男人（女人)”，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個形象：一米六二的身高，瘦削的身材，三百六十五天總是T恤牛仔褲短幫波鞋，冬天時則加一件深灰色的棉褸，見人始終帶著微笑，但很少講話，一副二十四小時都忙於打工的神情……這麼一個在澳門滿街都見到的極平凡的打工仔，毫不起眼，他卻是躍現在我腦幕上的第一個，也是我最想介紹給讀者的一一阿強。說起來也怪，我搬入現住的大廈四十年，前八年幾乎每周會在走廊等電梯時遇到他二三次，可是除了相互點頭、微笑，都沒交談過，直到有一天一我的抽水馬桶總是漏水，靠我七弄八弄總治不了，於是問大廈管理員老梁本大樓有沒有水電師傅在我下班後晚上可幫我修一下。老梁說，跟你同一層B座的阿強就是，我通知他晚上來看看吧。當天夜裡十一點門鈴響了，開門就見這位我見面數百次，面熟但不相識的阿強。他進門就說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我休息，因他晚上要開工。只見他利落地掀開儲水瓷蓋，用他的工具不知怎麼搞的，幾分鐘就搞掂了。我連忙拿起錢包，卻給他檔住了，“大家鄰居，這麼小的事情，只是舉手之勞，怎麼可以收錢呢？”說著就急急走了。我真後悔未攔住他，竟讓他白做。自此以後，我家的水電、鋁窗，甚至錄音機、電視機的小毛小病，都請他修理了。他也真能幹，似乎室內的所有維修都難不倒他。每次修理後總是扔下那句話：“大家鄰居，這麼小……”我呢，心裡總不安樂，感到欠他太多了。終於讓我回報的機會來了。阿強說他兩個孩

子都讀小學高年級，成績不好，中英數三科都拿低分，他和妻子又不會教。於是，我立即說小學的課程我還能對付，讓我去看看你的孩子吧。以後孩子有問題就上我家問，我也經常去他家輔導孩子。一來一往次數多了，也和阿強的妻子熟絡起來，她可是個與他很不相同類型的人。她身型矮胖，滿口台山鄕音，有時我不能完全聽懂她的話。她喜歡說也擅長說話，把她和阿強的先戀後婚、阿強先來澳門，然後申請她出來，再在澳門生下一女一男，由於要照顧全家現在只好讓阿強一個人去搏殺打工等等情況一五一十地都告訴我。每逢節日，她總要在家裡開檯打麻將，淸一色家庭主婦，還有她們的孩子，一共六七個小孩在兩房一廳裡追逐嬉戲，她們也沉浸在雀戰的歡樂中。我去輔導，常常不能很好的完成任務。她總是客氣地對我致謝，不斷數說兩個“衰仔”如何蠢如何貪玩以致成績不好。有時還夾雜著我半懂不懂的家鄕罵孩子的話。爲了不使我對她產生“賭徒”的觀感，常常說“我們輸赢不過百來蚊睹，主要是消遣，唔係賭錢”，我也附和著說句不讓她難堪的話。可是，我每次都會暗暗地爲阿強打抱不平：一個在家消遣都不管教孩子，一個卻不分日夜地在外幹活，這世界真太不公平了！阿強有甚麼嗜好呢？我見他不抽煙，也不喝酒，有次偶然談起，他說因爲全家人的生活及子女讀書等都靠他一個人，所以他只好白天黑夜地幹，有時人工很低、活很累，也要做；別人挑精揀肥，他卻沒權利，只要有工開，無論錢之多寡，無論颳風下雨，他都要做。他從水電做到木工、泥水工，總之，凡裝修這一行當，他都做。我問他怎麼會做那麼多工種，他笑吟吟地說：“我在鄕下只讀到小學畢業就種田，文化低，到澳門跟人學，有時還偷偷學，這十幾年才慢慢成了‘多面手’的。”他苦笑著：“冇辦法，搵兩餐呀！我連看電視的時間也沒有，平時我唔捨得用錢，一想到我沉重的負擔，我連用八蚊十蚊都要計一計……”話是這麼說，我發現有一個嗜好似乎與他的節紉約計劃有悖：他每天必定花

三元買份澳門日報，似乎是他唯一不能省去的奢侈了。有一次談到他老婆喜歡打麻將，他說：“也難爲她，嫁給這個打工仔沒享到一天福，難得跟她的朋友玩玩麻將，輸贏很少，就讓她玩玩吧！”我心裡嘀咕起來：你可真寬容呀。我也從心裡敬佩他竟然能如此善解人意，換了我，非得要老婆戒掉這習慣不可。阿強告訴我：“我從未進葡京賭過，連賽狗賽馬賭波買六合彩都沒有。”我問他爲甚麼。他說的話，真叫我折服：“我不信賭能使我發財，有首台灣歌叫《愛拼才會贏》，我相信它。雖然這十幾年來我沒發財，但是一家四口，至少沒少吃少穿，子女讀書也不申請助學金。地產市道差，這裝修飯難吃，但我總是拼命搵n野做，別人不肯做的我爭住做，相信總有一天會經濟好轉的，待我子女長大了，我日子會比現在好過的。”他的眼裡閃燦著希望的火花。平時他幾乎不談國家大事、澳門時事，可是我從他不多的言談中，感到他是十分關心國家大事的，並且也有他的原則立場：他說法輪功是瞎胡鬧，說香港有些人總小題大作亂起哄，說十六大及“兩會”的上一屆領導全退讓給年輕一代很好，說澳門應該積極參與建造粤港澳大橋，說賭權開放要同時注意搞好治安，說中國的最大最迫切的問題是農村農民問題……阿強，一個十多年前從廣東來的農民，憑著勤學苦練掌握多種手藝，在經濟不景時，咬緊牙關，拼命工作，賺錢來養家糊口，自己省吃儉用，不會隨便花一元錢。身居賭城卻從不賭，身處“花”城也從不滾，對家庭對親人貫注了他無盡的愛。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站穩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澳門同胞的正確立場。他的瘦削與他妻子的肥胖雖在外型上似乎很不登對，但卻是恩恩愛愛，極少吵架。我想，這是一個澳門打工仔的家，除了孩子讀書不理想外，應該是個典型的“可愛的家庭”了。而我接觸了六年的瘦削的四十來歲的打工仔阿強，他的形象卻在我心中一天比一天高大起來。他說話不多，亦無宏旨’卻實在、有理、有近憂、有遠慮，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一對家庭對社會對國家。他外形的瘦削卻烘托出他內心的堅強。我們這個小城的成長繁榮安

定是由千千萬萬個阿強用勤勞的雙手鑄造起來的。對他，我的鄰居，一個極平凡的男人—阿強，我懷著虔誠的敬意寫下他的點滴……我忘了，在美國向伊拉克奶炸彈的第一天，阿強極憤怒地對我說“這個美國佬沒有好下場的”。

我眼中的澳門男人言永青《澳門筆匯》的專題怪有意思，是談論澳門的男人/女人，男談女，女論男，褒眨皆可。不由得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一間中學裏教書。我剛開始講課，突然，不知道怎麼搞的，一張折疊得很精巧的紙條，竟飛傳到我的手中。我以爲哪位學生有啥問題要問，就毫不猶豫地打開來看：“今次我們討論的專題是：男人問題。若男人樣親但沒錢，就是衰仔一名；若他有錢但樣衰，就注定要給他戴綠帽。若他”啊丨當年還年青的我，毫無思想準備，一時竟慌了手腳，不知所措，直覺得臉發燒，只會一個勁兒的問：“這是誰寫的？給誰的？誰……”真笨!當然不得要領了。冷靜下來，裝作沒事發生，繼續上課。下課後，不知道爲何，竟沒有興趣追問下去：結果不了了之。想不到，如今我的思路又飛回那件事上。原來，有些豆蔻年華的女孩，在論及男人時，簡單到只有兩個字：財，貌。那麼人們常說的“郎才女貌”中的“才”呢？“品貌端正”中的“品”呢？“德才兼備”中的“德”等等，等等，不需要考慮了嗎？其實，評論人，不論是男是女，標準很多；再說，也沒有絕對標準，人太複雜了，永遠說不完。就說澳門男人吧，不能籠統評澳門所有的男人。我決定寫這個專題，是因爲在我的生活、工作、學習、社交的範圍內，所能接觸到的或了解的澳門男人，我真的覺得

是很不錯的，甚至於値得大書特書。請別誤會，我沒有作“大書持書”的構思，因爲他們實在太平凡，不是甚麼英雄豪傑，更沒有轟轟烈烈的創舉。若用最通俗的語言來槪括的話，他們是“入得廚房，出得華堂’上得課堂”的一群可敬的教育工作者。下了班，在紅街市碰上他，“這麼晚了，還出來買菜？”有點明知故問。他笑了笑說：“大家(指他跟他的另一半)都忙，我出來買菜，讓她多休息一會兒。”又一次在街市遇上，他說，“我出來買菜，她先回家準備準備。”淸早，在松山健康徑遇上。噢，他好像是某間學校的校長或主任。他鬢角斑白，正陪太太晨運。不管認識不認識，點點頭，笑一笑。晚間或周未在大學課堂見到他，衝口就問，“啊！您也來進修？”他謙虛地笑一笑，有點靦腆地說，“不讀書就跟不上了，怎能教好學生？說真的，誤人子弟啊！”你看，他們就是這麼平凡。就是這些平凡的“澳門男人”使澳門這座小城更具特色、更可愛！

煙波裏的琴音舞影王禎寶西灣的大雨過後，燒灰爐街盡是小孩子的歡樂天地。毛蟲、蝸牛都從梁文燕孤兒院旁幾棵濕漉漉的榕樹上滑下來，跟泥地裏冒出來的蚯蚓，鬧哄哄的亂成一堂戶外生物課。-鋪滿水珠子的毛蟲很醜怪，卻引來雀鳥啄食，修女說那些一身斑紋的遲早會變成蝴蝶，不能踫。蚯蚓甚麼都不會變，沒頭沒腦不分辨東西，似足散亂一地的電線團，唯有控個小洞，讓牠回家。剩下蠢蠢的蝸牛，揹著離不開的家，從牆角上爬。我們急急拿畫了花臉的紙給牠貼上，牠還懵懵然不知往哪裡去，轉眼，很多花臉在牆上，越爬越高。對面那鋼琴學院的琴聲也越來越急，幾個在上面練琴的學生都跑出露台來看熱鬧，每次，我們都知祇剩下「米妮」正趕著彈她最後一段音符。小花臉全都快翻過屋頂了，她才靜靜地在一扇小窗旁出現，一雙按在窗沿的手，像剛凝住了的琴聲，輕輕柔柔地停在空中最深遠的角落，嵌在紅撲撲圓臉上的眼睛，淡淡的永遠透著一份近乎飽睡剛醒的神情。修女說她有點病，她不像我們那麼愛玩。最後的蝸牛也越過了高牆，琴音又再響起，空蕩蕩的，已是放學回家的時候了，她還是一個人，陪著在/Jn#子裏徘徊的音符。沒人知她本來的名字，八九歲的小人兒，早上都有一部黑色的甲蟲小車將她送來，穿白制服的女傭總把她抱著的米妮布娃娃要了回來才讓她進入那古老大屋。所以，早上的琴聲，特別有點叮叮咚咚的別扭，我們都說「米妮」又鬧脾氣了。小六那年，樹上蟬蟲嘶叫得最利害的一個午休時份，一部白色方盒子般的救護車跟著小甲蟲車飛快地駛進巷子來。蟲翼張開，飄出一個很好看的太太來，眉淸目秀的瓜子臉，濃濃一頭秀髮像烏雲般給風吹得有點亂，火紅色的嘴唇嚷著不知哪裡的方言，一溜煙衝入那屋子裡去。那女

傭怯怯的臉色跟她的制服一樣慘白，雙手捧著布娃娃怔怔地站在樓下，我們幾個連午飯也忘了的小子見她仰著的頭閃著一行眼淚，源源不絕地從髮鬢流到頸項去，把領口染出一片烏烏灰灰的不祥。餓得雷響的肚子，頓時給震愕了。沒多久，樓上抬下了小小的米妮，那太太默默地跟在一旁，把女傭手上的布娃娃放到米妮身邊。她像睡倒了，白被子蓋到嘴巴上，動也不動。救護車開走不久，又一部大車飛快地停在小甲蟲前面，車門一推開，已立著一個西裝筆挺的大人，棕紅的面，頭髮烏亮雅潔，眉宇間卻透著懾人的絲絲怒意，女傭低著頭靜靜地跟他說了幾句，他就轉向甲蟲車子走來。本來呆坐著的太太，這時也下了車，先前才抹掉的眼淚，又潸然而出。那男人的怒意漸轉爲一種略帶歉疚又脫不了傷感的微妙臉容。太太拉著他的衣袖在嗚咽’他掏出白手帕擠到她手裡，兩人回過頭來細細地看了我們片刻，然後默默地低著頭，上車走了。那個下午，下了整個夏天最大的雨。在小士多避雨時，忽然甚麼都不想吃，我用午飯的零用錢買了一直想買的新式鉛筆刨。它背面有塊小圓鏡，就像米妮在窗旁跟對面孤兒院的小朋友交換光線那個一樣。她常常等我打完波子，坐在樹下數著贏了多少顆的時候，把我手上的戰利品照得晶亮耀眼。到我輸得兩手空空在發呆時，那光線就會照到頭面上來。溫溫的一閃一閃，一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笑弄。那場雨，下了好幾天，太陽才出來。我用鏡子照向那扇窗，照了好久，孤兒院裡的小朋友也好奇地拿出小鏡子來，一時間，整間琴屋爬滿了白茫茫的光點。提著餐盒的瑪麗蘭老修女也給照得滿面發亮，掩著眼在笑我們胡鬧，摸了一下我的頭，叫我不要再照了，米妮已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她說，那地方有的是光線和溫暖。後來問過很多神父，他們都說是美國的加州。上初中要修夏令班。在山腰的中學部再聞不到海風的味道，但窗外的景色可以看得更遠，遠得可以看到爸爸工作的德星輪在水平線上滑行，深邃的大藍天，浮著幾片小白雲，是一幅很容易素描的喜悅；一條長長的直線，伏著一個尖尖斜斜的長方型，一條小煙囪拖著一抹黑煙。從來沒給它畫上

小山’怕擋住了，船長說不定便找不到去加州的航道，在船頭上方掛•上一個發出光線的太陽吧。那個夏天，太陽也光得眩目，雨亦下得令人想念那些在琴聲中往上爬的蝸牛°初中生唯一的玩意是踢足球，我個子小，跑不快，衹愛看別人圍著它跑來跑去。下課後球場給高年班霸佔了，不久，我們又回到小學部外面的泥地處玩。有一天，甲蟲車又駛入/J港來。球賽中止了，大家都像僵在牆洞口的老鼠仔，感到有點不妙，又不知是甚麼。我祇感到手上那雪條滴著的冰涼’冰得心跳也快停頓。車上走出一個跟我們一樣高大的「米妮」，穿了一身小天鵝芭蕾舞衣，尖尖長長的白舞鞋，正覺得有點滑稽可笑，她竟側著頭給我們弄了個淘氣的鬼臉。她跟女傭在琴屋前拉拉扯扯，拉了好一會，這「大小姐」才哼一聲跑了進去。車開走，球賽又開始，我們赫然發覺大小姐悄悄地坐在樓梯上，像剛哭過的樣子。她一定很不喜歡這幽暗老舊的琴屋。她是米妮的姐姐。我相信她比較喜歡跳舞，一個人靜靜地在琴屋的石階上，趁著滿巷琴音，翩翩躍躍地陶醉在自己輕靈的舞影裡。遠遠地去捉模這份美妙，是我時常躲在一角假裝給花草寫生的理由。理由也是那悄悄的隱痛，有一天，她也會不知怎樣地突然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這種預感，與生倶來地，從未欺騙過我，尤其越鍾愛的，越靈驗。夏日未盡，我的寫生薄確已遺下一片寂寞的爭早樹影。後來的日子，海洋、琴音、舞步，從未離開過我的生活。無論身在何方，越海而來的人，彈琴的人，跳舞的人，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嘗試跟她們發生感情，嘗試去追回一些莫名其妙的陳年感覺，然後又欲挽無從地看著她們如潮水般消退。這去去來來，來來去去，是否爲古遠的失落而自我救贖，真的不可測知。我衹天真地以爲，人總會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時，便不會再因偶爾的琴音裊裊傳來的喃呢絮語而心悸，更不會爲輕濛飄忽的身姿舞步來惆悵。多少年了？琴鍵上那十指輕柔仍在腦海泛著無邊的暖暖思憶，至於彷如隔世還掩映著的醉人舞影，始終從無間

斷地在不醒的夢裡盤旋。是青春年少毋庸辜負，抑或人世情長難解難分，委實無從自釋。揮之不去的，許是此生盡頭也收拾不來，亦淸償不了的層層眷戀。這重重疊疊永不老去的前塵影事，雖然已顯得有點昏黃、細碎，風雨故人，彷彿都在心間無時無刻靜待你的驀然回首，然後無奈地擁在一起，再深深看她多一眼，像要好好地把一切留住。再然後，又如很多安置得踏踏實實的昨夜夢痕一樣，靜靜地等待那似乎一去不回的雨季來洗滌。然而，原來記憶是不可能洗刷的，它祇會越刷越亮，越洗越潤澤，鮮活得像一場剛完的舞會，汗味漸散，舞伴的鬢髮餘香才幽幽地繚繞心頭’人也跟著盪迴溫馨滿懷的逝水流光裡去……

凌谷第一次讀《紅樓》，十三歲，是讀寶玉的癡情濫情、黛玉的葬花自葬。第二次讀《紅樓》，十五歲，是讀曹雪芹匪夷所思的構建和手段。第三次讀《紅樓》，十七歲，是腦袋發熱想當作家，是背誦石頭上的豔辭麗句。第四次讀《紅樓》，十九歲，是腦袋發燒持續高溫，是讀夢中的禪機易理。當忘了是第幾次讀《紅樓》時，二十七歲，失業，是讀世界的辛酸和作者的沉鬱。百無聊賴時，右手一伸，抓到的總是那套三家評本，仿佛是魔法電影裏的法器，你手一伸，它就會鐵遇到磁一樣飛過來。也許是世態人情見多了，書一打開，石頭的夢和自己的夢就開始織到一塊去了。因爲許多章節都已熟可成誦，每每讀一段，閉上眼，歎一口氣，讓熟悉的段落在腦袋裏迴蕩片刻，再接下去看下一段，閉上眼，再呢喃一段。其專注纏綿，活像一個弓腰數鍵的鋼琴演奏師(古爾德)一

也難免像他一樣，顯出單純得接近智障的表情。讀著讀著，都開始忘了自己究竟是在讀《紅樓夢》還是在讀自己；忘了是神遊榮府還是細思小城……澳門在地理上是一個很小的地方，沒有深水港可以吞吐萬噸巨艦；在心理上，澳門也是一個很小的地方，沒有胸懷容納得下許多參天人材一我認識的許多朋友就是這樣離開了小城。如榮府，生活在裏面的人，只要懂得看眉頭眼額、懂得取悅主子、規規矩矩，便足以過著趾高气揚、聲色犬馬的生活，不需要任何才華本領;有才華的人往往是到處受人排擠冷落的。難免想起，榮府有個和善好施的賈母；咱們也有個喜助大方的首長，不同的是賈母婦人心腸，縱容寶玉荒廢功名學業，而首長大人則鼓勵各階層奮發自強，努力讀書，提高學歷，增加有文化沒工作或者有讀書沒文化的人。榮府富甲天下，有個愛插科打譯的猴兒—鳳姐（賈府最終敗落收場，樹倒獼猻散，此人是禍根。)，懂得取悅賈母，處理財務精明過人、心狠手辣，卻經常帳目不淸，無人能夠過問；而我們的政府也是最大的財團老闆，有個愛開玩笑的財政，一年多花它十來幾十個億，花到哪裏去，卻無從稽考，也無需追究。,賈家族人繁雜，家奴眾多，直屬子弟不學無術、悠遊終日，不事生產，月銀豐厚，生活日用奢侈無度……小城的公僕是怎麼樣，大家心裏明白。就是這樣既迷糊又淸醒地把《紅樓》“演繹”一通，卒讀閨卷，喃喃歎曰：不過頑石春夢、賈雨村言（假語村言）而已……回頭一想，自個兒大惊小怪，赫赫然有劉姥姥的氣象，不覺開顏一笑。

太皮(一)“不如去鬼屋探險吧？”暑假長夜無聊，我們在富記士多門前坐得發慌，輝哥於是提議。我們你眼看我眼，過了幾秒，突然“轟”的一齊應好，個個來了勁。兜伯問：“輝哥，打算去哪間鬼屋探險？”“記不記得上一次摘花稔時我們看到的那間屋子？”我搶著說：“我記得！……不過那裡在晚上不是一樣亮起燈來嗎？我見過的，證明有人住啦！”我們說的“鬼屋”所在地離這裡頗遠。那裡有塊足球場一般大的荒地，長滿雜草，有一條小溪橫在中間，小溪的一邊站著棵偃僂著身子的番石榴樹，另一邊十來米處便是那“鬼屋”了。輝哥槌掌道：“這樣才怪，哪，你們沒發現屋外的草都齊齊整整的，沒有路徑嗎？而且那間屋子的門，我從未見它開過！難道住在裡面的人都不用出來買東西吃的嗎？不是鬼住誰信？”紫山道：“還，還是不要去吧？”“爲甚麼？”我問。“上一次我和冬冬去摘花稔的時候，見到一個披頭散髮樣子很難看的人抱著一隻白兔站在鬼屋’的窗內，我和

冬冬嚇得立刻跑回來……我……我怕真的有鬼……”輝哥說:“真的嗎？那太好了，我們就是要去見鬼的，沒種的別跟來！”我們立即抖擻精神，彷彿自己是英雄一般，要去一探究竟。文仔回家拿了手電筒，我們懷著緊張刺激的心情向“鬼屋”進發。這個晚上烏雲密布，沒人居住的地方一片漆黑。不久我們步入了那塊荒地。輝哥叫我們小心，因爲草裡可能有蛇。慢慢地我們走到花稔樹下，紫山突然大叫一聲：“蛇呀！”輝哥用手電筒一照，原來一隻癩蛤蟆跳到他的腳掌上去了，“怕甚麼！蛤蟆來的！”兜伯幫紫山一腳將蛤蟆踢得無影無蹤。阿二神秘兮兮地說：“兜伯，小心了，那蛤蟆要找你報仇的……”我們逐一跳過小溪。越接近“鬼屋”，心裡便越是驚恐。但見“鬼屋”連光也沒有，我害怕之極，很想退縮，但自己的弟弟和其他人還在勇往直前，要是我退縮的話，不被人笑大個口才怪!輝哥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來，說：“小心，有蛇！”我們面面相覷，他將光線對準面前地上，只見幾條看來死了不久的蛇軟在那裡，身上各有一個血洞。紫山拉著輝哥的衣角說：“我……好怕，不如回家吧……”這也是我心裡的話。輝哥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向“鬼屋”走去。然而他的步伐卻比之前慢得多和軟得多了。輝哥猶疑了一會，走上前去嘗試著將門一推，誰知門一推便開了，他首先走了進去。我便也硬著頭皮和其他人一起進去了。我們就著手電筒的光線打量屋內環境，見有一些陳設雜物，是客廳模樣，對面牆還有一道門緊閉著。輝哥將光線停在牆上一幅大油畫上，只見油畫上繪了一男一女的全身像，

男的目光炯炯，十分英俊瀟洒；女的非常美麗動人，她的手上還抱著一隻可愛的大白兔呢！油畫左邊的牆上有一把弓和一筒箭，右邊有一把劍。這些新奇的事物看得我們嘖嘖稱奇，驚嘆不已！突然那道門打開，一把淸脆的女聲喝道：“甚麼人？”輝哥一驚之下用電筒一照，但見一個面部溶爛扭曲，頭髮有如亂草，身體臃腫不堪的人出現在那道門前！“鬼啊一一”“癩蛤蟆報仇啊——”我們個個都嚇呆了！根本不懂得動彈！輝哥的手電筒跌在地上。房間裡這時亮起躅光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立即抓住那個醜陋的女人。那女人掙脫他，走回房內，那男人望向我們，好像十分憤怒！“救命呀！”紫山拔腿便跑，我們也沒命的爭相逃了出去！闖過“鬼屋”之後，幾天來我們都沒有好好地睡過一覺。我們曾多次談論“鬼屋”，相信裡面住的是人不是鬼，只是因爲女主人實在太醜陋了，因此才不願出來見人的。我們也認定他們必定儲備了很多罐頭之類的食物，一兩個月才外出採購一次。問題是食水哪裡來？輝哥說他們屋後可能有一眼井；至於電力肯定是沒有的，真不知他們怎樣過枯燥乏味的生活。我們根據紫山之前目睹的，懷疑那個醜陋的女人和接著出來的男人便是油畫上的男女主角，但那女的爲甚麼變得那麼醜？變得像一隻癩蛤蟆似的？這個我們就不得而知，阿二的想法是，她被詛咒了。我們是再也不敢接近那塊空地的啦。可我做夢也想不到，我會再次見到那對男女，而且經歷了一次驚心動魄的兇險，甚至知道了一個不爲人知的秘(二）

密！那晚我和弟弟在門前納涼，突然尿急，不好意思就這樣背住三妹解決，於是走去茅廁，阿B跟來了。我方便完出來，阿B本來在路口等我的，這時牠忽然豎起耳朵，站直身子，箭一般地跑開去了。我好奇，拼命跟著牠跑。月亮下只見一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大白兔，正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向前蹦著跳著，阿B拼盡全力還是追不到，我在後面跟著更是受累，上氣不接下氣’還好眼尖才不致於失去牠們的蹤影。跑著跑著，不得了！牠們竟跑入了“鬼屋”所在的荒地！那隻兔子跳過小溪，向“鬼屋”蹦去，霎眼間不見了。阿B在溪前停住，待我喘著粗氣地奔至，牠就跳過去了。我怕牠有甚麼三長兩短，樸過去捉住牠!牠向著前面狂吠起來！我舉頭一望，只見“鬼屋”的男主人已站在屋子前。在明月的照耀下，我能看淸他了。他一米九的個頭，穿著一件殘舊的灰色布質短衫’一條破爛的牛仔褲，一對咖啡色骯髒剝裂的皮鞋。凌亂的短髮，滿面鬍碴，鼻樑挺直，雙眼發放著冷冷的精光，面形輪廓分明，十分英俊。他這時背了那筒择卜在}I嗇上的箭，手拿著那把大弓，在大圓的明月下顯得威風凜凜，英明神武！阿B還在不住狂吠，那男人拈了一支箭，對上弓弦，竟瞄準了我!我知道他一定是爲我們上一次闖到他家的事懷恨在心，要殺我滅口了！我抱著阿B，閉上了眼。“嗖”的一聲，箭已離弦，卻聽“啵”的一聲響在身後！難道那人射偏了？我張眼回頭一看，那枝箭射中了一條眼鏡蛇，把牠插在地上!那人原來是要救我的！我感恩地看著他。然而卻見他神情越來越凝重，額上幾滴汗珠反映著月亮的光華。阿B繼續狂吠，卻是兜著圈子，無目的地向四周吠叫，聲調恐慌。“轟隆！”身後突然一聲巨響，一大片黑影籠罩在地上，我回頭一看，天！沙草四飛，一條巨型的眼鏡蛇從泥土中鑽了出來，只是頭部就有一輛私家車那麼大！我張大嘴睁大眼出不了聲，阿B發著“嗚嗚”的哀號。那男人撲過來

擋在我們身前，道：“不要怕！”那巨無霸眼鏡蛇全身鑽了出來，像一座小山般盤在地上，舌頭吞吐，藍幽幽的眼死定定地看著我們。男人哈哈大笑：“最近那麼多蛇來襲擊我們，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了！哈哈哈!老朋友!你果然死不了！那隻大野豬呢？”那條巨蛇怪叫一聲，炮彈般向我們標來！男人彎弓又射出一枝箭，巨蛇頭一偏，避過了，身體就勢圍住了我們，不停遊走，伺機襲擊。阿B也許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威脅，發狂般撲上前去，一口咬在蛇身上！男人說了聲“糟糕”。巨蛇吃痛，收緊身子，將我們如粽子般裹了起來。我動彈不得，眼前昏天黑地，吸不到氣！男人怒道：“他媽的！”我感到他在掙扎，卻於是無補！巨蛇突然慘痛地叫了一聲’鬆開身子，男人立即抱著我和阿B跳了出去!只見那醜女手上拿著原先掛在牆上的那把利劍，劍上沾滿鮮血，巨蛇的尾巴已斷了一小截!巨蛇憤怒地大叫，一尾巴將醜女掃個老遠！牠咆哮著一頭將“鬼屋”撞得粉碎，張開血盆大口向醜女噬去！那男人大叫道：“嫦娥！”像枝箭般以雷電的速度跳上蛇身，沿巨蛇光滑的身子跑上蛇頭!巨蛇繼續奔前，眼看就要一口將醜女吃掉!男人抽出兩枝箭’覷個正著’用盡全力插入巨蛇雙眼中！鮮血激噴，雙箭直沒至箭尾!男人像一隻豹子般翻身跳下，擋在醜女身前，撿起那把劍，向前一擲，“喫”地射中蛇胸！巨蛇痛若地曝叫著，一陣痙攣，“轟”的一聲，跌在地上，撼得地動山搖！牠慢慢縮小’變成一條蚯蚓般大小的眼鏡蛇，鑽進泥土裡逃去了。我和阿B除了有點腰酸骨痛之外，沒任何大礙，在巨蛇倒地一刻已經跑了過去。只見醜女血流披面，比本來的樣子更難看十倍。那男人抱著她，著緊而痛心地道：“嫦娥，嫦娥，你不能有事！”那醜女搖了搖頭，“死了倒好……”

男人哭道：“不，我后羿只要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死！”“你知道甚麼叫痛不欲生嗎？幾千年了，我一直是這個模樣，我實在再受不了……”那白兔撲撲地跳過來，變了人形，竟是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醜女道：“你帶著玉兔走吧……讓我一個在這裡自生自滅……”“不，你堅強點，你現在只是元神損耗了一點，不會有事的，信我!嫦娥，說真的，你無論長成甚麼樣子，我都不介意，我愛的是你的心靈，知道嘛？嫦娥！我愛你的心！”醜女苦笑，“荒謬!哪有男人不喜歡女人漂亮的？神仙也不例外！你聽到那日那班孩子叫我做甚麼？『鬼呀』、『癩蛤蟆』的，不單止他們，全世界者說我變了蠊蜍後奔上月亮！可想而知我多麼醜！蠊蜍！”她哭了。“莫講你現在不是蠊餘，就算你真的變了蠊蜍，我對你的心還是永不改變！都已幾千年了，你還不明白我多麼愛你嗎？”醜女痛哭起來，“早知當初我就不偷吃那粒靈藥！”男人擁緊了她，“不要再說了！”抱起她，“我們走吧！這裡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們又醫不了妳，而且遲點那隻大野豬可能也會來找我，不能連累這裡的人……兔兒，你剛才看過是不是那兩個女孩子？”白兔變成的女孩點了一下頭。男人道：“好，我們先走吧！”說著向前邁開闊步子，那女孩子撿起那把劍，跟在後面走。男人忽然回過頭來向我叫道：“小朋友，接住！”拋給我一枝箭，我連忙接住了。他邊走邊說：“我們算得上有緣，以後可能還需要你的幫助，你保存好這枝箭，有甚麼緊要事要我幫忙，只要將這枝箭用火燒了，我就會趕過來幫你的！後會有期!”他走上一條田間小路，消失於海邊那一頭的木屋裡去。我愣了很久，然後難以置信地看著阿B，問道：“我們剛才見到的會是真的嗎？”阿B響亮地汪了一聲！我舉頭望著月亮，月亮又大又圓，我想起了剛才男人站

在蛇頭拔出雙箭那一幕，月亮襯在他頭上有如一個光環，說不出的好看。“后羿、嫦娥和玉兔嗎？”我喃喃自語道。輝哥人很聰明伶俐，而且好像甚麼東西都懂似的，很受其他小孩欽佩，我也十分仰慕他。可是由於他對小動物缺乏愛心，使得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大打折扣。然而老鼠這種小動物對於ííf可人來說，似乎都不需要用愛心來對待的。那天我和輝哥閑逛時撿到三隻粉嫩嫩還未開眼的老鼠嬰兒。輝哥興奮地說：“阿皮！來！我帶你去看表演！”說著領前跑了，我尾隨他。只見他找到一位叫聾婆的老太婆。他說：“阿皮！你看哪！”向聾婆伸出躺著兩隻老鼠的手。聾婆雙眼一亮，劈手奪過老鼠，將其中一隻丟進嘴中，“咕”一聲吞下肚子；第二隻放到牙齒間“卡嚓”一下，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輝哥哈哈大笑，叫道：“聾婆！”指定我的手，“還有一隻呀！”我大惊，心想用老鼠仔來浸酒還可接受，似這般茹毛飮血的行徑就真令我害怕極了，一個勁地跑開去！聾婆在後面叫嚷：“返來哦！跑得那麼快！”我奔到家門口，停下喘氣。我家門口有一個六平方米左右用以洗衣服和讓小孩洗澡的地方，那裡的一側連著條緊貼蔚房外壁的露天去水

道’那去水道常常有老鼠出來逛。我走過去，把那隻老鼠仔輕輕地放在去水道旁，希望牠的同類會帶牠走。接著我和阿B出去玩了一陣，回來一看，牠已經不在了，心裡竟有一陣失落，但也沒放在心上。大槪過了一個多月，這天是農曆八月十四，中秋節前一日，夜裡涼浸浸的。半夜我從床上爬起來外面對著菜園“屙殊殊”。完事後我回過頭來的當兒，只見一隻碩大無朋的老鼠正直立在我的面前，牠比我還要高呢！我吃了一惊。卻聽到牠溫和地對我說：“恩人，您好。”我退後一步，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誰……怎、怎會如……如此巨型的？”牠恭謹地說：“不是我巨型，是我們請人將你變小了……，’“我變小了？”疑惑地向周圍望，果然！我現在的身高才僅僅高過門檻！我再望眼前這隻老鼠，全身紅當當，很像古時新郎哥的衣裝，問道：“你結婚嗎？”我已將恐慌拋諸腦後了。“是的，恩人！”“我叫阿皮，你不要老叫我恩人，我又沒對你有過甚麼恩。”“您救過我，恩人。”我醒起來了牠便是我放在水道邊的老鼠！“哦！原來是你！可惜你的兩位兄弟給聾婆吃了呢。”“這種事經常發生。恩人，我今天蛣婚，想請您做嘉賓。”我說：“你才一個多月大，那麼快就結婚？”“算遲了，我們坑渠老鼠一般出生二十七八日後就可以做爸爸媽媽了，我之所以如此遲才結婚，是因爲我們的老鼠選了我做‘結婚代表’。”“結婚代表？”“是這樣的，我們老鼠界每兩個選定的洞，在每一個月都要舉行一次結婚儀式，時間在農曆十五日。而每一年結婚的十二對夫婦中，按比例看誰生的孩子多，生得最多的便有資格參加方圓一百里的夫妻選拔賽’獲選的一對會於正月十

五曰代表自己所屬方圓一百里的老鼠群體再舉行一次隆重的婚禮，以此顯示該方圓一百里的老鼠的整體實力……我猜這風俗形成的原因可能是因爲我們老鼠實在太多了，每一對老鼠都舉行婚禮的話會耗損很多財力物力，所以才這樣的……我長得親仔，又經歷過不少苦難，頗具代表性，因此他們找了我和隔壁的阿花結婚……”牠說完臉紅起來°我橫看豎看都看不出牠到底哪裡英俊。“你叫甚麼名字？”“阿福，因爲我經常大難不死。今次是破天荒第一次讓人類來做鼠類婚禮的嘉賓，您的名字我們將載入史冊……是了，恩人，您以前見到我們會覺得害怕嗎？”牠雙眼誠摯地看著我，卻又帶一點疑慮，像是害怕我的答案會令牠失望似的。“你們除了難看一點，跟其他動物有甚麼不同呢？我怎會怕你們？”牠喜道：“太好了！我們現在就進洞吧！婚禮本來在子時就舉行的，爲了找機會請您而延遲了，此刻已過了子時，子時一過，聽說會不吉祥的，但我不信這些。”我們一同爬過我家門檻，經過阿B的時候，牠張眼望了一望，然後又閉起眼繼續睡。我奇道：“阿福，爲甚麼我家的狗不襲擊你？”阿福笑道：“動物界有協定，老鼠蛣婚時其他動物一律不得騷擾。否則會受到懲罰。”“誰來懲罰？”“便是將你變小的那位。”“到底是誰？”“到了。”原來我們已到了屋角的老鼠洞。阿福說：“恩人，我們下去喇，您拉著我的衣角，將身體盡量彎下，小心碰燈！”突然四周亮了起來，我嚇了一跳，只見整個洞都是老鼠，少說有一百萬隻！一批一批圍著一個個桌子模樣的小土堆坐著，土堆上放著亂七八糟從我家和鄰居家偷來的食物，遠處的角落有一串五顏六色裝飾用的小燈炮此熄彼亮

地照耀，不知牠們是如何弄來的。洞內遍溢著尿燥味，我想嘔，但忍住了。牠們本來吱吱喳喳吵嚷著，一見我和阿福，便都安靜下來，把目光全部投到我的身上。一隻似是領袖的更加巨型的老鼠立起來，歡叫道：“歡迎！歡迎我們老鼠婚禮的第一位人類嘉賓！”所有老鼠鼓起掌來！大老鼠將我請到牠的身邊坐下’遞,铪我一塊餅乾，神情真摯地請我享用，我懷疑那是從我昨日丟的餅乾瓣下來的，但裝模作樣地吃了一口，回頭只見阿福在入口處緊張地來回踱步。過了不久，一陣喜氣洋洋的音樂飄了進來，只見幾隻老鼠吹吹打打地出現在入口處’後頭跟著一頂八個轎夫抬的大轎，轎的旁邊還有一隻撥著大葵扇的老鼠！老鼠們哄動起來，阿福雀躍非常。持大葵扇的老鼠將轎裡面的新娘背了下來，放在阿福跟前。新娘全身穿紅，披著蓋頭。只見新人在唱婚人的主持下，拜了天地和族長，牠便是我身旁的大老鼠，然後夫婦交拜，喝了合卺酒。老鼠們歡呼喝彩。阿福揚聲道：“各位！我有今天，全靠我的恩人救了我，要不然我早不在鼠世了！所以我要請我的恩人阿皮出來受我們夫妻一拜！”老鼠又鼓起掌來，我被族長拉到牠剛才受拜的地方坐下，阿福含著眼淚與新娘拜了我，然後我又被帶回座上。大家開始吱吱喳喳地吃起東西來，族長吃的是一條蚯蚓。阿福夫妻過來我們桌上逐一乾杯，我未喝過酒，而且父母也不讓喝，不過抵不了阿福的再三相勸，還是喝了。過了一會，酒意湧上來，我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我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床上。母親告_，她起床時見到我竟肌在鼠洞外的地上睡得死死的。她一邊催我上學，一邊說：“剛才在你身邊還發現幾粒老鼠屎呢！真是擔心死我，你知道嗎？阿吳的尾指小時候便被老鼠咬去了一節!還好你沒事。真不知你怎樣睡覺的！”中午放學回到家，我即刻奔到牆角一看，只見鼠洞已經被水泥封住了，我的心頭一陣納悶。以前我見到老鼠便不甚害怕，自從參加了阿福的婚禮後，對老鼠更生了一種親切感，覺得牠們與米奇老鼠並無分別。每當見到老鼠出現在坑邊渠側，我就會立刻跑上前去’

但老鼠往往一見到我跑近，便迅速地逃得無影無蹤了。我一直掂記著阿福，希望牠能參加正月十五的婚禮。當晚我硬撐著重重欲墜的眼皮，等待阿福來邀請的，但整夜我甚至聽不到一聲老鼠的叫聲，我估計牠落選了。三月的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進廚房洗好手，跨過比我膝蓋高的檻兒時，突然聽到身後“吱”的一聲。我回頭，見到一隻比我父親的鞋還要大得多的老鼠，正靜靜地蹲在廚房潮濕的地上注視著我。牠全身傷痕繫繋，老態龍鍾。直覺告訴我牠便是阿福！我惊喜地叫道：“媽咪，看，好大一隻老鼠！”母親跑過來一瞧，慌忙道：“別把牠嚇跑！”轉身跑開。我大驚。剛才我太興奮，竟忘了我母親和其地人一樣都十分討厭老鼠，我本來只是想母親過來分享我的喜悅的啊！我見她跑出門口，知道她要拿掃把或棍子之類的東西來打死阿福，我驚得不住用腳去嚇阿福，但牠動也不動，只一味看住我!我把牠輕踢到水道口，牠又走了回來，繼續望住我!這時只見一陣紅影將牠覆蓋，母親已一掃把重重地拍在牠身上!只幾下，阿福已一命鳴呼，扭曲起來。母親用掃把盛著牠，一直把牠弄到屋外大路邊的草叢上，向行人炫耀自己的功績。我站在阿福的屍體旁，傷心地怔怔出神。

陸奥雷凝終於踏上飛機，離開了澳門。幾個月前的事了，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或者我便是這樣，總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懂得後悔，也總要在一些彷彿極爲平淡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我每隔幾天就會關注凝在英國的生活，除了比過往更多地關注、更加關心她的寫作、她的生活以外，我覺得對於以往日子的追悔和補償，已經再無能爲力了。曾經有人對我說，陸奧雷你這個人爲什麼總是那麼偏心，爲什麼你可以對人那麼不公平。我，可能對甲好得不得了，卻對站在同一個層面上的乙漠不關心，就是這樣。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公平的定義是什麼，我相信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但我同意我這個人是極度偏心的。我就是太忠於感覺，我因著自己的主觀感情任意妄爲，以致傷害了人也惘然不知。甚至我可以因爲一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好，而自欺地相信這個人永遠都是好的。太主觀、太憑直覺的人便是這樣。如果我可以理性一點，或者說更周到一點對待我身邊的所有人，一切事情便可能變得更美好了。是的，我是把凝離開澳門的最微妙責任歸咎於自己。雖然我知道一件事情的發生需要很多不同細節的結合才會導致，然而燃起那條導火線的，一定包括我在內。一對雙生兒，我從來沒有想到在她們的情感之間有那麼危險。也不知道有那麼多壓力、那麼多心事。像我們這樣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可能永遠也不會理解。凝還沒有離開澳門前，曾經對我說：“哥哥，你好偏心。你總是對姐姐特別好。”她沒有生我的氣，只是在話中顯得不是味兒。“真的嗎？我並沒有特別感覺到。”

“誰都知道你對姐姐特別好，因爲她比較活躍，不是嗎？”或許吧，我的心裡想。那一刻我還不懂得難受，雖然說我覺得作爲一個哥哥，我確實厚此薄彼。我知道這些話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在過去那些日子裡，我和Bel的話總是特別多。譬如說我在廣州宿舍上網的時候，當她們兩個人都在各自的房間上網，照道理我應該都和她們談的。她們喜歡文學，喜歡我講一些關於藝術、音樂、詩和寫作的事。然而對於凝的提問，我自覺說得太膚淺也太敷衍了。相反當Bel想跟我談的時候，我則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我記得媽媽以前說過，我這個人是很幸福的。她直認不諱地告訴我，她對我特別偏心。因爲我是大哥哥，而且我特別討女人歡心。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向弟妹說過，因爲我覺得對子女應該公平，不要讓大家難受。誰知道，原來我也遺傳了母親的個性。上網的時候是這樣，真的當我回來聚在一起時，那情況就更壞了。凝天生就很沉靜，喜歡把話收在心裡；耐el則相反，她很活潑很討人歡心，甚麼話都可以說出口。因此當我們兄妹在一起時，凝永遠在聆聽、Bel在說話和提問、我在總結及回答。我試過希望凝多點說話，不過性格這回事是不可勉強的，我希望她個性強一點，希望她更勇於表達自己，然而一旦她改變，或者那個人便已不再是她了。既然是雙生兒，她們兩個當然都是同樣可愛的。陌生人如果不仔細地分別，根本無法知道誰是Bel、誰是凝。然而她們又有極端性的差異，Bel因爲個性使然，好像從小就走在前面。她很前衛，喜歡新鮮的事物。有勇氣，天不怕地不怕。有時我就覺得她太高傲了，她相信自己的魅力、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智慧。甚至對於別人的批評，她可以置之不理，肆無忌憚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如果她對你沒興趣，她會當你不存在。Bel平時愛裝扮自己，總是那麼漂亮。也因此，別人對她的感覺也很極端，要麼很喜歡，要麼非常討厭。都因爲她從來不顧及別人感受的關係，正如我。正因爲我們相似，我是前者，我喜歡這個妹妹。至於凝呢？我也喜歡，不過比較起來，我會照顧Bel—點，Bel太野了。實際上，凝更願意相信我，對喜歡的

東西更有熱誠，也更關心別人。她也活潑，不過要比Bel含蓄一點。她也漂亮，不過比Bel樸實一點。她沒有姐姐那樣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天賦，她總是默默地追求著，卻顯得那麼內歛、謙虛。這都是Bel沒有的。甚至她的追求和愛慕，都顯得那麼的長久和堅毅。印象最深的是她們讀初中三年級那年，那時候Bel已經戴著隱形眼鏡在學校穿得漂漂亮亮，常常都顯得怪吸弓丨人的。可是凝還戴著大眼鏡，不那麼多話，喜歡靜靜站在角落，或者跟一兩個朋友在聊。凝永遠沒有像她姐姐那麼張揚。她有話會悄悄對你說，其他人聽不聽見，那都沒有關係。如果她對你說話，她便真的只對你說。我發覺—雖然可能遲了一點，內歛是好的。並不是說內歛代表自閉，內歛的人也可以有著激烈的靈魂，它可是充滿熱情，可是充滿愛和信念。不過所有的內容不是用說話直接的表達出來，它通過一條幽深的通道直達你的靈魂，從而你可以瞭解、可以明白、可以思考。這就彷彿是文學、彷彿是音樂和一切深刻的藝術品，它是約翰柯川(JohnColtrane)澎湃而深沉的薩克斯風吹奏、是穆旦的激情，是拜倫、是雪萊、是葉慈。這，也是凝的人生和文字最大的優點。可是正如我過去的人生一樣，我太愛招搖了，我甚至不知道招搖會惹人生厭。我忽略了凝正如我忽略了自己最應該學習的美德一樣。終於在她到了英國的時候，凝才藉著文字把長久以來內心的痛苦和掙扎對我徐徐道來。她把來到英國作爲一種解脫，從而消除多年來活在姐姐陰影底下的痛苦。她把去英國繼續學業的機會，作爲脫離和姐姐比較、和姐姐競爭的一個出口。既然是一對孿生姐妹，凝不過比Bel遲幾分鐘走出母親的子宮裡，然而這樣便注定了兩者天生的比較。無論如何，Bel是姐姐、凝是妹妹，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雖然外表相同，卻注定了性格因此有不同。或者大哥哥和姐姐妹妹之間是沒有這種感覺的，因爲大家都會接受了兄友弟恭的傳統觀念，然而雙生兒之間有著很多細微的比較。有些人是不會把感覺說出口的，所以你永遠也不知道。可是這種情況的而且確地存在，這卻不能推翻。當你覺得只比你出生早一點，有著同一張面孔的她比你更加討人歡心，得到更多的愛和關懷，你便會開始懷疑自己、質疑自己。你會質問自己爲什麼這樣多相同點的人卻有這樣不

同的結果。人生的經驗和很多細節的事情決定了我們的性格和心理，正因爲如此，也許只是因爲習慣性地先叫姐姐後叫妹妹、也許因爲姐姐和妹妹的名號不同，這就足導致了Ber活躍凝文靜。凝的靜，帶著一種悲哀苦苦掙扎，既沒有恨誰、也沒有極大的不滿。只是在內心，存在了一些不著邊際的無奈感。這種無奈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地擴大，以致散佈全身每一個角落。凝說：“在澳門，我只能永遠跟隨著姐姐的身影，我會失去了自己。或者離開澳門，我會過得更快樂一點。”甚至她懷疑，她的寫作要比姐姐差，總是比不上姐姐。我說，那不是真的，你們兩個都寫得很好呀。凝沒有相信我這句話，可是這卻是真的。在文字裡頭，我對誰都表示無私，只有作品在說話，偏袒誰都沒有好處。要推動別人寫作，首先要使他們相信自己。我曾經獨自思考過一個問題，如果Bel沒有對文字存有興趣，那麼凝還會這樣長久地堅持嗎？又或者，凝在文字中的追逐，是爲了追求文字的高度和興趣，還是作爲兩姐妹之間的比較？她說離開會使她更瞭解自己，與此同時，或者我也會更瞭解她們吧。Bel依然在澳門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她一向如此，沒有誰能夠阻止。但在英國，凝，彷彿真的有了重生。她繼續著自己的寫作，少了一種壓力。她繼續自己的學業，再沒有什麼要比較了，她唯一的挑戰是自己。她好像真的發現了自己，雙生兒再不是那種穿著同一款衣服，有著同一種愛好的幻象。在生命中，既然是兩個個體，便肯定有著各自的不同。沒有兩個人是絕對相同的，即使雙生兒也不例外。她們是如此地關懷和愛護對方，如果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個群體會帶來痛苦的話，或者分開比暗帶憂傷一起泡在浴缸裡洗澡要更高興。過去，擁有相同的兩個驅體，一個溫暖、一個冰冷。假如孿生真的可以心靈相通，或者她們會無原緣無故地大哭也說不定。不知道有誰的心裡又泛起淡淡的哀愁我知道’她們爲了各自的生命和愛，真的不知傷心過多少次了。現在，凝有了自己的喜好和品味。我再看不到影子，她活躍起來了。她嚐試瞭解爵士樂，說話中顯得有興趣但

又無從入手。我給她寄上唱片和參考書。能看到她有自己的興趣，自己的生活和愛，彷彿過去那些失望的日子便已經過去了。這也使我鬆一口氣。作爲一個哥哥，我覺得我多少有點低能。或者我唯一的優點只是能推動他人多寫幾篇文章而已。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老是顯得無所適從、反應遲鈍。難得她們都沒有怪責我，她們都沒有怪責我的冷漠，也不爲我曾經的偏心而耿耿於懷。怎樣才是一個好哥哥呢，我想我可以做到的，只有是把自己經驗過的和感受到的事情跟她們逐一分享罷了。Bel，這個世界不能只得一個人在活，正因爲有了其他人，世界才變得精彩。從你們姐妹一些事中，我發現了要證實自己的存在，並不能只考慮自己。正如一篇文章，如果放在深山之中沒有人讀過，他的價値便永遠不存在。要跟讀者分享，你便得在某程度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每一個人都有値得尊敬的地方，這需要我們一一去發掘，一如我們去發掘靈感。哥哥並不是妥協，而是在學習更懂得愛。凝，去到新的環境固然是好的。但同樣的競爭和比較卻並不會比澳門少。可能通過不同的形式，你仍得接受挑戰。放鬆心情吧，盡量享受自己的人生，把任何的挑戰作爲自己生活裡頭最有趣的事情。試著在自己的路中找到樂趣。你依然不夠堅強、依然不夠勇敢。你要相信自己，把目標定得遠大一點，一步一步地實行。我這個人嘛，面對面總是說不出話的。既然我們都是熱愛文字的一群，就讓我的文字爲你們打打氣吧。人生的喜怒哀樂是値得歡喜的，那一切賜予我們希望和明天，近來我正在看費滋傑羅的小說《大亨小傳》，他的結尾這樣寫道：“我們從前的追求曾經落空，然而沒關係，明天會跑得更快一點，兩手伸得更遠一點......總有那麼一天。於是我們繼續往前掙扎，就像逆流的扁舟，被浪頭不斷地推回，仍要不斷奮力向上。”如果我們都認爲過去有很多無法挽回的錯誤的話，沒關係，就把眼光放在明天吧。

阿斗表哥是家鄕一所山區初級中學的教師。本來按他的資歷與才能完全可以不用到如此僻遠貧困的地方去，但正是風華正茂的他卻在畢業那年，出人意料地自荐到這裡做個孩子王，一晃便是十年過去。從縣城驅車到那所學校得花好幾個鐘頭，車子在逶迤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得很厲害，坐久了很令人受不了。好幾年不見表哥了，也不知他是否如以前一樣樂觀豁達、固執認真。學校建在一處高地上，背靠著鬱鬱蒼蒼的名山，四周空空曠曠都是稻田，離最近的一個村子最少還有四里多路，真是夠遺世獨立的。正値黃昏放學時間，孩子們三三兩兩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像一群歸巢的鳥兒散向各自的家，很快學校就顯得空空蕩蕩。夕陽的餘暉十分柔和地灑滿這個靜靜的地方，操場上笑吟吟地站著一個人一一表哥，這麼多年不見，表哥似乎也沒甚麼改變，只是笑容中

多了一分不易觸摸的槍桑與成熟。看到我們到來，表哥顯得很爲高興，他招呼我們進宿舍休息，自己就推出輛破舊的單車到鄰近村子買些酒菜。那一夜，我們就在宿舍裡圍著一個小火爐用膳，熱烈傾談著。夜裡的山風很大，吹著窗杆“呼呼”直響，窗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天邊黑夜，山後的松濤如浪如潮彰湃洶湧，直讓人感到整個學校有如萬般濤中的一葉小舟。表哥喝了很多酒，顯得莫名的興奮，他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山裡的趣事和孩子們的事情，某某考上了縣重點高中，某某考上大學寫了信回來，只是閉口半點不談關於自己的事。酒過三巡，我試著詢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認爲自己十年來所做的一切很値得？”表哥沒想到我突然會這樣問，他怔怔地出神，半晌緩緩地說：“値不値得這個問題，我倒從來沒有去衡量過。我只知道唯一値得做的便是把知識傳授給山區的孩子們，給他們一雙飛出這僻遠貧困地方的翅膀。”給他們一雙飛出這僻遠貧困地方的翅膀。十年來多少默默獨咽下去的辛酸與苦痛就濃縮成這句話麼？那無數個漫漫長夜的無邊寂寞與風風雨雨的冷淸曰子就是爲了這個理想麼？或許這個答案太簡單了，也或許這個理由太充足了。我忽然領悟到，這世上某些行爲是現行所有價値尺度所不能衡量的，它超脫了所有的標準所有世俗的目光。它淡若無又深似海，這是一種沉默中的輝煌，一種平淡中的絢爛。用自己的青春熱血給懵懂無知的孩子們一個明亮的雙眼去看淸外面的繁華與絢麗，用自己的青春激情給完全有可能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孩子們一對飛翔的翅膀—這就是愛，最博大無私的愛。也許表哥會一輩子都默默無聞地老去，也許他一輩子都看不到桃李滿天下的那一天，但是，又有甚麼所謂呢？存在，只是爲了照亮。

陳錦東我們這一代人對俄羅斯的認識是從前蘇聯開始的，童.年時正趕上“中蘇友好”，從小，蘇聯給我們的感知實在是太強烈了：蘇聯很強大，蘇聯是老大哥，蘇聯工業發達，科技先進，那時，似乎蘇聯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青少年時代，中蘇關係惡化，“蘇修”欺詐我們，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撤走了專家，撤走了一切援助，甚至侵略我國的領土，這一切又時時令我們義憤塡膺，至今，與同學們—起揮舞小旗子到蘇聯領事館前游行示威的情景仍歷歷在目。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龐大的蘇聯突然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其崩潰的速度之快，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令我們這些親歷中蘇友好，親歷蘇修稱霸的人瞠目結舌。如今，俄羅斯的超級霸主地位雖已不再，但是那塊橫跨歐亞大陸，幅員遼闊，帶著幾分神秘的大地，依然叫人充滿遐相o八月，暑假將結束之前，我有幸到了俄羅斯四個開放地點黑海、海參威、莫斯科、聖彼得堡中除黑海以外的其他三個，此行見聞多多，感慨多多，所到之處，所見之事物，莫不讓人下意識地將其與國內的事物相比，其中，印象最深者，當推俄羅斯之大。俄羅斯地大，她是世界上面積第一的國家。這個國家的國徽上頭戴皇冠的雙頭鷹，兩個頭分別向著東方和西方，表明的國土東至亞洲北部，西達歐洲東北部。別的不說，光是從其遠東重鎭海參威飛到她的首都莫斯科，空中客車就足足需要九個小時！使人實實在在地感覺到置於洲

際航班。可當我們從我國東北的邊陲小鎭綏芬河進入這個國家時，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抹掉忽然竄入腦際中的“荒涼”一詞。俄羅斯總面重170754G0平方千米，人口1.4億。據說，他們也有一個嚴峻的計劃生育問題，但卻不是如何節制生育，減少人口，相反是如何增長人口，因爲其人口正在以每年幾十萬的速度遞減。不知道是因爲國土太大，還是因爲人口太少，踏上俄羅斯的國土，汽車開了三、四個小時，才到達海參崴市，其間所過之處，都是大片大片的荒原。長滿了草的荒原，偶爾有一兩間破舊的小木屋，難得見個把人或牛羊，要是有一小塊玉米地，那玉米也好像快被野草淹沒了似的，只是可憐兮兮地在亂草叢中探出幾片黃黃的葉子。那一下子，我們確實很難接受眼前的景象，這當然與俄羅斯在我們的理念中無論如何也是大國有關，更重要的是，我們剛剛從我國東北，剛剛從東那片充滿了生機的黑土地過來。要知道，汽車從黑龍江的首府哈爾濱開出，從哈爾濱到亞布力，牡丹江，再到綏芬河，一路上撲入眼帘的都是綠，山頭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山下是成片成片的玉米、大豆，瓜田裡爬滿了瓜，向日葵地裡開滿了花，就連吹進車廂裡的風也好像帶著田野綠色的氣息，叫人倍感舒適和振奮。一時間“俄羅斯怎麼啦”的問號就冒了出來。其實，這個問號從我們下了在綏芬河開出的國際列車起，在我們的整個行程中總是常常出現。首先是兩國的海關邊檢，無論是我們出境時中方的綏芬河，還是我們入境時中方的東寧，我們的海關邊檢都比對方的更現代化更氣派，連號稱俄國遠東重鎭的海參威，實話說，其實也遠不如珠江三角洲的一個小鎭。俄羅斯的經濟確實不景氣，就是在其首都莫斯科，“文化首都”聖彼得堡（俄羅斯人對彼得堡的稱呼），人們也都可以感覺到這點。中國的城市，到處都可以看見新的建築工地，新的建築物，有時，一城的建築工地之多，能直鬧得整個城市活像一個大地盤，但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我們沒有看到一處新建築工地。明年是聖彼得堡建城三百周年紀念，爲了這一盛典，聖彼得堡市政府所能做之事也就只是給那些破舊的，依然裝著明渠的舊建築物修補一下明顯的破

損，刷刷外牆而已。不過，不管俄羅斯的經濟如何不好，當看見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這兩座久負盛名的城市時，我們還是被深深地震攝了。莫斯科的紅場、克里姆林宮、列寧墓、無名烈士墓、勝利廣場、全歐最大的百貨商場，聖彼得堡的涅瓦河、涅瓦河上那麼些可以開啓讓輪船通行的橋樑、兔子島要塞、冬宮、夏宮、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城市中那些寬闊的街道，還有街道兩旁並不高聳，也不嶄新，但是布滿了各種風格不一、精美絕倫的雕塑的巴洛克式建築，還有許多大小不一’五顏六色，裡面有金碧輝煌的繪畫’外面裝飾著不同花紋的洋蔥頭頂的東正教教堂。這一切都叫人目不暇接。說這兩個城市處處都是雕塑一點也不誇張，光是彼得堡，大大小小的人物塑像就有一百座左右，就連該城的城標，涅瓦河邊的兩座燈塔上也布滿了雕塑。莫斯科地鐵可以說是我所見過的最有個性的地鐵。走進建於一百多年前的美國紐約地鐵，你會覺得她既破舊又骯髒，甚至令人生出一絲恐懼;走進建於近年的香港地鐵、廣州地鐵，你會覺得既現代化又充滿了商業氣息，迎面而來的是一條條商業廣告；可是走進建於七十多年前的莫斯科地鐵，你的心卻不能不爲之一動，雖然有點兒舊，可那分明就是一個地下宮殿，沒有一條商業廣告，有的只是美不勝收，滿是雕飾的天花和一座又一座的雕像。中國話說，“痩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句話用在今日的俄羅斯是再確切不過了，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我們都能夠感受得到大帝國昔日的輝煌。應該承認，在保存其民族遺產方面，俄羅斯是做得不錯的，這點，無論是在參觀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館之一冬宮裡面的展品時，還是在觀賞街頭建築物的雕塑時，我們都深有感觸，如果是在國內，這些美倫美奐的藝術品會不會被某些可惡之徒塗上“******辦證”之類的污跡？在俄羅斯，我們真的沒有見到一個蒙此羞辱的建築物和雕像，相反，俄羅斯人民用座座標上了年份的建築物，用個個精美的藝術品裝扮了城市，顯示了城市的文化底蘊。不管是沙俄時代權力的代表彼得大帝，葉卡捷林娜女皇，還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列寧；不管是民族英雄庫圖佐夫、朱可夫，還是科學家羅蒙諾夫，作家托爾斯泰、高爾

基、詩人普希金、宇航員加加林，甚至列寧曾擔任過真理報社長的妹妹，很多歷史人物都在城市留下了他們的身影。例外的是，領導了偉大的蘇聯衛國戰爭的斯大林，人們只能在列寧墓後面埋葬了他遺體的墳墓上看到他的半身小塑像。但是，我們也看到了擺放在其塑像前的鮮花。我相信，俄羅斯也用這一座座雕塑教育了她的人民，她的子子孫孫，誰說每一座雕像不就是一頁歷史？！可是我們呢，不論是炎黃二帝，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岳飛文天祥鄧世昌，還是黃道婆祖沖之，李白杜甫湯顯祖，我們能在何處覓其蹤影？不必說遠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才五十三年，我們的年輕人，我們的孩子都能說淸楚共和國的開國元勛，共和國的十大元帥嗎？我們確實是需要更多文化的浸潤歷史的教育了。短短的八日遊，給人印象同樣強烈的是處在改革轉制時期的俄羅斯人民。早就聽說俄羅斯人民的整體素質較高，人們普遍受過比較好的教育，至今，購物或乘車，大家都不會爭先恐後，而會自覺地排隊，人們也沒有亂丟亂扔的陋習。記得在聖彼得堡時，旅遊團的一位團友在汽車上隨手把一個空礦泉水瓶子丟出了車廂外，這時，站在車外的地陪，一個來自彼得堡大學，曾經留學中國，目前正在攻讀博士學位，一個長得挺漂亮，漢語普通話也講得挺漂亮的年輕女導游，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走了過去，彎腰檢起了空瓶子，然後又默默地走向了垃圾筒。—時間，安娜身上的那件紅衣服在我們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團燃燒的火……在城市的街頭’我們沒有看到在美國的街頭常可見到的很多打扮得稀奇古怪，鼻子嘴唇舌頭肚臍上都穿了孔戴了環的年青人，但是我們看到了小小年紀就在過街隧道拉手風琴賣唱的孩子；在街頭出賣自制小手工藝品，或伸手乞討的年邁的老人；在旅遊景點和遊人合照後掏出寫著“兩美元”的紙張收費，胸前掛滿了勛章的二點傷殘老兵；同樣是與遊人合影後索要每人十盧布的不足十歲的孩子；在觀光點爲來自不同國家的遊人吹奏國歌和民歌來獲取小費的小樂隊•’爲了賺取一點錢在城市的馬路上揮手即停的私家車……我們看到在街上跑的大多是日本韓國的二手車，沒有空調，就連星級賓館、飛機、火車上的空調也沒有或嚴重不足，使人常常像在享受免費桑拿。我們還看到了民眾在莫斯科紅場上的示

威...這些都在告訴我們’俄羅斯是出了甚麼問題，對體制的轉換，人民感到無所適從，對經濟的不景氣人民更是無可奈何。旅途中，導游多次告誡團友小心行李，特別是貴重物品，可大家開始都不怎麼把這放在心上，直到有幾個團友的箱子在機場托運時被打開過，果然丟失了一些貴重物品時，大家才感到了問題的不可忽視。旅遊團在莫斯科時的地陪，一位同樣曾經到過中國學習，來自莫斯科大學的教授謝爾蓋耶夫（他告訴我們，因爲薪金微薄，不足以養家，所以出來做第二職業）說，俄羅斯搞改革，中國也搞改革，但是能使國家富強，人民富米的改革才是好改革。中國的改革比俄羅斯的好，俄羅斯愛國者不會容忍俄羅斯的現狀延續，俄羅斯人民希望能有中國式的改革。俄羅斯人民渴望美好，相信大鬍子謝爾蓋耶夫的話代表了不少俄羅斯人民的心聲，相信擁有優良傳統的俄羅斯人民會有所作爲。儘管八日的旅程既緊張又疲乏，行程之中有四個晚上是在飛機火車上度過的，儘管因爲俄羅斯的現狀此行吃住行都有很多不盡人意之處，但我依然覺得不虛此行。遺憾的是，八日的時間太短，未能盡情地領略俄羅斯的風情，未能好好地了解俄羅斯人民。我真想對俄羅斯說聲“再見”’但願有朝一日能夠再到俄羅斯，但願再見到的是重振了雄風、煥然一新的俄羅斯，但願俄羅斯人民幸福安康！2002年9月20曰

接受採訪的是貧困山區一位放羊的孩子你放羊爲啥掙錢淨錢爲哈蓋房蓋房爲啥結婚結婚爲哈生娃生娃又爲啥放羊看新聞的人笑了看新聞的人上學爲啥工作工作爲啥成家成家爲啥下一代下一代爲啥上學看新聞的人把電視關了

柳樹我內心的那片工地把所有的嚎叫掖藏在推土機巨大的陰影裏沿一束狹窄的光芒前進’春天是突然想起的一枚硬幣用以應付詩歌一路的央求臨睡前我已記不淸醒著時愛過什麼只有路邊的每一棵柳樹可能一直護佑著每一個夢直到有天所有的雪燃盡了垂老的柳樹在自上而下的夜色裏突然綻放一身天真爛漫的葉子令我窮其一生的歡樂顯得無地自容陽光每個春天都會打開很多扇門逐層把世界擁有又逐層丟棄令人渾身漲疼的陽光從冰的裂縫裏伸展出來把我們玩過的房間重新收拾整齊不知那些被陽光忽視的事物是否願意讓一個陌生人擁抱或者親吻像很多晾在院子裏的被子我越是被陽光曬透越想有一千個孩子在我的身體裏嬉鬧因爲和很多忙於推門關門的人一樣我還沒來得及把愛翻個過兒就被歲月收進了房間春雨天上人間看透不如淋透組詩：春天，我的門

我曾在夏天的雨中默默無語我讀照片內曾經攝入體溫的記憶在某年夏季曬回天真時打了一個V的手勢雨下了整個早上中年的我穿著載滿時間的鞋握著傘子外出，傘還會默默流淚無從拭去的童年往事，以從前那種語句重複寫上濕漉漉的詩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接一張用楓打造的信近乎接到整個秋天，我無法捧起加拿大的重量，寫滿思念的郵件超過限額透過厚厚的郵票，我收到的信明明的白色，竟給我讀成無限憂傷的藍

朝著與天空相反的方向朝向寂寞點燃的燈，眼睛著實有點孤獨與其這樣，不如割去雙眸掛上天空去空下來的窗口相思無淚反而星星築長了的梯子，正延伸到北極星的方向。閃燦我守護如泡沫般脆弱的夢境我甘願化作你身上的毛衣守住這個冬季，每晚徐徐地護送溫暖到你夢中閱讀如白色的詩集泡茶後沖到杯中跳起的沫'一般都能激起水的鏗鏘脆了的桌子年輪瘦得弱得可憐，而那桌子的身世，從一個夢轉運到另一個夢中憶起，雪偷偷過境

一盞小燈秋風漫過鯉城的堤岸一樹桃花飄落在翻騰的腦海裏-葉輕舟慢慢地駛過童年的夢鄕你依然還在充滿了無限的傷感是一種聲音牽住了我的思念深夜裏窗扉外有一'隻蛋火蟲我知道是你爲我點燃的一盞燈酒和淚一杯酒主人悲傷地對著淚一滴滴的掉入杯中他輕輕的將酒杯舉起慢慢地苦澀地下嚥不知咽下的是酒還是淚影子煙拉長影子在半空漂浮看見了一個吹長笛的人在淸波碧湧的江邊吹奏著淒美的曲調仿佛訴說著一對戀人分離的衷腸聲音隨著江水慢慢地流進了峽谷流向了大海流成一首動情的詩

宿夜我從茶裏叼起一匙黃昏灌溉無煙的寂寞苦澀地想到揚起風的那面旗幟正宿醉未淸地搖晃逐家逐戶尋訪著棲身的地方乾枯的樹根無疑是嗜水的連造夢也只懂躍入豐滿多汁的池中自斃然而無愛的暢游終究是一湖媚俗詩人再熱情亦只會選擇極力烘乾一枚濕透的詩篇正當一雙手快速地攪拌夜的深沉我依舊企圖從茶杯中追尋落日的蹤跡掀過一頁寂寞的無眠我渴望有一池春水能滋潤旗桿上那行枯萎的詩句淨化那對結痂的果實好讓淸晨再次容光煥發

(一）一聲尖叫，我們跪在一丁寸的黑夜上默禱，請求神啊！賜我們一滴露水，然後和月華放在神龕中一起供奉。沒有血色的肌膚，沒有骨骼的十指；慘白的浮體初生之時，靈魂迷失於洪流之間，金色的鑰匙正掛在大石之上發光。(二）雨水流成古典的壁畫，創造生命的掌心握緊幻想的歌聲，汗水抹乾了捲起床舖就繼續上路。我們有一首旅行者的哀歌，落葉是多少個秋天失魂後的夢話。詩人旅人甘草(三）財產只剩下一丁寸的爛泥，腐爛的食道記錄著歷史的循環。寂寞因冬眠而遠去，春天找到一副生命的棺材。天真的黎明啊！守墓者習慣了和黑夜做第幾次愛，然後索回一頓豐富的晚餐。

我以歌曲換取不幸被言中的瞳孔影子與瓦片相伴的風季癱瘓節奏只不過再次相距耳輪之間輕輕揭開相擾的霧季囈語的一季踢去月亮的金門越過花圃的青條沉開一底水溶溶的早晨我就以歌曲徘徊手杖無緩是預感的手杖。滿是多疑、陡斜之間無緩是預感的手杖。誰是胎中的靈巧？生心靈生手腳的感觸誰是胎中的靈巧？密切一樣心怯’可親，誰知？擔當人生，向前晃！那悅我以歌曲換取(外一首）

邱嵐嵐我是這樣相信的，上天爲每個人都安排了另一半。你的另一半可能早早出現，讓你一次愛個夠；也可能在你經歷過多段挫折以後，才姍姍來遲’爲你療傷，陪你渡過接下來的每一天。無論另一半來得是早是遲，你們總會遇上，總會戀上。一定是這樣的，問題是：你身邊的情人是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嗎？我開始猶豫，阿祖到底是不是我的另一半。我真的不知道，我們一起五年，同居三年，我曾經以爲非君不嫁，可是有些事情並不能一廂情願。我向他暗示過好幾次我想結婚，他總是裝作聽不懂。其實不結婚也不成問題，我們一起快樂就行了。兩個人相愛，就是爲了快樂，並不是爲了互相折磨。對，是折磨。最近阿祖的態度令我覺得我們正在互相折磨。-我不知道我做錯了甚麼。或者，愛情有時會悄悄溜走，不需要任何理由。愛情溜走以後，兩個人是否應該繼續走在一起？兩個人之間，除了愛情以外，應該還有其他吧，譬如回憶，譬如習慣。有時我自欺欺人地想，他對我是否仍存愛意根本不重要。我淸楚知道我捨不得他，捨不得這五年的回憶。就是這樣’我們拖拖拉拉近一年’感情越轉越淡’卻都不願意首先把問題提出來。也許，未到最壞地步，我和阿祖都想逃避吧。

電話響起時，我睡得正酣，絕對想不到這個電話將會徹底改變我的人生。我看著正在大聲打鼻鼾的阿祖，最近他總是在我睡著了以後才回來。“對不起，這麼夜才找妳。”一把沉鬱的女聲說。“請問妳是......”我認不出對方是誰。“我是蘇珊瑚。”蘇珊瑚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們曾經非常要好。中學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蘇珊瑚到了外國讀書，我在銀行當起小職員，我們」直沒有再聯絡，只是偶然在街上碰到閒談了幾句，交換了聯絡電話，然後再次消失於彼此的人生裏。我看看手錶，凌晨三時十分，蘇珊瑚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該不會是遇上甚麼麻煩事吧？“珊瑚，妳找我有甚麼事呢？”我盡量體貼地問。她十年來第一次主動找我，不禁弓丨起我的諸多聯想。“我突然想起妳，所以便打來了。”蘇珊瑚問：“這麼多年來，妳過得好嗎？”“很好呀，一直都很好。”這十年間我不是沒有遇過挫折，只是回想起來，一切不過不失，倒是愛情正在垂死掙扎著，等待壽終正寢的一刻。“結了婚沒有？”“還沒有。”我有點難過，“找一個願意跟自己過一輩子的男人很不容易啊。”“好的男人真的不多。”她感喟。“妳呢？妳過得好不好？”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嘆了一口氣，“我要走了，想找個人說聲再見，於是想起妳。”“妳要去哪裏？”“我不知道。”一陣沉默，“但是再見了。”蘇珊瑚這樣不明不白地掛線。

我呆在那兒，毫無頭緒到底發生甚麼事，本來我可以繼續睡覺，當作沒事發生過，可是不安的情緒不斷瀰漫著，我越想越害怕，蘇珊瑚的語氣好像要自尋短見似的，如果置之不理，算不算見死不救？我彈起床’匆匆翻查記事簿’我記得很久以前曾經把她的手機號碼寫在記事簿中，只怕事隔這麼多年她已經換了電話號碼。我試著打通那一組號碼，接聽的是一個男人。我心想一定是打錯了，但是仍然硬著頭皮問：“我想找蘇珊瑚。”“我也正在找她。”對方焦急地說。“這不是她的電話號碼嗎？”“她沒有帶電話。”他顯得有點不耐煩，“妳認識珊瑚嗎？”“我是她的中學同學，剛才她打電話給我，語氣怪怪的，我想確定一下她的安全。”“珊瑚剛才打電話給妳？”對方振奮起來，“她跟妳說了些甚麼？”“你是珊瑚的親人嗎？”“我是她的未婚夫。她已經許多天沒有回家，我正在四處找她。到底她跟妳說了甚麼？她有告訴妳她在哪兒嗎？”我把剛才蘇珊瑚跟我講的話一一轉告他。他聽完以後問，“妳現在可以出來嗎？我正在找珊瑚，我想妳或許能幫到我。”“好吧。”我爽快答應，把名字和地址告訴他。我換好衣服後’跪在床邊輕聲告訴阿祖我有事要外出。“嗯。”他迷糊地應了我一聲，轉身繼續睡覺。我有點失望，我在半夜一個人外出，他竟然漠不關心。有一天我要走了，他大槪也不會難過。這是一個悶熱的晚上，我在街上等待一個陌生人，感覺有點荒謬。

我迷惘起來，我到底在幹甚麼？我正考慮著是否應該回家，對方的車子已經駛到。“妳是董小姐嗎？”他探頭出來問。我點點頭，“你是蘇珊瑚的未婚夫？”“嗯。我叫李願，上車吧。”李願是蘇珊瑚的未婚夫，下個月便要結婚了。四天前蘇珊瑚說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從此音訊全無。這兩天李願找遍了她的親友同事，可是沒有一個人跟她見過面。他別無他法，只好駕著車子在街上兜圏子，到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如今，我成了他唯一的線索。李願不住追問蘇珊瑚跟我講過的每一句話，可是單憑剛才短短的對話，實在猜不到她的下落。“她跟妳通話時有甚麼背景聲音？”李願問。“好像隱約有電視的聲音，我想她應該在室內。”我其實不太肯定，剛才我根本沒注意那麼多。“你肯定她不在親友家裏？李願開始有點歇斯底里，“我統統找過了。她到底在甚麼地方？”“她會不會離開了澳門？”他肯定地搖頭，“她沒有帶走任何旅遊證件。”“你有查問過酒店嗎？”李願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怎麼我沒想到呢？”“我替你打電話到酒店查問吧。”幸好澳門的酒店並不多，我很快便查到蘇珊瑚入住了離島一間酒店。李願以最快的車速駛往酒店。蘇珊瑚是找到了，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她躺在滿滿的浴缸之中，整個人被水包圍著，頭髮在淸徹的水中飄揚著，掩蓋著她蒼白的臉。她的樣子是安詳的，看不出一絲求生的掙扎或者慾望。

李願立即把她從水中抱出來急救。他拼命地替她做心肺復甦，替她人工呼吸，拼命呼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經沒可能回應了。後來我才知道，李願原來是醫生，當時他表現得急躁而徬徨，他無法親手救回自己的未婚妻，所承受的痛苦是我無法估量的。證實蘇珊瑚死亡之後’李願沒有即時崩潰，但是我看得出他的傷痛，他只不過強自抑壓著情感。當時我心忖，蘇珊瑚的人生就這樣終結，但是李願的悲傷現在才開始。蘇珊瑚的死因是溺死，她把自己溺死在浴缸裏。根據警方調查，蘇珊瑚的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她的遺書就放在酒店套房的書桌上，簡單地交代了生活上的瑣事，例如電費快要到期、保險箱鎖匙放在梳妝台上等等。我難以想像一個打算尋死的人竟然能這樣有條理地羅列這份淸單，她當時到底抱著甚麼心情？她說她在走之前想找個人說聲再見，於是打了個電話給我，但是，她爲甚麼會突然想起我？我們起碼十年沒有聯絡了。一個人不再眷戀人世，偏偏渴望在離別之前跟某人道別，這個人是誰並不重要，她只想說聲再見。假設當時她回顧了一生，在零星的記憶裏想起識於微時的友人，於是揀選了對方做話別的對象，純粹出於偶然，並無特別含義。這樣的偶然到底不是偶然吧。許多天以後，我才知道，冥冥中真的有主宰。但是在蘇珊瑚離世的晚上，李願一直捉著她的手，$至輕的說了一遍又一遍：親愛的，再見。回到家裏，阿祖已經上班了。我本來希望擁著阿祖放聲一哭，剛才我一直忍著淚不敢

在李願面前哭，現在屋裏空蕩蕩的，我的心也像掏空了一樣，想哭，卻哭不出眼淚。阿祖阿祖阿祖。我喃喃地呼喚著阿祖，他是永遠不會聽見的，而且他也不想聽見吧。我累極躺在床上，閉上眼便看見蘇珊瑚的屍體。死亡就這麼靠近，這麼霸道。蘇珊瑚跟我同年，還這麼年輕，卻這樣匆匆走完了一生。她真傻，到底有甚麼解決不了，非要尋死不可？到底誰主命運？是上帝抑或自己？我有點启責，如果當時我早點發現不妥，安撫一下她的情緒，她或許會打消自殺的念頭呢，可是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絕望。那天我一直無法入睡，好不容易等到阿祖回來，我緊緊地擁著他，正要跟他訴說我的悲哀，他卻絕情地推開我，說：“我很累，有事明天再說。”明天之後還有明天，結果我一直沒有把蘇珊瑚的事告訴阿祖，後來我發覺我根本不需要他的扶持也能夠站起來。我原來可以，一個人堅強地，生活。這大槪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沒有阿祖，我依然能夠好好地生存°蘇珊瑚逝世後一個月，我突然記起李願，不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如何。因爲蘇珊瑚在死前打了個電話給我，我覺得我有責任拉李願一把。有時人與人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忙，我在你失意時拉你一把，你在我失意時給我力量渡過難關。就是這樣，我約李願見面。他看起來十分憔悴，明顯比前消痩了。我看見他這樣子不禁有點傷感。已經過了一個月，他似乎還沒有擺脫死亡的陰影。

你看來精神不錯呀。”我對他說。“之前我申請了一個月假期準備結婚，正好用來療傷。”“傷都療好了吧？”“都好了。”他的嘴角向上掀，他是想笑給我看，但是動作太生硬，反而出賣了他。“其實我一直想找妳，只不過拖了一天又一天。妳千萬不要爲了珊瑚的事而難過啊。”李願竟然反過來安慰我。我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善良得很，可是他偏偏遭遇到這樣的不幸。結婚在即，未婚妻遽然去世。他是應該悲傷的’可是每一種悲傷也該有限期’他不可能無了期地傷心下去。我嘗試幫他，只是沒有把握做得到。那一天，我刻意不跟李願談起蘇珊瑚，可是把我們連在一起的人始終是蘇珊瑚，談了半天，我們最後還是把話題扯到她身上。“妳可以把妳記憶中與珊瑚有關的所有片斷告訴我嗎？”李願用懇切的眼神看我。他依然對蘇珊瑚念念不忘。“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我斷斷續續的把中學時代的蘇珊瑚描繪出來，當中佔了大部份是我的創作。我對蘇珊瑚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但是李願總是想知道更多，爲了配合他對她的深情，我把蘇珊瑚編造成一個獨特而不可多得的女子。講到最後，我索性把自己的往事套在蘇珊瑚身上。說著說著，我發現李願眼中閃爍著一片嚮往之情，我的臉不禁漲紅了。我跟李願的交往基本上是奠基於蘇珊瑚的死亡之上。我們的話題總是離不開蘇珊瑚。有一天，李願問我想不想聽聽他和蘇珊瑚的故事，然後他便開始訴說著這一段平平無奇的故事。

蘇珊瑚是李願一位同事的妹妹，他們認識不久他便開始暗戀她，當時她有一個十分要好的男朋友，她非常愛他，認定他是她的真命天子。一年前，對方移情別戀，跟蘇珊瑚分手，她傷心得要死，還自殺過一次，那時是李願親自把她救回來。之後他們開始約會，過了數月，他們決定結婚。而結局是我早知的。李願說時盡量克制情感，他告訴我，他決定不再爲此事而意志消沉。“我們之間沒有驚心動魄的場面，也沒有山盟海誓。但是那樣平平淡淡的，卻是我最真切的愛。”我不明'白爲甚麼蘇珊瑚遇到一個這樣深愛她的人，竟然會選擇自殺。“有時我懷疑珊瑚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只不過是她失意時的避風港。”“不要輕視自己。”我說：“你其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跟他相處時間雖然很短，但是我覺得李願是一個十分難得的好男人。“謝謝你安慰我。”李願望了我一眼。“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我說。自從那次之後，李願和我見面再沒有提起蘇珊瑚，她成了我們之間沒有宣之於口的禁忌。我們幾乎每星期也見面，有好幾次我們在戲院碰見對方，大家都看同一齣電影，正好作伴，往後再有新電影上映，我們都會相約對方一起看。有時我想，這樣算不算是約會呢？阿祖知道的話會怎樣想？他會醋意大發還是毫不在乎?其實我跟阿祖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心灰意冷的時候真的想晦氣地跟他分手，我不想再無了期地拖拉下去。可是冷靜下來，我再無勇氣面對這個問題，我真的捨不得放棄這段五年的感情。我投注了太多感情，不想輸得太慘烈。

最近我的下腹常常隱隱作痛，我本來以爲只是普通胃痛，可是今夜我痛得連腰也無法挺直。我虛弱地打電話給阿祖。“是不是吃了甚麼不潔的食物？”他問。我痛得無法言語，只能不住地說不。“是不是胃痛？蔚房裏有胃藥。”“我應該不是胃痛。”“那妳想怎樣？”他無情的說著。那一刻，我覺得他很討厭，如果不是痛得厲害，我一定不會求他。“你回來送我到醫院吧。”我哀求說。“不用吧？”起初他有點不情不願，最後我說我痛得快要昏倒，他才趕回來送我進院。醫生一檢查便肯定地說是急性盲腸炎，翌晨便要動手術。我從沒做過手術，害怕得要死，我多麼希望阿祖能夠留下來陪伴我，可是他卻表示公司還有許多工作，臨走前還補充說：“反正妳做手術時我不能待在手術室裏，我在醫院還是在公司也沒有分別。”分別可大呢！我在心裏嚷嚷。我是在那一刻對阿祖死心吧。替我進行手術的，竟然是李願。接受麻醉前，他問我：“妳相信我嗎？”我點點頭。“放心把生命交給我吧。”李願對我溫柔地笑，“我不會讓妳出事的。”那一刻，我居然不再害怕了。我知道李願一定不會讓我有事。我放心地把生命交付給他。手術非常成功，我很快便康復出院。“以後也不能穿比堅尼了。”我看著身體上那一道小小

的疤痕，不無感慨地說。李願笑問：“妳很喜歡穿比堅尼嗎？”“我從來沒有穿過，所以更覺遺憾。”我還有許多遺憾，有些已經無法補償了。出院當日，阿祖接我出院。他對我十分慇勲，簡直一反常態。“我們很久沒去旅行了，不如下個月去北海道浸溫泉。”他興奮地說。由前年開始我不斷央求他陪我去北海道遊玩，拖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我本應十分高興，可惜我早已不再期待。我一時感觸，兩行淚就這樣沿著臉龐滾下來。“傻女，是不是太開心呢？”阿祖替我擦去眼淚。他已經很久沒有對我這般溫柔了。我鼻子更酸，更多的眼淚湧出來。沒有事先預演，我含糊地對他說：“分手吧。”“甚麼？”他似乎不敢相信我的話。“我們分手吧。”我哭著把我多月來的委屈統統講出來。如今他對我這般溫柔，到了一天他突然冷淡起來，我一定受不了。我無法承受這種忽冷忽熱的愛。“對不起。”阿祖嚇得慌了，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我之前太專注工作，所以忽略了妳，妳就原諫我好嗎？又或者我們結婚吧，我們現在就去選戒指。”我不住搖頭，我從未對他說過不，這一次我竟然狠下心說：“我們分開冷靜一下好了。”“是不是有第三者？”他忽然變臉。我失笑，“這是我和你兩個人之間的事，與任何人無關。，’

任我如何解釋，他依然堅持我移情別戀，最後更把我趕下車。下車之後，我無力再向前走一步，倚著路牌歪歪斜斜地站著，心裏苦苦的，傷口還隱隱作痛。不知過了多久，李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妳站在這裏幹甚麼？還不趕快回家休息。”“我無家可歸了。”我委屈地說。“爲甚麼？”李願關切地問，並且把我拉上車。我把我跟阿祖分手的經過告訴他，心情頓時輕鬆起來。現在有人跟我分擔一切了。他默默地聽著，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到我家裏住吧。”我愕然，瞪著他半晌說不出半句話。李願看見我的表情，說：“我的意思是我家裏有客房，妳可以來我家暫住。”然後他又補充說：“妳放心，我絕對不會乘人之危。”“我真幸運，竟然可以認識到你。”我由衷的說，可是我隨即想起，我和李願之所以相識，是因爲蘇珊瑚自殺，我擔心李願會記起蘇珊瑚而難過。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看起來並無異色，似乎並不在意°於是，我竟然在李願家裏住起來。他的家佈置得很溫馨，能夠在這裏住一定十分幸福。我在沙發上懶洋洋的躺著，發現屋裏四處擺放著蘇珊瑚的照片。這本應是他和蘇珊瑚的新居。“妳有甚麼特別需要嗎？我去買日用品給妳。”我搖搖頭，等他從超級市場回來後，我對他說：“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明天你可以陪我回去拿回我的東西嗎？”“當然可以。其實妳不用跟我客氣。”李願對我笑了一

笑。他的笑容十分溫暖，如果可以定鏡讓我看個夠就好了。翌曰我們趁阿祖上班後把所有屬於我的東西統統搬走，我本來想留下他送給我的東西，表示我們再無鏐轎，可是我發現這些年來他幾乎沒有送過任何東西給我。把最後一件擺設裝箱搬走後，我對李願說：“由今天開始，我重生了。”我的新生活，竟然是跟李願“同居”，我始終覺得這種關係太古怪了，所以我努力物色新居，希望盡快搬出去。在李願家裏住得久了，漸漸有點不捨。當我發現他家竟有熄爐時，我簡直興奮得有點忘形，以往我一直嚮往家裏有一個煽爐，這樣我便可以親手做蛋糕給我親愛的人品嚐了。如今看到李願家裏的燭爐，我想也不想便到超級市場購買做蛋糕的材料，開始做起蛋糕來。我做的是日式綠茶蛋糕，做好以後才記起再無愛人跟我分享，心裏一陣悵然，等到李願回來，他手裏竟然捧著一盒綠茶蛋糕。“今天我經過蛋糕店突然想吃綠茶蛋糕。”他對我說：“我買了回來一起吃吧。”我看著他買來的綠茶蛋糕，忍不住笑起來。“看來有一段曰子你不會再想吃綠茶蛋糕了。”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從廚房裏取出我自製的綠茶蛋糕，“我今天也做了一個綠茶蛋糕，無論好吃與否，你都要給我全部吃下。”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良久才說：“那麼我們開始吃吧。”他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吃著我做的蛋糕，“很好吃呀，妳怎麼只看不吃？”“你的食相很好看呀。”我說，繼續盯著他，最近我很喜歡目不轉睛地看他，一直看到他臉紅耳赤爲止。他一口氣吃了半個蛋糕，眼看他已經飽得不得了，他卻

依然貪婪地吃著每一口蛋糕。“不要再吃了。”我制止他。他停下來，吁一口氣’“妳再不制止我的話’我怕我今夜要進醫院了。”“傻瓜。”我突然覺得眼前的李願可愛到了極點，我真的有衝動想捧起他的臉蛋吻一吻。那一種感覺很奇怪，不一定是愛情，卻說不準是怎樣的感覺。“妳再這樣看著我就不得了。”李願說罷隨即站起來。“甚麼不得了？”我問。他搖搖頭，“總之妳別再這樣看我了。”“再這樣看你又怎樣？”我窮追不捨。“這樣我便要愛上妳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別人親口對我說愛上我。我感覺飄飄然，太不真實了。鬧鐘響起來，我猛地彈起來，頭有點痛，渾渾噩噩的。阿祖睡在我身邊，我害怕得立即跳下床。我不是住在李願家裏嗎？怎麼我還會留在阿祖家裏？我打開衣櫃，所有衣物都在。我努力地思索著，到底發生甚麼事？阿祖揉著眼說：“妳這麼早起床幹甚麼？”“我......”我試探著喚了他一聲：“阿祖。”“甚麼事？”他問。我十分迷惘，對於這一切毫無頭緒。“妳剛剛出院，多休息一會吧。”我摸一摸右下腹，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李願替我做手術是真的，還有甚麼是真的？

“我是在甚麼時候出院？”“怎麼？妳連昨天的事都不記得了？”昨天才出院？那麼我跟阿祖分手，接著住在李願家裏的事全部沒有發生過？“昨天你接我出院時，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甚麼？”阿祖失笑，“妳說的話可多呢。”我跑到浴室淋浴，希望讓自己淸醒一點。毫無疑問，那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事實上，剛才的夢有很多破瘦：阿祖不可能無緣無故對我好；阿祖把我趕下車後，李願不可能突然出現；即使我跟阿祖分手，也不是無家可歸，怎會搬到李願家裏住；還有一個最大的破淀—我根本不懂得做蛋糕。原來一切都是夢，我沒有勇氣跟阿祖分手，李願也沒有愛上我。確實知道這一切是夢之後，心裏悵然若失，很遺憾這麼快便夢醒，如果那個夢繼續下去，我該接受了李願吧。阿祖對我依舊冷淡，我開始正視我跟他的關係。假如夢有反映現實的功能，我想我應該向阿祖提出分手，我不能無了期地等待一段沒結果的感情。作好分手的決定之後，心情輕鬆了，不再在乎阿祖對我的態度，跟他的關係反而緩和過來。我逐少把屬於我的東西搬回父母家，阿祖一直沒發現屬於我的東西正在逐漸減少，等到我把所有東西搬走，我跟阿祖也就正式完了。我想像著有一天阿祖半夜回來，發現我不見了，連我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這時候他的表情一定十分驚訝和鍇丨f，真想放一部攝影機拍下他的表情和反應。每次想到那樣的情境我便打從心底裏笑出來。這是我最後可以做的反擊。到目前爲止，我依然扮演著一隻小羔羊任

他宰割0“最近我總是覺得有點不妥，可是說不出到底有甚麼不妥。”一天早上阿祖突然對我說。我心虛地說：“根本沒有不妥。”他聳聳肩不作聲，過了一會他問我：“我們多久沒有看過電影？”“你指我們兩人一起？”“當然。”他反問：“妳經常一個人去看電影嗎？”我搖搖頭，我其實是經常跟李願一起看電影，這當然不能告訴他。“我們該有一年沒一起看電影吧。”他說：“最近有甚麼新片，我們一起去看吧。”情侶看電影、共進晚餐這些活動平常不過，可是發生在我和阿祖身上卻是這麼難能可貴。看完電影，我們到戲院附近的餐廳吃飯，選了落地玻璃窗旁的座位。“我知道我最近冷落了妳。”阿祖說。我默不作聲，心想這該不會是做夢吧。我有點兒擔心夢境重演°阿祖繼續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兩個人相處真的不易。其實我們之間存在著許多問題，過去我們一直在逃避，但是我們總得面對現實。”“嗯。”我應著，因爲瞥見李願在對面馬路朝著餐廳的方向走過來，我並沒有太注意阿祖的話。“我知道這會令妳很難受，但是我想讓妳早點兒知道......”阿祖欲言又止。李願過馬路之後便往左走，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我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禁有點失望。直至我再也看不到李願，我才回過神來，阿祖正在瞪著我，好像等待我答覆他。

我裝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沒有任何表示。他嘆了一口氣，“我知妳很難接受。”剛才我根本沒聽到阿祖跟我說了些甚麼，看他的表情，我已猜出一二，“你想跟我分手？”“只是暫時分開冷靜一下。”竟然給他先提出來，我心裏有點不忿，除此以外，竟然沒有難過的感覺。他見我沒反應，補充說：“只不過是暫時分開’不再住在一起，我們依然可以約會。”“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我反唇相譏，“分手就分手，何必拖泥帶水？”“我......”他找不著任何藉口。“這一餐就算是我們最後的晚餐吧。”這一餐，是我和阿祖在這年多以來最開懷最自在的一餐。從今以後，各不相干。我們談起許多往事，回想起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我只覺如釋重負，再無遺憾。這也許是最恰當的結果，只不過來遲了一點。離開餐廳後，我對阿祖說：“你不用送我了。”“妳隨時可以回來執拾東西。”我終於可以一展勝利的笑容，“再沒有甚麼需要執拾了，剩下來的不過是幾件破衣裳。”他不解地看著我。笑容再燦爛一點，我說，“我早已把東西搬走了。”阿祖的表情除了愕然之外，還帶有挫敗感，他大槪以爲他提出分手我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怎料我早有搬離他家的打算。“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他問。我失笑，“總會有機會碰見吧。”

阿祖離開了，看起來有一點悵惘，畢竟曾經深愛過，但願他往後一切安好，也願他找到所愛的人。我低聲說了一遍：親愛的，再見。分手的場面，想不到原來是這樣的。早知道今天分手，我該穿得漂亮一點，往後的回憶自然美麗一點。我在街上閒逛著，不是無處可去，只是甚麼地方也不想去。我突然又想起李願，好想告訴他我跟阿祖分開了。剛才他在這裏經過’不知道他要去甚麼地方。我猜想著他行走的路線，向左走，向右走，又或者向前走。只是即使我走對了他走過的方向，我也不會遇上他。我們的時間根本不對。我走到天橋下面，忽然閉上眼向上天祈禱。如果，如果我跟李願真的有緣的話，請給我一點指示。我睁開雙眼，奇蹟並沒有出現。我走上天橋，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向我點頭微笑，令我心頭暖暖的。，人間有情。這就是上天給我的指示嗎？這天醒來，突然想吃一碗白粥，於是便去了小時候經常光顧的粥品店。粥的味道沒有變過，充滿著回憶的味道。這裏一切沒變，只是我已經長大了。完全沒想過，李願會突然出現。

我曾經想過，要是再遇上李願，我應該跟他說些甚麼，但是當他真的出現時，我卻變得啞口無言。李願在我旁邊坐下，“真巧，你也喜歡吃這裏的粥嗎？”“嗯。讀書的時候常來。”我忽然變得很害羞。“我以前也常常來這裏，最喜歡這裏的白粥和蘿蔔糕。”他說：“你猜我們之前有沒有試過同桌呢？那時候我該是中學生，而妳仍然是小學生吧。”我忽然記起一件往事。“記得有一年夏天，我在這裏吃早餐時，一個初中生暈倒，後來還召來救傷車。”他張大嘴巴，“當時我也在場啊，我就坐在那邊。”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卡位。我也跟著張大嘴巴，覺得不可思議。我當時就坐在他背後的卡位，當時我們背靠著背坐在一起，那是差不多廿年前的事。我看了看那邊的座椅，回憶起當天的情形，努力地思索著坐在我身後的人的樣子，彷彿見到當時的李願。我再看一看眼前的李願，心頭一顫。“怎可能這麼巧？”我喃喃道。“有甚麼不可能？”李願不再排除任何一個可能性。“我昨天才夢見妳，心想今天會不會撞到妳呢，結果一早就碰到了。”。“是嗎？”我乍驚乍喜，“你夢見我甚麼？”他給我這麼一問，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我夢見妳做蘿蔔糕給我吃。”所以他今早就來吃蘿蔔糕。“怎麼不是綠茶蛋糕？”我笑問，心裏有點激動，眼淚突然不由自主地滲出來，嚇得李願手忙腳亂。“是不是我說錯了甚麼？”我用力搖頭，“只是，只是我想告訴你……”我說不

下去，眼淚越流越多。他笨拙地給我遞上面紙，不知所措。我用他遞給我的面紙印去淚水，“現在我看來一定很醜吧？”“不是不是。”我的情緒漸漸平伏過來，豁了出去，說：“我想告訴你，我好想跟你一起啊。”他驚訝地看著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說了出來，感覺真好。”我故作輕鬆。說實在的，我有一點失望，只好這樣替自己解圍。他凝視著我，認真地說：“其實我也有想過跟妳一起，只不過有些事情我還未完全放開，所以……”我感激他的體貼，“謝謝你，你的人真好。”“妳以爲我講大話嗎？”他連忙捉住我的手，令我的心跳加速百倍。“妳願意給我多一點時間嗎？我不想跟妳一起的時候，心裏仍然記掛著另一個人，這樣對妳不公平。”原來李願還未對蘇珊瑚忘情。我覺得荒涼，當初把我和李願牽引起來的人是蘇珊瑚，如今把我們隔絕的人同樣是她。然而，我之所以愛上李願，大槪就是因爲這份深情吧。我跟李願躺在沙灘上，享受著陽光和海風，一切都是這麼閒適自在。這就是我最想過的生活了，無憂無慮，跟最愛的人一起，甚麼也不做，只是享受上天賜給我們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李願突然指著大海，對我說：“妳看。”我順著他的方向看，蘇珊瑚就在海裏游來游去，她看來

十分愉快。她突然停下來，向我們揮手。我和李願站起來，也跟她揮手。“再見了。”李願大聲說。“再見了，妳要開心呀。”我大聲喊。蘇珊瑚對我們笑了笑，潛進水底。等不到蘇珊瑚浮出水面，李願煞有介事地問我。“妳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注定了是妳的另一半？”“由你出現那一刻開始。”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好肯定，妳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李願抓緊我的手，再不願放開。“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李願問我。“嗯。”我點點頭，然後我們一起奔向大海。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我們淸楚感覺到對方正在想甚麼。我悠悠醒過來，看著窗外和煦的日光，感謝昨夜的夢。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令自己快樂的方法。人生匆匆，不就是爲了尋找快樂嗎？如果從來沒有接過蘇珊瑚的電話，如果從來沒有遇上李願，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也許只有上天才知道。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是我這一生裏最快樂的日子。感謝上天，感謝李願，感謝蘇珊瑚，感謝阿祖，感謝每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人’喜歡我的，不喜歡我的’每一個相遇也是一種緣份，讓我得到這份領悟，讓我成爲現在的

我。有些事情也許永遠也沒有答案。蘇珊瑚爲甚麼自殺，爲甚麼最後一個電話偏偏打給我?如果說是爲了讓我跟李願相愛，這樣的結果相信連蘇珊瑚也想不到吧？李願跟我說過，我們不是在蘇珊瑚自殺那一晚才認識的，我們早已在對方的生命中出現了。我是這樣相信的，上天爲每個人安排了另一半，在某時某地相遇，只是一直沒有察覺。直到有一天，驚鴻一瞥，原來對方就是自己尋覓半生的另一半。從此以後，一生一世相伴，至死不渝。就是他了。我的另一半就是他了。我最愛的，李願。“我怎麼知道我現在不是做夢？”我問。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海風，這樣的感覺，曾經享受過的，在夢裏。李願吻一吻我，情深款款的，“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閉上眼，“如果這是夢，這倒是最甜美的夢。”

論澳鬥話劇資料的整理鄧駿捷一、引言戲劇活動在澳門地區由來已久，而具有現代意義的話劇活動則最早在20世紀30年代的抗日戰爭烽火中誕生。澳門話劇(本文所論的澳門話劇專指以漢語—主要是粤方言T爲編寫和演出語言的作品，不包括以葡語或其他語言來編寫和演出的話劇）經歷了40、50年代的發展，在60年代稍爲沉寂，到了70年代又得到了重生，發展從未間斷；進入了80、90年代，澳門話劇活動逐步走向繁榮，累積了不少的創作和演出的經驗，有了長足的進步，並出現了一些與過去不同的特徵。我們首先看到的是各種不同類型的話劇團體的湧現，包括有較長演出傳統的劇社、以引進新槪念爲目標的劇社、以學生或長者爲主要組成部分的劇社，等等；其次是原創作品有意識地和大量地出現，這些作品的出現與過去主要是重演中國現代名劇、B文編外國名劇的最重要區別在於：表明澳門劇壇具有了自己的原創作品，發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再次是話劇演出極爲活躍，除了各個劇社每年的重頭演出之外，還有藝術節的大型聯演、澳門話劇匯演、校際話劇比賽，以及獨腳戲比賽等專題演出；最後是話劇活動空前的頻繁，戲劇訓練班、劇本創作比賽、定期的對外交流活動，話劇刊物、劇本集和劇評集的出版，等等。以上這些特徵說明了澳門話劇活動已經開始步向成熟期，也正因如此澳門話劇毫無疑問地成爲了澳門文學藝術，以及當代中國文學藝術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二、澳門話劇資料整理的現狀澳門話劇在將近70年的發展歷程中，前人留下了許多寶貴的經驗和歷史的資料。不鑒古無以知今，整理澳門

話劇資料、硏究澳門話劇歷史是爲了更好地發展澳門話劇而服務。過去由於主觀上存在?重演出輕劇本的觀念、客觀上缺乏出版條件等原因，澳門話劇資料的整理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以致早期資料大量散失。近年來個別劇作家開始意識到出版自己劇本集的重要性，學者們也銳意搜集有關方面的資料，澳門話劇資料的整理、出版才邁開了前進的步伐。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澳門大部分劇作家撰寫劇本的最主要目的在於演出而不在於出版，於是出現了劇本隨演隨棄的現象，如此一來就造成了澳門原創劇本的大量散失，近年來個別的劇作家開始結集出版他們的作品，稍爲改變了一下這種風氣。最早出版的劇本集的澳門劇作家是周樹利先生，《簡陋劇場劇集》收入了他自70年代以來的劇本21個，其中15個屬於原創作品，分爲童話劇、倫理劇、寓言劇（改編宗教劇）、諷剌喜劇、喜劇、校園劇、聖經故事劇、趣劇、實況短劇、兒童劇、獨幕劇等，周氏20世紀的作品大抵網羅於此。《李宇樑劇作選》是到目前爲止的第二部澳門劇作家作品集，收入李宇樑先生自80年代以來的原創劇本10個，均屬李氏的得意之作。與此同時學者們也注意到整理、出版澳門的原創劇本。如果套用文獻學的術語來說，劇作家出版的主要是屬於自己創作的“別集”，而學者們整理出版的則屬於澳門原創劇本的“選集”。文學雜誌《蜉蝣體》（第3.4期）於1995年6月出版了《澳門劇作專輯》，是澳門最早的一個原創劇本選集，收入活躍於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初期的7位劇作家，一共12個原創劇本（食中一個是集體創作的劇本，由某位劇作家負責整理）。這是一個良好的開始，同時也促使硏究者明白到澳門話劇資料的整理工作不僅剛剛起步，而且更是大有可爲。不過《澳門劇作專輯》的缺點也是明顯的，主要問題在於作者和作品的涵蓋面較窄，有些重要的作家和作品沒有收入集中，但是這種情況在資料整理工作的初期是難以避免的。因此人們期待?更全面的澳門劇本選集的出現，而《澳門當代話劇選》的出現正好塡補了這個空白，書中收入了80、90年代的13位主要作家，一共15個原創劇本。《澳門當代話劇選》大大地擴闊了作者的範圍，入選的作品也經過細心的挑選，基本上能反映出當代澳門話劇的創作水平。不過

由於避免浪費資源，編者不予收錄已經被編入其他劇作專輯或結集出版的作品，那麼從全面反映澳門當代劇本創作的角度來看，就不免留下了遺憾。另一方面，澳門歷年來都有不少的劇本創作比賽，可惜均沒有結集出版，優勝作品最多也只有一、兩次的演出機會，導致不少原創劇本的散失；不過近年有關的主辦單位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紛紛在比賽之後出版優勝作品集。首開風氣的是在1996年秋澳門文化司署舉辦的“澳門人•澳門事”劇本創作比賽。在比賽之後出版了《澳門人•澳門事劇本創作比賽獲獎劇本選》，收錄了10個優勝作品。由澳門筆會、澳門基金和澳門教科文中心合辦的“澳門文學獎”從1997年的第二屆開始設有“戲劇組”，得獎作品安排發表於《澳門筆匯》的“澳門文學獎專輯”，已經先後刊出第二屆（《澳門筆匯》第12期，1998年3月）、第三屆（《澳門筆匯》第14期，1999年8月）和第四屆（《澳門筆匯》第19期，2002年5月）的獲獎作品。此外，在一些對外戲劇交流活動中，澳門戲劇界也會刊印劇本作爲交流之用，如在《穗澳學生話劇交流》中就收錄了4個澳門原創劇本。除了劇本的收集、整理和出版之外，學者更把目光投向澳門話劇資料的其他領域，《澳門粤語話劇硏究資料目錄初編》一書全面地收集了自1985年至1999年澳門粤語話劇的劇本和劇評資料。全書分上、下編，上編收入澳門作家原創的劇本集和單篇劇本，下編則收入劇評集和單篇劇評。書中最豐富和最有價値的是單篇劇評部分，它囊括了關於澳門粤語話劇的劇本（包括原創與改編）、演出、活動、劇評等方面的評論文章，我們不但可以按圖索驥的來查找有關的評論原文，更可以從評論文章的題目中發現澳門劇壇不同時期的特點、熱點和關注點。至於一些硏究專著和論文集，如《澳門戲劇史稿》、《澳門劇壇過眼錄》等也收集和涉及到不少澳門話劇的歷史資料，需要作進一步整理。從總體上來看，目前澳門話劇資料整理的工作還存

在?一些不足和有待開拓之處：(1)在收集整理工作上仍然處於各自爲戰的局面，沒有全面和系統的展開；(2)在收集整理的時限上集中於80、90年代，而對80年代以前的資料較少進行挖掘；(3)在收集整理的範圍上主要集中在劇本、劇評等文字資料上，而演出、比賽、培訓、交流等非文字資料整理基本上處於空白狀態。三、澳門話劇資料整理的建議話劇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它包括的範圍十分廣闊，主要有劇本撰寫、導演排練、舞台演出、戲劇評論；其他圍繞?話劇表演的活動還有話劇團體的成立、運作、管理，導演、演員、管理人員的培養和訓練，在地區內以及地區外的人員、演出的交流活動’劇本、劇評、干Ü物的發表出版，等等。澳門話劇資料的整理需要顧及上述的各個方面，而其中當然又有輕重緩急詳略之分。至於從資料的性質來看，澳門話劇資料大致可分爲“文字資料”和“非文字資料”兩大類。“文字資料”所指的是以文字形式出現的話劇資料，主要包括z(1)已經正式發表出版或曾在舞台上演出而尙未發表出版的原創和改編劇本，以及劇本創作比賽的優勝作品；(2)已經正式發表或出版關於澳門話劇的評論文章、專著、論文集：(3)與澳門話劇有關的刊物、特刊、報導、場刊、宣傳單張、海報，等等。這一類的資料相對比較容易收集，而且《澳門粤語話劇硏究資料目錄初編》已經提供一個較好的基礎，我們可以在此之上擴大收集的範圍和延長收集的時限。“非文字資料”所指的是文字資料之外的其他話劇資料，主要包括：

(1)各個劇社的成立，以及劇社開展的培訓、演出、比賽、交流等活動；(2)各種類型的劇目演出，諸如藝術節話劇聯演、澳門話劇匯演、校際話劇比賽、老人戲劇匯演，以及其他的專題和不定期的演出活動，等等。澳門話劇活動的“非文字資料”長期以來缺乏收集和整理，多數保存在各個劇社和有關活動的主辦機構手中，有時更出現因主事者的變換而資料無從查找的情況。但從澳門話劇發展的實際情況來看，“非文字資料”的重要性絕不下於“文字資料”，而且兩者有?互相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非文字資料”的收集和整理雖然難度較大，可是工作卻刻不容緩。爲了全面和系統地整理澳門話劇資料，本文提議建立“澳門話劇資料庫”。資料庫的時限可先暫定由20世紀30年代開始，直至20世紀末；如有條件可一直運作下去，不斷搜集新出現的資料。資料庫的收集範圍包括“文字資料”和“非文字資料”。由於“文字資料”和“非文字資料”是基於資料的性質來劃分的，不能反映澳門話劇的現實狀況；同時有些“非文字資料”往往需要轉化爲“文字資料”，如培訓、交流等活動就需要用文字來進行記錄整理，因此我們可以在“澳門話劇資料庫”之下，按照澳門話劇活動的實際情況建立不同類型的資料子庫，如圖所示：各個子庫的主要內容如下：(1)劇本資料子庫—已經發表的單篇劇本、已經出版的劇本集，劇本創作比賽的優勝作品，以及曾在舞台上演出而尙未發表出版的原創或改編的劇本；(2)演出資料子庫—演員表、劇照、舞台演出的照片、錄音帶和錄影帶，以及演出的特刊、報導、場刊、宣傳單張、海報；(3)劇社資料子庫—劇社成立、培訓、演出、比

賽，以及其他與話劇有關的活動資料(4)評論資料子庫—已經正式發表或出版話劇評論文章、專著、論文集，以及座談會、硏討會的記錄；(5)刊物資料子庫—與澳門話劇有關的刊物，如《劇藝廊》、《劇場月刊》、《澳門脈搏》、《澳門曰報•藝海》的“戲語群音”專欄；(6)專題資料子庫—劇本創作比賽、藝術節話劇聯演、澳門話劇匯演、校際話劇比賽、老人戲劇匯演、新秀劇場比賽，以及戲劇訓練班、戲劇交流活動；(7)口述資料子庫—澳門話劇工作者或熟悉澳門話劇情況者的口述材料的記錄整理，等等。然而“澳門話劇資料庫”的作用只限於收集、保存和整理有關的資料，故此我們更建議在“澳門話劇資料庫”基礎之上，摘取較重要的資料進行分類編輯，然後撰寫成《20世紀澳門話劇活動編年》，全面地反映20世紀澳門話劇活動的進程；以便硏究者使用和檢索，也可幫助創作者和管理者從中吸取經驗，更可讓戲劇工作者和觀眾回味往昔的美好時光。這既是對先行者的致敬，也是澳門戲劇教育的重要一環。結語整理澳門話劇資料涉及的範圍極爲廣泛，而且80年代以前的資料散失又十分嚴重，以個人能力是無法完成的，因此需要熱愛澳門話劇的各界朋友、澳門話劇工作者、澳門各個話劇團體、澳門戲劇協會，以及澳門政府的有關部門和學者們通力合作，才能達到一個較爲令人滿意的成果，願我們共同努力爲澳門話劇的發展獻上自已的力量°參考書目周樹利：《簡陋劇場劇集》，澳門：星光書店，1985年8月。李宇樑：《李宇樑劇作選》，王智豪、唐伯福編輯，澳門：澳門曰報出版社'澳門戲劇協會，1999年12月。

鄭瑋明、穆欣欣編：《澳門當代劇作選》，澳門：澳門基金會，2000年3月。周樹利、高錦添編輯：《澳門人澳門事劇本創作比賽獲獎劇本選》，澳門：澳門藝穗會，1997年6月。鄧駿捷編：《澳門粤語話劇硏究資料目錄初編》，澳門：澳門近代文學學會，2000年3月。穆凡中：《澳門戲劇過眼錄》，澳門：澳門日報出版社，1997年10月。田本相、鄭瑋明主編：《澳門戲劇史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年10月。2002年6月5日初稿

絕望中綻放的孤獨玫瑰一一《八月未央》中現代愛情觀及其它未名安妮寶貝曾經在文章《關於告別薇安和網戀》裡面說過，他相信宿命，不相信愛情。他的作品集《八月未央》以及他所有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她一直在表達這種思想。宿命、愛情、幻覺、死亡和告別，在安妮寶貝的小說中不斷重複地出現，她也許在表達一種心聲、一種心態。二十世紀城市人的愛情觀念，在安妮寶貝的故事中試圖著力地表現著。對比起《八月未央》中的小說，那裡面的散文相對是單薄一點。但如果將那些零亂的散文當作爲加深入作品集裡面幾篇小說力度的工具，那麼那幾些散文便不容忽視了。現代人的愛情觀中，首先關注的是幸福的問題。《我在上海》裡面作者說，“也許幸福是沒有標準的”。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對於幸福那樣的冷漠，他們以一種悲觀的態度去面對生活，以一雙冷眼與命運對抗。《網絡上的陌生人》提起過這樣的人：“不相信永遠，不擁有期待，也不需要諾言。但無法失去激情和沉淪的快樂。他們只是一些美麗而有缺陷的人。”他們不相信幸福會降臨自己的身上，寧願堅持著自我的孤獨。也許他們正在相愛，但那並不等於愛情的本身。和一個人一起，爲的是取暖，就像小說《觀望幻覺》裡面在孤獨夜裡爆發的安要求男主角的擁抱。愛情是一場幻覺，生命是一場幻覺。故事裡安說過：“誰都不知道幸福的槪念是甚麼，也許它只是幻覺，而我們（安和男主人）惟一的區別是，我是看著幻覺破碎的人，而你會沉浸其中。”這也許不只是安與

男主人的不同，可以說，這是現代人愛情觀的兩種分化。在現實生活裡’有些人對幸福的要求很低’也許在平凡的生活裡，他們需要的不過是簡單的生活、簡單的愛情與婚姻，不斷重複著的每天。然而更多空虛的人迷失於單調的生活中，於是他們不斷在人群中迷惘，思想不斷地流浪，不斷地尋找。他們看破了幸福，給一切予以絕望。所以每一個安妮寶貝的故事，結局都是悲痛的，除了無奈、就是悲哀。那裡沒有完整、沒有快樂。所以安沒有留在男主人所在的城市，走了。每一個人都在飄泊地生活。另一方面，人不斷地逃避宿命，而在作者的眼裡，不幸的宿命卻又是逃不掉的。命運總要作弄人，當你以爲自己幸福的一刻，命運就要把一切沒收。像《電梯事件》裡面那個受同居男友平折磨的女主人，習慣了伴侶的沉默與粗暴，當有一天男友給予愛護和關懷，生活似乎終於要擺脫悲痛。但作者給予的結局卻是，女主人因爲幸福的感覺失去了警覺，冒失地走進了有故障的電梯..生命是那樣的脆弱，幸福是那樣的難以捉摸，前一秒以爲得到了，後一秒就破滅°新世紀的感情，寧可更多地活在想像裡面，像《末世愛情》裡面說：“不相信愛情，卻相信世界的某一處有一個人’一直等在那裡。只是不知道會何時何地出現。總是快樂而孤獨地等著他。也許這樣就可以過了一生。”而當真正有追求出現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卻是“因爲愛他，所以要離開他”（《傷寒天空》）。又或者相愛，然後告別。他們害怕那悲哀的結局。那麼悲觀、宿命、逃避、流浪，就成了現代愛情觀的主要組成部份了。作者以一個女性的角度，認定了新時代的女性形象是：“單身，有很好的經濟基礎，獨立，自由”(《人淡如菊》）。愛自己，更勝於愛世上的一切。雖然背負著孤獨，但那樣至少不致於受到命運的折磨。因此在這種愛情觀中，簡單的生活成了“想愛一個男人，有平淡溫暖的感情，能夠沉默不語地一起，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想(一般的女性的愛情觀）;但有時候他們會有太多陰暗自私的念頭，所以容易疲倦。寧可一個人（新愛情觀念)”（《簡單生活》）。現在有很多人，就正追求著這種一個人的生活。

關於愛情觀，作者並不是無病呻吟地闡發，從不同角度的描寫當中，那些都是有著最沉痛的理由的。現代人的生活無疑是複雜，複雜的社會環境孕育出複雜的愛情，那是無可厚非的。這一個惡性循環，可以看《八月未央》中的未央：單親家庭，母親因爲感情的挫拆發瘋了，虐待、拆磨，一個悲劇的童年注定了未央以後的悲劇。所謂的宿命，是根本上未央對所謂愛的恐懼。男主角朝顏的追求，只能加深未央對那未曾觸及的愛的領域的空洞，以致她不斷的犯錯，迫死了自己的朋友喬。《八月未央》誠然故事是比較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朝顏說愛上未央是他的劫難，那是出於未央那一種她不自知的侵略（喬）和征服（朝顏）。她在征服別人的愛去慰解自己的寂寞。另外，對於愛情的恐懼還出於對往事傷痛的固執。悲觀愛情，是發生在執著者身上的。他們常常困在過去的傷口處，久久不能復原過來。《八月未央》裡的喬因爲失去了心愛的男人朝顏，不能再一次投入生活，最後選擇了自殺結束痛苦、《瞬間空白》裡的職業女性靳輕和他的男人林、《一個遊戲》裡的網絡工作者）oe、《電梯事件》裡面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平，他們都因爲過去不同程度的愛情傷害而對愛情採取了消極的態度，靳輕變得冷漠、林變得頹廢、Joe變得麻目、平選擇在一個無辜者身上報復。對於那些傷害，安妮寶貝說：“能夠傷害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因爲我看得到愛情的本質，每個人都是注定孤獨的，愛情只能帶來安慰，但不能帶來解脫。”（《關於傷害》)因此，受傷者討厭愛情卻又離不開愛情本身，他們不斷地與愛情互相傷害著，自己傷害著自己。如果可以早一點在往事中解脫出來，那麼就可以化解了宿命與悲觀。可是現實正好相反，很多人依舊在愛情中找尋慰藉，而不試圖解決本質的東西。由此，這個時代裡面，越來越多人受傷害，越來越多悲慘的愛情故事。作者在散文裡面常常提到了電影《玻璃之城》、還有作家杜拉斯一生的悲劇，其根本目的也許就是要讓我們理解這一點。說到這裡，作者還給予我們一個更貼近社會的問題。安妮寶貝

除了家庭環境、感情創傷之外，更多的傷害來自於何處’致使人們對愛情採取這種頹廢的態度呢？那就是早戀和過早追求激情的問題。我們可以參看安妮在《少年櫻花》中的故事，年少的輕狂、早戀、熱戀的激情後，造就的是一對小情人彼此的傷害。懷孕、惶恐、墮胎，就這樣毀掉了一個漂亮女孩的一生。她要帶著怎樣的心情去繼續自己的人生呢？那些悲觀而頹廢的愛情理念，不就很容易理解了嗎？作者在篇末就說：“也許仍會有男人對她說，我會對你好的。但她的幸福已經和他無關。”經歷過槍桑，洗不去那些年少的傷痕，有誰還有勇氣相信愛情。大量的工作壓力、人際關係，使現代人心理不平衡。從作品本身也可以看見，那些悲觀者大多數都如此，而且他們承受壓力的能力很低。渴望愛情但害怕失去、對婚姻完全失去信心已是很易見了。作者另一個要表現的，是那些悲觀者對於這種“城市孤獨”的消解問題。難以理解的事是不斷出現的，網戀得到了很好的發展。當然，作者是不看好網戀的（《關於告別薇安和網戀》），然而因爲病態的社會，網戀可以暫時慰藉很多孤獨的心，因爲他們追求新鮮、追求剌激而不是愛情本身，那不過是取暖一通過某種不真實的介質。城市人過多的空虛，從《八月未央》全書我們都可以看到，極端的像《八月未央》裡的喬、《一個遊戲》裡的男主人公的室友陳，生活的豐富不能掩飾他們來自內心的空虛，他們選擇了自殺，“生命是一座恢宏華麗的城堡。輕輕一觸，如灰塵般潰散”（《一個遊戲》）；次者像Joe那樣，用電玩、抽煙去麻醉自己的孤獨和失落。我們從Joe的工作環境知道，在一個悲哀的城市裡面，多少人不愛回家，寧願在公司裡上網聊天打電話。對於愛情，他們採取了遊戲人間的態度，像《電梯事件》中的女主角，不斷尋找暫時停留的肩膀，墮落得像“辦了一下換旅店的手續。而那張登記卡僅僅只是一張車票”那麼簡單。在這個城市裡面，作者筆下有兩種女性，一是穿黑

色、一是穿白色的衣服，然後是一條舊牛仔褲。這裡是兩種形象，作者說，穿黑色的人可以掩埋一切過去的痛楚不讓人看見;而穿白色的人則把自己身上的傷口坦白地呈現給人看見，像把一個人肢解似的。這兩者都悲哀，然而也正好反映了現代人的兩種發洩心態。兩者都接近死亡。因此，他們最根本的愛情已不再以理智去看待，正如作者所說“生命是一場幻覺”。他們寧願相信感覺，像未央，“判斷只需要十分鐘。十分鐘會知道我的一生是否會和他有關係”、“如果他能給我帶來愛情，那麼我的痛苦會受他控制。所以，生命中會邂逅一段一段的十分鐘，隨時都會有遭受意外之前的預感。所以我相信，每一個有直覺的人，都放不掉他的惶恐。”那麼’就證實了’愛情使他們惶恐;像前面所說’然後就要逃避。這種矛盾，表達了現代人愛情的思想。也許在這個時代的戀愛，已經不需要責任。所謂的責任，是對自己不負責任。倒不如像安妮寶貝所說：“從不對他說她愛他。也不需要他對她說他愛她。卻希望一些溫暖。諾言也好。往事也好。能夠逃過世界末曰的寂寞”那就夠了。多麼懷念安妮的那篇散文《山中歲月》。我想城市人心底裡，都不斷在緬懷著這樣的自然生活。我們大抵可以用以下一句話歸結安妮寶貝作品的心理結構：“無家可歸的意義與家是一種舒服、安全和庇護所這種長期存在的形象是共存的。我們時常面對無家可歸的人，聽到關於他們、關於暴力和貧困、關於全球各地的災荒、難民和被流放的那些人的故事，這一事實無疑有助於助長某種“家的意識形態（ideologyofhome)”。與此同時，我們便求助於'關於“無根”（rootlessness)的思想。{Globalization--SocialTheoryandGlobalCulture,ByRolandRobertson)這種社會學上的無家可歸和無根思想，可以說是現代城市精神的代名詞。幸福遠、不幸近。安妮的現代愛情觀，便以這樣的精神深沉地質問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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