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筆匯（20） - 在線閱讀 - 澳門虛擬圖書館

編者的諸第二十期的<澳門筆匯>在稿量有餘的情況下編輯而成，雖然沒能兌現於上期所承諾的增添多項的文學專題，但我們依然樂觀地認爲在未來的幾期，編輯部可以將承諾逐一實現，把雜誌辦好，讓內容更充實。這是因爲在出版資金方面，筆會獲得文化局、基金會的大力支持；在一定時期一定程度而言，我們已無需在捉襟見肘地窘困中經營“文學事業”。有了比較充裕的資源，理監事會首先便是決定提升稿酬——在世界性經濟通縮的大潮中，文學雜誌居然“反其道而行”的給予寫作人提高相當幅度的酬勞，是我們對文學創作的誠意和尊重。其次就是,從這一期開始在整體的美術編排上多做一點功工夫，希望澳門唯一的新文學雜誌能有美麗的衣裝，以淸雅的形象示人。當然包裝僅僅是外在的，我們更想追求內容上的進步，成爲真正具有地區性代表的文學雜誌，表現出澳門文學的水平。一直以來，我們都期待澳門文學能有一個固定的、出版比較頻密的創作期刊，<澳門筆匯>自八十年代末創刊至今，一步一腳印地艱苦走來，只能持不固定的半年期刊出版形式，這無疑局限了文學雜誌對地區文學創作的影響力；今天，倘文化部門在力所能及之下繼續給予這本文學雜誌充分的贊助，那麼，〈澳門筆匯〉便有希望在第二十一期開始以季刊的形式出版了！這確是澳門文學的一大喜訊！

目錄我的藏書專輯5「存」書鬧話穆凡中9與書同眠林中英12漫卷詩書喜若狂寂然16藏書讀影齊疆18我的藏書公榮21.我的書櫃我的藏書莫名24書！書！書！詠青27我的「藏書」凌谷30「藏」書勁夫散文天地34談字說畫解像陶里41如果不能寬恕，我選擇放下水月37何似在人間我是一片雲51阿歹的眼抽搐雷帥54木屋系列：豬精太皮58奇跡61畫靈66救子詩意特區70花樣年華（外二首）賀綾聲72愛的力量（斷片）（外二首）邢悅74風裏的故事黛西77謀殺案件呂志鵬79謬思（外一首）靜曦81踉蹌玉文小説空間82深巷丁嵐評論角度98用文化散文眼光看《翠微回望》張劍樺108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硏究李觀鼎120文學路上的搖滾阿歪---關於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心靈探索的評論及其他

我的藏書專輯

穆凡中這期《筆匯》，編輯姐姐出了個題目：「我的藏書」。功課是要交的，可這個題目我都不敢用。原因有三：第一，在我現有的書籍中，除了曹明先生贈我的、南京淸流書社只印了幾百部的、珍藏版庚辰本《石頭記》以外，我是既無宋槧元刊，又無明淸禁書’連大路貨的淸代刻本也沒有。也就是說’我那些書還夠不上「藏」的檔次，僅可以當得個「存」字；第二，我是既無藏書家那種辨紙論字、鑒識真僞的能力，又無學問家那種學識修養，「存書」不講規矩、沒有標準，所以雖「存書」不少，卻是雜亂無章；第三，我的「存書」（不說「藏書」）有個特點：幾乎百分之九十是八十年代以後的新版、再版書，書店都可以買到，有些書或許五十年後才夠得上「藏」的資格。我是八十年代以後開始「存書」的。許多人說是從小就看《三國》、《水滸》，我不是，我讀小學五、六年級還看不懂《水滸》、《三國》，我是從更低一級的武俠小說《三俠劍》、《施公案》「開坯子」（啓蒙）的：白天聽評書，晚上看小說，經過這種「言文對照」的「訓練」，不少情節、人物、語言，我都記得挺牢靠。那些武俠小說是同學間互相傳借的。初、高中階段，可以辦個借書證到圖書館借書看。我們的大連圖書館前身是日本人辦的「滿鐵」圖書館，館藏十分豐富。那些年我看了不少「五四」以來的新文藝作品；十四五歲那兩年還看過夏衍'吳祖光不少劇作，都是酬吞棗。謂裡我讀到剛剛出版的黃裳先生的《舊戲新談》，十分喜愛，5

連借兩次還沒看夠。四十多年後—前幾年我女兒給我買到一本再版的《舊戲新談》，使我高興了好長時間。六十年代初，參加工作後，仍然保持圖書館借書的習慣。雖然一月掙四十七元四角三分，偶爾也能用省下的錢買幾本書。好不容易「存」了幾本書，文革一來，不敢「藏」書，沒等紅衛兵抄家就自動繳出去了。一九八二年二月三日我兩手空空來到澳門。我「存書」是從那年開始的，到今年整整二十年。編輯姐姐出了「我的藏書」這個題目之後，我粗略地點算了一下，我已經「存書」三千四百多本了；十個八十公分寬、兩米一十高的書櫃，滿滿蕩蕩。二十年「存」三千四百本書，差不多是每兩天買一本書’這成績我挺滿意。但也有點慚愧；平均兩天買一本書，丽天卻讀不了一本書。三千四百多本書，一半以上只是翻過一下而已。淸代藏書家張金吾說：「藏書而不知讀書者，猶弗藏也。」我屬於「猶弗藏也」這類的，所以也不敢用編輯姐姐「我的藏書」這個題目作文。二十年能存這許多書’也有r內因根據」和^外因條件」。淸人孫慶增在他的《藏書紀要》中說購求書籍有六難，其中兩難：一曰「知有是書而無力求購」；一曰「知好之而求之矣，而必欲較其値之多寡大小焉，遂致坐失於一時，不能復購於異日」。這兩難我是多次經歷過的。近二十年生活安定，養家糊口之外，有點兒餘錢，買書「兩難」不再，只要喜歡，不必「較其値之多寡大小焉」，這是「內因根據」；「外因條件」則是八、九十年代書價便宜。十二巨冊《二十五史》才賣二百六十元;十二大冊，一萬四千

零八十多頁啊!每冊平均一千一百多頁，才賣二十一塊六，比《東周刊》還便宜!那時候拱北大槪還沒有書店，我是從香洲用行李車把一套《二十五史》拖回來的。八五年，買一冊近七百頁的《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才三十三塊八！也是那年，買一冊葉君健先生的《讀書與欣賞》，二百四十多頁，才一塊六!九十年代初買汪曾祺先生的《塔上隨筆》，也是二百多頁，可就要六塊五了。到九十年代末，買一冊二百來頁的書大槪就得十五至二十元了。所以，我的書大多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買的。除了在澳門、珠海買書外，每到外地，如京、渥、津、寧等地也都必買一批寄到珠海然後取回澳門—尤其是珠海郵局開辦「存局待領」業務之後。近二十年，內地書越出越多，書店也越開越多。離我們最近的拱北那麼點兒的地方，大槪就有十數家。大者如萬佳百貨地下國際書城，中小型如蓮花路上的益智軒、雅風等。我對這中小型書店倒是頗有好感，常可以買到大書店買不到的、我想買的書。如明•沈德符的《萬曆野獲編》、《淸朝野史大觀》和許多明淸筆記。雅風書店還辦rr書：只要您開出書目、出版社，他就可以幫您訂來。我在那兒訂過《梨園風流》、《吟嘯菊壇》、《上海的女兒》等等。至於咱們澳門的文化廣場、星光書店、宏達圖書公司，我都常去「企讀」，但很少買書。原因，價錢貴了些，尤其港臺圖書—雖然印刷精美，紙質優良。人家說*從藏書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味、學養，用在《明報》副刊上寫專欄的陶傑先生的說法，書也應當是「人格的延伸」。我「存書」毫無規則、雜亂無章’這與我讀書很雜、毫無系統有關。我常爲此自慚，很是懊悔。但九四年讀了汪曾祺先生《塔上隨筆》中一篇〈談讀雜書〉之後，讀書心境大爲改變。

汪曾祺先生說「我看雜書所用的時間比看文學作品和評論的時間要多得多」，我也是。汪先生常看的是有關節令風物民俗的、方誌、遊記、書論、畫論，我也是；甚至汪先生常看的內容龐雜的《夢溪筆談》、《容齋隨筆》和無法分類的《宋提刑洗冤錄》，我也都有。汪先生在那篇文章裡列舉了讀雜書的幾種好處：一，這是很好的休息。泡一杯茶，懶懶地靠在沙發裡，看雜書一冊，這比打撲克要舒服得多。二，可以增長知識，認識世界……三，可以學習語言。雜書文字都寫得比較隨便，比較自然，不是正襟危坐、刻意爲文，但自有情致，而且接近口語。—個現代作家從古人學語言，與其苦讀《昭明文選》、「唐宋八家」，不如多看雜書。這樣較易溶入自己的筆下。四，從雜書裡可以悟出一些寫小說、寫散文的道理，尤其是書論和畫論……讀了汪先生這篇〈談讀雜書〉，真有些「瞿然則喜」的興奮。如果讀書也像京劇那樣有流派的話，我屬於1王派」——我心想。如此，我當「汪派」、讀雜書，瀟灑、閑適了許多年，直到今年夏天。七月十一日早晨，一代文學大師孫犁，走完了他九十歲的人生，告別了他耕耘種了大半生的文學世界。噩耗傳來，思緒一下子倒到五十年前在課室上聽老師講〈荷花淀〉的情景，仿彿昨天的事情。懷著愧怍的心彳青，我找出了買回來還未讀的孫犁老人最後一本書—《書衣文錄》讀起來。讀著讀著，一件事使我一震——件關於讀書的、已經不屬於「藏書」「存書」的事。閑話本來還可以扯下去，但說這事有點難題，留待下回編輯姐姐出關於讀書的題目時再說吧’就此打住。二00二年十一月八日

林中英湖南出版的期刊《書屋》，每期在封底上都有一句仿《陋室銘》的題辭：“屋不在大，有書則靈”。屋靈人傑。人傑體現在主人通過讀書而致有識有見有所爲。因爲書是人類文明的結晶，人通過讀書而獲益社會而進步。無論讀書求知還是用來消敏命，都會求仁得仁。深深愛書的人，不管住得怎樣狹小，也不會完全不敢買書的，總能擠出放書的地方來，床頭枕上床底馬桶的抽水箱……。簡陋的家居，因有幾架書而使人不敢看小屋裡的希望。有些幸福的書癡朋友，家裡的空間讓給了書。有了積蓄，爲書本買房子，人家金屋藏嬌，他是吉屋藏書，書本深深介入了生活，成了終身伴侶。有了藏書樓，更感沒書的家的荒蕪，因爲單身，家不回也罷，門鎖也長了鏽。要說藏書的故事，應該說說他們，因爲這些人才有代表意義嘛。可是這回的題目是“我的藏書”，一個“我”字，脫不開要說個人與書的事。我的書，沒有豪軸裝，沒有珍本孤本，也沒有是有曲折來歷，可說的事本沒有甚麼的。然而，除開文友贈送的大著，由自己從書海裡榜來的，並且付款拿回家，每一本都彳頃過一抹自己的心情。那麼，一點書情還是可以說說的吧。從前單身，住在報社的宿舍，書不多，我愛把書放在三呎寬的雙層床上，床頭吊一盞燈，臨睡前看書，不用抬腿，順手抄一本。那時的男友、今天的丈夫1知道我沒書櫃用，悄悄買來木箱，把木板卸下，鋸好刨滑，裝製了一個長方型的書櫃，一頭的間隔設有櫃門，一頭則拉玻璃，上了一層厚厚的光油。做好

了才叫我參觀，他的投其所好的誠意，自然在還未那麼穩定的關係上加了分。後來提起這事，我說他真懂“小錢辦大事”的竅門，符合當時他的經濟水平。這個沒腳書櫃放在床上，書本不再蒙塵了，可睡時小心雙隨著玻璃，尤其冬天時把被子掖緊，免得因床板不寬一邊被子掉到地上去。結婚後，兩人的書匯到一起來，按資料室書櫃的式樣請師傅造了三個，又到舊料舖買了一個古董櫃充書櫃，數度搬家，如何安置日漸增加的書本，成了重要的考慮。有過與書同眠的日子，便很習慣地將過道上藏不完的書櫃放進臥室。當遇到一個二百吸大臥室的房子時，著實高興了，這回可以在臥室裡置一個書房，新造的書櫃把臥室一分爲二，書統統收到房子裡去。我的臥房從不曾有過梳粧台，描眉塗脂的事都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進行，這樣的臥房自然少了女胜活中的細緻。去年遷居，買的是舊房子，最大的裝修工程，是把原業主所建的養狗房拆建，改成爲獨立的藏書空間。其餘臥室裡的舊有衣櫥、床架，能用的都保留著’有些換過面板’有些重新髹漆’不要浪費寶貴木材。唯有這書房全新裝置，因爲舊屋的書櫃全是固定入牆，卯緊釘固，搬不過來。朋友熱心，替書房的佈局作了設計，爲書櫃書架書桌畫了精細尺寸圖紙，到深圳訂造，組裝時便嚴絲密縫了。書房是家中唯一舖

地經的地方，它有面大玻璃窗，農曆十五日左右，凌晨三時，掛在大炮臺上空的一輪圓月便來含笑窺窗，寂寞中期待與人相視。坐椅對正的牆上鑿出一個立軸形的窗子，平臺上金銀花柔蔓枝條和白蘭寬大的葉子放於風裡向立軸上輕輕地掃綠。這個空間並不算大，不倉放上躺椅，倘像寂然的書房那樣放上一張躺椅，累的時候斜斜挨著看閒書，那才是真正地“嘆書”呢。雖然書有了安身之所，還是在臥房裡造了一個五呎闊的三層大櫃架，預備將來書房裝不下，可以把書放到這兒來。層架用兩吋厚的木板做擱板，大部頭的字典也不會把它壓彎。可以說是與書同眠的習慣所影響，也可以說有前瞻性。可預見的是藏書會越來越多’遺憾的是看書的時間郤越來越少，然而看到想買的書還是要買下來的，心想如今不看退休看，現在錯過了這本書，他日難尋了。一段書緣也是緣份，講時間與空間，錯過了便是錯過了。擅玩電腦的讀書人，會建立電子書庫，所有藏書，收在一部電腦裡，尤其在內地，電子圖書價格廉宜，一張光碟有百套書，四大名著加起來不足幾角錢。有了電腦的確可以減少書本侵佔空間的壓力，但這只限於舊書籍才會出電子書，而且出版的範圍有限，影響不了紙張印刷的新書的出版。舊腦筋，舊習慣，我仍是喜歡把書隨身帶著，喜歡青燈黃卷的感覺，手拿一杆筆，在書頁上劃槓打圈畫星星。11

漫卷詩書喜若狂—談談買書與讀書寂然讀陳平原的書話集《漫卷詩書》，始終被他在<自序〉中的一段話所感染：「一直將『漫卷』理解爲無心而任意地前後翻卷’上大學後方被告知’爲呼應下文的還鄕』，應解爲『胡亂地收卷起來』。不知爲甚麼，我不種性化的解說。在我看來，『漫卷』一句，乃獨立的意象。平日裡正襟危坐、手不釋卷的讀書人，竟然漫無目的地胡亂翻卷著手中的圖書，不正是心情極不平靜（或曰『喜欲狂』)的表現嗎？」這樣解釋[漫卷詩書喜欲狂」的風神瀟灑，真的叫人回味。我也是那種喜歡胡亂翻書，對書本用情不專的人，唸大學時勤於買書，是爲了向老師同學吹牛，畢業之後未敢減少買書，不過是爲了平衡心理。現實生活中，太多瑣事俗事叫人眉頭緊皺，太多閒氣怨氣令人心煩意亂，心情不好時，走進書店逛逛，看到有新書出版，自然可以忘記憂慮，即使隨便翻閱一些不打算購買的雜書，亦會有另一番遨遊書海的趣味。自從有了自己的書房，所謂「減壓」就有了最好的場地，即使書房裡的書又雜又亂又沒有甚麼善本珍藏，但坐擁一座小規模的書山，也是一件令人忘憂的事。我是那種光對著一壁圖書就會哈哈大笑的怪人，有時爲了弄明白一個小問題，在書房裡翻來弄去，憑記億抽出一本又一本書，査證完畢，心安理得，又將一本又一本書分門別類放回原位，如果要說「藏書的喜悅」，我想也莫過於此了。

不過，一旦到書多成災，就會引起親朋戚友的百思不解’一個永恆的掃興思維會令他們衝口而出：「這麼多書，你真能看完嗎？」答曰：「都看完了！」「那你記得每一本書的細節嗎？」「正是因爲記性不好才不得不把這些書收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也許，我說我買了很多書而沒法看完，別人的心理會好過一點，至少不至於太過自卑。但我是那種買書前千挑細選，書買回來後例必盡速檢閱一番的人，每本書該看的篇章，該知道的重點，我都會盡早把握，始將該離在書架上。這樣一來，該看的我確都看了，又何題執著於是否把每一頁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讀過了呢？反正像我這種凡夫俗子，讀過—遍也會忘掉，何必逼自己做蠢事呢？當然，有些書是可一讀再讀的，如果以重讀的次數計，以下十本就是我讀得最多最瘋狂的書了，他們不一定是對我最重要的書，影響我最深的，也許是魯迅、老舍、沈從文、馬原或者昆德拉、卡爾維諾，舰下十本，都代表我某一種情緒，也就是說，在某種心理狀態之下，我會很自覺地重溫這些書。夏宇（腹語術>心情惡劣時，對人失望時，很想笑而沒有理由笑時，我會讀這本快樂的詩。夏宇的創意和幽默也不是沒有悲情的，不過讀她那些像惡作劇又像文字遊戲的詩，心理會容易平復。董橋《從前》其實他每一本書都教我肅然起敬。文章可以寫

到那樣瀟灑真不容易，他還寫了那麼多，談論的話題那麼廣博。《從前》像小說，我覺得也像詩，難得的是整本書的調子都十分統一，每一篇纖憶述一位舊時人物，合而觀之，竟是一個遙遠的文人世界。村上春樹《聽風的歌》我相信每個作家的第一本書都是他日後創作路向的縮影，雖然《挪威的森林》是我更喜歡的作品，但《聽風的歌》給我的力量其實更大更震憾，那是村上的第一本小說，每次讀它時都在想：他是怎樣構思的？他會想像到自己日後能傲視文壇嗎？張大春《四喜憂國》是張大春令我明白文字的虛僞和破壞力，〈將軍碑〉的閱讀經驗也影響了我對寫作的態度和取向，許多年之後我明白張先生的實力容或未足以成爲真正的小說大師，但他如脫韁野馬的思路卻無愧於被稱爲才子。大師的作品多數令人了解深沉的思想，張才子的小說讓我感受寫作的無限可能，此書中的〈晨間新聞〉、〈長髮之假面〉、〈自莽林躍出〉皆創意十足，那種顛覆的衝勁、力量，更勝他從前一大批技巧成熟近於賣弄的作品。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我讀過很多台灣小說，並非因爲對當地的社會有太大興趣’只因不少台灣小說家都在技巧上作出突破。朱天心的名氣或許及不上寫《荒人手記》的姊姊朱天文，但朱天心在形式上的創造及取材之多元化，絕對不容忽視。我好羨慕她在《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創造出的「議論體」小說，沒有極深厚的功力，不可能把諸種社會問題以小說的形式擺出來跟讀者探討，而且，她的文字細緻流暢，議論之餘不失故事

性，小說寫到這樣就叫做有價値了。阿蘭•羅伯格里耶《重現的鏡子》薄薄的一本書，但我彷彿從未能把它看完，迷宮一樣的敘述令我對它愛不釋手，有時候我會需要讀這樣子的怪書，好讓自己的思想走前一點。黃碧雲（其後}因爲〈流落巴黎的一個中國女子〉。因爲尙未太造作的黃碧雲。彼得•杜拉克《旁觀者：彼得•杜拉克回憶錄》我不懂管理學，但對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的著作卻特別留心。這本回憶錄以獨特的記敘方式來寫人說事，暗藏了上個世紀人類文化發展的經驗教訓，多讀這樣子的宏大作品，有助減少個人的狹隘和無知。艾瑞克•侯麥《六個非道德故事》想認識真正的愛情，非看侯麥導演的電影不可，像《夏天的故事》、《午後之愛》、《我女友的男友》，都是我心目中最難忘的愛情片，而這本電影原著說，則是我一直渴望寫出的創作化境，結構簡單，男女之間純情地勾心鬥角，人性的刻劃在侯麥手上演得出神入化。金庸《笑傲江湖》故事情節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也越來越能發現它的不足，但武俠小說寫到這個地步真是了不起的，何況，我見過太多「岳不群」和「左冷禪」了，誰能真正笑傲江湖呢？

齊疆自幼喜歡讀書，但初始卻沒有藏書的習慣，而多是去圖書館借上幾本隨意消遣。那時，正値「文革」風暴，可以收藏的大槪只有《毛選》四卷，還有就是馬克思的《資本論》了。後來，父母被打成「黑五類」，下放去了嫩江農場，只剩下我和姐姐兩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每到夜晚’我們就放下窗簾，封了爐火，飢上火炕，在十五瓦的燈光下，翻看白天買來的新書，《金光大道》、《歐陽海之歌》、《牛田洋》之類，倒也有一種無牽無掛徹底解脫激情奔放的「大無畏革命精神」。那些書裡有許多充滿「時代氣息」的豪言壯語，令我眼界大開，心馳神往，從此倒有了收藏格言警句之類書籍的嗜好。諸多藏書中，令我愛不釋手的，乃是明人張潮的《幽夢影》，且附淸人朱錫的《續影》。《幽夢影》及續共有語錄三百多小段，六七千字。從頭到尾，無人物，無清節，沒系統邏輯，語意也不連貫。如此，那還有甚麼可讀性呢？其實不然，打開「二影」，濃縮的智慧語言，淸淡的典雅文章，讓人把讀不放。「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请，這是談讀書的。「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一串美麗的排比句子，最後一句是說人沒有愛好不好，俏極。類似的還有「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牡丹令

人豪，蕉与竹令人，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淸，柳令人感。」花能夠移性，人呀，學花移性吧!「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真乃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案頭之文章了。藏書是爲了讀書，讀書就是要尋找一種意境，在一種如詩的意境中去讀書，仿彿先人於樹下禪定，風聲雨聲車聲鳥聲，一入耳。酒色財氣，無一動心，這樣奇妙無比的體會，你有嗎？

我的藏書公榮老子認爲做人最理想是「絕聖棄知」，彷彿知識是世界百病叢生的原因。蘇軾的《石蒼舒醉墨堂》詩云:「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言下之意是文化越多就等於煩惱越多。不過這只是牢騷話，老子五千言’言簡意精’流傳千古。東坡詩文皆精而且耐讀，所謂「厚積薄發」，他讀的書相信不少。人類文明進步代代相傳就是靠書。藏書的多寡，應是按嗜好和需要而定的。就常理而言，搞學術硏究和進行傳道解惑的行業，因爲職業的關係，書本自然要多。但也有例外，譬如學者錢鍾書就甚少藏書，當別人問起原因，倘指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書全記在腦袋裡了。不過，這是異人異事’不能作爲標準’世上有如此超強記憶力的人相信不多。至於像我這類過目即忘，但又喜歡寫點小東西的人，則更需要有點書了。要找資料時，若然在身邊的書中尋著了，欣喜之情就仿似無端翻到寶藏一般，心裡油然而生：「嘿！好在自己買了這本書。」我家裡的書，因從來沒有算過賬，所以說不準是多少，大槪一千本左右吧？這點書與藏書家動輒過萬本來比較，簡直是小烏鴉與大笨象。不過，於七百呎的居室而言，可以說已是極限了。我的另一半，嗜好整潔，書不能SLK，也不能呈現殘樣，所以書一旦翻殘了，她發覺有礙瞻觀，不久便會被「收拾」了。被收拾不等於扔掉，而是被「藏」起來了。女主人收拾居室一向以來是理直氣壯的，這點容不得異議，因爲一家五日擠在幾百呎地方，空間得好好分配。廳間雖有書架，但這是共用的地方，我只準放上二三十本的雜

書，剩下的位置，是女兒放參考書的地方，畢竟大學的課程’需參考的資料不少。另外還得預留一角，讓小兒子放漫畫，這些漫畫書是他多年來的存貨，也是他的至愛，不准外借，更不能丟棄。不過，在睡房裡我還擁有一個小書架，書架上放著我最喜愛的散文集和常翻的書，這是我的天地’不過也只能放二百本左右。多餘的，無論是李白、王國維，抑或《西遊記》、《紅樓夢》之類都只能屈就了。說是藏書，的確是明副其實藏起來；沙發背後、衣櫃的角落或書桌底，都是我的藏書之所。所以歷來我最怕一干朋友借書，一旦應允了，我便得翻箱倒篋地去找’這是相當累的活兒。可幸書靴人，雖然被打入了冷宮，但都是無怨無恨的，能躺著候讀，總勝過無人津。我的書可以用一個「雜」字來形容，孔孟之道、希臘神話、白話四書五經、西方哲學、散文小說、歷史著作、風俗人情、如何賺第一桶金、小生意大收入、氣功大全、尼采、莎士比亞悲劇等，甚麼也有點。不過，有不等於讀，許多只是點到即止而已，情況有點像食西餐，剛飮了湯，未待主菜上場便離座一樣。多勞多得，這種讀書法自然收益有限。當然，買書一定有動機的，譬如有時覺得生活應該深刻些，我便找些哲理書來讀。當羨慕別人優哉悠哉地環遊世界，根由是錢多時，便去買賺錢秘笈之類的書。若然見別人文章博通古今、侃侃而談，於是又會興起翻閱史書的念頭。平凡人平凡心，書雜正反映了心雜。不過，我的書也是隨著興趣和年齡變化的。現在是後話。書堆中還留著幾本甚麼《蔡李佛秘傳》、《少林拳入門》、《鐵沙掌練習法》等。這些書買於三十年前，因爲七十年代初，李小龍的唐山大兄掀起了一股武俠片潮，我除了發狂地看甚麼獨臂刀、

十三太保、柔道大戰空手道、精武門之類的武俠電影外，來興趣一轉，我麵上長足鰱動，於是書架上一時間便又留下了許多田徑運動的書。這些書，留下了我的少年夢。我早期肯花錢買書，多少是受了傳媒的影響。那時候看名人或政要接受訪問，背後的書架例必是放滿了書，那幾列書似乎隱含一個意思：看，我的知識就是來自這些書!不過，細心留意，發覺充當背景的書是因人而異的，如果被訪者是時事評論員之類，背景書必然是些甚麼社會學、政治學、或者兩岸關係新變局、中共的權力中心等。經濟學者或醫生之類接受訪問，背景書則多英語書刊。一旦到總纖理之類的政治人物發表談話，書架上必定有一套整麵一，本本都厚似磚頭的書。使人覺得這個大人物，能號令天下，就是讀了這些書。於是在我的潛意識中，書越大越厚就等同越成功。而多買一本書，似乎離成功便近了一點。書架上的魯迅全集，多少也是在這種意識影響下買的。七十年代購來約二十冊全集，多年來我只讀了前五冊，餘下的甚麼時候讀完，那真是天得。後來一個電視節目，介紹一款書型的牆紙，裝裱之後，人站在牆前拍照，挪就出現家藏萬卷的視覺觀。看繼個節目，現在，每當見受訪者背纏齊的書堆，心裡就懷疑是牆紙糊的。不過，那是後話。這是少不更事時的事了，到了不惑之年，當然少了那種胡亂買書的衝動，書純是買來自娛的。年紀漸長，讀書的時間倒反多了點。爲了減慢書本蠶食居住空間的速度，實行自我管制，每月只准自己選購一兩本喜愛的薄書，大部頭的書不買了，起碼得待我啃完厚重的《資治通鑑》後再作打算。書買來候讀多少也是浪費，況且蝸居的面積實在也容不得我再放肆了。

莫名要說我的藏書，得從我的書櫃說起。十二年前，當我面臨喬遷之喜時，如何給舊居裡凌亂擺放的書籍重新安排一個安身之處，成了我搬屋前曰思夜想的重要課題。後來我毅然作出一項決定：在新居的兩房一廳中拿出一房作我的書房，並在此新築一個書櫃。靠右邊的牆面，請裝修師傅設計建造一個從地板到天花板、分上中下三層，寬兩公尺半的書櫃，並配有可自由拉動的玻璃。油漆是粉紅的，白色臟。當我搬入新居時，把書籍分門別類地擺放入書櫃後，雖累得腰疼背痛腿發軟，但第一次看到書籍條理井然地排列著，終於有了好的歸宿，外觀也富浪漫氣息，當然更透出一股文化氛圍，我的心舒暢極了，簡直在歌唱了！可是，最近又爲它煩憂起來了……在這不算漫長的十二年裡，我數十年來養成的隔段時間跑書店、鑽了進去，沒有二三小時不會出來的嗜好，又把原本不寬敞的書櫃擠得滿滿的，而且早已雜亂無章，又顯得凌亂了。因爲書籍只增不減，除了少數向我借書的朋友或學生，由於健忘或者太熱愛某幾本書籍之故，長期借而未還以外。每次逛書店，必有大包戰利品帶回家中，又無法再按原來分類分櫃安放，只好以能塞入書櫃、勿散放在兩房一廳四面八方爲原則。但我對藏書又陷於混亂極不滿。改善之法，似乎是在原兩公尺半寬的書櫃加長一公尺五十分公，重新調整安置所有的書籍。我還未正式動議。因爲此

議一出，必有一番火藥味極濃的舌戰，恐怕反對票多，我會光榮地孤立。反對派家人有一句爆炸力極強、能置我於無話可說境地的話：只見你一包書一包書從澳門、珠海、廣州買來，你都看了嗎？買了又不看，買來做甚麼?!的確，所言不差。進了書店見到好書，愛不釋手，就會買回來。譬如前一時期，內地有關“奶酪”的書很熱。先是美國人寫，後來國人亦不甘落後，紛紛寫起“誰動了我的奶酪”“誰拿走了我的奶酪”，對此話題，我不大懂，又感興趣，所以抱了幾本“奶酪”回來。說真的，我只看了其中兩本。我的藏書可分爲幾大類：一是中外文學名著，如中國古典四大小說，放在書櫃最搶眼處，其實這四部書是我在讀中學及大學時代看的。現在我書櫃裡的四大名著則是來澳後買的，並未將之“溫故而知新”。其餘中外名著大多有此經歷。既已看過，現在又不看，買它作甚?我好歹也算是個文化人、語文工作者，書櫃裡如無中外名著，這書櫃則身價吃低，徒有其物了。所以魯迅、巴金、茅盾、郭沫若、葉聖陶、老舍、曹禺等的代表作，俄羅斯、法國、英國、美國一批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著名作家，及二十世紀現實主義的作家作品也少不得放置於內。沒有莎士、奧斯汀、狄更斯、哈代、拜倫、夏綠蒂•勃朗特、馬克•吐溫、傑克•倫敦、海明威、德萊塞、莫里哀、司湯達、巴爾扎克、大仲馬、小仲馬、福樓拜、雨果、莫泊桑、羅曼羅蘭、左拉、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捏夫、托爾斯泰、契訶夫、高爾基、歌德、席勒、雷馬克等的代表作-這書

櫃一定遜色不少。當然如《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箋注》、《詩經新譯》等經典著作是必不可少的。二是語文工具書、包括漢語的各種字典，從厚厚的《辭源》、《辭海》到小小的《新華字典》有十幾本，中國文學史、評論、作家評述等。這類書佔我藏書二分之一，也是我使用率最高的書。主要是工作需要，幾乎每天麵胃、查看，特別是某些有疑竇、吃不準的字詞讀音、解釋，作家生平，文學史料上的一些問題，如不親自翻書，就寫文章或寫成講義，實在不放心。事實上，這類藏書對我的寫作及教學，無疑是最可靠的老師、參謀和朋友。沒有它們，很難想像我會犯多少文字、知識方面的錯誤。還有一類書就是陸陸續續在書店裡看了，覺得很重要，或從前沒機會看，就買了回來，如一些人物自傳、最新教育理論、培養新型人才的策略、張愛玲小說。可是由於工作太忙，就只能粗略地翻了翻，未及細閱，束之書櫃，經常挨家人批評“買了不看”。可是我卻自有理論這些好書，現在不買，以後要買就難了。現在買來，以後待有空時或退休後好好精讀。當然我這番話常引來一陣哄笑。他們甚至要跟我打睹：認定我今後不會看的。這三類書，第一類是我鍾愛的，第二類是我依靠的，第三類是我以後會拜讀的。它們都是我的良師益友。眼看書籍日益增多，只有說服家人把書櫃加長以安置了，否則，讓它們凌腿置，我也不好受。總不能厚此薄彼，給它們以不平等待遇吧。藏書是我的至愛，我會永遠珍愛之。

書！書！書！詠青我愛書，我愛讀書。環視家中廳房四壁，我的藏書從三十年前僅一小架，到今天已裝滿十多個書櫃和高架了，而數量還在不斷增加。書架上，光中外文大、小辭典，就有一百多冊。當然，那大都不是價値高昂的，更遑論甚麼善本、珍本、孤本了，但貴在有用並多是與我的工作和生活息息相關的，我對它們充滿著感情；特別是師友親朋見贈的書，我更視爲無價寶。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澳門謀生不易。當年我擁有的，僅僅是幾套英語教科書，幾本中英文辭典，幾集文藝作品和一冊英娜的莎士比亞全集。那是我大學畢業後陪瓶我身邊的，也是爲我赴工作崗位作的準備。從事教育工作，要教好學生，沒有真材實學〒行的，於是我的書架上，教育工具書和參考書逐漸多起來了。如上所述，我的藏書量增加，首先是拜工作所賜。在師友的信任和鼓勵下，我曾陸續作了點兒業餘翻譯及學術硏究。當年在澳門，自己所需的參考資料和工具書奇缺，作硏究和翻譯，大不易！記得李鵬翥先生曾委我譯過幾篇外國人中國之旅的遊記，作爲中國人，本國的地名、人名總不能譯歪。可是，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奇雄的長江三峽、天府之國的都江堰和二王廟，都給我伏下“攔路虎”!幾經艱辛，在舊書店買到一本商務印書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也還未能全部解決問題，幸得見多識

廣的李成俊先生和梁雪予先生襄助，方可比較信、達地譯出和發表。之後，爲了不用總是麻煩師友，惟有擴充藏書量。要硏究詩歌，就添置大量古今中外的詩集和詩話;硏究翻譯就購入大量譯本及理論專著;澳門回歸前後的十數年間，爲了配合硏究澳門社會和應付譯事之需，我的小書庫又有了不少有關澳門的書。家裡藏書量咖，亦拜孩子所賜。天下父母心，當然希望寶貝女健康活潑，成龍成鳳了。有教育家說，每個家庭最好擁有二百卷以上的藏書。我認同這—見解，並有深刻的體會。孩子求知慾旺盛，若家有藏書，稍微引導，孩子就會喜歡起書來。爲此，我也曾在公眾場合，作過“英語閱讀，家裡開始”的呼籲。我家裡的藏書，舉凡連環圖畫，童話故事，詩歌散文，小說劇集，琴書曲譜，以及動物植物海洋生物，花鳥蟲魚文物建築的畫冊和攝影集，應有盡有，我自己的業務書、消閑書亦全部開架。皇天不負有心人，就以英語學習來說，孩子從看圖識字始，到閱讀簡寫本，再到後來竟然讀起莎士比亞的原著來。“幼而學，壯而行”，孩子從投稿本地報章的兒童園地始，到中學參加英語徵文比賽並屢獲獎賞，跟從小養成良好的閱讀習慣，跟家有藏書不無關係。順便說一句，我的孩子亦常借閱圖書館的書。我的藏書量增加，還拜師友所賜。迄今爲止，我獲贈的文集專論，畫冊辭典，不下百數十冊。餽贈有來自本地，也有來自遙遠的地方；有來自恩師學長，亦有來自親朋戚友。我在澳門拜讀的第一本贈書是李成俊先生的《今日印度》，我獲贈的第一本外文書是梁雪予先生收藏的莎士比亞“Sonnets”，因他知我曾硏讀莎士姬，故特饋我。李鵬翥先生一九八六年惠贈的《澳門古今》，對我瞭解澳門和翻譯有

關澳門文化遺產的資料文章很有幫助。教育界前輩冼爲鏗先生和劉羨冰校長的贈書纖鋪盤。近年，澳門的出版多起來了，國內教授、學者的論著出版多起來了，我很高興地收到廣州中山大學專門捎給我的《戴镏齡文集》和王宗炎教授的《漢英語文硏究縱橫談》。當然獲贈的書還包括有拙作或譯作參與結集出版的雜誌和論文集。我珍惜這些書卷畫冊，不僅因爲有些_、畫冊有我的中英譯文，還因我感動於作者和編者對友情的關愛和尊重。我每次捧讀或整醒些書時，都體驗到內裡的情誼而回味無窮。彈指一揮間，自認尙年輕的我，不覺早已年過半百，將屆花甲之年。偶爾碰到某作者親筆具名、謙卑地恭請某某名人“雅正”、新簇簇的書流落街頭，被遺棄於攤檔裡賤賣，心裡就滿不是味道。若見對己稍有參考價値的，我會憐惜地撿回家，放上我的書架。可是，話得說回來，家有那麼多書，搬家怎麼辦?將來怎麼辦?孩子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就先讓住了三十年的舊居作藏書庫吧。也許，藏書如同接力賽，屆時就讓孩子從我手中接過去!

凌谷所以說“我的藏書”，並不是因我收藏了典籍萬冊或甚麼明淸善本，其實只因我的書真是“藏”起來的。我的房子相對澳門的居住環境來說也不算很小，但業已被我塞得到處是書。西北邊的牆被頂天立地的書櫃佔據了，書櫃裏紮紮實實的塞了三層，活像久經戰火和風沙洗禮的古長城，表牆的磚頭固然橫插斜出，幾欲傾脫，但是牆身厚重，仍然堅毅地站立著，東起中國的《周易參同契》，西至英國霍金的《時間簡史》，再橫跨大西洋，登岸馬克吐溫的《密西西比河上》，直抵南美的《帕斯詩選》，途經印度的《五十奧義書》、西藏米勒曰巴的《十萬歌集》、中東魯米的《瑪斯納維》、俄國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德國的《尼貝龍之歌》、法國巴爾紮克的《人間喜劇》、美國梭羅的《瓦爾登湖》等等，蜿蜒數萬年，仿佛史前以來就已臓於此，而且往後的最少一千年裏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西擋風沙、北抗匈奴呢。床邊書桌的上架下櫃不幸也積木般砌滿了古籍洋書'要是你趟開玻璃門沒有雛手的話，裏面的平裝書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機率會像兔子一樣脫籠而出，撞你一個滿懷，而百分之三十五就是你根本拉不動。床前電腦桌的抽屜，裏面都是電腦編程書--讓我通宵達且抓腦袋的冤孽呀!與床尾巴相對的衣櫃，裝的當然是衣服了，但

是櫃頂的幾個紙箱裏都是幾噸重的《二十四史》和甚麼百科大全書、大辭典等等。櫃子下面的抽屜，放著的都是些雜七雜八的閒書，什姓名學呀、笑話大全之類的。現在想來最像笑話的倒是我們生活的本身而不是書裏的笑話。床是雙層的，排滿了床底的箱子就是冷宮了，那裏躺著很多我讀過或沒讀完的無聊的書有時候會懷疑：躺在它們上面的自己，會不會也是世界上一本寂寥的破書呢?下層的床本來是我這本書的架子，結果別的書太多了，常常床頭一摞床尾一堆的，我也就像躲避洪水的居民一樣往上鋪爬了上去，在上面望洋而興歎，凌谷之歎，蓋歎書之爲，也就沒了向下回遷的打算。這就是什多了都會成禍的例子了。其實早在中學年代，我的睡房已有不堪負荷的趨勢，一再警戒過自己。前幾年流旅在外，數月則一遷，經年而易地，剛開始是身上一件大衣，手上兩套衣月艮，再就一席、一枕、一卷《六祖壇經》而已，後來不知不覺間卻成了“孔夫子搬家全是輸（書)”。再後來搬家就真的找到搬家公司了，搬家工人納悶的問那麼沈的一大箱一大箱的究竟是啥子？幫忙的朋友說是書，那四川民工點頭歎曰：“窮人搬豬，富人搬書！”朋友還饒有趣味的解釋說這俗語中的“富”已經超越了物質層面的貧富了。當然他是知道真正的富人是不會頻繁搬家的。而就在那次搬家，那位朋友了幫忙書把腰別傷，痛了好幾天，那份情誼，想起來也讓人眼睛酸酸的。外地買的書有些已跟我一樣倦於流離，落戶各地的友人家中，有些則隨著其他流浪的朋友浪跡天涯，有些流失了，剩下的就匯進了逼我上遷的洪流之中去了。奇丨圣的是，無論那些書流落何方，離我有多

遠，我總記得關簡一本書的故事，記得那本書的封面、買書的書店、賣書的老闆、步出書店的天氣和心情，當然還記得送給朋友時分享的滿足與失落。有時候總想問一下朋友，某一本書怎麼樣了，只是太過難以啓齒而已。不過在我心目中那些都是我的藏書的一部分。往屋裏和腦袋擠藏書究竟算是福還是禍；是增思益智還是蔽塞真聰呢?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淸楚。不過在這個什都容易上癮的世界上，往往很多人明知是禍，還是執著地堅持著的，我就還是這樣的一種人吧！2002年12月7日凌晨

“藏”書勁夫藏書，對於學者、愛學之人，確實是有必要而且有價値的。在現今社會，書刊之多、種類之繁，只要你閒步書市，甚麼書都隨手可得，“藏”不“藏”已顯得平淡了。窮家的我，地小屋狹，想藏又有多少地方可藏呢。—本名著，好者確是愛不釋手。以往很難才借來看一遍，今天只花十多元就可以擁有，不藏也罷。不過對於一本特別好的書，看過後，心愛的，實在也很想收藏起來，誠然，藏起來之後是好事還是壞事？世事變幻莫測。XXX銀色月光滿瀉大地，秋涼的夜風吹得郊外茂密樹叢沙沙發響。夜，是那麼的寧靜;涼，是涼得那麼悲寒。除了遠處幾點燈光之外，周圍全是黑沉沉的影。我內心覺得有不能自主的恐懼，靜夜的死寂令我產生震慄。我站在小山丘的樹旁，強自鎭定的站了一會，以貓頭鹰式的夜視眼環視了周圍的環境，又佇立了很久很久。每一點閃光，每一瞬微弱的影動，我都產生一種在劫難逃的畏怕。我設想會有更可怕的惡果出現眼前，降臨在我身上……當肯定了沒有誰人察覺後，我迅速地步上山腰，確定了要捕取的目標一一祖墳前四座荒廢了的墳地。不會錯，心中的記號是我在七姊弟中排行第四，所以選擇前四。墳墓前是神臺(供拜祭用的三合土半圓形平臺），神臺右側端第四個青磚下，那是我

的“標座”。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加寬了扁形口的小鐵鏟，勧起第四個磚，鏟去一層層厚厚的黃坭。一個倒置的瓦窩底露出來了，小電筒照著它。我緊張得有點慌亂，興奮得有點怕，但一切懼畏已經讓那完整的瓦窩消除了，因爲它的完好就是我預期勝利的結果。我如重拾珍寶一樣，從瓦窩裡取回暗藏近十年的藏書一一《茶花女》，書中還夾著十多頁稿紙，這十多頁所寫的是一篇未公開過的散文，是爲了懷念我老師而寫的<老師之死>。我雙手捧著它，臂彎痙顫著，眼角淌下點點悲喜交集的熱淚。老師的死是因爲家裡藏有一本《基度山恩仇記》。在那個雞犬不寧、黑白不分的年代裡，他被定性為資產階級的代理人。愚昧與妄動的紅衛兵說舰基度山伯爵恩恩仇仇直指無產階級，攻擊人民共和國，企圖推翻共產黨。無限上綱，罪罪可亡。老師被押拉去批鬥，造反派毒打他，儘管老師剛正不阿，但怎能受得住奇恥大辱的煎熬……。要交“黑心”，寫悔改;他交不出甚麼是“黑心”，他寫不出有甚麼要悔改……他被迫得上吊自殺。帶著傷痛、帶著許多不明不白的恩仇，選擇離開這個世界。有點文學知識的人都知道，《基度山恩仇記》是法國文學巨匠大仲馬的名著。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容不下也罷，而將其視之爲“大毒草”，但大仲馬的兒子小仲馬所寫的《茶花女》也被列入禁書，真是荒天下之謬。不過也難怪這時的“大革命”，因爲《茶花女》改編成劇体上演之後，大仲馬航即電告小仲馬說:“親愛的孩子，我最好的作品就是你。”中學時代的我就擁有《茶花女》這本書，老師的命運很快會重現我身上，我會是他的翻版。

陰雲密佈，氣氛凝重，我已被點名盤問，看來抄家是免不了的。大仲馬的恩仇記要“死”，小仲馬的茶花也不能生。老師已死，我也不會好到哪裡，前車可鑑，教訓使我警覺性更高，我本能地想方設計求生。甚麼都可以做，甚麼都可以想，也許是這個時代的特色。有人爲了收藏，把“四舊”物品收於床格下'灶臺上、牆壁夾縫裡、院子角落、園地旁，甚至祖墳下……但都被搜查出來。紅衛兵、造反派最擅長'搜查“禁品”，藏在甚麼地方都被搜查出來，尤其是祖墳，是被捜查目標的目標。我也選擇墳，但不是祖墳。無名氏的荒墳，借荒爲護，也許鬼靈會憐憫我。我愛寫作，就這樣，在這時才更不幸，我寫了第一篇小說<旋渦>。它還只是文稿，是一篇曰記式的中篇小說，以中學生時年輕人生活爲題材，是幼稚的、膚淺的初稿，但也被搜查了，並且定性爲腐化的資產階級的傳單。收檔了。封在哪?收入哪個檔?至今我也弄不淸。它是我第—本嘗試寫的小說，我用了三年多時間在業餘的夜晚完成的，卻被沒收去了。—想起，心裡就感到陣陣絞痛。我受到了殘酷的衝擊，失去了一切，遺落了整個青春，但與不少人相比、與老師相比，總算幸運地捱過了劫難，今天還有我。“藏書”，藏甚麼書？收藏有甚麼用？利多還是害多？想不到留藏一本書甚至要付上生命。當然，那只不過是百年不遇的奇災，但中國歷史上已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焚書坑儒”吧。今後還有嗎？誰能劃押擔保，人類社會是人控制的社會，“人”這個怪物

是沒有甚麼怪誕的事想不出的。認識我的朋友，不少人都說我神經過敏，或者批評我對過去仍是心有餘悸;更有朋友說我心理不平衡，大膽的知己更直接說我“變態”。怎麼說也好吧，我不會藏書了。家裡只會保留幾本工具書，其他我不會再收藏。我想，現今的電腦磁碟收藏的顏，將來有一天，它會成爲“罪”的證據，歷史總有重演的機會。這是我個人的癡想，可信不可信。因爲我心靈的感帶早已被扭曲，我是以被扭曲的心態去量度被扭曲的現實。但我鄭重地聲明：無論怎樣扭曲，《茶花女》這本書，我會收藏至老死。可惜的是遺落的<漩渦〉不時地在我腦海裡迴旋不止，並且激起了無數小大漩渦，使我總感到人生一種惘然若失的痛。

字五十年前學書法，先柳顏趙王，繼而漢隸魏碑。不久，遇到鄭板橋，我的書法功架，好比紐約世貿雙子樓遇到恐怖份子攻擊，轟然灰飛煙滅。五十年後，告老盲流，落腳北美，閑得手癢，於是再學寫字。小時學字，柳顏趙王也者，全是老師主意，由於老師換，所以書法祖師也輪流換班，學生是學做木的，竟連魯班也不懂，十分滑稽。現在學書法，儘管是“屎坑關刀”，還要一耍爲快。家裡地氈白色，是黑筆墨的死敵，我只好下一層“地獄”卑士文。卑士文者地窖也，是一家人缺一不能過活的煤氣、冷氣、暖氣、水蒸汽、電源、水源總樞紐的所在，佔地五六百尺。我就在這北美家居的下層咀嚼華夏文化藝術。耳邊飄來鄭板橋的聲音：空掌，豎腕，懸肘，垂臂，沉肩。那是執筆的姿勢，還有運筆、結構、章法呢？唉唉，流水落花春去也。寫寫復寫寫，天天製造垃圾。何須刻意求工？何須執著達標？隨性靈所適而爲之，不受干擾，悠然自得，這是生命的新聲音。陶里‘

與闊別五十年的同窗李君攝於洛杉機長堤畫我暗戀繪畫，一晃半個世紀。我學繪畫的時候，世界開始有原子筆。老師當然不准用原子筆疆，連在畫圖上簽個原子筆寫的姓名也不可以。他畢業於巴黎藝術學院，憎恨美國人，也憎恨他們發明的原子筆。老師從不講解畫理，交給我們一座石膏像，我們就得從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光源畫出十張以至二十張畫交給他審閱，有人受讚賞之後領到新石膏像，有人得對著原來的石膏像再畫。有人從素描到水彩、油畫，經四五年的磨練，成爲廣告師、青年藝術家。有人半途而廢。有人淺嘗輒止，我是其中的一個。學畫艱苦寂寞，個中滋味，不足爲外人道;我的落荒並不歸咎意志薄弱，而是家道中落。我因此對繪畫苦戀至今，情懷深沉，貞潔如舊。這是我爲甚麼喜歡看畫展，特別是現代畫展。退休之前，我立定主意，曰後閉門造車，寫畫。難嗎？不是難，而是非常艱難。凡形相皆屬虛妾，設樹吏彩色有生命流動起來，那就是畫。總有一天，有人認爲我沒說錯。

與友人攝於多倫多之北格拉文賀斯特鎮白求恩大夫故居影我對照相機著迷時候，年紀不過二十歲。我的第一部照相機是風琴式的法國商品，機身細小，可拍6x9照片十二張，一個朋友在它的肚子裡塞一小片鋅板，可以拍二十四張，真是天大的發現。從照相機的視窗裡看，女孩子特別美麗。她們一個個嫁了人，我的相機也就老了。只有由我親手佈置的沖曬黑房依舊浪漫，顯影液裡泡著幽夢裡的笑容，定影液浮著誘人欲飛的姿態，許多青春形象是和諧,的音符，共同譜寫人生美麗的樂曲。我把老相機送了人，用三個月薪金買來一部德國機，我還要買放大機。但那要再花六個月的薪金，我只有開始儲畜。彩色沖曬術是一匹野馬，瘋狂而來，無情地踐踏攝影世界。黑白膠卷缺貨，黑白相紙價高，黑白沖印藥劑難配，儘管原來的設備齊全，也不能進行彩色沖曬。我放棄買放大機的念頭，再買一部更好的相機。孩子已經長大，就交由他去發揮了。我們家的相簿是我們家的形象編年史，我已經多年無暇顧及。寒日南返，看相內朵朵笑靨，撫今攬昔，我從漫漫長路而來，又從漫漫長路而去,天涯有家，張張照片都是歷史見證。二00二年四月於多倫多

何似在人間我是一片雲古老相傳，在一不知名的森林深處，生長著一株世所僅見的參天巨樹。它屬於哪一網、哪一科、哪一種，根本不得而知；它究竟活了多少個寒暑春秋，同樣無從估計;甚至連它到底有多高，亦是漫不可考。據說，此樹樹身粗達數十丈，枝葉茂密、盤根錯節，縱是陽光也難以自其縫隙透過。放眼望去，方圓裏許盡是黑壓壓的一片，稱其遮天閉日實不爲過。而它那一柱擎天、直插雲霄之勢更是傲視同儕，最低處的枝椏，即使是高秀挺拔的大樹與之比較，也只得望塵莫及、瞠乎其後的份兒。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它吸盡天地靈氣、日月精華，隱隱孕育出一股不可思議、神秘莫測的力量。而關於這騎樹，此處又有另一則傳言但凡有本領飛上該樹枝頭的山雞，皆可幻化成一頭色彩亮麗，足以驕世傲物、顛倒眾生的高貴鳳凰，任翱翔於九天之外，受膜拜於俗世之中，何等逍遙，何等尊榮！正是爲了這個傳說，一眾心比天高、時刻作飛黃騰達美夢的小山雞，紛紛趨之若鶩，唯恐落後。然鳳凰何少鳥何多，莫說是此等高不可攀的高枝，就算是尋常樹木，山雞們亦未必有此能耐躋身其上。更何況，此樹影蹤渺然，有緣者方可得遇，故而能否找到，份屬天意，並非單憑甚麼拼勁或誠意便可成功。名之誘惑、利之所在，卻永遠是謀求上進的原動力，上一代的失敗，猶有下一代的延續。自己無緣化身鳳凰者，即將希望寄託於後裔之上。父憑子貴、母以女榮，同樣是一樁光宗耀祖、百世流芳的美事。就這樣，

之士纖前繼、薪盡火傳，總之一致朝著那個「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目標進發，生生不息，代代相傳。唯獨，牠例外。牠只不過是諸多山雞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但牠就是與眾不同。早在牠猶於蛋中待孵之際，牠已處處表現出不爭、無爲的性格，要不是腿一再強迫催促，牠倒是甘於安居蛋內，終此一生。在牠而言，外面的繁華還比不上牠那簡陋蝸居來得舒適、自在；至於甚麼鳳凰傳說、富貴利祿，更是視如草芥，漠不關心。本來牠在蛋裡無憂無慮，凡事皆不縈於心間，過著輕鬆優悠的日子，但牠偏偏擁有一顆籠可貴的孝心，經不起父母的軟語懇求，只得勉強從命。從牠破蛋而出、正式面對塵世的那一刻開始，牠的一生全面改寫，在牠的生命裡再找不到歡樂，也找不到幸福，更甚者，牠還失去了自我。可牠不悔。爲了滿足雙親的強烈心願，牠勇於承擔爲人子者的責任。牠明白到自己的生命有限，而前面的征途則是遙不可及，牠不敢緋無謂的棚，就連腳步亦尙未完全學會纖，便急不及待地毅然孤身上路。期間風餐露宿，披星戴月，沿途山道崎崛，困阻重重，吃苦是在所難免的，兼且隨時隨地都可能遇上兇險，死無全屍也不是甚麼稀奇事情。牠要不是憑藉堅強的意志力支撐著，只怕早已倒下了。也不知道是否値得恭喜牠。就在牠幾乎心力交瘁、虛脫崩潰的時候，終於來到了那棵奇樹跟前。然而，找到了樹並不意味著便能飛上去。牠抬眼仰望那高聳入雲的樹梢，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真有同類曾經飛上去化身成爲鳳凰麼?牠躊躇片刻，一咬牙關，拼了。其實，牠那疲憊不堪的身軀早已超出負荷，但是牠

不敢停下來旦停下—一旦停下，牲怕自己再站不起來。這是強者的鬥志麼？不是。倘若僅僅爲了一己私利，牠想也不必多想便立即放棄了。遺憾的是，牠不斷告誡自己，絕不放棄。就是那份報答雙親的決心使牠變得義無反顧，同時亦害苦了自己。那末，當世真有孝感動天嗎？很抱歉，沒有。花開花謝，日出日落，究竟過了幾許光陰？從牠日見衰弱老邁的情況來看，不難推斷。這些年來，牠每天都在樹下不停向上跳躍，可惜就是飛不起。牠暗中察覺，自己剩下的曰子不多了，再不成功的話，此生無望矣。不知怎地，牠體內忽爾爆發出一股無可比擬的力量，令牠躍至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只是距離目標，仍然尙差一大截。大槪這一跳，已耗盡了牠最後的一分力氣，當牠到達最高點時，實在無力爲繼，直挺挺地摔了下來。牠沒有恐慌，也沒有掙扎；牠只有釋然，無比的平靜：好了，一切都完了，終於不必再撐下去了。直到那一刻，牠始重拾往昔的愉悅心情，因爲牠卒之獲得解脫。閻王殿。判官、牛頭、馬面，自然還少不得幽冥地獄的最高權力者—閻王。牠身不由己地被兩名小鬼帶至堂前。閻王對牠審視良久，不解地問：「本王自執掌陰司以來，任何遊魂野鬼盡已司空見慣，畏怖者、悲切者、呼冤者、不忿者、傍徨者、失措者、焦慮不安者、心有餘憾者'急於輪迴者，可謂比比皆是，惟從未見過像你這般滿足快樂的，陽間有云：『螻蟻尙且貪生。』再豁達高明之士，較之於你，恐怕亦有所不及、自愧不

如？」牠不慌不忙道：「大王容稟：試想天下眾生，雖至壽者亦不過百歲年華。若然生無可戀，那生有何歡？倘或死得其所，則死亦何懼？」如此寥寥數語，並無絲毫抑揚鏗鏘之處，但周遭卻盡皆寂然。閻王與判官對視一眼，判官連忙翻閱生死簿。不消片時，已找著該處。他捧至閻王身旁，耳語一陣。由於利I官聲音甚微，牠只依稀聽到甚麼「前生」、「鳳凰」幾字。但見閻王恍然大悟，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難怪，難怪!難得，難得！」牠的目光射出兩道寒光，緊緊逼視著牠：「尔尙有何心願未了？牠淡然漠視，只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仍有機會選擇，我只希望來生不要再當山雞了。山雞委實太苦了，終日營營役役，渾不知生命何價、生命何物。鳳凰甚麼的，於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値，再也休提。我所渴求的，反而是可以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天地、一片純粹自我的樂土。我既不要與外界爭鬥，外界亦無謂對我騷擾。總之大家相安無事、互不干涉。」閻王笑了。牠也笑了。自此，鳳凰沒有再現凡塵，同時，世上卻多了另一種動物，後被稱之曰烏龜。盛傳這種動物深諸養生之道，沖虛淡泊、樂天知命，往往得享高齡。後世更將之視作祥瑞之物，與龍、鳳、E5麟並列「四靈」神物。

如果不能寬恕我選擇放下—記母親最後的苦難水月一母親一九七五年冬阿妹，長大了是要去選香港小姐的喊。嗯，媽咪，我真的可以嗎？當然囉，阿妹夠漂亮的了。我是母親眼中的香港小姐。那年，母親回來了。我自然也是深信自己能成爲香港小姐的，雖然，我還在唸小五；雖然，班上的女同學都長得比我高；雖然，我的腰線還沒看得見；雖然，我知道姐姐長得比我漂亮，但母親的話，準沒錯。纖喝著粥，臘黃的臉色有點難看，但我知道她心裡高興，因爲粥是我煮的。昨天夜裡下的米，在熱水瓶裡泡一夜就行了，這是母親教的，我牢牢的記住了。好不容易才等到母親回來，我要給她煮粥。我仰著頭看著母親的側臉，忽然震顫了。母親的頭髮怎麼了？閣樓的燈光雖然昏暗，可我看醒淸楚，删的後腦勺跟往日不同了。脖子後面焦了，皮膚有些剝落，往上一點，頭髮全沒了，露出焦黃的疙瘩。我張大了嘴巴，目光停在母親的後腦勺上，久久不能平伏，卻沒敢告訴母親。

母親病了，這我是知道的，要不然，她不會去香港，也不會這麼久才回來，可母親怎麼會在香港燒焦了脖子？她一定很痛的吧。此後有一段很長的日子，母親的頭髮一撮兒一撮兒地掉下來，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放射治療的後遺症。二意外一九九七年三月九日小姐，妳肯定她坐的是二十五號車嗎？是，我媽說的。行了，我們會聯絡巴士公司的。大約是下午兩點半。妳的聯絡電話？請盡快找到司機。妳媽媽是交通意外嗎？不知道，但她是從巴士上摔下來的。有目擊証人嗎？沒有。我後贼了，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是哭。删發來的傳真上只說下車的時候摔了一跤，我怎麼就輕易的把她交託給弟弟！弟弟不是說媽只是頭有點痛嗎？怎麼一進醫院就嚴重了？我拉著母親的手，努力同她講話，問她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但我知道她很難聽得到，母親的聽力幾乎等於零，那年，母親燒焦了脖子，掉了很多頭髮，然後就漸漸失聰了。我對準了母親的助聽器，喊了又喊，問了又問，不停地掉眼淚，聲音都沙啞了，然而，此刻母親卻在淌

血。母親大槪意會到我想了解甚麼，艱難地說出二十五號車。母親的眼皮脹大了許多，圓滾滾的像從前家裡賣的鴨蛋，兩道眉毛不停地掙扎著，卻怎麼也無法把眼睛睁開來，血不停地從她的眼角和耳孔流出來，我握著母親冰冷的手，禁不住嗚咽了。三月的晚風依然冷，但還不足以讓我的頭腦冷靜下來。我坐在急症室門外，燕輕拍我的肩，安慰著我，但此刻'我知道更需要安慰的人是纖，她一定很害怕。剛才母親極力想睜開眼睛，但那雙因爲溢血而腫脹的眼皮，又豈是躺在血泊中的她能應付得來。雖然現在她躺在冷寂的觀察室內，昏迷了，失去了知覺，但我知道，她心裡害怕極了。燕一定對我很失望。母親的後腦受到重創，要做開顱手術，因爲燕在醫院工作的關係，替我立刻聯繫到院方的腦科教授，而剛才，我罵了醫生，罵了教授，幾乎連警察也給罵了，我無法鎭靜下來。深夜的醫院很安靜，連救護車也出奇地沉靜，悄悄地在一邊兒歇著，使得樹葉沙沙的聲音更顯落寞。恍惚間，我好像聽到弟妹突突的心跳聲，他們在五十米那頭的急症室內坐著，等著，與我同樣悲痛。三折磨調查科的迪探員匆匆走了，他甚至沒有進去看母親一眼。剛才在餐廳他說母親的案子由他負責跟進，因而想了解一下母親的傷勢，但現在他才踏進醫院，卻又匆匆走了。也許他知道删才甦醒過來，語言能力還沒恢復，覺得問無可問吧。是林小姐嗎？妳母親情況如何?還不是太穩定，但人很淸醒，迪先生，不如你到醫

院來給她錄口供吧。喔，不著急，等妳母親精神好一些才錄吧，再說，等她康復了，妳帶她來警署也不遲。電話那頭的迪探員匆匆掛了線。手術後删完全失去了聽力。不能吃不能喝，每天靠打點滴和從鼻孔伸進去的喉管灌營養劑'，滴水不沾使得她喉頭如火燒般灼痛，聲音都啞了，我們也無法聽淸她要說的話，幸而母親還能寫字。這次意外是由於巴士司機的粗心大意所造成的。母親正要下車，腳還踏在最低一個步級的時候巴士就開動了，這一搖晃釀成母親後腦著地的意外。因爲母親在情急之下幾乎是跳下車的，人便失去了平衡撞上燈柱，然後反彈墮地。這與我們在出事現場的發現吻合，燈柱旁的水渠蓋上確實遺下母親的血漬。母親的頭腦淸晰得很，可這也使得她拒絕相信自己身體的狀況很壞，賭氣的把胃喉、點滴和氧氣管都拔掉，母親一生與頑疾對抗，她相信只要能回家，一切便好。在醫院裡只有等死，父親當年就是錯信了醫生的話，死在醫院裡的。動了這麼大的手術，應該很難受，可大部份的時間，母親只是乾靜著眼，疲累而消沉，沒喊過一聲痛。我知道她是惱我們聽醫生的指使，不肯讓她出院。母親的肺部開始受到感染，每天，我看著護士把一條兩呎來長的膠喉從母親的鼻孔插進去，然後開動吸痰的機器，抽出來的髒物和著血。我也看著母親反抗，看著她痛苦得扭曲了的面容。我緊握母親的手，希望給她帶來勇氣，可是，此刻的我，更像一個折磨母親的幫兇。我的眼淚簌簌而下，早已哽咽，彷彿要比受盡折磨的母親更軟弱無力，更悲慟欲絕。

我恨那個司機，恨他的魯莽，恨他不肯承認錯誤，恨他沒來看望母親一眼。恨他!恨他!恨他!如果他是淸白的，他當時怎麼沒報案？怎麼不召救護車?怎麼要撂下一車子的乘客不顧，尾隨著母親回家？我沒有母親的仁慈，她早已原諒了他，但我不會，我一定要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應有的報應!四控訴一九九七年四月十日小姐，妳明白嗎？這件案子完全沒有資料，交通部也沒有這起意外的記錄。是嗎？那麼案件是怎樣交到你手上的？你爲甚麼不來醫院？你們警察非要等到有人死了才做調查嗎？我冷冷的盯著他，但他似乎早料到我的反應。唉，小姐，之前妳媽不是好好的麼，誰料到•••再說，妳說的巴士站，燈柱甚麼的，根本不存在!我們到過現場拍照，巴士站距離意外地點起碼五十公尺。迪先生，這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巴士站早給遷走了，你現在才拍照？有用嗎？好好好，冷靜點，反正我們要等交通部重寫報告，先落案吧。我不知道曾經坐在這兒的人都薩甚麼樣的痛苦心情，而我的，只有心痛和內疚，其它都麻木了。早上，護士的目光也不同往日了，我在她們的臉上，看到了黯然，誰也不再寒喧甚麼，她們低垂著的眼皮，告訴我昨天已成過去，一切已無法挽回。媽媽的臉上濛上了一層薄薄的霜，雙眼緊閉，跟昨夜猶有餘溫的臉沒有兩樣，只是，那臉上不再有微笑，不再有悲傷，不再有無奈，不再有嚴厲的目光，也不再

有懇切的渴望殮房的門外沒有比哪兒更冷，陽光正熱。要追究就要剖屍檢驗，這是一道很沉痛的傷口，由迪探員宣佈出來。我忽然想起《總得有個說法》這齙電影，是這樣的麼？我們也要有個說法，有個明白，有個判決麼？我的心不會比誰的更冷，門裡門外，都在冰點上凝住了血和淚。五控訴一九九八年秋走出檢察院，一顆心沒法平靜下來，一年多以來，我懷著悲憤，只等司法官的召喚，而今，竟還要再等。他們說因爲沒法聯絡上原告人，所以案件算是無人追究而歸檔了，而我這個所謂原告人，卻天天在等他們的傳召。家沒搬，電話沒改，這當中，唯一出盆子的是檔案上住宅的座數H被錯寫成M。可電話呢？難道就真的沒法聯絡上我嗎？有人要使案件不了了之，沒這麼容易！我要檔案重開，無論，手續有多繁複；無論，多少人會被牽連在內。迪探員，你走著瞧！次年的春天，案件開審了。法院的長廊上，集散著不同心情的人們，長廊的盡頭，我看到了他，我的仇人。這是我們第一次碰面。三年以來，他像鬼魅一樣在我的腦際盤桓，揮之不去，佔據著我仇恨的全部，每一次午夜夢迴，我恨不能馬上看到他坐牢。可而今，這方臉圓頭的中年男人，由一個魅影變成了血肉之軀，坐在長廊的盡頭。陪著他的，是他的老婆，一個胖女人，那種一眼看上去便使人覺得安慰的母親的典型。樸素的衣服裙子，頭髮光溜溜地挽在腦後，看得出是經過刻意的修飾，才會在舊衣裙

的妝點下顯出那莊重的態度。旁邊坐著一個更樸素的婆婆，想必是他的母親。三人並肩坐著，神色凝重。他是唯一未經修飾過的人，還未換下巴士司機的制服。等到他們巴士公司聘用的律師出現，他才做出畢恭畢敬的表情，跟人握手哈腰鞠躬，還裝上個笑臉。我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游移，心情難過極了。這個我恨了三年的人，而今站在我眼前，而我，竟然無法用盡心中的怒火把他燒成灰燼，我看著他，眼睛濕濡了。被告、原告和雙方的証人相繼作證，但其實，這僅僅是一場原告與被告的手口之爭，因爲，雙方的所謂証人，嚴格來說只能算是原告和被告的人格證人。他和我，都沒能找到當天坐在巴士上的乘客出庭作證。而那個曾經說要跟進案子，又被我在檢察官面前提出質疑的迪探員，也沒被傳召過。主治醫生毛教授是整件案件唯一的有力證人，但醫生的供詞，只是醫學上的專業意見，他能證實的是：後腦重創是殺害母親的原兇，而入侵肺部的真菌是幫兇。至於因被告危險駕駛而奪去乘客的生命的指控，除了被告自己知道真相，竟連我這個原告人也無法提出有力的辯證。一場無力的控訴，沉痛而荒誕。六裁決一九九九年夏澳門的夏天，總使人悶熱煩躁，但我的心卻是冰冰涼涼的。今天，是最後一戰。黃婆婆終於還是來了，她瘸著腳，一拐一拐的往洗手間的方向走。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頭滲出一陣悲涼與抱歉。那天律師行的小柼說：黃婆婆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她七十多歲兼有腳患，曾經向法院提出因爲行動不便而不想出庭，妳應該開車去接她。這是妳勝訴的唯一希望。可是，我沒有這麼做。我要的是公平公正，如果我去接她，對方就有理由懷疑我搔擾證人，甚至賄賂證人。如果母親的枉死是天意，也就由天去裁決吧。終於，黃婆婆的證詞對案件沒有半點幫助，律師小也說：她好像有點老人痴呆症，法官直指她一派胡言亂語。她連坐的是幾號車也說不淸耶。小也，你覺得怎樣？老實說，機會很微。這是刑事起訴，要坐牢的，法官不會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送一個人去監獄。哼，壞在澳門沒有陪審團，如果有，公道一定在我們這邊。小檳呶呶嘴。他害死了妳媽，怎能放過他！一條人命，賠上一百幾十萬，也算便宜了他！看看他，甚麼德性嘛，只差沒給法官挽鞋，不叫他坐牢哪能消氣！由他來開巴士，簡直草管人命！阿妹，不要告司機。他也有送我回家，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我的耳際嗡嗡作響，許多指責他的聲音在我腦中盤旋，最後一把軟弱無力的聲音，彷彿來自母親，但其實，母親臨死之前，又哪能說上甚麼。母親用她僅餘的力氣留給我的遺言是“我很辛苦”。而這句話，也許是母親對人世的總結，又或者，只是對身體受著的痛苦的控訴。可對我來說，這句話是那麼的沉痛與悲涼。幾十年來，母親終於卸下堅強的面紗，向女兒叫苦，然而，這竟是她在世上能說的最後一

句話。而他，我的仇人，耷拉著頭，站在法官面前的被告席上。庭上各人，包括原告人的我，都坐著。雖然他還沒被判有罪，但已被排在犯人的位置上，只能站，不能坐。今天他失去了坐的自由，但或許，這已是對他的過失僅有的懲罰。我覺得自已呼吸侷促，耳根發熱，心頭緊緊的，那種痛，含著無奈與惻忍，吞噬著我的意志，我的悲憤，我的恨。在他圓圓的後腦勺上，我看到了許多往事。當中，有母親那不知怎地就焦了的脖子，和她不斷掉頭髮的後腦勺。醫院那股熟識的味道，也彷彿彌漫了整個法庭。在這樣的一個空間裡，法官義正詞嚴地責備了他一番，卻又悻悻然的宣佈他無罪釋放。“沒有證據，不等於證明了你是淸白的。”這是法官的總結。是的，一件不是故意的，但卻是人爲的意外；一個不該死，卻已斷送了生命的人；一個可以重獲自由，但也許永遠懷著內疚的司機；一場無需答辯，也已能分出勝負的官司，這一切一切，本來就是不明不白，不淸不楚。那麼，我和他的了斷，也該是這樣無了斷的了斷了。整整三年，也許，他所受的良心責備，也該夠了。也許，他已學會了珍視每一個乘客的生命。或也許，他和他的家人，在這件事的過程中，所擔的驚，受的怕，也該有個終結。七放下妳可以考慮上訴。律師小也說。嗯，不需要了，小也，媽媽的案子完了。

失去母親的痛，當然不會隨著法官的裁決而煙消雲散，但要恨一個人，原來真的不那麼容易。我永遠也不會寬恕我的仇人，但我心裡邊明白，假使真能把他送進牢獄裡，那麼，背負著這份永遠的沉痛的，不只是他的家人，那裡邊一定還有我，和我的善良而苦命的母親。法院門外的海旁高樓佇立，南灣堤岸的景色也已不再。假如記憶可以放下，我願意放下所有的恨，輕輕的，悄悄的。阿妹是要選香港小姐的喊。母親的話，我永遠不會忘記。

阿歹的眼神抽搐雷帥整個學期沒有見過阿歹了。真奇怪極了，同一個系卻居然沒有碰見過。最近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文仔不小心“爆”出來的。某次，文仔和阿歹及女友三人去完夜場到大排擋吃宵夜。吃完付錢，原來標價五元的卻要收八元，阿歹與擋主理論，對方擺明車馬，一人挺出而背後七八大漢目露凶光，隨時有發作之勢，阿歹心頭一驚，臉色驟變，身旁女友小雞般畏怯地拉著阿歹:「算了算了，幾塊錢不跟人家計較了，我們走吧。」女友求救般的懇請使阿歹一時失了理智。「我只給標出來的價！」阿歹擲地有聲地吼。連他也被自己的雄壯氣魄震住了。文仔當然是呆若木雞。「呼！」對方一大漢一拳擊向阿歹面部，阿歹走避不及，文仔一米五的身材站在一米六的阿歹身邊如同接受大人教訓的孩子。阿歹和文仔不知所措，對方背後的大隻佬一個個有恥笑神色。「給不給？」對方的雷吼使阿歹女友嚇得跳了一大下。她機警地搶過阿歹手上的錢包，抽出兩張十元發抖地放到大隻佬山石般的手裡，兩手挽著阿歹，半拉半拖地離開。文仔跟著，後面有謾罵聲和嘲笑聲，文仔不敢回頭

望，前面的阿歹走兩步回頭望一望，他一回頭，女友即用手把他的頭扭過去；文仔看見阿歹回望的眼睛在抽搐跳動，還以爲阿歹是在和他打眼色，心裡覺得怪怪的。那抽搐的眼睛裡似乎甚麼都沒有；阿歹像個木頭人似的由得女友拖著、扭著。平時的阿歹哪有這麼乖，女朋友們都像奴隸般服侍他。阿歹才一米五幾，他自己說一米六，可我不信。他是我們這班朋友中最矮的；樣子不算差，可他又瀨又好色，自大又自卑；他最爲人津津樂道的只有他的音樂造詣。我們在去年組了一個合唱樂隊，他負責結他，我負責打鼓：還有兩個，我們全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可是樂隊最終散了，因爲他太好女色了，學校裡泡不到，他到外面找，給錢那種。據我瞭解，他的生活裡女色佔了絕大部份，要不就是睡覺，躲在宿舍裡無日無夜地睡。阿歹的眼抽搐我還沒見過，但想起來也爲他擔心：不學無術，身體虛耗，樣貌本來已一般，現在又眼抽搐；眼看下學期畢業了，他的出路真不容樂觀。在樂隊的時候，阿歹就忌妒我了。說老實話，我們樂隊除了實力外，我就是叫人記得住的唯一原因。沒辦法呀，我的外表太出眾了，而他們，又真的是太……太平庸了。可是不知道爲甚麼，我老想看一看眼睛抽搐的阿歹。最近一次聚會見著了。他的女友又換了。想必上次在前女友面前被大隻佬掌摑一事使他不得不換「畫」了。他看來瘦了。女色所累。我十分留心他的眼睛：呀，真的在抽搐！

眼白不時不由自主地向上翻，眼瞼抖動得如同被放了血的死雞身體，一抖一抖；可怖的是當他望著你時才抽搐，這使你不得不萬分留心：他是在跟我使眼色嗎？果然有幾個女孩子以爲阿歹是在^放電」！可電流卻盡是可怕蒼白的。我問他有否繼續音樂創作?他輕鄙地笑，聳聳肩，甚麼也不說。他還是在妒忌我。我外表俊朗，生活正常，有忠誠的情侶和性生活；我一米八，六塊腹肌，沒被人摑過。是次聚會阿歹像個遊魂，不言不笑，別人講到好笑處，他歪起嘴，抽搐起眼睛，豎起食指一撥：「超！白—癡!」阿歹抽搐的眼只有在看著他那一個個奴隸般用錢賺回來的女友才不發作。可是我想，阿歹的眼抽搐好不了了。因爲他已經二十四歲，停止發育了。

木屋系列太皮豬精那時馬場木屋區有幾個小規模的養豬場，夜靜時我們除了能聽到雞叫狗吠之外，有時也可聽到幾聲豬的嚎叫。有一個叫豬佬的叔叔，這兩三年來每天淸晨總會趕著一頭花母豬在路上晃悠。如果我早起，便會跑出去摸摸母豬的頭，牠常常用鼻子來拱我的臉。嘻嘻!牠髒我也髒！說起豬佬，他挺可憐的。大人都說他爲人老實，做事勤力，養豬場經營得有條有理，他對老婆兒子也很遷就，不吸煙也不喝酒。然而他的老婆、對我很好的霞姨三年前失蹤了，他兒子也在外面結交了一班壞人，已很久沒回過家。有時看著豬佬落寞地趕著豬的背影，我便難過得想哭。有幾晚豬的嚎叫聲來得有些不尋常，聽起來有點慘烈。後來大人說，豬佬的豬場失竊了，被偷去幾頭豬仔。我們小孩子在空地玩的時候，也發現幾個燒焦的小豬頭被拋在一邊。這日豬佬在姨婆的富記士多門前，被人們煩著詢問豬場的情況，他唯有告訴大人，他位於池塘邊小路旁的豬場的鐵絲綱網角有被掀起過的痕跡，豬仔可能就是從那裡給偷走的，已丟失了九隻。他話語間似乎尙有一點隱衷，我發覺了。全叔詰問他：「你的死猪已不是第一日被偷了，難道你不會修補鐵絲網或者在附近埋伏抓那賊人嗎？」晶叔說：「傻的！萬一賊人不止一個，而且帶了西瓜刀，那怎麼辦?豬佬被砍死了，你賠他的命是不是?豬

倦，不如報警吧！」豬佬默然，搖搖頭走開去。下午我約了文仔、阿二和兜伯等幾個孩子，決定今晚要親自抓那賊人，我不能讓豬佬再難過下去。到了晚上，我們悄然掩至池塘邊的草叢後躲著。文仔從家裡偷來一條粗麻繩，打算用來綑綁賊人。一直待到十二點，只見遠遠有三點火星向這邊飄來，瞧真些，原來是三個叼著煙的傢伙。他們走到豬場旁邊，站著說了幾句話，其中一個便掀起鐵絲網，鑽了進去。另兩人悠閒地在外面把風。文仔說:「是他們了……」正待撲出，我捉住他，「別亂來！」過了一陣，豬場裡突然起了一片騷動，有人大叫救命。外面兩人一驚，拋下煙屁股，撒腿便跑。我暗罵：「卑鄙!」這時那個鑽進豬場的賊人慌忙爬了出來，落荒而逃，緊接著從裡面撲出一頭大豬，向他追去!我們跳出草叢，緊追著他們。那賊人肯定是慌不擇路了，竟然向最多人居住的我♦家那一帶跑去。富記士多這時雖已打了烊，但仍有一個燈泡在牆外懸著，終夜不滅。只見賊人在士多門前摔了一跤，然後慘叫一聲！我們趕至，那頭豬竟已用牠鋒利的牙齒緊緊咬著賊人的肩膊！我駭然，除了因爲那頭豬是我經常摸過的花母豬外，那掙扎不起的賊人竟然是豬佬的兒子阿雄！他的叫聲驚動了大家，很多大人都披衣出來看個究竟，見到豬佬的兒子被豬咬著，都大驚失色！兜伯指著阿雄說：「他便是偷豬賊！」他對欺負過

自己的阿雄早已懷恨於心。眾人聞言，紛紛臭罵阿雄，但看到他血流不止，滿額汗珠，表情痛苦，怕他有生命危險，都打算先救了他再說。全叔搶過文仔手上的麻繩，對準豬頭便猛抽下去，花豬慘嚎一聲。晶叔見牠不爲所動，拿過一根粗棍子就要用力向豬頭打下去。眼看那頭豬就要腦漿塗地，我的心抽搐一下。這時一人在遠處嘶聲慘叫：「不要！」我們齊往來聲處望去，只見豬佬氣喘如牛地趕來，跑到豬的身前將牠護著，向眾人道：「不要不要，求求你們不要……」晶叔丟下棍，滿臉不屑地吐了口痰。「噗」地一聲，豬佬突然跪倒在花豬身前，向牠癒下頭去!所有人相顧駭然，大惑不解。豬佬哀求花豬道：「阿霞，求求妳！求求妳放過他吧！他怎樣不長進，他回來偷我們的豬，但他始終是我們的孩子啊！他流了那麼多血了，妳想他死嗎……」我們面上的表情更爲驚恐：阿霞？豬佬他是不是憶妻成狂，還是撞邪了？竟然把那頭花豬當成自己失蹤的老婆？豬佬見花豬還不肯鬆嘴，連續磕起頭來，如雞啄米，噗噗有聲，很快便血流披面，口裡喃喃，帶著哭腔道：「放了他，阿霞……求求妳，放了他……」人人都看呆了，根本不知如何是好。花豬嗚嗚一聲，鬆開了嘴，用鼻子拱了一下受驚過度的阿雄，然後用舌頭替豬佬舔乾他臉上的鮮血，朝著他哀哀地叫了幾聲，轉身跑走了，瞬間便消失在

我們的視線裡。我剛才彷彿能看到花豬如人一樣悲哀的表情，甚至看出牠在淸理豬佬額頭的血時眼睛裡露出的意思：「老公，你痛嗎？哎，可憐……對不起！……」這時阿雄站起身，鮮血淋漓的他竟然沒哼一聲，只茫然自語：「媽媽……她……她是我媽媽……媽媽!媽媽！不要走！」竟不顧傷勢，向花豬消失處奔去！豬佬老淚縱橫，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大人們你眼望我眼，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全叔咕噥道：「我不是眼花吧？……是不是在做夢？」我望著豬佬，很想安慰他，但我年紀那麼小，能想出甚麼好話來安慰他呢？一個星期後，豬佬的豬場發生大火。火災很快便撲熄了，並沒蔓延開去。豬場燒成了一片廢墟，但奇怪的是，火場裡竟找不到任何人和動物的屍體。當然，豬佬也從此不知所蹤了。

奇跡那年重陽節前夕，天氣非常的好，只是風大了點。因爲翌日不用上課，我們特別高興，在木屋區的小路上奔跑嬉鬧。突然間，整個木屋區都停電了。這不但沒掃我們的興，反而鬧得更爲緊張剌激，還打算到鬼屋探險。就在我們氣喘呼呼地跑著玩的時候，前面菜園邊的木電線杆下圍了一群大人。只見木杆上架了一條扶梯，全叔正在上面修理著甚麼。晶叔說剛才風大，把電線吹脫了，要接承好才能通電。我們便也興致勃勃地看著四米高處的全叔工作。他本來便是個資深電工，不但能修理電器，而且也會繪畫。這時他小心翼翼地用鉗子和螺絲批弄著電線，他沒戴絕緣手套。下面有幾個大人拿手電筒替他照明。豬佬不經意地說：“阿全可要留意點，一不小心給電著就……”他話未說完，突然大風一吹，全叔尖叫一聲，「蓬」的一聲，他整個人已摔在地上！晶叔驚呼：「他被電到了！」只見渾身焦黑的全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鮮血從他的頭上破洞和眼耳口鼻中汨汨湧出，眾人駭然。大家都知事態嚴重，好些小孩早嚇得放聲大哭。我們那一帶只有姨婆家有電話，有人迅即跑去報警叫救護車；又有人跑去通知全叔家人。大人怕小孩留有陰影，把兜伯他們趕走了，我和輝哥卻賴著不走，他們也拿我們沒辦法。晶叔去探全叔鼻息，搖了搖頭。全叔的老婆大三婆沖沖趕來，背後是她的兒子小光和女兒小娟，他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三婆即

時暈倒了。小光小娟抱著父親大哭，一個叫：「爸爸！爸爸!你沒有死，你還沒修理好我的任天堂，我不准你死！...」一個叫：「爸爸啊....................嗚.爸爸，你應承我畫畫的，你的小甜甜只畫了個眼睛！起身……起身呀！……」大三婆被救醒了，一步一顫的走過去衝著全叔大罵：「仆街！衰佬!死死死！你這樣就想死?這兩個豆丁誰來養啊？啊？起身！起身！」說著踢了全叔幾腳，便要扯他起來。大人們趕忙制止她。我媽媽說：「不要激動。」大三婆哭了起來，跪在地上向天禱拜：「老天爺，我求求您啦！您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好不好？……他又沒做過甚麼壞事……他欺負我，不打緊的……我平時只是隨口說說，哪要他真的死啊！求求您……我求、求求您啊！嗚...」她伏地大哭。大家不免歡歡，豬倦用力打自己的嘴巴，罵：「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臭嘴!臭嘴！」我扯住他的手，說：「別這樣啦！」這時遠處傳來警號聲，我們知道救護車來了，但馬路在麵，到這裡還要走上一段路。五分鐘後，炎哥領著三個救護人員來了。他們把眾人隔開，將全叔放上擔架。接著有兩個警察走過來。大三婆哭得呼天搶地。我發覺自己淚流滿面，怕被人看到，把頭擰過一邊，突然見到天際有一顆明亮的流星劃過，我指著天空大叫：「流星啊！」眾人側過頭，見到了另一顆劃過的流星。這時全叔被人抬走了，我跪下雙手合什，哀求道：「流星啊流星，你不要讓全叔死好嗎？」輝哥跟著我跪下，也禱告起來。霎時間，不論大人小孩，都紛紛跪下

來向天禱告。只見天邊又有幾顆流星劃過，我合上眼，默默告求。警笛聲漸漸遠去了，四周一下子寂靜下來。我心情稍爲平定，睜開眼站了起來，原來所有人早已站起來了。但爲何這麼奇怪？他們剛才還在悲傷哭泣，現在卻專注地望著電線杆上端，連大三婆也是!上面突然傳來一把聲音：「搞掂了！」我一驚，抬頭一看，全叔竟然完好無缺地從扶梯上慢慢呢下來！這時整個木屋區都亮了起來，眾人歡呼不已。全叔見到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笑道：「阿皮，怎麼了！我有甚麼不妥嗎？」叼著根煙，便去取梯。一班小孩遠遠跑來，兜伯指著我罵：「你個死阿皮！玩到一半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害我們周圍找！」這時大人們開始散了，全叔和晶叔有說有笑的。我望著電線杆，呆呆出神。

畫靈我很喜歡在木屋外面的鐵皮上畫畫。畫完了，就將人像當成自己最討厭的傢伙，用水槍射他，直至射走所有粉筆字跡爲止。，不過這一次我畫了個很漂亮的傢伙，很想讓路過的人讚上兩句，因此沒即時把它射掉，反而添上自己的大名：太皮。哈哈！畫完畫，我四處逛，不時用水槍去射身邊的農作物。這時前方傳來小孩的呼救聲，我循聲跑去，只見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在一個汲水池裡掙扎著！我二話不說，立即趴到池邊伸手將他拉起。他喘息了一會，見到我，裝模作樣地道：「是你？」我心想：他是誰?便說：「我不認識你呀。怎麼這樣不小心？你爸爸媽媽呢？」他說：「我是你製造出來的！」我一下子就想歪了，「喂喂，甚麼製造？我可還未結婚呢……」腦內閃過小燕的樣子。他不理我，站起身向前走去。這小孩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決定跟著他，看他要做些甚麼。走著走著，他拐了個彎，走入一條小路。怎麼？他不是想到我家去吧？在經過我家的外牆時，我發現剛才畫的那幅畫已經不見了！突然「汪」的一聲，阿B向我搖尾走來，但牠彷彿看不見那小孩般，對他不理不睬。我拍拍阿B的頭，

說：「乖乖！」我家因有阿B，門口虛掩著。那小孩這時已推門進去。我跟進去。他正在打量四周，然後坐下倒了杯水喝，老氣橫秋地點頭道：「不錯不錯！」我說：「喂，小鬼！你爲甚麼這樣沒有禮貌？」雖然我只有七八歲，但也很喜歡把比自己小的人叫作「小鬼」。「你和甚麼人一起住？」他沒理我。我心想，這小鬼怪模怪樣的，唔，他會不會是小燕表弟甚麼的，小燕叫他來試探我對人的耐性?於是說：「我和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阿B—起住啊！」r我知道。我爲之氣結，加重語氣說：「知你個頭!喂，別玩喇！你快說，你住在新美安還是祐漢？是不是小燕叫你來的？你爸媽呢？」「我沒有爸媽……」「難道你是孫悟空，石頭爆出來的？」「我是你畫出來的！j「我畫出來的？發神經！你叫甚麼名字？」「你喜歡叫我甚麼就叫甚麼。」「好好!那我叫你……叫你做『死傻仔』！」「好，那我就叫死傻仔好了……」我笑道：「快說，你到底從哪兒來的啊？」他若有所思地道：「我從二度空間來的。」「甚麼東西？」

「二度空間就是平面的意思，例如圖畫，每幅圖畫都是一個存在的二度空間，而二度空間又包含在三度空間裡……」「別說了，都不知你講些甚麼！盡說些読話。我想你是餓到神經錯亂喇。別走開，我到富記買東西給你吃，吃完我送你回家。」他還是沒有理我。我沒好氣，跑到富記去買了一包蝦餅：他竟老實不客氣把它吃光了，然後突然說：「可惜。」「可惜甚麼？你想說你的蝦餅那麼快吃完，還不夠飽，要我再買一包?」「可惜你長大了會變得孤僻、冷漠和不近人情...」「你傻的，我怎會孤僻？我不知有幾多朋友呀!髓兒我還要和他們打水槍戰!」說完舉起水槍，做了個瞄準動作。他續說：1尔開始覺得老人家煩，與家人相處不融洽，你會對動物失去愛心，你和朋友間充滿心病，你會傷害女孩子或者反過來被女孩子傷害—」我截住他：「喂，小鬼！你到底多少歲啊，怎麼盡說些奇怪的話?誰教你說的？」我真的很驚奇，他的話太像電視劇裡的對白了，這四五歲的人兒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我不明白，也難以理解。你喜歡我幾歲便幾歲，他又沒頭沒腦的說下去：「小孩子的眼睛都很明亮，大了，便變得死氣沉沉……」我納悶非常，這時只見他邊說話邊注視著我的水槍，我笑了笑，把水槍遞給他：「送給你吧！」這小鬼雖然怪異，但長得實在太漂亮和可愛了，大大的眼顆閃亮的鑽石一樣，使人不其然要對他好。

「送給我，你自己不是沒有了？」「這是我從玩具廠。「拿』來的，一毫子也不用花。我可以再『拿』。」實際上這水槍是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早餐錢買來的。他接過水槍，端詳了一會，說：「你以後會變得很吝嗇……」我不理他。他起身，「好了，我要回去了，通道要關喇。」「甚麼？你住在拱北嗎？可現在才四點多啊。」他沒理我，逕自出門；我關上門，跟在他後面。走到剛才我救他的汲水池邊，他站定了，向我說：「阿皮，多謝你的水槍!我們往後還會再見面的。」我正要問他爲甚麼會知道我名字，他往我身後一指，「你爸爸！」我回頭一看，哪有甚麼爸爸？突聽「噗通」一聲，我連忙回轉頭來，只見池面上一陣漣漪，那小孩不見了！我害怕他再对卓進水裡，但看樣子卻又不像，要是働卓進水裡爲甚麼沒有掙扎便不動聲息了？何況無端端又怎會掉落水?而且這池子特小。是不是他丟了一塊石頭進水中，然後躲起來嚇我？有可能!但我叫了幾聲，他又沒有回應。那他去了哪裡?回想起他的奇怪言行，我不寒而慄，疑心自己是否撞鬼。帶著悶葫蘆回家，在家的外牆上竟又見到剛才自己畫的那幅畫!不知誰個那麼無聊，擻卓又畫上，不但替畫中人加了支手槍，而且把我的筆法也模仿了個九成九—咦?這明明是我畫的啊！我剛才眼睛是否出了毛

這時聽到後面有笑聲，我扭頭一看，只見輝哥、文仔、兜伯、紫山幾人正拿住水槍對準手無寸鐵的我。輝哥一聲令下：「開火！」幾支水箭向我射來，我低頭避開，水都射到那幅畫上去了。

救子菜田的路中間放著一個複式鳥籠，一隻剛長滿羽毛的小白頭翁在左半籠裡跳著叫著；右半籠的門敞開著，籠裡裝有機關，只要有東西走進去，門便會自動關上。未幾，一對成年的白頭翁雙雙飛來，口裡各叼一條蟲子，小心翼翼地飛到鳥籠上端給小鳥餵食，看樣子該是小鳥的父母。小鳥不知是驚慌還是沒吃飽，只管張口大叫。那對白頭翁轉了幾下頭，又飛走了。輝哥罵道：「好傢伙，竟然不中計！」我和他正躲在菜園邊上一個土堆後。那小鳥是他掏鳥窩抓來的，他父親晶叔教他用這個方法來誘捉牠的父母。唉，我覺得牠們可憐極了，現在是雙親與兒子被逼拆散，待會兒說不定全家都要被剝奪自由啦。我念頭未已，輝哥突然大叫：「好哇，哈哈！捉到一隻了！」只見那兩隻鳥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其中一隻被關在籠裡，另一隻在籠上盤旋。我們趕忙跑過去，輝哥得意揚揚地舉起鳥籠對我說：「阿皮，你看—」我趁他不爲意，奪過鳥籠，拔腿便跑!他在後面錯愕地大罵：「死仔！你做甚麼?」向我追來，我眼見他快要趕上，慌忙打開鳥籠，兩隻鳥飛了出去，在我頭上轉了個圈，飛走了。輝哥追上來，憤怒地揍了我一頓。一星期後，輝哥的怒氣消了，這天他叫我回去抓魚。我到他家，只見晶叔正聚精會神地與全叔下棋。我和輝哥悄悄地溜了出去。我們去的是馬場數一數二的大池塘，有兩個籃球場大小。我們在水邊橫放個大竹簍，靜待一會後掀起，裡面總會有幾條鮮蹦活跳的小魚，有時甚或夾雜三紋斑和大大的非洲鯽！

過了一陣，輝哥提議：「阿皮，這邊的魚少了，我們過對面。」說完提起竹簍。池塘呈長方形，實質是由一大一小兩個部分組成，西面三分之一處有條窄窄的土路把池塘切斷，方便農人來往，輝哥便從上面走過對岸；我提起一桶魚，也跟著走去。突然"「噗通」一聲，輝哥連人帶簍整個掉進水裡!他不會游泳，正沒命地掙扎！那條土路的一部份已然塌下，想來是日積月累的泡在水中，鬆垮了，輝哥一走過，便塌陷下來。但也奇怪，土路不知已有多少農人在上面走過，平時沒事，怎麼偏偏他走過時卻坍塌了？我那時根本沒想太多，慌忙拋下魚桶便要去救他，誰知還未走到土路上，我已一個不穩，也掉進水裡!我慌忙抓住岸邊的蒲草。只見輝哥這時也扶著土路邊了。他想爬起來，但一使勁，土路又塌下一塊，他只能乖乖地呆著。但土路正逐塊的塌落，眼看他就要受沒頂之災。我們高呼救命，可路上和田裡現在連鬼影也沒一隻。這時一條花蛇突然出現在湖面，真是禍不單行，牠發現了我，正逐漸向我游近，我登時嚇得哭了起來!就在離我只有一米左右的距離時，牠突然像受到甚麼驚嚇般，往後跑了！同時有一把大力氣將我拉離水面!我還來不及搞淸楚是甚麼回事，只見一條人影迅速向輝哥撲去，把他也救了上來。瞧淸楚，原來是晶叔。我和輝哥氣喘嘘噓地對望著。晶叔罵輝哥道：「看你還敢不敢了？」輝哥說：「不敢了……」他又罵道：「這次只是小懲大誡，下次再敢用小鳥

我們莫名其妙，輝哥說：「老竇，這可是你教我的啊。」「胡說！我哪有教過你？利用人家的親情來犯惡，最最卑鄙的了！你想想吧，如果你被逼與父母分開了，你會怎樣?你父母會怎樣?你被讀架了，做父母的肯定憂心死啊！真是的，我以後不准你這樣做！」「啊？啊？哦—」輝哥騷著頭皮。晶叔轉而溫和地對我說：「阿皮，上次多謝你，不過你不出手，我也有辦法逃走的!那兩天我的法力剛好失控罷了……唔，我一天沒死，也不會讓你出甚麼意外。」我茫然地望著他，根本不知所云。這時遠處飛來了一大一小兩隻白頭翁，在我們頭頂上盤飛著。晶叔望了一下對我們說：「我先回去。你們在這裡等著，五分鐘後才准走!」「哦。」我們答應了。他很快便隱沒於前面一片木屋中。輝哥一疊連聲地罵我怎麼那麼鈍，不但魚丟了，人也跌落水!三分半鐘後，我們飛跑回去，只見晶叔又跟全叔下起象棋來了，而且棋局很快便到了生死關頭。晶叔道：「矮仔全果然夠勁，我又輸了。」說著見到我們滿身沾遍浮萍濕渡渡的樣子，嚇了一跳，「你們怎麼了？去游泳嗎？」輝哥嗡聲嗡氣地道：「老竇，別裝蒜了，要不是你救我們，我和阿皮都餵魚喇，求求你不要告訴媽媽呀。」晶叔奇道：「發神經，我一直和阿全在下棋，半天連屁股也沒移開過。怎麼，你們跌落水？你們又去抓魚

了？哼，你們準備今晚『籐條燜豬肉』吧！—矮仔全再來！沒理由盡是你贏。」

花樣年華（外二首）(外二首)題記：在黑夜裡，我們用夢來發光。賀綾聲天暗了白天的視線離開我們街燈燃成一行長長淚光我們尋找溫黃色寓言，CD店小泉居時裝店有著潮流駐足我們像攝影機般的眼眸拍下板樟堂區的花樣年華放逐了童年我們難用天真的膦孔去解釋世界繁複的晝面一個秘密從唱機裡播放以戀情理解我們的迷失源自城市的子宮向左或向右試以指南針的指爪我們抓到一個方向叫未來卻沒有一個方向叫過去除了鞋印，我們還不知道整條衔道都在重複夜伸進睡眠撫摸我們的夢夏天的深夜雨總喜歡洗亮愛情的眼晴觀看世界有車開過彷若聽見戀人踏雨而來寂寞是桌上餘溫散盡的燭淚我們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每晚坐在天台呼叫不斷眨眼的星星成長的疑問我們的心事猶如昨夜未喝盡的酒我們的愛情是一張還未聽完的CD時刻還會哼起情人的歌詞和醉人的舞步呵，又有誰人知道徹夜難眠的誕生來自愛情的唇

寂寞紅她望著花落盡一生寂寞花瓣輕輕從中秋走過青春就是昨晚突然死去的夢聽說，她的年齡臉色蒼白伏在胸罩和内褲褶疊了十八年早就起皺的秘密如今已掛在披垂白髮的曬衣架樟腦油喚醒了記憶有人說她一生最美麗的時候是懷著精液孕開出來的春天入冬樹枝失去羽毛钮扣散落成一地咒語死亡告訴我們以光的速度到來那個寒冬森林穿上一件荒涼風不時跳舞

愛的力量(斷片）（外二首）邢悅漣漪不是力量的匱乏最終半拐半拐至虛無你看見我輕聲在唱麼？漣漪像我愛你的無數致MariaMenuelaGomez靈魂是寄養夏日的精靈，無蹤影也無時日的呼召。風之中強熱的捍衛，並且在修暗的潼晨；偌大勤快要是那汗意翻一翻灰土，我靈魂即寄養於夏曰。莫非深宵曾經鈍遲，鈍遲就像我不昧的生宿？

(一）我是草堆，也是繩網零星之下又歌又舞泥漥底冷一色的綠衣，哪兒水邊，長著凍(二）愛情可以在長眠中啼聲骰子一擲永遠取消不了偶然我欲罷不能你空虛的心靈更無睹你黯垂的耳畔(三）俚語俚語倒落的在水裡分手未來這芥蒂遙不可及！轉過身，不要愛太久。俚語

(外二首)黛西年青的夢總愛追逐於風中戀上天際的雲彩直至遇上未曾親吻過的蒲公英才開始似懂非懂命運給予的擺佈總是在沒有自已的意願下一朵朵純白的生命寄隱於風中吹來一個個早熟的孩子日記裡剛好枯萎了的種子給傷害許願成細小的眼睛在漆黑的長廊裡張開溜滑過如詩的季節

之間(一）想念是微涼的我的嘴唇密封成期待的郵箋自你觸摸的那一刻我的森林在一秒間為你點燃了一片溫暖的紅(二）思念是微溫的伏在泥土裡那裡有的是渾圓的種子有的是可愛的蚯蚓也有的是含羞的蝸牛你找得著我麼而你啊到底是什麼(三）懷念距遺忘很接近可以接近失眠我只好用十指去摸黑在兩眉的執跡間

孽北京的蝴蝶在綠葉上憩息美國的天空劃過一架飛機我們在這裡一動不動你一言我一語天南地北無以為將來誰人該有什麼事情發生源此緣此蝴蝶的翅翼悠然一動飛機從天空墜地科學計算為氣流促成的事實無以為什麼的舉動牽引著大迴能量圈的魔力無以為這一刻毛髮輕輕一落無以為一切平淡似水無以為口裡心裡手上腳下無以為發生過的事就是如此平白我和你曾是蝴蝶曾是飛機

謀殺案件呂志謀殺案件（一）有時候電話筒裡會躲著個嫵媚女子她會用電線吸吮你們的心事那時你那擠出的形體將會更加曖昧直至流成傷口失去認同，失去回憶最後只剩下那張鮮活人皮變為成人童話裡的一面鏡子與真理對峙謀殺案件（二）髮與髮之間早就存在一種對立使我喪失對肌膚的警惕我從你眼睛來卻被時間扭傷了足踝一拐一拐的拐進肚臍我軟弱的語言如何忍受被謀殺前的沉默一切忍耐都懼怕死的恣意散開在空虛的教唆下我裝成滴滴未乾的衣物死在窗前

謀殺案件（三）即使有嘴也不方便說話即使有兩隻眼睛也不方便把你看成兩個上半身是僧，下半身是道把死亡圈成一圈樹是哲學的遊戲也許這就是我從不走路的原因因為地獄的路上我總被推得最前謀殺案件（四）額上有皺紋，五吋四吋高，一頂圓型冷帽和膠底拖鞋野渡無人的靈感，天地悠悠的寂寞，連理成枝的幻想、死亡時間：美麗寡婦上的一朵殘紅死亡地點：為弄髒的夢服刑的紙張死亡原因：歷經真理的性變態的劫難屍體解剖：一切都要來得柔軟，只有那酒窩的笑容處處顯露它永不妥協的輪廓

If惠（外一首)靜曦我在這裡酣睡，或許該起身了，渡過那絲絲潮流。你在那裡酣睡，或許該起身了，渡過那絲絲潮流。歲月易碎，你真的不願意跟我躲進夢的邊緣？時光易老，你真的不願意跟我逃到現實的盡頭？思緒流離，人更流離。我終於按捺不住，攜著雲，牽著雨，帶著風。扯斷那情感的孤線。但為何這夜的你，眉宇間卻帶一衣淚水，一抹惊惶呢？心是無機的回音，鮮活而默然。皮是掩飾的罪證，實在而卑污。今夜或許是慚悔而煎熬的大同盟。紙扎的堡壘恐怕再也無法守得住你彼著怜惜的羽衣靜靜的從另一個國度來臨，真的是拯救那侍死的靈魂嗎？抑或是....你是古老的傳說你是憂鬱的象徵你是晨曦的朝露你是……眼是裸露的秘密，坦率的羞澀，耳是情影的留聲，飄忽而伏妙。今夜或許我再無力感到，星兒下落的方向你帶著無色的琴弦靜靜從天空降下，真的是眾神的恩典嗎？抑或是....

你是藍海的逸夢，你是河外的星座。你是風中的音樂，你是……口是無章的音節，凌亂而真切，鼻是氤氳的微息，智暫而急促。今夜或許是夢最後的一夜，你靜靜的從另一個夢進來，向我吻別那個真的是你嗎？武陵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李易安海棠既已隨水而去只好閉上眼睛撫摸自落花而來的一點熟悉氣味夜晚在眉頭上盤結成的一窩青絲夢中，我夢見一隻擱淺在天空的小船裡有一對情人對望然後心痛

踉蹌玉文現代城市規劃取消很老的小巷沒有很老小巷也就沒有朝小巷開的老咖啡館零下六攝氏度街頭沒有誰再戀戀圓扁帽呢織格子大衣擁擠流連咖啡香如今咖啡連鎖店多的是舞台後方鐵門咿呀隨風呼嘯遠去不介意沾一身煙味罷一早喝得醉醺醺男人扔下煙蒂站一條腿掛一條腿吊在咖啡吧要Vodka為曰落後風景添幾步酒後踉蹌

深巷丁嵐我正在用力洗擦著身上的灰塵，享受著感觸冰冷的水從頭到腳奔流的那份徹骨的快感。今天，我真的累透了，從美國加州聖荷西到中國廣東省廣州市，途中轉了三次機，花了接近二十小時，爲的是代表我在美國任職的電腦顧體製造商，跟中國南方一家電腦企業公司簽署合作聲明書。從飛機走下來，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壓倒性的悶熱'刺目的陽光使我淚如泉湧，眼睛無論怎樣也睁不開來。我定了定神，趕忙從口袋裡掏出太陽鏡來戴上。好一會兒，眼睛才逐漸適應了光的強度。我估計當時的氣溫應該超過三十五度以上，在視線盡頭的跑道上，隱約升起了一陣妖異的蒸汽，令到時間和空間好像就在這裡被強制性地扭曲一樣。我踏著艱難的步伐，拖著被擠壓了二十小時的身軀，帶著滿腔的疲憊和埋怨，隨著人流，徒步走向閘口。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由中國那邊的合作伙伴派出的司機，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有點稀疏，額前髮線已經無情的後退，身上穿著一襲衣不稱身的深灰色西服，西服滿是皺紋，袖口處還起了鏡面，白色的襯衫從西服袖口突兀跑了出來，西服沒有對胸扣上，腹部鼓凸隆起，長褲的褲管像短了一寸，在有點褪色的黑皮鞋和深灰色的褲管之間，隱約看見了白色的襪子。他手上握著一塊名牌，其上以外文寫著我和我公司的名稱。公司的名稱唐突地串錯了字母。我有點鉈異，因爲，跟我們合作的科技公司，據了解是具有一定的規模，怎樣也想不到來接我的竟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不過，我沒有介懷，因爲人不可以貌相，

也許，他會有某些値得別人尊重的地方。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邊，有禮的問好。他嚇了一跳，從頭到腳打量著我，驚訝的問，你不是外國人嗎？你不是來自美國大公司的行政人員嗎？怎麼是一個年輕的中國人？我聳了聳肩，笑道，沒關係吧！美國公司的行政人員一定是美國人嗎？在矽谷，像我這類年輕的華人多的是！他的臉上刻著不可思議幾個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他引我走出機場，我心中叫苦，不是要乘坐沒空調的車吧？瞬間，我舒了口氣，我們來到一輛凌治旁邊，他爲我打開了車門，我立即竄了進去，他把空調調到最冷，不多久，我終於感到了一點涼快。原來，他是中方電腦公司的倉務主管，平時多是主理送貨的工作，所以，衣著比較隨便，由於近來公司忙於上市，公關部門的同事分身不下，於是便要抽調倉務部的同事來幫忙。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卡紙，上面寫著一堆英語，字跡絹秀，語法正統，大意是向我致歉，解釋無法抽調人手來接我，把這件差事託於眼前這位同事，如溝通困難則請多多包涵云云。我笑了。他恭敬的問，你看得懂中文嗎？我嗯了一聲，說我爸在廣州出生，十四歲到香港，接著從事蔘茸生意。父親在我十四歲時就把我送到美國去留學，他以爲十四歲是一個可以獨立的年紀。於是，我便一直留在美國，畢業以後就在當地工作，直到現在。我記得留學以前，每年也會回廣州一趟，探望祖父母，不過，由於年代太久，我對廣州差不多已經完全陌生了。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廣州話說得那麼好，我走運了，公司交託這份差事，我還擔心應付不了，因爲，這兩天期間，我便當你的司機，言語不通可就麻煩了。他輕鬆

地說。我連忙表示不敢當。他的公司實在過份，竟然要一位倉務主任當我的司機？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回應道，掛名是倉務主任，實際上是打雜一名，話說回來，公司已經待我不薄了，其實，對我們這些電腦文盲來說，在這所準備上市的科技公司當主任已經是蠻不錯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既不懂英語，又不懂電腦操作，只有等待社會的淘汰，我太太就沒有那麼幸運，她在一所石化工廠裡當文職，三個月前就被迫下崗了。所以，公司只要不開_，即使是更卑微的工作，我也甘心接受；而且，能夠接待先生你，我實在萬分榮幸。說著，他的臉上浮現了一個真摯的笑容。我連忙以不敢當回應，同樣報以一個真摯的微笑。我問他的名字，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忙道，對不起，忘了告訴你啊，先生，你叫我老李好了，公司上下都是這樣稱呼我的。我看他誠懇的樣子，也不跟他客套了，直呼他老李好了。接著我也報上了名字，我要他叫我亞嵐，他極力推卻，我鬥不過他，就讓他叫我陳先生好了。我對眼前這位老李產生了莫名的好感，雖然，這個人外表俗氣，卻不失真誠，爲人也爽朗，不拘小節，很合我的口味。之後，我把臉靠向窗外，細心看著沿路的景觀。廣州真的變了，在我的印象中，這是一個繁忙的單車城市，當時人車雖多，但自行車卻不污染空氣，到處都給人淸新的感覺。父親還未去世的時候，總時常帶我回來探親。跟叔叔們四處走走，印象最深刻的是到幾個人工湖划艇兒。我記得父親跟叔叔們的感情很好，兄弟和睦，就以划船爲例，他們落槳的節拍一致，水去得很快，小舟穿梭湖上，我常

拍手叫好。每當夕陽西下，我們一眾打道回府，坐著父親騎的自行車，穿梭於縱橫交錯的小巷，我常常問父親，這樣的橫街窄巷，到處都是一樣，你怎樣認路?父親往往笑道，傻孩子，爸爸是在這裡長大的，我跟你的叔叔們即使是蒙著眼睛，準能把回家的路找出來。我那時心想，父親真捧，在這些曲折迂迴、像謎宮一般的小巷，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多少個夜晚，我曾經做過這樣的夢：我夢到自己在這些小巷中迷失了，那是沒有月色的晚上，我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巷頭亮著一盞小路燈，燈泡發出微黃卻溫暖的光芒，給人一份遙不可及的暖意。我站在巷深處，沒有勇氣走到那街燈前，我只好瑟縮在巷深的暗角，埋身於黑暗之中，等候父親來抱我。眼前就只有從零落的人家的窗戶中透露出微弱的光線，四周都飄逸著一股溝渠的氣味，也夾雜著燒煤的氣味。我蹲在地上，看到一隻不知名的小蟲，在溝渠邊爬行，牠爬得很慢，卻很堅毅，雖然跌跌撞撞，卻不肯言棄。我看著牠爬向溝渠的深處，並消失在黑暗之中。我若有所失，我想站起來，卻感到乏力，我想叫喊，卻喊不出聲音來，我想哭，卻怎樣也哭不出來，我只有一直蹲在那裡，只有繼續的等待，只有埋身在黑暗之中，讓身軀不停的顫抖下去……陳生，你看，這就是你今天晚上下榻的酒店，這大槪是這裡最好的酒店了。老李指著一幢高聳的建築物說道。那不是天鵝酒店？我記得小時候的老家在這裡附近。我說道。是嗎？記得那街名嗎？看看現在有沒有拆建?老李熱心的道。不太記得了，你看，現在建了這麼多的行車天橋，我

對這裡已經沒有甚麼印象了。不過好像街名有個「叢」字的，是街還是巷，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我遲疑地道。「叢」字，啊！應該是「叢桂路」，如果是小巷的話，應該是「叢秀新街」吧！老李說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反正都沒關係了，親戚們早就失去了聯絡，即使找到了街名也沒有用呢！廣州這麼多街道的名字，你怎麼連這些小路也記得淸楚？說來也真湊巧，我的家就在附近的大同路，叢桂路一#因爲地鐵工程被政府徵用了，居民都遷往新市鎭去，大同路則仍未拆遷；不過也快了，我們就要搬家啊！大同路跟叢桂路是平行的，中間有無數小巷相連，大同路北往南單線行車，相反叢桂路則南往北走，我經常在這一帶的小巷子裡穿梭，很方便的呢！不過，陳先生，如果你在晚上心血來潮的想到處走走，千萬別走到那些小巷裡去，因爲那裡九曲十三彎，街燈又暗，有些小巷裡甚至連街燈也沒有。最致命的，就是治安極差，尤其是你們這些生面口的人，只要一有機會，在不顯眼的角落就會有人跑出來打劫。你別看輕他們，那些流氓非常兇狠，那是你們外來的人不能想像的，他們會爲一部手機，甚至一百幾十塊錢要你的性命。他們沒法討生活，社會在發展，根本容納不到如他們一般的文盲了。誰愛铤而走險？誰要冒上死刑的危機？但是生活迫人，有甚麼法子，他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吃飯的。老李說來一臉婉惜和無奈。一我無法想像那些爲生活而要铤而走險的人，我跟他們過著的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生活，我生下來就物質豐盛，有飽飯吃，有好衣服穿，有父母的照料和栽培，一生的道路走起來平坦而容易。我在美國入讀常春藤大學，畢業後我在跨國的電腦公司工作，住的是三層的獨立洋房，屋前有個大花園，在朗月星空的晚上，最愛躺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呷著一杯威士忌加冰，數數滿天星宿。而老李口中那

些狂徒的生活，我連做夢也沒有想過，我莫名地感到一份噁心。我再看看車窗外那個城市，人車爭路，到處塵土飛揚。路邊有個婦人，正在指著一個小女孩放聲大罵，一臉兇狠，小女孩哭個不停，拼命的跺著腳。最可怕的是那婦人使盡了全身力氣，一掌摑在女孩的臉上，女孩的哭聲看似停住了，霎時好像進入了異樣的沉默，周圍的人即使看見了，卻也沒有多看一眼，踏著不緩不急的步伐，走著自己的道路。我不再想下去了，眼前這個城市，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希望趕快完成簽約的工作，改乘明天最早的班機回到美國去。良久，老李說抵步了，我跟著他，來到了天鵝酒店的會議室，那裡我跟中方的負責人簽了字，開了記者招待會，更參加了一個下午茶聚。中方那邊還邀我出席晚宴，但我婉拒了，我推說自己真的很累，快要倒下來，他們也沒有勉強，就吩咐老李送我到預訂的酒店套房。那是一間雅致的酒店套房，可惜前面一列窗戶並非向著珠江，我看見的是那大同路、叢桂路一帶的老城區。我覺得有點兒失望，順手拉上了窗簾，隨便的躺在床舖上。老李把我的行李放好，禮貌的道，陳生，一切都安頓好了，還有甚麼事情？我搖了搖頭，腦海裡一片空白，含糊地道了一聲謝。老李不多說了，在我的床頭放一張名片，然後便關了燈，帶上門，走了。我看看檯頭的時鐘，四時二十分；之後，我便昏睡了。醒來的時候，酒店房間內一片漆黑，我下意識地看看

檯頭的時鐘，七時二十四分，我無法肯定現在是晚上抑或第二天的淸晨，感覺好像睡了很久。我感到自已非常骯髒，髒得整個人都很不舒服。我扭開電視，揀選了二十四小時直播的國際新聞頻道，並確認了現在的準確時間，原來，我只是睡了三小時而已，可能是深睡的關係，我除了感到髒以外，一切的感覺良好，頭沒痛，肚子還未太餓，於是我起床，伸了伸僵直的脊骨，從行李箱中拿出乾淨的內衣，同時替自己準備了一件粉色的Polo恤，一條鬆身的麻質長褲。我用力擦拭著身體，廣州的灰塵真的很厲害，好像怎樣洗也洗不掉一天的風塵僕僕。我放了一缸冷水，躺了下來，把毛巾放在頭上，好讓自己甚麼都不想。但是，靈感忽然來訪，是完全沒有徵兆的來訪，祕，那深遂的黑暗中，似乎存在某些象徵性的默示。我突然強烈地希望到那深巷中走一趟，雖然是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也沒有可的必要，但總希望走一趟。我發覺自己跟那隻小蟲好像有某程度上的相似，似乎對那莫名而不可知的黑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抹乾了身子，穿好預先準備好的衣服，拿起錢包，把美金、信用卡等跟護照通通放進了天鵝酒店房間內的電子保管箱，然後帶了一百美鈔，放在一個小型的腰包裡，準備在酒店大堂的找換店兌換成人民幣。臨走前拉開了窗簾，眺望大同路那一帶的小巷。那裡看來出奇的安靜，十足一個老態龍鍾的枯槁老人。正準備在電源插口中抽出鑰匙，突然想起了老李，想起他臨走前留下的名片。於是重新回到套間裡，在床頭煙灰缸下抽出他留下的名片。我在酒店大堂兌換了一百元美鈔，換來了約八百塊人民幣，好好的放在腰包裡，便步出天鵝酒店。

三十分鐘以後，我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小巷深處，那兒沒有街燈，只有從附近零星的兩層高的破落屋子窗縫中，淡淡地透露出丁點兒的光線，可憐那丁點兒的光線根本不足以照亮我身邊的事物。我站在小巷深處，我嘗試尋找那熟識的感覺，我閉上眼睛，讓夢境與現實重疊，我從意識中搜索，搜索屬於小巷的氣味。不一會，我嗅到了那氣味，夾雜著溝渠和燒煤，還有些不知名的氣體混和的氣味，我不知道那是屬於記憶裡的，抑或是屬於真實的氣味，其實哪一種都沒有多大的關係，反正是這樣的感覺就是了。良久，我睁開了眼睛，企圖要望盡小巷黑暗的深處，我渴望給自己望到些甚麼，但我不能把握，我無法意識到自己究竟想望到些甚麼，總之就是想要望盡小巷的盡頭，望盡那無邊的黑暗，似乎要望到世界的那一邊去了……突然，我的後腦一陣劇痛，那是刻骨的劇痛，卻使我有過一瞬間的淸醒，我要追求一些甚麼，一些屬於回憶的東西，一些過去了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經隨著時間而在不知不覺間流逝了，永遠不再回來了。那些日子，轉化成記憶，埋在我的腦海深處，變成了零碎的片段：爸爸去世了，而且去了很久；媽媽不知去向；我不再是小孩子，我再坐不下父親騎的自行車；我跟叔叔們失去了聯絡，也許他們還好好活在這個城市裡，也許他們已經搬走了，也許他們跟爸爸一樣死了，也許他們在這一刻在想起我這個小姪兒，那個最愛坐在小舟上拍手叫好的小姪兒。我想起艇子，但我已記不起從哪時開始沒有再划艇子了；我想起自行車，但我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多久沒有騎過自行車；最後，我想起自己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我了，我不再坐小艇兒，不再坐父親騎的自行車，不再生活在中國人的地方，不再操自己的母語；現在，我每天都是開著那一輛平治SLK500，奔馳在加州聖荷西的高速公路上，腦海裡只有一大堆電腦硬件的專有名詞……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來，眼前有個人影，手上拿著一支木棍子，我看見他的手在顫抖，棍子末端有〜滴滴黏稠的液體掉下來，雖然看不淸楚，但毫無疑問，那是我的血。我感到自己愈來愈虛弱了，我的雙腿已經支持不住自己的體重，我嘗試用右手扶著身邊的牆壁，可是伸出來的手卻只摸到牆角，我的身子頓然失去了依靠，就這樣倒了下去。我蠕動著身軀，很想逃走，但我的視線已經有點模糊，包圍我身邊的就只有一陣冷笑聲，我覺得那笑聲很耳熟，但始終想不起是誰。我只有讓自己仰臥著，我勉力地翻過身來，看到的是滿天星宿。接著，我看見一隻手向我伸了過來，那隻手慢慢地打開我的腰包，伸手進去搜索，然後掏出我剛才兌換的八百塊錢。後來，傳來了木棍掉在地上的聲音，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勉力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我看到那個正在點算著那八百塊錢的人。他數了又數，在數到第四或第五次後停了下來。我當時的意識已經相當模糊了，視線只有平時的三四成而已。他抬起頭來，跟我打了個照面，啊！怎麼可能，那個用木棍襲擊我的人，竟然是「我自己」！那個人明顯就是我，至少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無法明白爲甚麼這麼肯定那是我自己，但毫無疑問，我很淸楚眼前這個人就是我，那是強而有力、壓倒性的判斷。我看見「自己」正在貪婪地笑著，然後盯著我，一點也不驚訝；面對著我，展露一個邪惡的微笑。那時候的感覺，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毒素沿著血液流遍全身；我的肌肉開始痳痺，意識開始模糊。最後，「我自己」的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的在我的眉心之間，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我不支的倒下了。倒地以後，我斜眼望著「自己」，「自己」爽利地把金錢放進口袋裡去，然後不緩不急地走到巷頭。街燈下，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一一父母，他們正在向那個「自己」親切地招手。

我無法再看下去。我的頭就倒在小港的溝渠旁，我看見夢中那小蟲兒正在我的身邊爬過，牠爬得很慢，而且跌跌撞撞，但仍然不屈子撓地爬過去，爬去那邊無盡的黑暗之中……我再一次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老李，他關切的看著我，問，陳生，你覺得怎樣？我思緒一片混亂，只要一去思索，後腦就一陣劇痛，但我還是勉力的點了點頭。你昏迷了一整天，昨天晚上，我接到公安局的來電，告訴我你出了事，於是我便趕到醫院看你。公安說你昨晚應該是在小巷中被人打劫，頭給打破了，腰包也給掏空了，躺在溝渠旁邊。幸好十時多有路人經過，給你報了公安，才救回你一命，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陳生，你告訴我，怎樣通知你的家人？太太呢？親人呢？朋友呢？老李問。我嘆了一口氣，我想到昨天的一切事情：小港、那裡獨特的氣味、有點破落的窗戶透露出來丁點兒的燈光、後腦的劇痛、父親的回憶、叔叔們的回憶、廣州的回憶、出現在眼前的「自己」和父母、還有那隻不知名、卻爬向黑暗盡頭的小蟲兒……我感到無限的乏力，我的眼光投向病房裡的深處，努力思考著老李的問題。四十天以後，我基本康復出院了。根據醫生的專業意見，我的腦創傷應該沒有留下甚麼後遺症。住院期間，我向美國總公司請了一個月的病假，公司樂意批准了。而且，美國那邊的保險公司也願意承擔這次意外的賠償，除了醫療費用全免外，休養期間的補貼也相當可觀，所以，從經濟的角度看來，今次我收穫甚豐。

住院期間，我不停地回憶當晚遇襲的情況，也許，由於是腦部受創的關係，我對那天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究竟殘留在我記憶之中，當天在那一條不知名的深巷裡，那個狠狠擊倒我的「自己」，其真確性到底有多少，我說不上來。所以，我在錄口供的時候，沒有提到那個行凶者的樣貌，反正提了誰也不會相信，即使連我自已，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所以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而且，可能由於不斷的臆測，我漸漸感到當晚那次襲擊的過程變得失實，相較之下，這段經歷更像是從哪裡聽來的故事，或者是夢境而已。那條小巷、那股似曾相識的氣味、那隻不知名的小蟲，究竟有著甚麼意義？對我產生了甚麼程度的影響？這是我無法計量的。不過，我深深的感到體內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只是強烈的直覺判斷而已，具體的理據實在提不出來。我不斷思索，我回憶在美國的生活，我得出來的結論竟是極端的空白。如果從物質生活來說，我可以說是非常豐盛，以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作爲衡量的標準，我的確是傑出青年的典範。我是任職某世界性連鎖電腦硬件商的高級行政人員，我擁有一幢獨立的花園洋房，一輛平治SLK500，以及一輛高性能的LandRover，在物質生活中，我無所缺乏，但是，人只是追求物質生活嗎？在深巷中被襲的刹那，空間和時間好像失卻了本來的意義，一幕幕如幻似真的片段零碎地浮現，我看見久違了的至親。自從母親在二十年前不辭而別，父親在十年前去世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他們了，當然是指做夢，對他們的印象，好像已經從我的意識中被某些力量硬生生地抽離了。我想我曾經爲此痛過，不過之後我不再痛了，也許是麻木了。父母的形象對我來說好像變得愈來愈模糊，變得愈來愈陌生，變得愈來愈不再重要了。有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曾經努力去想他們的事情，從回憶中搜

索有關他們的片段，可惜，我甚至連他們的樣貌都遺忘了似的，至少要花上數秒的時間，才能想起他們的樣子。但是，那天晚上，在廣州舊城區一條不知名的小巷深處，我看見了他們，他們如此真實，就在巷頭的街燈下，等待著那個擊倒我的「自己」。自此之後，我的心就起了某些改變，我強烈地索求某些東西，但是我要索求的是甚麼?我卻茫無頭緒，究竟，在那次意外中存在了甚麼啓發我人生的默_院的十日期間，老李每天下班都來探望我。他仍然穿著那套不太稱身的舊西服，不過，看起來這個樣子才最適合他。他每次都送來一瓶熱湯，說是他太太爲我弄的。他的太太聽了我的事後，感覺到我在這裡無親無故，所以要給我特別照料，於是每天也給我弄些營養湯水，好讓我早日康復。這十天來，我由衷感謝老李夫婦。我跟他們萍水相逢，非親非故，他卻無條件地幫助我、照料我，使我感受到一份久違了的溫暖。五出院以後，我應了老李的約，到他的家作客。本來，我是不希望打擾他的，原因是這幾天，他已經累透了。可是，盛情難卻；加上，我很希望當面向李嫂道謝，感謝她這十天來不辭勞苦的爲我弄湯水。出院的第二天傍晚，老李到天鵝酒店接我。我們走過車水馬龍的「六二三路」，走到西關那邊的舊城區。接著，老李嫻熟地帶我走過那邊的大街小港，東一抹，西一拐，轉進了那九曲十三彎的巷深中去。我盯著老李的背影，吃力地跟上去，恐怕再有任何閃失。不自覺地，我想起了父親，我想父親在眼前像迷宮一般的小巷中，和老李一樣來去自如；而我呢，卻是小巷的過客而已。不久，我們到了，眼前一間有點老態的房子就是老李的住宅。他在門前大喊了一聲：我們回來了。

一個中年的婦人跑了出來，打開了一道鑄有兩隻山羊的通花鐵閘。陳先生，你好。李嫂搓了搓手道。李嫂好，打擾你們真過意不去。我道。別再說客套話好了，進去吧。老李說。我隨著他們走了進去，那間房子可以說是小得可憐。房子共有三層，剛進門就是一個小廳堂，大槪有一百呎見方，左邊有個小蔚房，在廳堂的右方，有一道旋梯。據老李說，樓上共有兩層，分別是兩間小睡房，二樓的一間是他倆夫婦的，房子前有個小陽臺；三樓是他們孩子的房間，但自中學畢業以後，他們便到北京升學，現在已經是大學三年級了，平時除了暑期寒假回來，其餘時間都留在北京。老李感歎這三年來，家變得靜了，沒有以往那般喧鬧。廳堂中央放了一張桌子，用粗糙的紅木造的，已經經不起無情的歲月而變得黯淡了，旁邊孤伶伶的放了一張椅子。靠近椅子那邊的牆壁上，掛了一些用大相架鑲起的生活照。李嫂跟我寒喧了一會，便忽忽地跑回蔚房裡去，繼續準備今天的晚飯。老李從一個小櫃子裡，拿了一瓶米酒出來，在我面前搖了搖，我點了點頭，他的臉上閃過一刹的驚訝，便隨即跑到蔚房去，拿出二口杯子來。我要了小半杯。那米酒入口略帶辛辣，而且口感有點兒粗糙，但回味間卻有一份獨特的甘醇。我們談了很多，大家談到自己的生活。彼此都覺可笑，一個喝慣米酒的地道廣州中年漢，跟一個喝慣紅酒的矽谷年輕人，竟然談得如此投契。我無法記起多少年來沒有跟人談得這麼深入了。在我

生活的地方，由自家到那些所謂朋友的家起碼要二十分鐘的車程，二十分鐘的車程足以將一些所謂屬於朋友的熱情冷卻了。漸漸，我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我大槪常常問自己，亞嵐，這天很累啊；又或者，小伙子，別喪氣啊，明天會更好啊；也許，在生病的時候，自己安慰自己，可憐的孩子，辛苦了，不過吃點藥，睡一覺便好多了。有時我真的討厭那個自言自語的自己，生活竟是無盡的孤單和空白。席間，我們有說有笑。老李酒過二杯，天南地北胡謅一通，而李嫂只在旁勸勸酒，陪陪笑。李嫂爲我們那太好了，我內子也是地道的北京人。我有一段時間到北方工作，成家以後內子便隨我南下，一住又是二十多年了。這麼多年，她仍未改變那北方的口味。老李笑道。看來到老也改不掉，人家自出娘始以來，就是吃餃子麵條長大，試問豈能沒有感情。故鄕太遙遠了，離開也太久了，總是希望可以在某程度上對自己的離鄕別井寄託一點懷念而已，所以總愛吃家鄕的口味。李嫂笑道。陳生，你在矽谷那邊怎樣過活？三餐如何料理，自己弄，還是怎樣？老李好奇的問。沒有那麼好心思，早餐，快餐店；午飯，三明治加沙拉；晚餐，西餐廳套餐跟紅酒，多麼叫人乏味啊。我道。難道你從不自己弄點東西嗎？李嫂問。每天下班，一個人孤伶伶的開車回家，從公司到家要開四十五分鐘的車程，到最近的超市買菜也要額外的三十分鐘，到頭來，你還有心情自己動手嗎？我苦笑。那種生活對於我們來說真是匪夷所思，難以想像。老李夫婦齊道。

六飯後，李嫂要我們到外面走走，好讓她淸理善後。於是，我跟著老李散步去。陳生，想到哪裡走走？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到當晚發生意外的地方走走。好吧，走走也不礙事。十分鐘後，我再一次踏足那巷子的深處。那裡在巷口仍然亮著微黃的街燈，巷深仍然是那樣黑暗，像通往甚麼地方的秘道似的。我緩緩的走進深巷，老李跟了進來。我到了意外發生的地點，心裡有一份無法言喻的感觸，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那個「自己」如何解釋？在巷頭站著的父母又象徵著甚麼?那個古老的夢，那一段段對廣州深巷的零碎記憶，猶如柳絮般縈繞著我的心頭。我再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原來跟那次意外一樣的虛無。對於我的人生，以爲自己捉住了，卻只是捉住了一團輕煙;我以爲自己把握了，原來只把握到一些幻影；我以爲自己徹悟了，原來只是讓自己跌落深不見底的謎思。一切看似真實的擁有，可是卻原來一無所有，那幢豪華寬敞的三層洋房，那一輛性能超卓的平治，那一份多少人羨妒的高薪厚職，原來竟也是我生命中的過眼雲煙……究竟我的存在爲了甚麼?沉思之際，我又彷似看見那隻不知名的小蟲兒正在努力地爬向深巷中更深的、更黑暗的深處……陳生，該回去了。老李拍了拍我的肩。我跟著老李，沿著原路走回去。到了巷口那盞小街燈下，我不禁回頭，眼前，仍是一條耐人尋味的深巷。

飯後，李嫂要我們到外面走走，好讓她淸理善後。於是，我跟著老李散步去。陳生，想到哪裡走走？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到當晚發生意外的地方走走。好吧，走走也不礙事。回到老李家中，李嫂爲我們稻了糖水。我正準備拿起湯匙時，老李問，陳生，你將何去何從？湯匙懸在半空，那正是我要思索的問題

用“文化散文”眼光看《翠微回望》張劍樺(一）黃坤堯在港澳的語苑文林裡倘佯已有多年。他在大學教書之餘，筆耕不綴，尤擅寫詩塡詞，且出手不凡，造詣甚高，不亞於專業詩家詞人。讀完他那本彌散著濃郁文化氣息的散文集《翠微回望》，發現他的散文寫得同樣精彩。這是一種“遲到的發現”。黃坤堯散文在總體上可以定位爲“文化散文”。他的“文化散文”與中國大陸盛行的“文化散文”相比，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又有自己不同的精神個性。在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散文可以看作是中國大陸“文化散文”在港澳杜會的一種輻射，或者說是一種賡續。八十年代中後期至九十年代，在中國大陸許多散文家的筆下，一處處山水風物、歷史遺跡、人文景觀都成了中華民族歷史的縮影，而由歷史的縮影中顯露出我們民族傳統的底蘊，最終又由民族傳統文化透視出我們民族的生存狀態。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就是典型地體現山水風物中對人生秘諦和對中國文化深層內蘊的追尋。蕭殷的《老北京的小胡同》、薛爾康的《古鎭》等，則是從狹長小巷、破敗古鎭中去探訪蒼茫的歷史、去洞察淒淸的人生。艾蕪的《都江堰的神話故事》、汪普棋的《嚴子陵釣魚》、王蒙的《蘇州賦》、菡子的《香溪》、駱文的《姊歸的端午》、王英琪的《“木乃伊”旁的奇思臆想》、王堆洲的《千佛洞夜話》等等，則是尋求和恢復失落了的古國文化的傳統，開拓和弘揚偉大的民族精神。這些散文大抵從挖掘歷史的內蘊中給今天的人們提供了有益的啓示。不難看出，“文化散文”的一個顯著共同特徵就是借山水風物感悟人生秘諦。黃坤堯的

《翠微回望•自序》中有這麼幾段話:“這是一段充滿綠意的心靈旅程，穿透了森森樹海，往返人天妙境，洗沐身心，無念無垢”;“每天面麵子山，膜拜頂禮，天賴風，江天爽氣，歲月如歌，滋潤心靈，漸漸也就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養分了”；“也許澳門可以給我檢回一些失落的書聲，天上人間，有情懷舊，在珠江口的滾滾黃流中，在西灣榕岸的長椅上，遙望雞頸到大小橫琴之間，也是青山偃臥，一片綠意盘然的世界，令人神往”;“翠微回望，空桑三宿，有情有孽，除了安身立命的鄕土意識之外，可能還包涵了更廣泛的文化意義。尤其是近年在中華大地上縱橫尋覓，自然會有一些感覺，寫下來不見得有創意，但不寫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刻板的生活讓人固守常道，旅遊的日子山水幽光，剌激思考。從而演繹現代的詩式品位和九十年代的綠色理念，翠微回望，青青不斷”……這幾段心理剖白式的文字，等於說交給讀者一把解讀《翠微回望》的鎖匙。“翠微”者，至少有這麼幾層意思：一曰青翠的山氣。陳子昂《薛大夫山亭宴序》云：“披翠微而列坐，左對青山；俯盤石而開襟，右臨澄水。”二曰山氣青翠貌。左思《蜀都賦》云：“郁棻蒽以翠微。”棻蓝，同“紛媪”，貌盛；五采斑斕貌。三曰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處。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云：“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近日，注意到《澳門日報》（二00—年四月十八日)上發表劉宗武評析《翠微回望》的文章，作者轉引辭書云：“未及山頂在旁陂陀之處曰翠微”，又注釋“陂陀”，意爲不平坦，但引錄白香山避暑詩云：“紗巾草履竹疏衣，晚下香山踏翠微。”無疑，.這些解釋都有一定的道理。黃坤堯以“翠微回望”四字作爲他的散文集的名字，恐怕是有一定寓意的。《翠微回望》收集了作者“在跨度頗長的日予裡”寫下的五十三篇散文，說來也巧，正好與

作者的年齡相同。“我希望的是一些充滿詩情和綠意的散文，融和古今，創新意象，將文字的環保意識帶入了來世今生，說不定還啓動了當代另類的書寫方式。五十而知天命，這可能不只是數字上的巧合而已。夢中有一列青山正緩緩升起，在翠微高處，可以讓人倚傍，安身立命。如果書名有義，那麼，我可能就是取義於此了。”不難看出，“翠微”是一種隱喻修辭手法。語言中的隱喻是用某種名稱或描寫性的詞匯去描寫人或物的一種比喻，但它不能用這種名稱或描寫性詞匯的字面意義說明人或事物，因此，只能暗示一種類比的意思。劉宗武在那篇評析文章中，對此做了破譯和推想：“我想，言外之意，先生(指黃坤堯)不是站在聯合苑的露台上，而是站在人世的制高點上，居高臨下做高瞻遠矚的回望：觀察人生，審視杜會，讚頌自然，描摹山川景物……”按照這個意蘊再向深層結構推究，“翠微回望”的寓意就更豐富了。貫穿散文集《翠微回望》中的幾乎所有篇章，作者的主體意識的高揚，精神個性的釋放是不言而喻的。作者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就像登山一樣登到了幽深之赴，亦即“翠微”，對於自己走過的道路當然主要是人生的道路，需要“回望”一番，也在情理之中。這只是指作者本人，也就是一個“小我”而已。超越“小我”走向“大我”，“大我”當然是指整個中華民族。黃坤堯是一位長期生活在港澳杜會的知識分子，讓讀者刮目相看的是他深受傳統民族文化精神的浸潤，散文創作往往表現在他那不顯山、不露水的深沉民族感情的傾向上。他說，“我生而爲中國人，血統膚色無可選擇；但詩書禮樂，博大精深，使人深深體會到中華文化的絕望和希望。原來生而爲中國人是最富於挑戰性的，也是我所能選擇的。沒有了絕望，文化不必創新；沒有了希望，文化不會再生。”(《邊緣人語》)他的民族感情是溶做麵之中的，深沉而又深沉。他本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並不重要，正如我們並不時時意識到自己需要空氣，但我們時時

都在呼吸。要把這一點揭示出來，也完全用不著大聲疾呼。《翠微回望》的鮮明主題意向，就是在於借山水風物以探求和透視民族文化底蘊、傳統文化精神及人生秘諦，進而表現出深厚的文化反思、理性批判的啓蒙精神。《翠微回望》舉凡五十三篇散文，大抵描摹山水民物之作，誠如作者自己所說：“以游記佔多，內心獨白次之。”這部散文集有一條貫穿始末的意脈，那就是自然的啓示，人生的感悟和藝術的情思。在自然的啓示方面，《翠微回望》囊括了日月、山水、四季、雲雨、花卉、草木等，在一篇篇有限的篇幅中透射著斑斕色彩。其中有冷靜客觀的描繪，有浪漫奔放的抒寫，有神妙別致的哲理闡發，有如火如荼、如怨如慕、似愁似喜的浩嘆。自然大化、陰陽萬物在作者的筆下具有了奇異的光輝。正因爲作者具有異常敏銳的觀察力、想象力和對自然界的深刻、多面的理解，幾乎篇篇都耐人尋味，且經歲月的淘洗而越顯其觀摩品味的價値。在人生的感悟方面，《翠微回望》不少篇章展示了以人生活動、人性百態、人世社會爲直接描繪、分析對象，其中凝聚著作者的深切體驗，展示了作者的大智慧、大悟徹以及對人、對社會的希冀、耿愛、怨尤、憤懣等種種感情。濃郁的情感、獨到的認識，經過理性之筆的梳理，無不傳出思想和藝術的魅力，也有力地撥動著讀者的心弦。反覆品味，無疑對人生、對社會有一個較高層次的認識。在藝術的情思方面，《翠微回望》的一些行文中，有的著筆素淡，蘊藉樸實；有的濃墨潑情，狂喜窮衰；有的含情不發，寓理甚深；有的生花妙筆，且以遊記文體藝術地、精妙地描繪風土人情、世道物態，讀者細心披閱，全被作者的藝術情思深深感染。朱自淸曾說過，“遊記裡滿是夢。”(《山野綴拾》)一個“夢”字槪括了遊記的妙境，也描述了作者藝術的情思。(二）“文化散文”或以淸醒冷峻的現代理性精神，或以自

覺的“邊緣意識”，反思處於中心、正統地位的傳統文化和中原文明，從而懸擬起文化轉型時期致力於傳統文化向現代文化蛻變新生和主體人格重構的深遠文化意向。余秋雨仰仗自己對傳統文化的熟稔，借助文化遺跡和自然山水以展示傳統文化的興盛起伏，將傳統文化置於具體的語境之中予以歷史的讀解，實施一種淸醒冷峻、“含淚告別”的“理性的批判”或“內部的批判”。周濤以與嚴酷偉烈之大自然的心靈對話及深沉哲思，懸擬一種與大自然同構對應的強悍勁建人格，自覺地蘊含了對懦弱中庸之國民性格的批判。馬麗華傾心於藏北高愿之“大美”、“壯美”，渴望藏北高原的“大且壯的苦難”，倡揚生命體驗的忍耐苦行、形而上超越及“人格的真正完善”。張承志從哲合忍耶教徒對信仰的執著和殉道的苦行精神中得到深刻啓示，以哲合忍耶教爲人格完善、精神寄託和信仰追求之仰之彌高的範型，照出了許多現代文明人懦怯、平庸的“空心人”狀態。史鐵生以贏弱病殘之軀忍耐咀嚼命運的遭劫與病痛的苦難，他將命運歸結於上帝的設計，卻並非就此完全服從命運、皈依上帝，而是深刻體悟到人的獲救、希望在於生之過程和人之精神，從而認定唯西緒福斯般的努力才是人類唯一的救贖之道。黃坤堯也不是傳統文化守舊的犬儒主義者，更不是所謂用“感情的零度”的寫作者。相反，他是以“愛之愈甚，斥之愈嚴”的態度，重新審視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神和糟粕的。他的文字中，既有讚美、褒揚的溫文爾雅的一面，也有金剛怒目的揶揄、眨斥的一面。特別在他的大量遊記作品中，透過自然山水風物的第一層面，挖掘第二層面，就會發現他心底的山水並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一種“人文山水”。黃坤堯探求透視的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興衰變遷的追憶與浩嘆。正如瑞士思想家阿米爾說：“一片自然風景是一個心靈的境界。”“藝術境界的創構，是使客觀景物作我主觀情思的象徵。我人心中情思起伏，波瀾變化，儀態萬千，不是一個固定的物象輪廓能夠如量表出，只有大自然的全副生動的山川草

木，雲煙明晦，才足以表象人們胸襟裡蓬勃無盡的靈感氣韻。山水風物成了文人墨客情思的媒介，所以，中國散文和詩歌，都愛以山水風物境界做表現和綫味的中心。這當然常常是“文化散文”作家的慣用手法。値得注意的是，黃坤堯是一位具有思想深度、具有現代意識的人文學者，他是以哲學家的睿智，以現代理性精神審視山水風物境界的。這就給他的散文蒙上一層理性反思，解構與重構，乃至批判、鞭撻色彩。在<北京五帖>一文“攘攘京城”一節中，作者看到近幾年港台文化北上的現象，居然憂心忡忡，擔心故都北京有一天會被外來文化“異化”，“現在有港商要投資重建王府井大街的商場了，將來的面貌可能改變更大。港文化北上似乎是不可逆轉的事實，孰吉孰凶，是好是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北京應該就像北京，移植太多也就失其傳統古都的味道了。”在<石門坊古>一文中，寫到著名的古建築工程趙州橋被破壞的情景時說，“這是國務院公佈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似乎看不到任何保護。日曬雨淋，風化嚴重；加以周圍工廠林立，這裡已成了馬路的回旋處，灰塵廢氣，污染神物；此外小孩子又隨意的爬上去，磨損雕塑，不懂珍惜，大槪也不能挺立下去了，愈看愈令人難過。……橋下河泥傳未陣陣臭味，令人不敢久留，……橋畔本來也有很多文物碑刻，可惜七歪八倒的看來也難逃人爲的災難在<山西點線面>一文“淌血的晉祠”一節中，作者憤懣地寫道，“突然內心湧出極端的厭惡之感，面對收費高昂而又骯髒破碎的晉祠，我只能放逐離場，表示無聲的抗議。蠶食古文化，遍體鱗傷，氣虛失調，晉祠可能全國第一？在晉祠，我拍不下一張照片，晉祠在淌血，我的心也在淌血。”……“文化散文”凸現了“尋找精神家園”的文化超越性主題。這是一個“經典性”的現代文化主題，是屬於那種“每一個時代都有糾纏著這個時代的整體靈魂的基本問題”

(劉小楓《拯救與逍遙》)的問題。這種“現代性”問題，非但沒有因爲不可阻擋的時代轉型，“後現代”的到來，“世紀末”情緒的喧囂而淡化或消隱，反而使永難安分的現代人在打破深度，回到平面，“上帝死了”，靈魂放逐後的精神“荒原”上更加凸現出來並嚴峻緊迫起來。確如史鐵生說的那樣，“我們不能指望沒有困境，可我們能夠不讓困境扭曲我們的靈魂。”（〈答自己問>)余秋雨在散文中自覺地強化人文意識，詢問自己存在的意義。周濤、馬麗華則在散文中表現出對不無“泛神”色彩的大自然崇拜。史鐵生把文學視作精神家園，以至於宣稱“寫作就是不至於自殺”。張承志則仿彿永遠處於精神躁動不安的狀態，最後終於在西海固找到了他的“精神家園”—哲合忍耶教……。顯然，表現於人類的重要精神成果，散文中的種種訴求，都蘊含著一個極其艱難的指向：“重新選擇人類生存的峰頂”。這使得“文化散文”以對時代基本問題的頑強追索而無愧地立足於時代精神的最前列。要想深入理解“文化散文”的這一特質，有必要厘淸兩個關鍵詞：“人文精神”和“現代性”。何謂人文精神?在人的精神家園裡，支撐著這無形大廈的就是人文精神，就是使人何以成爲人，要成爲甚麼樣的人，確立哪種生活方式更符合人的需求的那種理想、關係和準則。人文精神就是對民族、對人的關懷，對人的生存意義、價値的追求與確認。人文精神作爲精神文明底蕰，首先具有普遍的人類意義。各個國家、民族的成員，告別原始森林而步入社會群體，必須找到共同的相互人際關係的契約式準則，如從動物脫胎出來最先形成的羞恥感，隨後在共同生活中形成的相互同情、憐憫、血性、良知、誠實、公正、正義感，等等。各個國家、民族進入到今天現代化的階段，上述使人何以成爲人的精神，仍然是共同應予遵守的契約式準則，這就是人文精神的最基本方面。甚麼是現代性呢?現代性就是促進社會進入現代發展階段，使社會不斷走向科學、進步的一種

現代理性精神、啓蒙精神，就是高度發展的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就是一種現代意識精神，表現爲科學、人道、理性、民主、自由、平等、權利、法制的普遍原則。《翠微回望》中的不少篇章，具有對失落了的人文精神、現代理性精神的真誠訴求。在<由孤獨變豐盛>中，黃坤堯是這樣闡釋人的生存本質的：“人該知道生命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的。人最値得珍惜的，就是現在每一刻真實的存在。存在是一種證驗和擁有，大化的情緣由此而生，生命由是塗上絢爛的色彩。存在往往具有不同的形相，有時會是牛油麵包，有時會是自由民主，有時會是愛情，有時會是藝術，林林總總，不同的階段盡有不同的向往和追求。一切一切，其實都只是過程，不是終極。生命的意義，只能在過程中產生。換句話說，生命就是現實裡每一刻不斷的奮鬥和創造。”這段話正好應驗了西方哲學家耶曼孫的話：“爾若愛千古，爾當愛現在。昨日不能喚回來，明日還不確實，爾能確有把握的就是今日。今日一天，當明日兩天。”與此同時，人們很自然就會想起李大釗那篇短小精悍、意味雋永的議論文<“今”>的結尾處，進一步論及“過去”“未來”與“現在”的辨證關係。提出過去未來皆是現在，無限的過去都以現在爲歸宿，無限的未來都以現在爲淵源。這就是說沒有“現在”也就沒有了“過去”與“未來”。在<北京五帖>—文“廣場漫步”一節中，作者寫道，“來到廣場，北望神州，故宮是如許的貼近，文武大員，萬國衣冠，一千年來都從這條路上走過。想想過去，看看未來，國門咫尺，百感交纏。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處處都滲入了歷史的淚水，也展現了民族曲折的發展方向。”在“文丞相祠”一節中，作者寫拜謁文天祥祠得到兩顆棗兒，“一路上青棗慢慢變紅，後來就變成兩顆紅棗了。”這種象徵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在<風雨流星變奏曲>一文中，作者採用了託物言志的象徵手法，指出“行星”與“流星”兩種各有長處和不足的自

然物體，賦予它們深刻的寓意。事實上，除了人生的不同價値取向的表面意義之外，作者仍然在曲折地呼喚失落了的人文精神，苦苦追尋被捐害了的精神家園一一“行星和流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個體，性格上約衝突亦大：行星往往會忽視了流星的存在，認爲它們微不足道;另一方面流星也瞧不起行星的懦弱和保守，因爲它們永遠也不可能投入一個嶄新的世界裡去。其實，爲了顧存整體，大家都應遵守一些制約，適度地忍讓，不能太隨意太任性的去做自己所喜歡的事，所以，作爲一顆行星絕不會是錯誤的。但站在藝術家的立場來說，我們也不妨盡可能的欣賞流星之穿插於夜空間，那些不規則的線條往往就構成了美的點綴，使整個人間世及精神領域等都顯得多姿多采的，不致單調乏味。由於流星不肯枯守著一條特定的軌道，情願燃燒自己，奉獻自己，這不是更偉大的情操嗎？……人固應遵守常道，也不妨聽聽變奏的樂曲，生命自會新穎有趣。”這一段文字，正是人生價値取向的詩性解釋。(三）在藝術上，“文化散文”因爲超越性的精神追求意向深沉思致和強健主體人格的貫注洋溢，表現對象的獨特超拔(深沉博大、嚴酷偉烈的自然山水，藐蓄歷史沉浮興衰浩嘆的文化沉積，身處邊緣而人格勁健的邊地山民、少數民族……），表現出極爲難得的“大散文”氣度和風範。“文化散文”高揚理性精神和英雄主義理想，理性的凝重與詩意的激情渾然一體，風格博大沉雄，散發出奪人的力度和灼人的熱度。主體精神的浩大沉雄與詩意激情的融會貫通，表現於散文之爲文結構章法，則“道法自然”，一任文思泉湧，文氣如潮，少了一點精雕細琢的章法謹嚴，多了一份一任激情暢達的瀟灑和非凡的氣度。此外，“文化散文”突破了當代散文長期被局限拘囿於一己生活瑣事和人生常態的偏狹視野，沖破了散文慣常的“小感觸”、“小

哲理”式的審美規範。它在當代散文中獨樹一幟不但是對當代尤其近五十年散文積弊的超越，也是對散文長期以來甜媚無骨、輕飄俗麗習氣的徹底擯棄和超越，更是對當代散文領域“閑適小品”潮、港台風格的青春抒情小品等散文流向的反撥和庄重示範。《翠微回望》的藝術特色與“文化散文”的藝術特色是一脈相承的。《翠微回望》大部分是遊記，但黃坤堯的這些山水遊記，折射出來的主體意識是不言而喻的，一是他對大自然，大地上山川草木只要近乎宗教性的虔誠才可以相比擬的感恩與浩嘆情感;二是他雖然長期生活在港澳社會，他的心卻與整個華夏民族緊密相連，他對兩岸四地的山水風物、故國明月等有著鏤心刻骨般的眷戀情愫；三是這位學者型散文作家那涵天負地般的廣闊胸襟，以寥廓思維空間爲背景的對生命價値的沉思。黃坤堯的地道的中國式審美經驗，正是表現在他對歷史名勝、文化古跡、民族風情禮儀、自然山水民物之美的發掘和理解上，常常給讀者以靈智的啓示。澳門則是黃坤堯的桑梓，小草戀山，作者對澳門的鄭觀應大屋、冼玉淸故居等情有獨鍾(《澳門坊古》）;作者小時候在澳門宏漢學校讀過書，對那裡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宏漢學校》）;作者對澳門的象徵物大三巴牌坊的解讀，更是含有濃郁的文化意味（《解讀牌坊》)……黃坤堯散文在藝術上最大的成功，是理性思考的深厚凝重與藝術想象的詩性激情的有機交融而表現出來的那種“文化散文”的風範。一方面，理性思考的深度，使他的文章扎實渾厚、凝重沉雄，品味作品中如雲峰出奇般奔涌而至的深沉思想，逐漸步入那個思想的佳境，仿彿能看到隱顯這些思想後面的，那個與自然、歷史、傳統對話的沉雄而睿智的思想者主體形象。作品中那些精湛的分析，如數家珍、隨手拈來的文化掌故和史料，哪怕許多永遠也不可能圓滿解決的“二難”、“悖論”、淸醒的無奈，都無不給人以深深的警醒和浩嘆。另一方面，藝術想象的詩性激

情使思想的出新與表達因厚實生命情感的充盈而有了充足的依託，使思想不再是光禿禿的、無所依傍附麗的純粹思想，而表現爲有情感深度，有生命力度的飽滿質實的智慧之光。更値得稱道的是，黃坤堯散文的這種理性與感性交感契合的藝術特色，鮮明地表現在作品的語言藝術上。他本身就是一位語言學家，熟稔語言文字的“煉金術”，具有駕馭語言文字的高超本領。例如<八仙情>—文，猶如一幅幅工筆山水水墨畫，淸新悅目，沁人肺腑:“早上晨光乍現，山間的雲霧氤氳繚繞，仙意最濃。海面波平如鏡，光暗有度。午後一片淸明的境界，青山錄水，幾朵白雲飄過蔚藍的碧空裡，給人無限空闊之感。附近的船灣淡水湖更像一顆耀眼的明珠，閃燦於山海之間，防波堤把它圍成一個自足的王國，整幅畫的線條和層次都很鮮明。最可愛的應是秋天的黃昏，天高氣爽，隨意勾勒幾筆紅霞，色感豐富，天地乾坤明亮，一片祥和……”。

李觀鼎九十年代出現的專題批評是澳門文學批評逐步“現代化”的標誌。說其“現代化”指的是它超越了傳統感悟式點評的批評模式。開始以系統的理論批評的眼光，將某一現象論題化，形成論述專題，同時用了邏輯推理和經驗舉證相結合方式展開論述。由於專題批評拋棄了澳門傳統批評的平面化散點鋪敘的模式，採用縱深化焦點論述的方式，從而爲澳門文學批評拓出了一個全新的維度。九十年代出現的專題批評大都有學院教育的背景，這些批評家受過系統的學院理論訓練，他們首次將學院批評的模式移入澳門批評界，進而在根本上改變澳門文學批評的質性取向。廖子馨在寫於九十年代初的碩士論文《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中說：“近十年來，內地曾出現幾度的女性文學硏究熱，討論的範圍主要是中國現當代的女性文學，地域上以內地爲主，也涉及台灣與香港地區，唯獨沒有澳門女性文學的硏究課題。”澳門女性文學長期被忽略，以至於從未被課題化而成爲學術硏究之物件，對此，廖子馨不僅感慨萬千還勉力開拓之。澳門文學雖發展遲緩，但於八十年代卻突然興盛，尤其是女性文學到八十年代末已蔚爲大觀。廖子馨不僅是這一狀況的目擊者，亦是其參與者，因此，她對這一專題的硏究就不單具有學術意義，也具有見也具有見證意義。廖子馨，筆名夢子，原籍廣東惠陽，出生於柬埔寨，八十年代移居澳門，一九九二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中文系文藝學專業，獲文學碩士學位，長期供職於《澳門曰

報》副刊部，主編文藝性周刊《鏡海》等。廖子馨除從事文學批評外，還寫小說與散文。她對澳門現代女性文學的硏究集中在其碩士論文之中。該論文初稿寫於一九九二年，歷時兩載的增補修改後於一九九四年出版，是澳門文學批評史上首次較爲系統的專題學術的硏究成果。廖子馨的硏究超越了澳門文學批評長期停留於即興觀感而無深厚理論眼光的階段，爲澳門文學批評引入了較爲成功的比較硏究方法和理論內涵，使澳門文學批評從平面化走向縱深化。1•澳門現代女性文學的歷史與創作動力'澳門現代女性寫作開始於二十世紀初，雖斷斷續續，卻不絕如縷。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仍無人過問這段隱而不明的歷史。廖子馨論文首次梳理澳門現代女性文學史，將這一歷史分爲三大時期：初期，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廖子馨對澳門現代女性文學的歷史觀照採取了社會文化分析的視角，並將之與中國大陸現代文學的歷史聯繫起來考察。她指出：“澳門地域與歷史背景，令其具有複雜的社會文化，是中西文化交錯的結合體，然而，澳門文化的根一直與中國大陸緊緊相連，歷來受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尤其二十世紀的澳門社會總是隨著中國內地社會變動而變動，“五四”新文化運動、抗日戰爭、新中國誕生、“文革”十年、以及七十年代末的改革開放，都對澳門社會產生影響，但主要仍是古體詩詞創作;抗日時期的新文藝浪潮，開始探索白話文創作，五十至七十年代模仿內地“左”的文學創作；八十年代始爲現代文學創作崛起期，呈百花齊放的景象。”廖子馨認爲，澳門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代女性作家，以二十世紀的雪社成員周佩賢和趙連城等爲代表。由於澳門社會歷史的特殊性，澳門婦女較早接受婦女解放等西方思想，雪社中的作家早在五四運動前就提倡男女平等，提

倡做現代新女性，並帶頭“剪髮爲易俗”。雪社女作家這種新思想在五四時期進一步受到肯定與鼓動，從而影響到她們的創作。不過，廖子馨指出這些女作家雖接受了一些新思想，但“畢竟她們出身於富裕家庭，創作視野上有一定的局限性”，“更多的還是停留在風花雪月的吟唱中”，其創作“尙未具備深刻的社會意義特點”。廖子馨還指出：婦女解放的新思想較早傳入澳門，但仍局限於少數富家閨女之中，大多數澳門婦女不僅難以瞭解新思想。而且實際的社會地位仍十分低下，她們生活的圈子狹小，思想觀念陳舊，因而不可能在新文學的創作上有甚麼大的作爲。此外，這一時期一些富家女寫作雖然在思想內容上有一定程度的現代性，但形式仍是傳統的，即多爲古體詩詞。現代白話文寫作在澳門直到抗戰時期才出現，因此，真正的現代女性寫作在本世紀初還僅是一種內容上的嘗試。五、六十年代出現了第二代澳門女性作家，爲數不多且主要是文化教育界人士，較爲突出的有《澳門學生》、《學聯報》的總編劉青華和教師劉羨冰。廖子馨指出相對於第一代女作家，她們已較能融洽時代氣息，眼光不再停留於風花雪月上。不過。由於他們的創作未能結集出版，對澳門文學的發展影響不大。與第一代和第二代澳門女性作家不同，八十年代出現的第三代女性作家不再是二、三人等，而是爲數十多名的女性作家群，“如果說，澳門的第一、二代女性作家欠缺較爲鮮明、成熟的創作意識，從內容到技巧均顯得比較幼嫩，並且，她們只是整個創作隊伍中爲數不多的創作個體，未引起焦點式注目的話；那麼，八十年代的這批女作家至少已形成一個群體，其創作對澳門的文學發展起推動作用。這批女作家當中，部分在七十年代便開始創作，跨進八十年代已經具有成熟的創作技巧，以及鮮明的女性意識，即女性對自身認識和價値的自覺覺醒；她們探索女性在家庭、愛情、婚姻中的地位和價値”，“成熟的創作技

巧”和“鮮明的女性意識”使八十年代的澳門女性文學異軍突起，成爲澳門文學史上的奇觀。儘管如此，廖子馨並未停留於一般的讚歎之中，而是冷靜理性地深入到它的內部，指出“這批女作家的女性意識基本仍停留於比較狹窄的自我內在世界中，對外在世界的關注和參與還不夠深入。”廖子馨認爲澳門現代女性文學自二十世紀以來，雖視野不斷擴大，思想含量不斷加重，但從整體上看仍是小家碧玉之作，作品題材狹窄，內容不夠豐富，寫作技巧較爲單調。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澳門婦女的生活世界相對封閉狹小，她們很少進入公共社會，大都囿於家庭生活的小圈子；因此，其二，“澳門女性文學的動力建立在情感交流的需求上”，這種情感又大都是兒女家庭之個體私情。廖子馨的分析相當平實，卻十分準確。澳門女性文學的確是一個狹小的生活空間中發展起來的，直到八十年代它才接近一個世界性生活空間的邊緣，不過，一旦接近這一邊緣，澳門女性文學便如雨後春筍蓬勃起來2.八十年代澳門女性作家的創作特色廖子馨對澳門女性文學的硏究重點放在八十年代，理由很淸楚:“由於二十世紀初的女作家未以白話文進行創作，而五、六十年代的女性作家的創作未具有鮮明的個開放的氛圍中開始寫作，她們不像中年作家從舊澳門的生活世界中來，並帶來了難以擺脫的寫作習慣，她們初涉文學便置身在一個開放的澳門之中，開放的時代將她們帶入一個新的現代世界，在這裡，她們接受多種影響和鼓動，得以用新的方式進入文學。廖子馨以林蕙、林中英、周桐爲這一時期中年女作家之代表，以她們的作品爲基礎分析其文學特點。她認爲這一時期中年女性文學的特點有三：1、“以溫情意識關注女性的切身問題”；2、“側重於女兒性和母性情感的表達”；3、“專注於情緒描寫而理性分析不足”。廖子馨

這一槪括顯示了一種洞見，她從三個方面揭示中年女性寫作作爲一種典型的“情感交流”文學的特徵。在廖看來，澳門中年女性文學是澳門溫情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澳門這個獨特地區充滿溫情意識，歷史文化承受儒家“仁愛”、“寬恕”精神，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純樸、真摯，在這種溫情脈脈的人際交往傳統之中，澳門婦女大都接受“男主外，女主內”的觀點，因此，她們關注的焦點多爲家庭婚姻因內的事情，而對外部世界不大留意，所謂“女性的切身問題”，指的便是家庭內外之“內”的問題。廖子馨此一分析是準確的，但她並沒有進一步據此說明這一事實與中年女性寫作題材狹小、思想內容單薄之間的關聯。在對中年女性寫作的“切身性”分析方面，廖子馨有獨到見地，比如有關這種寫作的“女兒性、妻性和母性”問題。“周桐擅長愛情小說創作，充滿理想化的愛情描寫，無疑這種愛情觀是屬於女兒性的內容；林中英的小說多探討婚姻、家庭、夫妻關係，自然是妻性的範圍；而林蕙的散文中雖則充滿純純的少女之情，但在這份情中所流露的，是濃鬱的母性情感，儘管具有兩種特性揉合一體的特點，到底作品中的母性意識較女兒性意識強烈。”她指出女兒性和母性是女性的本質屬性或曰自然女性，而妻性則是社會文化規範的結果或曰社會的女性，因此，“對妻性的觀感，與女作家對女性在現實處境中的角色衝突的觀察和體驗有關；也許，因此對妻性的角色的創作，比女兒性和母性角色更能取得突出的成績，爲此，林中英的創作比林蕙的創作，在征服性和吸納讀者面上，可謂勝出一籌的。”廖子馨沒有挪用女性文學批評慣用的大術語，而是使用最爲平易和頗具特色的槪念來展開論述，顯示了她的原創能力。此外，廖子馨還指出中年女性寫作中情緒描寫與理性

分析脫節的弊病，認爲“著重於‘情緒，的自我性質的心理體驗，將妨礙作品的內涵走向擴大、深刻的境界中不過，廖子馨對情緒描寫和理性分析之間的關係說明並不淸楚。在對中年女性寫作的特點作了一番槪述分析之後，廖子馨採取比較的策略來談青年女性文學的特點。與中年女性作家相比，八十年代青年女作家有明顯的個人主義傾向，強調自我價値，她們寫作的切己性與中年女性寫作的切己性已有根本的不同。在中年女性寫作中，所謂“切己á”並無獨立的個體自我意識，她們的“自己”還只是家庭、婚姻關係整體中的一部分，她們自身女兒性、妻性'母性的表現究其根本仍是一種潛在的社會角色表現（比如由儒家文化設定的角色）。而在青年女性寫作中，所謂“切己性”開始有了真正的個體自己，這種“自己”在既有的社會關係整體的角色規定之外。比如廖子馨對斯雋小說《影子》的分析，“該小說詳述兩位中年女人從內地移居澳門十多年，內心一直保存同一的影子……中懷的父親—‘文革，期間被迫害致死的不出名的鋼琴演奏家。中懷的母親迫女兒學琴十數年，爲的是繼承父業、完成父願；陳阿姨因爲一直暗戀中懷父親，又是中懷母親的知己，所以，也支援這項‘計劃，。然而，中懷卻受不住這種活在父親影子底下的生活，與母親終於發生磨擦。中懷認爲：‘我和她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她不贊成單爲一個影子而守他一生一世，因爲‘現今的世界，是爲自己而活的，。爲自己而活。正是澳門現代青年對於尋找自我和肯定自我價値的執著追求目標。”到了八十年代，青年一代“爲自己而活”，中年一代“爲他人的影子而活”，兩種不同的生活態度顯示了一種決裂。廖子馨說：“斯雋在作品中表現了獨立自主的女兒性”，這種女兒性已完全不同於那種溫順女兒的傳統女兒性。除此之外，廖子馨還指出八十年代的澳門青年女性寫

作開始“以現代手法揭示現代情緒與意識”，她比較分析了懿靈和沙蒙的寫作。“如果說，懿靈的散文在內容上具有突出的現代青年的意緒和不安，手法卻基本停留在傳統寫實的話，那麼，沙蒙便是完全以現代手法表現現代情緒，散文創作具有實驗小說的風格。沙蒙故意以抽象化現代手法來表現現代人空靈的精神世界，引起抑鬱和沉悶之感，以此達到其文學效果。”廖子馨在這種比較分析中顯示了她對現代寫作的敏感和較深的理解力，雖然她似乎更欣賞中年女作家的“淸麗流暢”，對青年一代的“晦澀沉鬱”置有微詞，但她卻沒停留於個人的趣味中，而是立足於文學史的發展，以較爲理性的態度對青年一代的寫作給予肯定，指出“對於以寫實爲主的傳統澳門女性文學，懿靈和沙蒙的作品在技巧的促進和創作更新上仍起一定作nrt,,用。3•比較視野中的澳門女性文學爲了進一步揭示和說明澳門女性文學的特點，廖子馨將其置入更爲廣闊的比較語境。澳門女性文學主要指澳門華語女性文學，與這種文學直接相關相異的文學是中國大陸女性文學、台灣女性文學和香港女性文學。澳門女性文學既深受這三者的影響，又不同於它們。更重要的是，澳門女性文學是在這三種文學的多重影響與接受反應關係中形成自身的。因此抓住這種潛在的關聯語境進行比較硏究就十分重要。在此一度也可見廖子馨硏究方式上的敏感與機智。大陸、台港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是各有側重的，後者對前者的接受也各有不同，廖子馨從不同側面描述和分析這些關聯，並據此勾勒澳門女性文學的不同面相。她指出，大陸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側重於本土文學傳統對澳門女性文學的滲透，主要表現在澳門女性散文寫作對“智與美相融的傳統”的接受上。所謂

“智”指的是思想內容上的寄寓明理，所謂“美”指的是形式筆調上的優美和諧，廖子馨認爲“智與美相融”是中國文學傳統之精髓。廖子馨具體分析了冰心對林蕙的影響，以及張愛玲對林中英的影響。她指出，林蕙的創作深受冰心“愛的哲學”的影響，“她的創作長期體現出在愛的沐浴下的心靈感受，作品倘佯於母愛、友愛和自然愛的暖波中。”冰心“愛的哲學”成爲貫穿林蕙作品中無處不在的世界觀。這r視角與小城澳門溫情脈脈的女性世界一拍即合。與林蕙不同，林中英主要是模仿丁玲和張愛玲，不過，値得注意的是廖子馨對林中英與丁玲及張愛玲寫作差異的分析。廖子馨指出：林中英的寫作是一個不斷探索更新的過程，她的早期寫作雖有明顯的模仿痕跡，但“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創作小說集《雲和月》時期，林中英已經摒棄了對丁玲作品的形式化追求，而接收的是來自丁玲創作世界中那種對女性心靈的細腻把握和描述技巧，以及探索其生存、價値取向的女性認識；但是，對於丁玲探找的從外在到內在解放女性的答案，林中英表現得並不執著，所以，她對於丁玲創作的接受是有所選擇的。”至於張愛玲寫女人寫得尖銳刻薄，林中英卻寫得溫和厚誠;張愛玲寫三、四十年代上海淪陷區的女人，林中英寫七、八十年代葡國殖民地裡的女人，不同時代背景底下的女人內心、價値取向的差異性顯而易見。廖子馨認爲正是這種差異使林中英的寫作走向成熟，而獲得自己獨特的個性。關於澳門和台灣女性文學的比較，廖子馨從三個方面進行。五十年代的台灣女性文學和七十年代的澳門女性文學有一個共同點，即寫一種莫名的“過客心理”，因爲五十年代的台灣女作家大都從內地移居台灣，而七十年代的澳門女作家則大都來自東南亞和內地。作爲初來乍到的移民，她們對周圍環境十分陌生，常常關在家庭小天地裡，

借寫作消愁，自憐自惜。不過，五十年代以後，澳門和大陸的關係畢竟不同於台灣與大陸的關係。因此，七十年代的澳門女性文學又不同於台灣女性文學。廖子馨在分析了澳門女作家玉文與一些台灣女作家的相同之處後說：“儘管在‘閑情雅致，的選擇上，玉文與台灣部分女作家是一樣的，但由於經歷的不同，前者經過‘文革’，而後者並沒有，在寫‘鄕愁，時的情感自然有別。玉文並不喜坦露自我的內心世界，在寫花草樹木、生活情趣時，多將之扭轉向不帶人間煙火之境的自我陶醉中。如果說，七十年代的澳門女性文學類似於五十年代的台灣女性文學以移民女性對客居心理的描寫爲主，那麼，八十年代的澳門女性文學，尤其是青年女性文學，貝(J類似於五十年代的台灣女性文學以模仿現代主義、全盤西化的追求爲尙。關於這一點，廖子馨仍然採取了社會歷史的分析視角，並據此指出兩者的差異。“澳門社會的轉型並不如台灣的從農業至商業跨度之大，而是由輕工業向商業經濟發展，所以沒有威脅到固有文化的狀態；因此文學中出現的‘西化’，主要是藝術因素在起作用，這些作用自覺地在爲澳門文學尋找新的剌激、新的營養。另外，‘西化’的程度未至於‘西風東漸，的景況，是與澳門文學與內地文學有親密的血緣因素有關。澳門作爲一個半島，與內地有一隅之聯，通過這條聯結線，澳門仿彿是大陸母親繈海中的嬰兒，吸吮著母親的奶水長大；並且特殊的歷史因素，使澳門女性文學承繼冰心、丁玲的文學創作基因。台灣作爲與大陸存在敏感的政治矛盾因素的‘孤兒’，早早便與內地文學‘斷奶，；這樣，澳門與台灣兩種完全不同的女性文學各自形成不同的風格，以於在現代主義文學潮流中接收的也不同，表現了一定的差異性。”廖子馨接著分析了懿靈和沙蒙的寫作，可惜並不深入。與之相比，廖子馨對周桐和瓊瑤言情小說之比較則深入得多。廖子馨認爲周桐雖直接受比瓊搖稍早的台灣言情小說

家郭良蕙的影響，但她並未全盤接受其冰冷的寫實主義，而是融合了瓊瑤的溫情的理想主義。在廖子馨看來，周桐的言情小說是郭良蕙和瓊瑤的二合一。在吸取郭良蕙深入解剖人性、深刻分析社會的寫實主義態度與方法的同時，周桐拋棄了她的無情與冷峻，接受了瓊瑤“愛與美化”的哲學。保留美好的一面，淡化醜陋的一面。在提倡瓊瑤式的愛與美化時，周桐又盡量避免其虛幻飄渺，以郭良蕙式的寫實筆法充實之。不過，對周桐作品中瓊瑤式的泛愛幻想，廖子馨是持有異議的。在分析其作品《錯愛》時，她指出：“李懷民的愛、尤琴的愛、安琪的愛，其至小裏蒙的及其養父的愛……這些人物愛的立根點，自然也有其真實的可能性，然而，把最有愛心的人全集中到一處來了，讀者就會意識到作者是在編故事，在做哄，雖然也會爲情節所吸引，但作者欲通過小說起社會功能作用的意圖也許因此被削弱了。故事的戲劇性太強烈，作品往往缺乏真實的力量，因而降低作品的感人程度。”可見澳門經濟在七十年代未期得到起飛之後，社會的商品化隨而濃厚起來，形成以商品，現實主義和道義關懷是廖子馨最爲基礎的論述尺度。香港和澳門毗鄰，但直到七、八十年代，香港女性文學才對澳門女性文學產生真正的影響，而且，這種影響並未將澳門女性文學變成其附庸，相反，澳門女性文學一直堅守著自己的缺點。廖子馨指出澳門女性文學之能持有自己獨立的品格，關鍵在於它對文學性的執著和對商業性的拒絕。對此廖子馨也進行了社會學分析。“澳門經濟在七十年代末期得到起飛之後，社會的商品化隨而濃厚起來，形成以商品價値爲衡量標準的社會意識。然而，澳門的文藝創作卻如同寒雪中的一剪梅傲然挺立，按著正統文學途徑發展，商品化意識十分淡薄;澳門的文學創作，從內容到形式保存了正統的文藝氣息。也許，我們可以因此推論，澳門的文學發展艱辛的原因之

一，正是其摒棄商品化的創作意識，堅持澳門文藝創作的‘純文學，性，這在商業社會自然又是甚難立足的。這方面與鄰埠香港的文學創作意識就有極大差別。八十年代的香港已是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除了嚴肅文學創作之外，許多作家的創作成品或創作意識，都帶有濃濃的商品味，缺乏文學根底的作品充斥市場。”在廖子馨的分析中隱約可見她對執著於文學性和拒絕商業性的矛盾心理，太商業化，文學之爲文學的精神性品質將會異化，太文學化，在現代商業社會中文學又難以立足。不過，廖子馨的困惑揭示的是整個現代文學的兩難處境，不單是現代女性文學的問題。通過對二十世紀以來，尤其是對七十、八十年代澳門女性文學的考察分析，廖子馨認爲：“九十年代開始面臨女性意識的飛越問題，即由愛情主題向社會主題，最終是高層次的哲學主題發展。”在廖子馨看來，沒有這種飛越，澳門女性文學就還處於初級階段。廖子馨的這一說法顯然受到大陸文學理論的影響，其實，任何主題之間並無高下之分，我們完全可以哲學的眼光看待愛情問題和社會問題，使愛情主題和社會主題的抒寫具有哲學意味，而任何哲學主題也必須有生活經驗的內容，它不可能是純粹的抽象。因此，文學中的哲學主題總在具體的愛情問題和社會問題等等具體的生活問題之中。澳門女性文學的問題不在於主題之不高級而在於思想眼界的狹小和封閉，從廣義上也可以說它缺少的是內在的哲思。因此，廖子馨的說法似可作這樣的調整，即澳門女性文學要提高自己的品質必須完成深刻的思想革命，使其具有更爲深厚廣博的意味。不管怎麼說，廖子馨的《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仍是澳門有史以來第一次系統而頗具理論意味的專題硏究成果。它的面世結束了澳門文學批評界前理論批評的狀況，進而使澳門文學批評具有了“現代意味”。

文學路上的搖滾—關於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心靈探索的述評及其他阿歪我愛聽搖滾樂，並深深陷於其中的搖滾精神，特別對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時期一些歐美搖滾樂曲情有獨鍾。我也喜愛閱讀，特別是一些能引發我內心深處共鳴的書籍，因爲我相信書籍能給人以慰藉、信心、勇氣和希望。我近來所最愛聽的是約翰•連儂的歌唱，而最喜看的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前段時間看到報紙有議論說看村上春樹的作品是一種“小資”的表現，但我想這有甚麼依據呢?並很是不以爲然。在我翻閱它的時候也並沒有“小資”的槪念和感覺在我的腦中出現(實際上我也不天能理解“小資”一詞），卻不由得想到了“搖滾”一詞。是的，看起來沒有甚麼關係的兩者被我聯想到了一起。因爲我認爲，村上先生的《挪威的森林》如同音樂殿堂裡的搖滾樂那樣，蘊涵著一種震撼人心的搖滾精神。(一）幾乎是一口氣看完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放下這還散發著新書書香氣味的本子時，突然感到有一種冰涼的感覺從心裡迅速傳遍我的全身，伴隨著的是一種令人震顫的驚傈意味。或許，在《挪威的森林》中，村上春樹以很細腻的筆觸描摹出我們現代青年在當今這個莫名其妙的時代中以一種莫名其妙的生活模式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他正是以這樣的筆鋒分毫不差地切中我們的要害、痛處，從而讓我

在讀後有那麼一種顫慄的感覺。毫無疑問，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中所建構的故事和情節是美麗的—美麗得讓人看著心痛，而其筆下無論是渡邊徹還是直子抑或綠子，也都描繪得那樣有血有肉並且真實感人。然而，爲甚麼那樣美麗那樣感人的故事(我不知道這樣的稱謂是否合適，因爲它實在讓我確信其事曾發生過，但我找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詞來形容)會讓我看著心痛並產生驚慄呢?解釋爲它所描摹的正正切中我生活方式的痛處似乎並不能讓我感到滿意，但確切而又讓人信服的原因我卻不淸楚，正如渡邊君那樣，難道我也正陷入一個圓周式思考的沼澤當中？不論怎麼說，翻閱這本書的同時，我不由自主地進入當中的角色去，感覺就是自己正在經歷其中憂鬱迷惘的過程一樣^儘管現實中我沒有渡邊徹那樣的強邏輯性、懂英語假定形、能解數列並會讀馬克思的《資本論》以及一大堆離奇作家(甚麼杜魯門•卡波蒂、約翰•阿珀達依庫，甚麼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萊蒙特.錢勒德之類的，對於我來說)的陌生作品，並且也沒有他所常有的諸如孤身旅行、喝威士忌以及上街物色女孩子睡覺等經歷，但我總像能感覺得出其中的生活意象和韻味似的以爲自己就是輾轉於其中的“渡邊徹”，感覺強烈—那裡面的生活氣息就圍攏在我的身邊，它甚至已滲入我的髮膚，吸入我的肺腑，融入我的情感，化入我的心中去了。這樣說，或許會讓你覺得有些過份，但於我卻並沒有讓我感到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對上課不滿，逃課，喝啤酒，在寢室牆上貼女明星的性感甚至赤裸的圖畫，看色情影片，甚至手淫，這些對於當代二十歲上下年輕的我們來說應該都不會陌生或者說熟悉得很;至於沒有考慮過甚麼理想甚至說沒有理想，周末賴在床上蒙頭大睡，對上學是爲了甚麼又要做甚麼而感到

迷惑，同樣的不可知的將來，按部就班或不按部就班地學習生活工作都是胡混日子的事實，統統這些更是可從當前大多數人們的身上找得到現實的影像。而村上先生在敘述這些東西的時候，並不是如擺設甚麼裝飾品那樣簡單地把它們羅列出來，而是精心的去融合它們，並很自然地過度升華到另一個精神層面上去。看看其中這幾段精彩的描寫吧：“而我，仿彿依然置身於那片草地之中，呼吸著草的芬芳，感受著風的輕柔，諦聽著鳥的鳴囀。”“即使在經歷十八載搶桑的今天，我仍可真切地記起那片草地的風景。連日溫馨的霏霏細雨，將夏日的塵埃沖洗無餘。片片山坡疊青瀉翠，抽穗的荒草在十月金風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簿雲仿彿凍僵似的緊貼著湛藍的天壁。凝眸遠望，直覺雙目隱隱作痛。淸風撫過草地，微微捲起她滿頭秀髮，旋即向雜木林吹去。樹梢上的葉片簌簌低語，狗的吠聲由遠而近，若有若無，細微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處傳來似的。此外便萬籟倶寂了。耳畔不聞任何音響，身邊也沒任何人擦過。只見兩隻火團樣的小鳥，受驚似的從草叢中驀然騰起，朝雜木林方向飛去……”“村梢間瀉下的秋日陽光，在她眉部一閃一閃的跳躍著。犬吠聲再次傳來，似乎比剛才離我們稍近了些。”我們不難看出村上先生是在喚醒他自己潛意識中的憧憬，構建或找尋著理想中安靜純淨的憩息地。這比之前那些現實畫面的描繪，對比那些現代生活中很多青年男女的孤獨、空虛、無奈和悵惘，甚至一些惶然恐倶，又是在呈現著甚麼呢?是不是隨著現代工業文明或其它物質文明的飛速發展、充滿變數的現實世界日新月異，越來越多的文明人在不斷用知識武裝自己、發展自己的同吋也越來越感到、變得迷茫而無所根呢?是不是人們可以從村上春樹的描畫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呢?而當面對著這樣的現實產生如同渡

邊君的“自己居然活在如此奇妙的星球上”的感想時，人們是不是也希望如同村上春樹那樣能找尋到一片讓各自心靈回歸、憩息的“挪威的森林”呢?答案不得而知。但我想，每個人心靈深處的淨土之上都有那麼一片森林的。那裡棲息著他們的生活理念、私人秘密、珍貴記憶，以及他們各自的種種靈魂等等。寫到這裡，我想我要停一停手中的筆了—確實是我由於心情激動而熱血沸騰頭腦含混甚至思想紊亂了，我得先平靜一下梳理思緒。(二）好了，讓我們繼續。“挪威的森林"(NowegianWood)其實最早被用於“披頭四”樂隊一首歌曲的命名，而且村上春樹在其作品中也曾不止一次兩次地提及，進而描述過這一歌曲。那它到底在作者的創作、作品的結講中起著甚麼作用呢?更何況村上先生直接把其作品命名爲《挪威的森林》呢!在閱讀這部作品的時候和之後，我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問題。然而，我並不是村上春樹，並非甚麼資深的大文學批評家，作不出任何近似哪怕是甚爲模糊的回答一~我怕會誤解作者的創作原意和作品的真正思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沿著自己的感受去猜度。對“挪威的森林”於村上先生的創作有何作用的問題，我無從猜測也不想多說，只想對後一種思索進行一點探討。在這之前，我想先說一點自己關於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總體看法一我前面所說的不過是其中一點，並非胡扯—以及一點結合此書和搖滾的想法。正如音樂文化中搖滾的意旨在於向人們演繹某些震耳發聩的東西並引起思想那樣，我認爲，《挪威的森林》本義就在於把現實一種病態的、非理性的生活模式展示於迷茫的人們面前，並引起思考而且努力去改變它，最終找到或接近自己心靈中的那片純淨森林。《挪威的森林》在我看來正是當前文學道路上的搖滾，不僅僅只有“披頭四”

樂隊的<挪威的森林>才是搖滾。從這個層面上說，村上春樹在我心中可算是一個搖滾音樂人，是我心中的約翰•連儂。寫到這，爲了擺脫不知從何處說起的困境，我決定先從搖滾入手。自從搖滾開創以來，它都是被看成反叛精神的象徵。而從最初那幾個黑人奴隸手中簡陋無比的器具：—兩把錘子、數塊破鐵板、幾個空鐵桶，到今天精密的高科技樂器：鼓、鍵盤、貝司（BASS)、電結他，還有高度發展的各種搖滾分支唱法、風格，無一不是改頭換面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其演繹出來的音樂中那種精神實質，卻依然是繼續著或努力去延續最初的反叛意識的。“披頭四”樂隊的音樂風格是屬於“嬉皮土時代”的，也正是他們開創了搖滾樂歷史的新紀元—由此，其音樂作品<挪威的森林>也就理所當然地被我認同爲搖滾的精彩演繹。在村上春樹多次描寫後，<挪威的森林>同樣地被我以某種非常邏輯的想法於不知不覺中聯系到作品的題目上去：它們之間肯定有種不尋常的東西存在!當書中的主人公以一種“對冠冕堂皇的所謂有値存在否定和戲弄”、“對僞善狡詐行徑揭露和憎惡”、“對‘高度資本主義化，的現代都市，對重大事件無視和揶揄”，“對大約來自宇宙的神秘信息、默契（寓言色彩、潛意識)希冀和信賴”、“對某種稍縱即逝的心理機微(偶然因素)關注和引申”、“對物質利益淡視”、“對世俗庸眾拒斥”以及“對往日故鄕張望”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明白了：這《挪威的森林》也正如搖滾那樣是對某種傳統或現實的反叛，而同時渴求著某種精神上的回歸。還記得在讀《自由音樂》第二期中楊波撰寫的前言<搖滾的底線>時，我對他以極其尖銳的筆鋒剌挖當前搖滾特別是中國搖滾樂界的現狀，以及他關於“搖滾的底線就是政治，是對自由和人權的呼籲、捍衛及攻取”的提法深以爲然，也同樣徘徊於“我們

生活的悲哀與不公的真正因由是甚麼，我們要反叛的究竟是甚麼”問題中。我以爲自己在搖滾的實質問題上找到最終答案。然而，直到我昨晚讀完《挪威的森林》時，我又變得迷惘起來了—我心中到底還是沒有確切的答案。爲甚麼呢?村上春樹在書中出神入化的敘述讓我感到：無論是在搖滾還是文學或是其他文藝的探索中，人們所積極努力去尋求的只不過是一種純淨、平和的生存境界，進而是心靈境界的回歸。因爲正如無論搖滾多麼激進多麼反叛，無論其底線是在於個性、良心和道德，還是在於對自由和人權的呼籲、捍衛及攻取;歸根結底都是希望世界和平、公正、有序，是對生活自由、愉悅及充實的渴求那樣，《挪威的森林》所表達的文學意境和追求也是對生活的處於最底線位置狀況—和平、公正、自由及充實—的希冀。我想從這點出發，“披頭四”樂隊的<挪威的森林>在村上春樹作品中的意義和作用絕對是不同尋常的：它可能就是村上先生將其作品命之以同樣名字的最直接靈感，並且是全篇的寓意所在。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但文學的虛構性以及其根源於生活的現實性告訢我們：這是並非不存在的可能，甚至極大可能或根本就是。或許上面所述有點大、空的味兒了，以下我會就其中細小的一點東西談談。,毫無疑問，搖滾的音樂創作是植根於現實世界中的提倡個性、彰顯個性基於現實中的共性與庸眾，宣揚良心與道德源於主會中的虛僞、卑鄙、狡詐等人類醜惡的劣根性，呼籲自由和人權則是由國家機器專制與壓迫發展而來……搖滾中的反叛因素無不緣於社會的陰暗現實一面。這在<挪威的森林>中有著極大的相似性。正如林少華在爲其作的序言中所說的那樣，書中主人公從渡邊徹到直子、綠子，都或明顯或隱晦地表現出如搖滾般對現存社會的反叛。

書中，渡邊徹在上大學後重遇直子，並常和她於周末靜靜步行的敘述上，有這樣的描寫：“當秋天過去，冷風吹過街頭的時節。她開始不時的依在我的胳膊上。透過粗花呢厚厚的質地，我可以微微感覺出直子的呼吸。她時而挽起我的胳膊，時而把手插進我的大衣口袋裡。特別冷的時候，就緊貼著我身旁簌栽發抖，但僅此而已。……她所希求的並非我的體溫，而是某人的體溫。”看到這裡，你或許會問：這關反叛甚麼事啊?但是，請注意這段話體現的一種隱喻不平常的東西：當主人公都知道他們的這種行爲是沒有現實的基礎讓她們去植根時，他們就只好依靠自己想象中所虛擬的“某人”—“某人的臂”和“某人的體溫”。這樣說你會想到些甚麼了吧?是了，現實生活中赤裸裸的物質槪念、欲望岩石並不能帶給他們可以之爲依靠的“臂”和以之爲取暖的“體溫”。他們在娓娓道來的述說中，以一種平和自然的動作去做無聲的反板並表達出心底的渴求。我們還可以通過其他細致的描述來感受這種反叛。在渡邊徹描述自己的住處時，他說：“我的房間乾淨得如太平間。”我很悲哀：房間乾淨得竟如太平間！是甚麼使他產生這樣一種畸曲的說法呢?我想已無須多言了。再看直子。在給渡邊徹的信中她這樣寫道：“這座療養設施(書中所寫的“阿美寮”）的問題在於：一旦進入這裡，便懶得出去，或者說害怕出去。在這裡生活，心境自是平和安穩，對自己的反常也能泰然處之，感到自己業已恢復。然而外部世界果真會同樣如此容納我們嗎？對此，我心裡很不踏實。”可以看出，直子對“療養設施”外面的世界是存在抵抗情緒的。同時她把自已納入“反常”的一類人中，很明顯，直子是無法同日益變化的外界相適應的。甚至可以說她患有現代人特有的“精神隔斷症”或“自我封閉症”。反叛得夠厲害吧?然而讀到這裡的時候，我不禁想到幾個問題：如果當某一種現實生活或生存方式達到能讓某些人陷

入迷失自我或患上如上所說翻犬的程度時，這說明了甚麼?究竟我們的生活中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如果真是這樣，可有方法補救?想到這，我也不禁害怕起來。直子是以一種極端的拒絕姿態來表達自己的不滿，而綠子呢？她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卻是截然相反的方式。她活潑好動，能很好地與社會溝通，但卻被家庭和學校丟棄在孤獨的荒原，“孤零零一個人，覺得身體就像一點點腐爛似的”；然後以一種極端的生活態度對待現實：和渡邊徹誇張地大談月經、粉紅色鑲邊內褲，幻想遭遇上“變態海盜”然後和渡邊徹“儘情受用一小時，在地上滾來滾去，渾身扭動”，放肆的探問男人手淫並讓他“手淫時想著我點”，等等，不一而足；最後，希望“擺脫一切糾纏，跑到一個沒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去”……與直子隔拒社會的反叛方式相比，綠子的則是一種放任形骸的釋放方式。除了三位主人公之外，我們還應該把目光放在書中另一個獨特人物一永澤身上。此人無論是在學習上還是在情場上，又或是在其他方面總是春風得意的，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也同樣背負著某人生十字架“在陰暗的泥沼中孤獨地掙扎”。他更是眾多在生活中表現爲積極向上的現代人的形象代表，也更展現了大多數力爭上游的人的抑鬱苦悶。這更是反叛中一個強有力的佐證。以上所說的，或許存在於村上春樹創作時的潛意識之中，只是許許多多這樣的現代人們一種下意識的反映。這在大多數作家進行文學創作時都存在的。他們的意識在其文筆下全不知不覺地滲透到流出的文字中去。同樣，平常生活中的人們或許並不淸楚明確自己的真實意識和精神，但它確實潛在他們的心底，只會有時在人的某些行動、行爲中表現出來。反叛意識、精神就是這樣，他是與搖滾中那種較爲直接、較爲明顯的反叛意識精神形態相區別的。這在村上先生的《挪威的森林》裡正是如此。雖然，作者曾說過自己早就想以現實主義手法寫一部“足以讓全

國少男少女流乾紅淚”的“百分之百的戀愛小說”，並沒有特別強調它的反叛性，但作者又說“因我覺得有必要以未經世俗浸染的非現實性來弄淸我們周圍的現實性”。可見，作者還是在下意識裡以“非現實性”來反叛“現實性”的。總的來說，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地表達這種反叛，《挪威的森林》在我看來都是已成爲文學路上的搖滾的了；而村上春樹也成爲了搖滾樂手。(三）由村上春樹及其作品《挪威的森林》，我想到了我們國家當前文學創作上的一些作家和作品，特別是近幾年活躍於沿海一帶都市中被稱爲“新新人類作家”的。像當初的“先鋒文學”那樣，衛慧、棉棉、金仁順等較“前衛”的作家，以大膽直率而獨具一格的創作手法掀起新一輪的文學潮流，同時也被普遍認爲是對傳統文化、現存社會價値觀的新的反叛和衝擊。然而，這些新創作能否一如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那樣成爲我們文學路上的新搖滾呢?現在，我們不妨來看看這些作家的作品與《挪威的森林》的差異。從金仁順的《愛情冷氣流》，到棉棉的《糖》，再到衛慧的《像衛慧那樣瘋狂》以及《上海寶貝》，在我看來，它們都同屬於一類風格的文學作品，或者我們可以暫時稱之爲“新都市小悅”;它們所描述的與《挪威的森林》一樣都是生活在現代化大都市中新一代男女的平常生活，也多是以愛情爲主要描寫對象，而且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淺的描It出都市年輕人充滿失落感的心緒：孤獨、空虛、無奈'悵惘，甚至恐倶。這是從文本構成層面上的分析。然而，當我們從這些作品的思想蕰涵層面來看呢?不難發現它們和《挪威的森林》是有著深層差異的。衛慧她們的作品總給我這樣的感覺：那是一些以性愛描寫爲噱頭的生活瑣事的影像疊加。但它們與王小波等“知青一代”

的作品不同，儘管王小波的“時代三部曲”(《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也有不少男女性愛的描寫及瑣碎生活片斷的敘述，但王的作品卻切切實實的述說了一個時代(“文革”時代)的痛苦遭遇，並以一種受難者的姿態站出來進行真誠的演說，道出個體內心體驗的真實，讓人讀來能確實感受到一種承受苦難的切膚之痛和時代夾雜的沉實堅厚之質感。而她們的作品中，作者與主人公都遵循著“一切跟著感覺走”的規則。主體感覺牢牢佔據著感性生活層面這個高地，感覺成了文本結構和敘述方式建築的準則。這種文本精神的思想局限性和不靈活性最終導致作品敘事的蒼白無力；同時，除了一些純感覺的感性因素(如性、逆反思維及行爲)外，並不f敌合讀者帶來甚麼深刻的印象，更別說一些文學甚至是文化上的深度思考了。畢竟，感覺一旦消逝便再也無可追尋了。而故作驚人語嘩眾取寵、文字用語的過分精雕細琢、百般玩弄語言操作上的技巧以示精妙，缺乏採掘生命存在本質和思想底蘊的態度，有的只是個人在物欲上的滿足或失落和在情欲上的快感，有的只是無盡虛空、疲倦、落魄的精神黑洞以及信仰危機——這正是棉棉衛慧們的作品給不了我深刻印象，甚至我對其作品主人公姓甚名誰都想不起的原因。她們給我更多的感覺是“字詞迷戀者”、“語言冒險者”。而《挪威的森林》給我的印象則完全不同—它是第一次閱讀就能引發我深入思考的作品—前面已說得夠多了，這裡無須多講。總的來說，村上春樹與棉棉衛慧們之間的根本不同點在於這樣一個問題：當作家自身的寫作都達到了形式主義(文本結構、語言操作、敘事方式等技術性方面的東西)的頂端並困頓於它時，誰能在精神層面的挖掘上走得更近。顯然，村上先生是這方面競爭的勝出者。《挪威的森林》心靈道路上的探索顯示，日本人淸楚地意識到現存的物質主義時代所帶給廣大作家進行創作的局限性：寫作已被村上春樹近照

“物”所鶴絆住了。正如美國當代學者發出的警告：“人類境遇中最大的諷刺莫過於這樣一個事實：我們已被牢牢捆綁在科技前進的車輪上，而且人類無法逆轉這一進程……物正坐在馬鞍上駕馭人類。”(見羅德•霍頓•愛德華茲的《美國文學的思想背景》，第501頁)寫作也正是這裡所說的“人類境遇”之一。而當前青年文學批評家謝有順在〈烏托邦及其代解的問題〉也說：“特別是在這個社會轉型期，人們的精神危機正在不知不覺地被轉換到物質危機和情欲危機上面，使得很長一段時間來，庸俗的日常生活經驗在當代小說裡不斷滋長。”很明顯，兩者所指的都是當前文學創作中遇到的困難和疑惑。究竟是止步於“物”和“庸俗的日常生活經驗”的寫作之前，還是探入到物質表象下隱藏著的個體精神，甚至時代精神進行探索、繼續前進呢?《挪威的森林》和《糖》《上海寶貝》之類的作品已做出不同的回答：衛慧棉棉們並不能成爲我們文學路上的新搖滾樂手。那麼，如何使我們當前的文學創作從商品化、物質化的迷谷中走出來，並產生一些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搖滾呢?這只有留待人們去努力了。最後，讓我們重新回到《挪威的森林》中來。由於作者敏感、準確而又含蓄地傳遞出時代氛圍，掃描出當代城市青年嚴重傾斜失重的精神世界，凸現出現代社會中生態的真實和“感性”的真實狀況，因而作品以一種平易近人而切實可信的姿態和透露出來的思想世界深深打動了我們。其中，那種以搖滾精神提出的問題及對於讓心靈皈依的“挪威的森林”的憧憬，則讓人們能感受到其間的沉重。“我現在哪裡？我拿著聽筒揚起臉，飛快的環視電話亭西周。我現在哪裡饿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全然摸不著頭腦。目力所及，無不是不知走去哪裡的無數男男女女。我

是在哪裡也不是的處所連連呼喚綠子。”正如作品結尾處所說的那樣，現代繁華都市裡有越來越多的人們像渡邊徹一樣陷於“我們現在哪裡”的迷中。一模一樣地學習，大同小異地工作，相差無幾地娛樂……大家都在麻木地隨波逐流，失去了“根”。失落感四下裡蔓延、滲透，成爲一種“通病”、“時代病”。如何去治療使感染上這種病態的人痊癒呢?我們沒有準確的藥方。或許，只能多站幾個村上春樹出來，譜著他們的“挪威的森林”，在文學舞台上彈著精神結他打開嗓喉輕唱或怒吼數聲。一遍遍聽著約翰•連儂的歌，我心波蕩漾；再回想《挪威的森林》中的精彩情節，我想起前不久所寫的一篇名爲〈搖滾〉的詩，在此便以它作爲收篇之筆：鐵色的意象。當它與大地發生碰撞傳出的是戰神浴血時吶喊的巨大回響，血色的翎箭、鮮紅的火焰，還有潔白的翅膀。烏雲顛覆了天空的政治閃電滋生了鳳凰的涅槃波浪翻開了大海的翱翔淚水卻湮沒了教堂的救贖。試問有誰在路上重新修葺聖光？又有誰

在熔岩流下一遍遍摸索信仰？受傷的孩子手裡攥緊麥子，用眼睛品嘗椒鹽，錯亂的舌頭感味的卻是黑暗。地火點燃嚎叫，靈魂爆破出某種度，擊碎了噩夢者對黎明的渴望；卻又指揮我們向往天堂。

村上春樹收藏的唱片

活動剪影※出席亞洲華文作家協會會員大會“亞華”第九屆會員代表大會於十月二十五日在日本本棲寺舉行，筆會副理事長林玉鳳、秘書長廖子馨及作家王禎寶應邀出席，與來自港、台、馬來西亞、泰國、韓國、菲律賓、東埔寨國家地區作家，以及北美、非洲、澳洲、紐西蘭、南美洲華文作家協會代表歡聚，在風光美麗的富士山下交流寫作心得，匯報各分會工作報告，進行為期四日的會議。※與上海〈收穫〉编輯部交流上海文學雜誌〈收穫〉编輯部於十一月底完成該雜誌創刊四十五周年及巴金九十九歲華誕慶祝活動後，在编審李小林率領下來澳。筆會理事長李觀鼎、副理事長湯梅笑、林玉鳳及秘書長廖子馨接待。※到賀港作聯成立十五周年香港作家聯會慶祝成立十五周年舉行一系列活動。筆會副理事長湯梅笑、秘書長廖子馨代表澳門作家组織赴港出席聯歡晚宴，以示慶賀。※“閱讀魯迅”文學講座為紀念著名文學家魯迅逝世六十六周年，澳門筆會與澳門國際創價學會於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九日合辩“閱讀魯迅—從藝術看思想”文學講座，邀請福建師範大學博士生導師孫紹振敎授主講，以獨特的視角解讀魯迅作品。講座在澳門藝術博物館演講廳舉行，吸引八十多名文學愛好者出席，反應熱烈。孫紹振敎授既反對把魯迅過份神化，也不贊成對一代文學大師簡軍否定，因為一位偉人、深刻的藝術作品總是活在讚揚和攻擊中；如果將魯迅偶像化，對他及其作品的認識就難免片面化，若然只有讚揚而沒有懷疑，又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他指出："魯迅有他的缺點，今天理解魯迅，應從他所處的環境和時代出發，才能看出他思想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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