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這一期我們組編了“澳門詩壇新勢力”專輯，向讀者展現詩壇新人風采。"新勢力”，祇是為了貼近大眾，還未眞的成型，更沒有與“舊勢力”抗爭之意。不過，自譽“詩城”的地方，近年來一片沉寂，詩人創作熱情驟減，有些索性停筆，有些縱然提筆，卻不屑於發表，拿予凡夫俗子觀之。尚幸一群愛詩的年輕人努力不懈，堅持創作，終於有寫出了個人風格的，有些則在努力蹣跚學步中。“新勢力”的作者幾乎都是大學生，自發地凝聚在一起，探索文學，不啻是股“新勢力”。另外的“風蹤詩社”專輯，收錄的是澳門學子在暨南大學成立詩社的詩友作品。“小説空間”共收入五篇作品，有傳統寫實的作品，也有頗帶衛斯理味道的科幻寫作，各走各路。“評論角度”有甚具份量之作，長達萬言，是中國著名作家唐浩明之論（唐浩明著有小説《曾國藩》、《張之洞》等），為這一期《筆匯》增加了份量。因篇幅所限，“散文天地”下期始行刊用。稿量超額，也屬好事吧!

目錄澳門詩壇新勢力生活片斷（外二首）賀綾聲5詩的狂想（組詩）（外一首）陸奧雷8蝌蚪自白（外一首）凌谷12俚語（外二首）邢悅13血夜十四行（外二首）鄭錦洋14悶（外一首）賴雅秦16結合凌度宇18重生紅雪19流浪貓趙榮莊20一個夢（外一首）黛西21微笑的魚（一）（二）盧傑樺22“風蹤詩社”專輯陽光劉樂恒25實習手記謝綺珊26

你，我和雨思爾27暖冬袁婷28思想者阿歪29走進秋天（外一首）方俊明30掌—致亡母豈凡31風林映玲32飛鳥陳列勇33夜（外一首）莫寧34墮落的蘋果張麗永35小說空間流星顧盼36消失國顢預46聚會雷帥64那年巴士站，那年等待賀綾聲76郵差陸奧雷81評論角度歷史上的曾文正公與小說中的曾國藩唐浩明87群芳爭艷濠鏡生輝——《澳門女作家散文精選》賞析李一安104活動剪影澳門筆會理監事會改選108藝術作品風花（繪畫）王禎寶110

澳門詩壇新勢力無可否認，澳門現代漢語詩歌這幾年的發展沒有之前的熱鬧，但這不代表澳門詩壇就此停滯不前；事實上，在冷寂的地表之下依然有熾熱的地火在運行，在奔騰，等待噴薄而出的時機。果然，剛揭曉的第四屆“澳門文學獎”新詩組的結果表明，澳門年輕一代的詩人已嶄露頭角，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新勢力”。爲此，本刊特別組編了這輯“澳門詩壇新勢力”，一方面讓讀者一睹澳門詩壇新人的風采，另方面也希望這些新人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爲澳門現代漢語詩歌創作帶來新的復興！

生活片斷(外二首）賀綾聲每天早上打開窗簾偷一點陽光讓黑夜滿足地跑走眼皮半起半落望著地板上零零亂亂的外界倒影已經是十二點正我的肚子懷了饑荒的孕正咕鳴咕鳴的響個不停一點鐘電視新聞下載死難者不詳身份血型星座運程占卜家預言恐怖分子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正要勾走試用期滿的路人甲乙丙丁到下站天國享樂以後的故事就是持久自由像瘟疫一樣蔓延一個惡夢的定義因此九月是最殘忍的季節所有的哀傷都注滿詩人的指頭在鍵盤上自行書寫著一首與戰爭無關的詩歌只是想你知道只是想你知道你輕輕地微笑花就懷了孕只是想你知道你的離別讓我夜不能成眠只是想你知道你雙眼一眨無限憂傷的藍只是想你知道你的住所是我離家以後最後的歸宿只是想你知道愛在西元前的難解語言今天已譯成毛公仔的言語使我的心接近在某間玩具店出售

一年生活總集(組詩）(一月）寂寞劃破夜空沉睡一夜的愁思早已傾瀉(二月）生活如一首走調的歌在小巷的盡頭停播回首卻沒有回音(三月）因為橋斷了而悲哀我們的關係徘徊於負10度c的誤會裡希望寒冷過後會重組(四月）活在互聯網的世界謊言開滿了整個春天王子欺騙愛情公主喜歡寶石一切所謂愛情都收在資源回收筒中發臭(五月）泡一壺咖啡街燈直燃燒到天亮晨曦帶來今天的手稿無須簽證我們已成失眠的合法居民(六月）以睡眠來逃避太陽的追捕自然很累你憶起一個又一個夢來is.明你曾經逃跑過(七月）十九歲的我只是歷史中的一名賭徒漸漸把年歲輸給時間因此我沒有歷史

(八月）從星期一到星期日我們同樣在街上走從陌生走向熟悉之後走回陌生(九月）源源不絕的憂傷來自紫色大樓一張張熟悉的臉被活埋廢墟中的瓦片粉碎了一次陰謀瞬間死亡指數直升紅玫瑰偷了春天去拍賣血紅色的價格九月帶著機票的死亡式飛去(十月）我的詩長出了翅膀另一行飛彷彿我們的感情是輕得如一首恶詩(十一月）拾起落下的葉脈仍然有綠色的血液流動那麼我們的年輪是否仍然留有青春的驕傲？(十二月）山依舊是青水依舊是藍紅燈依舊是紅綠燈依舊是綠時間依舊是時間季節依舊是季節可是我不再是從前的我從一行起

詩的狂想(組詩X外一首）陸奥雷一、毀滅然後創造所有的幻想已被城市摧毀何來柳條？何來夜鶯？水泥鋪的馬路我們找不到往日的詩意有的只是死氣喉的咳漱或是塵埃的問候路過的風是永遠的意境然而溫室效應吹來的不是蕭條而是熱火東穿西插滿街的汽車要在烈日下中暑面前的油標版時速一百在交通燈前飛過那麼風能有詩人的迎海飄衣？毀滅！都得毁滅！新生的時代裡再沒有詩人盛舟賦詩採花的吟詠會換來一張告票小橋是陳舊流水是落套鳥語花香也只曾出現於公園藝林的沒落那些意象在城市裡已是胡同是死巷是貧民區是垃圾攤是廢墟都得復活！都得新生！再不在廢墟中尋找瓦礫一去它的填海焚化新生的我們用不著舊酒新瓶創造創造然後重新創造新生的伸出探索的手臂我們身在的這裡或高樓縫間窥探的眼光或玻璃外牆反射的心情全可創造新生的靈感毁滅然後創造的……新生二、自行車的說話“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走過多少曰夜走過多少時代我變了！曾經我走過熱鬧的街道輸了我就承諾離開乾巴的路不需充氣補胎要補我嫌輪胎太小毀滅然後徹底毀滅我沒有燈不能照亮黑夜

響號的聲音也不夠亮新酒要挑戰老酒引出詩意驚不醒夢遊的駕駛人我懷緬自己泥路的腳印然而我的力量壓不下蠟青就連車胎的痕跡也沒有畫上的力量泥路走過的凹陷再不是這城市的故事輸了我就離開我留下一點清靜洗擦自己在消間的日子裡也許會有訪客光臨在新的生活裡偶然在那往日的馬路在引擎開啓的動力裡我會觀看新生的伙子新生添一塊明亮的玻璃窗一對節奏的水撥在前頭不斷的鼓舞三、新舊酒夜色裡閃著黃燈的大橋一輪明月照著迎風近海的岸酒是甚麼？詩是甚麼？好的酒催化心情的意境女兒紅桂花陳老酒是間亭比弈白蘭地威士忌老酒是西式酒吧加香煙雪茄酒是老的詩是老的來一瓶三十三度古綿純往日的酒興應該繼續似乎老酒的魅力至高無上—我比你老得多新酒我願意你理直氣壯新酒你是我的願望我願意在過海大橋邊觀看夜色陳舊的老酒不是此刻味道月色透不過我詩意的酒沫無需老酒也能被詩酒灌醉一瓶大青一罐生力甚至一杯開水都能走進心情境界新舊好酒的爭論由賦詩開始至於天荒地老的老酒

早已在城市裡荒蕪得如城市沒有花般暗淡桂花陳的花和賞茅台的亭台再沒有烈火般的生命在電子鋼筋機械揉合的小城裡它沒有詩的力量！四、小城一曰無論哪一天夜了雲就是黑色天就是黑色要下雨那就讓它紅一會—來一場沉默的拷問我的詩總要無故留於冰冷的路上路上的車燈如一把把詛咒的劍全方位給我一刀刀的剌來然後穿透是十字街頭是旅遊景點四面的車湧來四面的人也要湧來卻沒有人知我被狙擊四面八方的燈準確無誤地對焦於我我如收縮的黑眼核被眼皮包圍而且淹沒耳朵看見内膜的震動“是你就從人潮中給我開路是你就給我黎明給我曙光”我或要穿透則先要被刀穿透我或要爆發則先要被人攻擊我或成為炮灰我或成為英雄我或被嘲笑然後被指著死去我只能復活我不能被俘虜眼核一般的地方我要找出反擊的武器無形的力量定將消失我不要犯罪我要創意的復活這一天我是迷路的士兵正在找尋靈感的補給我知道只有願意開拓的戰士才能擁有詩的新生！我被迫供然後判我“無新意”罪

告急的聲音告急的訊號迴盪小城像燈火發散每個角落沉重的感覺惶恐如抬頭看見天外來客刹那掠過疑問仿如空襲的戰機夜裡投射紛擾是這個繁雜都市的印象媒體的報導永遠帶來失眠的戰慄和震撼星星再沒有神秘再遠只剩下光纖的距離只有告急的聲音夜裡給我清醒的問候告急是消防車紅燈和火的碰撞煙霧的模糊裡也許還有救傷的病床心電圖直線通向生命的道口也許可以在線縫的粗幼間窺看永遠永遠是甚麼？很久以前死去已可復活喜歡的再拿去剪下複製貼上生命再不是自然的孕育明天將是撒旦的辯護反驳上帝的話是片面之詞！告急的聲音讓冷漠的城市不致永遠死寂急促的節奏裡我感到手心汗滴的冷暖我感到生命的骨肉裡一條血的暖流---我跳動的心靈不是人工可造

蝌抖自白(外-首)凌谷天也許太高了水也許太淺了總在不經意間遊進有天鵝棲息的記憶那一年夜雲在水上溶解你讓所有光線凝結曲線劃過我的有著蘆葦淺夢的湖心在我冥想中流浪十年的一念上閉目入睡是深入喜悦的沉默你我都在神話的陣痛中4兑變當創世的第一道晨光召你以初戀的撫模……沒有手的我和沒有臉的上帝交換著雲樣的哀傷果花開了有了天堂花謝了是涅槃

徑語(外二首)邢悦(一）我是草堆，也是繩網零星之下又歌又舞泥漥底冷一色的綠衣，哪兒水邊，長著凍(二）愛情可以在長眠中啼聲骰子一擲永遠取消不了偶然我欲罷不能你空虛的心靈更無睹你黯垂的耳畔聽者才門心的騰入詩歌去耳朵和心哼響你寬間的面貌(三）俚語俚語俐落的在水裡分手未來這芥蒂遙不可及！轉過身，不要愛太久。致—我驚恐纏綿或寒暄你作詩不像戀愛般挑選？我帶回你乏力的眼睛像一枚神附的果實誰以為妳是嗔笑的遺搞?

血夜十四行(外二首）風刀子在我的外套裡與車子一同飛驰夜色怒放如泣血玫瑰這闕發腥的哀艷音樂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有錯誤而錯的只是無數次骨髓内的暴痛或每根反轉的活動陌生的懷抱我不願歸去一顆心總是蕩漾以及飄浮或者迷路大家都駕著車子逕自努力輾向遠處的消失點過程殘忍卻又如割脈噴湧沉靜安寧鄭錦洋頹廢笑容任疲憊的雨去拍打我哀憐傾斜風中的自己實在搞不清為何總在眸子中蕩呀蕩呀這杯小城苦澀紅酒直至鼻樑酸痛才發現因為自己入夜後也不敢摘下血色的烏蠅眼鏡我仍然在思念著你我仍然在思念著你咖啡濃郁著你深黑的眼睛商場内有我們留下的足跡交通燈迷茫閃閃爍爍宛如春日裡的幻想步伐我仍然在思念著你在巴士站我們錯失了一次機會海邊吹來的躊躇輕撫著你的秀髮兩顆心的距離是星點間的距離雨後的溫煦不過來是美麗的錯誤我仍然在思念著你電話鈴始終沒有響凌晨是十二月裡最甜蜜的寂寞那年你留給我的那句説話還鎖在傳呼機裡我仍然在思念著你翻掀日記空白著的那一頁昔日的笑聲便紛飛成一曲循環的夢我們依舊漫步著這條寂寞的花徑這條遺失了色彩的小路我仍然在思念著你

讓期許的眼眸沉沒在回憶之中你永遠站在那兒當皓月滑過夜裡的憂鬱才想起我們不能言喻的曾經忘不了忘不了浸沒這個海濱這個落日的濤韻卻説夕陽是一條走完了的路燈火暗淡燃盡初夏的漫長漫長言語就是石階的一排冰涼誤解了泣訴和半個懸空的期假最終選擇了一個三角形的決定迎著風的颯颯我們眼前的晚境便很美反照著暗淡燈火所以一切都接受了沖淡了的激情走了調的戀歌你在那兒站成幽靜永夜多餘的淚水飄灑枯萎歲月一次又一次默數的過程原來身上爬滿歲月印記原來一切已經厥倦了執迷不悔的誤讀是淡淡的甜甜的反覆期許的眼眸沉沒在回憶之中.......回憶冰涼的冰涼的眼眸

酒精的魔力令我亢奮融和門的天空下海水是我潮沙是我天空是我歌聲是我你是我悶(外一首）賴雅秦我是你我卻不是我雙雙促使的人影我看不清看不清的眼睛看不破現實的夢也看不透已無能為力的你

忘魂夜題記：走在痛苦固執之前，或許，幸福本來屬於每一個欲求的靈魂但現實已死，故事的繼續便變得蕪惘。你的眼睛還未合上看著空洞的世界欺壓著辛勞的魂魄你的背酸痛得直不起來但你從不喊痛在黑得荒涼的角落你營營役役在白得發亮的時光你於手掌上加畫一寸一尺在你的臉成了慈祥在你的身上寫成硬朗…儘管你赤腳奔跑在火炭的煉獄但你從不喊痛背對著身後不忍割捨的溫柔你直不了的脊竟成了鋼板你粗糙碩大的手成了最可靠的依傍我在這時悄悄躲在你身後啜泣流淌的淚珠終尋不著回歸的方向彷彿那是沙漠上的傳説—永遠的海市昼樓所有含孕的怨憤卻已缺堤翻湧、膨脹你冷冷地躺在過去中挣扎嚎叫聲音於回憶面前都成為-亞予從此、從此你暖暖的目光只流轉在某格特定的黑箱内.......遇潮漸黃從此那句獨特的鄉音語句：“小朋友乖乖開扇門”也散落在三千煩惱的另一邊成了霜雪從這個方向一定可以尋見到五縠豐登的喜悦(儘管）你的眼睛還未合上未來的寓言卻已來臨在緊閉的唇片上觸透冷刺的訓示所有的故事仍需上演可惜可是腳步浮移、不安、深陷'無奈靈魂無目的飄流到遙遠的古重五之夜任風簌簌地割破每一根神經觸覺的輕靈笑吟吟的墜落在你的眼睛還未合上擴大的魑魅魍魎影子之中.......

結合凌度宇我們喜歡赤裸地合照影樓上的閃光燈絕對黑暗在城市的街道上小販的叫賣汽車的鳴號引人入勝霓紅燈迷幻藥穿著酒紅色的衣手上一棵仙人掌赤裸合照衣服在街道上漂浮短褲長裸恤衫西裝都能都可能出出入入.......我坐在攝影機前把玩著各種不一的火車模型推著推著期待等候你的大火車從大宇宙裡來到來到我的小山洞被我孕育

重生紅雪白色孕育著一口腥臭的濃痰我依舊純白沒有捷運的日子輾轉地沐浴在瀰漫煙香的相同而又不同的小屋與煙灰浪漫很多年後赤土吹起了循環再造的熱風瞬間我被變成了一環頸巾心裏烙著生前的印記於某天我倆交合之時%一切屈辱將傾巢而出

流浪貓趙榮莊我是一隻流浪貓有著一身烏黑的毛色與眼睛在尋找另一隻流浪貓有著相同的毛色與眼睛是我尋找的夢我踏著貓的步子從牠身旁接近幸垔幸里一望感覺有潮湧從這裏到那裏平坦崎嶇寂靜喧鬧我都經過夢在睡醒的邊緣我遇上了牠—烏黑毛色烏黑眼睛的一隻流浪貓我們相望而過沉默無語然後唯唯的叫在夜心之中繼續地流浪

一個夢（外一首)黛西上帝只有一個慾念卻存在著許多來不及伸手擷採來不及儲備等待眼前一黑-~上帝對我笑説：孩子怎麼會找到這裏來？我彷彿已成為瞎子一個説：我夢見上帝只有一個這裏的寶藏卻比陸地的還要多許多琉璃世界思想的火焰被冷雨逐漸吻滅4亍的跫音流連於雨後玻璃街道上從旋舞曲中離開月亮的溫柔浸醉在Pilsener的芳香中我脱掉傳説中的玻璃鞋劃空於此際天涯…搭正午夜十二點方知道眞實的觸碰赤裸得無處可遁※Pilsener為德國啤酒的一種

微笑的魚（一）——給I.M盧傑樺我暢游在你湛藍的心不敢對水溫有所舉動譬如用自己的體溫稍微灼熱、或者用手足亂水如麻水的柔順早令我收歛多餘的體溫及手足，只剩下冰冷的鰭和一身漸寬的鱗片。為了減去阻力更流型了軀體好讓我容易擺脱水草的糾纏、抹香鯨之吞和突襲的心跳我會微笑，卻沒有顏面可支衷心一笑不過是上下唇的一分一合，是嘆息、哀求、沉默？僅得流淚就僅得笑！你説我僅得流淚嗎？我反問我，每天總是帶波浪來到你的跟前，又被暗湧帶走本來不知道淚是什麼但可以肯定水位持續上升有時我這樣想，究竟我的靈魂支配水，還是水是我的靈魂支配我。我天生想擺脱什麼一如我想擺脱水草、抹香鯨、水、軀殼、靈魂……我不認識我的軀體、靈魂，因為我的眼睛互為反面（事實的反面）不過，這樣才感覺到你可能是一條長長的鈣化的剌，長久以來附在我的肉體身一擺就疼痛就瘋狂地咬嚙同伴假如我可以突破這道透明的界限玻璃的界限、魚和水的界限假如我還有知覺、來世我想擺脱所有與水同在、與你同在

微笑的魚（二)有些家鄉永遠去不到……Beyond以前，他曾用七七四十九日的眼淚乘起方舟。（天外突然傳來一把聲音：「這是另一種懷抱」）我想我也曾是那淚水中的一根血絲，我是幸福的。我沒有凶殘的手足，甚至那個脆弱而固執的腦袋我只有鰭，且經年受水的絆還讓靈魂謙虛地溫床在鰾裏我是幸福的。有時，我析求我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滴、別人生命中的一滴。讓急躁、哀傷和在海嘯未來之前，乾旱未來之前感到我是幸福的。讓人們在配料和汁液中找尋我生前已迷失了的故鄉故鄉的懷抱多麼令人嚮往！刀和又的手彷彿媽媽乾癌的撫模我是幸福的。故鄉何在？在精子？在卵子？在兩者交合前的一剎？在海洋？在同伴的尾隨？在某條捆缚過我的水草？在魚腹、人的腸胃？生存……生存的故鄉在死亡！回到故鄉，所以不斷重覆的生活刷身而過。讓我我是幸福的。

“風蹤詩社”專輯“風蹤詩社”是廣州暨南大學的一個文藝社團，宗旨為弘揚校園詩歌文化，提高學生對詩的審美能力和審美角度，成員來自澳門、香港、馬來西亞、内地。大學正是織夢時期，大學生詩人更是詩壇中不能忽視的新勢力，故本期特闢專輯以作介紹。

劉樂恒陽光，是你在説話嗎我沉重而灰濛的身體因你而感到幸福我是黑暗中的孩子扭緊疼痛我步向痛苦之神你依然在遠方展開懷抱和天眞是你給我闢出一片曠野析禱的鐘聲不絕於耳我汲足走過你的河流彼岸盛開你博愛的祝福是你溫了一壺又一壺的酒帶給每一個人每一個每一個人都分享熟和光大地上所有的盲人不再哀求羊，踩著乾淨的草和泥不再迷途光，化作夜晚繁星如河引照無數沉默的眼睛陽光

實習手記謝绮珊七月流火窗外陽光逼視是我記不起的某種張揚暗示某種流逝我把手按在窗玻璃上就像安慰某種壞情緒茶色，溫柔溫柔如的士輕撫高架橋一個瘦攣高架橋上的士擠成一個紅色聚焦鏡我及時挪開可能燙傷的眼睛而編輯室的天是冬天的天恒温10度我看到對流對流在玻璃裏撞我看到我成功地避過一場大雨的紛爭

你，我和雨思爾雨暫歇在我窗前隨時啓程，隨時如你掉轉視線你企圖讓我明白或不明白一線詭異召集白且輕的夜霧書頁開始起舞字元撲騰撲騰之後一一回復常態而冰層錯落如時空無法吻合我碗蜒而來因叩問而凝結空中有我凍住的姿勢

暖冬袁婷冬夜我們在桔黃色的暖融中打起呼嚕淘氣的猫為我倆的被子點上梅花煙囪梢梢地偷走溫熱急急忙忙地給奇寒的雪夜取暖夢中我們手牽著手……看冷寂壓在了屋頂雪花落在了窗前……

思想者阿歪遠古的鐘樓上喪鐘敲響敲鍾者哭訴他不見了麥子夜裏的蝙蝠幽靈般滑過輕靈而迅捷地銜走蚊蟲的思想貓頭鷹在風中咕咕哀號悲痛它那業已死去的哲學農民把自己貯藏在稻穀中揮舞的鐮刀下思想生生不息如同商人把自己浸泡在買賣中如同煉鐵工把自己熔化在鐵水裏如同乞丐把自己掩埋在襤褸衣衫下思想者靜坐彎腰屈肘支著下巴坐成閃光的雕塑他凝神探視著甚麼——或者在觀看紅蜻挺把信仰點在平靜的湖面上再藏進泛起的漣漪中—或者在盯著蒼蠅拉在腐肉上的宗敎樹枝生長凋謝著春夏秋冬的想法大漠黃沙承載著駱駝悲壯的心聲就連海風也知道它要支撐帆葉那蓬勃的意念思想者説他如微粒子已到處擴散滲透特別是天際的流星在隕石與大氣磨擦出的燃燒中鑄成宙斯手中的利劍

走進秋天(外一首)方俊明—聲沙'•亞的雁鳴火一樣的熱情開始南杳疲想的雨滴在空蕩蕩的空中日漸痩削季節的車輪眷戀大地留下了長長的思念有風的日子浮雲偶爾抵達往昔的某種清晨或者黃昏卻從來沒有可以入眠的歸宿不知不覺爬進了宋詞傷感的金色意境闋闋詞句蒸騰綠色的夢最终風化成片片黃土蘊藏著輾轉後淡淡的寧靜晨晨哦和風悄悄彈動大地的琴弦披一襲紅紗織女從寂寞裏翩翩而來她薄薄的芳唇微啓泄露了燕語鶯歌迷人的秘密含情的明眸隱現到處無邊無際的幸福然而是誰把她的容顏讀成牛郎永恒的風景植入沒有鵲橋的銀河邊讓她的淚水泣成清露點點滴滴敲破了晨所有混沌的夢

掌—致亡母豈凡用飄零的眼睛搜落葉思念在葉脈裏瞬間擴散追妳追妳到葉的邊緣葉齒卻咬去妳的倩影如咬去我的掌紋沒有一絲遺跡懷緬就不會催谷血如楓之程度沒有一絲遺跡楓與楓疊加時就不會有溫暖之氣息因為我知道你知道我是你的手掌你是我的掌紋

風林映玲髮梢被你吹起裙角為你轉動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一把冰冷的露水思婦怨撩動羅闈的春風征人恨似刀寒風騷人喜嫋嫋之秋風墨客詠吹面不寒之楊柳風豪俠歌幾萬里之長風風詫異於人們的多情卻頭也不回繼續趕路—風之路

陳列勇城裏沒有飛鳥因為飛鳥都飛離了城市我用黑色的襪子結在窗臺上沒有風的時候飛鳥它在飛翔

暮鼓隆隆驟起如訴街燈班斑碎裂如血影子倏忽闖進夜的舞臺塑成任何一種模樣從裏向外從外向裏窥探為一個開不敗的夢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沟勇全裸於夜海的視線卻始終爬不上岸頭於是影子執意與軀體重合卸去全部的面具在夜的落幕裏羽化成一顆晶瑩的啓明星生活深不可測的夜漸漸湮沒殘陽憂鬱的目光繼續於流浪的風中抒寫蜿蜒的故事無血的傷口在現實的泥濘裏靜靜凝固記憶晨曦的親吻绽放剎時的星痕風的撲翅一層一層地掀起靈魂的塵衣直面黎明前的剪影唯有一串深深淺淺的跫音以及一縷朦朦朧朧的夢

墮落的蘋果張麗永沒有救主，就無所謂墮落。---帕斯卡爾我騎著頭髭髮皆張的獅子於都市靜謐的午夜穿行大地沉沉睡去雲床裏的月亮醒來岭聽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睡者鐵色的夢裏奔突仙人掌以流浪的姿態冒現沙漠放開懷抱魔鬼陀羅花盛開一個個毀滅四十大盜遣出綠眼睛的狼嗅覺阿里巴巴的蹤藏寶的山洞卻不再遵循芝麻開門的暗今金色的蘋果樹失去力量土壤裏並沒有黃金的養料樹下的窮人愈加貧窮堕落的蘋果突然出現在不肯開花的枝丫端上苗壯成長許多的夢在陽光下聚攏搭成喧囂的早市一隻隻巨大的廣告牌匾展開都市的倦容我在人流裏遊來遊去護著蹣跚的腳步獅子業已離去雙手捧著那枚墮落的蘋果等待拙劣的買主出現

忽然，一道閃爍不定的銀光劃過夜空，在瞬間釋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然後是墜落，斜斜的墜落。阿照匆匆閉上雙眼，許下唯一的願望。有關流星的故事是美穗告訴我的。許久許久以前。她總是這樣開始她的故事。我問，那即是多久以前呀？我最愛這樣逗她。每次她的臉都會刷地變得通紅，可愛極了。總之就是許久以前的事。她微微垂着頭，玩弄着冷外套的衣鈕。妳再扯便要把衣鈕扯下來了。我好心提醒她。她立即放開衣鈕，把雙手放在背後，抬頭偷望了我一眼，告訴我許久許久以前，天上根本沒有星星。天上當然沒有猩猩，猩猩都在動物園裏。我說着隆起背部，雙手垂在身前•學着猩猩的舉動在她身邊團團轉。喂，你到底要不要聽呀?那是她表示憤怒的極限，雙手叉腰，圓瞪着眼，提高聲線嚷嚷。好好好。我舉手投降，坐下來題起右腿，表示洗耳恭聽。天上沒有星星，他們都住在人間。人間有生離死別、貪嗔愛恨，星星卻沒有。初時，星星和人類相處得十分愉快，一直都相安無事。直至有一天，星星發現自己愛上一個女孩子。女孩一笑，星星便閃閃發光；女孩一哭，星星頓時變得黯然失色。天神知道星星愛上凡人的事，一怒之下把所有星星逐到天上去。愛上女孩的星星雖然離開了人間，可是他對女孩的愛一點也沒有減退。他在天上遠遠地守護顧盼

着女孩，默默地看着女孩結婚生子直至終老。女孩死去那一刻，星星傷心極了，他燃燒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條美麗的曳光，從天上飛往人間。這就是流星的故事嗎？我很努力忍着不笑出來。這樣的一個故事，只適合編出來哄騙像她一樣無知的小女孩。美穗點點頭，繼續說所以星星的數目跟人類的數目是一樣的。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屬於他的星星，負責守護他，愛護他。美穗強調她不怕世上無人愛她，因爲她知道，至少天上還有一顆星星會一直守護她，直至她離開人世。啊！忘了告訴你，美穗的父母早就死了，她寄居在伯父家裏，她的伯父有很多子女，難免會忽略了她，這造成她的一個致命的弱點，她非常渴望被愛，偏偏她的自尊心又極強，怕別人瞧不起她。美穗又說當一個人去世的時候，屬於他的星星便會跟着殯落，化成一顆耀眼的流星，刷亮整個夜空。她說着說着望出窗外的天空。這時烈曰當空，當然看不見任何流星，可是她卻看得那樣專心，那樣虔誠。她的神態含情脈脈的，我在一旁看得着迷。我想我就是由那時候開始愛上美穗吧》聽完美穗講述流星的故事，我只覺得她很傻，很想好好照顧她。當時我並沒有選擇相信或者不相信，美穗也一定沒想到，這個故事不久之後會應驗在她身上。那一年，我們讀高一。對於愛情，大家都似懂非懂，又蠢蠢欲試。美穗是班上的高材生，而我是以頑劣著稱的留班生。雖然有說越乖越純的女生都特別喜歡那些帶點邪氣的男生，但是我一方面極爲自卑，另一方面又要顧全自己的尊嚴。我怕被美穗拒絕，怕她看不起我，同時又不容許自己有任何一方面遜於女朋友。所以我決定先要爭取好成績，等我們的距離拉近了才追求她。我花了一年時間專心讀書，由倒〗數第三名考到第三名，當時每個人都說是奇蹟，祇有我知道這是愛情的魔力》我知道美穗喜歡文學，便看遍中外名著，跟她一起談文論藝。—年之後，我已經脫胎換骨，班上許多女生都紛紛對我表示好感，但是由始至終我喜歡的人只有美穗。記得有一次美穗探訪老人院，這麼有意義的活動我本來毫無興趣，但是因爲美穗，我便姑且參與一次。美穗對那些孤獨老人特別關心，派禮物給他們，還親吻他們的面頰。我扮作跟她一樣熱心，派禮物給他們，也親吻他們的面頰，吻她吻過的

位置。這是我和美穗間接親吻的唯一一次。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當時幾乎所有女生都喜歡接近我，惟獨她總是避得遠遠的，於是我經常有意無意戲弄她，企圖引起她的注意。後來我和她吵了一場，起因是一個女生在情人節當日送了一盒巧克力給我。我拿着巧克力問她要不要吃，她語帶醋意地說人家一番心意送給我，她才不好意思糟蹋了。我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把一粒又一粒的巧克力放進口中，不停讚美那些巧克力有多好吃。她不屑地說這些巧克力再好吃也不過是工廠的產品，及不上親手造的巧克力。難道你會親手造巧克力嗎？我問。我當然懂得。她說。即使你會造巧克力又如何，你又沒有送巧克力的對像。我故意提高聲線說。她憤怒地說送給阿豬阿狗也不會送給我。我說我才不稀罕。我們就這樣鬧翻了。因爲這件事，美穗足足一個月不肯跟我說話。無論我怎樣逗她，她就是不理睬我，當我不存在似的。她對每一個男生都笑容可掏，只是對我板着臉。這下我可慘了，整個月都失魂落魄，做甚麼最後我屈服了，決定無論用甚麼方法都要令她原諒我。我搜遍書店每一本教授造甜點的書，學會造巧克力，然後造了一塊心形的巧克力。我戰戰兢兢地把巧克力送給她，只求她一笑。她笑了，還流起淚來。我慌張極了，想不到竟然把她弄哭。我求她不要哭，說如果她真的那麼討厭我，我以後不在她面前出現好了。她擦去淚水，叫了我一聲傻瓜，然後甜絲絲地把巧克力放到嘴邊。那結果是可以預見的，她甚至無法咬開那塊巧克力。我們笑得彎了腰，也就和好如初了。當時我和美穗其實處於一個互相摸索的階段，我猜她對我也有一點點好感吧。學校快要放暑假，我希望我們的關係可以在暑假前明朗化，於是便約她在考試最後一天的晚上一起看電影。我打算在當天向她表明心意。終於到了我們約會的日子，我懷着興奮的心情趕去戲院，在途中看見了流星。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流星，初時還以爲這是幸運的象徵，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個詛咒。我等了美穗整整一個晚上，由七時半等到午夜場散場，她一直沒有出現。我以爲她存心作弄都覺得不對勁。我，第二天怒氣沖沖地去她家找她，本來要好好

質問她。我走進她家，祇見她的伯娘，我還來不及說甚麼，她便哭得不可收拾。那天美穗出門時，碰巧她的堂兄也要外出，於是便順道載她。她的堂兄駕駛的是摩托車，美穗當時穿着一條長裙，是那種十分輕逸，微風吹過也會掀起一個個波浪的薄紗長裙。當時美穗側身坐在摩托車車尾，全速向我們約會的戲院進發。這時他們遇着紅燈，便在交通燈前停下來’當紅燈轉黃，他們身旁的一輛大貨車開動，微風翻起美穗的長裙，恰巧捲入貨車的前輪，美穗整個人被拉下車，貨車把她拖行了一段路才停下來，後輪輾過她的頭部，剛好把她美麗的容顏輾碎。美穗當場便死了，而我還懵然不知，在戲院門口等她，幻想着稍後向她示愛時的情形，我本來以爲我們會成爲一對令人羨慕的小情侶，我本來以爲我們還有許多個明天，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後來回想起來，當我看見璀燦奪目的流星，在夜空中一閃而過時，正好是美穗逝去的時間。遺憾永遠是最美麗的。所以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無法忘記美穗，也無法忘記那夜流星的耀眼。由那天開始，我一直沒有勇氣望向夜空》我怕再看見流星，看了令人心碎。到了現在我依然相信，每當夜空被流星刷亮，便代表人間有一個人逝世。流星、就祗讓我想到死亡。美穗說過，堅強的男孩不哭。所以當日美穗身亡的時候，阿照沒有哭；後來許多次想起美穗，他也沒有哭。可是這個晚上，當他向一個陌生的女子講述他和美穗之間的事後，他赫然發現他的臉上多了兩行淚。過去的片斷一點一點的拼湊成完整的記憶，他才發現他仍然那麼掛念美穗。美穗逝世初期，阿照雖然覺得傷心，但是他以爲他很快便會忘記她，可是過了這麼多年之後，他依然無法完全放下當年的事。陌生的女子向他遞上一塊手帕，側側臉看他，說：“看不出你這麼長情。我一直以爲這個世界再沒有長情的男人了。”阿照苦苦一笑，別過臉擦去眼淚。他不想讓一個陌生人看見他的眼淚，尤其是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子。阿照不知道他爲甚麼會向這個陌生的女子談起美穗。這天晚上，他趕完了一份計劃書，覺得百無聊賴便到酒吧喝酒。從大學開始，他便是這間酒吧的常客。開心不開心，他都喜歡來這裏喝一兩杯酒。最近他因爲要趕一份計劃書，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因爲每次來也是一個人，他習慣坐在最幽暗的角落裏，不容易被人看見，而他卻可以觀察每一個人。這夜他點了一杯螢火蟲，剛喝了一口，這個陌生的女子便在他身邊的座位坐下，問：“我可以喝一口你的飮品嗎？”阿照因爲驚愕而嗆糖了，女子卻毫不客氣的拿起他的螢火蟲喝了一口。喝他喝過的地方。她說：“我剛才也想點螢火蟲，但是最後我還是點了一見鍾情。你要試一試我這杯嗎？”“不用了。”他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眼，初時以爲她是那些到酒吧尋歡作樂的女人，隨後發覺她不像那種人。她束着馬尾，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毛衣，在幽暗的燈光下，她的臉色看來十分蒼白。雖然如此，她笑起來的時候依然很美。阿照覺得她有點眼熟，但是記不起曾經在哪兒見過她，也許她也是這間酒吧的常客吧。她主動跟阿照聊起來。他也很樂意有一個人跟他聊聊天，最近他覺得生活實在太苦悶了，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循環着，沒完沒了似的。也許最苦悶的是，他甚至連一個可以聊天的對象也找不到。阿照跟這個陌生的女子天南地北的談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突然她表示剛才來酒吧的時候看見流星。“你相信對着流星許願，願望便會實現嗎？”她殷切地問。阿照像觸電似的搖頭。“我剛才就許了一個願望，結果真的實現了。”阿照沒有問她許了甚麼願，反而問她有沒有聽過流星的故事。“沒有呀，你快告訴我吧。”“那是一個傷感的故事，妳真的要聽嗎？”阿照沒料到，他一開始便停不了，竟然把他和美穗的事統統都說了出來，他更加想不到，他竟然會在陌生的女子面前流淚。“你還是那麼想念美穗嗎？”女子問。“沒有人可以代替她。”“聽你的口脗，你好像沒有再喜歡過其他人。”阿照不作否認，美穗逝世之後，他的確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他總是覺得沒有人能及得上她。如果美穗沒有死去，而他們真的開始談起戀愛來，也許他們最終還是會分手，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可是這樣並不會造成不可逆轉的遺憾。死亡，令美穗變得永遠完美，也令阿照對美穗的愛無懈可擊。“如果有一個男人對我這樣深情，我一死又何妨？”女子說。

“沒有任何東西比生命更重要。”“連愛也及不上嗎？”“連愛也及不上。”阿照肯定地說，無論他多麼深愛美穗，也敵不過死亡。女子顯然不太同意他的說法，她喝完了她的一見鍾情後跟他告別。她離開前告訴他：“我叫董薇。”後來阿照才知道，這個叫董薇的女子在這裏已經等了他兩個星期。董薇回到家裏，放滿整整一個浴缸的熱水，脫下身上所有衣服，一邊吹着口哨一邊踏進熱水中。浴缸裏的水瀉滿一地，可是她毫不在意。她仰着臉，逐漸把身體滑入浴缸之中，閉着氣，把身體完全浸泡在水中，讓熱水包圍着自己，整個人，整張臉。當她快要憋不住時，她在水中瘋狂地叫了一聲，四方八面的水迅速湧進她的口鼻之中。她咳嗽着坐起來，捧腹興奮地笑起來。直至她笑得喘不過氣來，她的心情才慢慢平伏過來。終於再見到阿照了，而且還這麼靠近。如果他沒有騙她，他甚至把影響他一生最重要的事告訴她，更在她面前流淚。從前她甚至不敢想像他會跟她說一句話呢！董薇覺得今天幸運得有點難以置信，於是她對流星更加迷信了。幾乎每一次她向流星許願都可以願望成真。這夜她許願希望再見到阿照，即使祗是一眼也好。結果他真的出現了！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是那間酒吧的常客，可是她一直沒有勇氣找他，正如她一直不敢接近他。現在她卻不能顧慮那麼多了，再不找他，恐怕以後再沒有機會。她知道她應該抓緊機會向他表明心跡，即使嚇怕他也沒辦法，餘下來的時間正在逐分逐秒地減少了。然而，當阿照表示除了美穗，他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她忽然覺得自己傻得很，而她所做的一切又是那麼多餘。除了他，她也沒有喜歡過其他人啊！多少年了，從大一到現在，縱使他們從來沒有正式交談過，她一直都無法把他從心裏移走。她並不相信一見鍾情，然而，她對阿照的感情該怎樣形容呢?那該是一點一滴的積累吧。從她第一次在課堂上聽見他跟教授激烈地討論文學時，她就開始注意他。最令她好奇的是，他是科技學院的學生，卻來旁聽中文系的科目，而且每每表現得比本科學生還要出色。除了跟教授談論文學時滔滔不絕外，他似乎不會說一句話。她就從來沒有聽過他跟同學交談

過。到了今天，董薇才知道，阿照之所以對文學有認識，不是因爲他真心喜歡，而是因爲他喜歡的人喜歡文學啊。他來中文系旁聽，也是爲了紀念美穗吧。從那時候開始，阿照的臉上就有一抹愁緒，至今還沒有減退。當時那種不屬於一個大一學生的神情，仿如旋渦般吸引着董薇。只要他出現，她的視線一定有意無意的跟着他轉。當年因爲該死的矜持，她始終不肯主動結織他。那時候她有很多追求者，她相信她是有魅力的，而她的魅力既然可以吸引那麼多狂蜂浪蝶，那麼也一定可以吸引到他。可是，直至學期結束，他還沒有正眼看過她。大一之後，阿照甚少來旁聽了，他的功課越來越忙，每次在校園碰見他，總見他捧着書在讀。每一次跟他相遇，她的心便突突亂跳，緊張得手忙腳亂。有一段日子，董薇嘗試跟一兩個追求者交往，但那是徒然的，她對他們根本提不起興趣，不是嫌他們太膚淺便是覺得他們太沒有意思。於是，她更加肯定，阿照才是她的理想對像。可是她一直不敢貿然上前結識他。她怕被他拒絕。大學畢業後，她要碰見阿照的機會更加渺茫了，她想過要忘記他，可是澳門畢竟太小了，每隔一段日子，她總會偶然碰見他，有時在馬路上，有時在餐館裏。每次再見到他，她都會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她相信，他們之間是有緣份的。一定是這樣。所以，這夜她終於“結識”了他！酒保告訴阿照，董薇向他打探了許多關於阿照的事情。例如他有沒有女朋友，他在哪裏工作，他喜歡喝甚麼酒，他多久到來一次……許多年前，酒保就認得董薇了。那是阿照最熱衷到酒吧渡過無聊晚上的日子，他坐在一角喝酒，董薇就坐在另一角凝視着他。阿照質疑，如果她常常來這裏，怎麼可能他完全不知道。“你會不會認錯了？”酒保說：“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子，很難才會認錯的。”偏偏阿照就對董薇毫無印象。他根本沒有注意過他身邊出現的女性。酒保告訴他，董薇已經有一段日子沒來了，可是最近兩個星期，她每晚都會準九時來到。“雖然她沒說，但是我知道她在等你。阿照，你千萬別辜負她啊！”“神經病。我根本不認識她，說甚麼辜負不辜負！”

酒保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昨晚你們了我兩個星期。”不是已經認識了嗎？”阿照沉吟着走到一角坐下，他沒有想過會有人暗戀他，從來沒有》準九時，董薇推門進來。阿照看見她一進門便四周環顧，一看到他便展露出喜悅的神色。她走過來，向他打招呼，“嗨，還認得我嗎？”阿照有點緊張，"認得。”董薇坐下來後，再問他一次，“你真的認得我嗎？”阿照被她問得莫名其妙，“昨夜跟你聊了一晚，我怎會不認得妳。”董薇失望地撅着嘴，她早知道他並沒有留意過她。她一直揮不去他的身影，而她卻從不曾在他的心中存在過。阿照說：“今夜你想喝甚麼？我請客。”董薇隨即愉快地笑起，她指着桌子上阿照的飲品，“我就喝你這杯。”阿照正要叫侍應過來，董薇卻已經取過他的杯子，大口的喝起來。“真苦，這是甚麼？”董薇喝了一口，伸伸舌頭說。“這是黑色之夜。我有苦惱時便會喝它。”“你有甚麼苦惱？”阿照瞥了她一眼，說：“酒保說妳在這裏等董薇的臉刷地漲紅了，她把整杯黑色之夜倒進肚裏，阿照想要阻止也來不及。酒精在肚裏和喉嚨裏燃燒着，董薇覺得有點暈眩，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讓她這麼近距離望進阿照的眼眸。她對他說:“正確點說，我等你不止兩個星期了。”她深呼吸，“我等你已經等了五年。”董薇於是把她喜歡他的心路歷程鉅細無遺地告訴他。她可以淸楚地講出阿照上課時的一些小動作，又可以列舉大學畢業後他們在街上相遇的情形。她說得楚楚動人，阿照聽得恍恍惚惚。眼前的女子如此可人，而她偏偏對自己情有獨鍾，阿照覺得太突然了，又有點難以置信。他迎向董薇熱熾的目光，腦海裏卻掠過美穗的樣子。自從那天向阿照示愛後，董薇覺得整個人也輕鬆了。她沒有期望過阿照會愛上她。他沒有即時拒絕她已令她喜出望外。個多月來，董薇跟阿照約會得越來越頻密。當阿照第一次主動約會她時，她欣喜若狂，整夜也睡不着。可是董薇很淸楚，阿照還是對美穗念念不忘，雖然難免有點妒意，她卻不急於要取代美穗

在他心中的位置。如果他是這麼無情，他也不値得她去愛。這段日子她嘗到前所未有的歡愉，可是她心裏有數，這些偷來的時間快要耗盡了。那才是教她最難過的。這一夜，董薇跟阿照看完電影後，懇切地問：“阿照，你可以陪我等一晚流星嗎？’’阿照猶豫起來，他其實並不想再見到流星，怕會再次想起美穗。時間一路在前進，阿照明白他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之中。逃避了這麼多年，現在總該面對現實了。於是，阿照答應跟董薇一起等流星。她聽見後笑得花技亂顫，煞是動人。阿照也跟着笑起來。自從認識董薇後，他變得開朗多了。如果每個人都有一顆守護他的星星，阿照相信董薇就是他那顆星星。她把他的生命照亮了。董薇帶阿照到她家的天台，那裏放着兩張藤椅。“每次我想許願，我都會在這裏等流星出現。上一次看見流星，我許下願望希望可以重遇你，結果願望實現了。”董薇說完後含笑瞧着他。“今次妳又有甚麼願望？”阿照問。“這一次，我希望我不要死。”“我快要做手術了，是心臟手術，我希望手術不會出岔子。”“啊？”董薇輕描淡寫地說：“半年前我驗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原來從我出生開始，我便可能隨時死去，能安然無恙活到今天可算是奇蹟了。醫生說我一定要盡快做手術，可是做手術也沒有一定把握，這是高風險的手術，我可能在手術途中死亡，也可能會有倂發症。總之，我不想就這樣死去。”阿照聽得呆若木雞。“我其實應該感謝上天賜我這個病。以前我一直不敢來找你，可是自從知道自己隨時會死後，我再沒有甚麼顧忌了。”阿照凝視着她，始終不能說一句話。“手術的日期我一拖再拖，就是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你。可是已經不能再拖了，醫生說我的病情有惡化的跡象。”董薇說。阿照覺得心胸絞痛，情況跟當日聽見美穗逝世的消息時一樣。“喂，你說句話吧。”董薇推推他的手肘。阿照覺得鼻子酸酸的，吸了一口氣，說：“妳一定要康復啊！妳回來後我陪妳再等一晚流星。”“真的嗎？”阿照不明所以，“所有人都是要死的。“真的。”

“你猜我到時會許甚麼願呢？”愛。阿照微笑着搖搖頭，他的心情還不能平伏下來。董薇靦腆地低下頭，說：“到時候我會許願，要你愛上我。”阿照心頭一懍，輕輕拍了拍董薇的臂膀。他感覺到董薇的身體微微顫動着，他以爲她覺得冷，正要脫下外套給她披上，董薇一轉身緊緊地擁着他哭起來，“我不捨得你啊。”“傻女，我會一直陪着妳嘛。”她伏在他的身上斷斷續續地抽泣，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阿照輕撫着她的髮絲，看着繁星點點的夜空，不敢打一個呵欠，他怕會錯失一閃而過的流星°天漸漸亮起來，董薇醒來發現自己在阿照懷裏睡着了，甜蜜而又害羞地抬起頭來，阿照正在對她微笑。“對不起，昨夜我並沒有看見流星。’阿照歉疚地說。董薇搖着頭說沒關係，可是阿照看得出她是失望的。“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看見流星，如果你看見的話，請你替我許願吧。”董薇頓了頓，繼續說：“我要活下去，回來好好跟你談一場戀阿照用力的點點頭，這也許是董薇向他提出的唯—個要求。董薇離開之後，阿照每夜都會來等流星。他要爲董薇許願。董薇沒有告訴他手術的確實日期，也許手術早已完成，她已康復出院，現正在前來找他的途中；也許她正接受手術，踏在生與死的鋼絲上；又也許……阿照不願意再想下去。他以前一直都相信，流星代表了死亡，而他現在偏要等待流星出現，祈求一個善良的女子的生命不要完結。阿照仰望着夜空，一方面希望流星出現，另一方面又害怕流星真的出現。生命短暫而無常，但是愛卻可以恒久堅定。終於，一道閃燦不定的銀光劃過夜空，在瞬間釋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然後是墜落，斜斜的墜落。阿照匆匆閉上雙眼，許下唯一的願望。在闐黑的夜空下，阿照感到一陣蒼茫，簌簌的流下一行淚。

“……哎，您們聽過‘消失國’的傳說嗎？”一個蟬聲亂鳴的夏夜，主人駱遜，一邊喝茶，一邊向座上客打聽。“呵，沒有聽過，您們聽過嗎？”一個胖大的中年人托着眼鏡四處張望。或許，在這裏我應該先向各位交待一些要點。這次敘會純粹是“探奇倶樂部”的一次例會，其成立的宗旨是“解決世界上公認不可解決的難題”。由民族問題到UFO，可謂無所不管，早年尼斯湖騙局得以拆穿亦有賴他們的功勞。凡是願意參加這個組織的人，都必須具備一個不可缺的條件，就是他（或她）曾經經歷一件不可想像（思議）的事件。倶樂部剛成立一年，便吸納了二萬二千四百六十二個通訊會員，但奇怪的是核心成員只有六名：（1)主席駱遜，（2)生物學家山本，（3)環境及地理學家尼爾，（4)賽車手托馬斯，(5)名作家F，（6)—無是處的我（直到現在我還不知爲何會被選中，大槪這是世界上最難想像和最不可思議的事件）。當然，這次敘會我並沒有參加，但我自信已相當精確地記下他們的對話，如果有人對我所寫的存有質疑，那麼歡迎親身去法國X區X道XX號的“探奇俱樂部”一趟，相信他們必定會向各位交待得一淸二楚。**本隨着眾人搖頭擺腦說沒有後，沉默的山本發言了，這聲一出，確是非同小可，連主人在內，三名成員（不是四名嗎？以後還會有解釋）也呆了，並非山本聲如洪鐘，亦非語出驚人，而是他平常言談甚少，十次敘會，十緘其口（小弟亦有顧顸

領教其高招，絕無誇大）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偶發一言。正由於事出突然，所以房內立時靜了下來。山本囁嚅地：“可以說聽過，可以說……沒有聽過，這是一件怪事哩……”以後又是一陣沉默。“那到底是聽過還是沒有聽過？”托馬斯不耐煩地抗議。駱遜作了個手勢，並凝重地瞅着山本的臉，問道：“聽人說的嗎？抑或……”“”“不……不……都是沒有甚麼了。”主人沒有追問，各人都意興闌珊了，正在訥悶之際，駱遜卻從懷內拿了封信出來，那是一張用舊式打字機打出來的信，油墨味甚重，在這個年頭還弄這套，可謂過時了，但會內人用不着一眼，便知是F的傑作，因爲只有他才有這個老習慣，所以尼爾便先提了出來：“是啊！這幾天爲甚麼不見那個臭老頭（F)?”“或許，是去了甚麼山種南豆吧！”托馬斯說。“是‘種豆南山下’若老頭子在這裏定必氣他半死。”“我還是‘開我TURBO門，坐我司機座’算了。”托馬斯隨口吟道。“連‘木蘭’詩也改了，真有你的。不過話說回頭，那老頭七十開來，仍舊硬硬朗朗，大槪不是在哪座仙山修煉，就是在哪個神湖泛舟，真可謂‘雲深不知處，。”他倆說到這裏，都大笑起來了。“咳……你們還是應該先看一下信的內容”駱遜直說。(以下短信原以法文述寫，爲方便讀者，筆者將之譯成中文）親愛的探奇俱樂部各人（駱遜代轉）：世間眞的有父不可解之大事，吾現親試之。消失國！消失國！那是安菲翁引動石塊築成的忒拜城的再生，那是巴比倫塔的偉大延續，可愛如樂土、肥沃如丹浦，在阿波羅的花園上，它將享有永恆不止的春天，再見了，我舊有的朋友。再見了，我舊有的世界，我將向新的生命靠去，原諒我就這樣簡單地跟你們話別，雖然卡戎可能在跟我招手。F字99.9.6晚“這算是甚麼意思？”托馬斯問。“不知道。就是想向各位了解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駱遜說。“唔……或許是旅行吧！要不就是一個玩笑。”尼爾解釋起來。駱遜沉思一會，說：“尼爾，你知道世界上有‘消失國’這個地方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世界上國家與地區不知凡幾，有些落後的地區仍存在着土王，一個部族，就是一個國家，譬如：新幾內亞的獵頭族，在他們自身而言，就與獵頭國無異。”尼爾比劃着說。托馬斯安慰說：“你們又何必緊張呢？EVERYCLOUDHASITSSILVERSIDE。”“唔一一”駱遜點f點頭，並轉頭說：“山本，你要是有興趣，我們晚一點可以再談。”山本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了。氺木氺例會到這裏便告結束。當然駱遜亦有將信件覆印給我，但信件寄至，已是兩星期以後的事了這天，我煮着咖啡，把信件略讀一遍，隨即便往書房裏鑽去，我彷彿感到有些要點被我們忽略過去了，至於具體是甚麼？我又說不上來，唯有拼命在書海裏搜尋，希望能梳理一下紛亂的頭緒。首先，F在信件上提到消失國（還不祇一次)，消失國究竟是甚麼?我並不知道，亦無從想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那裏一定是處好地方（至少F這麼認爲）。如忒拜城(THEBES)就是古希臘傳說中著名的城、樂土(ELYSIUM)亦是古希臘神話中得福之地、丹浦(TEMPE)則是拉丁文學中作肥沃溪谷之稱。由此觀之，論點是初步成立了。但信中的後半部分，卡戎(CHARON)是指古希臘神話中用獨木舟把亡靈渡過冥河送到冥國門口的艄公。說明到達消失國或消失國本身是存在危機的、不安全的。現在事件大致淸楚了，F是去一處他認爲是絕世的地方，或許是甚麼桃花源之類；而前往的過程存在着一定的危險……便沒有甚麼奇怪了，但有一點現在還是不大想得通的—究竟何謂“巴比倫偉大的延續”？據古代猶太傳說，世人語言本來相通，大家同心同德，他們合力建造一高塔，要直上青天；神恐慌了，就使他們語言不通，從此大家便分散而居了。這塔在記此傳說的《聖經•舊約•創世紀》上稱作巴別塔，後來亦有巴比倫塔之稱。巴比倫塔？難道只是單純的文學修飾？抑或是……這夜我作了個夢，夢見人類終於建成此塔，從此人代替了神，接管了神的一切，世間上再不存在神，亦不存在人，只有完美，真正的完美，永永遠遠。幾天過後，我亦有向各方前輩請教。其中國立大學張教授的意見是頗値得我們參考的，其內容如下（由於原文長數千字，所以只摘取扼要部分）：“一個出色的文化人或文學創作者，由於思想、經驗的累積達到一定的程度，而產生‘寫’的衝動，但苦於靈感乾竭的制約，就會陷入一種不平衡的困惑境地，有人極力想逃避，有人極力

想衝破。F屬後者，但又缺乏衝破的動力，而年並無任何刑事或民事記錄……且齡的無情狂飆，亦使他焦急，繼而成爲沉重的擔子；當日積月累的矛盾情緒超過所能承受的心理系數時，他便極力要求自己去創作，創作一個完美的故事，一個題爲‘消失國’的故事，甚至不惜將自己騙去一歷代不少文學、哲學、藝術家都有這種特殊的情意結。這是危險的，瘋狂的。但從另一方面看，他們都是陶醉於自己的文學世界或理想國中……當然以上論述並不能槪括所有人，我只是單純就F先生這個個案分析罷了！”總而言之，資料就只有這些，在沒有新發現的情況下，我亦只好暫時放棄，但萬想不到，故事現在才開始。(一）一篇關於“消失”的報導龍盤路一段被當地人稱爲“獄之口”的山路，昨午發生駭人車禍，一輛自動軚波七人車，疑因機件故障，突然猛衝向山坡草坪，一村民被捲入車底拖行，情況危殆……據悉，肇事司機乃M城文化名人F，事後又在現場離奇失蹤，警方現正深入調查事件起因。(二）離奇失蹤古逃去無蹤？警員：車子是碎了。警長：人呢？警員：也許上帝才知道。車主F是一名文化工作者，在M城文壇享有盛譽，今年七十三歲，警長：等等……還有別的重要的嗎？警員：唔……沒有。警長：現場可留下線索?警員：沒有，既沒有車主的血跡，亦沒有車主的指模，人彷彿就在空氣中消失一樣。警長：沒有指紋嗎？警員：是沒有……呀！這是法醫從車旁發現的，不知與案件是否有關。警長：“DISAPPEAR”?是“失蹤”嗎？警員：不。是“消失”。警長：有分別嗎？警員：有。“消失”一詞含有消滅之意，而“失蹤”是不知所蹤，以至生死不明。警長：噢……原來是這樣嘛。沒事了，趕緊聯絡相關的人物。盡快給我一個答覆。警員：是，長官。警長：“DISAPPEAR”-不知道在地球上每分鐘、每秒鐘有多少人“消失”。不，是“失蹤”才對，或許他是對的，唉……。又是個下雨天’洛特鎭的毛雨總教人有着一點散漫和蕭索，坐在窗前，一邊品茶，一邊嚼讀柯南道爾的名作，確別有一番風味，我亦儼然成了大偵探敲着煙斗說：“華生，砌茶、給你個推理案玩玩，何如？”當然，這只是鬧着玩的，屋

子只有我孤身一人，一個學子，一個正在遊學的瘋子。今天是小鎭的藝術巡遊節，說起小鎭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小”，不要說在A國的地圖上難以訪覓，就連A國的人民亦甚少知悉。當然，我經過這裏，甚至留在這裏。全是興之所至，亦可以說是變數之一，正由於全然不知結果，每分每秒都有着新的變數，世界才會變得引人入勝。從朦朦的窗口往外望，街上已站着許多人。警察偶爾說上幾句，不久又擠得人山人海了，我亦被吸引過去，所以撐傘徑外走。但真正吸引我的並非是甚麼巡遊項目，而是一個怪現象，一個怪得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現象一在熙熙攘攘人群中撐傘的人竟是寥寥無幾。雖然雨下得不大，但亦難免令人感到奇怪和不協調，所以便抱着請教的心態向左旁黝黑的青年打聽這其中的原由。正待開口之際，青年卻先喊叫起來，不，簡直是聲色倶厲，而且聲音聽來撕心裂肺。我頓感徬徨，在無法可施的情況下，只好自我安慰起來：“有甚麼事慢說。”但他的聲音更可怕：“GETAWAY!"他說了之後，是一陣急速的喘氣。而我們鼻尖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十公分，所以我不但可以看淸楚鼻尖汗滴、還可以看到他鼻孔翕張，氣息極粗，這一切都表明他心中，氣憤之極。我還想解釋，但在旁的人已向我投來蔑視的眼神，幸好，還不至敵視，否則每人送上一拳大禮，定必小命難保矣！此情此景，我唯有識趣退開，可恨好奇貪鮮之心，總是潑之不滅，一問不成，再尋一個，誓要探個究竟，而且得到吃塹之益，今次下手便顯得更有計劃，一番思索之後，還是準備向那牆角邊頹坐的丐幫弟子套問，於是大步往前，但話猶在口，老丐之聲己到耳窩：“給我五元錢，告訴你一個秘密。”這招先聲奪人果然湊效，我不禁問道：“是甚麼秘密？”那老丐咧着嘴，說：“給我兩元錢，告訴你這個秘密關於甚麼。”好招欲擒先縱，懂得吊人胃口，討價過後，若非親身所見，還以爲是商場狡狐。不過深想一層，有求於人，還是客氣點爲妙，所以從口袋裏把兩元錢遞過去，所謂財可通神。老丐把錢摺成小角放進衣領內，然後徐徐答道：“這秘密……是……關於……你的。”“我？”我頓時感到被騙了，所以立即抗議道:“這究竟是甚麼鬼秘密，兩元錢就是這樣的嗎？”老丐含笑說：“對，兩元錢就是這樣的貨色，而且我說：‘告訢你這個秘密關於甚麼。’現在我不是已告訴你這個秘密是關於‘你’的嗎？”我爲之語塞，但仍高呼：“這是狡辯，是欺騙，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交易。”“哈……哈……哈……傻孩子，世上真的有公平嗎？”“那……”我不知應該如何去回答。老丐繼續道：“挖煤工每天工作十九小時，小僱員每天工作十小時，有錢人每天享樂二十四

小時，他們工作時間越長獲得便越少，這是公平嗎？有人坐在法國大餐廳上吃着蝸牛，有人爲窈窕而節食，更有人在田邊吃碎穀，挖樹皮，那又是公平嗎？當權者一聲號令，無辜的士兵們便要拼個你死我活，賠上性命仍不知所爲何事，這算是公平的嗎？人與人不公平，地區與地區不公平，國與國不公平，你不去管這些，反倒爲了兩元錢而說我不公平，那你又公平嗎？“這……”我被一連串的問題搞糊塗了，他說的話確有點道理，但又全非合理，實在很難作出反駁，老丐這時又說話了：“年青人，兩元錢夠你受了，有興趣聽五元的嗎？”我不加思索，便給了五元，不要問我爲甚麼，因爲到現在還不淸楚，只知那時腦裏很亂，在印象中，五元錢已不算甚麼了。老丐再次把錢收起，然後慢慢地說：“你是個怪孩子。當然，這句話是送的，絕不收費，而我要告訢你的秘密是"S’”。“它？！”我從他指的方向望去。“天空嗎？”我嚐試猜看。老丐搖了搖頭。“雨嗎？”老丐再搖頭。思前想後，還是摸不着頭腦，5令是我氣憤地說：“難道會是雨傘嗎？”真是歪打正着，老丐點了點頭，並且笑了。雨傘？我心中不禁納上一悶，雨傘除了擋雨之外，還會有甚麼秘密可言。老丐彷彿看穿了我的眼神似的，馬上解釋道:“我要說的是一你還是把雨傘收起爲妙。”“爲甚麼?醒這地方不准撐傘是法律規定的嗎？”老丐喝着酒，笑說：“不……不……在我們這裏有錢有法律，沒錢沒法律。”“那……”“在這裏撐傘只有兩種人。（一）是外地人一一就像你一樣。（二）有錢人或有權的人。”老丐豎起兩隻手指補充說。“爲甚麼？”話一出口又覺不妥了，彷彿這是天下間最傻的問題。老人咧着嘴，不厭其煩地解釋起來：“這裏不是甚麼大城市，這是一處被遺棄的地方，一處甚麼都沒有的死地方，莫說汽車，電視機，就連電和水，亦不是每戶都有。雨傘、麵粉、收音機，一些你們習以爲常的用品，在我們這裏都是無價寶。沒有錢，就是嗅上一下也是犯法；沒有權，有錢也不給你買。年青人，你怎能幻想到一杯淡得像尿一樣的啤酒，就是一個工人在一年內最豐盛的奢望。你怎麼能幻想到五元錢便買去了一個天真女孩的童貞，你怎麼能想到？你怎麼能想到？”我倒抽口涼氣，稍頃，我仍是提出反駁：“你們都是A國的公民，A國又是世界上有名的自

由、平等之國，爲甚麼你們不去政府那裏爭取和反映呢？那是公平，那是公理、那是民主、那是文明、那是你們應得的權利呀！”“公平？公理？民主？文明？那不過是有錢的資本家所耍的把戲，那不過是實權者冠冕堂皇地粉飾太平、迷惑人民的藉口，那不過是文學家們天真的幻想吧了！我們？像螻蟻一樣的我們真有資格嗎？”車隊是成雙地從這裏向廣場方向走的，而老丐的話卻猶在耳邊，我把雨傘收了起來，並非我同意了些甚麼，而是有點失落，有點頭暈，或許讓雨從腦瓜上灌落，會讓混亂的我淸醒淸醒。我從衣袋裏掏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燃，白煙很快地在雨中散去，很遠很遠。***離開洛特鎭已是三天前的事了，現在我身處的是A國的名城之一，這裏五光十色，應有盡有，而各式人等和各類型的店舖高樓比比皆是(不愧被稱爲自由、民主之城），與洛特鎭的反差十分大，這天，我如常地被示威、喊口號之聲叫醒（一連三日，日日如是，一刻不差，對此神乎奇技我亦深感折服）或許我也受到了這裏自由氣息的薰陶，我也想叫、也想跳、想示威、也想抗議：“還我睡眠自由”。一輪牢騷，我還是從背囊內拿出餅乾啃着，一邊把收音機扭大（不要怪我，這可是我的自由啊！）一邊把屋主剛收到的報紙打開。頭版是一條醒目的套紅標題—A國對東方大國的人權狀況普遍下降，提出強烈的抗議。接下是國內政治版，報道黑人新移民在A國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然後是經濟版類—A國貧富兩極懸殊嚴重，經濟不平衡發展，直接導致人權、自由體系的動搖；及後是體育版—球星積比投訴體委會對其採取了不公正的處分，將對有關人等採取法律行動；而今日短評題目則是"貓狗民主學的進步意義”；可怖呀!想不到這城市已患上嚴重的自由、民主候群症。不過我個人的閱讀習慣是這樣的，無論如何不忍卒睹，只要是開始了，還是會堅持略略瀏覽一遍，而F的失蹤報導就是刊登在地方版的下欄，標題是“F在A國的失蹤追訪”還有一行副題“文學界的惋惜，村民的抗議”右角還有幾張現場拍下的照片，我專心致志地細讀着，幾遍過後，還是決定與路遜聯絡了解情況。當然，號碼只有我們六人才知悉，所以電話只響了兩聲便有人接了：“呂志鵬？”“是。”（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默契。）“你知道了？”路遜問。“剛剛才知，我在A國X城。可以的請馬上趕來。“好的，晚上見。”“再見。”“再見。”

我放下電話，隨即陷入一片迷惘之中，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始料不及的。現在距離駱遜到來還有點時間，我決定把整件事的資料整理一下。(三）一席對話，一席啓示駱遜到來時，是晚上八點鐘多一刻，爲甚麼我會這麼淸楚？因爲我的視線由始至終都未離開過牆上的掛鐘，或許，應該這樣子說，我的眼球和肉體物理性地運動着，而思想則如火山爆發一樣紊亂到極點，這種凄惶不安，就像心窩深處活活生出一個空洞，一個既無出口又無入口的黑暗的空洞。整件事由開始就是如此的離奇古怪。現在駱遜就坐在我面前，我們倆人都靜靜的默坐，一言不發。屋內只有滴答的時鐘在跳動着，很重。而七零八落的思緒令到我們焦急，究竟哪裏才是整件事的缺口點？“是意外？是巧合？是惡作劇？是陰謀？抑或……？”他終於打破沉默道。我心中已不停在咒罵：“這算是甚麼鬼問題？”但表面上還是裝作恭恭謹謹，畢竟我們年齡相距三十年以上，有謂尊師重道；否則，不被我臭罵一頓才怪。“就現在的資料來看，我們很難知道。”我無奈地搖頭。大槪是他對我期望過高，所以暗自嘆了一下，我只好別過身裝作看不見，最後我還是沒好氣地象徵式問了句：“你那邊有新發現嗎？”但見他眉頭緊皺，答案自是不言而喻。（雖然我早知道全是這樣的）“慢着。”我忽然想了點甚麼。或許他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着了，所以睁睁地看着我。我沒有理會，自顧急問：“有F的個人資料嗎？”“是最詳細的。”我補充道。“有，有。”他飛快地按動着他的私人電腦，不到幾秒，F的全部資料便在熒光幕上顯示了出來。F-----九二七年八月六日出生於中國福建省，一九四一年開始發表作品，六二年移居法國，直至一九九九年七月爲止，其發表詩歌達三百首之多，長短篇小說二百五十六篇；散文千餘篇、劇本六十三個'翻譯作品二十三部，在M城文壇有長青樹之稱，曾兩度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路遜的電腦果然聞名不如見面（雖見他經常攜於身旁，但真正用到還是首次）單是F的資料已達百頁之多，其內容詳盡已達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相信世界上對F的個人資料的詳盡（就連F自己）都比不上這台電腦。我開始細心地搜索着，三小時後，我首先剔除九十年代以前的資料(因爲年代太遠，不大可能與此事有關)我將九五年以後部份重新整理、分類和翻閱一遍。最後終於被我發現了點有趣的東西一九七年，F的寫作風格由浪漫主義過渡到批判現實主義，作品多

取材於低下層市民，而內容則全是圍繞着“自由、平等”這兩個題材。“自由，平等？”我叫了起來。“發現了甚麼？”他急問。“不是這個意思……”“別賣關子，有話快說。”我把洛特鎭的事和A國名城所見的重新覆述一次。他默然良久。我想他很可能從我的口氣裏感覺到某種程度的意味。“可是，F的失蹤，是與‘自由、平等’有關嗎？”“或許。世界就似一個湖一樣，每天總有好事分子投石於其中，世上似乎每處都有爲數相當不少的，或大或小的波紋，至於那個波紋由哪顆石子所引起的，這很難分辨淸楚。”“不。不是這樣。”他定定注視着我的眼睛說，“其原理現在還不被我們知悉，但……你看這些資料。”(四）關於“自由、平等”的兩件事“一九九七年六月，F發表了《槍幹下的自由》，描寫A國校園槍擊案，並抨擊槍械的流通不合乎自由，平等的原則，文中還道出這現象是假借人權之口，不負責任地用慢性毒藥止渴。”駱遜指着熒光幕說。“唔……聽說那篇論文反響十分大，連A國政府亦礙於壓力而開始討論立法管制槍械。”我說。“是的。但亦因此而得罪了不少高官權貴，不少有關人等更咬牙切齒，誓要將F除之而後快。”“我也有所聞。”“你認爲會是他們幹的嗎？”“或許，你想的方向是對的，但我認爲那班小狗膽子還未至於那麼大，他們亦不會因爲共同負的責任，而這麼賣力，畢竟F與不少A國高官關係至篤，若找F麻煩，他們亦難逃責任。”“那……也對。”我繼續道：“我也認爲是F的文章出了問題，但應該是九八年七月那篇一一《我的血液該給誰》。”“啊！那是法國醫院和軍方的大醜聞，一軍方高層要員之女兒因車禍而需要接受手術，但由於血液特殊異常（聽說全國只有數人有此血液）一時未能找到適合的獻血者，而事有湊巧，一血型相同的男子同時受傷進院。雖然最後是找到適合的獻血者，但血液實不足兩人之用，當然，院方礙於軍方的壓力而放棄救治那男子。後來事件被F揭發了，上將雖不至於下台，名聲卻一落千丈，在私底下他亦揚言要幹掉F。”“看來F是專找那些自稱民主、自由的國家的麻煩。”我說。

若不是這樣，便不是ft。但……並非天下“放心’他晚一點會來找我們，趁現在我們應都是聖人，人總是有私心的，這亦無可厚非，而且是爲了自己的至親，那……更何況是女方先進院，按情理也應該先救她吧！至於壓力是無可避免的，難道幾個身穿軍服的人來回看病，醫生能不給面子嗎？有時壓力是自己造成的，並不一定是他人製造的。”我點了點頭，並說：“A國號稱自由、平等大國，而且上將在上台前不是宣誓要以公平、正義、自由的原則來維護任何人的利益嗎？雖然這次事件的確是値得商榷，但人民的失望和傳媒的渲染也是難免的。”“這佳彳是，但真沒有違反人性嗎?那誰來維護上將女兒的公平和利益呢？”我沒有回答，或許正確點說是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這夜，我們一直討論着有關自由、平等的事，直至電話鈴聲把我倆從朦朧中喚醒……“鈴——”“喂……哦……好的。”“誰？”我揉着眼睛問駱遜。“是山本。”“山本？”“他說他大槪知道F的去向。”“真的嗎？”我整個人跳了起來：“他在哪裏？”該好好地睡上一覺，儲足精神。”««”(五）驚人的變數我曾經說過，世界上是充滿變數的，正由於世界充滿了變數，所以人生才變得多姿多彩，但變數有時帶來的是難以想像和翻天覆地。“真的是這樣嗎？”我吃驚地喊道。“是的。當初我也難以相信，那天……路遜拿信來的。那時……我已經知道了，他一定是把它實行了，但……他曾千叮萬囑要我保守秘密，但他失蹤太久了，就像蒸發了的水一樣。我真的真的有點擔心。”他微張着口吞吐地說。說實在的，我對他的語言形式極不欣賞，說話顛三倒四，詞不達意。我費了很大勁才把他兩個小時的談話重點歸納出來，真是他媽的。“F在書籍上看到了關於‘消失國’的記載，而且還掌握了去這地方的方法，是嗎？”他點了點頭。“你有看過那本書嗎？”駱遜急問。他搖了搖頭。“那麼你知道那本書是出自何人之手、何年成書，或任何有關的資料嗎？”我嚐試問着。他思索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唉……”我和駱遜不禁嘆了口氣。現在我們

終於知道F爲甚麼會與山本混熟了，因爲山本就是一副率直相，不，是戆直才對，要他保守秘密，莫說他不願講，就連他願意說，對方明白與否，還是一個問題。山本確是一個上佳保守秘密的人選。這對問題毫無幫助，F依然失蹤，我們依然無頭緒，世界依然在轉，一切並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你猜是誰？”駱遜問。“我想這是個重要的電話。”“你接還是我接？”駱遜又問。“你接吧！你的運氣比我好。”“喂！”路遜利落地提起電話。兩曰內，三個電話，給了一個戲劇性的變化，現在我可以高聲宣佈：事情到這裏結束了。因爲主角F的下落已明確了，而我和駱遜現在就身處斯巴達看守所內翻閱有關文件。檔案（一）：一個拾荒者的證供是的。那屍體是我發現的。今天我如常到店舖街拾荒。那地方，雖說是店舖街，但由於年代久遠，不少人已把這裏忘記了，是難得有人跡的地方，只有幾間香燭店舖冷淸淸地開着。屍體穿的是淡黃的花格衫，戴頂小鴨舌帽、都被染紅了。是誰幹的？是一個六十開來，或許是七十多的老頭兒，我想。反正年齡就大槪這樣。行兇的手法太殘忍了，我活了五十年，還未曾想到世間上真的有連小孩子也不放過的人，他把那小孩高舉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憐呀！竟反覆三次之多。直至耳和鼻都出血了。最後連喊叫的聲音都沒有了。我嗎？我那時亦被這情景嚇呆了，當有反應走過去的時候，小孩已經昏死過去。檔案（二）：一個老婆子的證供是的。那個被殺的小孩，就是我的兒子，名叫羅拔，今年才十二歲，他性情溫和得很，上帝啊！你爲何不憐憫這可憐的小孩，嗚……偷東西嗎？一定是那爛賭的父親迫他，我敢賭誓他真的是個善良的小孩，孝順的兒子，真的……我發誓。我看完檔案之後，趕緊抹去額上的汗珠，牙關竟又不自覺地打顫起來—真的是F幹的嗎？駱遜神情木訥，顯然對報告內容並未盡信，且向旁邊的看守員咕嚕地說了起來，十分鐘後，一個負責人便從會客室進來。“您好！駱先生、呂先生。”“您好丨積頓。”客套一會後，我們便搭上正題了。仰躺在地上，口角和耳都在出血’連旁邊的黃沙“積頓，那些資料是真的嗎?”駱遜單刀直入

問。時，他就從這個時候成爲自己的主人。“唔……這不是個好問題，駱先生。”積頓板着臉說。“對不起，積頓。或許是我說話太魯莽了，只因我們認識的F並不會這樣。“我明白你的心情，駱先生。不過你亦要明白，人是會變的。我曾經遇到一個全城知名的孝子，他有禮、善良，但最後呢？就是他把母親斬成一塊塊作午餐，你能相信嗎？”“是嗎？那我們可以見一見F嗎？”積頓笑着說：“可以，當然可以，這也是我叫你們來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一？”我和駱遜面面相覷。“是的，見過F後你們自會明白。”那是一間典型的小牢房，和電影上看的，並沒有兩樣。只不過光線比起普通的牢房還要暗上一些。F現在就一個人倚坐在全房最暗的角落。“是F嗎？”駱遜問。他點了點頭，並隨即問道：“你們知道甚麼是自由嗎？”我心中不禁打了個顫：“又是關於自由和平等嗎？”駱遜這時開了腔：“自由有很多涵義，當然，其核心的內容應該是自主性，即如《社會契約論》上所說的一樣一一個人一旦達到理智的年齡，可以自行判斷維護自己生存的適當方法我點了點頭，對駱遜的答法感到滿意，不料F這時卻大笑起來，說真的還有點詭異的味道。“駱遜’枉你活了一把年紀，看事還是那麼膚淺。”駱遜®笑了一下，便擺出玲聽受教的姿態。“你所說的社會契約，只不過是轉讓天然自由給統治階層的藉口，猶如把靈魂賣給魔鬼一樣。盧梭所說的不過是‘每個結合者及其自身的一切權利全部都轉讓給整個的集體，這樣每個人都以其自身及其全部的力量共同置於公意的最高的指導之下，並且在共同體中接納每一個成員作爲全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不是出賣自己的天性嗎？若說普遍意志是全體成員的共同意志，倒不如說，雞即是蛋；猫即是狗；牛即是豬。”我聽了他一番話後，不禁自語道：“那種觀點未免太過偏重於消極自由主義論調。”他聽後悖怒，說：“不，不要將我與霍布斯之流並談，他們仍在自由與統治間糾纏不淸，莫說自由的真諦，就連邊也擦不上，他們只是一群遙見真相的徵候而慌得發抖的小鹿。"“那甚麼才算是自由？”我問。“自由嗎？”他示意我走近，我湊耳向前。忽然，他大叫道：“人是沒有自由的動物。”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怪叫嚇得魂不附體，他卻哈哈大笑起來，在笑聲中我彷彿聽到“人類真有資格談

自由嗎？那豬亦有資格談屠宰權了。”我和駱遜對F現時的狀態感到憂慮。臨走前，路遜安慰F說：“安心吧！老朋友，我會用盡一切辦法救你出去的。”F慌恐說：“不，千萬不要。老朋友，你還未弄淸其中的關係嗎？你認爲我在這裏被剝削了自由，但我告訴你外面只是個更大的牢房，更多的魔爪在剝削你的自由，在這裏，牆壁會給我自由、鐵枝會給我自由、風聲會給我自由，一切社會關係都對我起不了作用，那不是最自由的樂土嗎？請不要理我，若我們還是朋友的話。”踏出牢房，深深吸上一口氣，才勉強把自己定位下來，但見路遜面色煞白，相信自己也好不到那裏，這僅僅是個推測，並無半點根據，正如對F的情況亦一樣。我漸漸感到一股寒意由脊心湧上，直至從手心沁出汗來，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好徵兆，在晦明不滅的燈光下，這種感覺在迅速蔓延着，現在長長的迴廊內，只有沉重的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六）消失國之旅前篇走進辦公室內，積頓向我們瞅了一眼，說：“情況你們明白了嗎？”“比起殺人犯，他更似一個病人。”我說。駱遜露出憂鬱的笑容，明顯地F的事對他打擊十分大。爲了緩和氣氛，我問了積頓對F病情的看法。積頓解釋說：“雖然F犯了殺人案，而且與早日車禍事件有關，但經醫生檢驗，證實他患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只要資料方面整理好，我們便會送他去精神病院休養。你們放心吧。”路遜謝積頓後，我們便匆匆離開看守所了。“想不到事情演變到這地步。”路遜輕吟道。“是的，我也想不到。”秋風輕吹，在黃葉滿地的通道上，我們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最後還是駱遜開了口：“我要走了。”“也好。”我點了點頭。因爲他的“喪友”之痛，實在不難理解。“這裏的事拜託你了》”他握着我的手說。見他面容憔悴，我也不忍推卻，旋即點頭答應。“畢竟人老了，有很多事都力不從心了。”他留下這句話便苦笑地走遠。數月後，一切穩定下來（當然F亦由看守所轉送精神病院），我亦打算日內坐機返回中國，但不幸的事卻在這時發生—二零零零年四月六曰凌晨三時二十八分，我一生也不會忘記這個時刻，二十個年頭，整整活了二十個年頭，這是我所經歷最駭人的場面。我急着講自己的心情，竟把先後次序顛倒了，我應該先交待發生了甚麼事，不，且不去管

這些了，現在木屋內只有他，他只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乍看上去比平時蒼老了許多，間或望望窗外，嵌木格子的窗外，只有零落的枯枝橫伸向一片被映紅的天空，警車的鳴笛聲與寂靜的曠野極不相符。“你知道我叫你來的原因嗎？”他把手槍放在檯上°“不知道，但你應投降才是。”我勸說。“你真的認爲我神智有問題嗎？”“唔……若然搶了警槍、挾持人質’不算是的話，那就不算了。”“你是在諷刺我嗎？”F瞪眼道。“或許是、或許不是，你認爲呢？”對精神有問題的人，我總是有一手的。果然不出所料，F露出讚許的眼光，說：“你真是個有趣、而奇怪的孩子。”“是嗎？謝謝。你是第二個說我‘怪’的人。”“誰是第一個？誰？”F反問道。“一個乞丐，洛特鎭的。”於是我把洛特鎭的事說了一篇。“噢，大槪那人也是消失國的。”“消失國？”“哎吔……我差點忘記了，你有興趣聽故事嗎？”“故事？”瘋子的思想果然難以捉摸，一如九流的小說情節一樣天馬行空，但爲免把F惹怒，所以還是點頭同意（說真的，這時我竟把挾持一事給忘記了。）(七）消失國之旅後篇（注：F的自述）前些時候，大約是夏天。我想，也許是秋天，總之是不冷不熱的時候，我在舊書攤上買了本書，或許並不算買，不過坦率說來，書在這裏並不是關鍵，關鍵是賣書給我那人，那是一個普通至極的人，就算看上十次也不會有任何印象，當然，此人存在與否，並不構成對世界的任何影響，但就個人而論，此人卻影響着整個故事的發展。“老板，這本書多少錢?”“‘自由與公平’嗎？兩百美元。”“甚麼？兩百美元，那未免太過份了。”我氣着說。“買不買是你的自由，定何價又是我的自由，你不會不明白！”老板笑說。經過兩個小時的爭辯，最後我還是投降了，買了此書。付錢時，老板給了我一個信封，說：“這是寄賣那人指定隨書附送的。”你猜是甚麼？原來是這書的評論，太精彩了，真的，不，應該用偉大來形容。信內關於自由的思想涉獵甚廣，所提及的主張，我敢發誓是世界上最完美、進步的。如槓桿自由、逼迫自由等。我反覆看了十次、百次、千次，直至最後連多少次也忘記了，我原意是想將此發表，但礙於作者鄭重聲明只可供買書之人瀏覽，所以才勉強

作罷，但信末有幾行字卻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你有興趣去消失國嗎？”信的背面詳細說明了去消失國的方法，起初我還不以爲然，但最後還是抵受不住誘惑，終於出發了。我把背囊放進車內，從龍盤路西面出發，打算穿過公路，你也知道，要穿過這裏，只要順着子母河而下便可。但走到獄之口的時候，霧卻突然彌漫過來，起初還不算甚麼，到了半個小時後，這霧卻不見消散，反而濃起來了，由依稀見到黃花和流水，直至現在甚麼也看不到了。我本打算折回，好歹也得等霧散去才成。我用十分緩慢的速度繼續前進，大槪是前進吧！不過沒有把握，也許是在後退，總之在霧中打轉已令我失去方向感，兩個小時後我乾脆把車熄火了。我把壞車燈亮着，放下椅背，便蒙頭大睡去。安靜是一種感覺，但這種感覺在我人生中從未如此強烈過。無聲無色的悄冥安然，微風並未牽動了甚麼，或許根本沒有風，一如飄渺無定的冥想，陽光是乳白色的，像外面隔了些甚麼，整個空間是一個由乳白、淡黃交織成的境界。我貪婪地吸着空氣，與其說熟悉，倒不如說是更自然、更舒適的柔和。面對眼前的情況，我不得不感到奇怪。這裏絕不是龍盤路，難道……我飛快地下車，但見不遠處的岩石上坐了個人，於是便走過去。“你是誰？從那裏來，爲甚麼我沒有見過你？”他邊弄着豎琴邊問。“我是F，來自法國。”我用最直接的方法說明。但他好像並不理解地說：“法國？那是甚麼地方？”看來這處真是名符其實的鄕下地方，於是我耐着心說：“法國是一個國家，距離你的國家不遠。”“國家？”他表情更奇怪了，而且沒頭沒腦地問：“國家是甚麼東西？”我爲此而感到驚訝！但還是解釋：“國家是地球上……”話不到一半，他卻大叫起來：“地球？！”他怔怔地望着我，一時一動也不動。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嘆氣道：“原來是地球嘛，那我們要上路了。”“上路?”我問。“跟着我，要不然迷路了，誰也救不了你，而且我亦要跟你說明一下你現在的情況》”以下與一號（他沒有名字，所以暫以一號稱）三小時的談論，足以用開天闢地來形容。“你有聽過三度空間嗎？”一號問。“有。”我直率地回答。一號繼續道：“若以地球人的觀念我們這裏就是三的八十六兆次方空間，亦即最後空間。”“最……最後空間？那這裏不是地球嗎？”一號依然含着微笑，溫聲道：“可以算是，可以不是，我們是存在於所有之上。”我們穿過高高的竹叢和洞穴，我終於打破沉默，問：“這裏真的不是地球嗎？爲甚麼這裏與地球的景色全然一樣？”

一號聽了這話便大笑起來：“是嗎？你不要忘記這是最後空間，你認爲你的肉體能承受來這裏的衝擊嗎？現在的你只不過是一束思想波而矣，所以我們的形象亦會因你的思想模式而作出改變。”聽了一號的解釋，我不禁手心冒汗：“原來我只是思想而矣，那這裏是消失國嗎？”“消失國，只是你們地球人稱呼，如在魯比星，則稱我們爲紅星薩爾；芝比星則稱我們爲桿妙……"我陷入一片沉思當中，就在這半圓形廣場上，這裏是消失國的中心？倒令人難以信服，因爲除了一片空盪盪的土地之外便甚麼也沒有了，一號瞧我這樣，便慢慢解釋起來：“你倒走運，這裏五百年不曾有消失國的人來過，只有外來朋友到訪，才在這裏迎接。”“我爲此表示感謝，但……”“但不甚繁華，甚至有點荒涼，是嗎？”我點頭稱是。“你看看那邊。”一號說。我朝着一號所指的方向看去。嘩！那是一座多巍峨的建築物，而且包括了我所認識的地球上所有的建築樣式，如哥德式的柱子，文藝復興時期的色彩感，支離派的花紋，中國水墨的線條……每種樣式之間都不存在一絲雜亂之感，而是一種完全超然的諧和。當我瞻仰着這高聳的尖頂的時候，甚至有點毛骨悚然，這曠世的建築一一與其說只是單純的建築，毋寧說是一種繁華頂峰的代表。還在錯愕之中，眼前這奇異景象便消失了，我趕緊揉着眼睛。這時一號拍着我的肩笑說：“不用找了，人類就是對自己如此不信任，明明是消失了卻不相信，這可是你們的劣根性啊，你剛剛看到的只是我們消失國人所擁有的能力之-----粒子重組還原。”“那……”一號又馬上道：“爲甚麼我們不把這裏變得金碧輝煌、變得更繁華、更文明？繁華在我們眼中不過是一陣風而已，我們不需要甚麼，因爲我們就是所有，至於文明標尺是甚麼，大槪一萬個地球年之後你們便會開始明白，生物的要求是十分簡單的，生命並非架構於物質之上，就以你們人類爲例，只要有空氣，有水，一點食物便能生存，其他所附屬的都是多餘、是浪費，只有明白了這些，才算真正的文明。而一切將歸還於最自然上面。”“你……”“感應思想亦是我們能力之一。”一號又搶先說。說到能力，我忽然想起了甚麼，便向一號問:"你們相信你們以外的甚麼力量嗎？”其實這是一句沒腦沒頭的說話，連我自己也覺紊亂非常，可恨的是人類詞匯太少，並不能把

真正細緻的思想表達出來。“你說的大槪是宗教吧!那麼你認爲消失國也有教會、寺廟嘍？聽說你們地球上有很多宗教，如：基督教、佛教、印度教、伊斯蘭教，還有個拜火教似的。你知道爲甚麼嗎？說到底就是你們缺乏自信的表現。當然，我們也會相信我們以外一切的力量，但與你們根本的分別就是相信與崇拜。或許你們人類以爲超越一切的力量便是引領向善的根本，一味瘋狂地要求進步，要求物質思想的提高，那是多麼愚昧的做法。在盤古初開、天地不分的時候，一切都歸於‘無’，沒有善、沒有惡，沒有任何標準；所有生物都以最自然的方式自由地生存着，只有你們人類奇怪地要求文明和進步，誰不知那是條無形的枷鎖，越往前進，就越索得緊；越往前進，就失去越多。仔細一想，文明給了你們甚麼？是舒適的生活？是壽命的延長？是思想的豐盛？在無垠的宇宙星河中，人類的生命脆弱得可憐，我們不能以個體來計算。而種族壽命亦只是一瞬即逝，但種族的薪火相傳才是生命的主要目的，所謂的文明進步只是一種惡魔交換的把戲，如同身體中的紅細胞、血細胞的壽命延長了，但主體人卻死了，那又有甚用呢？是不是太過本末倒置呢？文明是會覆滅的，而消失國從來就不曾擁有過甚麼勞什子文明，十億萬年前，五億萬年前，直至現在，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轉變，而你們口中振振有詞的自由與平等，只不過是幻想又自私地爲自己賺取更多的物質和生存空間的藉口；而真正的自由，根本由一開始你們便放棄了，放棄得比任何都要徹底。當然這只不過是你思想第一個切面的問題，而第二個切面對死的看法，我想我是這樣解釋的。生、死是地球人相對的觀念，死在地球人的說法即是消滅、消失；若遵從這種理念出發，我們消失國的人也是會死的，但有一點必須解釋淸楚，消失國處於最後空間，我們並不存在肉體的槪念，這與你們是有所不同的，或許勉強地說我們應屬於能量性的思想波，所以死大槪就是能量的解體和重組，而在地球方面便有所不同了，肉體的出現是如此巨大的一個悲劇，正由於肉體的脆弱，便促成了人類的自私、貪慾、仇恨、嫉忌、愚蠢和傲慢，而這些不平衡的波動便反過來影響了思想的完整和恆定性，及到死後（肉體死亡）由於這種精神虧損，思想便消失於天地之間，無影無蹤，當然亦有兩種特例情況：（一）思想完整：能做到順其生、順其死，思想傲然於肉體之上者，可》那種情況的思想波便與我們有點近似了，不受時間、空間的制約，遨遊於天地之間，自由地體現宇宙，今天他以是一株桂花，明天他可以是一朵浮雲或許是一串雨絲，甚至是星河一員。在記憶之中，人類出現的早期還有頗多例子，及後便越來越少了，好像近來只有個叫

庄周的年青人做到。在你們的說法中，大槪稱之爲神或仙，而我們則稱之爲自由表現體。(二)單一思想體，這種思想大多是由前述的不平衡波動所引起的，具有嚴重的偏狹性，即你們所說的怨念，怨念越大，能量亦越大，但當怨念一形成，思想亦會隨之消失，如同一副開動着的機器般，並不存在任何思想，只知流水作業式地完成任務。舉個例子：A殺了B，B死後化成怨念，當A被B殺死的一刻，B的怨念亦隨之消失。”“若然A不死，或者A被B追殺前先死呢？”一號神色凝重地說：“那B的怨念將會永永遠遠遊盪於現世之中……正由於這種混亂的惡性循環，所以真理便離你們越來越遠。”“那我們的問題都是來源於肉體。”我下結論地說。“人類就是將責任如此輕易推搪的嗎？最艷麗的蝴蝶來源於惡心的青蛹；最嬌美的花束來自於微小的種子，天地萬物都存在着過程，或長或短，或急或緩。儘管這樣，蝶會貪戀於踊嗎？胚芽會藏於種子內嗎？如肉體一樣，不過是一種過“那甚麼才是真正的自由？”我嚐試把問題具體地提出來。“真正的自由？或許……”一號把“它”拿了出來。“呼——”“呼”這聲響並不存在於F的自述中。具體地說，聲響是來自於消失國故事中；更細緻地說，是子彈穿過F胸膛而造成血管爆裂的聲音。究竟甚麼才是真正的自由？而一號口中的“它”又是甚麼？那只好問黃泉路上的FT。現在小屋內只遺下赤紅的鮮血和一張二十三位的密碼字條—AG98726C7QE62123F4IH96Z。當然，一切秘密可能會盡在其中，但亦有可能是瘋顛者失心瘋的行爲，你有興趣解釋嗎？***幾天後，在書中看到一段頗具深意的說話，抄錄如下：產生不出完美的烏托邦的原因大致如下：如果不能改變人性，就不可能產生完美的烏托邦。如果改變了人性的話，就會使人覺得人們嚮往的完美的烏托邦，突然不完美了。渡罷了！”(曰）芥川龍之介

去嗎？周代思考着，猶如古代思想家思考人類的未來。感情還有嗎？有一假的。那麼，去嗎?去做假嗎？沒有這個必要呀！那麼不去？怕嗎?是有吧—身份、收入、打扮……高低立見?像玫瑰旁邊的草條？不！肯定不！那該是她們。獸，一直都想吃我：我是站立的，不怕爬行的。周代成了一隻充滿鬥志的蝴蝶，飛向陷阱遍佈的原始森林。陰森潮濕，黑暗隱晦……我也有着我的花紋，我獨有的花紋和不滅的光，我留戀眾生我痴迷風月，我鄙視獸們。我墜入……周代左腳的高跟鞋剛碰到玻璃門後的瓷磚B寺，她的心就加速跳動了起來一呀！果然是獸們的聚集地，果然是充斥標誌銀紙的宮殿，果然是色彩和顏料你來我往的彩虹間，果然是令人傾心傾身拼命出聲的拳聲台——哼！好在我也帶上了武器：耳後的香水、腳上的名牌，眼皮底下的畫工……好在我帶上了。“競賽！人生就是一場競賽。尤其女人之間的。”關西仔鮮紅色的唇高高嘟着。吸食了血的輕子。周代把小巧的手袋捏緊了，神色自然又不失高貴—她模仿着《亂世佳人》裏面的經典；她淸楚感到自己胸部和臀部收緊了-一這是準備迎接戰爭的時刻。她看見馬相雨、關西仔和葉華已經成了一個墟了。殘破的肢體面相肉身，五彩繽紛。她們的打扮和畫工都明顯地勝她一籌。關西仔的短裙把肉賣到屁股底下》十元一條的內褲在這高級餐廳裏漲價爲名牌幾百元。幾十倍的謊言幾十倍的廉價。“哇！周代！這麼久不見，漂亮得認不出了雷帥

葉華的嘴巴像大鍋炒黃豆般嗶喇叭嗒直響亮。“哪裏是呢。”他媽的，又要吃我了。周代見是三人的座位，便叫侍應搬來一張椅，大椅子來了，她們都踴躍地作勢挪動屁股和腰身，躁躍地展出自己的乳溝和手上頸上的標誌顔料。閃爍的不都是金子。發香的不都是肉體。pqh獣。周代想起兩年前她們笑嘻嘻地奪去她整個月的微薄人工。那時關西仔穿的內褲十元兩條。周代勉強把椅子的一隻腳擠進去與她們的齊位。也順便把自己擠進去與她們齊位。形式。重要嗎？白濛濛的婚妙、不得滿足的房事、作俱的家庭幸福、木板畫上年代久遠不肯剝落的殘紅暗綠。周代恍然間知道十幾年的朋友已經成了無人問津的歷史。炒得焦黑的黃豆只能棄與垃圾爲伍。“十幾年朋友，還要我們三個等你一個，周代，這餐吃你的了。”關西仔的兩隻蟲輕肥厚多汁。獸呀！我早料到又要被欺的了。周代笑而不語。沉默可以是拒絕。“唉呀！人家現在升了職，又怎麼在意這一餐，對嗎周代？”葉華的油鍋又炒起黑豆，油漬噴上天花，復又滴下沾上婦人骯髒的雙手和腳背。婚紗白濛濛。白濛濛。濛濛。周代在想着關西仔內褲質料之時，馬相雨箭。“咦？阿代現在多in啊！那高跟鞋可是今夏最新式的呀！當然了，現在有男朋友了，肯定要打扮自己，不然呀，咦一如今這社會是充滿誘惑的呀！”馬相雨纖細的腳踝上有一顆病，是真的：可她在眼角尾點了一顆假的來勾引雄性。她剛剛在鏡子裏小心地盯了它一眼。哈哈哈……小學三年級的馬相雨指着海報上外國性感女星臉上的黑痣大笑。“如果我也生了這麼一顆大痣在臉上，我死掉算了！哈哈哈……”周代看着馬相雨“哈哈哈”的嘴巴，看着殘破的歷史遠去。難看發縐的黃色內褲，異味……十元十元！“哦，哪裏有呢!小文員；馬相雨就不同了，到底是公務員。”呀！這絞盡腦汁榨出來的客套。周代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健康粉潤的玻璃。

“看吧，周代和以前不一樣的了，以前她怎麼都不會回嘴，現今多善於詞令……不可同日而語了。”關西仔輕輕搖頭。一副感慨世事之模樣。發臭的死屍，呀一卻還在那裏抖動哀求。“人總要變的，我們四個其實都和以前一樣了。”“想不到這樣就十幾年了，這麼快……可是感覺卻和以前一樣，那時我們一起……”——像以前一樣，欺騙別人，欺騙自己、欺壓別人，被人欺壓……“唉呀！你踩到我的腳趾了！”關西仔把嘴嘟到半天高，吸盡人間怨氣大叫：一邊摸着高跟鞋裏的腳趾，一邊用裸露的肩去擺動負離子直髮，負離子吸引了角落裏三粒正離子，關西仔的紅唇幾乎要吶喊了。一粒正離子不小心撞進周代眼裏。我不是負離子。忽然間一切安然無聲。墓墳。下葬了十幾年的骨，如今無味。冷風颳枯草，凄慘陰冷。周代搓了搓小腿。“來不慣有冷氣的地方吧，不要緊的……”葉華的油鍋今次炒的是冷飯。不要緊的，我的居所不是冷冰的墓穴，我要回溫暖的人間去的。咦，我的大腳趾頭沾了污—原來她們的武器也戴到腳趾上去了。都是鏗鏘有力的鋼片，而且上了厚厚的漆。曾經的赤腳和奔跑，鞦韆裏搖晃的童夢，嫦娥感冒的聯想，是再也續不下去了……“喂！你們還記得小學那個李老師嗎？”關西仔發現了新大陸，偉大的貢獻，從她女高音中廣播出來，她興奮得雙乳爲之一震，眼睛射出渴求認同的光。看小丑表演不要錢，不要錢；看小丑表演……無毒滅曱甴藥水免費示範免費示範、免費……“那個捲髮的白面書生嗎？記得!一世都會記得，那時的作文我們都透露了暗戀他……”“我可沒有。”周代爭辯。“打死我也不信，每次我們講到他時，你都聽得聚精會神、雙目發光，我才不信你沒有對他動心呢。”馬相雨如啜了一口鮮血，小心翼翼維護雙唇的美麗。捲髮的李老師？是的，童年時代的雄性盲目崇拜，周代想到他頸後的那兩顆大膿瘡胃就反了。“都十幾年了，周代真是的，解釋就是掩飾嘛……”葉華用手指一指周代的臉，深紫色的晶

片從空中劃出她眼裏的嘲諷。好在離得遠，十幾年老友，好在離得遠。周代的心寒了一寒。“前幾天我逛街嘛，看見他拖男帶女一家四口，他老婆呀……”關西仔的負離子又抖動搖晃了起來，這次過來的正離子卻被她火山口噴出來的溶液灼痛了，倉惶逃脫。當關西仔演講完畢，自得其樂地靠在椅背上時，她也連忙借了《亂世佳人》中美女的高貴姿態把腿蹺起來了。十元一條十元一條。不知可有異味？“那女人天生那副相，一看她走路時的屁股就知道，不結實毫無形態，簡真像裝了兩個大袋在裏面，嘻……可能李老師正是喜歡那種下流的感覺……”葉華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線：祇限淫穢進入。放學路上，十一歲的葉華大滴大滴的眼淚亮晶晶地墜下來，從雪糕的山尖滑落，一起又被她的大嘴巴吃下肚子去了；那時負離子未出世，眼睛是陽光底下最晶亮的寶珠。“唉呀！好心你們別老像三姑六婆那樣挖別人隱私了！”馬相雨沒有負離子，她手上的銀色手提電話閃起了光彩。眉向上挑了挑。周代看見她指甲上的裸男。“我在幹甚麼?沒有呀!幹和朋友在一騰的事囉！呀？不是啦！全女打，不用了……我自己有開車來……嗯，行了行了，ILoveYouToo，拜拜……”馬相雨把銀色的小棺材“啪”一聲摺了起來。滿面春風。她的春風肆意吹到關西仔、葉華臉上身上。周代聽到口水吞咽聲一陣一陣。“羨慕死人啦!有男人養，自己又有樓有車有份公務員的工作，男友又有型有款，阿相雨，你實在要知足了，別再想出來酺啦！”“就是啊！真是同人不同命，想當初相雨是最晚拍拖的，如今又似乎要上岸了……”馬相雨輕撫着玻璃片似的指甲—大水袋的屁股漸漸消失，裸男一個個爭着浮上來。“其實呢，女人最重要的也只有錢和男人—缺一不可的……”女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緊張，每個人的呼吸都小心地調着，醋多了些。馬相雨觀顏察色，忙變了話題。“這個呀!每畫一隻廿五元，因爲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比別的都要貴，連他都說好有趣，看！每一隻指甲上的裸男姿勢都不一樣的，看，“喂……”—三秒。她把食指放到唇邊，雙

巡迴表演的裸男千姿萬態，馬相雨吶喊助威，抽搐的眼瞼盡是令人看了害怕的慾望。藝術另類。藝術，沒有身體意志之分，玻璃屋內的人體藝術嗎？“雪地藝術，請問哪一位的？”女待應穿上藝術的短裙，關西仔盯了一眼。“我的，放這兒，謝謝。”葉華也連忙吸進藝術，渴望把身體的慾望盡放。周代喝的是茉莉綠茶，她想起一首兒歌。“好一朵茉莉花，花香枝頭人人誇……”忘了。再沒有這樣的兒歌了吧？也再沒有唱這種兒歌的人吧。周代悵然至她恍然察覺自己在悵然時，原來關西仔、葉華、馬相雨也在悵然一倘若不是悵然，也是沉默。沉默裏是回憶嗎？—不，自欺欺人的情懷……不堪回首的童夢，周代一下子感到一廂情願的可笑。像海邊那隻饑餓的狗。狗流浪着，從盤古倒下、海洋出現那天便流浪着。饑餓着。狗不知道自己要尋找甚麼、等待甚麼，只是每天沿着海灘一路走下去。海灘的盡頭可能連到盤古肚臍眼裏，去不了。狗每天用心數着自己的腳印，用心記着沙灘上出現過的海洋生物……終於狗碰到了一個人，人給了狗一塊肉吃，狗就把人認爲主人了，自此死心踏地跟着人；人卻不勝厭煩，閑來玩弄一下狗，心情不好時卻咒罵加腳踢，狗卻只知道人是主人……周代臉上現出了輕鄙的神色，想：我該走了。人不與獸爲伍。周代付了自己那份錢，同情地望着在爭肉吃的狗，走了。狗在後面汪汪叫。呀！這美麗的澳門之夜。獸太多了嗎？絲毫聞不到人情味—然而我不懼，我也可以是獸，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敵人一出現我就迎戰，也以獸的面貌出現一今夜，算是失敗了。周代轉身，兩眼一下子射到一個外藉男人身上，他望了她很久了。獸是敏感的，尤其窮獸、饑餓的獸。—馬相雨手上十個裸男於她，笑話。窮獸絕不能再浪費手邊的獵物，況且今夜武器都帶上了。“阿代，幫我拿那瓶紅色的藥，在沙發左邊的鞋盒裏，對了，在那裏……呀！阿代呀，明仔這幾天有來找你嗎？”問話的男人躺在鐵板床的上格，佈滿污漬的吊扇在他頭上晃着晃着；男人光着頭頂和肚子氣喘吁吁地把一把藥抛進嘴裏。

“再給我一杯水，代。”周代穿着睡裙，從下格床上一躍而起，爲男人添了一杯水。裝水的大瓶子是玻璃的，印着彩色的花和水果，手柄又長又精細，在殘舊的小木桌上顯得過分華麗。“爸，吃了藥就睡吧，別問了。明仔和我又沒有甚麼關係，幹甚麼老是問起他呢！睡吧睡吧。別吵着媽了。”做父親的還想問，被最後那句話堵住了。屋子裏唯一的亮點是大玻璃水瓶，桌子放在窗邊，雖然窗外並不是天幕，而是一條時有劫案發生的陋巷，今夜一切安靜，連平時對面屋子女人打兒子的吵叫聲也沒有。這是一個好夜呀。周代晶亮的眼睛望着玻璃水瓶的亮點—我可不稀罕外面的月。呀！這貧窮的家-貧窮的父母，我該滿足的，這正是考驗我的時候。周代呀周代，如今周家最大的財富就是你了。面具嗎？不，我不需要，我的財富多麼淸晰，我的面孔我的身體……我該定甚麼價呢？標籤。罐頭食品上的物價標籤。那麼有效日期？哈哈哈哈哈……有效日期一一父母都快要過期了，可靈魂是初生一般聖潔呀，和他們初生兒子一樣聖潔，可孩子不願呆在這世上，孩子剛會說話就把父母的靈魂也帶走了……在天堂嗎？母親可是拜神的呀。那麼在陰間？想必要受人欺負了，還是信基督吧，可是又不願意奉獻—萬物都是自私的。不信不信！我甚麼都不信—叮叮噹，叮叮噹……周代在一旁拍手，馬相雨用筷子敲打着裝了水的玻璃瓶，大碗小碗；葉華和關西仔拉着手笑嘻嘻地圍着玻璃瓶轉……黑乎乎的屋子只有窗子外面透進來的光。"再見了周代，我們玩得很開心，下次再到你家來玩，你家也不太差呀，真的。再見了……”關西仔的嘴唇又厚又紅；葉華的兩條辮子在小腦袋後一甩一甩，馬相雨那天穿了一條很好看的裙子，粉紅色的。“再見了……”沒有下次。周代站在陰暗的巷子盡頭看着她們笑嘻嘻地走出去。走出去，大片的陽光在外面。周代眨了兩下眼就被母親拉回去了。她還要幫忙縫枕頭套。枕頭套一個八元，單層薄被子一張三十五元，布碎枕頭一個十五元，剛七歲的周代……標籤。給自己打一個標籤。“男人可是賤得很哪，我一紅着臉告訴那個地中海說我未拍過拖，他眼睛就跟賊一樣亮；對我呀，是千般溫柔萬般聽話……每個人都有個價位的一跟貨物沒有兩樣，哪，沒錢的窮小子來了，你就把壞掉一半的蘋果給他呀，要是大水魚來了，平日賣兩元一個的橙也要吹捧成富貴果十

幾廿元一個啦一真的，每個人的價位是會隨着不同的打扮、跟不同的男人出入而時升時跌的……”馬相雨的標籤在哪裏呢？周代想到她指甲上的裸男。窗外進來的光沒有了，屋子裏的人關燈了。是該睡了，明早還要上班。喉嚨這般的乾！起來喝杯水吧。剛才那杯茉莉綠茶就要二十元，値得嗎？—或許吧，獸們的形象和言語……似乎有牠的出路。那麼仿効？站立，是站立的。“阿代站得多直挺，看！做人就是要挺直腰挺起胸。娟呀！我們有個好女兒哪！”“我有個好母親，她對我可好了，每個月她拿了人工都買糖果給我吃，她對我可好了……周代，你母親有給你買糖果嗎？”關西仔拿着枝大大的波板糖站在巷子外面對着周代晃。“我不去你家玩了，現在我們都去馬相雨家玩，她母親有許多好東西，有許多漂亮的衣服，周代，你也來呀。”你也來呀，也來呀……周代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巷子外面的陽光一下子成了一枝巨大的七彩迴轉波板糖•我不稀罕。“我要回家幫媽縫枕頭套。一個賣八元。你們可以來我家買……”沒有人聽。太陽永遠是那種顏色那種姿態那種味道。我不稀罕。不稀罕。夏夜太悶熱了。周代的睡裙貼到肉上；她側臥着，和母親背對背—這麼多年母親的睡姿不曾變過。“阿代，別向着我，太近，空氣不流通。”母親有肝病，向周代講話時，氣息都不敢太大。這麼多年來，她晚上就向着水泥牆，盡量地往裏邊躺，鼻子都吻着牆了。太悶熱了，是要下雨吧。汗粒在乳溝間溜溜滑滑的真難受。母親的藥快吃完了吧？明仔。跟着他我的價……不高—看吧，人總要向現實低頭，我不也是獸嗎？那麼，剛才那個外國人呢……澳門的基督？我是極想相信的，咳，然而又騙不了自己。明天向明仔拿些藥吧。周代漸漸睡下。窗外的天空下起雨來，淅瀝淅歷，一串串的玻璃水晶紛紛、紛紛，趕熱閙似的，墜到黑暗裏的地面，墜下……饑餓的狗失了主人，還是仍未遇上？沿着海灘走着，牠用心地數着自己的腳印，用心地記着

沙灘上出現的海洋生物……牠餓，牠窮……婚紗白濛濛的……白濛濛的……十元一條的內褲，不知可有異味？四晴朗的天，雲淨風爽，昨夜應是下了大雨，街道都乾乾淨淨淸淸爽爽。周代從工業大廈出來，看見明仔站在街角向着她笑。淺綠色的格子短袖襯衣，米色西褲，周代心裏立即有了好感。明仔中等身材，人長得壯，和周代並肩一站，顯得比她矮；五官規規矩矩，沒有一處過份英俊或過份難看。可是他一笑就給人有些白痴的感覺。所以他老保持着傾斜的嘴角，不像笑，也總算給人友善的感覺。“阿代，今天辛苦嗎？”他誠心誠意地問。“嗯。不算。寫字樓裏有冷氣的。”周代用紙巾抹了抹額頭的汗，快步過了馬路。他在後面連忙跟上。“阿代阿代……中午到合記吃飯吧。我請……那裏有冷氣，人又不多……阿代……”明仔自覺勇敢地和周代並排走着，他小心測量着與她肩膀之間的距離，應該是可以比前幾天近了。“嗯。”周代聽到他粗粗的鼻息聲，重重地一下一下抽着抽着。她想到大笨象壓在小魚身上的感覺……這中午的太陽還是太叫人難受了，雖然昨夜下了雨。周代從明仔的綠格子襯衣上看到了藍天碧海，那隻饑餓的狗還在等待……“哦是了，明仔，我媽那種肝藥快吃完了，你還可以再拿兩瓶便宜的嗎？”周代一手推開合記的門，對明仔說她沒有回頭。“行行行。再拿三四瓶吧一其實做藥房也真不錯的，人工不錯，福利也可以，就是時間長了一些。”明仔道。明仔坐下了才細細看起周代來，她今天的眼袋大了，眉毛像是描過還未洗淨，喲，她的小嘴巴真惹人憐愛……嘻嘻……女人的嘴，他還未曾嚐過哩。小巧玲瓏的周代，瞧那鼻子，多挺直秀麗！啊！我一定要讓她爲我穿上婚紗，婚紗，白濛濛……啊！她的裸體她身上的秘密她的雙腿她的呻吟她的張開的嘴巴……進入—“鹹魚雞粒炒飯!”明仔渾身震了一震，雙手一揮，桌上的茶杯落地，黃色的茶水濺到他的綠格子襯衣上，剛好形成了兩節熟了的黃瓜。“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想甚麼甚麼只是天熱熱m……"周代向他微笑一下，低頭吃飯。現在他的綠格子襯衣引不起她的好感了。—女人最重要的還是錢和男人，缺一不可

的……用一杯茉莉茶和靈魂出竅的價換回來的名言。馬相雨指甲上的裸男—明仔肯定不是其中一個一他的屁股肯定不結實一哦，我其實是想的，想和她們一樣的，對嗎？這飯裏完全沒有鹹魚，都被那隻餓狗吃了嗎？她們沒錯呀，我也自私這可憐的綠格子，可她們太過份了，連我，十幾年朋友也想吃，也要嘲弄調笑•這可憐的綠格子襯衣……黃色的茶漬。異味。下午收了工去買一條內褲。要黑色的。要有喱士花邊的—"白色，不好。”那外國男人的廣東話真不錯一就他嗎？肯定不能向馬相雨請教的—或許，他真的喜歡我？望了我整個晚上，只脫了衣服又不要一他的小弟弟可是如箭在弦呀一多謝佛祖基督沒遇上壞人。可是我甚麼也沒得到，當然，要有耐性。他的內褲是名牌。會看不起我嗎？肯定以爲我是馬相雨那種人一她賴在他懷裏向錢向禮物時有沒有穿內褲呢？不會這般巧吧一可澳門就是嚇人的小……我要甚麼……“你收下吧。”明仔把一個小盒子放到周代面前，她剛把沒有鹹魚的鹹魚雞粒炒飯吃完了。今天特別餓。是一條細如魚絲的手鏈，金的。假的一般。“不。”—女人不用自己的美色佔男人便宜就是笨蛋！笨蛋就不値得可憐呀!笨蛋最終就只得吃屎呀！怨得誰呀？—怎麼馬相雨的話我記得這般牢？怎麼—我似乎的確未曾利用過我的……原來我連對自己也羞於承認，我想的我想的，利用我的美色一我的上圍三十五，腰圍二十五，臀部三十四……我有雙眼皮，鼻子挺秀雙唇豐滿我……不，你收下吧！不，你收下吧不收下吧不收下……“那謝謝。”周代第二個微笑。肯定不超過五百元。明仔情不自禁張嘴笑了，給人白痴的感覺。五“娟，我們的女兒現在利害了，公司有外國客也得找她。我們也總算福氣，過幾年可以供樓了，就要知足了。阿代呀，幫我拿藥來，在……對了對了……再來一杯水。”男人今天光亮的頭頂似乎微微閃着紅潤的色澤，依然是光着上身，一對對的胸骨整齊又壯觀地挺着。太瘦的原因吧，也沒有汗滲出來。周代再從男人手上接回空的水杯後，便到廁所裏換衣服。出來了是一條半身黑裙，白色貼身背心。內褲是新買的。“媽，別縫了，燈太暗了。況且現在這種枕頭套也沒人買了。早些上床，別貼着牆睡。先把那個水晶梨吃了，潤肺。聽話，來……坐着，我先

餵你吃了梨才走。把眉毛畫好一些。鏡子裏的我也是美人呀！外國周代把女人手中的針線活拿下，又從床上拿了枕頭放到婦人背後；到廚房裏削水晶梨皮了。“阿娟，阿代這年紀也真的差不多了，最好這一兩年內把婚結了，我看那明仔人不錯，結了婚也不會不理我們兩個。雖然樣貌身材不怎麼樣，可是女孩子光有一張臉也不夠的，你說呢？”男人按着突出來的胸骨俯首問女人。女人點頭，指手劃腳地“呀呀”幾聲。男人會意地點頭。又感慨似地搖了兩下頭，躺下了。周代把切好削淨的水晶梨放到女人手裏。囑她快睡，從沙發後面提出一對高跟鞋，穿上。她今天的腳趾甲塗上漆，淺藍色的，像天上剝落下來的。“睡吧。”周代輕輕關上門。走進陰暗潮濕的巷子。高跟鞋響亮得過份，她放輕腳步，擾人夢都是不好的，不論好夢惡夢。她把雙手放在屁股上面，這裙子的質料滑手貼肉，自己也享受摸的感覺。豈不可惜嗎？人不懂享受自己的身體。是充滿彈性的呀，二十六，確實是差不多了，最好這一兩年內……可是，不甘心嫁給明仔呀不甘心!至少他胸口有男人應該有的毛，呀！他綠色的眼珠一多可怕呢人的外貌，要是明仔高大英俊一些，再富有一些……要是我……他媽的無能！要是！得男人都喜歡中國女人的，只是不知道他有錢嗎？沒錢有護照呢？抛下父母不理嗎？父親的胸骨會破皮而出的呀！不！我是站立的。站立的。馬相雨她們才是爬行的。—我們的阿代站得多直挺，看！做人就是要挺直腰挺起胸，對得起祖先父母……若到了外國，還要拜神燒香嗎？“Mary，這邊！”外國男人從私家車裏伸出手來，向着周代叫。周代一陣臉紅耳赤，Mary，像女傭人名字一樣！算了，反正世界上只有他認識Mary。周代悠悠過去，外國男人極有風度地下車爲她開車門。周代一陣新鮮和吃驚。坐下便低眼裝作在整理裙子，心裏想着他今晚穿的內褲的牌子和顏色。“是那條巷子嗎？下次我站在巷口等你。晚上，危險。”外國男人笑着說，很體諒似的。媽的！他知道這區是貧民區。也好。周代輕輕一笑。她知道自己今晚很美麗。她還沾了幾點香水。會値得嗎？反正人生也是賭博。“我帶你到黑沙看浪，今晚風大，好看。然後到酒店吃宵夜，好嗎？”外國男人問。

周代又輕輕一笑，點頭。她愛上了他的眼睛，含笑的。綠色的水晶般發亮。“你不愛說話。但是，你很美……Chinesewoman我喜歡。我喜歡你。”“Thankyou."好在記得老師教的：“外國人稱讚你之後，不要推說不是不是哪裏哪裏，而應該大方地說Thankyou......”外國人笑得好開心。綠色的水晶閃閃發亮。捕捉獵物的武器吧。戰爭，人生就是一場戰爭。女人之間的；女人男人之間的。我也須亮出武器爲自己而戰。爲父母而戰。這貧窮的生活！"你有錢嗎？很多很多的錢？”周代的臉紅了，發熱了。一呀!快想想思嘉吧，她不也是爲了生活不得不搶妹妹的情人，不得不去討好瑞德？還用窗簾布裁衣服穿！冷靜，還是厚顏起來……又不是乞討！"我窮，父母有病不能工作，還要長期吃藥……我很需要錢。我今年二十六。你是第一個看見我身體的男人。”周代不敢望着他的綠眼珠了。綠眼珠不笑了。“爲甚麼？”綠眼珠問，很體諫的。答不出。我不知道。那晚受了氣吧。馬相雨她們是那樣囂張。我沒有男人。從來沒有過。二十六年了。沒有》黑色喱士花邊內褲也是第一次穿……我和她們不同。我是站立的，我一直都站得那麼直挺，除了父親，卻誰也沒有稱讚過我……這個社會，這個社會……得勢的都是爬行的。我沒有，我甚麼也沒有……我笨蛋……綠眼珠看見透明淸澈的一顆顆淚珠晶亮晶亮地墜下來，從中國女孩的黑眼珠處墜下來。綠眼珠很體諒地用手輕輕拍着周代的手背。慈父仁兄的溫暖令周代的淚珠掉得更快更多了。身爲女人的委屈一下子被理解了，被同情了一她現在甚麼也願意爲他而做!周代看到半空中自己的淚，像家中那美麗大玻璃瓶在黑夜裏的亮點，她陰暗家中唯一的亮點。敲打水杯的快樂連夢裏也去不到了；只有這骯髒的街道，潮濕不見陽光的小巷子，沒有亮點的家……而馬相雨指甲上畫着每個廿五元的裸男！她是甚麼？她是到處銷售自己的爬蟲！哈哈哈哈哈哈……這可悲的社會。我不得不，不得不融入嗎？也叫賣自己嗎？我現在不正是在銷售自己嗎？我年輕我漂亮我是處女我有好的身材……呀！可怕的人。“不要哭，我有錢，一點點。我會幫你。好嗎？”綠眼珠體諒地微笑，他的手輕輕拍着周代的手背。像主人一樣。周代有一點愛他了。只要他有錢，她願意。

他的肩膀看起來是多麼吸引，完全不同於明仔的。她需要，不只肩膀……呀！他的腰圍該有三十吧，他的體溫他的味道他的雙臂他的濕潤的舌頭……車在淸靜的馬路上順利地前進着，眼淚乾了，周代像佛像一般坐着。夜太深了，又是離島，沒有別的車，周代悵然，熱鬧從來不與她親近，從來沒有她的份。要是讓馬相雨她們看見才好。太幼稚了吧。人生爲的是甚麼呢？我真的是在拿自己做賭注呀，可起碼這也叫勇氣；她們卻只在暗暗的偷、騙……或許都一樣？目的都一樣的：生存。“到了，下車到沙灘上走走嗎？哦！要脫掉高跟鞋。我有大衣，不怕風大。”綠眼珠輕鬆的語氣和紳士姿態令周代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放鬆和信任—反正她把自己押下了，輸了也甘願。原來夜裏的海這般可怕！遠處和天幕連在一起，近處黑鱗鱗的浪連接不斷地一個推一個捲上來，到了沙灘倒下撞出白花花的泡沫，一大片小白菊似地又退回去。沙灘上沒有別的人。那隻又窮又飢餓的狗不在，也不見牠的腳印，更不見那個男人。周代害怕，要是他忽然如這海把她吞噬•她是逃脫不了。退？豁出去了！“向這邊走？”綠眼珠紳士地伸出手臂，周代不假思索地套了進去。他無論如何也比這黑暗的夜可親。他們向酒店那邊走去。周代覺得他已經是她的情人。—想不到馬相雨這麼快就要上岸了……我也要上岸了嗎？結果女人還是成不了岸的是嗎？我不，我不成岸，這世界於女人來說還是殘酷了點。周代挽着他的手臂緩緩走着，風大，他把大衣披到她身上，她愉快地接受了。他不是好色之徒。他不是會被馬相雨勾纏的那種男人。他未曾佔過她便宜。他說他有錢，會幫她。他是澳門的基督嗎？是她的信仰嗎？媽會信嗎？應該信嗎—即使知道會有醒覺的那天？周代閉上了眼睛。她不是那隻飢餓的狗，不需要主人。她是賭徒，而不是賊類：她站立不爬行。她叫周代，正挽着這個外國男人的手漫步沙灘。她年輕，她貌美。她獨立支撐了好多年，現在開始拍拖。她準備明天把那條金手鏈還給笑起來像白痴的明仔，告訴他他是好男人可惜不適合她。她將來的婚紗是白濛濛的；內褲全是名牌；她是蝴蝶，任意飛進天堂或地獄；她鄙視獸。她還要去參加她們的聚會。

那年巴士站，那年善待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三十一曰。晚上七時。溫哥華機場。我和爸爸。天氣很冷，細雨。“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十分鐘後開出。”“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十分鐘後開出。”“珊兒，你拾好行李沒？”“你穿多件衣裳嘛！這兒的氣溫只有2°C左右，不要著冷啊！”hello，大家好丨我叫方麗珊，今年十五歲，尙未有男朋友，但絕對不是一個小女孩。不要被我的熱情嚇壞，這樣的介紹，不會太陌生，我相信是。我的朋友說：珊是一個好女孩，如果她當我的女友便挺好了。我的朋友說：珊是一個感性的女孩，時常也在胡思亂想。我的朋友說：珊是一個……，珊是一個........珊是一個怎樣怎樣的女孩子。我的爸爸說：珊是我的女兒，珊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女孩。是呀！是呀！大家來說說理，大人總喜歡把人當成小女孩來看待。你們說，我有甚麼像小女孩呢？當然當然，十五歲的女孩子算不得上甚麼，何時何地在父母眼中也只是一名天真無邪、傻傻氣的女孩：我不得不認同，爸爸時常這樣說，我不得不接受他那份天高地厚的父愛。我沒有母親的，因爲我是一個孤兒，一個被人拋棄的孤兒。沒有爸爸，就沒有今天的我存在。賀綾聲

晚上，爸爸在回家途中的某一角落的廢墟裏，他“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五分鐘後開出。”"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五分鐘後開出。”我從小在溫哥華長大，今年的聖誕節過後，爸爸突然結束了溫哥華的生意，返回澳門居住。我不曾問及爸爸爲甚麼那麼突然，我相信爸爸必定有他的理由，而且世間上的種種事情總是沒法解釋，沒法理解的。對於爸爸的決定，我絕對贊同。說起我的爸爸，他今年二十五歲。嘩！被嚇壞了沒有？他這麼年青？對呀!他就是這麼年青啊，常常與他逛街時，十分難爲情，別人愛把他當成我的男朋友。“嘿嘿！”如果有一個像爸爸的男朋友就好了。哈，我又在胡思亂想了。大家對我的爸爸感興趣嗎？我簡單地介紹一下，他的名字叫方天明，澳門人，在一九九五年來到溫哥華，尙未取妻。評語：唉！一個好男人。“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1分鐘後開出。”“請注意！請注意！飛往澳門的班機在1分鐘後開出。”關於爸爸的事，我知道的很淸楚。那年，爸爸因祖父的病而來到溫哥華。某一個月黑風高的發現了一個娃娃似的生命體(很可愛的，因爲是我嘛！），後來他把這個小女孩帶到家裏去。在某一年的冬天，我的祖父終於病逝了，爸爸接手了祖父的生意，可說是爸爸在這份祖業上花了不少功夫和時間。直到今天，再無法經營了，爸爸只好把它結業，返回澳門。這時，我感覺很奇怪，問及爸爸的時候，爸爸的眼神含著一小點一小點的憂愁告訴了關於他的事。“珊！”你呆在這兒幹甚麼?還不上機去？”“sorry!sorry!爸爸”對不起！我又在胡思亂想了。我返回澳門途中，因昨夜參加同學們的歡送會，玩得有點兒疲倦，很快便入睡了。我的腦海一片空白，空白的很潔淨，沒有記憶，即使偶然出現的，也不是屬於我，而是屬於爸爸的：爸爸是我的生命，因此，我不得忘記他。思考，轉動，轉動，思考。在離開溫哥華以前——有一個相愛的夢。第一次約會欣的時候，是一個酷熱的夏天。在渡船街小泉居對面的那棵大樹下的巴士站，我等待了欣十五分鐘，現在的時間是七點三十五分，欣從福來大廈跑下來，說：“對不起，我遲

到了。”“哈哈，我一向都遲到的，我都是早你一分鐘到達。”男孩子喜歡哄女孩子是正常的。我們所讀的中學是位於黑沙環祐漢附近的，我們是同班同學。那一天之後，我每天也到這個巴士站等待欣一起上學去。與她一起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我們已經初中畢業了。高中時，我每天也到巴士站等待欣一起上學去。其後，不論是日間或夜間的約會，我們都相約於此。而且，我們由輕輕一吻，發展成熱烈的吻也是一樣在這個巴士站旁。我們高中畢業以後，任何時候也在這個充滿著我們呼吸及甜蜜的老地方相見。我相信欣是我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於是我不自覺地暗地裏跟自己說：“欣一定會成爲我的妻子，在不久的將來。”有一次欣在生我的氣，我打電話去哄她，隨而把心裏的說話告訴她：“欣，你一定會成爲我的妻子，在不久的將來。”欣聽了，開心之餘又帶點憂慮地說：“天明，我才不嫁給你，你真不要面子。”“……而且，將來的事，太不肯定了，你別抱太大的期望。”欣這樣說也有道理，將來的事，又有誰人能知曉？凡事抱有太大期望，往往失望越大。那種厄運會出現在我身上嗎？這年的怪事特別多，沒有怪事不是人生。在大學的那個暑假，某晚，我收到來至溫哥華的長途電話，這把聲音竟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晚，我淸楚記得要說的對白，很簡單地向欣提出分手。“欣，我們分手吧！”“天明，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我不知道說得是對抑或是錯，因爲我似乎別無選擇，我必須到溫哥華。與其要你受苦，倒不如由我受苦吧。一分鐘，二分鐘，三分鐘…直至三百六十分鐘之後，我會在溫哥華的朗朗天空下祝福你。我這樣做也許，是對。也許-是錯°也許，是懦弱。也許，是解決。整晚，我不停地思考，再思考。最後，我還是放棄了愛情，選擇了親情。你無奈，我更無奈，從澳門來到溫哥華。一路低下頭子，淚流滿臉，歌聲流出來；”爲何離別了，卻願再相隨。爲何能共對，又平淡似水。問如何下去，爲何猜不對，何謂愛？其實最愛只有誰？……”

“……欣。”"起身啦！！起身啦！！”“嘩～～～嗄！I！”"爸爸，你想嚇死人嗎？我在睡呀！”“傻女，機上的人都落機了，你是不是不想落機呀?”“格格格…”笑起來。爸爸的笑聲很大，自五年前笑過以後，今天的笑容可是最燦爛的一次。我想：這是澳門的關係。我想：這是我可愛的關係。我想：這是神經肌肉受到刺激的關係。我想：這是快將見到欣的關係。“知道喇’爸爸。你想見欣姐姐，不用那麼著急啊！！”澳門的確很迷人，怪不得爸爸常說要回這兒，怪不得爸爸會對欣依依不捨。這夜，我跟爸爸返回家中休息。爸爸的屋子很大，窗檯對望就是永樂戲院，旁邊那檔買雞絲翅謀生的叔叔正在工作，看來這晚他的生意不錯堝。澳門的人，給人的感覺很舒服，這是真的，真的。在爸爸房裡的書桌上，灰塵已經白得像綿花糖，那些曾經讀過的書本，宛如過去的記憶，淡化的淡化，破裂的破裂。我不經意地撞倒了書桌上的一本照片薄，全是當年爸爸與欣的戀愛片段，這種如蜜糖般的甜蜜，現在還歷歷在心頭呢。翌日，爸爸撥了一個電話》“喂……阿國，你記得我嗎？”“你是天……明！！”“對呀！對呀！，你這五年來還好嗎？”阿國叔叔是爸爸在中學時期最好的朋友，爸爸時常說阿國叔叔的事給我聽，聽說阿國叔叔爲人很正直，是個有義氣的人。“五年沒見了，我很好。你爲何會回來的？？在那邊出了事嗎？”“不是，我沒有事，我回來澳門是爲了了結一些陳年心結。”阿國叔叔果然是最了解爸爸的人，很快便給阿國叔叔猜中了爸爸的心事。“天明，你回來是爲了那件事？已經五年了，你還……”“是的，阿國，她怎樣？？”緊張的樣子“對不起，天明。我和她失去聯絡了。”“甚麼？？甚麼？？不會吧！”之後，爸爸再撥了好幾個老友的電話，都令他十分失望。“天明，我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啊！”“啊！天明，你回來了？她？你不_........

我都忘了。哈。”“對不起，天明，我不知道呢。”聽說她已經結了婚。聽說她已經移了民。聽說她已經去了世。聽說她還在等天明。聽說只是聽說，不是真實。於是，茗爸決定去找欣了。那年巴士站，那年等待。光陰不再，歲月不復，青春不返，當年的巴士站，如今已成康樂設施之一，那棵伴著巴士站的大樹，也不知道枯萎了多少。那年巴士站，只可等待那年的人。愛過才知情深，醉過才知酒濃。這時此刻的心情，我最淸楚爸爸的了。突然，有一名年約二十三、四歲的女子在小泉居走出來。她微微一笑，像是和我們打招呼似的。當我察覺的時候，爸爸已經流著淚；這刻，我知道爸爸要找的人就站在眼前。爸爸沒有走前去找她，我轉眼再看她時，她已經扣著一個男子的手，十分親熱，身上還抱住一個小孩，大約二歲左右。頓時，我才明白爸爸爲何不去和她相聚，是因爲爸爸不忍心>也沒有勇氣。爸爸是個偉大的男人，他在六年前不願浪費欣的青春和時間，今天他更不想破壞欣的幸福。“珊，你寫好文章沒有？”對不起，我又在胡思亂想了。“嗯，甚麼啁?完成了，老師。”‘戀戀天地，我們的故事注定了不多不少的一廂情願和一了百了，我們都相信那是緣的安排一一緣起緣滅；因此，我早已懂得不再執著。即使以後的某一天裡，我突然再遇上了你，我依然會好好的活下去，畢竟生命的某些季節不會再來。於是，我長大了，學會了珍惜。’“嗨，我想這樣總結全文也好吧。”最後，我把這篇高中畢業試的作文題目《那年巴士站，那年等待》完成了。我高中畢業。現在，爸爸任一所旅行社的社長，去的地方多了，自然心情都開朗許多》至於欣呢？永永遠遠都是爸爸心裏的一個伽鎖。九月，我十八歲了，我決定返上大陸讀大學。爸爸仍然留居澳門。畢竟，往事總會成爲回憶，生命中的某些季節不會再來。“爸爸，我祝福你。”衷心的。

陸奥雷我曾夢過這樣的一個郵差……也不知道是明卜個城市了。總之，日復一日的，他背着大大的袋子，爲自己負責的區域派發大小信件。那大街小巷左鄰右里，他早已熟過半透。畢竟小城不大人也不多，陳家添丁張三升職李四加薪，也不消幾個耳目已能知其一二。況且看那郵差似在這行業已頗長年月，庸庸無爲也不曾升過職位，幸而也沒有降職減薪-祇是刻板的一直負責着這區的信件，難怪如此熟絡。雖說當郵差的看似逍遙，一個大袋，乘着輕型摩托車祇管派信便是。然而要你這樣呆一輩子你可願？郵差有點納悶，送信不少，倒不曾收過甚麼信，更不用說讀過甚麼信了。看他怪寂聊的，紙怕也沒幾個家人親戚。他很想爲自己這份無聊刻板的工作添些新血，好爲自己解悶，也可添幾分人生色彩。人是一種好奇心極強的東西，而信袋裏不下百封的信正好裝着數不盡的祕密和趣事。那曰我見郵差走到一個無人的窄巷，就是想要看看人家信內的究竟。他先是拿不定主意，心想這是有違道德之事，更有違律法。再想侵犯人家的私隱不是甚麼磊落的事，萬一失手被發現恐怕工作也沒了，不化算極。這時他心裏盡是七上八落的，腦子裏一邊嚷着要做要做全是魔鬼的話語，另一邊的天使卻說甚麼奉公守法的，使他不知如何是好該做不該做。當時袋子正好溜出了一個白皮信封，郵差正是低頭苦思，剛好就望見了。他一看，便已知道是給張婆婆來的信。婆婆的兒子在對岸做生意，每過幾天便給寂寞的老母親寫信。老婆婆總說他的兒子怎樣怎樣的孝順，每一說起兒子心裏就樂個半透，確實羨煞旁人。看着想着，那郵差早把信件拆開，看得津津有味。剛才他的掙扎，如今看來簡直多餘。我也試圖偷偷瞄一瞄信裏的內容，朦朦朧朧的也看不太淸楚，大槪是報告一下生活近況之類吧。祇

那兒子當真有心，不時問候母親安康與否，難怪張婆婆如此稱道他。郵差不一會就看畢，立刻把信件重新貼好，免得使人生疑。然而他似意興不盡，接着就走到一大廈的後樓梯，鬼崇地坐着慢慢欣賞，一封封的看，一封封的再包好。看着人家談的芝麻綠豆東西南北的私事，郵差真的樂極，比甚麼文學著作、娛樂雜誌來得更有意思。也說說那些信件，送到他那區的信，寫字也真沒幾個好看的，更不用說文筆了。馬馬虎虎的字說些馬馬虎虎的閒話，倒有不少野事醜事壞事偷偷摸摸的寫不盡，也難怪這郵差叔叔像吸毒般天天非偷看不可。大槪這個現像和該區的人民素質有很大關係。近曰郵差最關心的是街頭劉宅的書信。寄到劉府的郵件每次都是那個甚麼甚麼公司的掛號公函，其實內裏大有文章。原因那“甚麼公司”的公函祇是個“金玉其外”的空殼，這都是劉先生在深圳的情婦給他的來信。想起來也許劉太太也萬估不到平日“好好先生”的劉君，原來也會如此的不忠不義。看那女人給劉先生的，不少都是“要這要那”的索錢話，想必劉先生也在那女人身上花上了不少，難不成真個“有錢了男人就作亂”？這個“老實”生意人真叫郵差有了個新的眼界。郵差心裏總覺得劉太太很可憐，事到如今仍是蒙在鼓裏。一想到劉先生“公幹”風流快活，劉太太苦無聊獨守空房，那一幅情景，使得我們正義的郵差先生憐憫之心盡開。他很想告訴劉太太這一切，讓她得個明明白白，也不要讓劉先生“逍遙法外”，“無法無天”。但試想，他何嚐又不是逍遙法外呢？看人家的信，難道又是些見得光的事嗎？若他真去劉太太那裏告狀，追問下來，麻煩總要落在自己身上，準會自身難保！“還是算了！”郵差心裏想。郵差先生，他又再一次埋沒自己的良心了。看每一封偷情的信，他祇有嘆息！每一次派掛號信到劉宅，當劉先生開門接信，郵差看着劉先生毫無歉意畏色，看他急忙搶信心裏着慌卻又是急不及待的神色眼神，郵差暗裏總給他一個白眼，吐他的口水。“僞君子！”當然，這些劉先生是全不知情的，正如他也不知道郵差所知的事也正如他太太也全然不知他所做的事，大家相安無事！好，最殘忍而深沉的“相安無事”。郵差看一看“幸福”地坐在沙發上爲夫切着水果的那位妻子。劉太太不過三十來頭的女子，

仍會散發着青春氣息，一把長髮披肩飄飄柔軟，怎不溫柔。劉太太，這個稱謂真不適合她那動人的年紀。郵差總覺得他最多祇是二十七八，應該有一個很動人的名字：可惜，郵差所看的信裏面沒有提過。劉太太走到門口，照例地對郵差微笑，打個招呼“先生辛苦了！”每到這裏，郵差就禁不住想哭出來了，他哭那女子的不幸那男子的無情。可是他不能哭，這個哭聲太有嫌疑了！郵差，總要在一個人的時候才討厭欺騙，討厭隱瞞；祇有同時幹着相反的事，他才極其討厭着自己，因爲他似乎是知道自己正幹着自己最討厭的事情。然而，過後他又是照樣地欣賞他那區每家每戶的故事。是的，我知道他正陷入無邊矛盾的苦思與戰鬥，我看見他每次他手打開別人的信，他似乎是內疚的；每次他從新貼好別人的信，他同樣是舒緩的，似乎又得到靈魂救贖了。他掙扎着，又似乎被某一方戰勝了……這幾天郵差又要留意劉宅了。已經有好一段曰子，郵差沒有看過那些甚麼甚麼公司寄到劉宅的“公函”。送信到劉先生的家，他當然添多一份好奇；“到底事態發展如何？劉太太知道了嗎？那情婦會離開劉先生嗎?”一大堆的疑惑與問號。郵差一直追擊着，像電視黃金時間的連續劇。而另一邊，張婆婆也有一個故事正展開。自那回他兒子寄來信後，郵差好久也不曾有過張婆婆的消息了。直到一天有信送來了。原來張婆婆的兒子在彼岸工事繁忙，也許這兩三年都不能抽身回來，而且近日瑣事較多，所以也沒心情給他母親寫信。那天郵差看完把信送到張婆婆府上，張婆婆當然是喜上眉梢，連忙道謝過這信差就笑咪咪地拆開信封。郵差真爲婆婆高興，畢竟人老了，除了自己的兒子還可有甚麼歸屬呢？要不是有一些人生意義尙存，人是不能活這麼久的。“你的孩子總會有出息的！”暗地裏’郵差慶幸自己可以和張婆婆分享這份盼望的心情，祇是因爲自己不能見光，也就不能告訴婆婆了。郵差有點失望。且說那張婆婆的兒子，原來他往彼岸祇爲開創自己的事業。大槪是往日小城裏賺到了一點儲起來，到今日就這些希望大展拳腳，也難怪他如此的忙碌，自己一人一公司做的時裝生意，也沒閒錢找個伙計，大小事務一手包辦。他這樣子，我祇怕他捱壞了身子，到時祇剩他母親孤苦無依，真不知怎算好

郵差自覺少了一點像張婆婆和她兒子的家庭溫暖，況且看過人家這麼多的信，自己的世界似像多了很多熟悉的陌生人，看他們如斯有意義的過曰子（先無論是好是壞)，又可以和親人寫寫信收收信，他彷彿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是不可生存的。他很想寫信，然而他想不到可以給誰。我不能說郵差是沒有親人的，這個說法很危險，事實上他應該有父母。有父母不代表有愛，也不代表可以寫信給對方，郵差沒有可寫信的對象。如今郵差每天的生活都陷入了無端的沉思之中（大槪是真的吧），一則看到每一個收件人他自己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歉意，甚至不見到收件人祇把信件放到他們的信箱他都會苦思着自己的對錯，他又痛苦地思索着：不道德，不道德呀!很多時（幾乎全部），他的道德都會輸給好奇，還是老樣子躲到暗處拆開信看過明明白白；來信者給他神秘禮物，他會更加得意；“最好再多給一點”，他心裏更想知多一點，最好信裏有相片，那就更加愜意了。漂亮的，他會讚美一番：難看一點，他就會偷笑。總不能大笑的，他正在偷看呢！不過，他是從不曾拿過任何東西據爲己有的，甚至是錢，他也不爲所動。他偷的，永遠祇是別人的私隱，然後想知信內容以外更多東西，除此之外，別無其它。郵差始終認爲，在信裏考究別人是別有一番風味，不過如果可以親眼所見那就更有滋味了。反正就要偷偷地。好幾次看過男孩寫給女孩的情信，形容得那女孩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似的：笑像花開，如西子，無處不美，弄得這郵差想要見識見識，竟故意待在女孩的信箱裏等她收信，看她是否真的如花似玉。也好多次，他失望而回，那些女孩子再多也祇能用平凡來形容，何來西子？唉，真的情人眼裏出西施，反正祇是滿足自己的好奇，郵差也就作罷。當然，也有時能吃上兩口冰淇淋的，反正也祇是滿足他的好奇，也就不去深究作罷了。怎樣也好，我們倒應慶幸這世界上還有寫信的男女，時下流行的是網絡文化，甚麼也來網絡一番，雖說這是大勢，有人不把紙筆遺忘還是可喜的事。郵差看人家上網的月結單，每每就這樣若有所思起來。再重覆一次，這畢竟是一個夢’節情自然有點紊亂，我祇是盡可能去給它整理一下。我隨着這郵差也讀過不下萬篇的信，有講股票內幕的、有政治黑幕的，娛樂煙幕的，甚至風水命理，化學物理，社會心理，還有六合彩中獎號碼，遇見

去提款忘了密碼……各適其式。當然於個人私隱和言論準確性的關係，這裏我不敢說。再者，我還要有點社會良知，假若那些甚麼幕給我說中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好，難不成引起社會動盪，那我就罪過了……看信看了幾個月，郵差都悶起來了，現在祇剩張婆婆和她兒子的來信，信差大哥還是熱切期待的，始終他們的通訊才夠溫馨，才是夠愛的話。祇是那兒子的信也越來越少了，每次來信的內容卻都是訴苦，很是灰心的，害得那張婆婆茶飯不思，擔心起來。這叫郵差也很不是味兒，畢竟他一直最羨慕就是張婆婆和她兒子。現在看到那兒子弄得母親如此傷心煩憂，那還得了?郵差想寫封信還找不着有愛的人呢！非教訓他一頓不可。郵差是這樣想的。當然他不會做出來。忽然間，郵差好想寫一封信給張婆婆，很想去安慰一下她。來信少了，張婆婆也少不了添些寂聊，見她身邊無人照料，郵差的憐爛之心又熱起來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郵差每次心裏產生何等的憐愛，他的罪惡感總是佔了上風。一想到祇要他多做了幾個動作，他所喜愛的娛樂就會敗露，他很可能惹來麻煩。爲了自保，他總會即時把多憐愛的想法都止住。這回，他也是老樣子，想不夠幾秒，念頭沒有了其實，說到底郵差是一直漸漸的違反了遊戲規則的。先是窺看他的被窺閱者，繼而的你不知道，很多次他看了遠方家人送給小朋友的生曰祝福，竟然做了聖誕老人，在那信箱裏多添一份聖誕老人的神秘生日禮物。他還要看那孩子看見那份禮物的喜悅和那份驚喜才夠滿足地離開。有一次，他還故意待一個小女孩下樓梯的時候才進去派信，故意讓她留意自己家的信箱，順手把信交到她的手上。那女孩一打開看到那朋友送來的生曰卡高興地笑起來，郵差假裝驚奇似的：“噢，原來是你生曰啦，祝你生日快樂呀!”女孩開心的謝過，她不知道郵差是早有預謀的，而郵差也就心滿意足地繼續派他的信。他是個無聊人，標準的無聊人。至於郵差的掙扎，還是一天天的繼續着。他戒不掉去偷看他的精神食糧，卻又逃不過他自己那些無關痛癢的良心責備。有一天，他終於發現自已因着偷看人家的東西變得更加空虛，變得更加寂寞。他走進別人的世界裏感到溫暖，回頭看看自己的世界祇有自己一個，他沒有朋友沒有親

人也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每當夜幕降臨，他瑟縮於房子的一角等待一天的過去。祇能這樣，他才不覺得寒冷刺過自己。偷窺，是一把劍插入他的生活。就在郵差掙扎着的日子裏，遙遠的地方裏給張婆婆來了一封將會很震驚的信，郵差也震驚了！“……媽，我失敗了。我沒有勇氣生存下去，也沒有面目見你。我留了你往後夠用的錢，請好好保重。是你的孩子不孝！……”怎麼辦？張婆婆往後要怎樣過？郵差苦思着這個問題。他爲婆婆難過，他不想張婆婆知道這個消息，不想她傷這一個要命的心。郵差，想把那封可怕的信撕掉，然後把真相永遠的活埋，反正他的兒子早說過有一段時間不回來，我可以……郵差這樣想着想着，卻又記起，如果這樣，就算當寄失了，自己也是有麻煩的。怎辦？怎辦？張婆婆都一把年紀了，能接受這個打擊嗎？我又怎樣？要坐牢的！他的思緒混亂起來了！真的亂起來了！老人家，是不能受嚇的！聽說，劉太太最後和劉先生離婚了，還得到一大筆安家費。聽說-小城裏流傳越有人關心的孩子會收到神秘禮物，但壞孩子沒有。沉重的，那是凝結的時候，那就可以放在天秤。道德嗎？是水，還是冰？郵差有一顆溫暖的心靈。他，終於決定了，一隻冰冷的手拿起了從未用過的筆，他要動筆了。是越軌，還是自白，懺悔？街外的人還是照舊的走着，沒有一個關心身邊的人。願意注意別人的，又變了三姑六婆的八卦是非或狗仔隊全線找查。有心事的人，不知向誰傾訴；城市裏找不到能守密的“好人”。真心話。沒有人說；也沒有人聽，也沒有回音。爲甚麼非要尋找人家的私秘，而不去聽身邊人的哆囉？人是好奇的。但是，假如你有秘密，請不要告訴我！

歷史上的曾玄正公與小説中的曾國藩唐浩明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正月初四日，曾國藩在南京去世，朝廷謚爲文正。從那以後，後人提起曾國藩，都尊稱爲曾文正公。淸代翰林出身的高級官員，死後可得以“文”字爲謚，如文襄、文忠、文恭等。在各種“文”字謚號中，以“文正”爲規格最高。“文正”二字內閣不能先擬，而由皇帝特恩，有淸一代，祇有八人獲此殊榮。可見，曾國藩死後，得到了淸朝的特殊優待，整個官場士林也給予他極大的尊崇。大量的挽辭、挽詩、挽聯中，人們頌揚他德追周孔、學近朱張、文比韓歐、武如郭李，堪稱立德立功立言的“三立”完人，是長供後人師法的指模。但是，祇過了三十多年，社會上便興起了一股否定曾國藩之風。指責他爲滿虜的忠實走狗，是鎭壓漢人起義的屠夫。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以後，他更被戴上"漢奸、賣國賊、劊子手”三頂上°從大紅大紫、輝煌耀眼到大奸大惡、口誅筆伐，曾國藩在死後的一百二十多年中經歷了少見的近於戲劇性的遭遇。歷史上的曾文正公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物，他在他所活動的歷史舞臺上究竟扮演了一個甚麼樣的角色呢？讓我們憑借着現存的史料來看一看。他的一生大體上可分爲四個階段。1.在湖南的求學生涯曾國藩於淸嘉慶十六年(公元1811年），出生在湖南湘鄕縣的一個普通農家，他的家所在地現在已隸屬湖南雙峰縣，是一個群山環抱、交通不便的偏僻地區。曾家是個四代同堂的大家庭。曾國藩五歲時，其曾祖父才去世。曾國藩三十九歲時，他的祖父星岡公猶健在。曾氏在湖南求學階段家裏的當家人一直是他的祖父星岡公。星岡公帽子，打入十八層地獄，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從其父手中接過百餘畝田產。他生有三子。長子

麟書，即曾國藩的父親，次子二十四歲上病死，三子無後，以曾國藩之弟國華爲嗣子。曾麟書終生以塾師爲業，曾家男子也均以讀書爲生活中的主要內容，故曾家是鄕村中典型的耕讀之家。曾家不缺衣食和教育費用，但並不富裕。曾國藩第二次罷第取道江浙一路回家時，曾在南京向人借錢購買一套二十三史，第三次會試抵達北京時身上只剩下一吊錢。可見，銀錢對於曾家來說是艱難的。但曾家最艱難的還不是銀錢而是功名。曾家五百年來與科場功名無緣，星岡公一輩子未認真讀過書，曾麟書應考十七次才在四十三歲那年得一秀才功名，其兩個弟弟連秀才也未得到過，直到曾國藩的成功才使得曾家第一次在科場上揚眉吐氣。即使曾國藩爲曾家打開功名大門，但功名對曾家仍是吝嗇的。曾氏四個弟弟也僅只國荃考中過秀才，其他三人亦終生與功名無緣。曾氏的兩個兒子資質並不低，但也未獲過舉人以上的功名。曾紀澤後來做過公使、侍郎，其進身之初靠的是父親的蔭庇。一直到曾國藩的孫子曾廣鈞二十三歲點翰林，才再次爲曾家的功名史上增一道亮色；然而，曾家眾多後代子孫，也僅此一人而已。可見，科場考試一直不是曾家的強項，比起曾國藩同時代的潘家祖孫鼎甲、翁家叔侄狀元、李家父子進士而言，曾家便黯淡無光了。在曾國藩的青少年時代，家中既無雄厚的財力，又無官場上的權勢，對於一個決心要出人頭地的農家子弟來說，讀書求功名便是唯一的出路。曾國藩五歲發蒙，長期跟在父親身邊讀書，二十歲肆業於衡陽唐氏私塾，後又就讀於湘鄕漣濱書院。二十三歲中秀才，次年中舉，二十五歲、二十六歲兩度參加會試，皆不售。二十八歲那年，第三次會試中式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朝考時名列一等第二名，改翰林院庶吉士。兩年後散官，授翰林院檢討。三十歲的曾國藩正式做起小京官來。2.在北京做太平京官翰林院是所謂儲才養望之地，實事不多，有足夠的時間讓翰林們去讀書做學問。京官名聲好聽，但要做大官才有富貴權勢。中下級官員其實是既淸貧又權力有限的。京官的出息在於遷升，而遷升的主要依據在於考試，尤其是對沒有實責的翰林院、詹事府一類的衙門來說，更看重大考的成績。曾國藩在北京做了十四年很有福氣的太平京官，他的福氣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是差事多，翰林院官員的額外收入主要是放差，差使一般爲考官和學政。曾國藩做過多次同考官和閱卷大臣，做過兩次主考官，入京第四年後的四川主考官任上收入頗豐，讓他從此脫貧步入小康。福氣的另

一面是考運好，遷升快。幾乎每一次的考試，他都名列前茅，故而頻頻遷升。道光二十七年大考前，他已是從四品的詹事府右庶子，大考後他一次連升四級，變成了從二品的內閣學士兼侍郎銜，一下子由中級官員升格爲高級官員。那時他進京才七年，三十七歲。這種年紀官居二品，爲淸代湘籍官員空前絕後，從全國範圍來看，中進士十年便得到這樣高品級的，在當時連曾氏在內也只三人。這以後，直到咸豐二年，五年間曾國藩任遍禮、兵、工、刑、吏五部侍郎，是一個仕途十分看好的高級官員。在長達七年的淸閑詞臣日子裏，曾國藩抓緊時間讀書、做學問，成爲京師一位知名度頗高的學者兼散文家’同時，他用了很大的心血去專攻理學。他的理學硏究包括閱讀和力行兩個方面。他以《朱子全書》爲主課，遍覽理學名著，又以記曰記的方式，對自己的修身予以切實的督促。他的修身要點爲：主敬、靜坐、早起、夜不出門、養氣、保身等等。十二年的京官生涯，既爲他積累了官場的閱歷，造就了較高的社會地位，又爲他準備了扎實雄厚的基礎。3.與太平軍捻軍作戰的軍事首領1851年，洪秀全、楊秀淸等人率領拜上帝教的會眾們起義於廣西金田村。起義軍得到老百姓的普遍擁護，很短的時期內，便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軍事力量，腐敗的淸朝官場和軍隊根本不是其對手。起義軍攻城略地，所向無敵。第二年二月，打出廣西進入湖南。九月中旬開始攻打湖南省垣長沙。湖南全省陷入戰亂之中。這時，奉命赴江西主考的曾國藩在半途中突接母死言卜告，改道回湘鄕奔喪。命運就這樣將他推向了戰火邊緣。正規部隊八旗和綠營均已失去戰斗力，朝廷不得不故伎重演，辦起團練來。團練是嘉慶年間對付白蓮教起義時的得力武裝團體，它頗像民兵，平時務農，戰時爲兵，朝廷不供糧餉，以保境安民爲其主要職責。曾國藩回籍守喪的時候，在湘鄕、新寧、寶慶等縣已辦起了團練，爲便於推廣湖南經驗及統一掌管這些團練，朝廷倉促間在江南任命了43名職務較高的官員爲團練大臣。曾國藩是第一個被任命的團練大臣。從咸豐二年年底到同治六年的學問和較好的心理素質，爲日後的事業奠定了初，15年間，曾國藩始終擔任着與太平軍、捻

軍作戰的軍事首領的角色。曾國藩就任團練大臣不久，即獲準組建大團，以湘鄕團練爲主體，吸收部分外縣團練人員參加。大團分爲三個營，共一千五百餘人，這就是早期的湘軍。以後在此基礎上添人增營，最興旺時曾達到十二萬人之多。咸豐四年閏七月，曾國藩統率湘軍出省作戰，八月下旬，同日攻克武昌、漢陽兩重鎭，取得組建團練以來最大的軍事勝利。朝廷初命他署理湖北巡撫，幾天後撤銷原任，賞兵部侍郎銜，命他整師東下。曾國藩統領水陸大軍沿長江東下，在取得田家鎭大捷後，即陷入了僵局。在江西，曾國藩三次敗於石達開之手，他又與地方官不和，參罷了江西巡撫陳啓邁，且與後任贛撫關係不融洽。正在進退維谷之時，他的父親病逝，他趕緊丟下軍務，帶着弟弟們回籍奔喪。咸豐八年六月，曾國藩奉旨辦理浙江軍務，再一次來到前線。復出後遇到的第一場大仗便是三河之役，李續賓及曾國華率領的六千湘軍幾乎全軍覆沒，李續賓、曾國華亦戰死，這對整個湘軍的士氣是一個極大的打擊。曾國藩咬住牙關挺了過來。就在這時，曾氏的事業遇到了一個新的轉機。咸豐十年閏三月間，圍困南京的江南大營潰敗，統帥戰死，兩江總督何桂淸臨陣逃命。接下來，蘇州、常州也被太平軍佔領，江蘇巡撫徐有壬死於任上。經湖北巡撫胡林翼的推薦，曾國藩被任命爲兩江總督，帶兵打仗八年了，才第一次擁有地方實權。咸豐十一年八月初一，曾國藩的九弟曾國荃率兵打下安慶。安慶不僅是安徽的省城，更是長江上的一個重要碼頭，從水路上扼控太平天國的都城天京，是一個非比一般的軍事要地。半個月後，咸豐帝病逝熱河行宮，慈禧掌握了淸廷大權。她改變咸豐帝對曾國藩又用又疑的方式，命曾國藩節制蘇、浙、皖、贛四省軍務，又簡授他爲協辦大學士。事實上，淸廷已把江南半壁河山委托給曾國藩了。這種空前的事權統一，給了曾國藩極大的方便，從那以後，江南軍事進展順利而迅速。同治三年六月，終於打下了南京，鬧騰了十四年轟轟烈烈的太平天國失敗了。曾國藩和湘軍集團的主要領導者們獲得了淸廷頒給他們的優厚賞賜，曾國藩和曾國荃兄弟同日並封侯伯，成爲中國官場史上一段罕見的佳話。正所謂月盈則虧花盛則謝，南京打下以後的曾國藩開始走上了下坡路，無論軍事和政事都節節不利，非但沒有再造輝煌，反而留下了一生的遺憾和痛苦。先是被迫大裁湘軍，十分之九的官兵遣散回原籍，十分之一留下編進國家正規軍隊。接下來，一直與捻軍作戰的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戰死於

山東曹州，剿捻戰場失去了統帥，朝廷任命曾國藩赴山東督師。曾國藩與捻軍轉戰山東、蘇北、河南等地一年多，軍事上並無長進，且身體曰漸衰弱多病，不得已，朝廷只好以李鴻章爲代替。同治六年初，曾國藩無功回江督原任。這年十二月，賴文光被補，東捻平。次年四月，曾國藩奉調直隸，從那以後，算是真正離開了戰場，做起名副其實的地方大員來。4.直隸兩江的最高長官曾國藩在直隸任上兩年，只做了一件大事，便是處置天津教案。同治九年五月，天津城內風傳法國天主教堂與迷拐小孩挖眼剖心之事有關，群情激憤，放火燒了教堂、育嬰堂，打死法國領事及傳教士、修女、外國游客等約20人，正在養病的曾國藩奉旨赴天津處理這件事。曾國藩在天津三個多月，會同崇厚、毛昶熙、丁日昌、李鴻章等人調查審理’最後以向法國賠償、流放天津地方官員、殺20名兇犯了結此案。曾國藩對天津教案的這種處置遭到輿論的普遍指責。他被罵爲賣國賊，他手書的湖南會館匾額亦被都中士人所砸，他自己也對此事辦理過柔而深加譴責：“外慚淸議，內疚神明”，並嘆息“萃九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恰好這時，兩江總督馬新貽遇刺，朝廷命曾國藩重回南京。在南京渡過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零三個月。這時體氣衰弱的曾國藩已走入了生命末途，除作了一次出省大閱，即在江蘇南北檢閱水陸各營及到上海去看了幾個洋務工廠外，幾乎沒幹甚麼事。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曾國藩因中風死於兩江總督衙門，虛歲六十二。就是這樣一個歷史人物，十六年前，當我準備將他作爲主人翁構思長篇歷史小說《曾國藩》時，決不敢以半點輕率之心去對待，而是竭近心智來加以塑造。小說從構思到全部完成的八年，也是我對這個人物的歷史角色和藝術形象的認識不斷加深與完善的八年。我寫的小說既然以“曾國藩”爲名，那麼歷史上的那個曾文正公便毫無疑問應是小說主人翁的原型，也就是說，小說中的曾國藩與歷史上的曾國藩，其成長道路、人生經歷應是一致的。但小說是文學藝術，書中的主人翁與歷史人物原型是不等同的，也是不應該等同的。

既以之爲原型，又不等同，這便是歷史小說的主要特色，也是歷史小說存在的價値，或者說，這正是歷史小說吸引讀者的魅力所在。以歷史上的曾文正公爲基礎，對小說主人翁曾國藩，作者在其文學形象的藝術塑造方面主要做了如下幾點努力。1.注重個性塑造一部成功長篇小說，首在成功地塑造人物形象，主人翁是全書的一號人物，他的形象的成與敗，決定了全書的成與敗。藝術人物的最可寶貴處在於個性。曾國藩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頗具特色的個性化人物，這種個性由兩個方面組成：他的獨特的個人經歷和他與眾不同的性格特點。他的個人經歷，過去所有涉及曾國藩的歷史讀物和硏究曾國藩的專著都談到了，已不是新鮮的話題。要讓一個人物站立起來，尤其是要讓他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要有他的性格表現。寫個性，是歷史讀物的難點，而恰恰是小說的重點。我仔細閱讀曾氏留下來的包括近百萬字的家書、近兩百萬字的日記在內的千餘萬文字，參照他生前的親近者所寫的有關他的軼聞逸事，一個性格常常相悖而又合諧統一的人物形象在我的腦子裏慢慢鮮活起來：既魄力宏大又膽氣薄弱，既冷酷殘忍又富有感情，既老謀深算又親信人言，既敢於鬥爭又憂讒畏譏，既自強自立又相信命運，既嚴肅端謹又詼諧風趣等等。我的這個認識要讓讀者感受到，不能靠敘述，更不能靠議論，而是要通過故事，通過情節和細節來傳導，讓讀者在生動有趣的閱讀中看到面前活動着一個具備這種特殊個性的人物。比如，過去因爲深受某些歷史讀物的影響，不少人認爲曾國藩是個殺人如剃頭的劊子手。想象中他一定膽大氣豪，是一個可以炒吃人心肝的綠林土匪式的人物，其實大不然。曾國藩不僅外貌“恂恂然如老儒”，而且在心理上也並不堅強。曾國藩在多次自省及給家人的信中說到自己“膽氣薄弱”。他很佩服他的爲人強焊的祖父，並常以祖父“男兒以懦弱無剛爲恥”的教誡來激勵自己以及子弟。人們用以激勵自己的，通常是自己所缺乏的。看來，曾國藩這一性格中的缺陷是真實存在而非故做姿態的。小說在正面大幅度地寫他以過人的膽識魄力組建湘軍，與太平軍直接交戰於前線或策劃於帷幕的同時，也多次通過心理活動和細節的描寫，來觸及他膽氣薄弱的另一面。如，正當湘軍第一次以耕牛血祭天地宣誓出師時，湖南巡撫派人送來朝廷緊急諭旨，諭旨指責他不應當請已革職亡故的前鄂撫入鄕賢祠，並給一個降二級留用的處分。這個處分並不很重，也不對他的出師有實質性的影響。但曾國藩的心被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立時有從頭寒到腳之

感。這種心緒，對曾國藩來說是自然的，相反，對於膽魄粗豪的人來說，也許不一定會這樣恐懼。再如，湘軍打下武昌、漢陽二鎭，取得建軍以來最大的軍事勝利。前湖北巡撫青麟卻因丟失省垣之罪要就地正法，朝廷將此事交給曾國藩。青麟曾爲打下武昌出過力，曾國藩答應爲他說情，但又顧慮朝廷指責，結果在報捷的折子裏隻字未提，現在要曾國藩來代看朝廷處死青麟，他心裏有負疚之感。曾國藩一面堅決執行朝廷指示，一面欺哄前來求救的青麟以安其心。曾國藩這種既食言又欺騙的行爲，自己的良心上也覺得過不去，於是小說寫着：在青麟正法的這天夜裏，曾國藩一夜心緒不寧，無端生出許多恐懼來。剛一合眼，便出現一群索命的鬼魂，這些鬼魂既有青麟，也有先前被他下令殺死的饑民、秀才和太平軍將士。鬼魂張牙舞爪桂哇亂叫向他撲來，嚇得他一夜不敢合眼睡覺。這種自覺心虧而生出的暗鬼，正是膽氣薄弱者的慣常病症。比如，當康復奉他的命刺殺了朝廷派來監視湘軍的滿員德音杭布，江西巡撫請他過去商議後事時，他一時心裏很虛：坐在椅子上不動，深恨自己膽氣薄弱，缺乏董卓、曹操那種亂世奸雄的稟賦。又自我安慰：這事做得神鬼不知天衣無縫，你怕甚麼？經過這種心理調適之後，才壯起膽子去見江西巡撫。又如，當江西戰場上一籌莫展之際，他在奔父喪的路上心緒蒼涼，望着遠處田埂上走來的水牛，他想起血祭出師宰殺的那條老牛，而且又奇怪地感覺到那頭被殺的牛就是他自己，因而更覺得天昏地暗，前途迷茫，直到心灰意冷萬事都罷的境地。這顯然也是膽氣薄弱的表現。還有，南京打下、太平天國滅亡、湘軍取得了完全勝利之後，曾國藩將天王洪秀全掘墳驗屍，正是六月酷暑時節，當洪秀全的屍首挖出時，南京城突然大風驟起，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氣候一下子陰冷起來，這時的曾國藩面對如此突變，心中驚懼不已，他認爲這是天心震怒，對他這種作法的強烈不滿。一個勝利之師的統帥，居然不能承受這種三伏天常有的雷陣風雨，這也是膽氣薄弱者才有的毛病。湘軍大勝之後，朝廷對曾國藩等人大施兩面手法：一面賜以殊榮，一面又加以訓斥壓抑，並嚴加防範。在這種表面風光、內裏險惡的情勢下，曾國藩所採取的對策是逆來順受，委曲求全。當看到是罷黜恭王奕訢的諭旨時，他竟然聯想到攻下南京以後所遭受的一切不愉快都有可能是慈禧太后這條線上所生的事。恭王一直是支持曾國藩和湘軍的，罷恭王可能意味着撤掉湘軍的靠山，下一步將輪到自己的頭上來了。曾國藩這樣一聯想後，將恭王被罷看成是他十餘年來所受

到的打擊中最爲致命的一擊，他的心情居然由恐懼而到絕望’仿佛有被人推向黑暗深淵的感覺。最後，在天津教案的處置過程中，他也是左右爲難矛盾重重，成天憂心忡忡不能自拔，當受到國人的指責時，他也自感慚愧，最後竟憂忡成病，一年多後便過早地去世了。倘若換一個心理堅強膽魄豪壯的人，他既然敢於那樣處理，便敢於承擔由此生發的一切後果。何況慈禧太后一直在支持着他，他何須如此白怨自艾、自責白疚？所有這一切窩囊軟懦的表現，都來源於他性格中的“膽氣薄弱”一面。小說着力寫出一個以武功彪炳近代史的三軍統帥，其冷酷強悍個性的另一側面，使之明顯地區別於與他齊名的湘淮軍其他主要首領，比如睥睨一切敢說敢爲祇進不退的左宗棠，比如可以打痞子腔、不憚於別人罵他“翰林變綠林”的李鴻章等等。於是，曾國藩便以鮮明的“這一個”在當代文學長廊裏立了起來。2.寫出內心世界曾國藩是一個理學信徒，莊敬自恃，又因爲他常年帶兵打仗，需要鐵面無情，長期以來他給人的印象似乎是一個刻板單調的人，其實他的內心世界是豐富的，這有他的家書和詩文爲證。中國古代的歷史文本通常不會寫人物的內心世界，但要真正地寫活一個人，又必須要寫出人物的內心世界，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格外需要把人物的內心活動寫得細腻、深入透徹，讓他活靈活現，真實可信地出現在讀者的面前。我曾花費不少的心血考察過曾國藩的內心世界。首先，我認爲他生長於一個正常的家庭，從小到大無衣食之虞，家裏也沒遭到大的天災人禍，不存在致使他的心態變得怪異乖戾的外在環境，故而他的內心世界整體來說，應該是正常的，常人所有的喜怒哀樂、私心雜念，以及種種優長和缺陷，他都應該不例外地具有。其次，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好讀書，好思索，好作詩文，這些因素，可以使得他的內心世界要比當時普通人更豐富、更充沛、更多姿多彩。第三，他的天賦並不特別卓異，二十三歲才中秀才，會試連考三次才中三甲，進翰林院帶有些僥幸。所有稗官野史上都沒有他小時是神童的記載，反而說他好下棋而棋藝不高，這說明他不是特別聰明的人，不是天才。但是他從小起便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他十四歲時寫的詩“勿言一勺水，會有蛟龍蟠”，很能說明這一點。同時，進京之初，他便在理學名家的指導下，有計劃地正心誠意、修身養性。他可以用修煉的工夫、理性的思維，來代替感情上的衝動，也可以因“做聖賢”這個過於崇高而不切實際的追求，使得自

己心口不一，表裡相違，而變常之功，成非常之事。曾國藩得虛僞矯情。這一切組成了曾國藩這個特殊人物的特殊內心世界，要將這一點形象地揭示出來，是小說《曾國藩》的任務。小說有意地在幾個關鍵之處細致地描寫這點。如，在家守制的曾國藩’面臨着出山與否的選擇，小說用了整整一章來寫他內心深處反反復復的思索。當他接到湖南巡撫張亮基懇請他出山來長沙辦團練的親筆信後，擔心團練有名無實，沒有前途：又認爲自己是熱孝在身的高級官員，若僅以一巡撫相邀，便出山辦事既有失身分，又遭士林譏嘲，便以守喪爲由，婉謝了張的邀請。過幾天，他在京師的理學老師唐鑒給他來了一封信。唐信上說’已向皇上推薦了曾，皇上也簡記在心，鼓勵曾在亂世中建立功業，以不負平生願望，並以"世無艱難，何來人杰”相勸勉》這信引起曾內心很大的震動，一連幾日心潮澎湃，起伏不定。理想抱負與現實的衝突，劇烈撞擊着他的心靈。後來，他的好友郭嵩燾抓住他迷信風水又渴望封侯拜相的心態，打發道士陳廣敷去湘鄕，借爲他母親看地的機會，預言他此番出山必可建非和他的兄弟心想：當今滿目刀兵、遍地狼煙，正是男兒爭功名獵富貴的好時候，莫不是天遣異人來指引方向？心思開始動了。道士走後的當天下午，曾收到了朝廷寄來的上諭，命他幫辦本省團練。面對着朝廷的命令，他必須再次作出明確的決斷。他焚香靜坐反復思索權衡。他想到，當今辦大事，若沒有皇上的信任，滿蒙親貴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加之湖南官場腐敗厲害，不是辦事的場所，且太平軍非等閑之輩，自己力有所不逮。如此想來思去，他決定不受命，給朝廷擬了一道懇請在籍終制折。折子尙未發，郭嵩燾來了。郭告訴他恭王奕訢和肅順都極力薦舉他。這是兩個決定國策的重要親貴，他們的推薦使曾國藩大爲激動。郭又堅定他的信心，認爲只要打起衛道的旗幟就可以得天下民心。在郭的這番勸說下，曾終於打消顧慮，墨絰出山了。這一番內心活動，幾起幾伏，寫深寫透了，登場不久的曾國藩形象也便鮮活起來了。再如，湘軍建軍之初，爲嚴肅軍紀，曾國藩決定斬殺失約誤事的將領金松齡。金松齡請求曾

寬恕他這一次。曾沒有答應，羅澤南爲他說情，曾有點猶豫，但立即意識到，不能自壞紀律。金松齡再以母老子幼爲由求免一死。曾國藩聽了這話，臉上的肌肉抽搐，握緊的拳頭熱汗流出，內心裏承受着人性與軍紀之間的矛盾鬥爭。最後，寧願以撫養金母與金子的代價來維護軍紀。這時，曾的滿弟國葆上來爲金求情，並講出金父救曾母的往事來。此事爲曾所不知，曾聽後半晌做不得聲，心潮翻滾。他想，如果早知道金父救過自己的母親，那麼今天無論如何不會這樣對待金。但這時已對三軍公開宣布要殺金，卻又因金對自己有私恩而寬恕，今後的威信如何樹立得起來？考慮再三，還是沒有饒過金松齡。殺了金以後，曾又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四百兩銀子來交給金的堂弟，要他將這銀子送給金母以爲酬謝。而這以後，他有時心裏也會不安，覺得對金太殘酷了，其實不殺也可以。通過這樣一系列內心活動的描寫，一個既嚴酷執行軍法又不失人情味的帶兵統帥的形象便出來了。又如，曾國藩對他的早逝的小妾的態度。曾國藩不是一個貪戀女色的風流人。他帶兵打仗多年，夫人不在身旁，他因此在咸豐十一年秋天娶過一房妾，這個妾只跟他一年多就病逝了。從那以後，也未見他再有過小老婆。但令人奇怪的是，陳氏妾以青青妙齡而死，曾當天的日記中仍記的是與幕僚下棋，並無半點悲戚之態。以後的幾天日記中，照常記的是批閱公文、會客、讀書、下棋等，不提小老婆的死。難道曾不喜歡這個妾，對她的死無動於衷嗎？或許曾是鐵石心腸，沒有一點常人的感情嗎？曾在妾死的當天日記中有這樣一句話：“妾自申酉十月入門，至是十九閱月矣，謹守規矩，不苟言笑，內室有前院後院，後院曾到過數次，前院則終未一至，足亦至廳堂簾前爲止。”這表明曾對她是有好感的。曾是孝子慈父，與夫人歐陽氏也很恩愛，他顯然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想：曾的日記並沒有將他的內心情感記錄下來。他知道他的日記是會受到世人重視的，在他死後，必定會成爲人們硏究他的最重要的第一手材料。故他的日記便不是常人的內心情感的抒發之地，基本上屬於流水賬、備忘錄一類的記事本，凡牽涉到人物、事件、情感方面等，他的下筆都極爲謹慎。他是理學之徒，嚴守名分界限。從禮的角度來看，妾不能與夫人相比，對夫人的愛情尙且要“發乎情而止乎禮義”，對妾便更不能愈禮了。曾當時是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湘軍統帥，且年過五十，若以這種身分對一個死去的小妾表現出悲慟之情的話，是不合禮義的，是要被官場士林取笑的。曾既重名分，更重個人聲譽，所以他在人前不可能表現出他的悲戚，他在日記中也不會記下他內心

的真情實感。這顯然是璃情。依常情來看，曾國曾國藩內心深處對亡妾的懷念，通過這一系藩既對陳氏妾有好感，對於她的妙齡去世，心裏一定是十分悲傷的，情感上是會割捨不下的。基於此，小說演繹了一段情節。當小妾春燕的哥哥向曾國藩報告春燕已死的時候，曾國藩正與幕僚們在開會議事。曾國藩怔怔地聽了這句話後，真想大叫一聲“春燕”然後奔向內室，但他理智地控制住了，繼續開會。散會後，又留下趙烈文跟他下棋，又叫兒子將幕僚們凑的賻銀退掉，不發訃告。請趙烈文代替他去安排春燕的喪事，將喪事悄悄地移到城外的靜虛庵去辦。這三天裏曾一切照常，無一絲喪妾的悲哀，到了第四天夜裏，曾國藩讓僕人帶上供果、錢紙、線香、蠟燭等物，陪他到了靜虛庵。曾坐在春燕的棺木旁，既不哭，也不作聲，只是默默地呆坐着。過了很久，他從袖口裏摸出一把雕花紅木梳來，輕柔地撫摸着。這把梳子是曾送給春燕，又爲春燕所喜愛的禮物。摸着梳子，曾的眼前浮出春燕漂亮的面孔、烏黑的長髮來。就這樣撫摸良久後，他又爲春燕寫了一副挽聯，命僕人懸掛在靈堂上。一直坐到天快亮了，曾國藩才叫僕人將挽聯取下來，在靈前焚化。他最後仔細看了那把梳子後，也將它奶到火裏，望着挽聯和梳子化成灰後才離開靜虛庵回總督衙門。列的情節和細節，便活靈活現地表現了出來。此外，小說還多次寫到曾國藩的外在表現和內心情緒的不協調之處。如乍然聽到南京打下來的特大喜訊時喜極而暈，第二天淸早卻又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如他的九弟曾國荃開缺回籍，他心中本有極大的委屈和不滿，卻又故作歡顏來與九弟告別。又如，曾與幕僚趙烈文談時局時，趙對恭王爲首的一批秉國大臣甚是不滿，曾內心裏對此深以爲然，也認爲恭王等人不是能導國家於富強的社稷之臣，但嘴巴上卻不承認趙烈文的說法，而爲朝廷申辯。他的言不由衷的態度，並沒有瞞過趙烈文，趙更將朝廷比之爲百年賈府，大廈傾油燈盡的一天很快就要到了。曾國藩聽了心裏憂鬱不安，很長時間心情不能平靜。待不久到了北京，看到京師官場的腐敗糜爛，他的心情十分沉重，竟然痛苦地自問：辛辛苦苦與長毛、捻軍搏鬥了十七年，難道保下來的竟是這樣一座江河日下的京城，這樣一批庸祿荒唐的官吏？慈禧和同治小皇帝召見他以後，他心裏想：國家就掌握在這樣的太后、皇上手裏，能指望它四海安夷，國運隆盛嗎？他對此暗暗搖頭。小說裏寫了許多諸如此類的內心活動，通過這個內心世界的揭示，一個所謂的完人楷模便真實地顯現了出來。讀者可以看到，他並非完人，

也不是光環耀眼的楷模，他是一個與常人無異的普通人。3.寫出他作爲杰出人物的長處但是，曾國藩又的確是一個傑出人物。作爲一個傑出人物，他必然會有許多常人所不及之處。歷史文本記錄的祇是他的傑出事功，小說卻要寫出作爲“人”來說的他的那些過人的長處。從人才學這個角度來看，帶兵打仗的曾國藩，其過人的長處不是將才，而是帥才：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很好的總攬全局的統帥，而不是行軍佈陣斬關奪隘的將官。統帥之才最主要的是決策和用人，而這正是曾國藩的最大長處。小說着重寫了作爲湘軍統領之後的曾國藩的幾個大的決策。一、決定辦水師。湘軍初建的時候，受綠營的排擠，曾國藩不得已退到衡州府。衡州江上行駿的貨船給他以啓發：太平軍憑着大批船隻從武昌順流東下，才在南京建都立國，太平軍的水軍一定強大；今後要與之作戰，水師不可缺乏，衡州府有湘江、蒸水兩條河流，是訓練水師的好場所。曾國藩決定在衡州創辦水師。後來的戰爭實踐證明，此一決策至關重要，湘軍水師爲整個湘軍的成功立下了汗馬功勞。水師人馬日後也成了曾國藩的嫡系，他自始至終對它懷有偏愛，在湘軍大規模撤軍的時候，湘軍水師編爲長江水師和太湖水師兩部分，作爲朝廷經制之師保留了下來，曾國藩親手爲它校訂章程，直到臨死前一個月，他還在續議水師章程。二、組建曾家軍。當湘軍大部在江西戰場屢敗屢戰的時候，初出湖南的吉字營卻首戰告捷。吉字營的首領便是曾國藩的九弟曾國荃，此事不僅讓曾國藩看出九弟的才能，也讓他萌生了組建曾家軍的想法。湘軍本是一支建立在血緣、地緣、業緣基礎上的軍隊。因此，曾雖是湘軍的最高統領，但其下屬卻因血緣、地緣、業緣的不同，並不能確保都聽他的直接調撥。比如他做到督撫的劉長佑、劉坤一叔侄，因爲是新寧人，和曾不同縣，劉氏叔侄基本上是單獨作戰，與曾關係不大。曾深知打虎還靠親兄弟、上陣要的父子兵的道理，明白真正屬於自己的軍隊，應是掌握在親兄弟手裏的人馬。他大幅度地擴大其六弟國華、九弟國荃、滿弟國葆的隊伍，希望讓他的三個兄弟擁有八萬之眾，使得湘軍基本上就是曾家的軍隊。事實上，後期的幾個重要的戰役，如打安慶、打南京，都是曾國荃的吉字營擔當的；吉字營人馬最多的時候，也曾達到五六萬。三、從西面圍攻南京的戰略決策。曾國藩做了兩江總督後，開始思考打南京的戰略方針，鑒於江北江南大營的潰敗，聯繫到歷史上王濬、曹彬等人打南京的成功經驗，曾國藩制定了一個由

西向東沿江而下，穩紮穩打，步步爲營的計劃。他給朝廷的奏折中寫道：“自古平江南之賊，必踞上游之勢，建瓴而下，乃能成功。”“欲復金陵，北岸須先克安慶，南岸則須先攻池州，須得以上制下之勢。若仍從東路入手，內外主客，形勢全失，必至仍蹈覆轍，終無了期。”曾國藩於咸豐十年四月就任兩江總督，五月定下西面進攻的大計，次年八月收復安慶，同治三年六月打下南京，其間祇用了四年時間，而過去因爲朝廷決策錯誤，欲以江北江南大營包圍南京來速戰速勝，結果相持七八年，以失敗告終。小說細致地寫了這個決策的醞釀過程，使讀者看出曾氏高瞻遠矚的帥才眼光。四、師夷智。盡管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魏源就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卓越構想，但魏源人微言輕，此一構想祇停止在文字上，不能付之於現實。二十年後，曾國藩剛就任江督，就給朝廷上了一道折子，折子上明確地寫着：“目前資夷力以助剿濟運，得紆一時憂，將來師夷智以造炮製船，尤可期永遠之利。”此時，咸豐帝正蒙受着英法聯軍佔領北京自己倉惶出逃熱河的奇恥大辱，對曾氏的這個意見極爲贊同，一個月後，便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隨即頒發向西方學習先進技術的第一道詔諭，並着曾國藩及江蘇巡撫薛煥酌量辦理。第二年，曾就在安慶創辦了中國第一座兵工廠，並買回第一艘外洋火輪。同治元年，中國人造的第一臺火輪船汽機誕生。中國近代洋務運動就這樣揭開了序幕。同治九年，曾又與李鴻章會銜奏請籌辦幼童出國留學。官方派人出國學習西學，也就從此時開始。這實在是一個劃時代的舉措。小說用了不少的篇幅細腻地描寫了曾國藩如何信任美藉華人容閎，尊重科學家華衡芳、李善蘭、徐壽。並闢專章寫中國人造的第一發開花炮彈在安慶試制成功的場景，以及到上海江南機器局會見洋匠科爾、史蒂文生、傅蘭雅的情況，並與容閎商量派幼童出國學習的事宜等等。識人用人是帥才的重要素質。曾國藩這方面的本事向爲人們所稱道，就連李秀成也承認，太平軍與湘軍的一敗一勝，這中間有個主要原因，那就是洪秀全不會用人，而曾國藩會用人。曾國藩的幕府人才之盛，爲中國歷史上將帥幕府所從未有過，號稱晚淸人才淵藪，甚至被人稱爲第二朝廷。小說調動極大力量來寫曾國藩這種識人、用人、駕馴人才的特殊本事，其中着墨尤多的要數李鴻章、左宗棠、彭玉麟、楊岳斌、康復等人，寫他們與曾國藩之間識與被識、用與被用的復雜關係。因爲小說在這方面寫得非常多，使讀者有很深刻的印象，故而就不詳細講敘了。

作爲一個傑出人物，曾國藩的另一個大長處是自律。對於個人來說，理學修煉的最高境界是克己復禮，戰勝人性中的種種欲念，使自己的言行符合禮的要求。到了這種地步，修身才算到了家，其實這是永遠達不到的極終目標。達不到的而要求達到，理學之徒多虛僞，其源蓋出於此。但若不把這個目標定得脫離實際，而是堅持不斷地克服人性中明顯的弱點，力求避惡趨善，使得自己的人品高尙起來，那麼這種修身是有益的。曾國藩早年的理學修養對他後來的事業成就關係甚大。他的克己功夫尤爲突出。小說描寫了他這方面的過人長處，並突出寫了他的廉潔、儉樸等品德。小說在兩處地方着重提到他用的銀子是私蓄而非公款。一是拿四百兩銀子給金松齡的母親，因爲這筆錢是他謝金父救其母之恩，不能提公款。二是他在祁門遇險時，給父親寫了遺囑，並留下八百兩銀子托僕人帶回，特意向父親說明，這銀子不是公款。但小說也多次提到，曾的廉潔只限於自身，對其部下尤其對其九弟則並非嚴格要求。他明知九弟在打安慶打南京後運回許多金銀回湘鄕，也明知九弟會將部分金銀拿出來分給包括他的家屬在內的曾家人，他也容忍了九弟這樣做，並多次誇獎九弟是曾家的功臣。這些，又給曾氏的廉潔打了大大的折扣。曾氏如此做，到底是虛僞，還是脫離不了世俗，小說並不加以評論，留給讀者自己去思考。從荷葉塘走出的農家子弟曾國藩，生活上終生保持農人的儉樸，他儉樸的程度在近代中國的大人物中極爲罕見。小說在好幾處地方有意寫了他本人以及他家中的省儉。一是寫他的臥房。房間裏只有一張木桌、幾條木凳、三口未上漆的白木箱，兩口從老家帶出來的竹箱，一張木床，床行書七聯曾國藩

上的蚊帳舊得發黑，只有半人高，一件短馬甲上面有十多個補丁。一處寫他的飮食。他平時吃飯，一葷兩素一湯，一小碗飯，不喝酒，他吃飯時掉在桌上的飯粒要撿起來吃，遇到谷，則剝開谷殼把裏面的飯吃下。來客了，加一碗臘肉或臘魚，再加一碟火腿，衙門無酒，臨時出去買散酒。這竟然是一位總督的飯食和待客的方式！故而他的幕僚感嘆：“大淸二百年，不可無此總督衙門！”一是寫他的嫁女。他的每個女兒出嫁，娘家的陪嫁，只是二百兩銀子。夫人歐陽氏一個七錢重的金耳挖被盜，哭了三天，知道的人都說大學士夫人竟爲一個小金耳挖這樣傷心，可見家中沒有多少金銀。作爲一個身處高位的政治人物，曾國藩始終有着淸醒的頭腦，這種理智尤爲集中地表現在他兵權和功勞的認識上。淸朝是滿人做皇帝的朝代，滿州權貴對漢人是既利用又不信任，不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不會將兵權交給漢人，對於握有兵權的漢人則更是猜忌防範。自古以來專制者均多猜疑，故君臣之間的關係最爲微妙，何況滿君漢臣，則更是難以相處。曾國藩熟讀歷史，又深諳本朝掌故，所以從受命爲幫辦團練大臣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腦中有這種淸醒認識：仗要打好，但又不要給朝廷以壓力。小說用了許多筆墨細致地寫出主人翁的良苦用心和曲意求全。湘軍籌建之初，曾國藩便保舉原綠營參將塔齊布爲湖南提督，而且凡是兩人會銜的奏折，都把塔齊布的名字放在他的前面；不是塔齊布有甚麼大才，而是因爲塔是滿人，好讓朝廷感覺到湖南的軍事力量還是掌握在滿人手中。塔齊布後來戰死，曾國藩又將湖廣總督官文拉來代替。打下南京的捷報，也和在武昌與此事並無關係的官文會銜，同樣將官的名字放在他的前面。在戰事不利又時時處在朝廷猜忌、滿人監視的時候，一直虛懸客位的曾國藩也常有委屈之感，小說用了兩節篇幅寫游方道士陳廣敷如何隱瞞身分前來荷葉塘點化情緒低沉的曾國藩，使他終於大悔大悟，明白忍辱負重以柔克剛的深刻內涵，完成了他一生從程朱到申韓、從申韓到老莊的最後轉變。南京打下後，曾國藩面臨着一場特殊的考驗：一是如何面對功勛，二是如何看待形勢。小說用了《殊榮奇憂》整整一章來寫這時的曾國藩及其湘軍集團在大勝之後的表現。朝廷恩威並加，一面給主要有功人員封賞爵位，一面又嚴加申斥。同時，一連六次駁斥他的保舉表。又派滿人來南京調查城裏的金銀去向和幼天王李秀成逃走的事，還揚言要湘軍造歷年軍餉開支報銷單，並在南京上下左右佈置重兵，以防湘軍嘩變。

以曾國荃爲首的湘軍將領既被勝利沖昏頭腦，搶運錢財，瘋狂發泄i埋怨朝廷賞賜不夠，又被朝廷的威逼所震怒，勸曾國藩效法趙匡胤黃袍加身自立爲帝。曾國藩則與眾不同，他一不居功，二堅決反對造反，三大裁湘軍，四勸曾國荃開缺回籍，五撤厘卡恢復鄕試收買人心。小說詳詳細細地寫出這一系列操作。正是這一系列操作的成功，保證了曾氏本人和他的湘軍集團平安渡過一個極爲險惡的政治關口。曾國藩這樣做，有他個性中的懦弱一面在起作用，更重要的是他有着淸醒的政治頭腦。4.小說將文學人物曾國藩定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者的基調上曾國藩究竟是個甚麼的人物，如何爲他在中國近代史上定位?褒者認他爲中國歷史上少見的“三立”完人，眨者視他爲漢奸賣國賊劊子手，而小說作者把他看作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人、最後一個集大成者，並以此爲基調塑造作品中的主人翁形象。小說的開始寫他墨経出山的場景，最後打動他的，乃是郭嵩燾所說的捍衛名教。小說又寫湘軍發出的第一道檄文，其主旨便是不能容忍太平軍“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小說的結尾，寫曾國藩到臨死的時候，也不接受陳廣敷對他“囿於盡忠一家一姓之小節，遺忘了拯救國家百姓之大義”的批評，他要以大淸朝忠臣的形象去見列祖列宗。我們從小說中的曾國藩的一切表現一無論成敗得失、優劣短長，都可以看出中國傳統文化這個龐然大物對他的影響。他的一生生活在這個文化的氛圍中，他的一生也在努力按這個文化傳統在規範自己，陶鑄自己。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有時想，若要找一個嚴謹地盡可能一絲不苟地遵循中國傳統禮義行事的人，曾國藩可算一個典型；若要在中國近代史上找出一個新舊文化分界線上的代表者，曾國藩可算是全面體現舊文化的最後一個大人物；如果要爲二千年中國封建文化尋找一位化身的話，曾國藩可算是一個理想人選。長篇歷史小說《曾國藩》中的文學形象曾國藩，便是作者在這樣一種文化認知上的產物。歷史上有個曾文正公，小說裏有個曾國藩，常有人會問，這兩個人物有幾分同，有幾分異。從我主觀願望來講，我並沒有想要創造一個虛構性很大的藝術形象來，我祇是想我筆下的曾國藩應是一百多年前那個真實生活過的歷史人物。百餘年來，各種各樣的歷史文本保存了曾國藩在這個世界上曾留下的痕迹。這些歷史文本自然是小說創作的重要依據。但是，我時常想，歷史文本上的曾國藩，好比殘缺的古畫，小說中的曾國藩應是完整的雕塑。爲此，我需要做大量的收集挖掘工作，同時也需要自己來彌漏補缺。歷史文本

上的曾國藩，又好比僵臥的木乃伊-小說中的曾國藩應是一個有血有肉、喜怒哀樂、愛恨情欲一樣不少的活生生的人物。爲此，我不但要寫他外在的事功，更要深入到他的內心世界，寫他作爲一個“人”的與人不同的個性。也就是說，寫他的精、氣、神，有了這三個要素，人才是活的。歷史文本上的曾國藩，也好比受時代影響而成爲別人手中化了妝的道具，小說中的曾國藩應該去掉人爲的包裝而恢復其本來的面目。爲此，我要將他置於那個動蕩的、混亂的、新舊交替的時代中，置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錯綜復雜的矛盾交織中，讓曾國藩在這樣的場所中去活動，去周旋。這樣，外人給他的包裝自然脫落，他的本來面目也就自然顯露了。或許因爲設想和虛構的過多，也或許因爲藝術探索的不到位，我的初衷不一定實現了。我有時想，很可能小說中的曾國藩，與歷史上的那個曾文正公相距有十萬八千里之遙，但既不能起曾國藩於九泉，與小說當面對質，也就姑妄讓文學人物曾國藩坦然存在吧！2000年伏日於長沙靜遠樓楷書七言聯曾國藩

um—《澳門女作家散文精選》賞析李一安偶得閑暇，信手翻書，不料一不小心竟誤入女兒國中。“女兒國”者，乃珠海出版社隆重推出的《澳門女作家散文精選》，這個集子由著名詩人張永枚先生擔綱編纂，詩人感染了氤氳於文章中的青春氣息而欣然命筆，呵成大序，又使該集錦上添花。專集蒐集了當下活躍於濠鏡文壇的十三位女作家獨抒性靈的九十七篇佳作，翻開目錄，但覺花香撲鼻，異彩紛呈，雖不敢說是國色天香，卻也是群芳爭艷，各展風姿。你看這些芳名：夢子、胡悅、丁職、玉文、懿靈、水月、谷雨......一串串水造的名字，一個個水造的作家；你看這些文題：《霧中曲》、《窗前的小帆船》、《白色蝴蝶蘭》、《鳳凰木戀》、《霧起》、《月宮》、《根的牽引》、《今夜，有無數的月亮》、《寄給你一個擁抱》……有詩情、有畫意’有憧憬’有意境，使人很快融入"書中自有顏如玉”的閱讀氛圍之中。應該說，從上述作家作品抒發的情感、詮釋的信念、關注的社會問題和審美價値取向來看，這部專集確實凸現出明顯的性別特徵，這是確定無疑的。然而，這部專集又決不僅僅停留在單一的性別層面上，那樣，就無異於褫奪了她深廣的社會內涵和豐富的人生哲理以及噴湧而出的情感

泉源，掩蓋了她在字裏行間生發的理性之光。女作家們大多生於澳門長於澳門，飮的濠江水，吃的中西餐，因此這部專集集中折射出的就是那種與生俱來、揮之不去的濃烈的地域特色。這種特色首先表現在對祖國山河的依戀，對祖國親情的眷念這樣一種女兒情懷上。作家們身在澳門，心繫中華，情牽大陸，她們用一顆敏感的女兒心去感受祖國的脈動，傾聽祖國的心音，甚至從民情、鄕俗、風物中捕捉對祖國的絲絲情愫。凌稜的《眼底的畫心底的詩》和《〈採菱謠〉與菱》，可以說是這種女兒情懷的代表作，毗鄰的珠海在改革開放中的巨大變化激動着她，昔日荒冢壘壘的地方，今日聳立起了高樓大廈，於是這崛起的新城成了她眼底的畫和心底的詩：那一曲小時候教師教的《採菱謠》使她對祖國的菱角情有獨鍾，常常企盼着能划一隻小船在菱塘採菱，“一邊採，一邊也唱：晚風淸涼天氣晴，坐隻小船去採菱。”這，不也是一幅眼底的畫，心底的詩嗎？林中英的《粗糧野菜》，則是這種女兒情懷自然流露的極品。澳門人常吃的是生猛海鮮葡國餐，常喝的是老火親湯，哪裏還能注意到“糧食”的味道？但林中英卻偏偏從珠海買來的東北小米、高粱、黃米、玉米和大豆、紅豆熬出的粥中“品出糧食的真味、純香”，並尤感“摻了綠豆熬成的小米粥，豆香更誘出米香”，請注意這一“誘”字，用得何其傳神！讀到這裏，我感覺到林中英對“糧食”的品味和情感，竟與黃土高坡上的婆姨和東北黑土地上的大姑娘一樣。作品發展到最後，一句絕唱似的“即使是苦菜連根煮，蘆蒿帶葉呑-也是愉快的經驗啊”，將作家這種與祖國內地同情感、共命運的心緒推向了高潮。廖子馨，即夢子，這位華僑家庭出身的青年作家，竟然將陝西風情描摩得那樣細腻入微，洋溢着淳樸的生活厚生味狀;而更讓我吃驚的是，廖子馨中學時期曾在湖南讀過書，她對湘菜中的辣子炒臘肉竟那樣的一往情深，念念不忘，以致每次吃到，“過去的又總湧上來”，而且每去內地，總要去吃一回辣子炒臘肉，“就爲了那股想討點溫暖的煙薰味。”吃臘肉能吃出一股溫暖，這是甚麼感情？這是遊子深深的故國情懷啊！我是湘人，就這一紙短文、寥寥數語，便將我們的感情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我想，她日後若來珠海，我是一定會請她吃辣子炒臘肉的，請她吃上一頓吃了就永遠不會忘記的湘情。這種認同感、歸屬感和家國情結，有的如白曰放歌，有的如綿綿絮語，在作品中俯拾即是，不勝枚舉，如沈尙青的《人間有情》、胡悅的《値》、穆欣欣的《續四百年前緣》、谷雨的《窗外的風景》……等，而凌稜的《根的牽引》，則對這種澳門同胞普遍的心理情懷作了形象的槪括，作了詩意的總結，作了哲學的升華，因此，也就奠定了《根的牽引》的經典意義。

由於社會制度的異同，澳門沒有拿政府津貼的專業作家，澳門的作家群體都是利用業餘時間寫作。澳門人工作緊張、商務活動繁忙、社會應酬多，導致了他們的生活節奏較快，這種快節奏反映在讀者的欣賞習慣上，是大都特別歡迎短小精焊、明白曉暢的作品，這就很自然地與真正利用非常有限的業餘時間寫作的澳門作家形成了一種閱讀的供求關係，造就了澳門作家另一個明顯的地域特徵：文風簡約、文字精練。《澳門女作家散文精選》也突出地表現了這一點。總覽全書九十七篇作品，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直抒胸中塊壘，不故作忸怩、欲說還休的小女人態，無大段細腻的抒情寫景，更無閑筆贅語，一篇篇活撥多姿，率真可愛。胡悅的《値》，像一篇戰鬥檄文，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然後一連五六個排列類比，闡發了自己對用五千萬港幣買回英法聯軍從圓明園搶走的四件國寶的肯定看法，全文乾淨利落，言簡意賅，作家的神態也躍然紙上。但這篇散文的思想含量卻並不因此而單薄，文中設置的貪官、吃喝風、沙塵暴等信息點和國人對買回國寶的種種擔心後面’其實還延伸着深廣的社會內涵。將這種簡約文風推向極致的代表作應該是玉文的《不敢》了，玉文曾經是專業舞蹈工作者，且愛好寫詩，這篇僅有八行一百六十一個字的短章，文字如其舞步一樣簡練，但表達的意念卻又鏗鏘有力，作家那種珍惜時間珍愛個體生命的人文關懷就此得到了一種詩意的張揚。澳門女作家群體上述兩種思想上、藝術上的地域特徵，只是一種抽象的整體趨勢，化到每一個具體的作家，無論是在題材選擇上、表述方法上、情感渲泄上、細節處理上，都各有自己的性格，各有自己的喜好，各有自己的擅長。她們施展技巧，播放淸香，把整個濠鏡文壇打扮得搖曳多姿，滿目生輝。凌稜在澳門女作家群體中無疑算是一大家，這個專集即選刊了她二十二篇作品，居眾芳之首。她的作品或狀物、或記事、或寫人、或抒情，生活面廣，質高量多，題材跨度大，而且還專情關注於土生葡人這一特殊群落的生存。凌稜文風纖麗，女人味濃，作品散文化格調較強，善抓身邊物事入文。她的語句簡練，使女人味中透出一種主心骨，她有許多短句簡直就是在寫認識，寫自己對生命、對感情、對大自然的真切認識，一句句到骨到肉，切中肯綮。林中英在散文創作上，也已卓然成家，本集選刊了她十七篇佳作，從這些作品可以看出她已漸漸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風格。纖弱女子林中英，其文直率、潑辣，字裏行間磅礴出一種丈夫氣槪，可見其心胸不小；她行文通達粗放，有鬚眉氣，並透出幾許巾幗英雄的凌厲，可見她爲人爽快利落，決不拖泥帶水。她的《人生大笑能幾回》、《友詰紀念品》、《小澳門大澳門》我讀

過不止一遍，常常感動於她的氣勢和飛揚的神思。沈尙青的大部分作品中彌漫着一股溫馨的家居氣，如《夜巡》、《十六的月亮》、《人間有真情》等，善於用女人細腻的心性發現生活中感人的片斷，產生良心、良知的感悟，歌讚人間純真的親情。廖子馨文思飄逸，文筆隨着她的萍蹤浪迹天涯，陝西風情、上海美男、保釣英雄、鳳凰木、北斗星，作品洋溢着十足的青春氣息。胡悅則表現了一顆特別的愛心，對正直的冰心，對祖國的文物，對澳門的明天。丁璐善於從業餘時間的利用、吃苦瓜、賭局、月圓月缺等日常生活現象中p口n味人生的酸甜苦辣，關注人間的悲歡離合，探索生命質量與世局的依存關係。沙蒙的《月宮》、《鳥人》是以童話、神話的手法寫散文，並揉入小說因素，其《列車》是一篇深情之作，既具體又富有象徵色彩，令人想到愛情和愛情以外的許許多多。懿靈的《懷疑自己》和《台北“花街”》關注的是一種生存狀態，《七姐鞋》則寫得玲瓏精致，頗見女兒內秀。穆欣欣生於內地，又曾在南京讀過碩士，對祖國的戲劇文化和傲雪寒梅情有獨鍾，她的短章《眷戀說》則是在用閑散的筆調寫一個哲理故事。水月，文如其名，淸純直樸，作品中常有令人訝異的逆反思維和奇思妙想，並憧憬美好浪漫的愛情。谷雨的大部分篇章是對愛情的禮讚，她崇尙那種刻骨銘心的真愛，並對真誠的愛情作了歷史的憑吊和現實的品賞，在對真愛的謳歌和嚮往中，時時會蹦出智慧的珠玉，閃現哲理的光芒。《澳門女作家散文精選》是澳門回歸祖國懷抱後，內地與澳門進行文化對接的第一本散文集，其作者陣容之齊，整體質量之高，令人欣喜。我相信，隨着兩地交往的不斷加強和不斷深化，澳門女作家會將更加鮮艷的文學之花奉獻給兩地關愛她們的廣大讀者。

澳門筆會理監事會改選澳門筆會第五次會員大會於二〇〇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假聯邦酒樓召開，並選出第五屆理監事會成員，修改和通過新章程。筆會會長李鵬翥致詞表示，筆會自八七年成立至今已與周邊、遠近地方文友進行不少聯絡、文學交流活動，尤其相關的大型文學活動更是不斷開展，且取得很好的成果。爲了配合會務工作的發展，會員章程將會重點改進理監事會組織架構。副理事長湯梅笑代表理事會報告過去幾年間的會務工作。她指出，本會一向以務實態度開展會務工作，除了堅持會刊《澳門筆匯》的出版，更舉辦多個深具社會影響的大型文學活動，如每兩年一次的“澳門文學獎”創作比賽、千禧澳門文學硏討會，以及邀請內地知名學者錢谷融教授、殷國明教授等來澳舉辦文學講座等。監事長李觀鼎總結筆會多年來在"人盡其力、財盡其用”基礎上，會員筆耕不輟，提高了本澳文學創作水平。會員大會討論、修改章程，一致通過的新章程將本會宗旨修改爲；“加強作者聯繫，交流寫作經驗，硏討文學問題，推動文學發展，促進文學繁榮，積極建立和密切與各地區文學組織之間的聯繫”。最後選出了新一屈理監事會成員。筆會第五屆領導架構和理監事會成員：創會會長梁雪予、創會副會長李成俊，會長李鵬翥，副會長余君慧、佟立章、陸覺鳴、林朗：理事長李觀鼎，副理事長湯梅笑、黃文輝、林玉鳳，秘書長廖子馨，財務丁麗英，理事鄧景濱、譚任傑、伍松儉、楊秀玲、陳浩星、陳雨潤、鄒家禮'錢浩程、謝小冰、李公榮，監事長穆凡中，副監事長張兆全，監事會秘書陳兆忠。財務部張兆全報告本會財務狀況。

澳門筆會第五屆理監事會成員合照澳門筆會第五次會員大會會後合照

風花(繪畫)王禎寶

出版：澳門筆會編輯：廖子馨第十八期2001年12月黃文輝鄒家禮錢浩程地址：澳門東望洋新街336號東昇閣一樓郵箱：penofmacau@yahoo.com.hk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承印：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ISSN1680-6476定價：澳門幣$30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