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趣鍾禮君清趣王麗珠
目錄小城故事專輯1在澳門長大寂然2專輯相片8不是故事胡悅10舊記憶、新片斷水月16緣盡齊疆20三輪車夫老譚魯茂22小城無/有/無有/有無故事______________________杜余34~橙色的愛情故事嚴寄音38假面的告白方恨少44天使吻顧盼52愛在異鄕別離時林茜64託聖誕老人梢的信羅永澤70孽緣勁夫73~請給我在澳門生存的一點意思懿靈90遲來的宣告—致北島王和92淸明(外三首）阿難94風蕩綠濤情(外二首）一寫在冀澳愛我中華夏令營淘空了96在海灘撒下一個夢—觀伊力•盧馬電影有感寂然101小詩一束食客102苦玉文105
師道悠悠—雜憶了一師詹伯慧106回眸谷雨118從招財貓說起陳惠敏122憶東風承钰124話的價値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揚眉128澳門小說創作“滯後”的原因莫嘉麗130答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江少川教授問陶里139第一個伊索寓言白話漢譯本一新發現的另一種《海國妙喻》鮑延毅141逃避•掙扎•自我封閉—關於去國後張愛玲的生活和創作__________凌瓏154幻影瑪志峰89書法欣賞劉樺127曰落東望洋司徒偉業（封底）荷趣鍾禮君（封面裏）淸趣王麗珠（封面裏>荷韻郭志軍（封底裏I
小城故事專鱗
在織ra長食在澳門長大，有甚麼經驗是獨特的？有多少回憶是値得自豪的？有哪些故事是家喻戶曉的？總是對這地方又愛又恨。總是覺得在這裏生活事事及不上別人。也許是我太平凡，也許是這地方的生活太平淡，要尋找澳門的故事，彷彿很難，然後我們又發現，朋友們都有共同的體驗，於是我們漸漸地相信：如果澳門的故事有一貫性似的東西的話，那就是r澳門沒有故事」這樣的I貫性。如果在澳門長大有所謂樂趣的話，那只能是「在澳門生活毫無樂趣」的樂趣。然而，小城有故事也好-小城無故事也好，我們還得要找一些理由說服自己：爲甚麼仍然要活在這地方？爲甚麼仍然不走？因爲愛，所以恨，口中說恨，其實心中熱愛。以下文章,也許不能增加你對澳門的熱愛，但它們應該會讓你在這毫無樂趣的地方長大，其實還是很有趣的。
據I項非正式的統計，全澳有百分之八十的可愛美少女在高士德一帶出沒’在高士德和高地烏街交界，更是I個少男尋找美少女的熱點。雖然我至今仍然覺得那裏的汽車廢氣太厲害，但在高士德M記二樓的落地玻璃前，喝一杯凍檸茶，閱讀着街道上各種行人，你會明白這是一條充滿青春氣息的街道。高士德的青春氣息，並非來自她的店舖，事實上，這裏的金舖和食肆都不是年代輕人愛喝的那杯茶，但這裏以M記爲心臟，吸納來自附近各間學校的青春氣息，輔以附近Hi-tech的幸運閣和Lo-tech的致富，青春在這兒不是氣勢逼人的舖天蓋地而來，這兒的青春氣息只是一種簡單自然親切可人的長流不息。其實高士德是很沒性格街道，這兒沒有任何元素是r非如此不可」的，也沒有甚麼元素能令人特別記起她是全澳其中I個人流熱點，卻一如這一帶的多幢高樓大廈，住了很多人，看似很熱鬧，但彼此的關係很淡很淡，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冷。高士德也是這樣很熱鬧有點冷。
黑沙風景黑沙有很多傳說。沙灘上鬼，山洞內有鬼，樹林裏有鬼-廁所也有鬼。雖然黑沙一直猛鬼，但我們還是如此喜歡她。雖然黑沙充滿神秘感(偶然會捲走一些泳客’有時又會發現浮屍)，但我們的成長過程中，總有I些時候是一家大細，三五知己或小倆口子大搖大擺或靜悄悄地到黑沙，不是說這是一個特別「正」的沙灘，只是在許多人心目中，澳門，就只有黑沙這麼一個沙灘。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澳門就只有黑沙這麼一個「郊外」。所以，燒烤要到黑沙，中學小學春秋11季的旅行要到黑沙，露營要到黑沙-最令人費解的是，有不少人連打麻將也要跑到黑沙去打，黑沙，彷彿就是澳門最郊外的郊外了。當然，隨着年齡漸長，我們都不大喜歡到黑沙海灘游泳，因爲那兒的海水越來越黃，因爲那兒的浴室設備不太理想，因我們I有假期就可以飛到泰國或海南島的藍天碧海中游個痛快’因爲,至少，我們可以花十五元到黑沙游泳池浸一浸水。(你能在擠逼的黑沙泳池游泳嗎？佩服，佩服。)但我們依然喜歡去黑沙。幾個大男孩深夜到黑沙喝啤酒，大談人生的不如意和女朋友的無聊時，指定動作是向着大海大叫’或者是向着大海集體小便。男人帶女人到黑沙，是要跟她說些山盟海誓話，指定動作是在車廂中擁吻。女人帶男人到黑沙，其實是緬懷曾在這兒吻過自己的舊情人，指定動作是跟眼前的男人說：「請借膊頭一用。j到今日，我仍然認爲不一個好沙灘們還是不得不喜歡她；正如我們認爲澳門有千般不好，但我們還是在這兒安居樂業-當中的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許多年之後，我仍然記得那個叫做「大可樂」的地方，那些帶點臭味的海風-以及那種坐在海邊乘涼的風味。誰可以告訴我，當年水塘對開泳棚附近那個很有風味的夜間茶座的正確名字。我們是因爲一個特大的可樂廣告樽而稱那兒爲r大可樂」的。那時候我們以爲「大可樂」那麼好生意-一定不會消失吧。但想不到真的說消失就消失，連名字也來不及追認。因爲「大可樂」的緣故，在我印象中的新口岸-總是一片漆黑的、荒蕪的、平坦的空地，除了金碧輝煌的回力球場，新口岸對我而言，應該是，而且注定是，甚麼都沒有的。我對新口岸的印象，始終鎖定在八〇年代初，也就是我讀小學一、二年班，跟我幾個舅父到處揮霍(他們的)青春的日子。所以，後來新口岸建成的一切，都直接傷害了我對她的感情。新口岸-由I個乘涼和遊車河的地方，變成一個經常會去購物的地方，那種不習慣，至今仍然揮之不去。新口岸現在變成了石屎森林，我卻始終念念不忘那些地方是海邊，那些地方是荒地，所以我在金觀音一帶的酒吧區買醉時，特別有醉生夢死的感覺-在我腦海裏，那是一個無中生有的地方，簡直是如夢似幻呢！我承認我的想法是不合時宜的，但我仍然更喜歡那個年代至少，那個年代的人熱愛寧靜，真誠溝通，人與人之間可以談天說地。新歌再多的卡拉OK和音響再好的酒吧，都比不上悠悠海風伴我喝下的I瓶大可樂。無中生有新口岸
地區歧視:北區人方。是甚麼意識形態令小孩子視祖國同胞如小丑？是甚麼原因令同樣生活在澳門的人覺得北區人不如中區人？原居民視新移民爲入侵者,新移民又視自己爲建設澳門的功臣，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現在再說歧視自然是政治不正確的，但八十年代初的北區人給人印象明顯地披上I層未開化的色彩。不是說中區人的確很文明很有教養，但北區人之中有較多會隨街「放飛劍」，衣著打扮亦跟自以爲走在潮流尖端(其實是井底之蛙)的港澳同胞不一樣，那就足以形成一種大規模的歧視。到今時今日，北興建了那麼澳門人不會歧視氹仔人，路環人。澳門人不會歧視沙梨頭人，下環街人。在我成長於中區的歲月中，卻一直強烈的感覺到：中區人會歧視北區人。事情應該由「阿燦」這個電視劇角色說起。在我五、六歲的某一天-媽媽帶我到關前街某街邊剪髮檔剪了一次頭髮，回家之後，我的新髮型成了全家人的笑柄，他們說：「剪到成個阿燦咐。是不是在黑沙環剪的？」阿燦，一個備受歧視的名字。黑沙環，I個住滿阿燦的地
多廉價屋苑，吸引不少中區人入住；許多在北區先富起來的北區人又紛紛在中區置業，大家早就打成一片了，但誰說中區人不會再歧視北區人呢？即使是原本住在北區，現在搬到中區的朋友-仍是會慨嘆地說：「還是中區比較好，北區始終太複雜。」複雜，因爲人口密度高-而且新移民佔大多數。複雜，因爲北區人相對缺乏歸屬感，對「澳門是我家」這個觀念，跟中區人有一些差距。儘管中區人還有不少抱著自高自大的自我優越心態-今天北區人對中區人的反歧視也是報仇咁報的。中區人懶、蠢、要面子、怕死的弱點，早就被許多飽受歧視的北區人用帶有鄕音的廣東話定性爲.•冇X用。歧視別人是不對的，但將歧視行爲當作不存在也是自欺欺人的。有人在歧視和反歧視之中飽受壓力，有人把壓力轉化爲上進的動力，回想當年身爲中區人歧視北區人，其實何嘗不是另I種落後呢！
(本期内所有澳門黑白照片’均為攝影師吳志豪先生無償提供’以示對本地掙扎求存的文學刊物的支持。）
%故事®胡悦十多年前，李姑娘還是姑娘的時候，從內地申請移民港澳還不算太難。李姑娘在港澳都有親戚-在澳門是親姑姑，關係近些，想來照應也會多些-她便申請來澳門了。現在即使是父子、母女關係，在很多地區，因名額有限，申請者眾多，排隊等個十年八年申請仍批不下來的情況常有。李姑娘那時卻沒怎麼等，申請遞上去，很快就被通知批准了。姑姑每次回鄕探親，都會誇李姑娘勤力懂事，當李姑娘的父親她的哥哥要求她幫姪女申請移民時，她很爽快就答應了。因此。李姑娘相信，來澳門後，姑姑會如父母一樣照顧自己的。李姑娘雖然懂事，但剛來澳門時還是個十幾歲的鄕下姑娘沒見過甚麼世面，戰戰兢兢的，理所當然她住進了姑姑的家。很快李姑娘就發現住得不那麼舒服了。姑姑的家不大，和廣東鄕下的老屋相比差遠了-但擠擠也還能住得下，只是李姑娘受不了表組妹們的冷眼。李姑娘和表姐妹們擠睡在一間房裏的碌架
床上，日常起居，難免有些小摩擦。李姑娘凡事忍讓，不知在被子裏流了多少眼淚，但每回和鄕下通電話，她都只說自己很好，姑姑，姑丈慈愛，表姐妹們賽似親姐妹，照顧周到-讓父母安心。李姑娘天天出外找工作，那時不像現在，澳門的製衣業正興旺，李姑娘很快成了一名製衣女工。緊接着就是找房子搬家，爲省錢，她和一戶福建新移民合租一套三房廳，共用廚房。合住的人家共三口，姓張，四、五十歲的老母帶着一對一一十多歲的兄妹。大哥白白淨淨的，不像一般做「三行」的顯得粗魯。住下不久，李姑娘就發現那大哥的眼睛總盯着自己不放。李姑娘不漂亮，身材嬌小但因爲年青，正是I生中最光采的時候’如受驚小鹿般的神情也很惹人憐愛。
李姑娘早出晚歸避免與那大哥碰面，想着另找合適的房子。一天正在廚房中弄着簡單的飯菜，張大媽進來了張大媽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精明得讓李姑娘有點怕。張大媽開口了，不是又談分攤水電費、加房租的事-她來爲兒子提親。李姑娘很驚惶，不知怎麼辦好。父母遠在鄕下不了解情況，眼前只有一個姑姑是親人。雖然從她搬出來自己住後，姑姑對她的情況不聞不問，彷彿扔掉一個包袱似的，很讓李姑娘心涼，但碰到這樣的大事自己作不了主，唯有找姑姑商量。姑姑極力贊同這門親事，說一個年青女仔1人在外不安全，有甚麼事對她父母也不好交待-快些找個歸宿才是正理。李姑娘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她對張家大哥並不了解。張大媽看中李姑娘的勤力,天天來爲兒子說好話。雖然不了解，但並不討厭他。李姑娘偷眼打量張大哥，看他斯斯文文的，不像會欺侮老婆的人。嫁老公也不是爲了叠埋雙手唔使做，只要兩公婆勤勤力力，相互照應就行了，李姑娘並不貪心。孤伶伶I個人的滋味不好受，李姑娘渴望家庭的溫暖，她答應了。婚後他們很快就有了一個女兒，不到一年又懷了第11個孩子。那時工廠的訂單接都接不完-每天逼着工人加班，一天得工作十多小時。李姑娘想着要儲買樓首期，咬着牙撐着。因爲休息、營養不足，懷孕七月了肚子還不怎麼顯。I天她又在加班，一陣腹痛，孩子早產了。孩子生下來，才三磅重，破了當時澳門的記錄。看見保溫箱中如初生小貓大的嬰兒，李姑娘內疚不已。
孩子太小了，家婆說怕看了晚上會做惡夢，一直沒來看，李姑娘非常傷心。孩子在保育箱裏呆了很久，醫生都不放他出院，還說孩子這項指標不夠，那個功能不全，很難養李姑娘不認命-澳門的醫生治不好，大陸的醫生有經驗，可以治好的吧。李姑娘帶着孩子上廣州，在醫院一住又是幾月。鄕下的母親不忍女兒一個人受苦-來廣州幫她看護孩子。爲交醫藥費，李姑娘將孩子托付給母親回澳門打工。周六晚上，帶着大包小包的營養品上廣州，在孩床邊守一夜，第一天下午再趕回澳門。每次分離都讓李姑娘落淚。廣州的醫生說孩子要動手術。這麼小的孩子-再挨一刀怎麼得了，李姑娘堅決不同意。醫生說孩子出院後有甚麼事他們不會負責-李姑娘仍決絕地帶着孩子回到澳門。母親不能來澳門，丈夫仍像長大不似的整天只知道和朋友喝啤酒、唱卡拉0K、孩子的一切都只能靠李姑娘了。沒有奇蹟-母愛也能創造奇蹟。用廣東鄕下的老辦法，李姑娘天天給孩子煲些湯水、煮點涼茶進補排毒，孩子竟一天天好起來。到孩子該上學時，已成了一個白白胖胖的調皮肥仔，看不出一點病弱的痕蹟。那是婚後李姑娘覺得最開心的日子，女兒生性-兒子健康，丈夫每月都按時拿回家用，自己的一份工廠工也收入穩定不時還能有加班費。正値樓價上升期，爲怕樓價再升，娘和丈夫用全家積蓄作首期，在黑沙環買下了兩房廳一個小單位。雖然每月工資大半都用在供樓上-但李姑娘終於不用再看家婆、小姑子臉色了。好景不長，製衣業開始萎縮。李姑娘失業
了，但很快又找到了工作II做鐘點女傭。通過妥善安排，李姑娘同時能兼做幾個家庭的傭工，每月的收入並沒減少。其後建築業不景，丈夫在澳門找不到工作，只好去台灣闖闖。誰知一去大半年，只拿回家幾千元，不是包工頭走路，就是拖欠工資，總之一句：沒錢。全家的支出都靠李姑娘撐着，供樓、水電、伙食、兩個孩子學雜費等等，李姑娘彷彿鐵人似的不停地幹勉強維持着生活。寒暑假李姑娘總把兩個孩子送回鄕下娘家，能省不少伙食雜費嘛。娘家人心疼這最小的女兒，努力幫她減輕負擔。在鄕下開着間小雜貨鋪的姐姐，還不時接濟妹妹錢銀日用品。李姑娘又感激又羞愧自己澳門打，還要鄕下親戚接濟，真沒用！唉，誰叫自己的丈夫不爭氣呢。李姑娘想過離婚，但又怕兩個孩子受委屈，也就算了。女兒該上中學了，因爲成績好，學校保送其上某間口碑不錯的中學。李姑娘又喜又憂，喜的是不用四處去撲學位，憂的是學費。該間中學沒入網，學費對李姑娘來說相當貴。女兒雖然懂事，但到底還小，不想與玩慣玩熟的同學分開。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只要孩子高興再苦再累李姑娘也願意。費貴些就貴些吧-大不了多打兩份H。誰知屋漏偏逢下雨，經濟不景，請傭H的人家少了，別說再多找兩份工，原有的
老客戶也有不再續請的意思。李姑娘還指望在台灣的丈夫帶錢回來救急-不想一場地震嚇得丈夫不敢在台灣呆了，兩手空空回到澳門。丈夫在澳門找不到工作，在家閑呆着。家庭重擔壓得李姑娘喘不過氣，對丈夫深深失望，別人問起時，她氣得恨得講粗口，連兩個孩子對父親也開始不滿。感覺到家庭的壓力，丈夫向現實低頭，接受了一份月薪三千，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的看更工作。薪金雖少得可憐，到底比沒有強，你不做，大把人等着呢。李姑娘生活雖艱苦，但只會埋怨丈夫不爭氣，沒想過政府該負甚麼責任。最近n二行」工人去政府總部示威-肢體衝突場面激烈，李姑娘看後暗自慶幸•.幸虧丈夫剛找到這份看更工作，沒空和工友們去示威，否則說不定也會被差佬拉去了，生不入官門嘛，咁大個人，有乜好睇呢？
新斷©水月A(00Ú義
自小我們家就是「無產階級」，即既無產業也無財富那種。活了這些年，今天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千辛萬苦擠進了「有產」階層，心裏想，總算對自己有了點兒交代，可再往裏想，卻也不然；因爲房子是銀行貸款買的，充其量只能算沾了點兒「小資產階級」的邊兒。屈指一數-在澳門這個總面積只有1一十三平方公里的小城，我便住過七處不同的社區——從下環區到雀仔園；草六坊眾區到大堂區.,新橋區到台山區.，目下在離島區的氹仔安頓下來。而我在這七個社區裏住過的九間房屋當中-只有I間是不在我記憶裏存在的；據母親說，那是關前街一所舊屋一一樓的一個房間而已，那時我還是手抱的嬰兒。世事多變，搬家自然也跟這「變」脫不了關係-而記憶所及，卻滿是星夜趕路；憂憂的、戚戚的、彷徨的心情.，夾雜着或濃或淡的離愁，或生離或死別。高高興興地搬家的心情，不是沒有，只是，快樂的時候總忘乎所以，到頭來，不及離愁別緒那麼教人刻骨銘心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便有了難忘的回憶。有時候，咀嚼自己的故事，會生出無限哀傷，覺得人生太苦；有時候，又覺得未免有些蒼白了無精彩。回憶過去，會痛恨自己錯過了太多，沒有好好把握光，正是追悔太遲，爲時已晚。但故事總得有遺憾，才可堪回味，從這角度去看，大可不必過於自怨自憐。別以爲被回憶牽絆總是壞事，讓人消沉.間或發思r己」之幽情，許深思己過，或許會帶出一點點鞭策自己珍惜現在的力量-這不是很好麼？小城是變了，許多新塡海地區從前只是一片水，新的景點和建設也隨之多了起來，比如新口岸塡海區的望海觀音和文化中心、路環山
頂的白玉媽祖、大三巴的澳門博物館，松山纜車，南灣湖和音樂噴泉，還有正在建造的高達三百三十八米的澳門塔，我和這小城I起成長，看着這許多改變’總是滿心歡喜的。因爲這些改變，正好提醒我生的意義-不只在回顧過去。在固有的古蹟以外，多添I些浪漫、一些精彩，小城更豐富多姿了：人生又何嘗不是？爲自己的人生塡滿了一天，再掀開新一頁，寫上新的見聞和經歷，以我們的舊記憶和新片段，拼湊成一個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故事-就是値得珍而重之的「我生」。每當有遠方朋友來玩，便免不了要充當一回不太稱職的嚮導，這時候，走在自家的地方，卻有一種既陌生且熟識感覺；古蹟名勝該往哪裏走，都瞭如指掌，可僅僅也是認得罷了，對各處的歷史和風情的認識，顯然貧乏得很。古蹟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其實不單單於她們的瑰麗、雄偉和古雅之貌，還有那些遠古流傳下來的故事，在這一點上，我這個嚮導是愧對朋友的。不過，在小城遊玩，有一點我總要向朋友聲明一下，那就是要放慢腳步，慢慢走，細細看，才能體味出小城散發出來的那份悠閒美•，如果到這兒來沒有到路邊茶座歇會兒，喝點甚麼聊聊天兒’只走馬看花的瀏覽觀光的話，我覺得‘是白來了。每一回作嚮導，那些風景優美的新景點，總又讓我有點悵惘。望海觀音的恬靜祥和、白玉媽祖的尊貴寬宏，母親都無緣可見；如果母親還在，她自然是興味盎然地滿心欣賞吧。母親多年來存集的剪報當中剪存了很多報上刊登的各處風光圖片，雖然她沒能到世界各國遊玩，然而在她心底，充滿了對如畫風光的期待與嚮往。五十年代那時候，澳門還是一個樸素而寒
傖的小城，能有今天的繁榮，辛勤克儉的勞苦大眾功不可沒。我的母親，也一如許多昔日的澳門婦女I樣，沒唸過許多書，從小得幫忙生計，在當時蓬勃的兩大主要工業——炮竹業和製衣業當過工人。然而母親雖生於斯長於斯，卻連小城此刻良辰美景，也已趕不及得到她的一聲讚歎！人生的美好，是得與人分享才完美，而我最想與她共享快樂的母親，偏偏走得那麼匆匆，怎不教人唏噓感慨，人生無常莫不如此吧。重溫小城的舊夢，回想人生往事，人與地都在變，從母親懷裏的小寶貝，到如今已作人母的我，也跟小城一樣轉變良多，可昔日小孩兒想媽媽的赤子心依舊，我渴望也能重溫那份只有母親才能給我的備受呵護的幸福，因爲只有在母親的眼裏永遠是個孩子’無論我的年歲長多大，人生經歷多少變遷’她的懷抱還是I樣溫暖、安穩。如果說家是人的庇護所，那麼母親就是人的心靈的永遠依靠，失去了母親的懷抱，即使有了安定的居所，也時有孤雛飄零的失落。猶幸，這小城有我和母親的腳印，孕育了我們的人生故事，是我永遠忘不了的；最爲珍惜人生資產。
緣,她說，她需要真正的關愛，可我給不了她。她說，她需要更多疆的財富，可我也給不了她。她還說，我們彼此之間性格差距太大，齊那我倒是承認，但雙方都不情願將自己來個脫胎換骨的轉變。©我先於她兩年來小城闖蕩，爲了今後的生存打下些基礎，不諳粤語的我，在一家針織廠做雜工，拼命地幹活，拼命地加班’拼命地攢錢。幾乎沒有業餘生活，亦拋棄了所有的業餘愛的，目標只有一個，創造機會，在小城紮下自己的根。有I個屬於自己的安樂窝。兩地分居的日子不好捱，當我在拼搏的日子-她在等待中，卻與舊同學傳出了緋聞。事情終於暴露了，開始後悔了，當單程申請獲批，我返鄕探親的那陣-她將事件和盤托出，並信誓旦旦地向我懺悔-帶我走吧-到了小城，我就是當牛作馬，這一輩子也心甘情願啦！「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她來了，義無反顧地來了。可幾年後，她又要走了，移情別戀地走，在小城這個花花世界裏她頂不住誘惑。她說，「這好像是一個夢，-個充滿憧憬幻想的夢，當從夢中醒來，-切又要從頭開始。」她要走，要去台灣，要去發
展-要跟他去做生意，她不滿足現狀，因爲這個小城沒有真正滿足她那近乎「貪婪」的欲望。在這小城裏，我徹底的失望了，我不得不承認，在感情的世界裏，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失敗者。儘管當初的想法是那樣的浪漫，異想天開，甚至有些一廂情願。但若要真的事事如願，可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夫妻之間，珍惜這份情緣應該成爲雙方共同的心願和責任。可是，在這個城市裏在這個社會中。有着太多的「新潮」的觀點，也有太多的這樣的影響婚姻家庭關係穩定的因素。或者因她那方熱衷於外面世界很精彩，或者在我這方經常夜班工作兩點1線的生活太單調。日子久了-我們的感情就如李逵所說：「淡出鳥來」，只是勉強湊合着，缺滋少味，最後亦只好勞燕分飛了。「小城故事多不知從何說’若以感情來維繫-都是我的錯。」我以流行歌曲的調子，塡上自編的歌詞，百無聊賴地自哼自唱着，唱啊，唱啊，一件件往事，I幅幅畫面，一道道風景。我終於明白了：天地悠悠，時間是無限的，空間也是無限的，人的一生如白駒過隙，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正因爲如此，兩個人走到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偶然的機遇，有的機遇簡直是間不容髮-稍縱即逝。在這個小城裏，我沒有甚麼錯，更沒有甚麼別選擇。如果說走錯了一步，卻也不需要甚麼靈丹妙藥來挽救和彌補了。因爲情己盡，緣自然也盡。
三輪車夫走缚©魯茂
我認識老譚已有三十多年了，他是以踏三輪車維生的。澳門在幾十年前是個寧靜的小城，人口密度低，交通工具以三輪車最實用、最受歡迎。因爲那個時代汽車少，價錢昂貴，一般市民買不起、用不起，而三輪車既可載人，又可運物，所以，它便成爲在街上穿梭行走的重要角色；而且，澳門有蜿蜒的港灣、幽深的小山、星羅棋佈的中西文物古蹟，是遊覽的好去處，人們都喜歡乘坐這種外型渾樸穩重的，舒舒服服地I路瀏覽小城的勝景，實在是另有I番風味的。那個時候，三輪車夫老譚的車子-慣常是擺在我教書的學校街口一棵大樹之下，而我每次有需要乘車外出，大都是跳上他的車子次數多了，大家也就漸漸地熟落起來了。起初，大家閒談也只是慣例的一兩句招呼和問好，後來，有一次竟然談得投契起來了。這是一個冬夜。我剛從香港辦事回到澳門，上碼頭就看到老譚的車子擺在路旁，於是，不假思索地就跳上他的車。我的家，離碼頭有一段頗遠的路程，中間還要經過I段僻靜的林蔭大道。深夜裏，爲了排解寂寞，於是，我便首先打開了話匣子。「喂，老友，我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猜得對嗎？•」「哈，你猜對了！」他爽朗地-笑，改用一種腔調說：「我是湖南人呀，先生，你到過湖南麼？」我的興趣提起來了。因爲，我雖然是生活、工作在澳門多年，但少年時代卻曾在湘贛邊境的一個城鎭中學唸初中的，所以我對那一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風土人情……都還深深收藏在我記憶之中。
「咦，我真的猜中啦，憑你平日說話的那種高昂的語調，我猜你不是湖南就是四川人。喂，告訴你吧-我在抗戰那幾年也在瀏陽附近唸初中的。」我這麼一說，這位流寓澳門的湖南人頓時精神抖擻起來了，把我引爲他鄕故知，他滔滔不絕地自我介紹起來。這時，三輪車在一段平坦、幽靜的街道上行駛，這刻，夜深人靜，冷月掛在天空，老譚也不必顧着用力蹬車和關照路面情況-便更專注的和我款談起來了。*****老譚的全名叫譚一夫，原來是I個軍人，隸屬國民黨軍薛岳部隊。他I再亢奮地說明自己是抗日的老兵，在長沙、衡陽大會戰中立過功、掛過彩。後來，胡裡胡塗地打了幾年內戰，不久，兵敗如山倒又裡胡塗地撤呀、撤的……一直撤到澳門這個小城來了。他有點自嘲又帶點憤激地說••「爹老子給我取了名字叫一夫，是表示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意思，要得！不料今天卻真的應騐囉，當了個三輪車夫……而且，還是光棍一條，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夫啦！」這條漢子好健談，我也一時興起，便夾雜着一兩句湖南話說起來，逗他的高興。「噢，原來你是個吃糧的(湖南話：當兵的)，難怪你的身子這麼強健囉！」「卅多歲人啦，不過，還是挺得住。來到澳門，舉目無親，虎落平陽，只好蹬三輪車賣力氣囉。人要生存嘛，自食其力，不怨天，也不必求人！」到這裏，他氣呼呼地加強語氣往下說：「我這號人，生平就是性子剛烈，不願意低聲下氣搖尾乞憐的！我踏三輪車，喜歡接你的生意就接，如果有人呼呼喝喝，擺闊佬架子的，老子就不接你的生意，不賺你的錢，這
比起一些在下屬面前作威作福，而見了上司就搖頭擺尾的人>不是活得更開心點麼？」我在漆黑夜色中點頭默許，揣摩到這個老譚似乎是一條硬漢子呢！「平日有些甚麼消遣呀？」「消遺？我不愛嫖，不愛賭，平日就只是喜歡喝兩杯，一醉能銷萬古愁呀，先生你道是不是？」我勸他：「不過，千萬也不要喝太多，尤其是開工……」「不，你先生放心，我開工時是不喝的，安全第一嘛，自己的賤命不要緊，也不要連累了客人啊！」正當越來越談得投契之時，車子已到了目的地，我倆的濠江夜話就此戛然而止。就從此開始，我和老譚便稱是交上了朋友，他也親暱地叫我「老師」了。*****幾個月之後，忽然一連幾天，在街頭的老榕樹下都看不到老譚在擺車，我心中好生納悶。幸好幾天之後，又再乘上老譚的車了。乍一見面，我關心地問他「喂，老譚呀，幾天沒見你開工，是——回湖南探親了吧？」「老師，哪兒是呢，只不過是跟人打了-架！j他像餘怒未息地答我。「跟誰打架？」r跟那葡警打呀！」「哎呀，你……好大膽呀。」老譚昂然冷笑：「打了就打了，也沒有甚麼，你看我如今還不是活蹦活跳的麼？」頓了一頓，他就把打
架的事說了一遍-原來那天他載客經過鬧市，在紅綠燈前因爲過了一點點界，被一名葡籍交通警破口大罵，又辱及他的娘親-這條剛烈的三湘子弟嚥不下這口氣-回敬了一句。那葡恃勢欺人，竟動手要打，老譚忍無可忍，一記譚式太極招式，就把蠻牛般葡警掀倒在地，跌了個餓狗搶屎。後來，被逮上了警區，幸好當時有幾位旁觀的街坊挺身作證加上他當時載客人是個正直的律師也替他說了公道話。這樣，老譚只被扣押在警區，狠狠的餵了幾晚的毒蚊、臭蟲，便被放了出來。「哼，虎落平陽……被犬欺呀！」老譚還是用這句口頭襌對這件事作了個註腳。我卻勸他：r老譚呀，澳門還是葡萄牙人管治的地方，凡事忍着點算了，你爲了生活，犯不着跟那些洋鬼子硬碰嘛！」他自辯道：「老師，我也知道，一個人首先要生存，但是，也要生存得有尊嚴嘛！是麼？整天跪着求活命-跟被人養的一隻家畜有何分別？」這條硬直漢子的I番話，令我頗有同感。一直以來小城的居民對於一小批潰逃到澳門來的前朝宫兵，總不免有點歧視和反感，認爲他們是助紂爲虐的殘兵敗卒；可是-老譚似乎有點不同，他一直以來都只誇耀他抗日戰爭時的事情，而一提到後來的內戰就只怨自己胡裡胡塗，看來他還是懂得分淸大是大非的。
這條受時代和命運播弄的漢子，隻身流徙在異地澳門，前路會是怎樣？我不禁對他有點同情了。一晃眼，日子又過去了十年。小城生活節奏緩慢，城市脈搏平和，各方面的發展都比鄰埠號稱「東方之珠」的香港來得慢幾拍；但是-也總還是不能不向前移動幾步的。十年來，澳門的市容有了一些改變，新建的大廈增多了，人們的消費力提高了，市面也熱鬧起來了。在交通工具方面.•摩托車'的士、私家車……越來越多，街上也開始呈現了車如流水馬如龍的興旺景象了。可是，老譚卻仍然在踏他的三輪車。他的車子翻新了一次，變得有點煌然..但人卻不能翻新易容，仍然是腰板挺直、聲如洪鐘，脾氣剛烈，說I口帶長沙腔的半鹹淡廣州話，「虎落平陽」這句口頭襌仍然常掛在口邊。我仍然是常坐他的車子，可是，我卻沒有留心到這條漢子的命運，似乎已在默默地起了變化。I天，他竟然像個小孩子般忸怩地對我說：「老師呀，我決心戒酒了。」「甚麼？你說一醉能銷萬古愁嘛……難道，你再沒有愁了麼？.」他的回答來得令我有點愕然：「我快要娶老婆啦丨.」r真的？.」我衷心喜悅地問：「恭喜你呀！」
「都三十幾四十囉，打光棍也不太好，這個年紀，也不再有甚麼情情愛愛的瓊瑤小說故事啦！只是找-個合得來、吃得苦的賢淑女子，做互相照應的老伴囉。」我點點頭說：「也有道理，喂，你的太太是誰，可以告訴我麼？」他興奮地抹抹咀角，說：r爲甚麼說不得，就告訴你吧。」便一口氣說了一段。原來，他在兩年前，認識了一位常乘坐他的三輪車的女子，這女子是在I個家道式微的本地大戶家中做女傭的，三十多歲典型順德「自梳女」，人很沉靜，一條腿有點兒瘸；她去買菜，常在市場門口坐上老譚的車到了東主大宅門口，還有一段很陡斜小徑。老譚發現這位卅來歲的女子腳有點不方便總是不讓她下車，而寧可自己咬緊牙根、破例地把笨重的三輪車踏上斜路，直達大宅門口。所謂人非草木，誰孰無情；老譚的這份豪爽、熱情，令這位叫阿儀姐的中年女傭心中留下了印象，自此之後……其中過程老譚也沒有多說，只是最後用一句話作結：大家合得來，她覺我靠得住-我也喜歡和她一起過下半世，風風雨雨作個伴兒。我聽得十分舒服，覺得人生本應如此，善良的人應該有個好回報。看來，老譚是找到了1個患難相共、風雨同路的配偶了。氺****I眨眼，又過了第二個十年。老譚婚後依舊蹬他的11一輪車——用他的說法是這份工最合他，因爲可以做個自由散漫的人，自僱性質的工夫，自己便是老闆-不必看人臉色也。不過，他爲了增加點收入，便把車
子擺到葡京賭場的附近旅遊區去，做遊客生意。所以，我便很少坐他的車子了。一天，我走過一條小街，經過一間甜品店，是專賣紅豆沙、綠豆沙、「喳喳」(澳門獨特的一種甜品)覺得口渴，便走了進去想吃一碗紅豆粥。一抬頭便看見老譚全副「戎裝」(開工的短褂、短褲和肩披大毛巾)走出來，我急忙和他打招呼，一問之下，才知道老譚的故事還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呢I且說他結婚之後，原來阿儀姐靠打工勤勤儉儉也積了一點錢，恰好那家道衰微的本地大戶要變賣祖業，後人搬到香港去發展，老太太便也給了阿儀一筆遣散費。如此一來-兩公婆手頭有一筆不多不少的現款，便在個新區買了一間木屋，開起甜品檔來——因爲順德女阿儀秉承了鳳城家廚的出名技藝-弄甜品與眾不同，開張後生意越做越旺。不久，那一區大舉開發，發展商收地改建大廈，老譚又獲得了一筆相當的補償費，便足夠本錢在小街之上有眉有目地起一月小店來了。我聽了他的敘述，便開玩笑地問他：「喂，老譚，這一趟，你不再嘆虎落平陽了吧？」他咧開大嘴一笑，道：「我相信，澳門是一塊福地，人情味又濃；所以，我不再怨天尤人啦老實說，我如今是半個澳門人啦！」r你對澳門有感情啦，那麼，還想不想葉落歸根，老了之後回到湖南去安享晚年呀？」他搔着腦勺，好I會，才切切地答我的「難題」:「真不知怎樣說才是；思鄕麼，是有的，也回過湖南故鄕去探望親人.，但是，在澳門這個地方，我開始了生命中新的I頁-在這裏度
過了一一十多三十年。所以，也捨不得離開’可以說，我嘛，對湖南家鄕是有久遠的鄕愁，但1旦離開澳門-便肯定會有千般懷念的離愁，鄕愁、離愁都是難以消受的呀。」我越俎代庖，爲他構思道：r那麼，這樣做最好，那就是..你老了之後仍然住在澳門，但每年回湖南家鄕去過幾個月，這不是鄕愁、離都得到慰解，兩全其美了麼？.」*****九十年代到了。時光催人老-不知不覺的，我已經是兩鬢斑白，還差兩年便要退休了。忽然想起：年紀比我還大的老譚，I定已經「下崗」了吧？這幾年，我搬了到離島住，工作的地方也在離島。所以跟老譚也記不起有多久日子沒見面了。正在想念，卻十分湊巧地就碰上了他：那I天，我到遊客區去找I個朋友-走過葡京娛樂場側門的老榕樹下-有個熟悉的聲音叫着：「老師，老師。」我I回頭探看，便見到了老譚。他的白頭髮，看起來比我更多，而且又硬又短，條條向上豎起，再一留意打量I下，他那小腿肚上的靜脈曲張是更嚴重了，青色的粗筋盤纏糾結在一塊，這都他踏了幾十年三輪車所致的啊！我劈頭第一句，就問••「喂，老譚，多年不見’想不到-眨眼你我都變成老頭子啦！退休了吧？六十多歲人，還搏甚麼？」他把肩上的毛巾扯下來’抹了抹臉，笑着說••「再幹多一年，就下崗啦！」r真的？」我衝口而出..r聽街坊說，你
老婆開的甜品店生意不俗，你又何必再捱呢？」「告訴你，我兒子也滿一一十歲啦，他一出身-我就退休-這是我的心願。」原來老譚有了個這麼大的兒子，我也替他高興，看起來，他來到澳門，不但找尋到了他人生的第1一個春天’而且，還找到了第一一個夏天——「開花結果啦！」看來’這個小城,果真是塊福地，人情味濃居民許多代以前都來自五湖四海，只要勤奮拚搏，大都能開墾出自己的-塊小天地來的。*****九九年，澳門回歸，整個小城沉浸在興奮喜悅中。解放軍進駐，引起萬人空巷，夾道歡迎這支文明、威武之師。在部隊暫時駐紮的營地r龍城大廈」前，看熱鬧的市民圍得水洩不通。我在人叢中發現了白髮蒼蒼的老譚，他也在伸長了脖子觀望。r喂-老譚！老譚」我很少這樣放聲高叫的。「哎呀，老師，咱們又碰上啦-今天大日子呀，有意思嘛！」「你不再踏三輪兒了吧？」「退啦，」他似乎有點惆悵、失落，「女人和兒子都迫着我下崗，也罷，就順了他們的心意吧！空閒時間多了，天天還是往外面跑，今天是回歸大日，我來參觀I下解放軍的營房呢！」我指指前方，說：「你也是行伍出身，內行人嘛，你看這支駐軍的軍容怎麼樣？」老譚豎起大姆！
「頂呱呱，要得，比起我們舊時那個司令薛岳帶的部隊威武多了，單是精神面貌便沒得比啦！」「幾十年前，你們交過手的呢。」我跟他開了句玩笑。「-笑泯恩仇嘛，老師你比我還要淸楚呀！」想不到老譚答得真爽脆。我關心地問起。「你的兒子——」「他繼承父業呀！」老譚不無自豪地答。「你也讓他踏三輪車？」我差點要嚷了出來。「不-」老譚擺擺手，說，r繼承父業，是指交通運輸業呀！買了部的士給他去謀生嘛-哈哈，有道是一代勝過一代，爹老子駕的是三輪兒，兒子駕的就是四輪兒，現代化啦！」眼前，白髮蒼蒼的老譚這一副慈父形象，使我簡直無法把他和一I一十年前那個落魄而憤懣的中年漢子形象聯繫起來了。歲月無情亦有情；老譚變了，小城也變了，而令人歡欣的，是向好方向變，向充滿生機和前景燦爛的方向變：時維一九九九年冬。r走，我們沿着海邊散步回家」難得痛快談I回：老譚拉了我一把，兩個鬢已星星也步入老年的人一起邊走邊談。淡淡夕陽下，拖着兩條辛勞大半生而形成略帶佝僂的身影。「我如今還有一個心願，盼望台灣早日回歸，我還想去和那邊的老同事、老鄕親大團圓一番呢！」他用那帶濃厚湖南腔的廣州話切切地告訴我。「我和你一起去吃譚家菜慶祝哈哈，哈哈……我很少笑得這麼忘形的。」II完成於二〇〇〇年夏澳門斗室
小城袅/有/無有/有無故事
.「小城故事」這題目可作兩種理解：一是關於小城本身的故事，一一是發生在小城裏的故事。這兩種故事對我而言都不大好說。1關於小城本身的故事-怎麼說呢？一言難盡。因爲小城是個讓人尷尬地方。打個比方，就像個女的，小時候讓人給拐賣了後來雖找到，但家裏窮沒錢去贖，祇能看着乾瞪眼；多年後好不容易家裏富了惦記着，於是派人大鑼大鼓歡天喜地把她迎了回來。原先那買主對她也沒甚麼真心，祇是按自家習慣把她裝扮一下，讓自己看得開心、用得稱心。沒想到卻出個別具風情來，雖是徐娘半老，倒也落落大方，好吸引了一些目光。這樣，讓人爲難的問題就來了：教養出這麼個體態風騷的徐娘是誰的功勞呢？要說自家遺傳好，畢竟人家也花過心機去裝扮..要說人家會經營，那她也曾遭過打挨過罵看着主子的臉色過日子呀！於是，苦主有苦主的說法，買主有買主的說法：那徐娘呢，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後來，大人們想出法子來了：只提開心的友誼交往，不說難堪的過去——唉，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呀就讓-切隨風吧！雖然此處的風總帶着些腥鹹味。小城的故事就是這樣的不陰不陽不尷不尬。不管土生土長外移內遷，不管黃皮膚白皮廣不黃白^^虜，不管鹰勾鼻豬膽鼻-不管本地話外來話地不來話，不管喝白酒喝紅酒不管讀番書養唐狗，小城的故事在我們日常生活的話題中，總被簡單二元化：侵略\反侵略、殖民\反殖民、強國—弱國\弱國—強國、海洋\大陸、管理權\擁有權、捲鋪蓋\歸祖家、東方\西方、衝突\交融、聖母\媽
祖……可是你問他們有多少人知道小城的過去小城的故事？小城的過去小城的故事爲甚麼竟像個黑巫婆與白公主結局皆大歡喜童話故事？於是，小城成了條有歷史沒故事的街道：街尾的我們總看見街頭晃動的人群，卻無心去打聽也不讓去打聽那邊的事情。於是，小城成了幅有故事無歷史的地圖：我們祇能確定目前的座標，卻無法去想像也無人有興趣去想像歷史雪山的模樣。於是，小城便形象鮮明：歷史悠久；於是，小城便形象模糊：故事蒼白。11發生在小城的故事，當然多但說到充滿喜和樂，那是鄧歌后的綿綿(靡靡？)之音，對許多住在北區的福建新移民(新移民？澳門最古老的村落之一是福建人的望廈(門)村■.澳門最著名的廟宇是源自福建的媽祖廟。)來說-小城裏充滿着抗爭與奮鬥的故事。雖然北區的街道上滿佈着勝意樓吉祥樓康泰樓順利樓，但萬家燈火的窗口內總擠迫着1張又I張雙層碌架床I家又I家尋找出路的人口；雖然叫馬場的木屋區非但沒馬跑倒有菜園田田氣息休閒，但木屋地板戛戛作響的踏步聲總掩蓋不住沉重生活的嘆息聲_,雖然乘着巴士燒着火水爐坐着抽水馬桶，但濃濃的鄕音土土的打扮總招來冷冷的目光嘿嘿的訕笑•.雖然澳門有黑色的幼沙望洋的高山怯懦膽量陌生的環境總不放心讓腳步跨出北區半點..所以，在小城的北區發生許多故事，卻沒有人願意去記得，也沒有願意去敘述■.然後，就隨着馬場木屋遷拆，就隨着高樓新
廈的崛起，消逝於黑沙環祐漢馬場的橫街陋巷中o而我，選擇了忘記，乾乾淨淨的忘記；縱使偶然間飄來朦朧的身影，也祇當是奈何橋頭下的前生舊事，無阻於今世的奮然前行。這樣，發生在小城的故事便有了個題目..忘記。這或許便是小城最貼切的命名，最深刻的主旨。特別是當小城的各種敘事裏都集體忘記了那些發生在北區的故事時，忘記-便不再是文學的命題，倒是哲學的出發點。人在甚麼時候會自身的故事？忘記自身故事的又是甚麼人？忘記是甚麼？集體忘記又是如何達成的？一個充滿忘記的小城又是個怎樣的地方？如此，思考忘記也是忘記的一種好方法，於我而言。
橙色的I飧故裹©嚴寄音很喜歡那張畫’夏日淡淡的餘暉下，海與天，融成I片迷人的金黃色。細細的幼沙，反射出夕陽的柔光。我從雜誌上剪下那張畫，然後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用水彩將它臨摹在素描簿上。在沙灘中央’我再加了一位秀髮飄揚的沙灘女郎。我渴望當插畫家’於是年前辭了工’專注畫畫。最理想是先找一份兼職的插圖工作經朋友介紹終於有一家教科書出版社對我的畫產生了興趣。那是一家風保守、歷史悠久的老式公司。我和宏——我未婚夫說起這事，他一口讚成。r這樣的公司才可靠。」他慣性地推了推四方眼鏡，說道。那副眼鏡是他上月升上分行總經理後配的。我不喜歡那形狀，窄得好像要把人框死一樣。但宏說如此配搭，才有權威感。和宏從中學時代認識，至今也快八年了。他是個很「穩」的人，說話有條理，不會貿然行事。讀書時就有同學開玩笑，說像宏這種給人信賴感的面孔，最適合推銷抽象的東西。果然，幾年後的他已經爬上保險界一哥的位置。那天，和我約在咖啡店見面的人，是那家出版社的編輯司徒壽平。「雖然沒見過面，但我肯定妳一眼便可認出我來。」他說。
一個人在咖啡室呆等了十五分鐘，才見一個身穿鮮橙色風褸的青年，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四下I掃，朝我這裏走來。「不好意思，來遲了。」他氣喘吁吁在我對面坐下，汗珠從他額間滾下來。他有一張圓圓的COB臉，一對笑起來十分可愛的眼睛。「是司徒先生吧？」我問。「是是，我呀，今天真是十分倒霉。」倒霉？因爲你遲到而感到十分倒霉的人應該是我呀！我心裏嘀咕。「告訴妳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才坐下，他便滔滔不絕起來，「剛才臨出門前，我跟老板頂嘴了。吵了幾句後，我『啪』地一聲把稿件摔在他桌上，頭也不回走了出來。難以想像，對吧？」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接口。「老板呢，是個守舊加死腦筋，半點新意見都聽不進耳的人。都二十一世紀了，如此這樣五十年不變的做事方式，再穩定生意也會有危機呀！」他停了停，四下找紙巾抹汗。「所以……你遲到了。」我問。好不容易找到插嘴的機會。「倒不是因爲這個啦……」不是？那爲甚麼對我說這些無聊的事！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其實呢——」他帶點羞澀地笑着，笑容如炎夏烈陽一樣暖烘烘的令人眩目，「我最近突然有個新的想法，在出版社做了兩年多，別說和老板吵架這種事-就連遲到都沒有過。漸漸，我開始有點害怕這種『生活』了。剛才，就在出門前，我做了個重大決定。對我來說會是個新的體驗噢！然後，頭一個和這個全新的『我』說話的人不是我老爸，也不是房東陳師奶，是妳！」「我？.」我愕然地望着他。「是啊，妳不覺得這很奇妙嗎？」「哈——」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沾了紙巾碎片的臉，叫我想起電視上某牌子的紙巾廣告。我用手指指他，「你臉上有紙巾，」「噢，不好意思……」他慌亂地用手抹臉。看他樣子，大槪一一十三、四歲吧，稍顯蓬鬆的短髮，橙色風褸加米白色斜紋牛仔褲。說是出版社編輯，不如說是週末去打球的大學生來得更貼切。r如果是一頭齊耳長髮的話你長的也算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幽了他一句。他臉羞得腓紅，連說話都打起結來：「啊？對，對了，看看妳的畫吧！」我遞上帶來的素描簿，他一頁頁翻，直到最後那張「沙灘女郎」時，目光停住了。「好美噢！」他由衷地讚嘆。
「是個奇怪的人呢！」宏不以爲然地聳聳肩。在他看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對話，絕不可能談出甚麼結果來。「反正素描簿被他拿走了，說是先放在他那裏。」我從沙發上起身伸個懶腰。宏家裏的沙發和椅子特別硬，坐久了簡直比站着還受罪。我勸過他乾脆換些舒適些的沙發，可他對這點十分堅持，說是不能讓懶怠有萌芽的機會，軟綿綿的沙發使人鬥志消沉。「我看這個人不太成熟，妳還是少和他接觸比較好。」宏冷聲冷氣地說。我這才發現，從剛才到現在，他臉上沒有半絲笑容。素描簿被拿走快兩個月了，出版社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那天下午-我照例去旺角那家熟悉的店舖買畫材，途經上海街，滿地都是路人隨手扔棄的色情廣告紙。突然我再次看到自己的畫了Í<美麗的泳裝少女，與君相約在黃昏>在一張夜總會的宣傳紙上，我的畫，原封不動被放在那段文字的背後！怒火直衝向我腦門，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我拾起那紙，截了一架的士，直奔那家出版社。在接待處等了片刻，-位自稱是司徒同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很抱歉，司徒壽平一個月前辭職了。」
「啊！」我大驚失色，「可是，我那本素描簿還I—」「是這本嗎？」男人遞上一本用膠袋小心套好的畫簿。原來還在！我趕緊翻到最後一頁，果然，那張畫被撕掉了！豈有此理，實在太可惡了！「壽平他呀，聽說轉行了-好像是從事服務業甚麼的，具體做甚麼我也不很淸楚。」〈服務業〉丨我想起剛剛拾到的那張色情宣傳紙……「他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這裏做，別看他-副冒失鬼樣，工作起來認真得很，只是最近——」男人面露疑惑之色。「他有沒有說過我的畫怎樣？」我忽然很想知道某個結果。「這個嘛-」猶豫了一會兒，他才說，「說是除了最後那張『沙灘女郎』外，其餘的都只是習作水平，沒甚麼靈氣。好像是……對了，好像是有閒太太小姐們畫來消遣的東西。」我窘得低下了頭。「不過，他說過『實在很喜歡這張畫』，所以就—I」男人指着空白的最後一頁補充道。「『實在很喜歡這張畫』！」我呢喃。「真不好意思，」男人滿臉抱歉，「妳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我們這裏，想不到.
——這樣吧，我沒法和壽平聯絡，找到他後再通知妳好嗎？」「不用麻煩了。」我回了他一句，抱着素描簿走出了那家出版社。黃昏的街上，下班路人熙熙攘攘，炎夏的熱浪加人氣，令人有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抬頭望去，圓圓的夕陽，無視層層疊疊的高樓，正悠然自得地掛在天的那一邊。金燦燦的橙黃色。我想起壽平那件鮮色風褸。也許，他現在正穿着這件暖得耀眼的衣服，埋首設計色情廣告吧！真是難以想像噢，像他這麼個和上司頂幾句嘴就當天下大事，被女孩幽一句便滿臉通紅的大男孩，居然能做這種工作！他的笑，我再次起那令人眩目的笑容。啊，我明白了，原來，我並不喜歡四方眼鏡，不喜歡鏡片後面雙冷凌的睛，不喜歡硬繃繃的沙發和椅子我喜歡熱情橙色風褸加米白斜紋褲。「實在很喜歡這張畫。」我從衣袋裏拿出那揉成-團的廣告紙。小心捂平。我沒有搭地鐵回家，而是在銅鑼灣坐上了去赤柱小巴我要趁天黑之前，坐在金黃色的沙灘，再看一眼浪漫夕陽。
假面的告白©方恨少XX中學網頁，校園討論區題目：我無法控制我自己，我是罪惡的作者：咪咪吉我不知道甚麼是道德，甚麼是愛情，我只知道當我看著她，挨著她的皮膚，身體就有了感覺，我好喜歡這種感覺。氺氺氺我是一名初三女生，本來，我的學習生活是空洞乏味，乏善足陳的，不過，因爲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我的生活起了陣陣波瀾，而且，我個人微小的力量，似乎無法令自己再在平靜如水的生活中穩步向前，我必須被淹沒我注定了要萬劫不復。因爲我是罪惡的，他們都說我是心理變態、豆腐婆、男人婆，他們都認定我是，I個，可惡的，同性戀者。這裏所說的r他們」，即我的老師、同學和家人，而他們「揭發」我是同性戀者的「罪證」，只是一張貼紙相-一張我與同班同學的的(假名)合照的貼紙相。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上星期六上午，我上體育課時在運動場遺失我的銀包，我的銀包內有這個星期的零用錢七十元，身份證、學生證、以及一張我與的的摟在一起合照勺占氏目。白貝糸牛
直到上完體育課，我仍不曾發覺掉了銀包，但我的銀包卻被一位好心的老師在運動場的某個角落拾起，大槪是我跑步時不小心掉下了吧，老師從銀包中的學生證知道我就讀的班級，便把銀包交給班主任，請她轉交給。本來，這的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當我的班主任看到銀包內我和的的的合照時，她卻感到非常憤怒，她召見了的。我的班主任是一位年過三十的女人，她有I副頗爲凸出的哨牙，一臉密密麻麻的暗瘡和一對大得快要跌出來的眼睛。她不喜歡女同學，她尤其不喜歡快樂女同學-她有一個很有氣派綽號—I滅絕師太。滅絕師太認爲我跟的的合照太親密，同學之間不應這樣摟摟抱抱。她更不喜歡我在照片中穿了男性化的恤衫和牛仔褲，而的的卻穿了一條吊帶裙，被認爲過份性感。滅絕師太說：「這分明是一張情侶合照，妳又不是男孩子，妳又不是站著小便的，妳怎能當她的男朋友？」然後她又對的的說：「妳很需要男朋友嗎？她是妳的代替品嗎？找不到真的男孩子，找個假的，知道學校不准學生談戀愛嗎？妳們還搞同性戀！們想被趕出校嗎？」雖然我和的的一再否認搞同性戀，我們強調這不過是朋友之間一種紀念性質的合照。但滅絕師太卻一口咬定這張貼紙相是我們的「訂情信物」。同時，滅絕師太拿我們的合照給教導處內-一十多位老師逐-欣賞，她不厭其煩地對其他老師說：「你們看看，我班出了這樣的一對金童玉女，你們說我多麼不幸。」她口中說的是不幸，表情卻是得意的，態度卻似是在向她的同事示威，炫耀她對學生的瞭如指掌和
任意玩弄。即使替我拾回銀包的老師對滅絕師太說：「她們不過是貪玩吧！這些玩意很平常，不必看成是大問題。」另-位老師也說：「或者妳試試聽她倆解釋，也許這只是一場很小的誤會。」「還有甚麼好解釋？你以爲她們會自己招認『搞基』嗎？別這麼天真了，這種人是要受點教訓才知悔改的你們這樣心軟，難怪學生的素質如此差-連『搞基』都可以放過，將來她們越搞越變態，人們又會學校教導無方7oJ滅絕師太的懲罰，也真是重得要命。首先是我和的的各自寫一份一千字的悔過書，然後是把此事在班務堂上不點名公佈，呼籲全班同學-不論同性異性，不得過份親密，否則後果自負。同學們如發現班中有人行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可到班主任處報告，查明屬實，可升操行分五至十分。雖然那是不點名的批評，但那日在我銀包內捜出貼紙相的事被她那把震動人心的嗓子傳得人盡皆知，誰不知道亂搞同性戀的是我和的的呢！此後，甚麼基婆，磨豆腐'男人婆之類難聽的說話都在課室和學校走廊上此起彼落了。而我和的的則陷入孤立和無助的深淵裏，們不知道如何再這所學校立足，我們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段本來很簡單的親密關係。氺氺氺後來我在想，就算我們真是罪惡的，我們真是搞同性戀，但這種傾向也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們的生活本來風平浪靜，我無法控我自己，我是罪惡，但那又怎麼樣？誰能把我們定罪？誰能把我們侮辱得無地自容？只是-名初三女生，以我親身遭遇的真實經歷請教各位我們做錯了甚
麼？我們日後如何是好？XX曰報副刊■自由論壇題目：還教育一點愛心(節錄)作者：一燈……作爲該校校友，我爲有咪咪吉這樣有勇氣的學妹爲榮，卻爲有滅絕師太這樣近乎冷血的所謂教師爲恥。雖然我不知咪咪吉和滅絕師太是何許人，然而，沒有甚麼比堅守信念，不畏強權青年氣魄更叫人佩服，也沒有甚麼比沒有愛心，沒有關懷的教育工作者更叫人痛恨。學校發生了這種逼害學生的醜事，學校的領導應該不會坐視不理，希望母校校長明察秋毫，務必査明此事，還學生一個公道還教育I點愛心。XX中學網頁_校園討論區題目：咪咪吉事件目擊實錄作者：小蟲小蟲因爲工作關係，不幸在咪咪吉事件發生當日，身在教導處-且更不幸得「滅絕師太」賞識，被逼「欣賞」了咪咪吉和的的之涉嫌同性戀貼紙相，我的觀感是：一幅極之普通的美少女合照，竟被渲染成同性戀的罪證，如果滅絕師太不是識見短淺>恐怕就是存心陷害咪咪吉和的的，所以才無限上綱，唯恐天下不亂0就日前XX日報刊出一燈先生大文所見，咪咪吉事件已經由本校初三某班的小事演變成社會關注的問題，單看近兩個星期本校網頁瀏覽人數激增-大家都在討論滅絕師太和咪咪吉誰是誰非，可見一斑。不過，本校學生大都不會知道誰是滅絕師太，誰是咪咪吉這是咪咪吉仁慈之處，的
確，本校的許多老師都有綽號，但卻從未聽過滅絕師太的假綽號，可能是在保護該班主任，況且咪咪吉指控或疑問，只於不忿無故被罰-她希望得到的可能只是同學們的關懷與同情，但她和的的所得到，除了一時之喧嘩-隨之而來的，可能是以影響校譽的罪名被學校開除。目睹事發經過的小蟲，在此保證咪咪吉的〈我無法控制我自己，我是罪惡的〉一文完全屬實，當曰教導處內一共有二士一位教師’還有被罰站在教導處門外的三名高一級學生，均是目擊證人。咪咪吉所說的滅絕師太，正是初三乙班的班主任童珍珍老師。忘了告訴大家，她還有另一個身份她是我校麥主任的媳婦姊姊，所以她罵人可以毫無顧忌，麥主任是校長的外甥他手下可以法無天我之所以在此公開滅絕師太的身份，全因在星期一一學校召開的緊急會議中，童老師透過麥主任將事情的另I個版本稟告校長，麥主任指稱咪咪吉和的一I人之越軌行爲曾引來同班同學和家長的投訴’同時一一人態度惡劣，在網頁上歪曲事實，含血噴人，置學校九十年來的淸譽於不顧，在是害群之馬，宜盡早開除。童老師還在會上不點名指控部分老師維護咪咪吉和的的，意在收買學生對抗學校，以幕後黑手的姿態跟學校對抗，其心可誅。可恨的是我們的校長，竟完全信任了童、麥二人的面之辭，還當面訓斥了全體老師當以學校聲譽爲重，切勿利用學生天真無邪特點來達到鬥爭的目的。事實上，除了麥、童二人，我校全體教師每年都要面對一次續約難關，適逢今個月又是校長逐一約見我們談續約事宜重要時刻，我們往後一年是否能保住教職，都取決於這段
日子裏校長大人對我們的觀感了。因此，校長的訓示，我們莫敢不從。至少，在我校的教師隊伍裏，從來沒有人夠膽提出跟校長或麥、童一一人的相反意見。所以，全校教師都默默承受了麥、童一I人無法無天的指責，都敢怒而不敢言。可是，小蟲現在覺得咪咪吉和的的很危險，也很可憐。我趁早將學意開除她倆的消息披露出來，希望有奇蹟出現，也希望兩位被陷害的學生能早日有離校的準備。對於妳們的遭遇，我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深表歉意我們是身不由己的。他們是隻手遮天的。正義是不一定存在的。但-這就是現實了。XX報副刊■自由論壇題目：救救小蟲作者：的的不得不站出來說幾句話了。日前小蟲在網絡上的文章一經刊出，在XX中學校內引起連鎖反應。在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和咪咪吉會否被開除的這段日子裏，我們學校卻先解僱了兩位「有損校譽」的老師。你們一定會以爲被解僱會是童、麥二人吧。但這是I個荒謬的世界-校長今年決定不跟周俊穎老師和張偉雄老師(Andycheong)續約，也就是要解僱他們了。而周、張兩位正是當日替咪咪吉拾回銀包，以及代我和咪咪吉向滅絕師太求情的老師了，同時，他們兩位亦正是以「小蟲」之名，在網絡上伸張正義的好老師了。但他們的正義感卻害苦了自己。你一定會想，網絡上人人都用假名-誰能證明他倆就小蟲呢？是的-只要他倆不認，沒有人可以令他們
就範，問題是：他們都認了，而且，他們直認自己就是小蟲時，還挺大聲，挺自豪呢！那竟然是校長的奸計。小蟲的文章在網上刊登當曰，校長就打電話給咪咪吉，他向咪咪吉保證不會開除我們，只是有些老師過份敏感，想把事情鬧大。他叫咪咪吉去安慰各位老師請他們不必擔心我倆被開除的事，他還說想跟一些對他誤會較深的老師詳談，以冰釋前嫌。兩位自然提防咪咪吉身負密使的身份，咪咪吉亦有感於校長跟她談話時態度誠懇友善，所以當她知道周、張兩位老師就是小蟲時，竟馬上通知校長，校長也就不再跟兩位老師續約了事後，咪咪吉感到十分後悔，我寫作此文，主要是想表達對兩位老師的敬意也想代咪咪吉向兩位致以最大的歉意。我想此間教育制度之黑暗在近日來「咪咪吉事件」的發展中，已經表露無遺了。各位家長、校監、校董、校友，你們一直支持的學校，一直以來就是以這樣的極權來「照顧」老師和「教育」學生的，你們對此有何高見呢？教育啊，教育！多少可怕之事假汝之名而行！XX曰報副刊編輯桌子上的I封信收信人：自由論壇編輯發信人：莊巧兒(咪咪吉)'程雙雙(的的)親愛的編輯先生：睇完貴報上星期刊出署名「的的」那篇〈救救小蟲〉，越睇越嬲，我嬲你地報紙查都唔查吓就登的咁嘅，更嬲一直以來假冒我地寫文章嗰兩個炒魷魚教師。係，我地攬住映張相落喺班主任手上，個變態老姑婆楂住幅相唱到好揚，玩咗好耐，
好過份，不過佢柑惡，邊有學生夠膽踢爆佢吖。但係執到個銀包嗰個周俊穎就扮哂代表，煩咗我哋幾日，又話同性戀唔係犯罪-又話我哋唔應該任由個戀態老姑婆玩到咐冇「飛屎」。個傻佬癲到代我哋寫信上網爭取乜鬼嘢「群眾嘅支持」。網上第.篇咪咪吉嗷文章係佢寫上去嘅。哈，點知過咗幾日冇也反應，佢老死張偉雄就寫咗篇乜鬼嘢〈還教育I點愛心〉上「自由論壇」，搞大咗件事。唉-其實呢兩條友邊有嗰啲文章講得咐正義吖-佢倆個想借呢單嘢整走老麥同老童啫，博上位吖嘛。後來又化名小蟲進一步踢爆學校啲衰嘢’我地覺得呢兩條友好天真囉！我地見佢一味擺我地上檯，都唔係辦法，唯有走去校長處踢爆佢兩個係小蟲囉，點知呢兩條友又忿「巢」，比人炒佐都仲要整篇〈救救小蟲〉垂死反擊。枉佢地讀咗咐多書，原來成日淨係諡住搞鬥爭，好似係呢件事裏面，我哋班主任認爲自己做得好啱，校長又唔會覺得自己有問題，最抵死嗷係嗰兩個懶正義嘅老師又以爲自己做得好正確，咁我地身爲受害人都唔出聲架啦，班大人鬥嚟鬥去，都係唔知自己死蠢，以爲自己好啱啫。唉，乜呢個世界柑黐線架？仲有呀，嗰兩條肉麻虛僞佬寫的文章柑死好文采，盲既都知道唔可能係初中生寫架啦，依家我地轉咗校，冇乜嘢顧忌，寫呢封信嚟話你知，咁耐以嚟大家都俾人利用咗勒，或者一路以嚟你都爲自己係度伸張義唉呢個地方邊有柑多正義俾你伸張吖！發夢唔好咁早啦！冇嘢講勒。祝你今晚瞓得著。傳說中的咪咪吉二壯巧兒)的的(程雙雙)寫於一一〇〇〇年八月一一闩
iL使吻®顧盼這是一個憂鬱的城市。一開始，沈泠便對這裏的生活無所適從，她聽不懂這裏的方言，看不慣這裏的報紙，走不好這裏的路，甚至交不到這裏的朋友。憂鬱得像失去知覺一樣。沈泠知道，憂鬱的並不是這個地方，而是她自己。因爲她還沒學懂放手，因爲她刻意要忘記的都是她所牽掛的一切，因爲她以爲她已經經歷了太多，多得生命中不可能再有任何驚喜。因爲那時候，她還沒有認識謝菲。於是對沈泠來說，來澳門讀書純粹是一個槪念問題。讀工商管理很好，兼學葡萄牙語吧。那是父親替她安排的，他說到外頭走走可以增廣見聞，開闊胸襟和視野，而且澳門是中西文化匯萃之地，有很多値得學習的地方，也充滿了機會。甚至不帶一點掙扎，沈泠便離開了上海，來到澳門，做她的“交流生”。所謂“交流生”，顧名思義就是互相派遣、擔負文化交流使命的學生。那是她來這裏的使命。她對自己說。由於憂鬱的關係，她始終沒有履行甚麼使命。從宿舍去到課
室，從課室走到飯堂，再從飯堂回到宿舍，那便是她在這裏的世界。宿舍的環境不理想，導師的質素不怎麼樣，飯堂的膳食簡直難堪，沈泠的憂鬱與日倶增，但是她並沒有意思改變任何現狀。她很淸楚，父親安排這一切的目的是如此簡單。簡單得只是要她放下以往作過的海誓山盟。只要她放得下……這是澳門，甚麼也可能發生，又甚麼也不可能發生。這是謝菲對澳門的第一個印象。一九九八年，謝菲離開他的家鄕尼日利亞，一個人來到澳門讀書。離開尼日利亞的時候，當地剛剛發生了一場未遂政變。按計劃，那一年十月便是尼日利亞軍政府結束還政於民的過渡期，舉行民主選舉。盼了五年，謝菲在那天到來之前，竟然選擇離開。三年前當薩羅•維瓦等九名人權及環保人士被軍政府處死後，謝菲便一直想着離開尼日利亞，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他一直想去一個比尼日利亞自由的地方。結果，他來了澳門。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來這裏只是機緣巧合，包括認識沈冷。來到澳門不久，便收到尼日利亞的元首阿巴卡心臟病發猝逝的消息。那是謝菲始料不及的。雖不致於歡呼慶祝，但是謝菲開始覺得這也許就是一個獨裁者的最好下場。
謝菲熱愛他的國家，他覺得尼日利亞絕對有條件富庶起來，但是多年來由於政治不穩而導致經濟落後，多數人民生活於貧窮線以下。如今這個現狀終於有機會改變了，謝菲透過電視和報紙上的報道，知道不少新消息，暗自高興了許多天。與尼日利亞相比，這裏在空間上無疑是太侷促了。但是謝菲享受這樣的侷促，那帶給他更大的思想空間。沈+冷依然記得她第一次遇見謝菲的情境。那一天她從課室走到飯堂時，由於心神恍惚，竟然看不見高大健碩的謝菲，撞到他的懷裏再跌坐在地上。謝菲連聲對不起，沈泠抬頭看見一張黝黑的臉，緊抿着厚大的嘴唇，傻乎乎的看著她，心中有氣，用英語說了一句不打緊，站起來便走了。跌在地上時臀部落地，去到飯堂時仍然隱隱感到一點痛楚。即使剛才明明是她撞向謝菲，她還是把心中的不滿統統遷怒於他。遷怒於一個不相關的，也許是她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當她喝完湯正想吃飯時，一個龐大的身軀站到她身旁，她抬頭，仍然是那張黝黑的臉。“我可以坐在這裏嗎？”謝菲捧着餐盤問》還$等沈泠作出任何形式的回應，謝菲便老實不客氣的坐下來。“剛才真的不好意思。”謝菲一邊咀嚼着西檸
軟雞，一邊對沈泠說。沈泠看著他沾上肉汁的嘴唇一開一合，心中厭惡，牽強的笑了笑，沒有答話。“你不是澳門人吧？”謝菲用試探的語氣問。沈泠搖搖頭，仍舊不答話。“那麼你也是交流生了？我來自尼日利亞，非洲人口最多的國家。尼日利亞的意思就是尼日爾河流經的土地。你呢？你來自甚麼地方？”謝菲興致勃勃的跟沈泠談起話來。沈泠簡短的吐出“上海”兩個字。“上海？”謝菲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我一直想到上海走一趟。聽說那裏很發達，是不是這樣？”沈泠想起上海的一切，竟然不由自主的心痛起來。沈泠陷入傷痛的回憶中，緊繃着臉孔。謝菲似乎還跟她說了好一些話，但是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終於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她聽見謝菲頹然的說：“你們這些中國人總是不喜歡跟黑人說話。”爲了不致於傷害一個國外的人對中國人的印象，沈泠解釋道：“不是的。我們在這裏有時也會被本地人看不起，又怎會反過來討厭你呢？對不起，我的心情不好。”沈泠的英語說得不算流利，但是對方總算明白她的意思。聽到她說心情不好，謝菲關切的問她：“怎麼心情不好了？你宑這寞的朋方冬嗎？”沈泠感慨於一個陌生人竟然這關心她，心懷感激的說了聲謝謝，告訴他心情很快會好起來的。她把吃剩的飯菜推到一旁，準備離開。“等一等。”謝菲匆忙在筆記本寫下他的電話號
碼，然然撕下來交給她，“有事便找我。”沈泠解釋不到，她爲何會這麼輕易被這個人感動，剛剛她還討厭這個人。“哎，”沈泠問他，“你叫甚麼名字？”四謝菲其實不叫謝菲。謝菲這個名字是沈泠替他改的。相識了兩個月後，謝菲說想跟沈泠學國語。沈泠說跟她學國語的條件是要他教她英語，同時要他取一個中國名字，於是他便有了謝菲這名字。有一段日子，他每天晚上總是伏在燈下學着書寫沈泠和謝菲這兩個名字。雖然他不明白這四個漢字有甚麼意思，但是他覺得把這四個字放在一起會是一個奇妙的組合。謝菲一直十分在意沈泠告訴過他心情不好，所以每次見面都喜歡問她的心情如何。後來他索性送了一樽包裝精緻的棉花糖給她，叫她每次心情不好便吃一粒。他相信滿口香軟甜蜜的滋味必能使她的心情回復過來。然後他會預計她吃完棉花糖的曰子，再買另一樽給她，這樣買了幾次，直至沈泠告訴他家中的棉花糖還沒有吃完。謝菲暗中高興她的情心不再像以往那樣憂鬱了。有一次，他們談到澳門的食物，謝菲說得眉飛色舞，沈泠只有笑的份兒。來澳半年，她一直都只是吃過大學飯堂的飯菜。謝菲高聲嚷著這樣怎麼得了》於是約她中午到氹仔市區吃飯。於是她跟著謝菲，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吃飯。從
氹仔到澳門再到路環，從豬排飽到葡式蛋撻，從大排檔到大酒店，從葡國菜到印度菜，他們都吃過了。滿足了食慾之後，沈泠開始對這地方產生好感。儘管那時候澳門的治安差得她的父母多次寫信叫她回去，但是沈泠一點也不害怕。每次她出外都與謝菲在一起。跟謝菲上街，雖然惹來很多怪異的目光，但是得到的安全感也是前所未有的。有一次他們相約去看電影，沈泠等他時遭三個男人騷擾，她窘迫得只是漲紅着臉低下頭，謝菲來到之後甚麼也不用說，那些人便跑了。那一天晚上，謝菲拿了許多他在尼日利亞拍攝的照片。“尼日利亞這個國家真美。”沈泠看着照片中的藍天白雲，由衷的說。謝菲聽後非常興奮，滔滔不絕的談論尼日利亞的風土人情，然後又說起他的過去和他的家人，還有他以前的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情。沈泠一直靜心的傾聽着，謝菲是她認識的人之中最真誠的一個。他眼底流露的純真使她無所顧忌。“你知道中國和尼日利亞有甚麼共同點嗎？”沈泠搖頭。她喜歡看謝菲故作神秘的樣子，像一個天真的小孩。“中國和尼日利亞分別是世界上和非洲人口最多的發展中國家。尼日利亞是中國在非洲重要的經貿合作伙伴，兩國合作存在著極大的潛力。”“啊，是嗎？”沈泠繼續翻看照片，漫不經心的回應著。“怪不得我們兩個合作也有極大的潛力了。筇的革語谁击了許多。”
“中尼簽有貿易、經濟、技術、科技合作等協定。”謝菲越說越細聲，“將來說不定我們也可以簽定甚麼協定。”沈泠聽不淸楚他後來說甚麼，只是覺得他的表情變得好古怪。.五沈泠從來沒有想像過跟謝菲發展感情。怎麼可能呢？謝菲來自非洲尼日利亞，沈泠來自上海。他是黑種人，她是黃種人。他說英語，她說國語。他們之間相差了二萬五千二百秒的時差。何況這裏是澳門，他們都只是這裏的過客》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沈泠心裏有一個擺脫不了的身影。所以當謝菲明明白白地向她展開追求時，沈泠想也不想便拒絕了。謝菲黝黑的臉扭曲出痛苦的表情。“是因爲我是黑人嗎?”如果是這個原因，他想他會死心，縱使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沈泠對他說：“不是的，不是這個原因。”“那麼到底是爲了甚麼？”謝菲追問究竟。沈泠本來想隨便說一個藉口，但是她想對謝菲坦白一點，“我在上海有一個情人，雖然我們分手了，我依然很愛他。”謝菲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但是他不愛你了。”“是的。他不愛我了。”沈泠盡量克制情緒，“可是也不見得我會因此愛上你。”謝菲苦澀的笑起來，“我只是想你面對現實。我不想你再爲一個不愛你的人而憂鬱，這樣並不値得。”
沈泠控制不住眼淚，幽幽的哭了。謝菲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拭去她的眼淚，"我每次見到你，都想令你快樂。我不想你流眼淚，尤其是因爲我。”“爲甚麼要愛上我？”她吸一口氣，問。她自知這個問題很幼稚，就像當初她爲甚麼不能放下那個負心的情人一樣。“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獨特的費洛蒙分泌出來，這種獨特的氣味可以使人類互相吸引。從一開始，我便被你的費洛蒙吸引住，深深的吸引住。我……我不能自拔的愛上你。”沈泠想不到他會用如此科學的理由解釋他對她的愛，於是便說：“那麼一定是因爲我並沒有被你的費洛蒙吸引了。”“我明白的。”謝菲無奈的說：“其實我掙扎了許久才決定向你表白。我明白一個中國女孩子難以接受黑人的事實，我只是以爲在這些開心的日子裏，你可能會有一點點喜歡我也說不定”不疋。謝菲離開以前，還叮囑她保重身體，不要再記掛過去的感情。沈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被酸楚漲滿，凄凄切切的哭了。這夜以後，謝菲再沒有來找她了。於是沈泠又回復了她以前寂寞的日子，她甚至寫信回家說打算回去上海了。想到她可能再也見不到謝菲，沈泠忽然發覺謝菲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現在她想謝菲的時間總是比想她的舊情人多。沈泠很淸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一想到所有不明朗的因素，她便退縮了，她不想痛苦多一次。決定離開後，沈泠經常半夜不由自主的醒來，
然後任憑她如何輾轉反側依然無法再次入睡。這一夜，沈泠又半夜醒來，看着黑壓壓的四周，她又想起謝菲黝黑的臉，他開心時咧開的厚唇，以及他痛苦時扭曲的臉。她斟了滿滿一杯冰水一口氣喝下去。冰水從喉頭一直滑進胃裏，她感到冰水在胃裏不安地遊動着，一點也不好受。縱使如此，沈泠還是斟了另一杯冰水一飮而盡。回到床上，她不經意的望出窗外，竟然看見謝菲站在樓下，一直往她的房間張望。沈泠的心狂亂的跳動着。她不能再欺騙自己了。她愛他。沒有比這更迫切的事情了。她衝下樓，衝向謝菲，定定的看着他，發現謝菲的眼眶紅紅的，“你這個傻瓜，你在這裏幹甚麼？這些日子你到哪裏去了？”謝菲像受了極大的委屈，“我一直都在你附近，不敢打擾你。”沈泠撲進他的懷裏，緊緊的擁着他。謝菲用彆扭的國語對她說：“沈泠，我愛你。”沈泠哭了，她流着喜悅的眼淚問他：“我從來沒有教過你用國語說我愛你，你怎麼學會的？”謝菲繼續用國語說：“我可以吻你嗎？”沈泠喃喃地說了幾聲傻瓜，踮起腳主動吻他。六尼曰利亞有超過二百五十個部族，部族與部族之間存在著尖銳的矛盾，時有衝突事件發生。
每次聽見尼日利亞發生部族衝突，謝菲也會沉默許多天。沈泠知道她在這件事上幫不上任何忙，所以也陪著謝菲一起沉默。一九九九年二月，謝菲決定回去尼日利亞爲當地總統選舉投票。“請你回去後把你家鄕的空氣盛滿這個瓶子。”沈泠從手提袋取出一個精緻的玻璃瓶。“我想感受一下你家鄕的氣息。”謝菲把她的頭推向自己胸膛，笑著說：“我滿身都是我家鄕的氣息。”沈泠笑個不停。她從前一直以爲，兩個人相愛是一件痛苦多於歡愉的事，起碼以前是這樣。現在她才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不如妳跟我一起回去，好嗎?”謝菲想讓沈泠見見家人。沈泠拒絕了。她也想回家走一趟。沈泠回到上海後，跟父母交代了她與謝菲交往的事情。父母的反應是她事前可以預料的’但是她沒費多大的勁便使他們接受謝菲卻在她意料之外。他們都變成驚弓之鳥，怕給沈泠增添壓力，怕她再次爲了感情事傷害自己。謝菲和沈泠各自從家鄕回到澳門後，小別的掛念使他們更加珍惜對方。於是他們的關係更加如膠似漆。這樣的關係是沈泠之前完全預計不到的。她以爲他們的相戀會是一件艱澀的事情。原來一切可以如此簡單。只要相愛，有甚麼不可能？一九九九年五月廿九日尼日利亞民選總統奧巴桑喬順利就職，開展尼日利亞民主政治的新紀元。同一天，也是謝菲和沈泠開始新生活的日子。
七謝菲決不是天使。但是沈泠突然覺得他爲她帶來的幸福比天使帶來的還要多。這是他們從上海和尼日利亞回到澳門的第一個春天。由相戀到結婚，雖然不到一年，但是他們都肯定對方就是自己的終極伴侶。他們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了解對方，關心對方。他們結婚的事，沈泠的家人由始至終也不表示支持。“你們還年青，爲何要急於結婚？”沈泠的媽媽苦口婆心的說。“既然認定了對方，爲甚麼還要浪費時間？”沈泠流露出堅定的神情。“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沈泠一輩子。”謝菲說時用力捉住沈泠雙手。感受到謝菲對沈泠的一往情深，也感受到沈泠失去多時的快樂，最後沈泠的父母終於默默接受了。而謝菲的家人由始至終都非常贊成他們結婚。結婚之後，他們仍然留在澳門。謝菲在這裏一間企業公司找到一份技術員的職位，可以支持他在這裏租住一個單位，也可以支持他繼續讀碩士學位。沈泠也在讀書，並且努力學習做一個稱職的妻子。這一天，沈泠建議到新口岸海傍散步，但是卻他們結婚了。
-直表現得心事重重，謝菲心痛的擁著她的肩膀問她發生了甚麼事。他說過不想看見她不開心》沈泠咬咬下唇，然後宣佈：“我懷孕了。”謝菲先是一愕，然後興奮得跪在地上吻她的肚皮。“真的嗎？真的嗎？”他不厭其煩的反覆問她。“你不覺得多了負擔嗎？”“那是上帝賜給我們最好的禮物，怎會是負擔？”沈泠本來對這次意外的懷孕耿耿於懷，但是看見謝菲喜不自勝的樣子，先前的不安與疑慮統統一掃而空。她撫着還沒有隆起的腹部，隔着肚皮感受一下未成形的嬰兒的生命韻律。那是一個奇妙的組合。在她體內孕育着的竟然是一個黑人嬰兒。這是她在三年前做夢也無法夢見的情景。謝菲與沈泠坐在三輪車上，沿着熙熙攘攘的友誼大馬路，一路前進。前路漫漫，但是沈泠甚麼也不怕了，她知道謝菲一直會陪伴在側。“你打算何時回去尼日利亞？”沈泠問。謝菲想了想，然後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但是現在，我希望在這兒闖一闖，我不是想闖出甚麼成績，只是我真心喜歡這個地方》”“是因你在這兒.認識我嗎？”謝菲沒有回答，卻哼起一首情歌》四周的空氣有節奏地流動着，而謝菲的歌聲就在耳邊搖晃》那是天使的吻。
飛機將會在三小時後降落意大利的羅馬國際機場。在乾燥微冷的機艙內，偉強將座位間的扶手拉起，伸手把旁邊的祖兒靠向自己，她順勢地向他貼近，把頭倚在偉強的肩膊上，合上眼睛小睡。這次旅程’是偉強送給祖兒的一份生日禮物，因他知道在兩年多的交往中，祖兒對他的愛，總是有所保留似的，雖然他的年歲比祖兒大了七歲有多，在思想上或許有點距離，但這個理由也不太充分吧，何況祖兒亦有廿四歲了。那麼，到底祖兒的心裏還有甚麼牽掛？偉強希望透過今次旅行，更能助他了解。把行李往酒店放下，稍作梳洗，偉強即帶着祖兒展開了旅程。憑着他過去曾到過羅馬遊玩的經驗，今次以識途老馬的身份作祖兒的遊伴，偉強是信心十足的。「祖兒，快過來，妳知道這鬥獸場曾經作過海戰表演嗎？」偉強站在鬥獸場的高
處，指向場中，以熟悉的口吻向祖兒解說。r要在競賽場內灌滿水，且在表演完結後再將滿水抽出，妳說多困難，古羅馬人的能力真強！看看這處……」偉強把手指向上空的一根斷柱。「這柱曾用作支撐巨型布帳，在酷暑下看表演時-布帳頂留有缺口，散熱通風，遇上驟雨，即可拉上缺口遮擋。別小看這設計，現今一些圓頂建築的天幕開合原理，也是依循這古法來發展，祖兒-妳說偉大嗎？」「呵，這樣。」祖兒心不在焉應付着，因她實在太累了，雖然下機後曾作休息-但對異地時差未能適應，加在機上她一直是假寢，精神仍虛虛恍恍的。她知道偉強說得一點不假，可惜她全提不起興趣來。r祖兒，妳沒事嗎？」「沒事，只是有點累。」「那麼我們回酒店休息吧。」祖兒這才像鬆一口氣地向偉強報以微笑。這兩年多來，祖兒從不直接地向偉強訴求，儘管是這麼小的問題，她都藏在心裏這習慣的形成，相信要追溯至三年前，她被永康拋棄時開始，偉強是明白這點的-一心幫助祖兒拾回自我，重建自信，是偉強努力不懈的事。而最重要的，他真的是喜歡祖兒愛戀祖兒，若不，他也不會於祖兒失戀後
不久，即展開多番追求了。經過一夜休息，祖兒的精神好了許多-偉強就更體力充沛，一I人手牽着手繼續行程。每到一個景點，偉強都有無盡的故事要說，其實祖兒也慶幸有這麼一個知識豐富的遊伴，處處有他的講解，有他的安排，還有甚麼好埋怨？這方面，偉強也淸楚不過，全力發揮他的優勢，討祖兒歡心，這兩年來他從不鬆懈。「把手放在身後會自然些-笑笑……對了，這個笑容最美。」偉強舉起相機，在許願泉畔，把祖兒甜美的笑容拍了下來。「祖兒，妳的美麗-總有幾分像電影《網上情緣》的女主角美琪賴恩，唯一不像的，是妳太少笑容了，妳可否爲我多笑一點？」偉強這麼突如其來的I問，太難回答了。r當初你追求我時，不是說過喜歡我的木訥嗎？我亦曾拒絕過你的，只是你太癡纏了，且那時正陷於失戀痛苦的我真很需要一個可以慰藉的人。」祖兒心裏咕嚕着，卻沒有把話說出來。翌日繼續行程，他倆來到「真言之口」廣場前，這廣場其實只不過是一條較闊通道，與廣場的定義相差甚遠。它的聞名，與一段老掉了牙的傳說分不開。相傳這「真言之口」的石碑，是古代I位河神的大理石面具，若誰個不說出真話-只要把手放進面具的口裏去-這張嘴就會把說謊者的手咬去。這傳說更被拍成電影而揚名海外。
偉強與祖兒，站在石碑前面面相覷，沉默不語。偉強也沉默，祖兒感到疑惑。「偉強，爲甚麼不說話？我喜歡聽你講故事。」「這種傳說，妳會信嗎？」「爲甚麼不？」「那麼妳會說：|」偉強把聲調壓着-慢慢地逐個字吐出來-「真的愛我嗎？」祖兒一顫，接受偉強，或多或少是用作塡補上一段情的失落，難道偉強已看出我的心意？猶豫間，偉強已獨個兒把手伸入石碑，用沉鬱而有力的聲線喊道：「我愛祖兒！」偉強熾熱的目光，使祖兒不敢回望空氣像刹那間懸浮着，片刻，一切又歸於沉靜。在餐廳裏，偉強吃得比平日多，祖兒也自顧自的吃着，兩人都沒有多說話祖兒心緒紊亂，她從未見過偉強這麼沉默。雖然偉強也牽着她的手，但總是欠了-點點甚麼的，對了，是熱情。行行重行行，來到一市集前，正有三三兩兩的街頭賣藝者在繪畫人像，偉強動心欲和祖兒繪幅素描，遂趨前向他們議價及選擇何人畫風合意，祖兒則獨個在附近蹓躂，也無心觀看四周景物，漫無目的地緩行。霎時間，-個熟悉身影竟出現在她的跟前，她定睛一看，怎會是他！一個曾拋棄她的初戀情人怎會在異地重見，不可能的！祖兒暗叫，永康？永康，是你嗎？那身影跟她擦肩而過的刹那，她真的希望他停下望她I眼，或許向她問候一下。可惜這只是幻覺一場，祖兒的心，始終沒有將舊情放下。過去
她與永康相戀時的種種，就像電影重拍般一幕幕地延展開來。永康雖然是個中葡混血兒，但卻有一個中國人的名字，說廣東話的能力一點不弱，好些溫言軟語的情話，透過他俊俏迷人的臉龐送出，不知俘虜了多少顆美麗芳心，和祖兒拍拖時，已有傳言他有不少女友但被迷戀着的祖兒怎能辨淸。冷不提防，一個吉卜賽小偷已成功地將她的背包割開，內裏的錢包和相機全落入小偷的手中了，但祖兒還朦然不知。警署內，擾擾攘攘，原來這個名城，小偷之多，連差人也見慣不怪，處理來報案失竊的，差人已習以爲常熟練的報失程序，未幾已爲兩名美洲來的遊客辦妥報案手續。輪到偉強和祖兒，那年青俊朗的意大利警員，臉帶笑容問：ÍHONGKONG?MPAN-1ÍNO,MACAU3fMAnAC?OH,MAOAO"這警員還不太差，也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邊，有這片狹小的方，那警員好奇地問了一些關於澳門的問題偉強代祖兒禮貌地逐一回答。步出警廳，天色已晚，兩人在回旅館的途中，亦只圍繞着失竊話題誰也不欲翻起內心的波瀾。當夜’祖兒在床上反覆輾轉，今日偉強的宣言，永康的出現，失竊的紛擾，合上眼，歷歷在目。胡思亂想中’總覺檯面上的空水瓶會自行搖晃，發出咯咯聲響。祖兒張開眼-
房中沒有異樣，如是者接一一連三，祖兒有點不安，她看看鄰床的偉強-他正背着身，不知睡着了否。一股帶點對偉強的歉疚和剛才異響的畏懼，使她爬過床去-她很想得到偉強的慰藉，很想摟着偉強，在他懷中，種安全和實在的感覺，是祖兒渴望得到的。偉強轉過身來。他也沒有安睡，他下意識地抱着祖兒輕撫起來。r睡不着嗎？不要多想了，睡吧。」r偉強，對不起。」「不要這樣說，回澳後，我會重新檢討一下這些日子中，我對你的愛是否恰當。給我多點時間吧。」「偉強，我以爲接受了你，可以把過去忘掉，事實並非這樣，你原諒我吧。」r或許讓我們冷靜下來，大家都會更淸楚知道，對方所愛甚麼。」「偉強，我需要你，你給我從未有過的關懷，於我最失意時給回我自尊，我好感激你。」r祖兒，這點明白，若不妳又怎會和我在一起，但需要和愛戀是兩回事，我不想大家都在騙自己，戀愛這事，不能一廂情願，我今天方才明白。無論妳愛不愛我，這些年來，有妳與我一起渡過，我已不悔！」結束了旅程，偉強和祖兒各自返回自己的H作地方，沒有偉強的管接管送，祖兒是有點不慣的，但正如偉強所說，把一段發展不太平均的戀情冷凍或許真能考驗對方，祖兒的心也如是想，她開始對偉強思念起來。
說聖誕走人漱^0©f/婉君：您好。夜靜，心不平靜。眺望光亮的聖誕燈飾，悄悄地拿起筆寫信給您。您好嗎？聖誕快樂！不是宗教信徒卻是衷心感謝聖誕節，節日造就了人們彼此問候祝福的習俗。一年四季的掛念又不方便特別表達出來，我們可以藉着這個機會，藉着聖誕快樂的宗教祝福表示藏於心底思念和祝願。遠在我們年輕時候的那一年那一天，發生了至今我仍莫名其妙的曲折，否則也不會多此I舉II年年如此曲折的寄意。您也許忘記那-回事；那-年那一天也是聖誕節，我倆相約在彩虹電影院門前見面，我一手拿着預訂的戲票，一手握起您的手……您卻輕輕把手甩掉，輕輕的說：「不，不是這樣。我們還是做好朋友吧！」我當然尊重您，所以我們到現在-直是好朋友。在那個聖誕之夜那-刻起，我感覺自己很失敗，是的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聰明。眾人也這麼公認，我高攀了！沮喪之餘暗暗發誓：將來我不是娶你就一定要娶一個比你年輕'比你漂亮、比你聰明能幹的妻子。後
來我成功了，也即是真正的失敗！年輕時候的想法自以爲是和簡單，膚淺，真不知道婚姻生活除了感官世界、物質世界，最重要是情感世界，三者互爲影響。年輕時候評價好女人的條件可以是很高，很多。到了今天，我祇揀三項就滿足了；平凡、知足待我好，這就是好女人。唉，我怎會向您訴說這些事呢，向別的女人評妻子是非似乎不是好男人行爲，會叫您輕蔑的。您近況怎樣啦？您老不願細說，但我也能透過其他人瞭解一、二。您結婚時候祇告訴我.，某年某月某日結婚了。我打聽了您丈夫的槪況•.相貌和事業實不如我。您孩子出生之後祇寄來一幀嬰兒生活相片。我卻知道您在孩子、家庭、事業夾縫中十分爲難。當你平靜地通知我，你的丈夫終於在癌病的痛苦裏解脫……半年前我已打聽了，祇待你親口證實吧。這一刻我真的暗暗高興，高興你能在艱難和痛苦裏鬆綁出來，高興一股不能說出來的期盼。了斷家庭和精神的煩惱，您好了，能平靜地思索新生活。我呢？我不斷被新的困擾所煩惱。現代人的離婚往往是因爲「性格不合」而分手，我若是這樣做，父親兒子一定會罵我：「你和你老父也性格不合，爲甚麼你不脫離父子關係。」「兒子何嘗不是常常令你生氣，爲何又不和他們分別。」父母子女都沒感同身受，母兄弟孩子相處關係又怎等同夫妻關係呢。他們擺不脫血親關係，更關鍵是與他們相處可以理所當然保持一段距離空間。夫妻間又怎同？吃、同睡、同住、同生同育孩
非這老人家把信間文字抽給予那些有緣有份的年青男女？難道我們這些有緣無份的人之間就不配有眷戀、思念、愛意……難怪聖誕老人始終都是單身漢。聖誕，又到聖誕，已經是一一千個聖誕節，要等到第幾個聖誕節我們有機會臉對臉輕輕的說：「這個聖誕真快樂丨.」家明某年某月某日子，又怎能容下自我的利益分歧，又怎易認同各自的私人空間...成家的男人大多都背負倫理道德、經濟擔子'家庭生活的責任，如果他出面分裂家庭，難免千夫所指，百詞莫辯。我不是懦夫-但這個「罪名」叫男人太沉重了。一個聖誕又一個聖誕的期待，我等待妻子以「性格不合」理由提出分手。您也一直在等，等I個始終愛你的-並愛屋及烏的人追求你誰會知道兩個人的生活軌跡開了會不會重新交匯呢？到了聖誕節，我和聖誕老人有個約定；他駕鹿車路過替我把信捎給您。可惱的是每年托聖誕老人捎給您的信都給掉包變成他老人家的咭片，信的全文祇剩下稱呼'祈祝、署名莫
9m©勁夫他不知道五歲那年，媽媽爲甚麼帶着妹妹離去……以後就一直沒有見過她們了。後母對他很好，或者是因爲她沒有孩子吧。她長着一頭自然卷曲的烏金髮，瓜子形臉兒，大大的藍眼珠，是標準的葡式少女一一這時她也只不過是十七、八歲，她是瑪莉小姐。他的乳名叫沙朗輝，因爲媽媽姓曾，後來也就叫曾輝。從外貌長相看，他是一個葡萄牙孩子。媽是廣東人，準確地點他己記不淸，只記她膚色白潤，較肥胖。爸爸是葡國人，留着濃密的包口鬍子。是一位聰明能幹的男人，在政府機構任職，常常有一些官員來家裏聊天。在這場合裏，那位少太太是最善於表現自己的時候。曾輝也是最高興的時刻，他成爲他們逗笑的材料。平時，他常常想着的是離去的媽媽，這一失落，在他童稚的心田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疤。那怕是在夢中，也常常見到她。也許是命運在安排吧，他十歲那年，父親因車禍身亡》聽說是因爲酒後駕駛而出事。這時他才知道爸爸的真名字叫沙朗古。沙朗古的死，無疑是他人生更艱難的開始。他在小學讀三年級，幸得少婦瑪莉疼愛他，住在南灣一座有一千四百多尺的樓房是父親買下的物業，聽說父親也留下一筆可觀的現金》這
些事情，對於一個十歲大的兒童當然是一無所知，知道有吃有住，生活物質不短缺，後母待他好，這就夠了。雖然瑪莉侍他很好，但一種不祥的空虛，常令他心裏感到不安與恐懼。以後的日子，家裏反而熱鬧起來，常常有見慣的和陌生的男人在聊天。他們喝咖啡、飮紅酒、煙來酒往，甚至常常有人在家裏留宿。有一天深夜，他因爲拉肚子，急得連燈也沒有亮，三腳併爲二步衝進洗手間。回房時，他看見瑪莉的睡房沒上門，床頭的燈還亮着柔弱的橙色光。陣陣低沉的聲音伴着陣陣戲笑聲，他好奇地伏在門外窺看；瑪莉那白滑滑的裸體和剝得光禿禿的男人擁壓在一起。看他們一陣狂吻之後又是一陣翻滾，陣陣摸弄帶來了陣陣笑吟……他不淸楚他們是爲了甚麼，但看得出他們很快樂。他想：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爲甚麼要這樣？嘴唇吮着嘴唇、吻個不停，真不衛生，平時在電視上看到這種行徑，他已覺得不舒服。這一夜，他睡不好，剛才的情景令他噁心、覺得難受。卻增加了他想念媽媽的思潮，如果有媽媽在身旁多好啊！被她擁着入睡。這段日子，有屈奇占酒鬼，高司尼煙鬼、還有幾個咖啡、煙酒用個不停的男人都是瑪莉的好友、常客，他們的家成了一間“國際酒店”。他只覺得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混合，當然，他淸楚自己不該理會，因爲是不可理解的事。腦海裏還是常常想着：媽媽爲甚麼要離去？父親死後留下的是甚麼？瑪莉身邊爲甚麼圍上了這麼多男人？爲甚麼他們可以在這裏食宿？和我們是一種怎樣的關係？一切都顯得那麼迷惘……
更大的迷惘是發生在小學畢業那年夏天。瑪莉和他要搬到沙梨頭一間古舊的出租屋居住。他只有跟着她轉，他不知底蘊。安定下來的第五天了1吃晚飯時瑪莉對他說：“阿輝！我們苦撐了這麼多年，本想讓你去唸中學，多學點知識，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你爸爸生前欠了債、所以只得將這間大樓房變賣。”"賣了多少錢？債務還淸未？”他忽然覺得自己已長成大人了，成熟了，這些事該關心》“當然比市價低一些，債務總算還淸了。”她停了一會，把左手拿着的香煙移到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噴着濃厚的煙柱才接着說：“輝！唉，你也該知道，爲了教養你，挨了多少苦呀！”她站起來，把地扇移近自己身旁。“我淸楚！很感激妳！"他內心的真感受。“好吧！晚一點我還會和你商量一些事。大男孩子，以後要靠自己自立了。”他聽了這沉重而又帶警句的訓語，也不知要說些甚麼，只是慣例般收拾好飯後一切東西，他已習慣了這項工作。屋子很小，只不過是三百多呎。一房一廳，睡覺時，瑪莉睡房間，他只可躺在廳的沙發上。以往的紅木傢愀，高貴沙發，花草盆栽都沒有了，唯一保留下來的是瑪莉睡的軟墊線木大床。這種種變幻使他產生了多少唏虛。今天特別酷熱，晚上溫度還是攝氏三十五度。他緊貼在風扇前吹風，以求涼快一點。“阿輝！你把風扇移去房間，你也到房裏睡吧，風扇、我們一起用吧！”“這？這不好吧！風扇你用吧、我就睡在廳可以了。”
“甚麼好不好！我是你媽！怕嗎？又熱又有蚊子，怎可以睡廳！”她顯得不高興，但語調是關心的。他平實無邪，長輩的說話他一定聽、在學校老師也常讚揚他是一位誠實勤奮的好同學。他健康結實的體魄、高大的身軀、很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淸中帶點霸氣的寬臉，過早地長出濃鬍子，使得他更有男子漢的味兒。他理解瑪莉的好意，雖然她的私生活未必令他欣賞，但這麼多年來對他的教養，使他感激、尊敬、就和親媽一樣。可能是她太年青、現在才是二十六、七歲，常常是孩子脾氣，所以相互融洽，不存在代溝。屋內的電燈已經熄滅了，街燈的光線通過兩個大窗透進房間，暗淡裏各種物體還能淸晰可辨。瑪莉洗澡後，安靜地躺在他身旁。他沒有睡、很緊張、特別是他們無意中觸及身軀的一剎那，他難受得在顫慄。“輝！我已經爲你找到一份工作，是西餐館蔚藝學徒。不錯的，幾年後就會成爲大廚師，收入不薄，過兩天我會帶你去見工。”她一邊說一邊用右手在他的大腿上點點拍拍。“我一定會努力學，媽！謝謝妳！”“不必客氣，這麼多年還不是爲了你嗎？你能夠自立我就感到滿足了。我的肩上就好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她說話時，卷側着身體，右手托着他的頸背，左手不時地在他胸腹部撫摸着》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條小褲叉。她也脫得淸淨、只留下胸圍及比堅尼內褲。是因爲天氣太熱吧。“媽媽是爲了你，明白嗎？”“明白一一”話語未完就被瑪莉緊抱着，胸圍也脫解了，肉彈彈的兩個乳房緊貼在他身上。“媽！不要這樣！不要！”他緊張得話語不淸。“媽的疼愛你也不接受嗎？”她說話時也似乎很吃力、但
已經更直接地將手伸進他的褲兜裏。他想背轉身軀，但已經被-個不由自主的牽動動作轉壓在瑪莉的身上》褲子也被褪掉了，他害怕得全身在抽搐，急促的呼吸使他說話也幾乎沙痦：“媽！我怕！我一一”他極力從抓抱中掙脫。“怕甚麼？”她親了親他的臉，微微一笑。“你是媽媽，亂一一亂倫丨”“笑話！讀中文太多了，甚麼五倫啦！我是一位小寡婦，名義母親。”“有了孩子呢？孩子叫我是父親？哥哥？爸爸知道了，也不會放過我們！”他掌心冒着汗。她聽了笑笑地摸了摸他的下體才說：“白痴仔丨你當自己是神仙-------炮走紅？再說你爸的鬼話，更無聊。你有本領的，將來做爸爸或者哥哥都沒有大問題，這只不過是一種稱呼，今天是甚麼時代？開放一點吧！中國式的馬交仔丨”"不行！我尊重你！妳是長輩！”他帶着懇求而又堅決地說。“你這麼認真幹嗎！只不過是玩遊戲，我也只是比你大六七年，是姐弟級別，是嗎？”她的手還是貪婪地在他的裸體上游滑。他第一次受到異性直接的肉體挑逗，毫無準備的心理障礙也漸漸被性衝動所軟化。身旁的裸體美人深深地在迷惑着，但沒有勇氣去超越潛意識中那無形的界線。他面前的瑪莉愈美艷，愈使他覺得是神聖不可犯，愈覺得她是一尊女神，使人崇敬，像是聖靈的化身。“怎麼啦？想睡了嗎？”她輕輕地吻了吻他。“很急尿！我要去洗手間！”他一骨碌爬起身，拿上內褲，忽忙地跑了出去。
後來他還是睡在廳的沙發上，還是大廳寧靜、安祥。從這晚開始，他覺得以往與瑪莉的自然融洽已經被一道堅固的牆隔開。瑪莉在他暗晦迷惘的天空劃出了一道光環，那強烈的光沒有照耀着他前面的路、卻刺傷了他心靈裏的眼。對着她，除了難爲情之外更多了一份尷尬、甚至羞愧裏出現了畏懼。幸運之神有時也會憐憫他。第三天，他去了西餐館上班了。學徒生涯—也是正式自立的人生路已邁開了新的一步。一星期過去，他很快就熟識了環境，與師傅及其他員工相處都很好。雖是年紀小，但身材高大，大家都笑稱他“輝哥”！踏上人生征途，許多新奇事物發生，他覺得在餐館過的曰子很充實，心境額外開朗。今天他回到家裏已很晚。瑪莉忙着在房間收拾着一些小物品、她見阿輝回來、立即從房裏跑出來，雙手擁抱着他，輕輕地在他臉上印下一個朱紅色唇印。她吃吃地笑了笑才說：“今後要早些回家，你年紀尙小，自己得學會照料自己、注意休息。”"我會丨緊記妳及老師的教誨，自食其力，不做壞人，放心吧：”他說話中低下頭，純羞得像一個小孩子。“你放心，師傅是我的好朋友，你能跟着他，我就放心。我決定明天回葡國。你有興趣嗎？跟我一起返里斯本生活。”她的眼神緊緊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太突然的消息，刹那間，使他眼前被一層不透光的黑幕遮住。一時不知所措的他，分不淸這是喜還是悲。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托腮，活像一個木偶人。“怎麼啦？是不是太突然？”瑪莉似乎理解了他的心境，
坐到他身旁，像哄小孩一樣。他還是想不出一句恰當的話去回答，心裏有着千頭萬緒的無奈》"你爸爸是葡國人，但原居哪裏？還有甚麼親人？我完全不知道，知道他在葡國有一位老婆、聽說是住在波爾圖。”“這樣子我跟妳到葡國有甚麼用？”他終於找到了這句最佳的疑問號。"對於葡國人，澳門很快就沒有了，回歸啦，滯在這裏還可以發財嗎？祖輩的福已經享盡了，是時候要離去。你認爲我倆是母子？姊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決定在里斯本尋找我們的新天地。很難想像今後我們是否可以擁有數十里軟木林園，一間大規模的葡萄酒廠。至少現在的生活不會成問題一”她似乎心情甚佳，越說越高興，停了一下又接着說：“有興趣繼續求學嗎？我會一如既往地照顧你，讓你入讀里斯本最好的大學。”“我不會走，我生在澳門，長在澳門、學的是中文，說的是粤語。如果到了里斯本，哪裏才是我的家？”“阿輝！好一個馬交仔！有中國人的個性。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會恨我嗎？”“不會！絕對不會丨”他肯定地答。“那麼，你愛過我嗎？”她仰們起那粉紅得帶醉的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珠盯着他。“愛！直至現在，我心中最愛的是妳？妳是我唯一的親人。”瑪莉站起來，轉身入到睡房，在一個皮箱子裏拿出一大疊錢來，她很有感觸地說：“這些給你，是賣樓還債後剩下的。五萬元澳門幣，對你的自立很有幫助，起碼可以穩定下來，解決目前的經濟生活，
以後就看你的了。我留個里斯本的地址給你，有甚麼事可直接聯繫，你如果變遷居址，也要通知我，記住！”他沒有說甚麼話，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是眼看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巨款，它整齊地放在木檯面上。他想：如果瑪莉說的是真話，她的一切設想與行爲，都是神的表現，最少是世上最優秀的繼母。翌日，他向師傅請了假。陪伴瑪莉一起到氹仔機場。登機前、他們緊緊地擁抱，親切得比熱戀中的情侶更火熱。最後一刻的依依道別，這時他才知道甚麼才是情不自禁、兩串熱淚簌敕地跌下來。飛機遠離了澳門、穿上雲靄。它帶走了所有話語，它隱藏着不可告人的私利，它更帶走了永恆的奧秘。它混進無窮的廣宇，增添了一份純真情愫和詭秘的邪慝。一切又回復平靜。獨個兒生活，他已習慣，他很快就覺得更開心的無拘無束。自我調控，使他有了真正的自我。他憨直地勤奮工作，進入廚房部是他覺得最充實的時候。也是日子過得最快的時候。師傅對他很好，可以說是他踏入人生征途的啓蒙老師。他還對阿輝透露了不少關於這位不覊女人瑪莉的情況、雖是膚淺、但很寶貴。原來他父親死前有近百萬銀行存款；瑪莉以二百多萬元變賣原居樓宇；她以往是通過他父親的關係，在澳督府內任職，賺了一筆錢；沙朗古去世後，她更1開放L，先後與多個男人有同居關係。她美艷，被譽爲葡式美女、連師傅也在她身上佔了光。一切卻都已過去，他不埋怨、不自艾、不會憧慰。現在他弄不淸的是他自己的自身之謎：父親在葡國還有甚麼親屬？母親爲何走得那麼淨落？他曾努力想與瑪莉聯絡'但都失敗。按
她給的地址根本無此人，鄰近也沒有人認識她。以往是空虛的，連他們的家也破滅得一點塵留也沒有。他有時驚嘆自己不知道是怎樣來到這個世界裏，甚至不相信自己是如何活到現在。父親？母親？繼母瑪莉？姊弟？情人！家庭？絕對空虛。能感到實在的是他用五萬元爲首期、貸款供樓已供完，總算挨出個自我的家。一九九八年，他已經廿三歲。任職某大酒店當主蔚師，收入不錯。他真正是一個成熟了的男子漢了。俊俏的外貌，容光煥發，他待人踏實，誠信更吸引了幾位美貌女侍應的垂青。或者是他經歷了成長的特殊家境影響，留下的傷痛令他不敢輕易步入情場。他相信中國一句民彥：有緣千里能相會。夏天的暑假期間，有一天在工作之餘，他在餐廳偶然遇上了小學時的余超同學。余超是小學畢業後就隨家人移居了香港。今天他和幾位朋友來澳門看一場演奏會。老友見面，自然是闊談別後的許多變遷。經介紹1阿輝認識了一位叫黃小璇的小姐。她窕俏身材只配上平淡的裝束，流露了自然樸實的高貴。那圓圓的大眼珠，光彩奪目，粗黑的眉毛下閃射着寒星般的藍光，冷中帶熾，像集合了東西方女性美的神韻。特別，就是瞬眼間使人產生了特別感覺。她和阿輝交換了電話，看得出他們正在連接了對方心靈的通路。俊男美女的感情很奇怪，這時就像一條等待出航的探險船》—旦出發了、駛入大海，就沒有思慮過擱淺、觸礁、激流和漩渦。他們只想着得到的發現與從未得到過的收穫。他們的感情就如出航了的探索船、在波濤裏勇往向前，瀟灑、喜悅。阿輝和小璇每晚都要在電話裏談個飽，時間揍不上，也得早晚問候對方。小璇在香港一間投資公司任文員職務，她一有空便跑來澳
門和他約會。一個月，半年，他們歡娛地沉浸在愛海裏已經一年多了。阿輝曾幾次想去香港拜會她的父母及認識家人，但小游較爲保守，也礙於一種內向的羞澀，所以總覺得還未是恰當時機》她的所謂成熟時機，是要倆人的關係已得到確認之後，免得被人當笑柄。他就簡單多了，個人居住在筷子基一座新大廈裏，真是獨善其身，真是“想做就去做”，這就是單身漢的好處吧。孤男寡女相處日子長了，機會多而方便了，愛火已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誰也明白會出現甚麼事。他們選擇了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這天極有意思的日子，商議他們的人生大事。阿輝在筷子基的家裏，親自巧手撚製了二人西式晚餐。這一天，這時刻就是情人的浪漫，積聚已久的愛情火種，熊熊烈焰，終於燒去了長期包裹着愛情靈與慾的外衣，他們激情地向對方獻出了人生的第一次。造物主的本意之神是完美的，可惜俗人太不爭氣，往往給完美留下遺憾。他們決定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結婚、讓跨世紀的婚禮跟時間一樣，一同載入史冊。對於他們，這日子更有特殊的紀念意義。一兩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他們的計劃、事實進展來得更快。小游的飮食變化給醫生證實了是懷孕。他們既無比高興也有不少疑慮：因爲香港的家人還不知道他們的事，小璇也不想這麼年輕就做母親、但他們很喜歡孩子。十二月四日星期六的下午，小璇和媽媽到澳門來見阿輝。打算住一晚，第二天便一起去香港，到她家裏作客。阿輝精心設制了幾道小菜，準備了一瓶陳年紅酒，好好地招待她們，當然要討取未來外母媽媽的高興》看來外母娘還很年青(三十六、七歲吧）中等身材，白晳的
皮膚。最突出的是她那大眼珠、神彩銳利、不論甚麼事物似乎她一看就可以一目洞透。用餐時，她不斷在打量着阿輝，好像在他身上要找出她靈感中的某些東西。她遲豫地將筷箸夾的一快豬扒放回碟子裏，點點頭說：“阿輝！你可以正確地說出父母的姓名嗎？不要怪我這樣問。”“呀！沒甚麼，應該問，但對不起，我四歲時媽媽已經離去。我只知道她是中國廣東人，姓曾的；爸爸是葡國人，叫沙朗古。”“沙朗古！聽起來似非禮話多一點。”小璇笑哈哈地在插嘴說。媽媽那紅潤的臉色霎那變了紫青，她掃興地放下手上的筷箸，若有所思的停了一會才說：“你有弟妹嗎？媽媽一個人離去？”“因爲年紀太小吧；一切已模糊，但淸楚自己有一位小妹妹—後來從父親口中也得到證實，小妹應該比我小二歲，名字記不淸了。”“你肯定媽媽是廣東人姓曾的嗎？”“肯定是！是幼稚園的老師告訴我的；說我原名是曾輝，她走後才叫沙朗輝。”“媽媽走後，你一直由爸爸攜帶嗎？”“不是，他很少理會我，繼母是瑪莉小姐。她年青漂亮，後來一一”小璇插嘴說：“後來你已經十歲了，十歲以後的事我都向媽講過了幾次》很煩呀！媽媽，吃飯吧！都是陳皮舊事！”"好！等會再談吧：我飽了，你們慢慢享用，我想喝杯濃茶。”她離開桌子，坐在茶几旁，深深地喝了一口紅茶。媽媽有點坐立不安似的又站了起來、走到陽台的鐵欄旁》她仰高
頭，遙眺無窮的黑夜，在無數星星裏尋覓哪一顆？阿輝和小璇很快就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擺上許多新鮮生果。泡了三杯濃郁的咖啡，大家又圍在桌子旁。“阿輝！你受了許多委屈。童年的痛傷都過去了，你是一個好青年，但你的爸爸，唉！都全部過去了。”媽媽說到這時，若有所感地斷了語句，吃力地拿起杯子，她的手有點難以自控的抖顫，喝過一口咖啡後才慢吞吞地接着說：“你的爸爸媽媽、家庭狀況，我都了解一些，真湊巧，我認識你媽媽”被打斷了。“甚麼？你認識她？她在哪？在哪？怎一一”“不必衝動，她還好。現在將我知道的告訴你吧！你的真正媽媽是葡國人，她叫迪娜一一”“我不是中葡混血兒？”他懷疑自己的發現。“你將來的兒子可能是，你是純正葡萄牙人。當你出生後，父親僱請了一位中國姑娘當褓姆。她是你所說的廣東姓曾女子了，迪娜和她相處得還不錯。但你媽並不快樂，因爲你父親早就在外面和另一個女人同居。迪娜是經過明查暗訪才證實的，也常常是爲這些事而家庭爭吵。但你媽還是讓了一步，最後以眼不見爲乾淨，心裏呑下去了。後來你父親更放蕩，在家裏公然和褓姆睡在一起了，迪娜親眼看見多次，最後是發狂似的和你爸理論，潑罵導致他拳打腳踢。這位中國姑娘首先離開你家，但後來一幾天後，你爸又將她請回來。迪娜不能再忍耐了，因爲已受到冷寞，你還不足二歲她就離去了一但她的去向沒有人知道。”“這樣一一”他急着問。“這樣，中國姑娘就替代了你的母親，她是你誤以爲自己的親生媽媽，你也改爲曾輝，後來曾姑娘生了一個女孩，就是你的小妹。”
“她爲甚麼要帶着女兒離去？”阿輝猛力地吸了一口煙問。“我知道她帶着你妹妹離去，到香港投靠親戚，後來也有了新家庭，現在生活還不錯。但她爲何離開你們？真正原因我也不淸楚，但聽說是有一位葡國美女加入，這是沙朗古自討苦吃的罪孽。最無辜的是你，實在爲你難過。今天看到你已成人，爲你高興，但—但一一”她斷續的話語又被小璇插話打斷：“媽媽！人生爲何這麼多災難？天理呀丨”“唏！”他濕紅的眼緊盯着媽媽、嘆了口氣才請求地對她說：“可以帶我去見見這位曾媽媽嗎？”“我不能答覆你，要先徵求她的同意，希望她會同意吧！”她的臉上沉聚着灰澀的苦笑。小璇感覺到媽媽的不悅，有意把話題拉向另一面說：“媽媽，還是談談我們的事吧！”“你們的事？這事情還是回去才說吧！因爲還得與你爸爸商量商量。”“媽媽！不是決定了明天回香港和爸爸見面時再徵求他嗎？現在妳可先做決策。”“我們先回去，至於阿輝，請等幾天，讓我先詢請曾媽媽的意見後才通知你，這時我們才坐在一起做決定吧！”“就照妳媽的意見吧，不過今晚妳們不必趕着回去，在這裏過一夜，明天才走也不遲。”他熱情地挽留她們。“不必麻煩你了，也不大方便，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丨”媽媽堅決地婉拒了。*****他站在碼頭的平台上，目送噴射船離開了內港。那強勁的
水柱將船迅速地彈向范范的大海，他自己有如浮在水柱的後面，不斷往後移，離他們越來越遠，直至客船消失在浩瀚的海面上……星空包藏着一切，燈光勾起他萬種思緒：爲甚麼會突然回去？她媽爲甚麼會這樣淸楚他的家世？曾媽媽是她朋友？媽媽離去的原因是甚麼？相信連瑪莉的遠走也披着神秘的面紗。腦海裏波瀾洶湧，衝擊着他不能平靜的海堤。謎一樣的黑夜，謎一樣的過去。澳門往香港的船程，不需一小時。很快他就收到了小璇的電話：“平安到達！今天的事變—從媽媽的神態表現可現。相信是殺傷性的爆炸，明天吧！明天我會詳情奉告，晚安！”他腦海裏萬丈波濤翻滾，一個個激流漩渦，把他捲進了不可自拔的迷幻中……第二天，是星期日，也是他們的休息日。以往她一定會伴在他身旁。就是有甚麼特殊星期六不能來，星期天的早上她一定趕來澳門。今天，連電話也沒有一聲。已經是下午二點多了，他心裏急得像熱鍋裏的螞蟻。他接通了電話，很沮喪地說：“小璇！沒甚麼事嘛？很掛念着妳！”“我怎樣向你說好呢？我—"聽筒傳出了她的哭泣聲，而且是十分傷痛的抽泣。“妳說吧！甚麼事？天大的事也可以和妳分享，說出來吧！”他在乞求着。“我們犯了天大的罪！比天大呀！”“求妳直接說出來吧！甚麼大事？”“我們—我們亂—亂倫呀丨噢咔……”她的哭泣淹沒了說話聲。“甚麼？怎會是亂倫？”阿輝彈起身，手在抖動着。霎時間面前出現了瑪莉的踝體，他痙攣得全身在冒冷汗，四肢痠
“請以後不要再來電話了，我們一一我們立即一一立即終止一一終止關係！”“甚麼？甚一一喂！喂！小璇！喂！”電話已中斷》他感到一陣瘁痛，跌倒在沙發上。卷縮着身軀，雙手緊緊地抱着頭》閉合着眼，感到整座樓宇傾斜了，在慢慢地旋轉。像是一場不可預測的大地震……他的軀殼和心靈也被震碎了，他沒有想過逃生，只等待着命運的安排。本氺氺*氺今天是星期五，他收到了小璇寄來的信：輝哥（我的真正哥哥）你以往所稱呼曾姓媽媽，她就是我媽媽，小妹子就是我，兒時我的名字叫曾詠。曾姑娘是偷渡到澳門的，所以入住了你家當小褓母，因爲沙朗古答應爲她弄一張身份證。不久，沙朗古對她先姦後娶，你媽媽迪娜是在這種不能容忍的複雜糾纏中離開你們的。到了我出生時，你還不到三歲》媽媽希望父親能前車可鑑，他沒有從中領悟教訓，仍然劣性不改。他勾魂奪魄的將葡萄牙少女圈進來，不但冷落了媽媽，還常常因小事就把那壞脾氣發洩在我們身上。媽媽是一位較保守的女性，身處這種環境很難受，但又無力抗爭，只可強忍過日子。一九八二年春，政府特赦。媽媽終於拿到了合法證件，她放棄所有女人也不願意享用的環境，當然也是痛苦的選擇一一離開沙朗古。此後，她在澳門受了許多苦楚，我六歲那年才跟現在的爸爸移居香港。上面的事實是媽媽當晚不願意對你說的，現在淸楚了吧！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我們的作爲已亂倫，我們播下了世俗不能饒恕的孽種。上天太不公平了，爲甚麼要這樣懲罰我們？忘記我吧！就像你以前不知道有位迪娜媽媽一樣，就當小璇沒軟。
有在你面前出現過一樣。已破碎的心，你會理解的；我以同樣的心理解你的痛苦。當是命運對我們的捉弄吧！除此，還埋怨甚麼？讓我再一次，世是最後一次叫聲你，哥哥！希望你以超乎常人的勇氣，邁出人生的另一步。珍重！小璇字上。十二月六日。他不敢相信是事實，但它確是發生了的事實。一連幾天，他都在港澳碼頭的平台上站着。他白着眼、眺望遠方水面上的船隻，茫茫的白浪裏，衝走了一艘又一艘遠離的船。他恨自己沒有成爲乘客，沒有靠近對岸。不安與羞愧滅蝕他的勇氣……每天都是站了許久許久，直至感到完全失望。他回頭走，漫不經心地踱着小步。走了許久，似乎沒有走到自己的家。
幻影碼志+
锖焓武在溴《生舂的一點意思©懿靈我究竟算不算是個原住民相對起你的新我相信我的舊事實上百年我的祖先和我的記憶都消失在口述歷史當中一副棺一張嘴再沒有説話的餘地我們得開始熟習陌生
如熟習鄰人的面孔還有口音和文化熟習新的權力新的體系閱讀彼此間的矛盾和分歧在這人販子的吞堂裏昨天今天明天我們押下的同樣是尊嚴人潮來去沒有純粹
#气島©王和最後？永遠的最後是兩塊平行而相對的鏡一個限期就在另一個限期的後面於是遺憾凝固成萬古玄冰把痛苦防腐其深遠亦如母親接到兒子的遺書時的那種傷痛般永恒到底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祇知道這個不予我的時代不是英雄的當上了英雄
是眞英雄的祇能作一個人或一隻鬼……跪在地上的早已習慣了低首自以為是一顆迎風招展的穗芒但風化後的柔順卻是受刑者頸後的僵硬劊子手的身形因而繼續高大更備受推崇且窒息了風的氣息多年以後漢白玉石上的傷痕早以悄悄痊癒祇是以血流成的黎明仍是一個黎明
時節雨紛紛而下成一首唱了千載的絕句為斷魂開了一道讓活人思念之路於是朝拜者拾步上山尋求承續一點點亡靈的意志於是所有的腳印都是一次次的磕拜縈繞半山翠綠而褢袠香獨燃了一個上午祇剩下一彎彎追思的情緒撫慰的不是亡靈而是活人的心麵©阿難
鬍子也是一個刀槍劍戟的戰場給男人以撕殺的專利致於取不取敵人首級卻與國仇家恨無關伴侶新鞋好看不好穿所以還是舊鞋沒有壓迫感伴你走過長路的只是那種舒適信任對生命必須尊重所以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中就是對別人的尊重因為必須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的性命也就是對自己的尊重
圃蕩綠濤晴（外二首）—寫在冀澳愛我中華夏令營®淘空了敞開深夜的胸膛如果説是深夜何必彈唱夢囈火車的格律詩早已融入大平原玉米穗花照亮紛紛白楊歌詠的隱晦源於這寬敝胸膛無涯綠風正梳理黎明行程愈深靈魂掀起濤聲更激情眼前滑過葉脈流瀉芬香匯成浩浩華北風情車廂裏的銀光正勾勒團長的沉思也許有骨肉律動的祝福想在給人歸來處也種植楓樹樺樹跟愛情一樣隨四季奔驰
托上朝陽的承諾朝陽輕鬆走進石家莊白楊樹梢懸在半空發梧今晨比昨夜充實曾扭彎過的脖子街已拉直了曾被姦污的日中街把淚囊扔入沉哀裏條條“中華大街”綻出繽紛笑容照例在賓館前抬個小太陽平和鑰匙撳開精神氣象心靈翼音已達生命信仰的天空正因為民族的身價暴漲了眼看陳健英的腳步異常沉實他的腳步帶著湄公河餘韻帶著首都北海流淌的透明帶著鞍山行囊溢下的鏗鏘更有濠鏡冒出的熱氣今晨他跨著一道搏動血脈一道聖潔乳水從希望工程灑陣歡歌再蹬上馬路與美妙回聲站在
遙遠樹枝打來重重疊疊問候顆顆心果讓陽光煨得香噴噴湧動潮汐也有我思緒飄泊飄泊是美麗的打撈星輝在夜幕撒落夏令營的霞色推向暮靄愛我中華的主旨點上燈晚會賜給這簡易空間激烈歌聲在胸中藏有藍海“七子之歌”和“大中華”是醇酒在異鄉飄蕩澳門人的風骨看小丫頭李婷婷用羞怯國語從掛滿銀鈴間進進出出然而她眨出的星光一時覆蓋惟幕音符從我的皺紋間抬起頭我走進思想粘連的旋渦驀地《春天的故事》鳧入會心滿意足是董文華再來澆淋綿雨呢一瞧卻是小凱霞開成花漫遨春天啊中國叫做繁花的春天
天安門前的陽光天在鐘鼓樓上國旗是天空浮動的流霞人在天安門城樓下人群是國旗下喝采的風太陽是朵花蕊花瓣游動奇妙靈光我們始終不突圍這魅力的擁抱太陽諳讀博物館的故事太陽熟記大會堂的話題一滴晨露徐放一朵蓮花生命的明亮離太陽最近最近最近禪市夜景心壁總雕塑著一尊佛像然而眼花神驰打碎設想鐫刻的是屬於佛山人的圖案當霓虹燈海泡浸了這夜的蓮花廣場律動的舞池湧動了希望蕩漾了不老皺紋夜的唇邊流淌溫馨夜的眉間綻開深情
一時難得的假釋走上下崗一條街幾百部掛彩的推車連成一道風景招徠四季領回招徠八方顧戀解脱徬徨捆缚刪除失業偏見讓“福街”穿上閒適趣逗睡衣讓“福街”打上進取和創意飽喝佛山梁園腳步向清濕石階叩問古園的眞正主人是誰凝思綠雲抖動新枝奇巧根靈涉履黃土溫情泉水鏗鏘音符透亮艷花留香瓦脊夕陽掉進魚池濺起晚霞一時讜言覆蓋探詢和風然而乖張景石訇然回答太湖的磨床洞庭湖潮的斧鑿這傷口才可咬亮古園清暉
在L备綠撒下一個事—觀伊力•盧馬電影有感®寂然相約某一心儀女子共赴海難脱衣暢泳穿上泳衣。太陽鏡竟不辭而別。默默穿上單思病的糖衣他記不起女子是誰別問他失戀痛不痛他會回答成一堆沙在海灘撒下一個夢
-卜貢寺一束©食客傘撐我走過雨季為我拒絕千億個誘惑的眨眼縱使步履沒有停下總是走不出圓心的孤獨門閃亮的曰子裏光明就是一扇門關孤獨於後面孤獨的日子裏孤獨卻是一扇千尺玄冰雕成的門
變片片枯黃的歲月飄落在水面的連漪中在雨季結束時小河淌出的被紋蕩漾著猙獰風箏儘管可以高飛儘管可以俯視大地那也不過是某角度上的一廂情願迎風的一生祇能牢牢地握在別人的手中
蜘蛛善於编織祇為了滿足你的慾望於是3荒&成為羅網之後便剩下等待了書封面出賣的祇是美色而人生才是那一頁頁油墨與紙張的糾纏黑是道理還是白是道理？就這樣拉扯直到封底
®玉文清貨西洋餐酒十五圓一瓶特價二十九圓長褲打八折減價茶樓小點心六圓七千萬圓每月消費川流出關留不住登小廣告招聘小白領壹名厚厚一疊應徵信待業失業轉業轉業失業苦苦的小城故事
1歲月飛逝，往事如煙，轉眼了一師離開我們十多年了。此刻回想起幾十年來和了一師相處的日子，老人家的了音容笑影猶歷歷在目。抬頭望望掛在壁上的一師玉照，那慈祥可親的面孔，那充滿着仁愛與期待的眼光，這哪像是已經撒手人寰，永離我們恩呢！不！了一師沒有離開我們——他不忍心離開這塊歷經滄桑後正在抹去傷痕、重建輝煌的神州沃土，他不忍心離開他嘔心瀝經血爲之奉獻畢生的學術事業，他不忍心離開六十年來精心培育的莘莘學子，他更不忍心離開他那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白髮老伴，他那業已成林和茁壯成長的大小兒孫。了一師沒有離開我們，了1師不忍心離開我們，了一師永遠活在我們心中。請聽他-一十年前八十高齡時在報刊上發表的充滿豪情的《元旦遣興》：
星移斗轉又新年，酒飲屠蘇意盔然漫道古稀加十歲’還將餘劳寫千篇從知大難能添壽，喜見中興復尚賢前路光明遠景美,河山壯麗艷陽天二畢竟了一師已經閉上他的眼睛，長眠在那翠柏環繞的萬安公墓了。這些年來，多少聆聽過了I師高論，拜讀過了I師大作的海內外學者，深懷着仰慕之情來到這個普通百姓墓地，向了一師獻上I束鮮花-低吟着墓碑上刻寫着他生前情讚頌師母夏蔚霞女士的詩篇S，人們不禁爲了一師的高尙情操而潸然淚下。這是多麼可敬可仰的偉大情操啊！-位把畢生精力奉獻給祖國學術事業，堪稱豐碑式的學者，如此真誠地把自己的成功、自己的業績跟自己的賢內助緊緊聯繫起來。讀着詩中那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該是多麼令人感動啊！了一師-九八六年五月辭世，噩耗傳來海內外學術界悲慟不已，黨和國家高度評價他對國家人民的傑出貢獻，決定讓他在八寶山烈士公墓安息，以體現國家、人民對他的崇敬意。這樣的禮遇了-師自然是當之無愧的。可是，他老人家卻在臨終的遺書上給兒女們一個重要的囑咐，表達出自己不平凡的心願：要兒女們爲他在京西萬安公墓覓購-塊長眠之地，讓師母百年後也安葬於此，天長地久，相依相伴。I九八七年，當了一師的骨灰從八寶山移葬萬安公墓，實現老人家生前遺願時，目睹這-移靈情景的人莫不爲之動容落淚也爲之嘖嘖讚好！-九八年淸明前夕’我有幸趁着來京出席全國人大會議之便約陳章太兄前往燕園陪同師母到萬安公墓拜祭恩師。當我站到了一師墓碑前，向了一師默默致哀之際，腦海裏驀
浮現出我客居海外時親歷過的幾個難忘的鏡頭。首先我想起一九九零年在巴黎講學時曾專程前往一處龐大的墓園-參拜長眠在那裏的許多名人的情景：那天，我費了很大的勁才終於找到了當年「巴黎公社」烈士犠牲的地方，用深深的鞠躬表達我這來自遠方遊子的崇敬之情。爾後，我又按圖索驥，照着提供的「指南」目錄在數以千計的墓冢中尋找那些我從小就十分仰慕的歷史文化名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巴爾扎克、喬治•桑'蕭邦……來到了這一處處久經風雨剝蝕古老墓地，看着那爬着藤蔓、擺着花束的墓碑，仔細端詳那不易看淸的碑文，腦子裏不斷湧現出從小就深深刻在腦海裏的名作佳篇和那迴腸蕩氣美妙旋律。千百年來，不正是這些名垂青史的文化巨匠，以他們的不朽之作匯成了人類燦爛文化的長河，構築起一座座歐洲盛世文藝的寶殿，點燃起一盞盞永不熄滅的文明之光嗎？如今長眠在巴黎城裏這座郁郁蒼蒼墓園裏的眾多歷史名人，那樸素無華的墓碑前時刻擺着五湖四海憑吊者敬獻的鮮花-這不正說明優秀的文化遺產屬於全類'全世界，不正反映出創造文化瑰寶的文化大師們是多麼的得天下之民心、受萬世之景仰嗎！我想安息在墓園裏的先賢先哲們，他們是天長地久永不寂寞。如今我們眼前看到的這座王力先生的普通墓地，不也同樣足以千秋萬代不斷勾起海內外許多參拜者的懷念景仰之情，印證着巨遠活在千千萬萬人民的心中嗎？站立在了-的幕碑前我腦海裏又浮現出另一個鏡頭：那是一九八一年了一師偕師母應邀訪問日本，離開東京前夕我們在新大谷飯店相聚話別的情景。這是了-師唯一的一趟東瀛學術之旅。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學者，在短短的十天內，日以繼夜地在日本展
開頻繁的講學和交流活動，勞累自不待言。離日回國前的那個下午，了I師伉儷剛從京都奈良風塵僕僕地趕回東京，本該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準備翌晨踏上歸途。可就在那天下午，他要我先期到他下榻的飯店等候他從外地歸來。我I直等着等着，等到傍晚時分，了I師和師母終於回來了。師母一見到我就對我說：「這幾天在外地一直沒時間和你相聚。老師交代說：明早就要登機回國了，今晚我們請你吃飯，臨別好好敘一敘。我們已辭卻一切應酬，就單獨和你在一起了。」聽了這番話，我既感激又慚愧。打從了一師和師母抵日以來，礙於主人的日程安排，我除了到飛機場接機以外，很少有機會盡弟子之勞，心裏直很不安。如今恩師和師母臨別還要請我吃飯，我哪兒擔當得起！我左思右想，忖度着的心情，要單獨請我吃飯，也許有些話當面跟說。想到客居東瀛一年多了，已經好久沒有聆聽了-師的教誨了，這實在是個難得的機會，我便抱着歉疚之情留下來和老師、師母一起吃這頓臨別的晚飯。席間了師侃侃而談，說到他此次關西之行的許多感受。他特別提到和當今日本漢學界的大權威小川環樹在京都良晤的情景’又談在京都演講會上，有位年輕人拿出一本沒有作者的《漢語史稿》要他簽名的事。此書明明是了一師在北京出版的那套上、中'下三冊《漢語史稿》的翻版，書名還是他老人家自己題署的，怎麼一下子變成無名氏著作呢？了一師笑着說：「無名氏就無氏吧！反正是我的著作，我還是給簽了『王力』兩個字。」這頓晚飯邊吃邊聊，飯畢已是八點多鐘了。師母拉我到一旁說：「明天就要回國了，我想上街買點東西，你能陪我去嗎？」我看時間不早，就建議師母和我一起坐地鐵到著名的
秋葉原電器街去逛逛。一路上，師母同我談了許多家裏的事。說她準備徵求了一師的意見，把了一師多年來積蓄的稿費拿出來設立一個基金會，獎勵在語言硏究中作出貢獻的學者。母還強調說，了一師年事已高，這件事想趁他健在時就辦妥。聽着母這一席話，我深深感到她真不愧爲對I師學術事業盡心盡力，多有幫助的賢內助。到了秋葉原，我領着師母走進I家又一家的電器店，師母說想買個手錶給了一師，說了一師的手錶太舊了，也該換I換了，這裏的錶比國內的便宜今晚就買個給他老人家，作爲此次日本之行的紀念吧！接着師母還說：「在北京好幾次想給他換隻手錶，他總是捨不得，不肯換。今晚要是他-起來這隻錶大槪又會買不成。」說着說着，我們終於把給了-師的錶買到手，動身回新大谷飯店了。到飯店後我如實給了一師匯報了師母在秋葉原給他物色-隻價廉物美錶的事。誰料一聽此話，了一師很不高興，竟發起火來。我從來沒見過老師發火，這下可真把我給嚇愣了！老師批評我不該帶師母去買錶，說他手上錶帶了---十年還是挺好的，幹嗎要換！我祇低頭聽着，不敢吭聲。了一師又接着說：「要買錶的話，首先得給師母買，她比我更需要。」師母見了一師批評我，一再替我解釋：「買錶的主意是我出的，見你的錶實在太舊了，便背着給買了一隻回來價錢又不貴，你就要了吧！」了一師聽完仍不滿意，堅持說不該給他買錶。但是木已成舟也實在爲難。一師沉吟片刻，才又對師母說：「除非再買一隻給你，咱倆一人一隻，否則我不要！」見此情景，我連忙建議再馬上去一隻女錶給母。但此刻時間已過十點上秋葉原是來不及了，怎麼辦？不得已祇好下樓到飯店附設的商
場裏去。在那裏，了一師親自爲師母選購了一個女錶-老兩口彼此互贈，這才把這場「風波」平息下來。了I師伉儷訪日期間這段「讓錶」的佳話，在我的心中久久難以忘懷，但又遲遲不敢「曝光」，直到了一師仙逝以後，有一次我給某刊物撰寫《懷念王了一師》的紀念文章時，感到公開這一「佳話」，讓人們從中領略了一師和師母互敬互愛的高尙情懷，也許不無意義，便把此事連同了一師臨終囑咐兒女在萬安公墓爲他和母覓一雙棲墓穴一事結合起來-寫到紀念文章中去了。S三了一師作爲語言學一代宗師，學問大，架子小，爲人謙遜，虛懷若谷，獲得海內外學術界的高度讚賞，深受晚輩、後輩以至工農大眾、中小學生的愛戴。正如郭紹虞先生在《了一先生像贊》中所稱讚的：「不矜己長，不攻人短，是真學者，是好風格！」S在我有幸和了一師相處的日子裏’對此更是深有感受。了一師講課深入淺出，通俗易懂,條理淸晰。上過他課的學生都有同感。他樂於向文化程度較低的工農兵、群眾、中小學生普及語言學知識，熱心爲社會提供語文服務，在語言學界堪稱楷模，有口皆碑。他把自己畢從事的語言科學事業視爲提高全國人民科學文化水平，提高全民族素質的重要一環，大力提倡語言硏究要面向社會需要面向語言實際。早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他就爲開明書店撰寫了普及漢基本知識的《中國語文講話》。進入五十年代’他常常走出校園’應邀到中小學去給青少年講語文知識，並動筆爲青少年讀者編寫通俗性的小冊子，如《字的形音》(一九五五)《虛詞的用法》(-九五六)、《談談漢語規
範化》(一九五六)等。一九八零年在慶祝他老人家學術活動五十周年的座談會上，他說：「我們語言工作者不愁英雄無用武之地。有許多工作等待我們去做。我個人認爲：除語言學本身的價値以外，有兩件事是直接四個現代化服務的。第一是語文教育工作，第一一是文字改革工作。」又說：「我希望同志們多關心語文教育，提高我國人民的化水平，從而也就是提高我國人民科學文化水平。」眾所周知，王力先生是五十年代我國「文改會」的主要負責人之I,漢語拼音方案和簡化字的出台-凝聚着王力先生和其他I些語言學前輩的心血，充分體現出語言學硏究爲社會語文應用服務的精神。四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們看到漢語拼音的推行和簡化漢字實施在語文教育的普及和科學文化的發展中所發揮顯著作用時，我們不會忘記王力先生所作出的偉大貢獻。毫無疑義-他一生倡導的「語言科學面向社會」、「語言科學爲提高語文教育服務」的理論在新中國誕生不久的五十年代就已經開始開花結果了。了I師經常告戒我們：做學問要有堅強的毅力和不斷進取的精神，要鑽得進去跳得出來-要把自己的學業和社會的進步、祖國的前途緊緊相連。爲了讓我們有機會接觸現實的語言文字工作，瞭解和掌握國家的語文政策，他想方設法爲我們創造條件，讓我們能夠參加一些語言學界的重要活動，從中增長見識獲得熏陶。一九五五年秋天，具有歷史意義的「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和「現代漢語規範問題學術會議」在京舉行。那時，我正在北大跟袁家驊師進修漢語方言學。了一師爲了使我能及時瞭解當前語言文字工作的大局，掌握國家語言文字方針政策，特別爲我弄來旁聽證，囑咐我
每天都要到西苑大旅社去旁聽。我有機會聽到吳玉章、陳毅、郭沫若等領導同志和羅常培、呂叔湘、丁聲樹等老一輩語言學家在會上所作的精彩報告，腦子裏一下子充實起來。在了I師的諄諄教導下，我邊學邊幹，在會後隨即寫了I組關於漢語規範化小文章送到報紙上連載，又編寫一本學習普通話的小冊子及時出版。現在回頭想想，要不是了一師無微不至的關懷督促我哪能有機會到北大來進修？又哪能有如此迅速的面向社會、爲三大語文運動服務的行動？就在我編寫學話手冊時-惟一能夠參考的同類小冊子，也就是了I師早在一九三六年出版《江浙人學習國語法》和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廣東人學習國語法》(一九五五年重版分別改名爲《江浙人怎樣學習普通話》和《廣東人怎樣學習普通話》)。了一師在貫徹語言硏究爲語言實踐服務的問題上，早就是身體力行，開風氣之先了！這裏我又記起一件小事：現代漢語規範化問題學術會議剛剛閉幕，報刊的許多記者、編輯紛紛上門向了一師索稿，了一師應接不暇。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他家裏，跟我說：「你這些時都旁聽了會議，收獲一定不小吧！現在給你一個任務，馬上寫-篇關於漢語規範化文章，幾天內交卷，也算是一次小小的『考試』。」我心裏有點猶豫，怕倉促成文，貽笑大方，但又想到了一師如此厚愛，師命不可違，便誠惶誠恐地如期把一篇-一千字左右的《談談漢語規範化》草就交給了一師，了一師看後笑了笑說..「不錯，寫的都是我的想法，可以用。」後來當我看到這篇小文章在報上刊出時心裏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了-師教書育人的特點-貫都是方面嚴格要求，言傳身教，另方面又放手讓學生「在游泳中學會游泳」，希望學生不要墨守成規，要
有所傳承，有所創新。學生在學習硏究過程中有點滴的成績，他總是盡量肯定-諸多鼓勵：如果學生能夠提出新的見解，能夠對他的著作提出不同的看法，他尤其重視，格外高興。記得我在中山大學語言學系求學時，爲了學好語言學，沒有選修當時極爲時髦俄語而選修法語。了一師知道後給我很大的鼓勵。我跟着李慰慈教授法語，有一次，試着翻譯法國言學家柯恩(M.Cohen)的文章，請了一師指正。沒料到了竟十分認真地逐字逐句爲修改。爲了鼓勵系裏的同學學好外語，又指示系辦公室把我這篇譯文印發給全系師生參考使我十分感動，更激發我爲學好專業而努力學習，攻克外語難關的決心和信心。大畢業那年，我選《漢字改革》爲題撰寫論文，了一師答應做我的導師，熱情鼓勵我把這篇有助於推動語言文字工作的文章寫好又讓我讀他自己在I九四零年出版的《漢字改革》I書，使我對漢字改革問題有了比較全面的認識。畢業前夕爲了使我們幾個畢業班的同學有機會進行語言調查的實踐，作爲系主任的了一師又親自跟已從中大調往中南民族學院的嚴學宭教授聯繫，請他幫忙安排我們七名畢業班生到中南民院調查廣西少數民族的語言。記得當時我就和唐作藩兄一起記錄、整理仏佬族話。那次時間不長的語言調査實習，爲我們日後的語言調查實踐補了扎扎實實的I課。了I師對我們學業成長的深切關懷，永遠銘刻在我們心中四了一師不僅在學業上對我們諄諄教誨，細心培育，爲我們的成長架橋鋪路費盡心血在生活上也給我們無微不至的使我們時刻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和雨露滋潤。一九五三
年，.我們這個班的同學要畢業了，了一師和全系的老師商量，要給我們安排一溫馨的畢業歡送會，決定就在他家的客廳中擺上兩張大圓桌，由師母親自主廚讓全系老師和我們七個畢業生一起以家宴的形式歡敘話別。席間商承祚老師、陳必恒老師、周達甫老師等都表演了節目。商老的京劇淸唱尤爲到家。四十七年前這次終生難忘的畢業聚會，回想起來恍如昨日的事，而時光已經流逝近半個世紀了。如今我們敬愛的了一師，還有張爲綱師、陳必恒師、周達甫師、容希白(庚)師都已歷盡人生坎坷，先後作古了；商承祚師晚年算是日子比較好過’能夠頤養天年，終歸也在年屆九旬之際歸了道山。我這幾個當年的「同窗」，除許紹早兄年前遽然辭世外，其餘一個個也都先後步入古稀之年，來到人生黃昏的境界了。回首當年的校園生活，師道悠悠，師恩綿綿，能不令人黯然神傷！了一師對後學的獎掖，對晚輩的呵護，豈止於我輩登門弟子！半個多世紀以來，海內外凡有幸親炙了一師的學人，莫不感受到他那謙厚隨和、春雨潤物的慈愛胸懷。少年來，我接觸過的不少海外同道，都用「如沐春風，畢生難忘」來形容他們和了一先生過從的感受。記得八十年代初了一師訪日，限於時間的短促和主人的安排，一些平素十分仰慕這位語言學大師的東瀛友人，難得機會和大師見一面，談上兩句。怎麼辦？了一師得悉此情，一再要我想想辦法。他說：「既然來到日本，就應該盡量多會幾位日本同道，多開展一點交流」，「能夠多和日本朋友聊聊，再累也是樂事！」爲了不打破主人安排的日程，了一師想出-個點子，悄悄跟我說：「某日下午日程表上安_我觀看日本的歌舞伎，不如就利用這段時間，
我先去劇場禮貌式地看一會兒戲，四點以後你來劇院門口接我，事先約好幾位日本朋友到你家來，們就在你家便飯暢敘，如何？」我很欣賞了一師這一靈活安排-那天照着老師的吩咐，事先約好了幾位了一師稔熟的日本學者傍晚到我家來，我先買好點家常菜和啤酒，準備按計劃下午四點去歌舞伎迎接了一師伉儷。不巧那天下午我上完課，有幾個學生纏着問問題，弄得我不能準時離開教室趕往劇場。而了一師和師母見時間已到我卻未來，心裏十分着急，便自己叫輛的士到東京大學來找我。但因爲沒有我上課的確切地點，又沒有我寓所的地址電話，的士司機在校園周圍兜了幾個圈也沒法找到我，而見過了約定時間也焦急萬分，連忙叫的士趕去劇場，同樣不見人影。他找我，我找他，彼此在偌大的東京都內「捉迷藏」。最後了一師伉儷無奈祇得回飯店去，幸好我也猜到他可能回飯店，終於到飯店去把了一師和師母接到客居的寓所來。這時幾位應邀的客人已在那裏等候多時了。那天了I師特別高興，和久違的朋友邊喝啤酒邊敘契闊，還把特意從北京帶來的幾幅條幅分贈在座的友人。了一師和師母在東京我家裏這次別有情趣的聚會-後來我就以《在東京捉迷藏》做標題，寫到我的散文專欄《東瀛雜記》中去，作爲r王力教授在日本」的一節發表出來。去年(一九九九年)秋天，我再度訪問日本，平山久雄教授刻意在當年王力教授訪日時發表演講的東京神田學士會館爲舉行歡迎酒會幾位當年被邀到我在本鄕西片町寓所來和了一師歡聚朋友跟我談起這段難忘的往事，大家不免唏噓嘆息：了一先生離開我們太早了！太早！這些日本朋全都期盼着能有機會和了一先生重溫舊誼，聽他老人家經論學，說古道今呢！
五今年是敬愛的了一師百年壽誕之期，也是人類步入新千年的時刻。了一師隨世紀而來，卻未能隨世紀而去。但他畢竟是一位世紀型的偉大學者，是一顆光芒四射的世紀之星！正如《慶祝王力先生八十壽辰論文集》的《前言》所說•.他「從事了逾半個世紀的漢語硏究，硏究幾十個世紀的漢語，而由他開創的漢語現代化硏究以及所得到的成果肯定會持續和保留至以後無盡的世紀」(4)。了一師爲中國語言學所作的巨大貢獻，他爲我們留下的寶貴財富I近一千萬字的等身著作，將在新世紀中永放光芒！他的治學精神，道德風範，將永遠激勵着我們一代又一代的後學，繼往開來去不斷攀登中國語言科學的高峰！主：f口⑴了一師和師母結婚四十五周年之際所寫的《贈內詩》：「甜甜苦苦兩人賞，四十五年情意長。七省奔波逃檢狁，一燈如豆伴凄涼。紅羊濺汝鲛綃淚，白葯醫吾鐵杖傷。今曰桑榆晚景好，共祈百歲老鴛鴦。」(2)原文《懷念王了I師》刊於香港《中國語文通訊》第七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又收入《中外學者論王力》'書中，廣西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年0(3)轉引自《王力先生生平》一文，載《王力先生紀念論文集》，商務印書館，一九九零。⑷參看香港中國語文學會編《王力先生紀念論文集》前言，三聯書店香港分店，-九八七。
m©谷雨夜，在窗外嘆息，月光鋪滿了窗台，非兒點起一枝煙’走到陽台上，想起剛才接到的電話。前夫俞強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陌生：「最近好嗎？我昨天剛從美國看姐姐回來。」「小路最近唸書唸得怎麼樣？」她想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切都很好。只是小路的學費要交，保險也快到期了，如果你手頭上鬆動的話能不能出一部分？」電話那頭靜默了片刻：「好吧，我再找你。」非兒知道，這男人又要失蹤一段日子了。同校同系畢業，雙雙回到澳門都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可是不久俞強就辭了職’出來自己搞生意。開始早出晚歸地忙，非兒早上送兒子去學校、再上班，每個淸晨她和兒子都不敢大聲說話，怕吵醒沉睡的俞強•，等她下班從補習社把兒子接回家，俞強已不知去哪兒忙了。一個周日下午，他帶了一位生意上的夥伴兒和他太太來家裏吃飯。男的很豪爽，女的身材高姚，有雙迷人大眼睛’「我叫唐寧」，女人伸出手來微笑着向非兒自我介紹道。她落落大方很招人喜歡。因爲不用工作’唐寧常常抱着那隻白色的長毛狗’來非兒家裏串門，她們也常一起去逛街，快成了朋友。女人間悄悄話常常無所不談，她把對丈夫夜歸、醉酒等等的擔心告訴唐寧，有一次還把舊同學志明一直仍在追求她的事也跟
她說了。而唐寧總會給她出些主意，非兒性格內向，而唐寧的潑辣開朗令佩服，唐寧在非兒心中是一位可以信賴'傾訴的對象。和俞強離婚的導火線是兒子那天發燒。非兒不停地打俞強的手提電話..「你所撥的用戶現在未能接通。」電話裏一次次傳來那個女人毫無表情的聲音。慌了神的非兒找了老同學志明，開車送兒子去了醫院急診。因爲不想引起誤會，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俞強，只告訴了寧。不久後的I天，俞強提早回到家，進門第I句話就是：「你是不是不捨得那個志明啊？！要是不捨得你乾脆跟他過好了。兒子生病也要去找他？•」疲憊不堪的非兒第一次和他吵了一架。那天晚上，俞強提出：「不如我們離婚吧。」離婚就離婚，非兒賭氣在協議書上簽了字。他不過是鬧着玩吧，簽名的時候她甚麼也沒想，甚麼也沒有要，孩子歸她，沒有提到撫養費的問題。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自己的愚蠢。可當時她真的以爲那是一向喜愛刺激俞強策劃的-場遊戲，她只是陪他瘋-次而已。簽了離婚書下樓，陽光刺目，他說：「最近我要出差幾天，已經幫你找了個地方，你先搬去住下吧。」男人把寫着地址'電話的紙和鑰匙交到她手裏原來他早就安排好！望着男人匆匆離去的背影，非兒-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打電話給唐寧，電話沒人聽。以後又打過幾次，唐寧都推說很忙沒時間來看她，再後來電話號碼被取消，朋友也告失蹤。離開丈夫的家，甚麼也沒有的非兒在那個小單位裏和兒子安頓下來。交租、付學費、吃飯，還要每月給父母一筆生活費累了，寂寞了，她會想念俞強那並不寬闊的肩膀。
俞強搬離了他們以前的住所，行蹤不定地常常去外地做生意，卻從不提生意做得如何，也從不拿錢回來，只在兒子生日時買玩具或是一兩件衣服送到兒子手裏。她知道這男人日子過得不錯，因爲他換了部更漂亮的新車。他偶而會打電話來，問她的近況-有幾次喝醉了還找上門來在她那裏過夜。她知道他只是藉着意想和她親熱而已，她一次又I次地接納了他，心裏渴望着能重拾昨天。很多個擁抱着一起流淚的夜晚，時間好像倒流回了他們剛結婚時的那些溫柔的日子可他總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床邊溜走。離開丈夫三年了，那冬天黃昏，她從補習社接了小路出來，帶他去朋友家吃飯。橫過馬路時，兒子突然拉緊了她的手：「爸爸！」，抬眼就望見那個曾經是丈夫的男人，手裏牽着一個兩、三歲的女孩，當她看到旁邊的女人時，差點叫出聲來，那是唐寧！那女人完全沒了往日的笑臉，鐵青着臉目光橫掃過來。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似的，她拉緊兒子的手，從他們身邊匆匆逃離耳朵裏飄進小女孩叫爸爸的聲音兒子懂事地沒有追問，可是她知道小路受傷不會比她輕。星期天晚上有門鈴響起，俞強喝得爛醉靠在鐵門外：「非兒，我對不起你，我當初瞎了眼看上她，她先離了婚，要我也離。她說你和志明關係不正常，我生氣。離開你很後悔……」聽到這些話時，她感覺到有甚麼堅硬的東西在生長着，裹住了曾經是那樣柔軟的心。看到他喝得如豬肝色的臉，突然覺得反胃。關上門，衝進洗手間，止不住想吐些甚麼出來，過後一陣輕鬆。她，不再愛這個男人
了。原來，不愛了會這麼輕鬆。那夜看着兒子睡夢裏緊鎖的雙眉，她不再害怕，只想着要好好愛他，教育他。爲了照顧小路的心理，她也會在兒子生日之類的特別日子裏，帶着兒子和這男人見一下面。可每次提到兒子的撫養費，男人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後來聽說這人又離婚了而她早已失去了感覺屬於昨天的溫柔甚至有些稚氣的非兒漸漸遠離。今天，她學會了換門鎖、修水喉遇到難題不再皺起眉頭，工作上頗有些成績，也不再輕易哭泣。那段婚姻是墓地，把她曾經閃光的年華和似水的柔情一一埋葬掉。現在-她站在墓地的邊緣，開始學習愛自己，仍有男人送來秋波，她也試着和他們中的一些交往。談過幾場戀愛，卻並沒有踫到適合結婚的對象，但她依然相信，這世界某個角落裏，仍有一個男人終會和她聚只是，他們還在互相尋找而已。掐滅手上的煙，望着小城的夜色，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該去看看小路的功課了。銀色的月光撒在陽台上明天該會是個好天吧。
招財貓自日本流傳到港澳，是澳港商人心目中的財神，重視度僅次於本土出產的財神爺，在港澳居民眼中、神聖不可侵犯。商人喜歡擺放的招財貓，其實也有招福之意。傳說招財貓起源於江戶時代，當時滋賀縣的彥根藩主到郊外狩獵，途經過一間小佛寺，在佛寺前面有一隻小貓，突然拼命地向藩主招手。藩主感覺十分之奇怪：便下馬跟隨小貓走進佛寺內。當即雷電交加、天昏地暗，藩主認爲小貓救了他一命而免被雷劈，爲了報答小貓救命之恩-故將小佛寺擴建成金碧輝煌的大佛寺。後來人們便I傳十，十傳百，將招福小貓阿玉救藩主的事流傳開來。現在該佛寺的地點至今還在東京都世田谷區，名曰：「豪德寺」。但是，對於爲甚麼白貓招福，黑貓擋災，紅貓防疾病，金招金運的云云說法，筆者則不大淸楚。只聽說左手招客招人材，右手招財招福，舉手過頭招遠方之福，不過頭的則近處之福看來財貓
的學問還真不少。姑勿論擺放招財貓是否真的可以招財擋災，但相信經營招財貓公仔，就肯定能撈到I筆。大眾對招財貓的推崇程度，正好反映着人們的心態，「拜金一族」族裔正日益壯大。數年前日本電影《搶錢家族》一齣，令人回味之餘，亦叫觀眾無不自我反省；香港電影《我爲錢狂》更貼切反映出香港人的故事，人的心態。人們之所以不斷地「對錢看」，似乎早就不單只爲了提高生活的水平，而上升到更高的層次……符號……數目字。早前香港人因投資股票變成負資產，但股民仍然冇有怕爲追捧科技股不惜大排長籠，香港的排隊精神讓人大開眼界，經歷過大風浪的人，果然與眾同。近年港澳全民皆股，金錢形象不再實體，大小股民每天的心情，習慣性地隨着股市的起伏而起伏，城市人的情緒越變得喜怒無常。
義®承紅記億中有一個城市對我意義重大，它是我由澳門通往中國大陸的門匙，那一年我才六歲。重拾混沌初開的回憶，一部分變得淸晰，也有的印象模糊的，但可以肯定一點，我記得回億內那一條街道，有一個好名字，叫"東風路”。"東風夜放花千樹”是一幅美麗的圖畫，曾經擁有這個名字的一條街，現在已經不再淒美，易名甚麼民生路或民族路之類，一下子堅強起來，好像一名弱質女流卸下紅妝，換上戎裝。我看不慣。有一首歌叫《回憶是紅色的天空》，我記憶中的天空是灰色的，介乎秋冬之間。那一年伯父從檀香山來澳，買了好些禮物，準備衣錦還鄕。我和姑母、母親等幾名女眷，沾了伯父的光，也好跟他包了車回鄕省親。我還是第一次回鄕，但其實算不算是鄕呢？這次的主要目的地是石岐，因爲鄰近祖家，不少親人都遷居該地。當年交通不便，記得乘坐白色客貨車，在崎嘔不平的路上走了好幾小時，這是我人生首次長旅行；陪伴我上路的，除了親人外，更
有彩色電視機、腳踏車、縫紉機……等，本來我不知道有何大不了，但當車子到達東風路的家門外，我終於明白了。大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呼娘喚子之聲不斷，出來迎接我們的人，搬禮物下車的人，以及圍觀的街坊……我除了可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在我身邊轉，聽着他們嘰嘰喳喳的說石岐話，我不知道可以做甚麼。只記得那是天色灰灰的黃昏，有一點冷。要記住那班親人的稱謂一點不難，甚至要明白他們的說話，都算不上太難’難是當時他們的生活和我們不同，我第一樣不習慣是一層幾伙人家，共用一個浴室和洗手間。當然，廚房也是“共產”的，但那個可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也有孩子親戚相伴，比我年長一年但輩份比我低，所以我從不讓他，論年齡他要讓我，論輩份他更要讓我，更何況他是男孩。記得好幾餐飯我都不是跟大人們一起的，在一間小房子內，只有我和那小男孩，享用一碟蒸豬肉餅。我比在家的時候胃口好多了，可能因爲沒有汽水、沒有零食，甚至沒有電視(那是我不會看的電視節目），專心吃飯，一碟豬肉餅也特別美味，尤其是有人跟你爭奪之時。兩個小孩口中在吃，眼睛也沒有離開過豬肉餅，誠然我是有點氣憤，有人跟我競爭，所以更吃多一點，心中怪他爲何如此饞？直到多年之後，才知道當時中國政府仍然要人民用糧票買肉，等閒不會有豬肉吃，這才原諒了他。那麼小的孩子，沒有甚麼旅遊參觀的機會，第一次光臨對
石岐是看不淸楚的。一條東風路，牆是灰白色的，路上全都是腳踏車，比人還要多，比現時澳門的“綿羊仔”還要聲勢浩大，幾乎不懂過馬路。路上有些地攤，路口的一檔有人展示一隻粉紅色塑膠小象，聳立的象鼻上有一粒糖，小男孩說那是一個遊戲，要射中象鼻上的糖.便可以獲獎，獎品當然是那一粒糖。那是吸引小孩的檔，當然要錢的，但我可對那些糖果沒有興趣，反而想知如何可以得到那一隻小象。留在石岐大約有五、六天左右，那是我首次對中國有印象》人很簡單，豬肉餅就是豬肉餅，糖果就是糖果，都沒有花巧。人都是好的，我是誰不打緊，都說我是誰的女兒，誰的孫女，笑逐顏開的好像是叫人情味。城市反而比現在淸潔些，鄰居都會送來家鄕小食，教育程度不高但確有素質。真奇怪，東風路改了名字之後，都經過一次，繁榮了許多，商店林立，但最教我懷念的卻是我不想吃的糖果攤子，和那一碟爭奪而來的豬肉餅。
劉樺書法
藷的價値®揚眉那年，我看不慣老何身爲一名男子漢，嘴巴卻像啄米雞般這兒說說、那兒聊聊，全沒有停頓下來的意思，而且談興濃時，連工作也撇朝一邊不理了，害得我每次找他商量事時，要候了又候。所以我也常忍不住提點他：少說廢話，多辦正經事，否則月底的獎金就要泡影了！其實，我並不特別着緊那每月百把塊錢的超產獎，這點錢，即使拿在手上也不見十分好用。只不過沒它便要顯出我倆的無能了。三個班中，唯獨我和他帶領的這個班拿到超產獎，像話嗎？爲了掙這個面子，我多次要求他改掉愛說話的陋習，免分心。他倒也認認真真地改了-點點，但這-點點畢竟太有限了，以致於有日我大發雷霆道：你有本事就拿它當資本做生意去！做生意的人是非常需要有張能說會道、口若懸河的嘴巴的你不缺的恰恰也只有這個！說完上頭的話，我有點後悔，畢竟，愛說活的毛病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非痛改不可的缺點。若遇上一位專愛聽人說話人，不是一拍即合成了最佳拍檔了嗎？我的訓斥，是否
太片面了？我擔心老何會作出反擊。出乎意料，當時的老何卻I改嘻笑常態，非常認真嚴肅地對我說：「你方才說的話真對！我怎地沒想到自己還具備有這個長處呢！我這個長處若不充分利用，也是相當可惜的呀。今天回家，我得好好想想這問題，看它能不能爲我後的生活開創出一個新局面。」就這樣，老何煞有介事地把我那天說的話，當成執到寶般想了又想、思索又思索，結果，數日後毅然向廠裏辭工。他果真要拿他的嘴巴當資本去了！我覺得這做法簡直不可議丨.也實在有點冒險。然而，奇事往往就在你意想不到中發生。數月後，一身光鮮、滿臉富泰的老何特意廠裏，向昔日的工友們報捷來了。原來他不但掘到了第一桶金，而且還爲今後能掘無數桶金作好了準備。老何發達了！尤其八年後的今天，他成了我們那堆人中最成功'最傑出的一名商人。目下，他的生意不再局限於國內，還延伸到海外。至於可見的不動產業，除家宅、別墅、跑車、舖位，還有足球場般大的廠房。最令我感動無比的是，他把今天所獲得的一切，全歸功於八年前我所說的那一番氣話。他不止一次地向我道謝：是那幾句非常有價値的話，改變了我的地位和人生！果真如此？我的的確確被弄糊塗了！其實，能真正令他的財富日益增多的不是他在商場上施展那些話嗎？換言之，是他的話給他自身製造了福氣呀！可是，究竟他在那種場合說了些甚麼有價値的話？我想，我這一輩子是無從知道的了！
澳門小說創作「滯後」的原因*©莫嘉麗澳門小說創作有相當的實績，這是創作者們文學的執着追求，與持之以恒的努力的結果。然而，比較起澳門的其他體裁，如詩歌、散文，澳門小說的創作呈現出明顯的滯後狀態，這是無法迴避問題。誠然，在澳門，小說的歷史比散文、詩歌短得多，其發展的空間條件也受到種種限制；作爲敘述文學，其自身的藝術規律也制約着小說以一定的頻率發展。這些因素，導致小說在門文學剛剛開始發展的階段，處於相對的滯後。但是，這不是全部的理由。在藝術的家族裏，如果說最受繆斯的寵愛，那麼在民間文化土壤中孕育和成長的小說，應該是最受民眾歡迎的形式之I。小說的敘事性、虛構性'散文性、文字語言的自足性、內容的高度生活化’都使小說能廣泛、多面、細緻地表現人與人生，貼近閱讀大眾。它的層面的藝術意蘊也使讀者能從各自的統覺背景作不同程度閱讀：可以從小說的表層結構i對本體世界的摹寫，閱讀其生動有趣的故事..也可以透過作者在表層故事中傾注的審美情感與審美意識，尋找深層結構的蘊涵。然而，澳門小說目前的發展容樂觀，原因何在？文學形式的發展，主要受艾布拉姆斯
(Abrams)所提到的「宇宙、藝術家、作品、觀眾」四個基本要素之間關係的制約。這四者之間體現了一種「主體——客體」的關係：作者與宇宙的認識的主客體關係'作者與文本的創作的主客關係、讀者與作品的閱讀接受的主客體關係等。本節試圖從諸如：作者對宇宙亦即客觀世界的認識以及如何表達這種認識、作者如何理解作者與讀者之間互動關係'如何認識讀者的閱讀期待與閱讀接受等方面，自然也涉及澳門自身的文化、社會環境，探討澳門小說的創作困境，以圖尋找「滯後」的原因。社會環境與批判意識許多評論者指出，澳門文學帶有一種明顯的「溫情脈脈」的色彩，表現的是「輕快的生活感情」£。的確，澳門小說作家筆下的「世界」傾向於澳門淳樸、寬容的民風、與人爲善的教化，而人與人、人與社會的真正、嚴峻的衝突極少成爲小說表現的對象，小說創作頗爲沉寂。香港青年作家、評論家陳德錦對澳門文化的性質及其文化價値有過精闢的分析，他認爲，由於澳門「特有的文化形態：I種靜態的，傳統，隨機的存在方式」，缺乏根深蒂固的人文基礎，「民族意識沒有生長的土壤，也無法產生與此相激盪民族批判意識」S，因此澳門文學一直低。澳門小說尤其如此。澳門小說缺少詩歌那種r在自我失落和面對傳統與現代文化兩難失據的生存困境」所形成的「生命悲劇意識」S,探討人的存在價値、文化認同的作品較少見。反映面也比較狹窄，無法與包羅萬象的散文創作相比這固然與體裁發展條件本身所限有關。散文可以嘻笑怒罵、一針見血地表達作者社會批判態度；可是寫實小說由於其摹寫的特徵，無法越過本體的寫
實世界。在窄小的澳門，僅僅因爲要避免「對號入座」，作家就受到牽制-如周桐的《我的小說創作歷程》，提到一個醫院題材的構思，限於當地僅有兩家公立醫院，恐引起對號入座而作罷。固然，澳門小說繼承了現實主義的文學精神的同時，不是完全沒有社會批判意識，祇是它總是停留在某些「身邊」的生活層面上，而對較爲敏感、尖銳的社會問題揭示深度有限，甚至不願或不敢面値如回歸心態、中葡矛盾等與作爲現代工業社會的澳門現實、人們的心態有一定距離。澳門詩歌的開放性使它成爲澳門文學的一面旗幟，澳門詩歌除了其藝術表手法極具個性化以外，它所表現出來的文化反思意識，也是澳門小說所不及的。澳門的歷史現實，在詩人的筆下呈現出種種意象：佔領每一個山頂和高崗的不是炮臺就是敎堂除了炮。你的鐘最響炮是肉體對肉體的命令鐘聲。一種悦耳神的命令韓牧《敎堂敎堂》澳門歷史上遭受的精神與肉體的創傷，赫赫於目前。可是那些記載歷史傷痛的炮臺與教堂，如今卻成爲風景點。我們在小說中很少看到這種對歷史的反思與對現實的反諷。一九九九年澳門殖民統治的徹底終結，在詩人那裏震撼成心靈的顫動。我們從詩人那兒既聆聽到四百年來失去身份的蒼然告白：「我是中國人\可是我卻無國籍」(齊思《持C1
護照者的自白》)；也觸摸到對祖國回歸的期盼、激動的充滿民族意識的赤誠之心：r四百年來夢寐不忘的生母啊，\請聽聽你的兒女心中的聲音——/\母親，我回來了，母親！」(金中子《母親，我回來了！》)；更從一些年青詩人的迷茫傷感，讀到他們來自歷史畸形與現實乖張投下的陰影在詩歌中的迴響。如懿靈的《流動島》，以「尖銳的表現手法反映了年輕一代對澳門政治前途的極端敏感和緊迫的關心」(41。澳門的話劇’也有部分劇本涉及到澳門居民面臨回歸的敏感、憂慮，甚至是恐懼的心態，如《冥中行》(李宇樑)等。報紙副刊的散文、雜談，更是彈彈唱唱，禁忌甚少。但澳門小說似乎有所迴避。澳門華社會與葡人社會之間，華人平百姓與葡人政府之間的矛盾衝突，也很少作爲小說的表現對象。廖子馨曾經就《白狼》的發表作品與先前的創作提綱的距離，從創作缺乏自由度，導致作者避開敏感的葡籍政府官員腐敗的問題角度切入，探討澳門小說創作的困境(51。在我們接觸到的作品中，以中葡之間人與人的關係爲材的作品非常有限陶里《石卵之戀》《安萬達夫婦的遭遇》、胡根的《海鷗》等篇，以及寂然的部分小說，寫國人與葡國人的關係；而祇有寂然的《離》、《鳥夜啼》，有意觸及政治、文化身份等問題，兩篇小說曲折的、充滿懸念的故事爲框架，以歷史與現實互相交叉、重疊的敘事，將華人與葡人的矛盾衝突通過對歷史的展現鋪敘開來。小說的物之間的關係、結局都有相似之處：被葡人毆致重傷的結局；敘述者「我」原與故事無關，祇因主角是「我」的長輩，於是產生了歷史與現實的聯繫，「我」對歷史的感覺與父輩的經歷聯繫在一起。小說對澳門的歷史拷問，糾纏在人物的
經歷與情緒中，企圖尋找歷史的真相與現世人生的聯結，歷史意識相當濃重。《鳥夜啼》是少有的觸及作爲統治階層葡人與被統治者華人之間矛盾作品。「現實主義的品格，決不應是寫現實題材的同義語……衡量是否具有現實主義品格的重要根據，還是要透過寫實風貌看作品中的人文內涵和批判精神，看它是否抓住了時代典型精神衝突和價値追求。」(61文學作爲一種由人類極其複雜的存在狀態確定的社會存在，不應迴避下當生存中敏感歷史與現實的糾葛。憑吊歷史，是爲了使現實更合理地存在。祇有將現實置於廣闊的、深邃的歷史文化背景中透視、剖析，才能對現實的存在作出正確的價値判斷。澳門小說在細腻描述世俗人生的同時，應有把握社會歷史大局的氣勢。作者創作與讀者接受文學創作中，作者與讀者的關係，是通過文本來實現的。作家存在的意義，是通過作品與讀者進行對話和交流，使讀者通過這種對話交流，和宇宙發生更深層的、具有超越意義的聯繫。兩者之間的交流，又是一種平等的、積極的、能動的、互動關係。讀者的主動性閱讀賦予作品的不僅僅是理解，還是I種積極的創造，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會在作者的提示下，調動自己知識與經驗去揣摩和塡補作品的空白。澳門的寫實小說，其基本格局是建立在「教化」的傳統觀念上。在講求「社會效果」的前提支配下，把作品看成獨立的，主動的，作品往往以一種「自足」的、「我說你聽」的姿態出現：缺乏內在「呼喚結構」——留下藝術的空白籲請讀者去完成作品的未盡之意，
而將意圖詳盡在作品中，希望讀者「正確」領悟作品的「本意」，忽略了讀者的自由聯想、創造性想像的力量。尤其是，如果祇把小說的價値定位在「倫理與教化」上-把讀者看成消極的被動的，容易使作品成爲一種單向的信息傳遞，使接受主體失去參與、體驗的機會，作者與讀者的雙向交流必定受到阻礙，讀者的閱讀興趣會因此而減弱。讀者的期待視野既包括社會學的問題衝擊期待、認識生活的視野擴大期待也包括文學的接受美學的審美期待。澳門小說在對歷史與現實的反思上，給讀者的衝擊顯然是不夠的；在題材視野上，也有待擴大。創作形式上，不可否認是，澳門小說表現手法單一，控掘力度不足，人物大多是類型而非典型——雖有鮮明的性格但缺乏獨創的價値，這對以寫實爲主文學尤爲重要。一些作品的立意、結構，人物的塑造，受到作者文化素質的制約，多依靠來自現實生活的「生活氣息」取勝，缺乏藝術的重構形態，缺乏來自優越文化意識的誘導，往往使人感到意猶不足。作品與讀者的期待視野有相當的距離。怎樣挑開生活表層突出精神層面，是澳門寫實小說突破的關鍵。接受理論認爲，文學作品的創作，應該重視讀者的「期待視野」。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由一定的慾望驅使產生的，閱讀活動即是在接受慾望的驅使下的I個自由尋覓活動。人的認知慾與超越慾越高，其接受慾望就越強。德國的接受美學理論家沃爾夫岡.伊瑟爾把讀者的閱讀反應過程描述爲期待和回味的過程，這一過程是在構想關於文本意義種種預測與期待中完成的。文學接受的期待視野，一方面總是願意看到自己所希冀、所期待的東西如果符
合要求，就會得到滿足；另一方面，它又不希望總是老一套，總是一種模式，而願意有別出心裁的創新。審美經驗的期待視野就這樣一方面以知覺定勢爲特徵，實現着審美接受中的選擇、同化和判斷；一方面又以創新慾求爲特徵，不斷變革、充實、豐富和重構着期待視野。文學創作必須以不斷的變化求新，來滿足讀者的期待視野，從而促進文學閱讀在這種既是保守的，又是開放變革的，既是慣例經驗的、又是創新對立統一中進入更新、更高的層次和水平。先鋒寫作的實驗，確實打破了寫實小說長期的單一局面，創造出一批具有同審美價値的作品，他們的作品超出了澳門大部分讀者期待視野。如果期望這種新的造能夠繼續下去的話，它們必須建立在能夠逐漸擴大讀者群的基礎上，必須尋求文學文本結構與期待視野的新的融合。祇有當新的期待視野建立起來、普遍起來時，新的美學標準才能發揮作用，實驗性的藝術形態才能成爲藝術常態。如果我們同意讀者閱讀、接受，對文學作品意義、價値的產生起重要作用的話，文創作就必須既超越讀者的期待視野，又不能與這I視野全然相反II如果讀者無法讀懂，接受效果無從談起。因此，期待澳門小說創作能夠既符合讀者的閱讀期待又超越之，既與讀者的期待視野和諧又矛盾，只有如此，才能調動讀者-使創作意義得以實現。結語澳門小說具有自身獨特的文化品格與美學追求-其滯後狀態是有望改變的。澳門小說的發展，寄希望於世俗與先鋒「對立衍生」<7|，建立出既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審美意識，又
可以滿足大眾的文化消費需求的新的小說格局，使澳門小說在立足澳門的基礎上-走出澳門。澳門文學，包括小說的創作，要走出困境，首先應該擁有的，也許是民族意識的覺醒，文化、藝術價値觀的全球意識，既反思歷史的複雜性又透視出現實的豐富性。雲惟利博士曾經指出過澳門小說創作「單調」，之後發出懇切的期待：「甚麼時候，澳門的小説作者中，有人能寫出澳門的沉靜和悲哀來呢？」(8)要寫出澳門的「沉靜和悲哀」，就需將悲劇意識、憂患意識'反思意識融入人們的意識結構中，並以此來觀照澳門的歷史與現實，尋找出生存之悲的文化解釋。還是陳德錦，在上述的同一篇文章中表達了他的理性期待：……關係到民族意識覺醒的重要事件——九九年澳門特區的成立——不斷衝擊著新一代的心靈，形成獨特的文化心理結構。澳門文學可以沒有過去，但不可能沒有將來。一個澳門文學的實體正在醞釀成形。我們期待着。*本篇摘錄自作者碩士論文《八十年代以來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與審美指向》「結語」部分=本篇題目爲編輯所加。
註：⑴莊文永<澳門文學評論集》第一一十1iH。(2)陳德錦{「批判意識」和「特殊因素」>.轉引自黃曉峰{澳門文學的預產期和現代詩的妊娠反應>見{澳門文學評論選》(上)第九十六至九十七頁。(3)莊文永《澳門文學評論集)第五十二頁。£黃曉峰<澳門文學的預產期和現代詩的妊娠反應)，見(澳門文學評論選5rh}第九十五頁*S見<白狼>附錄..廖子馨《澳門長篇小說創作困境》。(6)雷達<關於現實主義品格>,載<光明曰報}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六曰第八版'(7)徐德明在{現代大眾小說..新M小說的流變與整合><見文學評論一九九八年第二)期：文中，提出現代大眾小說是由新舊小說「對立共生」中產生的-本文借此一說。g雲惟利(十年來之澳門文學》，見(澳門文學評論選X上)一四一頁。
答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江少川教授問一、談談你的創作近況，你目前有何創作計劃？二、對於文學創作，你是否有辛苦經營、慘淡經營之感？三、你是文壇上的多面手、詩歌、散文、小説、評論、多方出擊，你個人認為，你更擅長於哪種文體，為甚麼？四、能否簡短地談談你的創作道路。五、你怎樣看待澳門的文學環境？六、澳門回歸在即對澳門文學的發展前景有何看法？七、請你談談臺灣'香港和大陸文學對澳門文學的影響。I、一九九九年上半年的計劃是完成《讓時間變成固體II現代詩新讀》的寫作並付印，編好《澳門文學叢書》1一十冊(由澳門基金會和北京文聯聯合主編，委任本人爲執行主編)兩大工作現已完成，下半年H作，且待七月份出外旅遊回來之後決定。一一、世間真正的快樂都是經過一番艱苦奮鬥之後獲得的。寫作是一個痛苦的腦力勞動過程，完成之後，滿足感是無可比擬的。港澳人稱寫作人爲「爬格子動物」，作家如動物，如牛似馬-勞動量大，收入少，作品不賣錢，有苦自家知-快樂也自家知。三、我最喜歡現代詩(現代主義的詩，並
非一切新詩)，因爲它多元多義，可以將我的一點情意放在無限大的文字世界中，產生多邊輻射，讓讀者思考，不同文化修養的人產生不同的理解。在寫作技巧上，現代詩又可以運用語言無序性、意象跳躍性、邏輯無理性、時間錯動性等手法表現自我的感覺傳統新詩注重寫實，墨守成規，效果單調。四、創作與學習結合，多讀別人的作品，多得啓發，多跑地方多閱歷-多得素材。文學是感性的藝術但文學家不涉獵有關的理論-感性的昇華沒有知性的介入，作品必然是貧血型的。五'澳門地方小，社會關係單純，各行各業競爭不激烈，它雖有國際城市的風貌，但社會結構保存着相當程度的封建規格社會的傳統意識相當強大，保存不少農業社會的淳美俗。作家生活在溫馨的環境之中，作品風貌柔情似水，短期內不可能出現具有震撼性的大型作品。六、隨着社會的進步，澳門必然繼續出現更具創作力的作家，他們只可能隨着國內的文學大流前進，不可能有自己的非常獨特的風格出現。七、澳門作品，在精神上受國內思潮的影響，在技巧上受臺灣風格的影響。香港與澳門、半斤八両，誰都影響不了誰不過澳門作家只有業餘的，數十年來-只顧閉門造車，不向外間投稿。八十年代以後，有這樣那樣的文學社團，但由於經費支絀，往來交流只限於周邊的縣市，越不出省境；所出版的刊物由於社會制度同進了國內也由於代理商的歧視，過不了香港’刊物出版了十多年，只有派街坊，實在可哀！一九九九年六月
第I個伊索寓言白話漢譯本—新發現的另一種《海國妙喻》《海國妙喻》一書，《寓言辭典》是這樣介紹的I:「張赤山一張燾)譯，一八八八年天津時報館刊行。此書收伊索寓言數十則，爲伊索寓言在中國的第三個漢譯本。」此後，所見到的三部寓言文學史，基本承此說，內有一部，在此書的「定位」上卻另有見解，它認爲：「伊索寓言繼一六零八年的《畸人十篇》(還不能算譯)和一六二五年的《況義》後，一八四零年廣東出版的第三個譯本《意拾蒙引》問世……。第三譯本後四十八個春秋，天©鲍延毅津時報館印發的第四個譯本《海國妙喻》」問世S;一九一五年，孫毓修「編註」的《伊索寓言演義》又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該書爲中國最早的《伊索寓言》白話本」。鑑於《寓言辭典》對《海國妙喻》的解釋，有欠明晰之處，再者，也爲了搞淸此書在伊索寓言漢譯本譜系中的位置，個人總想I窺它的「真面目j。但，查閱了不少書目文獻資料，原書未見也再未見新的介紹。數年之後，才在一位熱心朋友的幫助下，
得到了此書的複印件。經過I番比勘'硏究，終於找淸這本《海國妙喻》(下簡稱「張本」)的來龍去脈，並且撰寫出《〈海國妙喻〉的成因及問世的意義與影響》與《〈海國妙喻〉作品考源S止兩篇論文。不久，另一位熱心朋友竟給我寄來另I種《海國妙喻》(即同名著作)複印件。書前所署-爲：「金匱梅侶女史演」'r聖淸光緒戊戌菊秋上海商務印書館承印」(下簡稱「梅本」)。意外收穫，令我大喜過望。將它所收一一十五篇寓言作品’與《況義》、《意拾喻言》及「張本」比勘'硏究之後-始發現，它其實是「張本」的一個選編「今譯」本。正如我在《(海國妙喻)的成因及其問世意義與影響》(下簡稱《成因》)一文所指出的那樣：張赤山所「彙輯」(並非「翻譯」)的《海國妙喻》中的全部七十篇作品，「三十六篇直接出自〔英〕湯姆用淺近古漢語譯的《意拾喻言》；其餘三十四篇，情況較複雜，有的不見於此前的漢譯本或資料，卻見於後來的某種伊索寓言漢譯本」，「有的是翻譯得『走了樣兒』的」’另有一I十篇爲「來歷未明」者。而「梅本」這11十五篇寓言，卻又是「張本」部分作品的白話翻譯。鑑於一一書於今近乎「孤本j,査對不易-故將「梅本」作品'題目及原順序號，按先後順序與出自r張本」篇雜、題目及其原順序號-對照列出：
「梅本」作品題目I、蒼蠅上學墨喫汁(4)一一、老鼠獻計結響鈴三、還請酒仙鶴抱怨四'不喫肉良犬盡忠五、羨高飛龜求麇教六、拔骽刺豺忘鶴恩七、獻寶石國王供做賊八、挖金蛋笨伯急求財九'村中鼠急流勇退十、樹上鴉唱曲受欺十一、豬尋柿疑心掘地十1I、狗搶肉見影入河十三、騎驢叟生成軟耳十四、養牛翁査察細心十五、設騙局蜘蛛工巧語十六、拒借糧螞蟻發壯言「張本」作品題目一、蠅語四、鼠防貓七、狐鶴酬答五、犬慧十'學飛十二、忘恩八'賊案十四、金蛋九、二鼠十一、喜媚二十、覓食十五'肉影十九、喪驢十八'鹿求牛救一一十八、羅網十七、蟲言
十七、贈斧柄頓忘後患二十四、斧頭求柄十八'拗木條謹遵遺言二十七'木條一束十九、割長繩各誇巧計二十一、賢二十、拾遺金頓昧交情三十、友拾遺二十一、求生路獅兒交運二十九、鹿入獅穴二十、說好話燕妹多情二十、納諫二十三、長耳公馱棉真得意五十九、驢馬同途二十四、垂髫女哭斧最傷心二十、多慮二十五、窮老兒不堪作鬼十三、求死在《成因》一文中，我還曾這樣指出：「張本」所選取《意拾喻言》中的作品，r故事部分，幾乎全文照錄(往往僅改動一一、三字，或改易I、二句)，出入較大者常在於『結語』部分；其中也有極少作品，作了較大改動或改寫」，而其語言，亦如《意拾喻言》I樣，用的是淺近的古漢語。新發現的「梅本」，就語言的運用上，便大不相同了：它對所選「張本」作品——作了「白話」語譯。此舉意義，非同尋常(擬下文論述)，這裏不妨與「張本」作品對錄三篇S,以供讀者鼎嚮之嘗：「梅本」作品
《拔鯉剌豺忘鶴恩》盤古時候，有一隻豺，喫東西喫得忒要緊些，被骨頭硬住了喉嚨沒有法子拔出來。自想道：一定要鶴的長嘴纔好拔出。就去懇求鶴道：「先生，你的嘴極長，我受這骨骽的害要求先生的貴嘴替我到喉嚨裏拔出來，我備極重的謝儀謝你。」那鶴聽了他說話，把嘴伸進去與它拔了出來，問「謝我的謝儀在那裏？」豺說道：r你得脫身，已經高運極了’還要想我的謝儀麼？再多話-是要想到我肚裏來了。」鶴嚇的口也不敢開了。俗話說：「過了橋-就抽板••活着了命，又要想發財了。」正與這豺一樣。《忘恩》盤古時有豺，食物過急，骨硬於喉不能下，無可救，自思必鶴嘴方可。乃懇其鶴曰：「先生其嘴甚長,弟受骨骽之患’求先生貴嘴，向喉一拔，自當重報。」鶴如其所請，即拔救之曰：「謝我之物安在？」豺曰：「汝得脫身，已屬萬幸，猶望謝乎？若再多言，是欲爲吾腹中物也。」俗云：「過橋抽板，得命思財。」正此之謂也。《樹上鴉唱曲受欺》老鴉這樣鳥，叫出來是極不好聽的。有一日，這老鴉嘴裏銜了些東西，躲在樹上-卻被一隻餓狐狸看見了。要奪老鴉嘴裏的東西，因在樹上奪不着，心裏就想一個法子，對老鴉說道：r聽說先生的喉嚨，唱出曲子來極好，我要求先生，唱與我聽聽，淸淸我耳朵裏俗氣。先生卻不好推託。I這老鴉從沒有聽見讚牠喉嚨好過，如今聽見讚他，快活極了，放出聲音，開口要唱，卻把嘴裏銜的東西掉下來，
被狐狸拾去吃了。仰頭對老鴉說道：「將來再有求先生唱曲的，總不可信他了。」俗話說：「對我說甜話，總有緣故，總要防人家騸我的。」唉，這老鴉如果不信狐狸的甜話，東西也不會到狐狸嘴裏去。可見得，恭維不是好受的。《喜媚》鴉之爲物，本不善鳴。一日，口銜食物，穩棲樹上。適有餓狐見之，欲奪其食，無以爲法，乃心生一計，曰：「聞先生有霓裳羽衣之妙，特來一聆仙曲，以淸俗耳，幸勿見卻。」鴉信爲然，喜不自勝。遂開聲張口其食物已落。狐則拾而啖之，仰謂鴉曰「將來有羨先生歌唱者，切勿信之必有故也」俗云：「甜言須防是餌。」又云：「言甘者其誘我也。」《窮老兒不甘做鬼》先前有個老頭子，年紀已經七十幾歲，家裏極窮，又沒有兒女，日日到山裏拾些枯柴，背著賣了過活。I日，在山裏經過，高高低低的路-實在難走，就把背上的枯枝丟在路旁邊，喘着氣說道：「活着這樣受苦，不如死了安頓。閻王呀，閻王呀，爲甚麼不來把我收了去！」-句話還沒有說完，閻君已經差小鬼站在他面前。老頭子大嚇自己想道：「這小鬼來得怎這樣快法難道我活不長了麼？」小鬼問道：「你叫我做甚麼？老頭子騙他道：「請你來，沒有別事，因爲這柴捆忒重，卸在地下，掮不起來，請你幫我上上肩，謝你不盡。」這就是世上人，遇着艱難，就有求死的心，等到叫他死，他又怕死了。大槪這樣的多，不是只有這個老頭子。
《求死》昔有一翁，年逾古稀，家貧無後-日往山中拾取枯枝，負市喚賣。I日經過崎嶇，不堪跋涉，.乃委柴於路側，喘息而嘆曰：「生而如此受苦，不如死之爲安。閻君，閻君，胡不速來收我老朽乎！」言未畢，閻君已遣鬼卒現形立於前。老翁大駭，自思鬼卒之來何速也，命休矣。鬼卒問曰：「汝喚我何爲？」翁誑曰••「請君非爲別事，只因柴捆太重，脫卸於地，請君助我上肩，則感恩無暨矣。」此如世人，每遇艱難，必有求死之心，及至死到臨頭，則又貪生怕死矣。大抵皆然，何獨此翁哉從以上所引「梅本」作品，可以淸楚看出，編譯者對所選「張本」的作品，都基本按對譯原則，採用淸末「官話」，(而非吳方言)，一一加以對譯，詞語皆取之人人皆懂的口語，古文中慣用的虛詞「之」、「乎」、「者」、「也」，也都代之以口語中的「的」、「了」、r麼」(「嗎」)'r呢」。同時，亦不難看出，因當時我國的「白話文運動」尙處於起始和嘗試的階段，古文今譯，無成規可循，故其所作的白話翻譯，頗嫌幼稚、機械，如，擅離原文增添描述成分(像《拗木條謹遵遺言》)或評論語(像《狗搶肉見影入河》)：對常見用俗語'諺語也要語譯一番：有的句子不合口語習慣；等等。儘管如此-然而它與「白話文運動」的倡導者、力行者黃遵憲、梁啓超等人的「白話」作品比起來，都要徹底、熟練的多。這是我們首先應該看到和充分肯定的。行文至此，無可避免地，我們要對此書的編譯者以及她所以要編譯此書的目的，再加探討、硏究了。「金匱梅侶女史」爲誰？它就是中國第一
位女報人與中國最早白話報之一的《無錫白話報》創辦人之I的裘毓芳。裘毓芳(生卒之年待考)’字梅侶’筆名梅侶女史。生於淸末江蘇無錫(金匱，乃無錫縣舊名)一個新學氛圍極濃的家庭。她聰穎好學，精通文史，熟習英語，而且在其伯父——維新派著名人物裘廷梁的直接影響下，也力主「革新」、「智民」，並積極地投入到維新變法運動中來。伯父與她創辦的《無錫白話報》(她既是創辦人之一,又是主編、主要撰稿人)，既是這一運動高漲時的產物，又大致與「百日維新」(I八九八年六月十一日至一八九八年九月一一十一日)相始終。該刊創刊於光緒一I十四年閏三月(I<九八年五月)，爲五日刊。自第五期起-更名爲《中國官音白話報》，每兩期合一冊刊出。停刊日期不詳，今所能見到者爲廿三、廿四的合刊(一八九八年九月十六日)。該刊大力推廣新學，宣揚康'梁「托古改制」的變法理論，大量介紹西方強國富民經驗，新政措施，同時，還輔之以科學新知，中外要聞電訊雜錄，譯文譯介，等等。在語言運用上，努力實踐維新派「吾手寫吾口」的白話主張，報名既以「白話」相號召，創辦人裘廷梁又在其十九、廿期(I八九八年八月11十七日)發表了著名的《論白話爲維新之本》的論文。全面闡述了維新派白話理論，成爲白話文運動的指導綱領，有力地促進了這一運動的發展。他把推行白話文作爲變法成功的根本途徑之一詳列出白話的八大益處(亦即文言的八大害處),從而得「智天下之具，莫白話若」、「白話行而實學興」的結論，旗幟鮮明地主張「崇白話而廢文言」。該刊自始至終都在盡力地實踐著。翻閱現存的這份報紙，即會發現，其每期
中不少文章，皆裘毓芳所撰。其署名或爲「梁溪裘毓芳」，或爲「金匱裘毓芳」，或爲r金匱梅侶女史」，或爲「梁溪願學子」，(其他如r梁溪毋我室主人」、「錫麓菜佣」等名號，疑皆爲其別署)，特別是內容爲古史或外國之事的文章，署名之後，又皆署以一個「演」字(如《孟子年譜》一文，她即署爲「金匱裘毓芳演」)。所謂「演」即「白話演釋」之謂。翻閱現存的這份報紙，還可發現，自創刊號始，即設有以介紹世界知識(特別是歐美列強情況)爲內容的r海外奇聞」、「海外拾遺」、「海國叢談」欄目相並列的「海國妙喻」欄目，而其所署，即爲「金匱梅侶女史演」。創刊號此欄發「海國」寓言便有《蒼蠅上學喫墨汁》、《老鼠獻計結響鈴》、《還請酒仙鶴抱怨》、《不喫肉良犬盡忠》、《羨高飛龜求鹰教》(未完)等五篇。此後，分別於第二'四期，十I、士一期(合刊。下同)，廿三、廿四期，陸續刊出寓言共二十六篇(廿三、廿四期署爲「城南吳氏書塾譯本」的r續海國妙喻」中的《空心稻》、《嫩臉狗》、《應聲響》、《貪嘴蒼蠅》等四篇除外)。就其在「海國妙喻」欄目所刊出的篇雜，與「戊戌菊秋商務印書館承印」的《海國妙喻》單行本問世時間及其篇目內容來看-單行本顯係前者的匯刊本(不知何故-廿三、廿四期合刊「海國妙喻」中的《祭司長設法求天》卻未收)。《無錫白話報》在推動維新變法運動所起作用-已略如上述：其在推動白話文運動的作用，亦相當巨大，夏曉虹在《晚淸白話文運動》一文中-曾作如下評價(6):
在白話文運動實際開展的過程中，白話報刊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I八九七年十一月-《演義白話報》在上海誕生，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I份白話報紙。……到一八九八年五月，《無錫白話報》(後改名《中國官音白話報》)創刊，裘廷梁的《論白話文爲維新之本》在該刊發表，白話文運動逐漸推廣到全國。此後標明爲「白話」(包括俗話及各地方言)的報刊如雨後春筍，競相面世。……一八九七年至I九一一年出版的完全採用白話，至少有I百三十餘ilm二ao裘毓芳以其對該刊的編輯與大量章(包括編譯文章)的撰寫，在推動白話文運動上所起作用，在當時女學人中，堪稱第一：男學人中，堪與相比者，亦寥寥無幾。這是我們評價裘毓芳編譯出版另I種《海國妙喻》意義時，首先應當看到的。其一一,只就她於r戊戌(公歷一八九八年)菊秋」匯輯出版的《海國妙喻》單行本而言，它在伊索寓言漢譯本譜系的地位-亦頗重要：它雖是選譯「張本」七十篇寓言的一小半(二十五篇)，數量不大，但，因其是用「白話」(基本接近於今天的普通話，而非無錫一帶的「吳儂軟語」)「演」出的，故較之一九一五年方才問世的、孫毓修編著的《伊索寓言演義》來，無論是在時間之早上，還是在「白話」的「徹底」、「熟練」程度上，它都應該是我國「最早的《伊索寓言》白話本」，而決非後者。其三，此集襲用「張本」舊名，作品選自
其中，而語言卻換成雖老嫗都解的「白話」，題目亦改成中國民眾喜聞樂見的「章回小說」回目式的(以七言爲主，兼有八言)，且又繼十年前問世「張本」而出版，從而就使得「海國」「伊所布」的「妙喻」，形成了I股強大的「衝擊波」，更加迅速地在中國傳播，「智民」而外，也「催生」着伊索寓言更多譯本的出現，以及「海國」其他寓言譯本的問世。如《新庵諧譯》<7|、《伊娑菩喻言》18、《伊索寓言》S、《伊索寓言演義》101以及《萊森寓言》I)、S力Í口sg’等等。其四，此集的問世與流布，對於中國現代意義上的寓言及小說的產生，也起到了某種「催化」作用。阿英在談晚淸的翻譯成就與影響時說•.「如果有人問，晚淸的小說，究竟是創作佔多數，還是翻譯佔多數，大槪只要約略了解當時狀況的人，總會回答：『翻譯多於創作。』……而中國的創作，也就在這洶湧的輸入情形之下，受到了很大影響(13)。」此論，至爲切當。寓言文學，是中外文學交流中的「輕騎兵」，其影響的快捷、深廣，往往是其他文學形式無可比擬的。可以這樣說，中國近現代寓言及短篇小說創作(特別是「白話」的)，即是在這種影響下開始的。如，一九零六年由上海美華書館出版的'中國傳教士陳春生編的《東方伊索》(141,一九零九年上海群學圖書社出版的、吳趼人著的《俏皮話》，分別於一九一八年八月、一九一八年九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沈德鴻(即茅盾)著的《獅螺訪豬》、《和平會議》，刊於一九一八年第四卷第五號《新青年》上的、魯迅著的《狂人日記》，等等。而施予它們影響者，先期散篇發表於中國早期白話報、後又匯
輯成書的裘毓芳編譯的《海國妙喻》，自然應在其中，而且應屬影響較大的那類。此外，像我己在《成因》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樣，選譯自「張本」的此集中的有些寓言(約五篇：第一'七、十五、十九、11十四)，不見於此後的伊索寓言譯本。這些寓言，來自何處？亦値得很好硏究。唯其如此，其版本價値，又有了一層新的含義。這，也是在評價「梅本」問世意義的不可忽略的一點。主:-=口⑴見(寓言辭典》(一九八八年一月，明天出版社)第三二九頁。(21三部寓言史，爲：{中國寓言文學史》(一九九二年一月，雲南人民出版社)•{中國古代寓言史》(增訂本。I九九六年十月-湖南教育出版社)、{中國寓言史》(一九九九年三月，福建教育出版社)。{中國寓言文學史>認爲.張赤山譯<海國妙喻》爲伊索寓言的第四個漢譯本：孫毓修「編註」(當爲「編著」之誤。——引者)的《伊索寓言演義》-爲「中國最早的{伊索寓言>白話本」。此書在專節介紹意大利傳教士利瑪«著《畸人十篇)時，又說它「是一部利瑪*利用民俗民情來宣傳宗教教義的書」，「書中所引伊索寓言並非全貌-也不是單篇直譯•意譯，不過是偶有I點伊索寓言故事夾述其間，不能算<伊索寓言>之譯本」。以{畸人十篇》與伊索寓言這種關係論，決不能算作伊索寓言漢譯本-更不能算作它的第I個漢譯本。伊索寓言最早的三個漢譯本，當爲：a.法國傳教士金尼閣口述-中國人張賡筆錄的r況義)，明天啓五年(公曆一六二五年)於西安刊行。凡三十八篇(內有部分其他寓言)。今僅有抄本存巴黎國家圖書館。b.英國傳教士羅伯特.湯姆(Thom.Robert)譯的<意拾蒙引》(一名(意拾喻言》。意拾，乃伊索的粤語音譯)，一
八四零年由基督教在中國出版機構廣學會在廣東出版。收作品八十一一篇(內有部分其他寓言)。現世界僅存本(英、曰與我國香港、內地各一)。a署名「(希)伊所布(伊索之名的另一種漢語音譯名i引者注)張赤山譯」的《海國妙喻》，一八八八年天津時報館刊行。收作品七十篇(內有部分其他寓言)。是集已收入阿英主編《晚淸文學叢鈔》(域外文學譯文卷)，一九六一年九月北京中華書局出版。S《〈海國妙喻〉的成因及其問世的意義與影響》-文，發表於韓國《中國小說論叢》第九輯(一九九九年一一月)。《(海國妙喻)作品考源》一文，待發。£「墨喫汁」，當爲「喫墨汁」之誤。(5)「梅本」、「張本」中作品，原無標點。所引作品中的標點，係筆者所加。(6)載於一九九六年第九期《文史知識》。£《新庵諧鐸》，周桂生譯。一九零三年上海淸華書局出版。上卷節譯自<一千零I夜》，下卷大部譯自《伊索寓言》。g(伊娑菩言喻)，博文居士譯。一九零三年香港文裕堂出版。收寓言七十三篇。伊娑菩，爲伊索又1漢語音譯名。£《伊索寓言》，林紆據嚴培南、嚴璩口譯筆譯而成。一九零二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收作品三零零零篇。(10)(伊索寓言演義》，孫毓修編著一九一五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收作品一三三篇。(H)《萊森寓言》，德國萊森(今譯爲「萊辛」)著，鄭掁鐸編譯。一九二五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12)《東方寓言集》，俄國陀羅雪維支(今譯爲「陀羅舍維奇」)著，胡愈之譯。一九二七年開明書店出版。(13)見阿英著《晚淸小說史》第十四章《翻譯小說》。是著一九五五年作家出版社出版。(14)(東方伊索》中作品，基本爲中國故事、寓言，有時引用《聖經》故事。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五曰.張愛玲在旅遊花蓮時的留影。-------------------------關於去國後張愛玲的生活和創作®凌嫌張愛玲以筆名「梁京」發表了一部長篇和一部中篇後就離開了大陸。
「悵望卅秋I滴淚，蕭條異代不同時」，(I)這是一九八四年張愛玲在洛杉磯搬家時，翻出三十年前在香港拍的舊照片時感嘆人事蒼桑的自題詩句。而這種悲涼嘆息在張愛玲作品的眾多讀者中也同樣存在。爲張愛玲寫於四十年代作品入迷的許多人都納悶着：這位當年在滬上橫空出世的才情女子，怎麼猶如慧星奪目一現後卻不見蹤影了呢？去國以後的張愛玲怎麼了？I九五一一年仲夏’張愛玲又一次來到羅湖橋等待着進入香港。香港警察傲慢而又慢吞吞地檢查這些入境者的證件，任憑他們在夏日的烈日下曝曬，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還未見絲毫動靜，大陸方面的小戰士看不示意張愛玲等人可退回到這一邊陰涼處等待，張愛玲不由得回過頭去投射出感激的目光，但他們中誰也沒有接受這一善意的建議，依然人挨人緊貼欄邊，唯恐掉下隊伍，失去赴港的機會。這次張愛玲的赴港申請，用的是張瑛的名字，表面上的理由是爲了繼續她當年在香港大學因香港淪陷而中斷了的學業，可實際誰都知道，這僅是一個借口，對張愛玲來說這無疑是一次逃避，是她對當時國內政治生活的逃避也她對解放後上海的生活氛圍的逃避。平心而論，五十年代初的，政治生活相對比較寬鬆，她在當時並未受多少磨難和衝擊，於主管上海文藝工作的夏衍等領導還很讚賞她的才華她還有機會去上海附近的農村體驗了一段生活，在上的報刊發表小說《十八春》和《小艾》，甚至還被邀請參加上海市的第一屆文代會。但張愛玲內心對政治的莫名厭惡，她對藝術至上的追求，她已習以爲常的那種悠閑生活，總使她對周圍的I切格格不入。也許早在一九五零年，當她穿着一襲旗袍，再外套一
件縷空絨線衫步入文代會會場，面對着一群穿藍色人民裝同行的驚詫目光時，張愛玲內心已認定在上海已沒有了她的前途。所以這次來香港和她十三年前第一次來香港已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上次來香港，總覺得上海還一個家的根基在，可這次，她知道已不可能再回上海了，她現在已成了一個完全孤單的人，以後她要完靠自己奮鬥才能在社會上生存下去。五11年的香港，由於朝鮮戰爭，它成了美國戰備的重要港口，同時又由於上海退出了在經濟上和它競爭，香港開始有雄心試圖超越上海，但就文化而言，香港在那時還絲毫沒有自豪之感。張愛玲既然是爲繼續學業來香港的，所以到香港後先在大學登記註冊，可很快便由於沒有基金支持停止了學業。之後經人介紹，在香港的美國新聞處找到一份翻譯工作。對張愛玲來說，美國新聞處的工作是既乏味又不習慣的，那裏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固定的人際關係，甚至還有固定的思想，而這一切對於善於沉浸在想象和創造的世界、寫完全屬於自己東西的張愛玲同樣是那麼格格不入，但迫於生計，她接受了這份工作。她在那裏翻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華盛頓.歐文的《無頭騎士》、馬克.范.道倫編選的《愛默森選集》。除了海明威的作品，其它一些作品都不合她的口味，她曾說：「我逼着自己譯愛默森，實在是沒辦法，即使是關於牙醫的書-我也照樣硬着頭皮去做的」，譯歐文的書，她說：「好像與自己不喜歡的人說話>無可奈何也，逃又逃不掉J。<2)當然，在這段日子裏，她更多的精力是用來寫作自己第一本英文小說《秧歌》和I本中文長篇《赤地之戀》。《秧歌》最初在美國新聞處發行的雜誌
《今日世界》上連載，一九五四年七月又譯成中文在香港天風出版社出版-五五年才由紐約的司克利卜納公司正式出版英文單行本。張愛玲自己認爲寫《秧歌》是「很用了些功夫」，所以在以後很長I段時間裏，她對《秧歌》一直有點敝帚珍。在該書的跋裏，她說：這I小說的材料來源於國內三反運動時，在《人民文學》上所登載的一個作者的檢討，這位作者檢討說，他不應該小說形式描寫五零年他在華北H作時所發生的一次春荒，描寫當時農民爲饑餓所迫，聚眾槍劫政府糧食而遭受政府鎭壓的事。這篇檢討給張愛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後她又陸續從另一些人口中聽到饑荒的消息，加上她當時在上海看到一部名爲《遙遠的鄕村》電影中也有放火燒倉的一幕，她是以此爲藍本而寫出了《秧歌》。在《秧歌》裏，張愛玲通過一個在上海幫傭的鄕下女人月香回鄕後的所見所聞，描摹了一幅國內農村在一九四九年以後發生饑荒的景象，起先農民們還因土改獲得屬於自己的土地而喜悅但隨之而來的政治運動卻又令農民饑餓萬分，最後女主人翁月香被迫無奈地放火燒了谷倉自己也葬身火窟，以身殉夫。這顯然是張愛玲以往完全不熟悉的題材內容，寫作中時時感到捉襟見肘，從前她寫小說「多半是素材多得用不完，就連寫完後，往往還感到遺憾-惋惜有些好素材被忽略了，成爲遺珠」。可在寫作《秧歌》時I開頭便擔心如果故事發展到春天會不下去，因爲她僅僅只是在冬天的鄕下待過短短一段日子。於是只能「拉到籃子便是菜」，甚至把那些只適合放在《金鎖記》與《傾城之戀》裏的那種羅曼締克的r不了情」也不妥地轉換到《秧歌》中，把在《十八春》裏用過的意象，諸如「月亮像一顆新剝出來的蓮子」套用到
《秧歌》中，把作品寫得不倫不類。對此，台灣的張愛玲硏究者水晶專門著文批評說：「作者在書中再三想證實的，是通過饑餓的主題，顯示共產主義在身體上、心理上對人性毀傷與摧殘。說得是，可是要證明這I點，談何容易」，因而「這是這本小說先天上的致命傷」，「張愛玲在一九五四年以前，自絕於政治潮流運動之外，是聰明的，也是正確的」-可「《秧歌》始於政治，也終於政治，雖然女主角月香最後放火燒了米倉-自己也葬身火窟，以身殉夫；仿佛夫妻之情戰勝了巫魔毒咒般的共產主義，然而，作者肯定了一方面的壞，也就在於暗示了另I方面的好——甚至光明。另一方當然是指以美國爲首的資本主集團。這一種立場，當然是美新處官員，像麥卡錫處長樂於贊助的」，行文至此，水晶含蓄地說：「張愛玲不大喜歡做事與願違的事，她選擇了離群索居的生活，想必也是不想如艾略特所言『戴着面具與世人周旋，』因此，「她生平所做的勉強自己的事-不知道可包括她撰寫《秧歌》在內？」(3)這樣一本「急就章」式的政治小說自然無法和張愛玲以往的小說相媲美，所以當該書於一九五五年春天在美國出版後，張愛玲雖然翹首以待地等到了諸如「時代周刊」、「紐約先驅論壇報」。和「紐約時報」的評論文章，但結果卻大失所望，因爲這些書評主要側重於讚許中的反共傾向I對其藝術性並不重視。並且書的銷路也不暢，第一版售完後，出版商根本不考慮重印，足見《秧歌》是張愛玲I部失敗的作品。如果說《秧歌》已表露出張愛玲創作生涯下坡的趨勢，那麼在這之用中文寫作的《赤地之戀》則連張愛玲自己都感到不滿意。《赤地之戀》在國內r土改」、「三反j和r抗美
援朝」的歷史背景下，描寫主人翁劉荃多災多難的生活經歷。小說力圖表明處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對於I個保持着人性的生存者來說，只有絕望和毀滅。多年之後，張愛玲對水晶說，《赤地之戀》是在「授權」的情形下寫成的，因爲故事大綱已先由別人擬定，她自己根本沒有自由發揮的餘地，她當時幾乎是在強迫自己寫作。在這種情形下，小說自然只能淪爲劣質的反共政治宣傳品。這本書後來她又轉譯成英文，可美國的出版界並沒興趣，最後僅在香港印行且銷路很差，堪稱爲一次完全失敗的創作。不成功《秧歌》和完全失敗的《赤地之戀》給張愛玲以極大的打擊，她當年離開大陸來到香港時，曾天真地以爲從此可以遠離政治，自由自在地寫完全屬於自己東西，可這只是I個虛無飄渺的夢，香港的現實生活使又跌入了另一個政治怪圈，她不得不違心地寫着反共政治宣傳的小說。這種對她生命的諷刺勢必使她感到悲哀。也許在那時，她已意識到，如要成爲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香港是無法實現的。何況她也和當時其它I些逃來香港的人一樣，對這一殖民地的政治前景因心中無數而憂心忡忡於是已經開始逃避的張愛玲決心再次逃避，她決定移民前往美國，而她終於覓得了I個機會——美國於I九五三年發佈一個難民法令，允許少數學有所長的人士美國來，先成爲美國永久居民，以後可申請成爲美國公民。張愛玲利用這個法令申請赴美，她在美新處的上司麥卡錫做了她的擔保人。一九五五年秋天，張愛玲乘上克利夫藍總統號郵輪漂洋過海去國了。和三年前自上海來香港時不同，那時她來的香港還比較熟悉，畢竟她在那裏讀過幾年書；可如今大陸她不願回去，香港也令她討厭她正駛向一個舉目無親未知的大
陸，能不能真正在那裏尋覓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呢？多年以後，在《對照記》裏，張愛玲回憶她在美國入境時說：「我乘船到美國去，在檀香山入境檢查的是個瘦小的日裔青年。後來我1看入境紙上的表格赫然塡寫着：『身高六呎六吋半。』其實是個FreudianSlip(弗洛伊德式的錯誤)。心理分析宗師弗洛伊德認爲世上沒有筆誤或是偶然說錯一個字的事，都是本來心理就是這樣想，無意中透露。我-看着特別高。那是這海關職員怵目驚心的記錄」。對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許多年之後張愛玲還念念不忘地記載下來，也許是含蓄地表明這一弗洛伊德式的錯誤猶如一個古怪的預言，它似乎預示着她在美國給予人們的印象和原先的張愛玲會大相徑庭，看上去似乎是心理錯覺，可實際上卻是事實本身。這之中流露出來的對其後半生的悲哀是顯而易見的。在五零年代，歐洲正處在戰後的重建之中，巴黎和倫敦都已失去了昔日的輝煌-唯有美國卻一枝獨秀地步入了它的黃金時代。張愛玲抵美後，首途直奔紐約，在紐約，她先在哈得遜河畔的基督教救世軍爲窮困人所辦的女子宿舍住下來，隨即即去拜訪先前通過信的胡適。胡適自一九四九年來到美國後，一直深居簡出，除了硏究《水經注》、撰寫《中國哲學史大綱》和《白話文學史》外，並無更多的社會活動。胡適父親和張愛玲祖父關係甚好兩家可說是世交，先前在上海時，張愛玲的母親和姑姑還與胡適同桌打過牌。胡適很熱情地接待了張愛玲，當胡適夫人江冬秀給她端來了玻璃杯裏的綠茶時那一瞬間，時空交疊的感覺變得更濃，她似乎回到了萬里之外的故土。和胡適的交往使處在孤獨無援中的張愛玲得到了一點難得的安
慰。但這期間，一件小事卻又觸動了張愛玲的傷感：張愛玲昔日女友炎櫻當時也在紐約，這是個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這次她隨張愛玲見到了據張愛玲說是對中國文學運動貢獻甚大的學者，很是興奮，之後她認真地向她的外國朋友們提及胡適，問她們知不知道胡適位中國現代文的發端者，可她的美國朋們-個個搖頭聳肩，連說No!No!表示出對此人的陌生，也有人說他知道中國有個叫林語堂的，其英文小說《紅牡丹》和《蘇東坡傳》在美國出版過。於是憨直的炎櫻便跑回來對張愛玲說：「喂，你的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還沒有林語堂出名！」這話很觸動了張愛玲的神經，引動了她的悲哀她既爲炎櫻悲哀，也爲胡適，爲中國，爲中國曾有過的一段轟轟烈烈的現代文學史悲哀她從胡適中更反射出自己，也爲自己的未來擔憂，她現在已進入了異國它鄕，美國的文學界又能否接受她？從激烈的政治環境中走出，再經過到美國後的各種生活調整，一度張愛玲身心全部放鬆下來了，但張愛玲決不甘心如此默默無聞地渡過她的半生,她既要爲謀生而緊張掙扎，還想要趁早在美國出名，炎櫻經意間透露的美國人知道林語堂而不知道胡適給了她啓發，她也要寫英文小說打天下。那麼寫甚麼才能吸引住美國人呢？聰明的不由想起了她的成名作《金鎖記》，當年《金鎖記》一問世，即受到讀者的厚愛，批評家垂青，現在何不把《金鎖記》的故事展開來寫-長篇呢？她決定以《粉淚》作爲這本英文長篇小說的書名，借此邁開她在美國的寫作生涯。一九五六年j一月十三月，她向位於新罕布什州彼得堡的麥道偉文藝營提出了入營申請書，張愛玲在美國的代理人馬莉•勒德爾爲她作保，司克利卜
納出版公司的主編哈利•布萊格和著名小說家馬昆德爲她寫了熱情的推薦信。三月二日，文藝營復函同意接納她，於是三月中旬，她離開了紐約那擠滿貧困酒鬼的救世軍宿舍，轉道波士頓來到麥道偉文藝營。這個文藝營的所在地原是美國作曲家愛德華•麥道偉的渡夏別墅，在他死後，他的妻子將其定名爲麥道偉文藝營，每年免費邀請一些作家和藝術家來此居住，使他們能專心創作，而暫時不爲衣食所憂。文藝營由一些散落在樹林間的平房小屋組成，作家們可不受拘束地在之間自由活動，早晚兩餐喜歡熱鬧的人可在飯廳和其它人進行社交接觸，如遇靈感襲來，想不受外界干擾，也可獨居在自己小屋中會有人帶來三餐飯菜放在門口。當張愛玲既滿懷着成功的希望又摻着幾分對未知前途的擔憂來到麥道偉文藝營準備潛心寫作時，卻與美國作家賴雅不期而遇，開始了她生平第I一次婚戀。對於張愛玲不尋常的婚戀，應該由心理學家來硏究。就拿她第一次婚姻來說，在旁人眼裏，胡蘭成似乎和活在兩個世界裏無論年齡'經歷、觀念'胡蘭成皆有別於張愛玲，但他們卻相愛了，表面上看來成熟老到的張愛玲也有I顆脆弱的內心，她希望有個牢靠而能依賴的對象，在她和定情時，會把一張自己拍得像女奴似的照片送給胡蘭成並在背面題上「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喜歡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4)表現出對愛人的百般順從。如今在麥道偉文藝營，從表面上看來，同樣不和張愛玲匹配的賴雅闖進了張愛玲的生活。雅出生於費城是個德裔美藉人，和張愛玲相識時，賴雅已有六十五歲了，足足比張愛玲大三十歲，和張愛玲一樣，他也是個早熟的天才，在他一一十多歲
時，就成了在美國很有聲望的青年作家，之後他來往於大西洋兩岸，和不少以後成爲文學大師的諸如龐德、喬依思，康拉德等都有文學交往，一九二七年他旅居柏林時，又和著名戲劇家布萊希特相識，從此爲莫逆之交，一九四一年他曾出資幫助布萊希特一家避難美國，並因此成了布萊希特在美所有作品的正式代理人。憑賴雅過人的才智，完全有條件成爲一名第一流的作家，一九三零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辛克萊.劉易士曾預言他會一夜成名，可賴雅把這成功的一夜無限期的推遲了。I九三一年他轉到南加州，爲好萊塢編劇本好萊塢的有聲電影那時如日中天，金錢的誘惑使賴雅難以抗拒，這一幹就幹了十I一年，每周至少五百美元的收入(在三十年代這是個可觀的收入)縱容了他熱衷於享樂的弱點，他也因此中斷了原先大有前途的文學創作。另一方面，在好萊塢工作期間，賴雅卻越來越衷於政治活動，他對受壓迫的人總有一種出自內心的同情，並願意替他們向社會抗爭，他漸漸成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忠誠信仰者，雖終其一生未加入過共產黨卻始終維繫着對共產主義理想的信念，直至晚年都不曾改變，以至後來對於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他都不相信西方媒體的報道，認爲這是他們故意的曲解和誤會。張愛玲和賴雅的這一次婚戀進展得非常之快，三月中旬他們在文藝營相識，四月份彼此間便熟悉得張愛玲可將其小說《秧歌》給賴雅看了，並且同他討論已在寫的小說《粉淚》，而賴雅也可對《粉淚》的結構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見，到了五月份他們甚至已投契到可以生活在一起。已經結過一次婚的愛玲在那時當然不再是I個羞羞答答的少女，也不大可能一見鐘情，並且張愛玲還是一個矜持的女人-因此後來許多論者都爲這一發展得
如此之快的羅曼史感到驚訝，並尋求種種答案。例如司馬新就說：「張愛玲已意識到自己既寂寞又像是片無根之萍，盡管已搬到彼德堡來住了，但是這種居定處，事無定職的漂泊感卻依然故在。在裏，她不僅要適應東西方文化的轉變(在紐約，她至少還有亞裔朋友和唐人街)，還要從她所習慣的大城市生活調整爲鄕村的生活。但是，最令她焦躁不安的是她的經濟狀況。文藝營雖慷慨地提供食宿，然而，並不支付薪水，因此張愛玲的收入全無。更糟糕的是，藝術家在這文藝營逗留都是有限期的，冬季爲四個月，而夏季則更短。到六月底，張愛玲就得離開此地……她爲自己朦朧的未來因心中無數而感到焦慮。面臨各個方面的窘迫，她選擇了賴雅作依靠。」S但在筆者看來，這一解釋太勉強了，因賴雅本人也可說居無定處，沒有一個家，並且就經濟上說，他當時還不如張愛玲，同樣在爲自己的前途、生計掙扎着，並且到這年五月下旬，他在麥道偉文藝營的居留期已滿，必須轉到另一個設紐約州的耶多文藝營去，張愛玲在給賴雅送行時，盡管自己也很拮據還是送給賴雅一些現款，賴雅爲之很感動。所以合理的解釋是張愛玲和賴雅的結合不是出於經濟上的原因，而彼此都在尋找一個精神上的家園。賴雅在那時雖已六十五歲，但仍舉止靈活，神情開朗，氣質也頗爲高貴，特別他身上那種從骨子裏表現出的紳士風度更令張愛玲欣賞，再加上賴雅也是個才思敏捷、觀點新穎的作家，他也具有張愛玲所稱讚胡蘭成的「敲敲頭頂，腳底板都響」的聰明，他不僅願意陪伴張愛玲，妙語連珠地敘述着心目中充滿新奇之念的理想世界-而且也能悟性十足地傾聽着張愛玲對人生、藝術及人類文明的獨特見解，所以盡管兩人在性
格上有很大的差異：賴雅性格外向，喜交朋友，愛熱鬧，熱心於各種社會活動，甚至政治上還是個共產主義追求者；張愛玲性格內向-不喜交友、淡泊政治，但兩人在精神生活中都不斷享受着智慧相交'東西方文化融合的喜悅，以致張愛玲會寫信告訴她在香港的好友宋淇說，她與賴雅是「情投意合」，「美滿幸福」，給另I位朋友朱西寧說：賴雅「是粗線條的人，愛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們很接近，I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似乎有點「心有靈犀一點通」的(6)感覺。在這場婚姻中另I使人感興趣的便是張愛玲是否懷上過賴雅的孩子。司馬新在《張愛玲與賴雅》I書中曾記載在賴雅離開麥道偉文藝營後不久，張愛玲給賴雅去信說，她已懷孕了，這一消息使賴雅覺得應擔負起道德上的責任因而迅即寫信向張愛玲求婚，他們倆人於這年八月十四日在紐約舉行婚禮。至於這一懷孕的下文，則無論在賴雅的日記還是在張愛玲的信件中都再也沒有提及。對此，司馬新作了三種解釋..「其一，張始終編造了懷孕故事，以迫使賴雅下決心結婚：其一一,張不幸流產；其三，他們在紐約期間張愛玲接受了一次人工流產」。司馬新認爲r第一種解釋並不有力，因爲與張愛玲I生做人作風格格不入，她向來對人對己忠實，不喜作假」、「第二種解釋也有可能」，但他認爲可在張愛玲作品中「找到支持第三種解釋的證據。」因爲在此段時間裏，張愛玲將中文本的《赤地之戀》轉譯成英文，兩相對照，在英文本中加上了一段女主人翁做人H流產的細節描寫，「一個人要寫人工流產並非一定要親自經歷過，然而小說中字裏行間所透露的痛苦經驗，強烈地使人感覺到這正是張愛玲自身的描述。」s確實，就當時張愛玲和賴
雅的生活處境來說，基本上處在毫無保障的風雨飄遙之中，人工流產確是他們在當時唯一的明智選擇。這也從另一側面告訴我，現實生活迫使張愛玲要走出她曾經熱衷過的羅曼締克式的夢幻生活，她將不斷地掙扎、苦鬥來渡過她的餘生。張愛玲在婚後所獲得的精神家園的感覺並沒有維持多久-先是賴雅在婚後不到11月就中風病倒，經過治療剛有所恢復又再次中風。雖然這兩次中風治療後得以恢復，但照顧病人的勞累加之壓在心頭的巨大壓力卻是無比沉重的。屋漏偏逢連夜雨，當初她倆申請在麥道偉文藝營的居住時限至I九五七年四月到期，這之前，她倆還必須另覓去處，無奈之下，他們在營地所在小鎭彼德堡租下了狹小的的公寓，總算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盡管這個家顯得那麼的寒酸。如果說這些生活上磨難張愛玲還能承受，那麼給最大打擊的卻是創作上的失意。I九五七年五月紐約的司克利卜納出版公司退回了她投寄去的第一一部英文小說《粉淚》，張愛玲寫《粉淚》可謂煞費苦心，原本她還雄心勃勃想指望通過這本小說來打開美國的局面，可如今卻遭到了拒絕，爲之她沮喪得病倒在床。這段日子裏，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她用英文寫作的短篇小說《五四遺事》於I九五六年九月被美國雜誌《記者》刊用。《五四遺事》是她見過胡適後回憶起胡適早年話劇《終身大事》而生發出的聯想寫就的，小說主要寫受五四新文化運動個性解放思潮影響的知識分子只是在表面上追求婚姻自主，實際上仍是新瓶裝舊酒，婚姻自主戀愛自由的結果卻是一夫擁三妾的閙劇。小說帶有明顯的調侃意味。從這一小說中可以看出，遠離故土的張愛玲，昔日她所熟悉、所鍾愛人和生活方式已隨着她的飄泊生活而隨風逝去，
她的創作題材已呈現臨近枯竭的端倪。對於彼德堡的鄕村生活，張愛玲很不適應，她習慣於城市生活的熱鬧，心目中的理想定居地是紐約，但經濟條件不允許遷往紐約，於是退而求其次，他們申請前往洛杉磯的享享屯.哈特福特基金會居住，並且幸運地獲得了批准，可自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八日起居住半年-這年底他們離開彼得堡前往洛杉機。哈特福特基金會和麥道偉文藝營屬於同一類型-它座落在洛杉磯的富人區，西可俯瞰太平洋，佈局猶如花園一般，終年開滿熱帶花卉和植物。特別令張愛玲高興的是，它與洛杉磯市中心很近，常可搭順風車到市區遊逛。和彼德堡單調的街景不同，洛杉磯的切令她興致勃勃，目不暇接。儘管她並不真想買些甚麼卻十分留戀於大街上五彩繽紛的櫥窗，她覺得這會使自己沉醉在夢幻之中，激發起想象力。可賴雅在洛杉磯卻與張愛玲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賴雅青年時代在好萊塢是一名富有的劇作家，他曾很得意地在那裏瀟灑揮霍了一陣，可如今囊中羞澀，不時會遭遇冷遇和白眼，反差如此之大心中自然十分不爽，在基金會提供食住，加之那兒環境優美，氣候宜人，夫婦倆都對加州產生了好感，所以半期滿後，他倆決定移居舊金山。在這段日子裏，張愛玲和賴雅的寫作活動都很不順利，賴雅的作品I直賣不出去，漸漸地他也懶得寫了開始習慣於借閱讀和看電視來打發時光_.張愛玲的寫活動則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翻譯。這一工作實際上是她在香港替美國新聞處工作的繼續。擔任過香港美國新聞處處長的麥卡錫很欣賞張愛玲的才華先前他曾請人把台灣作家陳紀漥I篇反共小說《荻村傳》譯成英文，但他認爲文過於典雅，不合美國人口味，於是轉請張愛玲重譯此
書。對於《荻村傳》，作者陳紀滢曾槪括其內容爲：小說是用北方土語，寫傻常順兒從義和團到一九四九年之後，他如何被北洋軍閥、日本人和共產黨所利用，最終慘遭活埋的命運。小說用物和資料互相穿插反映六十年來中國農村生活的變遷，含沙射影地攻擊共產黨對大陸的統治。<8)此書的風格與張愛玲文學創作細腻婉麗筆法可說是大相徑庭，她很費了些功夫才把原文中I些挖苦諷刺的筆調翻譯了出來，盡可能增加小說的讀性，爲適應美國人的口味書名也改成《荻獲中笨伯》，可後來此書並不受美國出版商青睞，只能由香港美新處出版，出了一版單行本，分送世界各地作爲反共宣傳品。據說張愛玲得了一萬美元的翻譯費。像這類爲了金錢的的翻譯改寫工作以後張愛玲還做了I些。第一一項寫作工作，是爲香港編寫電影劇本。她在香港時結識的好友宋淇一直在香港電懋電影公司工作，該公司那時是香港主要的電影製片廠，在宋淇的推薦下，也憑張愛玲自己聲望，每篇稿子可得到香港當時最頂尖的稿費，還在一九五六年，她就根據美國的午台劇《溫柔的陷井》爲該公司改編出了《情場如戰場》，這是一個充滿巧合笑料的輕喜劇，上演後很賣座。此後她又改編了與此片風格相類似的影片《人財兩得》、《六月新娘》'《桃花運》等，這些劇本雖爲張愛玲帶來了可觀的收入，但張愛玲淸楚知道，這些爲糊口而寫的作品，充其量是種商業行爲，並不能真正體現她才華她的文學創作力也無法因這些劇本而得到圏內人士的承認，所以一方面，爲了生活，她孜孜不倦地爲電影公司編寫劇本，但同時又爲自己的文學才華日趨萎縮而感到憂傷。第三項，對張愛玲來說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寫作工作則是繼續進行文學創。她
第一一本英文小說《粉淚》雖被出版公司退回，但她並不因此氣餒，她繼續下功夫修改，又將書名改爲《北地胭脂》，不斷地尋找着新的出版商，直至一九六七年才在英國倫敦正式出版，而此書的中譯本則早一年在I九六六年在香港的星島晚報以《怨女》爲題作了長篇連載。張愛玲多年來在美國的飄泊流落肯定已漸漸使她失去直面人生的勇氣，她已無法面對殘忍的人生悲劇了，因此《怨女》裏的銀娣根本無法同《金鎖記》裏那個變態瘋狂進行惡魔似抗爭的曹七巧相比，銀娣只是個令人同情弱者，她不斷以妥協來換取某些安全感銀娣無法給人留下震聾發瞋印象。從《粉淚》到《北地胭脂》再到《怨女》，這一寫作活動真可謂I波三折，它給張愛玲帶來的教訓是極爲深刻的，也許她也從中悟出了愛好新奇的西方讀者已不喜歡這些散發着陳腐氣息的作品，於是一個新的念頭又在她聰明的頭腦裏醞釀出來了，她想寫一本新的英文小說《少帥》，平心而論，這確是一個很有賣點的題材，一九三六年由張學良策動的西安事變猶如一聲驚雷，震動了海內外，之後他又被蔣介石軟禁，長期以來，張學良一直爲中外人士所關注，加之伴隨在張學良身邊的趙四小姐和于鳳至這兩位女子間的種種恩恩怨怨也大有內容可寫，當然，張愛玲作爲一個作家也淸楚知道，要駕駛如此大的題材，光憑她原先在上的生活體驗遠不夠的，還必須搜集更多的材料，正巧香港的宋淇此時來信邀她赴港把《紅樓夢》改編爲上下兩集電影劇本，這樣，張愛玲心中就萌發了去一次台灣、香港的念頭。然而此時的張愛玲已不是一個可隨心所欲自由人，她在美國已做了五年賴雅太太，賴雅無論在感情上還是在經濟上都離開她，內心深處，賴雅是不願張愛
玲離開自己的，但賴雅畢竟有西方人的爽直，特別張愛玲關於有必要到香港去開發更多經濟渠道的說法也有很大的說服力，於是賴雅決定遷往他與前妻所生的女兒霏絲所住的華盛頓去居住-這樣，張愛玲自I九五六年到美國後，有了唯一一次的台灣、香港之行。I九六一年十月，張愛玲飛抵台北。這次台灣之行極不順利。本來張愛玲這次來台灣最大的願望便是尋覓機會和張學良面談一，以進一步弄淸西安事變的細節。可台灣官方斷然拒絕了，且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此時已調任美國駐台北總領事館文化專員的麥卡錫牽線搭橋安排幾位當時已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諸如白先勇、陳若曦王楨和和張愛玲見面(幾年以後，隨着張愛玲熱的掀起，這些作家都寫了這次和張愛玲會面的回憶文章)’可不幸的事接連而來，當王楨和陪着她剛到達計劃中的第11站台東時，傳來了賴雅大中風的消息，張愛玲連夜趕回台北，一時間進退兩難..從道義親情上說她應立即趕回丈夫身邊.，可就經濟上說，當時手頭的錢卻只夠買I張抵達加州的機票，還回不到賴雅身邊，好在沒過幾天霏絲來電告知她已接賴雅到華盛頓，且賴雅病情穩定，張愛玲才鬆了口氣，思考再三她決定硬硬心腸按計劃去香港寫更多電影劇本，去賺更多的錢以應付日後夫婦生活的需要。這次張愛玲在香港足足待了五個月，先是煞費苦心爲電懋公司改編《紅樓夢》，《紅樓夢》是張愛玲從小就耳熟能詳、十分喜歡的小說-本來她想這一改編應該駕輕就熟，可一旦真正落筆，問題接踵而來-她又不願草草了事，爲了趕時間，她幾乎每天自上午十點寫到凌晨I點，甚至連眼睛也因勞累過度潰瘍出血，結果卻是白幹一場。原來六十年代香港的
電影體制與以往全然不同，導演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們再也不像以往那樣要向編劇頻獻殷情，再加上《紅樓夢》因其是名著，幾乎人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理解，眾說紛紜也就無法公正地判別劇本的好壞，張愛玲後來對這次沒有結果的改編解釋說：電影公司要求她寫I個關於少男少女的戲，這一拍攝意圖與她對《紅樓夢》的理解根本不符。這次改編對張愛玲的打擊是沉重的，爲了彌補經濟上的損失，宋淇又給她攬下了另外幾個劇本看在錢的份上，張愛只能繼續滯留在香港，在那兒完成了另一部影片《南北一家親》的編寫，回美國後，還繼續寫了反映中年人再婚問題的《小兒女》，仿效影片《魂斷蘭橋》的《一曲難忘》，依據英國舞台喜劇《真假姑母》改編的《南北喜相逢》-另外她把名著《咆哮山莊》改編爲以四十年代中國爲背景的劇本《魂歸離恨天》。總之這次台灣、香港之行令張愛玲非常失望，如果說過去張愛還曾對香港生活抱有I絲希望的話，那麼如今已徹底破滅了。在香港搞得精疲力竭的張愛玲在一九六二年三月回到華盛頓賴雅身邊，賴雅見到張愛玲真是欣喜萬分。六十年代的華盛頓由於肯尼迪入主白宮，比以往平添了幾分時髦但總體上它和紐約不同仍是個幽靜舒適的城市。在華盛頓生活的開頭幾年，她倆相對地過得比較安穩，他們分別在國會圖書館申請到一個桌位，張愛玲很快從圖書館查出寫作《少帥》張學良所需要的一些書籍，她也在那時趕寫接受着香港的委托編寫的電影劇本，生活得很有規律。賴雅也在他外孫那兒找到新的生活樂趣，他和三個外孫一起下棋，看棒球，在他能言善辯的嘴裏吐出的種種有趣故事如今又有聽眾了。只是好景不長，已過七十的賴雅身體越漸衰弱，
六三年七月一次摔跤跌斷了股骨，加上隨之而來的幾次中風，此後就進入了癱瘓狀態-長時期的臥床不起。待到六四年，電懋老板陸連濤死於空難；公司I片混亂，宋淇也脫離公司另謀出路，這就斷了張愛玲來自香港的財路，經濟狀況越發拮据。英文寫作在這幾年中唯有一篇幽默地記載台灣香港之行的散文《重回前線》才在《記者》雜誌發表。如此生活境遇是張愛玲始料所不及的。一九六六年她申請去俄亥俄州牛津的邁阿密大學任駐校作家-獲得批准，她先單身前往，後又回來再把癱瘓賴雅一起帶回邁阿密大學，以便就近照顧。起先，邁阿密大學對張愛玲抱有極大的希望，在刊上稱她爲「一流的中國女作家」，並對她的事業作了個簡短的編年介紹，但張愛玲在那兒只忙於自己的寫作和照顧賴雅，不參加學校任何活動，張愛玲認大學僅提供公寓住宿以及適量的生活費，又不支付薪水，這就好比先前生活在文藝營一樣她當然也沒必要對學校盡甚麼義務。到一九六七年，她申請到洛克菲勒基金會對其翻譯中國晚淸小說《海上花列傳》的資助，於是就轉到麻省康橋雷德克里芙學院工作，這年九月，她帶着骨瘦如柴的賴雅來到波士頓，沒過多久至十月八日，賴雅終於走完了人生道路-卒年七六歲。賴雅的去世，張愛玲除感到悲哀外，也未賞不是種解脫，一方面他們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彼此互相傾聽始終保持着一種平和友誼般夫妻之情他們也曾沉浸在I一人世界的精神家園之中，可如今賴雅離她而去，她知道今今世再也找不到一位像賴一樣愛她，關心她的人了：另一方面-張愛玲畢竟不是一個善於面對各種挑戰的女強人，這幾年爲了照顧賴雅，可說是歷盡艱辛爲了生活的種種掙扎也可說到了精疲力盡的地
步，現在她得以冷靜地思考一下來美國後的得失，自由地謀劃一下今後的道路了。那麼張愛玲又給自己選擇了一條甚麼樣的道路呢？一九六八年，她給於黎華的信中說：「我到台灣去的可能性不大，台灣有許多好處都是我不需要的...........我需要的如Privasy,獨門獨戶，買東西方便，沒有傭人在這裏生活極簡單的人都可以有，港台卻很難……寂寞是心境關係，在台灣如找我的人多些也只有多得罪人」。£這封信裏明顯透露出一個信息，她似乎要追求那種遠離塵囂，與世隔絕，孤絕獨立的生活方式。也許她內心深處認爲，她曾在四十年代紅透過半片天，享受過浮世的繁華喧囂的紅塵對她已無多少吸引力.隨後又因逃避而飄泊流落到異國它鄕，美國的文壇她終究也打不進去，相反要爲日常生活奔波掙扎既然以前的歲月回不去了，眼前的世界又走不進去，還不如孤身隱居，自求生活的樂趣。1九六九年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硏究中心主持人陳世驩請她擔任高級硏究員，指派給她的課題是硏究大陸共產黨的專用詞匯，依張愛玲的性情，她並不喜歡這個課題，但她又一次違心地接受了。在柏克萊，她總是與眾不同的特立獨行，拒絕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也不和任何人主動往來，她開始有意識地把己和外部世界盡可能徹底隔離開來，結果她只在那兒工作到七一年五月-隨着陳世骧的突然去世，她也被解聘了。但那時，經濟上已難到了，世事的變化有時真無法捉摸，在張愛玲最需要金錢的時候，她卻無法掙到錢；可現今她孤身一人，金錢壓力大爲減輕時，源源不斷的金錢卻找上門來了，六十年代後期，台灣掀起一股張愛玲熱，她那些早期作品紛紛再次在台灣結集出版，她在台北的皇冠出版社有了較穩定的
版費收入，所以張愛玲並不爲離開柏克萊感到惋惜，她已經有條件過一種純粹屬於自己的，獨立得近於完全封閉的生活了。離開柏克萊後，她在洛杉磯找了一處公寓，搬進公寓第一天，她就對女管理員說自己不懂英文，唯恐日後要受到打擾，而當幫搬家的朋友安頓好她的東西之後反覆向他們說自己是不接電話的，含蓄地表示以後「謝絕來往」。於是自一九七一年至一九九五年九月她去世，張愛玲在洛杉磯足足過了一一十四年的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其間，因其這種神經質的自我封閉，甚至還引發出可笑的r垃圾事件」：一九八八年，一個名叫戴文採的台灣女作家受《聯合報》委托，專程去洛杉磯採訪張愛玲，可她用盡各種方式都遭到拒絕，情急之下，竟設法租到了張愛玲隔壁的房間，她悄悄地暗中觀察、盯梢着張愛玲的一切行動，連張愛玲扔掉的垃圾也不放過，有I次-這位作家在檢獲垃圾後，按奈不住興奮的情緒，電話告知另一位住在舊金山的友人，這位友人又轉告了在紐約的夏志淸，而夏志淸又輾轉托人告知知張愛玲，第二天張愛玲就悄然搬出了間公寓，張愛玲就是如此堅定地給自己構築起一個自我封閉的壁壘。其實這種人爲的與世隔絕自我封閉，從根本上看也是一逃避-I種肉體加上心靈的逃避，表面上看這似乎能肉體和心靈帶來暫時的安寧，可實際上種「安寧」只是虛幻的存在，在似乎安寧的生活狀態下還隱藏着一顆充滿恐懼的心，這是其對人生際遇一種無可奈何的心靈掙扎。在這段漫長而又孤獨的歲月裏，也許是受到賴雅的影響-也許是她創作源泉真正枯竭，她已從純作家的圈子裏走了出來，整天只是關在屋子裏硏究或欣賞一些有關文學的理論與書籍，逐漸成了學者化的作家。她先在一九
七七年出版了學術硏究論著《紅樓夢魘》《紅樓夢》一直是她喜愛的I部小說；她曾借俗語說起人生有三大恨事：一恨鰣魚多刺-一一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她的《紅樓夢魘》由七篇考據文章組成，分別論述後四十回的形成'高鶚與襲人的本事、關於全抄本、關於甲戌本與庚辰本的年份、關於《紅樓夢》是創作而不是自傳、《紅樓夢》的改寫和遺稿'以及舊時真本等問題，她自己說，這次關於《紅樓夢》的硏究是「長途探險」，她「不過是用最基本的邏輯，但是一層套一層，有時候也會把人繞糊塗了。我自己頭昏爲度可以一擱一兩年之久。像迷宮、像拼圖遊戲，又像推理偵探小說」。I善於想象並創造心靈世界的張愛玲畢竟缺乏依據客觀事實進行科學分析推理能力，例如在書中他僅憑主觀想像就斷然認定高鶚續書中之所以大眨襲人，是由於高鶚自己的小妾離他而去，致使他將一股怨氣全發泄在賈寶玉未過門的小妾襲人身上，這顯然缺乏根據。實際上，她對《紅樓夢》的狂熱迷戀也只能理解爲正是《紅樓夢》那種極盛極衰的情調與她產生了心靈上的共鳴，她是在其中尋覓心靈的棲居之地，尋求現實人生精神支撐。在這段日子裏，她的另一項學術硏究工作則是翻譯晚淸小說《海上花列傳》。此書是淸末韓邦慶寫的一本專門描寫上海妓院活的小說，全書用吳方言寫成，I般的中國讀者都難以卒讀而張愛玲對此書情有獨鍾，她先把此書譯成英文後又譯成通俗國語英譯本在八十年代成書出版國語本則由台灣《皇冠雜誌》連載。張愛玲在《憶胡適》一文中說：「《海上花》其實是舊小說發展到極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負的結構，倒是與西方小
說共同的。特點是極度經濟，讀着像劇本，只有對白和少量動作。暗寫'白描，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蹟，織成一般人生活的質地粗疏、灰樸樸的，許多事『當時渾不覺』。所以題材雖然是八十年前舊上海妓家，並無艷異之感在我所有看過的書裏最有日常生活的況味。」til)從這段文字裏可以看出，張愛玲最初硏究此書的本意是感到這本書具與西方小說共同的結構，因此它會引起英語讀者的興趣。但到後來，隨着張愛玲長時期孤獨的離群索居，在我看來，張愛玲之所以鍾愛此書恐怕還在於書中運用了許多十分微妙的隱晦筆法-不少細節都能給人以豐富的聯想有些地方更需要十分仔細閱讀才能從字縫中樞出意義來，這對於隱居之中不與人交往的張愛玲來說無疑是一本可以反覆閱讀、不斷銓釋玩味的作品-可以說她對《海上花列傳》的翻譯和注釋更大程度上是在孤獨生活中對生活樂趣的追尋。晚年的張愛玲只是通過極少的書信才和外界保持着一線若即若離的聯繫，枯竭乏味的生活使她早年作品中所具有的鮮活靈氣一掃而空，相反代之以嚕嗦、散慢、亢長的文風。可即使在其晚年不多的作品中，她仍仔細地將自己包裹在早年的浮華生活之，盡可能不發出任何悲哀，她還在精心包裝自己-要給人們留下了能引發出種種聯想完美的形象。一九九四年皇冠出版社版的最後散文集《對照記I看老照相簿》，書中-她巧妙地把重點仍放在出國之前的生活回憶上，而對移居海外生活的種種遭遇幾乎隻字不提，祇是結尾部分，她才含蓄地說出了幾句發人深思的話語：「悠長得像永生的童年，相當愉快地渡日似年」，「然後崎嶇的成長期」卻「漫漫長途，看不見盡頭。滿目荒涼」，再以後呢？則是
「時間加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繁弦急管轉入急管繁弦，急景凋年倒已經遙遙在望。一連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她終究還沒能真正從紅塵中超脫出來，她到老還是心儀着以往那浮華歲月。I九九四年，當她得知獲得了台灣《中國時報》的特別成就獎後，張愛玲別出心裁地給《中國時報》寄去一張「特別」的照片，照片上瘦削衰老的臉龐給人以可怕感覺，更出奇的是她手上拿着一卷報紙上赫然印着「主席金日成昨猝死」八個大字，以致後來張愛玲的知音水晶著文說張愛玲在巧扮「死神」的角色。這張「特別」的照片確實很發人深思，暮年的張愛玲已深感她已給盛名所累。八十年代以來，繼台灣之後大陸也掀起一股張愛玲熱，這固然使她重溫了昔日的輝煌，但對比現狀，在她的潛意識裏是否更有種一無臉見江東父老」的悲哀呢？也許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她才屢次拒絕大陸和台灣方面對她發出的種種盛情邀請。當年張愛玲爲了逃避政治，移居到香港-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爲了謀生，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心接受政治性的寫作.，爲此她遠涉重洋來到美國，希望從此不再受到政治干擾.，可她的創作根抵畢竟還是在中國，她的英文駕駛能力也同樣不能和土生土長的美國作家媲美，更何況她對美國社會的了解也只局限在一個狹小的圈子裏，因此在美國前一一十年生活中她祇能靠翻譯和編寫電影劇本來耗盡自己的創作靈氣，爲謀生存而苦苦掙扎，就此銷聲匿蹟，也可安渡餘，可命運偏偏和她開了個玩笑，她的作品居然又一次在大陸和台灣捲土重來，居然「盛名」日隆，「盛名」要求她不斷拿出新東西-可她知道自己是絕對無法再回到以往的創作狀態中去了，她幾近江郎才
張愛玲晚年在洛杉辦的最後一張照片，攝於一九九四年獲得時報文學獎終身成就特別獎之後。(4)胡蘭成：{今生今世>,遠行出版社I九七六年版S同(2)g朱西寧：<永遠的張愛玲>。S同S§陳紀漥：《〈荻村傳〉翻譯始末—兼記張愛玲>,台灣{聯合學報>第三卷一九八七年三月。£於梨華：{來也匆匆I—憶張愛玲》,《明報月刊》1九九五年十號。§見《紅樓夢魘》自序，安徽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四年。I)《張愛玲散文全編》，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11年版。盡,這樣對於要面子又要強的張愛玲來說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繼續逃避，可現在還有何處可逃呢？也許唯有死亡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唯一1條「逃亡」之路。這可能是張愛玲帶給人們的最後I條信息。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上午，同公寓的鄰居因幾天未見她的動靜，怕出事而去報了警，警察趕到，破門進屋，發現她在六、七天前就已去世，她安躺的姿勢非常舒服，重要證件放在手提袋裏留在人們易於的門邊’她並留下遺囑’要求把遺體火化後灑在空地，不開追悼會，也不立紀念碑。她終於走完了人生最後歷程，獲得永久的安寧。主:-ll-a⑴張愛玲••《對照記》，台灣皇冠出版公司一九九四年版。(2)轉引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台北大地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3)水晶：《張愛玲未完I解讀張愛玲的作品》，台#大地出版社一
《澳門筆滙》.本刊爲I文藝性刊物-以發表反映漠門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爲主,並歡迎外地作家惠賜佳作，促進交流。•本刊不排斥任何流派的文學創作。.來稿以短小精悍爲宜，每則字數在I干至五千之間，文學評論及小說不超週萬字o.來稿講用原稿紙直行書寫。•I經發表卽致薄酬。澳門筆滙第十六期2000年10月出版：澳門筆會澳門郵政信箱327號主編：陶里副主編：鄧景濱張兆全湯梅笑執行編輯：靡子馨黃文輝錢浩程鄒家禮售價：MOP$30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TEL.:305613EP刷：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编辑委員會•
荷韻郭志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