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澳門文學獎頒獎典禮上,主辦機構、評判與獲獎者合照。頒獎禮場面熱鬧
目錄關不住的春色程文超1—讀第三屆澳門文學獎參賽小說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冠軍)呂志鵬10雪的回歸(亞軍)周麗娟26距離(季軍)梁淑琪39流金歲月(優秀)何愛萍54奧戈的幻覺世界廖子馨76美靑_____________張愛華92散文組評判意見總結彭海鈴103水雲深處(冠軍)曾丹梅106—遙寄故人幼珠好姐日記四則(亞軍)毛順好11送別(季軍)陳國鑣116屋(優秀)李公榮124澳門林則徐紀念館遊記林登科129六榕禪影羅永澤137世紀之交的澳門新詩熊國華141—第三屆澳門文學獎詩歌作品漫評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冠軍)林玉鳳146峰景酒店的下午(亞軍)黃文輝152讓我倒下(季軍)鄒家禮157——一個澳門青年的心聲粉墨登場(優秀)錢浩程159鄧小平鄭卓立162——一個澳門人記錄您革命的旅程蓮峰偈語莫日從168茶的心事李卉茵170劇本創作喜憂參半張兆全171捕風中年(冠軍)李宇樑174斷魂時節(獨幕話劇)_(優秀)胡國年217生命的原始律動任慧文
關不住的春色程文超-------讀第三屆澳門文學獎參賽小説應該感謝第三屆澳門文學獎。這「感謝」不只是因為它評出了幾篇作品,更是因為它再一次為「澳門文學」正了名——總有人説「澳門無文學」,而這次評獎卻顯示出澳門不僅有文學,而且,澳門文學已經是春色滿園。交匯點上的人生很榮幸地被邀請為第三屆澳門文學獎小説組的評判之一,我閲讀了參賽的全部的。小説讀完了很久,我的思緒仍停不下來。通過這些小説,我更加堅信,澳門,是一塊文學的沃土。這裏,中西文化交匯,高雅文化與通俗文化交融;又化,從一定角度講,我以為,是對人生的領悟。不同的文化背後,是不同的人生領悟,也展示著不同的人生方式。每一個,都生活在一定的文化之中。他或她享受著這種文化的給予、領悟著這種文化對人生的領悟,也按照這種化所認可的人生方式過著自己的人生。而在澳門,你被推到了各種文化交匯點上。當你走過大三巴牌坊時你聆聽著上帝的聲音;當路過葡京大酒店時,你面對著世俗的享樂..於是,你能觀照、體
驗著各種人生。人生的各種可能都在被調動著,你生活在各種人生方式的誘惑之中。在澳門這樣一個小城,如此集中地享受到中外雅俗各種不同的文化、如此強烈地體驗到甜酸苦辣各種不同的人生,古今中外都屬罕見。文學面對的是人生。可以説,澳門給了人們最複雜的人生體驗,澳門給了文學異常豐厚的創作資源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不可能不受到各種文化、各種生方式的衝撞-不可能對這種衝撞沒有感受。只要他把這種感藝術地寫下來,那就是文學。第三屆澳門文學獎的參賽小説,書寫的,正這樣的感受。在這裏,我們看到了複雜的人生風景。榮獲第一名的作品《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寫的是一個愛情悲劇。羅鋒曾有一位溫柔可愛的妻子慧文。但天長日久,二人的婚姻生活中沒有了激情。羅鋒喜歡上了過去的學生、現在作妓女的張連蒂,終於導致婚姻的重組,羅鋒與張連蒂結合了。而羅、張的乾柴烈火燒過之後-激情再次消失。面對那無可挽回的婚姻,慧文與張連蒂在極端痛苦中分別自殺。羅鋒也死於非命。你想不到結局會是這樣。正是在這「想不到」裏,作品產生了較大的悲劇力量。作者呂志鵬並不是要簡單地告訴人們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而是向人生的深處發問:生活眞諦究竟是在激情裏還是在平凡的人生裏?誰能逃避這樣的追問?誰又能在這樣的追問裏作出絕對的選擇?人生複雜的。第二名獲得者周麗娟的作品《雪的回
歸》寫出了另一種人生的複雜性。「我」與雪是中學時的一對好朋友。雪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女孩兒。她率性而為,反抗世俗,不傳統觀念所束缚。她在自由自在、自己作主的行動中肯定著自己的存在。雪也知道人生被人分為「鬼」和「天使」。人們都希望自己與天使在一起。但雪不,「她説她得先到地獄裏見見鬼的樣子才知道到哪裏找天堂裏的天使」。「我」深受雪的影響。但後來,當雪戀愛後,當我到内地讀書幾年回家時,卻發現,雪已經是以前的雪了—她成熟而規矩。但你不要以為這就是現在的雪。不,當雪與「我」單獨在一起時,原來的雪在某種程度上又出現了作品寫出了雪的人生的多面。其實,在人的心中,誰不是既留著鬼又留著天使?如果允許我沿著「鬼」與「天使」的話題往下説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廖子馨《奥戈的幻覺世界》從另一個特定的角度揭示了人生的複雜與困惑—這裏,連「鬼」和「天使」本身都出了問題!奥戈面對是兩套「鬼」與「天使」:中國的與葡國的。奥戈是一個中葡混血兒。這就使奥戈的身份認同出現了危機。而這個危機不是理論上的,它深深地刻在奥戈痛苦的人生歷程中。由於身上有著中國血統,他沒有少受葡人的欺負與侮辱。少年時,他曾被葡人強行雞奸,並被罵為「中國雜種」,他幾乎失卻了做人的尊嚴。他恨這些葡人,並在下意識中尋找變相的報復。但為了維持自己高貴的血統、為維護自己做人的尊嚴,他又拼命否認甚至希望忘掉自己中國血緣。然而無論他有多麼
強烈的主觀願望,他的有著中國血緣的長相又是無法改變的。人生注定被推入屈辱之中:既不能被純葡人認同,又不能堂堂正正的做一個中國人。這就是一個土生葡人的人生。我還想説的是,在奥戈的人生裏,作者寄寓著重要的歷史深度。在一片中國的土地上,有中國血統的人反而失去了做人的尊嚴!甚至連自己的中國血統都不敢承認!作品從-個側面寫出了中國人在異族統治下所受的屈辱。可貴的,作者更把奥戈的人生放進了重要的歷史轉折之中。普通話終於在澳門「熱」起來了。一個女敎師唤醒了奥戈身上的中國血液。他終於走到了祖母的墳上,想起了祖母老火湯。我們看到,在奥戈的人生裏,紐結著中外文化,也紐結著昨天與今天。奥戈的人生,是澳門這塊土地上特有的人生。澳門這塊土地上特有的人生有著多種形態如原本活的殖民地裏的中國人生,近幾十年從内地移往澳門的新移民人生,土生葡人的人生等等。他們都從不同的側面紐結著中外與古今。這是所有澳門的作家都不得不面對的人生在這樣人生裏,就引出了這次參賽作品裏另外一些値得一説的主題。我主要想説兩個:故土與回歸。故土是這次參赛作品中較為集中的主題之一。特別在一些書寫新移民人生的作品裏,我們看到了十分複雜的故情。那裏,既有著對祖國歷史的反思,又有著對故土的無比思念。《雲破月來花弄影》、《攜手》都用不同角度敘述了祖國曾經經歷的苦難,講述了人物離開故土的
無奈和顚沛流離的人生。《堵城之事》、《出路》等作品揭露了小城的惡勢力。《回家》等作品則抒寫血濃於水的感情。你看到,無論人走了多麼曲折的道路,無論生活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故土,對人而言,都不是某種外在東西它是人的生命的組成部分。對一些作家來説,他們人離開了故土,但他們最樂於講述的仍然是故土事他們最難於忘卻的,仍然是故土的情懷。與此相關,「回歸」,是今天的澳門文學無法迴避的一個主題。在上面提到的《奥戈的幻覺世界》裏,我們看到,回歸,並不只有政治上的意義,它與人的深層的生命相連。另一些與回歸相關的作品裏,我們同樣發現了生命的湧動《夢醒時分》是用現實手法寫的一個童話,書寫在未來時裏發生的愛情。那個二〇〇八年的愛情故事被作者寫得眞意切。有意味的是,這個故事在澳門與北京之間。那亮麗的愛情與亮麗的北京同時給人以深刻的印象。正是有了這樣一些主題,使我們所説的澳門人生深植於文化、歷史與現實之中,顯示著深廣内容和沉甸甸份量。衝剌狀態的敘述無論多麼値得言説的人生,在小説裏,都要靠敘述來藝術地完成。説澳門文學春色滿園首先和重要在於敘述。不少作品在敘述上表現了可貴探討。我想從敘述人、視點、故事組識、細節安排等方面談談。面對複雜的人生要有與之相應的複雜的敘述。如何安排敘述人是一道難題。這
次獲獎作品和其他有成績的作品一個共同的特點,是打破了單一敘述人的傳統敘述方式。我要再次提到《在迷失國度下被遣忘了的自白錄》。這部用婚姻悲劇進入人生的小説用的是日記體。日記體並不新鮮。新鮮的是,作者用的不是一個人的日記,而是三位主人翁的集束。作品成為三個人物的第一稱敘述。於是它成功地進入了每個人物内心。惟妙惟肖地寫出了在這場婚姻悲劇之中各自的内心體驗和心靈軌跡。試想,同樣是日記體,如果作品讓一個人物來敘述,我們得到的便是從一個角度觀察得出的簡單結論而現在,我們看到的則是自三個方面的情感與思緒。它像生活本身一樣豐富,也像生活本身一樣給人啓迪。無獨有偶。何愛萍的《流金歲月》也運用了多重敘述人的手法。也是一個愛情故事,也是參與故事的人物都充當了敘述人。不同的,《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是三個人物從三個角度同時面對同一個故事,而《流金歲月》則是男女主人翁各自面對故事的兩端。故事上半截的敘述人是「我」,下半截的敘述人則是女主人翁小玉。而這種安排並不是隨意的。前半部分,男主人翁對小玉愛得如醉如痴,小玉的情感卻並沒有達到燃燒的程度。後半部分,當男主人翁與小玉分居兩地之後,小玉才眞正意識到二之間愛,意識到「沒有了他的陪伴-我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學習,或是好好地工作」。作者讓兩個主人翁在自己最愛時候充當敛述人,便讓作品始終充滿著濃烈的情感,讓我們看到了人們—男人與女人在愛著
的時候的内心世界。兩個敘述人共同完成了一個關於愛與原諒、愛與珍惜的故事。視點的安排也是作品成功與否的一個重要環節。與突破單一敘述人相關,這次參赛的不少作品也力圖突破單一的視點。廖子聲的《奥戈的幻覺世界》之所以能既寫出一個混血兒的内心痛苦,又寫出値得稱道的社會歷史深度,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於作者對視點的精心安排。不同於前面兩部作品的有兩三個主人翁,《奥戈的幻覺世界》寫的是奥戈一個人的故事。但它卻具有兩個視點:一個全知全能的視點-一個人物内心的視點。作品一會兒全知全能地講述,一會兒由奥戈自己講述。一會兒視野天馬行空,一兒進入奥戈的内心。該強調的地方-哪怕是同一個情節或細節,我們也可以得到種敘述、種加強。作者十分方便就調動了一切可以強調的手段。該簡略的地方,作者可以用進入人物内心的限制敘事將其排除在視野之外。這種敘述方式既使作者的敘述簡潔而精粹,也使作者在人物心靈與社會歷史之間游刃有餘。藝術力度正從這裏產生。視點與藝術效果的關係我們還可以在《美青》裏看出來。《美青》寫一個並不複雜的愛情故事,一個男人不負責任的負心故事。但由於作品運用了雙重視點,故事便具有了很強的可讀性。作品用一個視點寫故事,一個視點進入人物的回憶和潛意識。兩個視點時交又,者閱讀便在兩個天地裏驰騁。閱讀與其説是在欣賞故事,不如説是在欣賞對故事講述故事的講述與故事的組織密切相關。這次參賽的作品,有些在故事的組織上表
現出了較高的技巧。我想提到梁淑琪的《距離》。這是一部既有精彩故事,又有深度思考的作品。這部作品可以從幾個層次來談論。首先,作者把一個「三角」故事放到了一個兇殺的現場。這就使作品具有了好萊塢式的吸引讀者的元素:愛與暴力。但這只是作品的表層。進一步-我們看到了作者更為精心一個安排:讓新聞記者再次遇到當年新聞中的主角,並聞成為新聞事人。這個安排裏有著作者對新聞價値、對社會人生獨特思考。記者司徒信深愛報原實習生蘇昕,但他們是不同的人。司徒信是喜歡新聞而當記者,蘇昕是懷疑的價値而去學習新聞。在兇殺案中,司徒信發現,蘇昕正是多年前報導的一個轟動案件中的小女孩。而這個小女孩之所以値,恰恰是因司徒信在那篇報導中胡亂「報導」了她的父親,使其蒙辱。她不明白新聞為甚麼只顧轟動而不去找出「事情眞相」。作者讓司徒信在一個特殊場合裏看到了自己新聞的後果,也讓這個新聞的言説者在言説的同時體驗被新聞言説的滋味。而蘇昕則在兇殺案中更加體會到了新聞和人生的「距離」。於是她走向了以前她一直不知道是否該愛男友,因為她明白了「這個男人就是她這輩子要依靠的人」——愛情的選擇裏透露出一個有深意信息:尋找踏踏實實的人生。故事的組織離不了細節的安排。這是一個老話題,但我忍不住想談一談因為有的作品中的細節留給我極深的印象。比如《夏天的小夜曲》裏的琴聲,它是那麼優美、那麼迷人,它不僅連接了中葡兩國
兩位青年男女的心,更勾通了兩國的文化。一個細節,貫通全篇,也提起了全篇。再如《奥戈的幻覺世界》裏奥戈的鼻子。奥戈有著中國人長相,卻有著歐洲人的鼻子他對這個鼻子的驕傲和保護,成為刻劃這個人物的「龍的眼睛」。「當然,我還想説的是,這次參賽作品在敘述上的成績還很不平衡。相當一部分作品的不盡如人意,不在於它們的書寫對象不精彩,也不在於它們思考不夠深度,而在於它們的作者不會敍述或不太會敘述。有的作品敘述人意識不強,導致敘述混亂;運用了限制敘述其故事卻超出了敘述人的視野之外;有的故事流於瑣碎,有的人物設置流於一般化..然而。這次大賽畢竟產生了一批優秀的作品。從整體上講,澳門小説創作在述上的功力已經進入了衝刺狀態。她正向一個更高的層面攀升。那裏有著澳門文學中關不住的春色。它向人們昭示著更加迷人的春天!
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吕志鵬一、慧文:一杯涼透的咖啡,又怎能再次加熱……四月十六日晴送完民仔返學,便去紅街市買菜。碰到陳師奶,她說她女兒又要離婚了。她一邊感歎現今世風日下,一邊悼念她一一十歲開始守寡的日子-如何如何的含辛茹苦……爲免打擾陳師奶的雅興,我點了點頭,樂極了,說話也更起勁,但抱歉得很,這並不表示我欣賞,而是可憐的讚同。有時都有幾分羨慕陳師奶的女兒可以隨時更換自己的枕邊人-就像收到爛貨,可以毫不帶感情地原貨退回,多好!難道像她媽媽抱着貞節牌坊當飯吃,就好嗎?四月十九日雨今天是我和他結婚十週年的紀念。望着熱騰騰的飯菜逐漸轉涼,心也跟着涼了一截。我又想他不會回來了,但……原因呢?到底是爲了甚麼?爲甚麼?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比婚前的女人更需要一個完好的謊話。可能是在朋友家作客吧!或許是學校工作耽誤了,又大槪是一時大意忘記了吧!忘記!是男人婚後一種正常得不能再正
常的行爲’正如女人產後會患上抑鬱症一樣’沒甚麼特別。很久沒有全心全意地隨秒針跑了一圈又一圈,有點累。今晚張床很大,我想一個人睡一定很舒服。四月一一十日陰今天天文台報道:「澳門普遍地區陽光普照。」可能我家並不是座落於「普遍」這個地方吧!所以並未見到陽光。又有人說,心情擺度大小影響視覺。我想這是對的,因爲天文台不會欺騙人。羅鋒——即我的那個他,說昨天阿衛倆公婆又吵架了,他去了勸架,我在思考天文台是對的,所以我想他也是對的。但阿衛老婆也未免太狠了,竟在他頸上咬一個紫色的唇印真過份。呀!忘記了告訴老公,阿衛夫婦早上從NewYo「k來了電話-說過兩天便回來’我想明天要告訴老公。五月六日雨漆黑的雨下了幾天,並不大’只是窗戶時常被塗上一層霧氣,我又開始亂畫了。袁慧文羅鋒當你帶着雨的馨香從雨中窺視那不羈的愛情我攜着雨的愛苗根種在你心田之上
,哎呀!有人好不知羞呀:學人家寫情詩呢!」「嘩!別看小這首詩,以後成了名,這首《雨之情》就好比曹植的洛神賦,而我就如李白、徐志摩那麼名垂千古,而你呢……你……」「我甚麼呀?」「你當然就是我心目中的洛神啦!」「該死,壞蛋!」五月十一日雲民仔今天入了醫院,醫生話處理得唔好,很容易會染上腦膜炎。仔仔好怕黑,所以我今晚在醫院陪他。仔仔哭了整夜,嚷着要爸爸,剛剛才睡着,但那個做人爸爸的卻未見影蹤,或者是去了那個她那裏吧!不過亦無乜所謂,男人就是這副德性老婆只是-件生育工具,是一個成功人士背後成功家庭必不可缺的裝飾品。和電腦、VCD機一樣,牌子舊了,便要更換,追上潮流嘛。六月八日晴今天我想提早寫一寫日記,因爲今日係一個好特別、好特別的日子。她終於找上門了。我不認識她,亦早認識她,我說的認識,是我早己覺知她的存在,而我所說的不認識,是不認識這種類型的女人——一身豹紋緊身衫,加上迷紫得令人發毛的口紅,那種火噴噴的感覺,連三魂七魄也會烫燒。這也難怪,難怪他也會把持住。
我說羅鋒還未回來。她說:「他在睡。」啊!那我是應該感謝她照顧他呢?還是應該像電視劇一樣摑她一巴掌呢?我不知道,不知道爲何女人要承受那麼多次的選擇。我是一個女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只需一個闊大的肩膊依傍,但爲何還要與人分享?坐在沙發上-坐是一個比漫長時間更漫長的延續。我又開始嘮叨他的往事——初中時的運動隊訓練-到大學時代的文學比賽,還有新婚的淘氣事,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式者全都知道)我亦不知爲何要講這些事,或許這是源於一種女性最單純的直覺,因爲我已經知道結果。「我才是遊戲最後的勝出者」傍晚。她說了一句便走了:「佢一定會走,一定。匕我樂於接受’妳的戰書。六月十二日雨又下雨了,他也走了。行李是我替他收拾好的。他說他要去朋友家小住,這當然是個謊話’但我也十分樂意聽。女人有句至理名言,就是一個男人仍願意花心思去設計一個謊話來騙妳,那已證明了他心目中仍有你的位置存在。下個月十八,民仔生日,到時他一定會回來,正如青蛙上岸透氣後-也要回塘一樣,因爲我們是一體的。我看得淸楚,他急促地走過馬路,望着欣長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我想遊戲現在才開始
六月一一十日大風我們己經有八天’共一百九十一一小時,一萬一千五百一一十分鐘,六十九萬一千一一百秒沒有見面了。我很悶,悶得發慌!所以找了個男人回來消遣,男人真係賤,同狗公沒有甚麼分別,給點甜頭、便搖頭擺尾,口流唾液。甚麼負責任,愛你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大寫特寫空頭支票,話到尾都是對我的身體有興趣,好不要臉。同班臭男人造愛真係嘔心,一點高潮也沒有,所以把他們一腳踢落床,然後攆他們出門口。赤條條的臭蟲在破大罵,臭婆娘、爛貨、賤人。好興奮,因爲我喜歡看臭蟲亂罵、掙扎。男人只是一群愛慾獸、只懂做、做、做。我想笑我想哭六月三十日晴羅鋒,我要你老婆給人幹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哈哈哈哈……七月十五日陰當我合上眼,我又感到死神把我拉得很近,美麗的死是一種無可比擬的藝術,但……我這個不吉祥的怪人被地獄孽障之火所燒但我還是嚮往天堂的——歌劇院怪人
二、連蒂:我的男人,我的水一一月十日陽光都幾鬼猛我名叫張連蒂,英文名叫Lewinsky。今年十八歲,生肖屬雞,星座屬山羊座。一九八一年給阿媽製造出來,父親一早去世,剩下我與母親相依爲命,讀書讀到初中一,就被趕出校,之後與狐朋狗黨結伴結果做了雛妓不過-並非迫良爲娼,而是我自願的,鬼叫我命途不好!如果有神仙保佑我中六合彩就免得折墮啦。不過想深一層,做妓女也沒甚麼苦,躺下床給人壓一陣,就有錢可收,多好呀丨.妖!怎麼日記「咁X難寫」,真係.噢!他叫我不好那麼「爛口」!我一定要改,我要做一個文化人,做全澳最有文化的「雞」——文化「雞」(妓女)。看得他越多,就越覺得他像《風月俏佳人》的「icha「dGe「e,挺帥呢!雖然他不懂哄我,只會講很睏人的道理,他十分細心,我已經好Love他了。「ove、Love、Love、LovE、Love、Love、「ove、Love、Love、Love。三月二十日有陽光自從認識他之後,好想日日都陪住,見到喜歡東西,都很想買給他我好像回復小女孩的心態,日日都好開心,想笑。他令我想起早已遺忘的笑容令我從新發掘自己,我想把我們距離拉近,儘管是一吋也。文化低的我,居然可以寫了四十日記,可謂奇蹟。我並不介意他有老婆和孩子,我知道他對我是真的,名份只不過是一張紙如果男人要
變心,就算有百張結婚證書亦無補於事,既然他不介意我做「雞」,我亦唔會介意他背負的包袱,我愛你—羅鋒。三月二十四日好似都係晴天收到他的回信,開心極了,他說我有很大的進步-文筆通順了許多-雖然他已說了五遍,但我覺得我用「志蟲」代替「自從」很得意呀!不知道他覺得怎樣?三月二十五日(補寫一月一日)本來應該一早編寫一月一日,但又害怕詞不達意,所以遲寫了。但既然說我進步多了,所以我決定下筆寫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日日記。一月一日(I)望着他有一種莫名緊張的興奮感,他是我今天最後的一個客人,亦是一個我早已認識的客人。羅Si「——心理保健老師。記得中學時我常找他傾訴的,不論是開心,或是傷心,是苦惱,還是憂愁都一樣,雖然每天放學後只能見半個小時(因爲想見他的人很多),但心靈的充溢滿足卻無可形容的只有他才不會鄙視我這個垃圾學生,只有他才能真正理解我內心的感受,我發誓將來一定要嫁給羅Si「這樣的好丈夫。那次,是我們見面的最後一次……***「張連蒂,偷了東西還是快點交出來。陳主任的吼聲響遍整間教室。」
「我……我……」「不用支支唔唔了,看你平時成績、品行,不是你還有誰,快點從實招來,免得老師麻煩。」教師們在旁留心聆聽,不時輕輕點頭以示支持主任的論調。「不關我的事呀,陳主任,不要冤枉我。」「你那是甚麼態度,是這樣對待老師的嗎?」「妖!有強權無公理,你說就是了,陳皮鴨。」「你…你…!」陳主任被氣得兩眼通紅「好!我哋報警,等差人處理。」「不好,先查淸楚吧!要是冤枉了學生,那對她日後的心理發展會有影響的。」羅Si「帶着懇求的目光。「羅Si「,你人心太軟啦,對付這些害群之馬,不可以仁慈呀。」「這……J***幸得羅Si「力保,才免於報警,但最後還是被踢了出校門。離開前,羅Si「的臨別贈話,卻令我終生難忘「千萬不要因爲別人看不起自己,而放棄自己,最重要的是你本身如何看重自己。」暖是一種感覺,雖然早已忘掉,但我想那天一定是很暖的。(二)今天終於見到他了,他變了許多,憔悴多了-好像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他是一個我尊敬的,奇怪的客人,他並不
是來幹那回事,我既高興又失落,他需要的是1個傾訴對象,大槪認不出我了。累透-他像小孩般睡在我的胸懷很甜。牢牢地看着他,想想我們角色已換,從前是找你聊,現在是你找我訴,看來命運總喜愛將我們結在一起。四月十日雲刀仔今天出監-三年的牢獄之苦,把他折騰得不似人形,消瘦極了,從前英氣亦黯然消失。他說有很多事已經通了,亦不打算再爲幫會做事。往後只想勤勤儉儉,做回「正」行-儲個錢娶我過門,便心滿意足了。看着他有改過之心,我又不想說出我戀上另外一個人,現在我是他唯一的依傍,這對刀仔實在太殘忍了,但……愛情並不是同情,並不能隨便施捨。我的心已塡不上第一I個人的名字’對唔住,刀仔對唔住,刀仔。四月十九日雨他說今天是他結婚十週年的紀念,他喝了很多酒,說不想回去了,要在這裏過夜。這是他第一次在這裏過夜,亦是我們第一次幹那回事。當他闊大的身軀向下壓時,我感到十分充實,I種莫名的安全感走遍全身-像1隻迷途的小羊終於找到母羊依傍I樣。我盡量將自己向他靠去、呼吸只屬於他體味。望着那憂鬱的眼角閃動着愛情之火,我知道他已深愛着我。我亦深愛着他。五月十二日大雨今天下很大雨。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心總是不舒服,我害怕,我怕他不會再來,從此就消失在我視線之內。被戀火熱透的總經不起冷漠,沒有他的晚上是很冷的需要他的體溫,需要他的呵護,我要完全佔有他——一個
只屬於我的男人。六月八日天睛趁鋒睡着偷偷去了找她,我要看看那位羅太是甚麼模樣。但當見了她,又不知怎樣開口,原本想說的都已忘記,所以只有靜靜地坐着。她對我像對待普通客人一樣,沒有甚麼分別,究竟是她真的甚麼也不知道呢?還是真的有如此忍耐?他的仔仔很得意,還叫了我一聲——姐姐,很乖。嫉妒是女人一種天賦缺陷,越見她一副幸福模樣,就越得我討厭,我恨、我恨上天賦予這個女人太多了學識、金錢、美貌、家庭,而我爲何只是一名妓女,連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沒有。她說了很多關於他的事。由中學——大學II工作。都可以佔有一個自己所愛的男子,現在要把他搶過來,取代她的一切,我才是真正的羅太。六月十一——七月十五他終於和我一起了,離開了老婆、離開了兒子。這是我生命中最光亮的時候,因爲我終於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但激情過後往往是平淡的來臨,這不是我倆所能適應的,退縮並不能責怪付出愛情的任何一方。沒有對、沒有錯。交出心後誰也不知道結果,像賭錢一樣,押上自己的幸福-這就是愛情。重要的是我們都曾下注,下得真、下得轟烈。他是個頑童,一個被愛情寵壞的孩子,他不能全心全意地愛我他仍在猶疑之間I—
三、羅鋒: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生活是一張平鋪的白紙。不能塗鴉、不能越軌、潔白得令人害怕。心理保健教師——一個多麼諷刺的笑話。酷愛文學的我竟已熬上了八個年頭。定式的生活爲我帶來了最平穩的收入,但也使我忘卻了許許多多的遐想。有老婆、有兒子,在別人眼中我是一個完美、幸福的典範。但誰又知曉所追尋的並不是這些稀巴爛。由大學開始慧文已爲我選擇了最好的學科、畢業後又爲我挑選了最好的職業「她對我好、與她結合是最順理成章的。」我也曾這麼認爲。但當時間帶走了許多青春時,我便覺得原來所謂最好的並不是我最喜愛的,每個最「好」都是一道緊箍咒。明年就是和她結婚十週年的日子,一個像送葬般沉悶的日子。九八十•六她是妓女,但我知道她並不是普通的妓女,她眼中有着I份妓女不應有的熟悉及親切,雖然不知爲何有這感覺,但她擁有一股懾人的魅力卻是無從置疑的。並非爲了幹那回事,而是純粹有I股談的衝動。昨夜作了個夢,夢裏與一個裸女在白沙灘下赤裸對視沒有任何對白,但卻明瞭彼此心意。海岸很長、路很長,銀白的濤聲吞沒每個屬於過去的腳印。從來就沒起點、將來更沒有終點。自由自在地快意奔馳。醒來,第一眼見了她,她很像裏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許她就是那個夢那個夢就是她的名字。九九.一•一今天又去了找她,但她始終不肯告訴我她
的真實姓名,她說沒有必要,只要知道她英文名叫萊溫斯基就行了。她是一個活潑的女孩,與她談話是自然的,從不需要考慮該說些甚麼,想說就說,多好。刻板的生活有她在點綴頓時光彩展現,苦惱、煩悶也在笑聲中消失,在她身上我找到的是一種舒適的自由九九.一.一五她很喜歡聽童話的,每天總要纏着我說上十個八個。她說童話是最美。因爲故事裏面的男女主角到最後都會在一起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她想,她想擁有一對像灰姑娘一樣的玻璃鞋。九九.二•二十不知爲何?她近來喜歡上閱讀和寫作了。她很用功’雖然文章中白字甚多,但她確實很可愛,我仿彿又尋回了中學時的羅鋒。也像極中學時的慧文II多麼富稚氣的丫頭,我們每天讀讀文章,念念詩歌,歡樂充斥着每一秒,真像中學時、真像中學時,她開心,我亦開心。九九•三•六與她一段不死不活的婚姻,就像一大鍋稀飯,雖然有益,但吃下肚總是寡寡的,滋味並不好受。她愛我,我對她的愛從來都沒有質疑過。她對家庭負責,對兒子負責,生活的每一處都是她精心的安排,我的生命道路平坦得很,沒有驚濤,沒有挫折——她的愛沉重得令我透不過氣來慧文說已給我找了份更優厚更舒適的工作,還代我向學校請辭了我沒有說甚麼,因爲我只是一隻囚於籠內的金絲雀主人怎樣處理我,根本無權過問。九九.四.十二昨夜下了場雨,很大、很大……
酒很好,喝多了就可以忘記了很多形形式式的煩惱及苦悶,澳門昨夜很光亮,比過時過節還要色彩繽紛,是我認識的澳門當中最璀璨的一夜。她很美,醉了反使我更淸楚地看見她。這是一種神秘、玄妙'奇異的感覺只有把她深深地擁入懷裏才明白,緊貼她的雙唇,撩動的秀髮,I切陽剛美的顛峰,帶着微顫的、酥麻的接觸——我知道她也醉了。我的手在她玲瓏的胸脯上游移,彼此呼吸着對方,雨停了,周圍沒半點聲音,世界很靜,只有激情在無止境地膨脹,在加劇。滿身是熱、滿心是煩,一股莫名的衝動像肚腔內突然爆發的一顆原子彈再也按撩不住,瘋狂地向四方八面輻射了。由狂吻開始直至她羞澀地穿回衣服,我們終於也幹上了。早上回來,幸好慧文並沒有起疑,但事情是這樣結束了呢?抑或才是剛剛開始?九九•四.二十她沒有對我提出任何要求,這反使我對她生起更重的責任感。她令我難眠,這一段斬之不去的感情,無論我如何輕描淡寫地處理,它總是縈繞在我的心間,餘音不絕。我矛盾,不安、內疚。究竟我對她洩慾式的召妓、是責任式的喜歡,還是內心愛衝動呢?九九.四.二十五慧文.LEWINSKY。我知道我需要的是她——LEWINSKY。九九.五.二越接觸得「斯基」多,我就覺得自己越似總統。偷情的生活使我如沐春風,今天去打球,明天去游水,我感到全身都充滿了活力,原來我這個老頭兒的青春還沒有全被日子盜走。相
反慧文就顯得更沉靜了,有時獨自發呆,有時把自己關上整天。暴風前夕總是沉寂的,難道她已知釋一切,不,不可能……大槪是……就算真是知道了又怎麼樣,我愛的人是她,我珍惜這段感情,她確實已闖進我的生命,這是誰也不能改變的事實,沒有她,我的生命不再完整,管她的慧文,將來遙遙無期,珍惜眼我擁有的才是當務之急。九九.五•一一十六走,走出一片新天地。離開她,離開她?我可以放棄慧文,放棄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但孩子呢?孩子是無辜的。我離開誰又可以爲他補上這分父愛?這等於我親手在他弱小心靈上刻了一道不可磨減的傷痕。不想也要想,在這個家裏我的心只有腐朽、敗爛、直至完全消失,原諒我,民仔,爸爸需要呼吸新鮮空氣,要尋找新的泥土下根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的。走,一條不能再回頭的路。我不忍對慧文說,只道在朋友家小住,希望她與民仔都會好過點。走,一種臨別的惆悵。九九•六•十二遊戲之所以耐人尋味,只因過程的刺激,I旦勝利過關'興趣便會驟然而失:她愛我,像慧文愛我一樣,但個多月的相處,我所期盼的激情歡欣並未有出現,她變了。變得沉厚。舉止十足I位賢妻良母,這是她對愛情的負責,但我所感到的卻是由一個囚籠被拖向另I個囚籠,我懷疑、懷疑自己所下的決定但一切都已無力挽回。九九•七•十五錯、一個無力補償的感嘆號。錯了第一步回頭已是太難。
***鋒:當你收到這封信時,相信我們只有來世才可見面了。鋒,是你先把我們像野貓般遺棄的,所以你決不能責怪我噢!曾經,我們所擁有的是最快樂的日子,最完美的婚姻。我想盡力維繫這段童話式的感情,但你的冷淡卻使心碎,由你出走那天,直至前天回來,我終於知道所有努力只是徒勞,試問,杯涼透咖啡,就算再次加熱,又怎能回復原有的味道?鋒,你知道的。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我決不能容忍別人把我東西搶去,所以我只好選擇最完美解決方法——死。七月十八日,你萬萬想不到這是我們家最後的,頓飯吧!「老公吃飯。」「爸爸吃飯。」就當是我送給你結婚十週年的禮物。我要你後悔、後悔一世。我永世咀咒你這個負心的男人。慧文絕筆**七月十九日雨這是我生命中最後的一篇日記。志蟲識了他,我不疲倦地培養起跟他一樣的興趣,讀他所愛的文章,唸他所愛的詩歌,我改掉自己,他所愛的我便愛,爲的只是架起和他心靈相通的一道橋樑。只因我愛他,一個我心愛的男人。但可惜的,鋒並不愛我。在愛情的雙程路中徘徊,可能我們認識本身就是,個錯誤。請原諒我不能改掉這個「志蟲」桐油壺始終都是載桐油的,強作斯文的我實在己太累、太累了,我需要深深睡。今生今世已經不能再見到你了,若果真有下一世希望你今次選擇愛的會是我。
意識漸漸模糊了,眼皮很重。如果有朝一日你發現了這本日記。我還想告你一個秘密,我的名字叫張連蒂,培風中學初一年級的——張連蒂。***特別新聞報道:凌晨一時許,一名中國籍男子羅X被發現倒斃於自己寓所內,警方現正通緝一名葡籍男子,陳耀常,綽號刀仔,協助調査....」
雪的回歸周麗娟從未見過雪,心中不自覺地奉之爲世上最純潔的東西。從有形的降落到無形的消失,它始終維持着柔柔的,堅貞,固執的雪白。但是,在不是單單爲它而設的天地裏,它必然要變成水,再成爲蒸氣升上天空,融進自然循環的一部分,但它已再不是它本身……我和阿雪是同一個星座的,這是小學六年級時我們從相同感興趣的話題中發現的,事實上,我們多年來的感情也很好,彷彿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想幹甚麼,會怎麼想。我們談到對將來的渴求,對異性的觀感對老師意見……奇異地吻合,因此我們高興熱衷而且理所當然地把對方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在中學三年級時,我們已互相認定對方是和自己不可分割的了。但是事物往往以美妙得不可言狀的姿勢開始,而又以平凡得不可置信的形態發展。到了中學三年級最後一個學期,雪退學了,我隱約知道是金錢的問題。「我要開始追求我人生的另一朵雲彩了。」我淸楚記得她說這話時的神情。那時有暖冬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我自覺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妙時刻了,和心靈相通的人坐在暖和的陽光中,看著她眼中透亮的夢恍惚感到自己是被遺棄了,但又立即責備自己這種想
法,轉爲對她的嫣然一笑。從她圓大的烏黑眼珠裏我淸楚看到自己那臉裝出來的勇敢和可笑的嘴角的怯弱。而,只是抓住我的手,驕傲而自信地趙上兩個嘴角。她比我大三天,但無論體形上,思想,她都遠比我大。儘管我們曾對將來各抒己見,她也傾心聽我的話,但她只限於聽,從不表示支持當然也不表示反對或譏笑,而我在她面前總會成一只稚嫩的小鳥,一隻既沒有鮮艷羽毛,也沒有撩人歌聲的小鳥,無論成因是甚麼。而這些卻也都是事實。對於她的離校我漸漸地羨慕起來,那種被拋棄的落寞與悲哀在十四歲少女心中已是世界末日的前夕了。幸而她走後不久,班中一個男孩子的出現替我把世界末日推遲了許多時候I個初中生是做不了甚麼好的差事的,但是雪卻輕易地找到I份優薪的文員工作。她離開學校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間茶館。雪的打扮使我自覺是個令她蒙羞的鄕村姑娘。但是在雪的眼睛裏我沒有看見I絲一點的關於對我的不滿,甚至旁人投來古怪的眼神雪也視而不見。那一次雪熱情地談着她公司裏的每I個人,從只見到背影的經理到洗手間裏遞抹手布的阿姨,一切人物都從雪的口中活生生地搬到我面前來,雪最擅長於模仿別人可笑而獨特的動作,一個眼神,一個笑容,一種語氣..我開始不去討厭雪那身過份引人注意的裝扮和誇張的口紅了。說她公司裏的人足足說了一個小時,雪眼睛和穿白色校裙時眼睛一樣明亮透徹,我感到無比幸福,對她說出了學校裏那個似乎能夠代替她把世界末日撥後的男孩,我看得出她明亮眼睛中的火焰閃了一下,僅僅是兩秒鐘又重新搖晃起來。她急切地問那個樣貌如
何,品性如何,家庭背景如何,至於成績,雪只說「那是最無關緊要的事」。自茶館見面後,每到星期六晚上雪都會和我外出,我們有時候搭巴士到南灣坐着,有時候也到茶館聊天,我會儘量打扮得得體一些,避免和雪相差太遠。就是說避免再出現她穿高跟鞋貼身長裙而我穿着牛仔褲配一對上學穿的平底黑皮鞋,中間露I個巴掌大的白色襪子。除了第I次,雪也再沒有穿高跟鞋出來。大槪她也注意到了這其中無可奈何的衣物造成的隔膜。消費都是雪出的。這點我並不抗拒。我們到底是那樣親密的朋友呀除了衣飾髮式的改變(雪烫了一個棕色的頭髮),我並不覺得有甚麼大的改變。我們的話題也從不刻意製造,有時候我談到學校裏一些她認識的人,她會顯得特別高興並不自覺地流露出對某種東西的嚮往,然而她從不主動問起,也從不會表現得落寞無聊,只是談到我們的將來時她眼晴中那種火焰依然燒得旺盛。到了我們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已經有了自己的一輛電單車,我也快高中畢業了,我們在小學校時就已經說好十八歲生日那天要去看一齣最最三級的三級片然而,我們相約出來那天,彷彿都已失去了這個興趣。那天我覺得有必要穿得成熟一點,畢竟從此我就已是成年人,但想到自己是否成人的標準是由I張身份證來定便覺得難過。我問雪感覺如何,她張着透亮的眼睛,像穿過數十過時空在看以外的世界我想她大槪聽不見我的話,便靜下來想我升大學的去向,過了好久好久,大槪天上有十數顆星星熄滅了吧她才自言自語似地問:「你有懷疑過你的存在嗎?」對她的疑問我並不感到奇怪,我相信這些年來我們心靈依然相通,只是溝通少了。像兩
條相通的隧道雖然沒有太多車輛往來,但依然是相通的。「有呀。」我看見雪淺紫色的指甲在衣袋的位置上捏着,我知道她想抽煙,但她知道我不喜歡。「我也抽一根,慶祝成人!」我們相視而笑,各自爲對方點燃了一根煙,看着雪用細長的手指以優美姿勢挾着香煙,看着她把手放在交疊着的腿上看著煙霧裏她朦朧的側臉,我像忽然認識了字典上,個生字:原來她長大了,而且不由身份證來證實的。我不知道她眼中的我又是如何,我只是笨拙地,專心,意地吸煙,吐煙,用另一隻手去揮快要掉下來的燃盡的煙灰,們這樣子靜默着,直到手上的煙吸完,我發現雪臉上現出前所末有過的迷茫像一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孩子站在無限的沙地上那樣無助,我這才氣憤地責怪自己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她眼裏那堆旺旺的火焰早已熄滅了,現在就彷彿莽莽草原歷經了大火後只剩下那灰茫茫的,片白煙,看著那片灰煙,我彷彿在那一刹那空洞成一縷雪口裏吐出的那白煙。或許雪對我的影響從未消失,或許註定我們的感情是,致的,她感到的消亡,一傳達到我心裏馬上也消亡然而我爲我能感受到她感受而高興。我們都沒有變,們的心靈也依然相通。雪把眼光收回來,裏面依然淸澈地照着我的樣子,和以前,樣,我相信將來也會如此。「我想轉工。你認爲怎樣?」她以平常的語氣問我,和剛才那句「你懷疑過你的存在嗎」的語氣截然不同,我不曉得爲甚麼她要突然把話題拉到現實上來就像在述說童話時突然冷冷地拋出一句「假的」那樣的神氣。但我想我是瞭解她的因此我也認真
地考慮回答了,她曾對我談及她在公司裏的薪金,職位,福利,以一個僅有初中履歷的女.孩來說是無可復求的雖然我不知道工作上實際遇到的,處理的問題,但我馬上瞭解她的心情了。「如果你覺得在那裏確實不到你的存在的話,我贊成你轉工。」雪又以那種超越數十個時空的眼神望向遠方了。我第一次覺得我們之間真正存在着距離,這距離不是由衣物造成的,而是她口裏吐出的那幾縷幾乎看不見白煙造成的,我覺得有一種僅僅屬於我的悲哀從底升起有一點激動,對於這難解釋的感覺我多麼希望雪能察覺得到,但她依然在吐她煙圈,在看數十個時空之外的她的世界我開始有點不自控地怪起她來。「昨天我打掉了一個孩子」雪的話好像從古井裏昇起來似的,冷冰冰的。我思忖了好一會兒才領悟過來,她的意思是她昨天打掉了自己的孩子。我沒來得及回應,古井裏又昇起了雪悠悠盪盪的冷冰語氣。「我倒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別人口裏那麼嚴重的事其實輕易得很。也不難過,要是留着才難過呢。只覺得肚子裏突然空了一大個洞,你知道嗎,我現在的胃口大得嚇死人。」雪的語氣開始溫暖起來,南灣上空的星星又悄悄隱去了幾顆,湛藍的天幕是巨大的罩子,我們都是被困住的人。孩子的事雪不再提起,我也不問,彷彿那只是一件芝麻般小的事,而事實上我相信雪也這麼認爲。我一直認爲,我們對對方不必太淸楚,只是相約聊聊天,說說最普通的話題,初中階段那段純真的友誼不必說明它堅固性,它自始至終都存在着,有甚麼比存於心
裏的更堅固的呢?十八歲當天晚上,我和雪靜默着踏進另一個境界。從一片土地進入另I片土地,彷彿也是朦朧的,彷彿也是相同的,彷彿也是早注定了是這裏。除了名正言順當成大人,甚麼都好像沒變,我對將來依然是迷茫的,雖然在學業上我認真學習獲相當收益,日常生活中我正規地,正經地學着成功人士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我學習,我吸收,我進食我排泄,我服從於這社會規律裏的一切正常規條,我成爲社會上一個最正統最正面的角色,學校裏最乖巧最勤奮的一個學生,但只有在雪面前才突然像餓了十年的動物般感到心靈空虛而這空虛又連帶着彷彿有形態的充實塡滿我心上那一個大坑。由于我害怕那空虛的感覺,因此我害怕看見那雙失去火焰的眼睛,也正好我要準備上大學的事,我和雪足足兩個月沒見。兩個月裏她只來了一通電話,是在週末的下午’那種令人昏昏欲睡有暖和陽光的下午’她聲音使我聯想到恐怖片裏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不願死去的人,即使陽光照在身上我也打了冷顫,她用鼓勵的語氣叫我好好考試,僅此而已對於甚麼時候再見她沒談到。不和雪見面的日子裏,我認真地走着人人認爲好的正確路,認真地學習,也考到了幾所大學,最後我選擇了在遼寧的東北大學,讀它唯一的文科生可讀的外語系。家人對於我這1選擇極力反對,我也確確實實有想過在附近大學讀書,然而,我就像認定了某處生命裏不可不到的地方,我必須到那冰天雪地的另I個世界中去,我必須從現在這個脫離出來我必須徹徹底底抹去那I大堆困搏我多年的死灰,雪眼中那堆死灰,雪眼中那堆再看不見火焰
死灰堆。我必須證實我的存在,而且單單由我自己來證實就像追尋雪眼中數十個時空以外的世界那樣堅定,我得到那裏去,真正的雪在那邊等我。於是我在雙親的閃閃淚光和略帶埋怨的千叮萬囑中去到了東北,臨走也沒有找雪出來,當飛機爬上空中時,我像全身脫了血般一下子失去了重量,失了身體四肢,我感到無比的空虛,又是無比的實在。我對母親許了假諾,我這四年大學生涯,不會回來。想到這裏,我不僅懷疑起我的人性,對於母親那痛楚的眼神,老邁的顏容我沒有一點疼惜,只覺得自然並且應當,就像看着街邊拾紙皮的老嫗,有點無奈,但這是她的存在方式,我一切感覺於她都是多餘的,或許我應當表現得更溫情一些,然而,I切應當」而不是出於第一感覺的思想感情,多多少少有點自欺欺人。東北的雪比我心目中的更世俗,更鄙賤。尤其走在人多的街上,發現不能自己獨佔這純潔的,飄自天上的物體時心口隱隱發痛。雪被糟蹋了,雪被這世界擢獲了,它也變得世俗而規矩了,失去它自己的生命後它就不存在了,它存在於樹上,是樹:它存在於人的衣服上,是衣服的:它落到地上,就屬於地上:它都是以別人的而存在的,它也爲我在,然而,我好像兒時發現自己的玩具被人分享了,被人分享就不完整了。東北的雪比澳門的雪更令我失望。雪的來信不多,從文字上讀她的思想使我很平靜,她說她辭了那份工轉了夜總會做公關,她說她開始沉醉於在男人空浮的眼睛裏索求死去的靈魂,她說她得先到地獄裏見見鬼的樣子才知道到哪裏去找天堂裏的天使……站
在雪地裏讀雪的信,彷彿跟她的靈魂馬上相遇似的,只是,她在隧道的那I頭,我在隧道的這一頭。相視I笑,只得慘然。那個地方,既不是東北也不是澳門。但是抬眼能見白茫茫的雪於我很幸福的事,我也不再苛求雪必須專一於我了。既然雪也放棄了孤獨的數十個時空之外的她自己的世界,我也該接受雪的世俗。1晃兩年,在這兩年內,我沒有回過澳門,I有假期便獨自在國內旅行。我會把雪的信帶在身邊。旅途上的孤單使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做我想做的,想所想,我完全沉醉於自己的世界,有幾次在亳無人跡的山谷溪澗中,我像初生嬰兒般赤裸着身體,傾聽着大自然那美妙高深的聲音,在那一刹,我自覺我完整了,我有了真正存在的憑據了,而雪的信也會被我展開來那裏,我確這就是雪眼中數十個時空以外的世界。我把這些都裝在淡藍色的信封裏寄回去給雪,但她沒有回信。對於家人的怪責,我再三以不可信的藉口寄回去,照片是不能寄的,因爲學習上的緊張和旅程的艱苦令我瘦了六公斤,善感多愁的母親見了必定要流淚的。第三年的春節,我正準備動身到陝西去登華山時,收到父親和雪的信。我先看了父親的,信中的字潦草有力,偶爾有幾筆現出故意的莊重和嚴厲和父親一樣,然而,儘管我不想這麼認爲,也不得不承認父親開始寫錯字了。以I個受過高等文化,多年從事文字工作的人來說,這麼多錯字是從未在親筆下出現過的。信中怪責我不回去過年,說都把我的紅包保存了起,並註上了是由誰送的,好讓我回去知道:問及學業又着我注意身體都是些父母對子女的訓話。父親是極願流露感情的
人,只說母親很惦念着我,此外就沒有了。雪的信,我總要拿到I處沒人的地方看,彷彿只有如此才能確實證明這是單單屬於我的,即使是喜悅我也不願被別人分享,況且我不相信會有人如我明白雪般明白她,正如沒人能如雪明白我般知道我。雪在信中說,她正在談戀愛。她說他的出現就像鬼魅一樣,或許他一直存在着,只是現在以實體出現在她跟前。雪的文字是跳動着的,必然因爲她的心情:文句是優美富人情味的,這使我懷疑心中那個冷冷地吐出煙圈,眼中火焰燃盡的女子是否還存在?她說很遺憾我見不到他,又說到他的種種瑣事,西裝扣子掉了也不知道呀,襪子總會無緣無故地缺掉I只呀,連自己生日也忘了呀……我相信雪眼中的火焰必定重燃了起來只是抑壓不了的沮喪,彷彿從此雪就不存在了,她會從此從屬於他嗎?或許會,當I個人從屬於另一個人時往往都是不自覺的而且甜蜜的。或許我該提醒她?我發覺我在害怕,我害怕失去她?或許我早已認定她和我是一體?難道不是嗎?我們有共同的星座共同的問題,共同的對人世的不解,共同的對個性的獨立的追求……個性的獨立的追求……難道我竟也不自覺地已在精神上從屬於她?我懊惱了,對這個假設很不情願地接受了,然後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思索我到底是甚麼時候開始被她所牽制的,結果發現是在我們十八歲那晚,她吐出煙圈靜悄悄地一個一個把我重重套住了,想到這裏,我倒抽了口冷氣,彷彿醒來時發現在地獄裏行走多年,不禁拿出鏡子左照右照除了淸瘦了I些我并沒有變,面容顯得有點寂寞像不知爲何而開的花朵,我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明亮而淸澈,彷彿照得見世間一切物事的本身面目,有
點可怕的坦白,看得我自己心裏發毛,連忙走開。結果我取消了旅程,決定回來澳門。或許我的存在該由家人來證實。或許雪仍守着她那個神秘而聖潔的世界,那個我們曾共同神往的地方?我的歸來使母親又流了好幾串淚珠,在那些晶瑩的東西裏面,我並沒有發現我想要的。我約了雪出來。這次我們相約在酒吧,地點是她決定的。我先到。那種幾近死亡的氣氛在我好像是第一次接觸。在過份的音樂和色彩之中我奇怪我沒有絲毫反感抗拒。雪曾在信中多次提及她愛到酒吧去,也曾詳細地描述她的心情,現在身臨其境,我想或許我是以雪的心情感受吧,確實有說不出的令人不能抗拒的東西在誘惑着我。我坐在角落裏心平靜得跟畫裏的湖水一般,驚駭地發現酒吧裏的人神情一模一樣,彷彿是某個教派的會員聚集在此地,疑懼地等待他們的教主出現,儘管每人服飾有異但那雙探索的,空洞得泛青眼睛都像缺乏營養而頻臨死亡的孩童那樣,但嘴邊卻掛着笑,我開始感到疲憊,極度疲憊,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1大包血,然而又極度輕鬆,彷彿身子成了紙張,飄飄搖搖。我實在想不到雪會和她的他I起來。一切在我意料之外。我想像中的再見是靜默的,就像秋風要捲走枯葉了,不必言明而一切自然,深有默契。但是雪開懷地裂開了淡玫瑰色嘴唇「好想念你哦」。這句話在當時於我無異於向我客套地伸出手掌,我知道,我心中的雪不存在了,那個用煙圈套住我的女子已經死在某個不知名國度裏T。
他是一個普通的男子,臉上絲毫沒有生動的地方,眼睛是遲滯而暗淡的,舉止有禮,衣着過於時尙,手裏拿着晶瑩的綠色手提電話。我發現雪的眼睛裏有了另一種火焰,不是以前那種專心一意紅,而是明滅不定,時而激烈地需要立即付諸行動,時而溫溫吞吞像缺少木炭似的。她沒有花間在一些以前她熱衷談論的事上,例如存在問題例如生命的問題,我想,或許是她不想在第三者面前提及,那畢竟是屬於我們兩個的,因此我還有一些奢望,一些期盼。那晚上他始終沒有離開,我們就像任何一對別了幾年的朋友那樣談到各自生活,各自的微小的變化,看來雪對她當時的生活相當滿意。我當晚在床上失望地想起我赤裸地躺在山谷溪澗裏的情景,或許根本不需要帶上她信。對於家裏喜洋洋的佈置我毫無感覺,只是忽然非常想念東北的白雪,後來見了一些也從別處回來過年的高中同學,談及前程時都好像努力裝着信心十足,目標明確的樣子。一轉身發現自己像流着淚大叫:「我好快樂」的傻子。我不知道自己是該先擦掉眼淚再叫,還是先叫了再擦掉眼淚,或許兩者都是爲了對方的出現而出現?或許雪現在就是在她所說的地獄裏?我懷念着那黑夜的煙圈,懷念着雪眼中數十個時空以外的世界,懷念着山谷裏空盪盪大自然的胸膛……我發現這時侯我已經二十ー歲,卻未正式談過令我投入的戀愛,而雪,早在十八歲之前就打掉了她的第一個孩子。酒吧那晚之後,我和雪再見了一次是她約我的,相比起第一次,她這次的神情較接近我心中三年前的她,也才較接近真正雪吧
那次我們坐在南灣足足三個鐘頭,微弱的陽光透過稀稀的樹葉射到我們身上,我們坐在十八歲當時坐的地方,我很高興她也記得那晚,也記得那埸景。「如果我沒記錯,他是我第……八個男朋友……」她又開始吐煙圈了。「好像只有在男人面前,我才可以獲得心理上的滿足,你懂嗎?就好像戲子需要觀眾一樣。」雪說得極慢,像在雕刻某種無形的藝術。「你喜歡做戲子?」我問然後她深刻地望着我,好像第一次看見我這樣的一個人,我們在對方眼裏看見渺小的自己,然後各自在心裏嘆氣。我懂我也做過戲子,在人前披紅戴綠地上演前人演過的戲,投入得連自己也懷疑這是否就是真正的自己,然後在深夜裏對着黑暗發呆,發現自己赤裸得毫無保障,於是渴望明晨到來,於是又穿上歷盡千百世的戲服……那晚上我也學會了吐煙圈,從煙圈裏我看得見自己和雪赤裸的軀體,和夜空I樣美妙。雪和我同時到了數十個時空以外的世界。春節過後我回到東北,彷彿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許多,陽光明朗地照着風是冰涼而有質感的,我用母親硬塞進行李袋的大元貝煮了一鍋粥吃,彷彿過去的一切都是夢,現在我才剛來到人世,才第一天上學,才第I次吃元貝……我漸漸不去想存在不存在的問題。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涯快得像飛梭,我自覺體內有股力量在小聲地叫,長大了,長大了。這是必然的,但我明顯地不喜歡這個詞因爲它使我聯想規矩地服從社會規律規矩地工作,規矩地結婚。這一切一切,又使想到死亡。
學生生涯終於完結,我對將來依然抱着巨大的恐懼,我恐懼死亡,恐懼被套在任何人的腳印裏,抬頭看見的全是面目一樣的人。我漸熱衷於吐煙圈了,它彷彿是隔開我和這充滿圈套的世界的唯一一道煙幕了,而且是由我製造的。我畢業後三年,也就是雪和那拿綠色手提電話的男人婚後一年,我也結婚了,丈夫是專業的滑浪風帆手。我愛他身上風浪的味,後來我也成了業餘滑浪風帆玩家,他不愛說話,但是在他眼裏我可以看見一個實實在在世界不像雪眼中那虛幻的飄渺的神祕我依然和雪保持聯絡,大家都不大願多說話,害怕太世俗的話題會破壞我們以前建立原始的感情。我們都認爲時間真不可思議,轉眼就都成了婦人,這一路上彷彿沒有太多起伏,略嫌平淡,卻又好像有過好幾次生命的消亡與再生。而南灣的夜空好像從來就沒有消逝過,或許這只是我們意念之間的事?我吐出的煙圈已經有雪的那般大了,我也不再去想這煙圈將會套住甚麼人,而雪的眼睛,早已不去望數十個時空以外那麼遠了。安穩的日子像大陰謀家般從我們身上I點一滴地抽走某種我們不太在意的東西,或許那是青春的激情。我也不再尋找生存的憑據了,因爲我駕着風帆出海之時確實和自然在搏鬥在比賽,我確實聽見了自然對我的確認:「你是真實存在的」。在我第二個孩子七歲生日之後,我和雪去了東北,我想,在冰天雪地裏,我們或許可以再到十幾年前雪眼裏的那塊土,那塊我們年輕時共同神往的聖潔之地。哪怕只是閉上眼睛嗅嗅味兒。
距離梁淑琪這裏還有一個距離問題。就在麻木與未麻木之間。司徒信放下今天的報紙,頭條新聞是:「新橋光復街一大廈門口遭烈焰封閉疑縱火「死廿傷」。這是他昨天採訪的新聞。那名女死者更是他兩個星期前採訪過的。當時他正在撰寫一個關於弱智和精神病的專輯。他隱隱感到一股冤氣結聚報紙之上,而這絕不是單單屬於I名死者的。對於這種冤氣的形成,他並非茫無頭緒。他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他可以從社會角度正視事件的起因,可以爲女死者寫一篇大控訴,也可以乘機猛烈抨擊政府的管治能力。可是,他已經有點麻木了。他害怕他終有一天會對所有新聞事件無感覺。假如他真的對所有新聞事件麻木,事情倒好辦。可是如今他既失去了當初矢志作人民喉舌的熱情,又未至於無動於衷。於是,事情便變得複雜起來。他甚至質疑自己是否適宜繼續當一名新聞工作者然後,他又想起蘇昕。蘇昕曾經不只一次質疑新聞工作者的功能。他從未遇過一個像蘇昕那樣喜歡跟他抬槓的實習生。蘇昕確實擁有一種與別不同的特質,否則他不會在她完成實習半年後仍然經常想起她。最後一次跟蘇昕見面,他問她有沒有興趣
於畢業後當新聞工作者,蘇昕毫不考慮便答說她絕對不會從事業。她還毫不客氣的說自己不喜歡他們這種工作模式。當時司徒信驚訝於她的坦率,也不追問究竟,只替她未能學以致用感到可惜。蘇昕倒完全不覺得可惜,她從來沒有想過學以致用。她到大學唸傳播,並不是有意從事新聞業。事實上,她只是想知道傳媒處理新聞事件的方式她討厭這種方式。司徒信不能理解蘇昕因爲討厭新聞所以決心硏究新聞那套理論。他是因爲熱愛新聞工作才會跑去讀,繼而當記者。司徒信是新聞狂,曾經認爲新聞業是服務於人類的一種崇高偉大的事業,甚至曾經天真的認爲新聞有改變現實,造福社會的能力。蘇昕則不相信的功能與價値。司徒信未能說服蘇相信新聞可以反映事實。相反,他被她的質疑弄糊塗了。他們爭論時,蘇昕忿然問傳媒能花多少時間去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司徒信當然知道新聞是分秒必爭的H作,根本不容他們大細無遺的採訪和報導。司徒信不能不承認,理想和現實之間永遠都有I段距離。司徒信開始對蘇昕產生好感始於一次討論。那I次,一班記者聚在一起談論印象最深刻的澳門新聞。小鳳搶着說最轟動本澳的新聞非八仙飯店事件莫屬。司徒信搶白說她跟其中一名死者是同級同學才會記得那麼淸楚。阿飛指了指包着紗布的手臂。數夜前他在採訪一宗燒車案時被歹徒預先準備好的炸彈所傷。他聳聳肩表示他當了這麼多年記者,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爲新聞人物阿樂說他至今採訪過最難忘的新聞事件,是一對夫婦在兒女被火燒死後雙雙自縊身亡。
兩宗新聞都是他採訪的。他語帶遺憾的說,就像連續劇的劇情一樣,可是卻活生生的發生在他眼前。他說完後大家都沉默起來,感到難過。當日此事確實造成一定的輿論壓力,可是人們都是善忘的,除了牽涉於新聞事件的人物外,誰會永遠記着過氣的舊。輪到司徒信時,他從記事本中取出一篇泛黃的剪報給大家傳閱。剪報記載的是一個婦人因爲丈夫有遇,發瘋脅持女兒跟丈夫對峙,結果斬死後跳樓自殺這是司徒信採訪的第I宗大新聞。他一直保存着其剪報。當蘇昕接過剪報後,看也不看便傳回給司徒信。那一刻,他有一種被傷害的感覺。基於自衛的本能,他傲然的望向蘇昕發現她正目不轉睛看着自己看着她閃爍不定的神,司徒信突然覺得她不但不討厭,還有點動人呢。蘇昕淡然的說除了此事外,她至今還記得許多年前,新馬路發生I宗火警’一個男人被困火場走到窗外等待救援,他挽着燙熱的窗框支持了個多小時,然後在眾目睽睽下墮樓身亡。司徒信記起當時他也在現場進行採訪,他還拍下那個男人墮樓的連環照片。事後他不安了好幾天,人墮樓的畫面縈繞了他許多天。「那人是在傳媒的鏡頭下死亡的。」蘇昕說着,嘴唇都白了。「多麼可怕!」蘇昕煞白的嘴唇竟然開始令司徒信對她產生的好感。蘇昕完成實習時,司徒信對她的好感還只屬於初步階段。但是不知何故,這半年來,他卻常常想起她。想着想着,司徒信已經把車駛到路環一間酒店的餐廳,最近他被派兼顧飮食版。他得爲這餐廳寫一篇專訪。對於這份
差事,司徒信只有一個意見:大材小用。他自覺應該去採訪其他更重要的新聞才對。幸好,他同時明白到甚麼是現實。當司徒信發現蘇昕獨個兒坐在餐廳時,他驚喜得打從心底笑出來。他走到蘇昕身旁,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的黑沙海灘,那是蘇昕出神地凝視着的地方。那1刻,澳門在他眼中呈現着前所未有的美態,而蘇昕更是美得目眩。他突然明白到他爲甚麼會被派兼顧飮食版,他爲甚麼會到這兒採訪,爲甚麼會經常想起蘇昕。所有問題都只有一個答案,而答案就在他眼前。他註定要在這一刻愛上蘇昕。他在蘇昕前面的座位坐下來,含笑望着她。蘇昕被他嚇一跳,然後跟他說起客套話來。當司徒信望向蘇昕雙眼時,竟然慌亂了手腳。他問她是否記得他說過他對感情事一向認真,自覺唐突,匆忙補充說他對工作更加認真。「我不是I個善忘的人。」蘇昕答,若有所思似的然後司徒信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此時,他隱隱聽到I把大吵大鬧的聲音,接着是I連串玻璃被擊碎的聲音。他站起來,皺皺眉頭,經過多年的訓練,他知道新聞來了。如果這是我愛你最好的距離人與人之間總有一段距離,或遠或近。但是楊哲豪千萬個不甘心,永遠跟蘇昕保持著那麼I段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要跟心裏愛極的保持距離,無論如何,
都不是愉快的事情。他輕輕的,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不敢被人發現他工作時心不在焉。公司最近傳出裁員的消息,雖然分行副經理、工作年資快滿十年以及表現差勁的員工才是被裁的首選,而他並不屬於這範圍內,但他還要盡量避免遭人詬病。他努力裝出熱心工作的樣子,心中記掛着的卻是晚上跟蘇昕的約會。每次想到蘇昕,一種酸酸的'如被針刺的痛楚便湧上心頭’無奈的是,這種痛楚總是被另I種甜蜜的感覺掩蓋,令他欲罷不能。楊哲豪甚至無恥到以慶祝回歸前最後一個婦女節爲藉口約會蘇昕,縱使她答允赴他還是不得不責備自己厚顏無恥。最重要的是,他已經作好被蘇昕第三十八次拒絕的心理準備。上一次他被蘇昕拒絕時,忍不住發起牢騷來。這次他I定不會了。他會以真誠感動她,真誠感動不了她,他唯有堅定不移,耐心地等她願意。事實上,他亦I向如此。如此而已。被拒絕的感覺當然不好受,但是他不能不繼續向蘇昕示愛。機會總是要自己把握的。這是蘇昕對他說過的話,他一直視之爲金科玉律。楊哲豪取出皮包,偷偷看了看他和蘇昕的合照。這是他們在朋友的婚宴上首次見面時所拍的,亦唯一的合照。楊哲豪不能否認他確是首先被蘇昕的美黯所吸引,但是他對她並不是單純一見鍾情,還有更多的是被她那種不能言喻的特質所吸引,譬如說她的含蓄她的白晰她的聰明她幽默她的沉靜,譬如說當所有人都穿着性感,卻穿高領襯衫。
假如婚宴後I星期他不是在公共汽車上巧遇蘇昕,也許他和她的關係只限於他對她的單思。可是,命運安排他們重遇,並讓他們交往下去。楊哲豪確實是迷戀蘇昕的,否則他不會被她拒絕了三十七次仍然不死心。當然,蘇昕沒有決絕地拒絕他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假設蘇昕對他的存在是反感的話,楊哲豪亦不會勉強糾纏。他也只好默默的愛慕她,跟她保持着一段不至於令她厭煩的距離。如果這是他愛她最好的距離問題是,蘇昕對他若即若離。對於楊哲豪的約會,蘇昕從來不拒絕,可是每次楊哲豪準備向她示愛,她也會千方百計迴避。他知道,蘇昕並不討厭他。樣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恩賜。楊哲豪也有寂寞的時候。尤其是當蘇昕向她展露親切的笑容時,那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心情,難受極了。但有時轉念一想,可以得到她溫柔的凝望,其實也是一種幸福。蘇昕就是有這樣的I種魅力。愛一個人,本來就是要不斷的付出,而且不可以要求回報。一旦講求回報,本來真摯的感情便立即條件化了再不是楊哲豪I直所追求的愛。於是,楊哲豪一再放下尊嚴,一次又一次的面對蘇昕溫柔的拒絕。對蘇昕的愛因爲不斷的考驗而提升。楊哲豪看一看腕錶,他已經迫不及待見到蘇昕了。他記起前晚跟蘇昕講電話時她有點咳嗽。不知道她好了沒有。他打算下班後到藥房買咳藥水給服用。五年來,他一直爲蘇昕的健康憂心。她的
臉色一向不好,而且每次見她,她不是穿着高領襯衫,便是戴着絲巾,她說她I吹風便會着涼。蘇昕的纖弱,更惹他憐愛。楊哲豪正想得入神,突然同事們哄動起來,圍在一起議論紛紛。外出取款的信差回來後表示他剛剛聽到路環一間餐廳發生脅持事件一名剛被解僱的厨師脅持着九名人質,其中I人更受了刀傷。在公司工作快滿十年主任首先表示同情這名蔚師,大罵目前經濟不景,老闆不該這樣無情。秘書小姐追問那個廚師爲甚麼要脅持人質,信差表示報導沒有淸楚說明大槪是不甘被解僱吧。有的人則比較關心人質的安危。楊哲豪一心想着今夜的約會,本來無意關心這宗新聞。但是脅持事件就發生在他和蘇昕約會的餐廳,他不得不加以理會。真是倒楣。暗暗咒罵那個蔚師,他破壞了他和蘇昕的約會。他拿起話筒,撥了蘇昕的無線電話號碼,準備跟她另約地點見面。電話一共響了十響才接通,但是對方I直沒有回應,他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一連串混亂的雜聲,以及一把男人聲疑惑地叫了聲老婆。他緊張的反覆叫着蘇昕的名字,然後,他聽見蘇昕的一聲尖叫聲。再然後,也沒有再然後了。電話已經斷了線。不存在的距離但是距離不能解釋一切。這是楊哲豪說的,蘇昕一直記在心上。她已經記不淸他向她示愛多少次了。最後一次,她以他們之間的距離爲由拒絕他。於
是,他一再失望,並且一反過往樂觀的態度,開始自怨自艾。她一直知道她傷害了他,只是到了那一刻,她才感覺到他受的傷害是如此嚴重。蘇昕絕對不討厭這個堅持了五年的追求者,否則她不會讓他不斷在身邊出現。她只是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喜歡。她把兩粒方糖放在咖啡中,然後攪拌起來。對於楊哲豪竟然以回歸前最後一婦女節爲由約會她,蘇昕除了覺得好笑外,心中還有一點點歡喜。一個男人願意爲她這樣花心思,她不是不感動机。但是,每次都是這樣:就在她想跟他再進I步時,一種恐懼的心理便會隨之而來。蘇昕望了望腕錶,現在距離她跟楊哲豪約會的時間還有四個多小時。由於老師突然缺課,蘇昕索性提早前來約會的地點,反正她喜歡黑沙的景色。小時候,爸爸一有空便會帶她到來黑沙玩耍。她正望着窗外的海灘發愁。然後,司徒信突然出現,並坐了下來。她給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他,更沒想到的是司徒信竟然會問她記不記得他說過他對感情事一向認真。雖然他後來補充說他對工作加認真,但是女性的敏銳觸覺已經令她不安。蘇昕告訴司徒信她不是一個善忘的人。但是她沒有告訴他她一直想做一個善忘的人。此時,一把大吵大鬧的男人聲自廚房傳出。接着是一連串玻璃被擊碎的聲音。蘇昕微微顫抖起來。像許多年前I樣,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司徒信站了起來,出於職業的本能,他必須看個究竟。他剛要走向蔚房,便見到兩名侍應自廚房退出來,然後是一個被人用刀脅持着
的男人以及脅持着男人的廚師。其中一名侍應勸那人先放了經理再慢慢商量。那個蔚師像瘋了一樣,口中唸唸有詞,「你這個自以爲是的賤精。我操你全家,操你阿媽,操你妹妹,操你女兒。我們也有阿媽,爲甚麼不把我們當人?你以爲我們都像你一樣嗎?走狗!」罵着罵着,經理的頸項已經被迫出一道血痕。那兩名侍應方寸大亂了,只懂得不斷叫他放下刀子。一名在收費處的侍應則強裝鎭定,躲起來致電報警。在場的除了蘇昕和司徒信外,還有兩名顧客。他們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害怕得擁在,起。蘇昕咬咬下唇,哭起來。司徒信安撫著叫她不要害怕,他會,直保護她。(不要怕,我不會讓妳受傷的。)司徒信拉她到一個角落,用桌子擋在她前面。然後,他在她耳際說他去拍,張照片後便回來。蘇昕還是哭,她多麼想留着司徒信不讓他冒險。(我不能離開的,妳們都是我最親的人。)司徒信躡手躡腳走上前,躲在另,張桌後,舉起照相機拍了兩幀照片。司徒信正擔心會被那蔚師發現此時,一名光頭蔚師從蔚房中走出來。他似乎跟那個蔚師比較熟稔。他拿着電話,說剛才他的老婆致電給他,可是已經掛斷了。(我沒有欺騙妳’我從來就沒有欺騙過妳。)
那個廚師立即停止了語無倫次的瘋言瘋語,「那賤貨現在死到甚麼地方去了?」光頭蔚師把電話遞給他,「你冷靜點,跟她慢慢商量吧。」他猶豫着,正要伸手接過電話然後他突然再次瘋狂的大叫大嚷,「你他媽的根本就是蠢材要是我知道那賤貨在哪兒早就把她剁成肉醬了。」(妳冷靜些,沒有人想傷害妳。妳也不要傷害任何人)光頭廚師說:「她剛才說稍後會再打電話來找你。」光頭蔚師不知道他這個緩兵之計可以拖延到甚麼時候。他只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那蔚師皺著眉頭,臉如死灰。架在經理頸項的刀迫得更緊。蘇昕的心越來越痛。她不自覺地護着頸項,感到異常的侷促。(妳放過她吧。即使我千錯萬錯,都與她無關。妳怎麼捨得傷害她。)司徒信看見蘇昕給嚇得沒有血色的臉,感到非常心痛。尖銳而又悠揚的「快樂頌」突然響起,所有人都給嚇I跳,蘇昕知道那是她的無線電話的響聲。蘇昕不敢接聽,此時,光頭蔚師打破沉默,對那蔚師說,「一定是你老婆打電話來了。」司徒信匆匆跑過去拿起蘇昕的電話,接過後遞給那廚師。厨師的臉恢復了生氣,疑惑地叫了一聲:「老婆?」然後他不自覺地放開經理,撲向司徒信。(我不想傷害妳,但是妳真的要殺了我才
肯罷手嗎?)蘇昕尖叫起來。司徒信敏捷地避開,把電話拋給他。對方並沒有接住,電話掉到地上。經理趁機躲起來,那廚師揮刀亂舞,撲向蘇昕。(妳快走吧!開門走吧!)蘇昕被他脅持着,刀子架着她的頸項。她流着淚,思緒變得混亂。司徒信大驚,他一直從事新聞工作沒想過自己今天竟然會牽涉在新聞事件中。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個新聞工作者,他一邊大叫那蔚師不要傷害蘇昕,一邊迅速的拍照。蘇昕見到司徒信拍照,非常反感。她彷彿又看見一群失去理性的記者,瘋狂的衝上前拍照。或許只是過了三分鐘,或許已經過了三小時。蘇昕覺得時間停止下來,在許多年前已經停止了司徒信勸那男人放過蘇昕,他願意代替她被他脅持。(她的頸項流血了。我綁着自己雙手,妳放了她好不好?)「所有人都在騙我,所有人都不把我當人。」那蔚師狠狠扯着蘇昕的頭髮,失控地大叫:「我他媽的絕對不會再信你們這班禽獸。」光頭廚師跟司徒信打了一個眼色,然後分散那廚師的注意力,他一步,步的走近對方,破口大罵:「你以爲只有你一個在受苦嗎?我們這裏誰不是過着不似的日子?你以爲所有人都欠了你嗎?你又爲大家做過甚麼呢?你偷懶該被人罵嗎?你上珠海嫖妓你老婆有斬你嗎?那位小姐也有阿媽,她跟你無怨無仇,
傷害她不是更禽獸不如嗎?」那厨師一時無言以對。司徒信趁光頭廚師大罵對方時,悄悄走近廚師和蘇昕,雙手拼命抓住蔚師的右手,並起腳狠狠踢中對方的氣門。那廚師一痛,身體便向後退,蘇昕的頭髮仍然被他扯着,痛得尖叫起來。光頭見狀,I個箭步衝前撥開廚師的左手,由於蔚師的氣門中了一腳,氣力不繼,也就放開了蘇昕的頭髮。司徒信見蘇昕安全了,也不跟他糾纏迅即上前扶起她。廚師憤怒起來發狂揮刀亂斬,光頭蔚師首當其衝,被他斬傷倒在地上,鮮血自他背項流到地上。司徒信護着蘇昕到水吧下。(……)「爸爸被媽媽狂斬時,他甚至沒有哼過一聲。他是爲了救我,也是因爲太愛媽媽才會死的。」蘇昕莫名其妙的說着,司徒信聽得糊塗起來。剛才混亂間,蘇昕的絲巾鬆開,司徒信發現她的頸項有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司徒信緊張的問她是否被廚師所傷。蘇昕搖搖頭,再次流下眼淚。他擁著蘇昕的臂膀,好想永遠保護。警方在此時湧至,在餐廳門口包圍着。那廚師立即裝出要再斬光頭蔚師的樣子警方勸他冷靜,問他怎樣才肯放過人質。「我要見我老婆!我要見我老婆!」他反覆地說着同,句話。警方說他的老婆正在趕來,叫他先讓受傷的人質就醫。那厨師望了望奄奄,息的光頭廚師,同意只讓他離開,他命令那對夫婦顧客過來,脅持着那婦人,叫那丈夫扶光頭廚師出去後再回
來。這樣一直僵持着,所有人都開始疲累。司徒信多拍了數幀照片,然後伴在蘇昕身旁。蘇昕的神情木然,司徒信安慰她說她一定會安全離開這兒,叫她不用怕。蘇昕輕撫頸項的疤痕,對說她並不怕。然後她流着淚說她試過被最親的人脅持,又親眼看見最親的人慘死。她根本不死。她繼續撫弄著頸項的疤痕,低聲的說,「當年只要那刀再深多一厘米,割斷大動脈,我便沒命了。」只是一厘米的距離,蘇昕便繼續活下來,而沒有死去。生與死,本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司徒信迷惑的看着蘇昕疤痕一個古怪的念頭一閃過。蘇昕問他是否記得他採訪的第I宗大新聞中有一個被脅持的小女孩,接着又問他有沒有想過那個小女孩長大後會怎麼辦。此時,司徒信幾乎可以肯定,蘇昕就是當年那宗婦人脅持女兒跟丈夫對峙的倫常慘劇中,那個被脅持的女兒。司徒信造夢也沒想過會在現實生活中重遇新聞中的主角,而且還愛上對方。「我爸爸是個百分百的好人。」蘇昕用一種埋怨的眼光看了看司徒信,然後她忿然責怪他以及其他記者在沒有找出事情真相便胡亂報導,抹黑了她爸爸的爲人。「我爸爸根本從來沒有在外拈花惹草,他只愛媽媽一個。」司徒信記得當年所有報導都指那個男死者風流成性,甚至暗示他死有餘辜。司徒信突然明白蘇昕爲甚麼一直表討厭他們這種報導方式「就是因爲你們這樣大肆報導包一一奶現
象,我媽媽才會在胡思亂想下以爲爸爸有外遇。」蘇昕又指責他們刊登她父母慘死的照片。「你們根本沒有尊重過死者。」司徒信相信此刻蘇昕對他是不存好感的。他有一點失落,但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讓她再受傷害此時,I個少婦匆匆趕來,厲聲責備廚師。蔚師見她如老鼠見貓,竟然哭起來,反覆的說着多麼的掛念她「你放了他們吧!」「我一們,便再也見不到妳了。」「你這樣下去我怎麼跟你走?」「你肯回來我身邊嗎?」「你放了他們再說吧!」警方趁他們對話時,乘機闖進來並且制服了他。事實上,他也沒有反抗。他只是一直望着老婆,像乞求她的憐憫。他被警方帶走前,問光頭廚師的傷勢如何,知道對方還在搶救時,哭着叫在場的警察替他向對方的家人道歉。司徒信一直忙着拍照,其他記者見他是事主之,,圍着他向他提問,司徒信樂意地,一回答。當他想看看蘇昕時,她已經離開了現場。蘇昕看着司徒信投入地工作的樣子,明白到新聞工作就是這樣她也不必執着。她剛才被那個厨師脅持時,忽然想起父親是怎樣辛苦才保住她的性命,忽然想起楊哲豪在外面不知道她的境況,那種乾着急的心情,一定比她還要害怕。她趁混亂,一個人離開餐廳。她覺得很累,很想有一個人可以讓依靠,永遠依靠。於是,當她見到楊哲豪時,她便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她這輩子要依靠的人。
楊哲豪見到她平安無事,開心得流起淚來。他剛才發誓即使她趕他走,他也不會再離開她。「讓我留在妳身邊,好好保護妳,永遠永遠。」蘇昕甚麼也沒說,緊緊的擁抱着楊哲豪,像嬰兒一樣抽泣。她和他之間,再不存在着距離。這是她剛剛還跟全世界保持着的距離。
流金歲月何愛萍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我開始愛呆呆地坐在床上,看飄浮在空氣中的雨點,澳門這個海濱小城,三月黃梅天,天氣特別的潮濕,我們用厚紙皮鋪在地上,一下子便濕透了,但雨點又不是落得特別的綿密,衹是在空氣中,常常有微粒,在乍浮乍沉,乍浮乍沉。小玉把愛望雨點這個習慣傳染給了我。其實她是個最普通的女孩子,愛看日落,愛聽海浪聲,也愛在小雨中漫步衹是她愛自命不凡,總覺得自己美貌與智慧並重不起人,全班同學都不喜歡她但在我心目中,她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孩子。每天中午落堂後,我們一齊去飯堂午飯,然後在校園那條小徑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可能嗎?感情,就是這樣在不經意間,慢慢慢慢地滋長。我是這樣的愛她,秋去春來,功課這樣緊,我的精神一向不能集中,常常在白紙上’劃滿她的名字。然而在她的心是不大看得起像我這樣大男孩的。她功課好,人也聰明,她的眼光永遠在遙遠的山那邊,她的心,有一半給了前途,有一半,在她大陸的男朋友那裏,開頭,她愛在海邊跟我傾訴,後來,知道我不喜歡聽,故此她也不大講,衹是在海邊看日落的時候,她的眼光,便常常落在對岸華燈初上的澳門心思又不如飛了
去遙遠的那一邊。這I天,我們又在海邊談心。「你還會回大陸嗎?」問,「既然出了來,我不打算再回頭了,或許在這裏讀完預科就出國吧,不然,就好好在這裏呆五年,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我怎麼知道將來在甚麼地方?日子,總是一天一天地過吧。」她是一個太深奧的女孩子,總是爲明天憂慮。不像我,總是覺得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儘管學費是這樣的昂貴,然而爸爸媽媽是I定會供我讀完書的,我抵要好好的讀書,就算是盡了義務了,但小玉異常的用功,實在是令人吃驚的,她常常黎明即起,在校園的小路上背英語單詞,毫無必要地爲測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錯誤擔心。同時,她的情緒也非飄忽常常在吃飯時無端端就會流下眼淚。本來以她的資質,原不需要這樣的刻苦就可以名列前茅的,然而她,像是把所有書都在這I年中讀完似的。那一天黃昏,在海邊那塊岩石上,我們又在談心。「我想下I年,我將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了。」小玉悶悶地說。「這裏不好嗎?」「這裏是真的,人少,社會風氣淳樸,綠樹成蔭,陽光海灘,然而,這裏不是我的地方。」我有些心酸,這裏有這麼多好處,卻留不住小玉,而且,她的心裏從來就沒有我。我緊緊拉着她的手在斜陽下,海浪邊,我們像許多剛進大學的情侶一樣擁抱,我凝望着她那一雙妙目,她從來不會拒絕我過份親昵的舉止,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的心裏從來就沒有我。
彼時,社會風氣並不像如今那樣開放,對異性的追求不回絕就是應承,在這個遠望家鄕的地方,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甚而沒有一條狗,小玉,似就是唯一能陪伴我度過漫長歲月的人了我能夠捉住的好似也就衹有她了。是的,一定不能放鬆她。這一夜,我不能成眠,我不瞭解小玉,我們雖然都來自廣州,但對她的背景,一無所知。我希望自己能夠像其他同學I樣,愛上一個簡單的女孩子,一同看戲,一吃飯。我是一個普通人,我的要求其實也普通,然而命運的安排不是這樣的,我的心很痛她控制了我的情緒,俘虜了我心,我從來沒有這樣渴望過得到I樣東西,我所有的東西都是被父母安排好的。每當看到她那一張瘦削臉,我便想保護她,愛她,我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跟她在一起。學期結束,她拿到幾個A,回廣州度暑假,在那個既苦又長的夏天,我沒有能見到她。我想找她,但她沒有給我地址,常常,我坐在屋企的沙發呆呆地想事情,想小玉的音容笑貌,想與她一起在海邊看星星,聽海浪的日子。我不是一個有情趣的人,連思念她,也衹是握着一杯可樂發呆我的愛情故事,在別人看來,也許是不値一提,但我痛苦卻是非常真實的。學年伊始,我特意穿了白恤衫,藍滌長褲,新鞋,想打扮得整齊一點見她然而,她沒有再回到校園裏,小玉,是這樣的愛你,但是,我可能永遠再也見不到你了。秋去春來,轉眼,我已是大一一的學生了’原先,我打算讀會計,因爲據說找錢容易但爸爸幫我挑了軟件工程,他說未幾年,這行發展前景不錯,我順從了爸爸的意思讀着
讀着,居然讀出I些興趣來了。我本來就是個沉默的孩子。大學生活,並沒有想像中精彩,我一向不喜歡很多人的場合,甚麼聖誕晚會,新年倒數,我一向不能像別人一樣興致勃勃地參與,我衹希望有人能像她一樣陪我看場電影,談談心。小玉走後,我試過去學彈鋼琴,也試過去酒吧,可惜酒醉後第1一天早上便頭痛欲裂,一刻的解脫,並不能補償身體的痛苦,所以漸漸也不大了。寒冬的細雨,秋日的斜陽,澳門,實在是一個美麗又寂寞城市。常常,我一個人坐在床上,聽到走廊裏的電話在空洞洞地響電話在哀嗚,但沒有人接,一聲一聲在走廊裏激起回聲,我知道,回聲的英文叫ECHO’我覺得自己就像那一具電話,大大聲地哼出調兒,但缺了小玉的唱和,她走得無無息,從不覺得欠了我一聲交代,我是I個男孩子,難道就這樣沒有出息?如果小玉自己不覺得吃了虧,我爲甚麼要戀戀風塵,她要找我,隨時都可以找得到,澳大有多少中國學生?那I天,我又和同學去飮啤酒,葡式酒吧永遠是這樣的風格,一把吊扇永遠在慢吞吞地轉動,一圏又一圈,時光彷彿就這樣停留在一個地方,多好,我希望I切都是不變的,停在那裏等着我。飮完一杯又一杯醉眼矇矓中,我彷彿又看見小玉的笑臉,她在對我說:「傻仔,是你的就是你的。」那時的我還很天真地覺得十分安慰,以爲我是有希望的,但我忘記了她還有未說出來的那一句:「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她原是花蝴蝶一樣的人物,永不滿足任何現狀,我衹是一個學生,除了I顆心之外,並沒有任何物質可以滿足她。如果我想好好地在澳門生活下去,度過這餘下的幾年就
得努力忘記她,是的,我一定要忘記她。借着醉意,我的眼淚像水一樣湧出來,我也不淸楚是爲了甚麼,爲了青春,爲了永恆,或許’還因爲我知道這是我真正的初戀然而’甚麼才是永恆呢?我們從不敢許下諾言’衹因爲我們實在太年輕了。時光永遠從指縫間流走,又是一個暮春三月的日子,那一天,我如常從宿舍走到學校,忽然有一把淸澈的女聲叫住,她,終於回來了,在我決定要忘記她的時候。還是在學校的餐廳裏,喝着四塊錢一杯的咖啡,窗外是不變的綠樹婆娑。一切都沒有改變,如果有的話,就是她更成熟’更漂亮了。她笑着對我說:「當初不讀書,有一大半是因爲這個餐廳實在是太差勁了,咖啡永遠像洗碗水。」我沒有作聲,因爲我知道,衹要我保持一貫的一雙好耳朵,小玉自然就會將所有的心事都和我傾訴。我們又到海邊散步,有好久沒有看過最新的電影了,們去看了一場電影,名字叫哭泣的遊戲,在黑暗中,她很主動地拉緊我的手,始終沒有再鬆開小玉,你爲甚麼要回來呢,我已經決定忘記你不想再受傷,如果你是因爲我而回來,我希望聽到你親口和我講,我要的,是一個真實的諾言,而不衹是肉體上的親近,或許真是好老土,但我接受不了你那種來去自若的飄忽的性格。要I個真真正正屬於我的女朋友你知道嗎?在這個煙雨迷霧的三月,我仍然會給機會的衹因你曾是我生命中的第I線陽光。她已經在澳門找到了一份工作,看樣子是要逗留一陣子了。在她公司宿舍前的小路,我們又在徘徊,我多希望她告訴我,即使是欺
騙也好,她從來就沒有忘記我,經過I年多的漂泊生活,她終於決定回到我身邊。這I年多,我去了香港工作,在那裏認識了一個男仔,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了。你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心碎嗎?就是你一直心儀的女神告訴你,她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但她的熱淚爲別人而流,她的心爲別人而碎。我很生自己的氣,我就是這樣的無用嗎?被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我好想拂袖而去就這樣不理她了。但像我這樣沒有血性的人,自然是做不出的,那一晚,我又爲小玉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接下來的日子,依然像水一般的平靜。我不大想去找她,因爲見了面,沒有甚麼好說的。我自小慣和人競爭,也不會讓人挑選我自然希望她過得好,但似乎,她過得好不好,與我的關係也不是很大,她根本從頭到尾心裏沒有我這個人,我是一個男人,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必須要離開。但是這一夜,小玉來找我,爲了她和男朋友分隔兩地,感情了變化。不知爲甚麼,她有事情,我從來都不能隨着心思,坦白地告訴她,其實她的感情故事我並不想聽。們手拉手,坐在一個沒有甚麼車經過的小車站小玉伏在我的肩頭上哭了又哭,她不是鳥依人型的女仔,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其實她並不是她自己所想像那樣堅強,她那一張小臉,本來就瘦弱在淚水沖洗下真是格外的可憐,我覺得在這個遠離故鄕的地方,她好需要我的保護和安慰,是的,她男朋友的心的沒有我一軟化,又會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但是,我是那樣的寂寞,那樣的需要一個女朋友我顧不得許多了,我捧着她臉,
小説吻了又吻,吻了又吻,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春夜,細雨綿綿,她的肩膀是那樣瘦,一切,都不像發生在真實的世界,似乎我們在銀幕上合演着I場戲,而她也好像在等這I刻,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大家都過得很開心,除了有少少任性以外,小玉真是一個很不錯的女朋友。她開始學洗衫煮飯,罐頭湯,即食飯菜,大家都過得很開心。她慢慢變得很聽話,除了公司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人鬥氣之外,她從來不會有甚麼大不的煩心,她的經濟是獨立的,但在感情上,慢慢卻變得對我越來越依賴。我有時好想問她,和香港那個男朋友到底怎樣了,但我敢問,因爲如果小玉覺得受壓力,決定放棄我的話,我真的不知應該如何自處。我們沒有甚麼錢,但她很會找快樂,看畫展,看電影,每星期找星座運程,有時她會向我背誦聖經上的句子:有一天你會見到我,如黑暗中穿過玻璃。是嗎?小玉,我終於見到了你,如黑暗中穿過玻璃?出糧的日子,她會和我I齊去飮茶,一份報紙可以看很久,冬天最冷的時候我們兩個去南灣看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我們真是快樂的,故此我常常會擔心,好景不常。其實不要說我對她怎樣,小玉對我的好,我實在是畢生難忘。真的,她對我的好,我畢生難忘。那一夜,她喝了很多酒,一個人醉倒在宿舍,冬天夜很靜,小玉一不開心,就喜歡不斷地說話和飮酒,所以無論和她想有甚麼進展,最好都挑選在雨天,就像今夜,雨絲打在窗扉上窗戶冰冷,我把頭側側地靠着她的肩膀,手摟住她,我喜歡她喝醉酒後默不作聲的樣子,我喜歡溫柔的女孩子,小鳥依人狀,一
雙大眼睛會說話,和我訴盡千言萬語。但我遇上了她,雖然不和我想像中一樣,既然我一定要對一個女孩子好,就是她吧。更何況今夜,街上很靜,天早一片漆黑,我覺得寂寞無邊的寂寞。那一夜,我沒有走。早上,我看着她醒來,我累了,經過整夜的無眠,也不高興再掩飾自己了。我問她:「你以後打算怎麼樣?」她笑笑,說:「甚麼怎麼樣?我們已經過了十八歲了。我去煮些早餐給你吃。,」不知爲甚麼,我總是覺得她笑得有點太多了,她的眼睛,陰晴不定,我從來沒有見過反應這麼快的人。她會不會當我是一件玩具,從得到我的I刻起,就已經對我厭倦了?在廚房,小玉在準備一份肯定是最簡單早餐她在哼着歌:「你我或者一樣,也在尋覓對象。再見日光之後,慾望融掉以後,那眼神會否同樣溫柔?」是啊,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啊?小玉。在沒有任何壓力之下,我們的蜜月期延續了很久很久,澳門,又真是一個培養感情的好地方。我可以感覺得到小玉真是慢慢地真正愛上了我,因爲她開始在意自己不懂電腦,不能和我好好地溝通學業上的問題。開始怕我以後會變心,開始擔心將來,而我,或許因爲個學生,將來的變數真是太多了,自然,我很想和她永遠在一起,但她是怎樣想的呢?她會甘心I輩子被我困住嗎?我不敢多想,多想對己無益,將來的事再說吧我這人無論外表或內在都很平凡,是的,我是一個讀電腦的大學但是大學校園裏,
漫山遍野,哪一個不是大學生呢?然而我有一個特點,或許說是優點我有一雙好耳朵,小玉喜歡和我講心事她越來越離不開我,我也越來越瞭解她。有時,我真希望可以I輩子讀書,一輩子和她這樣過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身體出現了變化。你可以說我是個卑鄙小人,或許正如神父所說,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罪,可以用石頭來扔我,但在那個時候,我真是好驚,我衹不過是個學生,我的人生剛剛才開始,尤其是小玉告訴我,她打算回大陸,把孩子養下來的時候。我不能表示反對,我不能提出任何意見我衹是覺得害怕。我愛她,這是千真萬確的將來如果她願意,我會娶她但現在,我怎樣向爸爸媽媽交待?他們每年付出數以萬計的學費,而我去告訴他們I個甚麼樣的消息、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第一次,我感到自己無法面對她,我也感到自己其實是沒有資格輕言去愛I個人。她見我不說話,她也沉默下來,她,實在是一個十分驕傲的女孩子。夜已深了,我必須要走了,明天有一科考試還在等着我。她拉着我衣衫角,但並沒有拉多久,我簡直可說是奪門而出的,而不但沒有強留,且還在我走出門口一瞬間打開了一瓶紅酒。餘下的幾日,是難熬的,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試卷上寫下了甚麼,但也不敢去找她,我根本沒有甚麼朋友在澳門找不到人幫我出主意,見到她,也衹不過是會令再一次失望。直到那一晚,她打電話給我,電話的那一頭,小玉沉默了好久,她說:「過了今晚以後,一切事情都解決了。」我的心彷彿跳出了胸膛,多謝你,小玉,你一向比我聰明,比我能幹,你永遠能解決我
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說:「你現在哪裏?我來陪你。」「不用了,你明天還要考試,請你爲我祈禱。」我作不出聲來,沉默良久,我說:「一定。」多日不見後,這天,她又站在我臉前,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她神色如常,衹是,她本來就瘦削的身形,更加淸減了許多。她一句都沒有責怪我。開頭,我的確覺得好難受,想和她解釋一番,但她不出聲,我也不好再說甚麼了我衹是問她。「你打算怎樣和爸爸媽媽說?」「有這個必要嗎?」她反問。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小玉,多謝你,終於我又可以繼續無憂無慮地生活了,和你在一起,我衹享受到愛情的好處,沒有體會到它的壞處。發生了這件事以後,我察覺小玉在慢慢地變化,她對我,更順從了,她看着我的眼光,也從友愛轉爲欣賞。同時,她漸漸更珍惜自己,開始要食得好,穿得好,甚麼烏雞炖北芪,當歸煲燕窩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來的補品,她都在休息日煮來食,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我可以感覺得到,雖然我不是出眾的人物,但願意珍惜這個機會重新過一種安定生活換句話說,衹要環境不要有甚麼大的變化,她是決心繼續對我的偏愛去維持這一段關係,扶持愛護到底了。我呢,通常到了種時候,男已沒有再選擇的餘地了,有時,我也會惆悵地想就是她吧,雖然大家都說,初戀情人一般都不能成爲夫婦,不過衹要她對我好好女仔我認識一個就夠了,
況且我根本未試過和其他女孩子真正地交往,大槪要一個女孩子對自己這樣好,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在我畢業前幾個月,她又回了廣州,打算找好工作,再等我回來。送行的時侯,我終於問了我一直都想問你問題:「小玉,你愛我嗎?請你回答我。」她很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愛的,不過這種愛,也許是因爲歲月。」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不過正因爲如此,我深深地受了傷害。接下來的日子,我忙碌準備畢業論文,小玉有時會來一個電話,有時不。有一次,我想她,主動給了一個電話。握着話筒,我總有1種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但她在那一邊,似乎沒有了我,也過得很開心,我停了1會兒,她對我說:「不好意思,我有朋友在這裏。」我不作聲,說了聲再見就收線,我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還有幾個月就回去了。衹是第二天,在初春寒冷的天氣裏,我獨自一人在街上,徘徊了好久,最後我走進了I間金飾店,買了一隻戒指是很老土那種款式,上面刻着兩個字:「幸福」,我想把她送給小玉,告訴她,我的幸福在她手中。晚上,我又致電她,興致勃勃地告訴她這個消息她想了一下,對我說,戒指還是你自己帶着吧,其實幸福永遠都是在自己手中的。我有些不開心,爲甚麼她對我總是欠了一份激情,都說愛情是盲目的她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六月,天氣熱極了,幸好這個城市近海,時不時會在最難熬的時候下一陣雨我常常躲在有冷氣的實驗室裏做畢業論文五年的大學
生涯,當初來的時候覺得會是多麼漫長,現在終於到了尾聲,五年,除了學寫電腦程式外,我還學會了怎樣盡量讓自己過得舒服些。這I天,八號風球剛剛除下,大雨傾盆,我在想念着小玉,她現在廣州做些甚麼呢?以往她愛和我挑刮風的日子四處走那時整條街上靜悄悄的,除了我們沒有別人她就會在街上笑着奔跑,然後擁抱問我一些諸如:你會愛我很久嗎?這類幼稚的問題,我喜歡這樣問我,我喜歡女仔對我主動,不過我不喜歡她好像對每個人都很好對每個人都好像很主動。正在我傻傻地想事情的時候,一對小小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天啊,小玉,她總是在我最想不到的時候出現,還有十來天,就打算收拾行裝和你在廣州會合了,我還計劃和你一齊去旅行,然後你幫看報紙找工作以你I向善於捕捉機會的性格,一定可以幫到我的,現在你回來澳門,所爲何來?這天晚上,她和我去看了I場電影,她回去了三個多月,我還沒有看過電影,因爲一個人去看太無聊了。她居然又找到了一份H作,比原來那份待遇好多了,合約I簽又是兩年。她說在廣州找不到甚麼好工作,所以又回來了,並且希望我也能在澳門找一份工作,我不便發表甚麼意見,我有時真的對她又佩服又嫉妒,我當然想在澳門找到工作,反正父母兄弟都在香港,澳門生活環境好,H資又比廣州高,在這裏有朋友有伴侶,問題是我除一紙文憑,沒有任何工作經驗,本地同學尙且難以在短短幾個月內找到出路沒有公司肯這麼麻煩爲一個大陸人辦H作簽証的。我不明白她爲何總是有辦法,香港澳門都找得到工作,而且生活得很好,或許她也遇到過難處,但世人衹看結果不看過程。正如所常常說的,我風光
的地方,人人看得見,我的苦處,沒有人知道0因爲小玉,我在澳門多留了兩個月,最終,我沒有能在澳門找到工作臨別時,又是一個雨天,怪不得有I首歌在唱,分手總要在雨天。我抱着她,但心已經回了廣州,我急着要找到I份H作,總不能再伸手問爸爸媽媽要錢了。臨別依依,我在汽車上望着,她似乎沒有太多的離愁別緒,也許這幾年對她來說,離別,早已成爲習慣,所以她一向不愛儲存太多身外之物,衣服,夠穿即可,女仔愛的小玩意,她統統興趣,她衹愛不斷的進修,充實自己,也頗樂於交朋結友,據我知她幾個上司都對她有極好的印象但有時,我總是覺得疑惑,我是否需要這樣一個女朋友呢?因爲我總覺得,她似乎沒有了我也過得很好,她並不需要我。車在緩緩地開動,我們都起勁地揮着手,這一幕,活脫脫便是波蘭斯基導演的兩生花中的場景,那一次,和她去看這出戲,整個戲院衹有我們兩個觀眾,廣場上的汽車,和我今天坐的,是同一種淺黃色。我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可能我和她的結局,也和戲中的主角I樣,緣盡於此,和她在澳門生活這幾年的日子,無疑是一次戀愛,一次真的戀愛,我是決不會後悔的,但是以後的路該怎樣行命運的安排是怎樣唯有拭目以待了。回想起幼年的日子,總是充滿迷霧,那時的我,總是懷疑自己活不到二十歲就已經死了,我喜愛躲在大樹後面,貪婪地望着一位年輕的音樂老師在我面前姍姍而過她穿着一雙深紫色的高跟鞋一管長絲襪還搽着隻深紅色的口紅,在而言,這些都是成長以後的印記,我能不能活到這個日子呢,我十分不確
定。有時,我覺得自己是一隻蝴蝶,蛻變之前是I隻醜陋的小青蟲。大槪每隻小青蟲都盼望自己未來能成爲彩蝶。但是,即使在老是夢想自己傾國傾城的當年十四歲,我也沒有想過將來會遇上白馬王子,或是白馬王子是否騎着白馬披着白絲巾。你不會作這樣的想像的,假使你有一個吸毒的父親,一個靠轉換男朋友爲生的母親我不會忘記我的出身之地,樓梯永遠伸手不見五指,每I天,放學回家踏上一級級的木樓梯,都會想不知媽媽今天心情如何,會打我嗎?或衹是一頓責罵便能安然度過今天?這還不是最難過的,最難過的是你從書本上看到的父母親都是堅忍慈愛,便以爲自己是唯I不幸的人。我的初戀,開始得很早,不斷地換男朋友,用戀愛來找認同找自我。幸或不幸,我從來沒有遇上一個存心欺騙我的人,又或許是年少的我,I直太過瀟灑,沒有機會讓男人露出人性最自私的I面。我一直都不知道,以前那些所謂戀愛,都不是真的,直到他離開了澳門在廣州找到了I份合心意的工作之後。兩地情有極其成功的例子,也有失敗的個案,以下我們在分隔兩地後發生的事情,不過是中間路線,不算好也不算壞。初初那個冬天,不知自己是怎樣捱過來的,每天收工黃昏時分,I個人獨自在南灣的堤岸邊散步,天氣越來越冷,夜越行越深,私家豪宅的狗在狂吠我突然發覺在澳門生活了這麼多年,除了他’我沒有認識過其他人。我根本沒有想過,我會I個人孤孤單單地在澳門度過嚴冬,衣服不夠穿,錢也不夠爲了讓母親住得舒服些,我在廣州分期付款置下了一間房子,這兩年即使自己不吃不穿,供樓款是
一定要交足的。回去是隨時都可以的,但生活一定是大問題,他才剛剛出來工作,即使是夫妻,也不應叫對方無休止的奉獻,我不想考驗人性,因我知道,是一定會失望的,那一次意外懷孕,已叫我明白,戀愛是戀愛,生活是生活。或許正如魯迅所說:人必先生活著,愛才有附麗。」那一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我一個人在宿舍,拿着一瓶香檳自斟自飮,SAY:「HAPPYB一「THDAYTOME」分別已經半年了,我還不能習慣沒有了他的日子,夜校的大專課程不合格,工作進度不理想和同事相處有問題,食得不好身體壞,兩房一廳的集體宿舍,頗堆積了一些雜物,大部分是參考書,1疊疊地堆在床下,此外就是食物,礦泉水,麵飽餅乾……我沒空吃,也吃得不好。還有一瓶瓶細樽裝的日本青梅酒,每天淸晨,喝一口,立刻鎭定下來,又可以重新開始。在淸晨的時候,我總是特別的迷惘,我怎麼會在這陌生的城市生活了許多年?舉目無親’孑然一身。沒有人知道,當初我挑選這條半工半讀的道路,是一條何等艱巨的長路。我的身體一直都不好,經常無故嘔吐,多少次’病倒在工作檯上,晚上還得一手拿着塑料袋,一路嘔,一路坐車去考試。以前有他在,精神上總可以給我少少支持,現在衹剩下我一個人了。當我接到期末考試那一份不合格的成績單的時候,我開始認真地考慮或許沒有了他的陪伴,我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學習,或是好好地工作。或者我真的應該回廣州追隨他,以後他買一件小禮物我就笑一場,他有了新歡我就哭1場,儘管廣州人太多,車很擠擁,空氣差,
每一個人都似過客,身不由己,但衹要能和自己所愛的人一起,似乎一切都不是問題。我遞了辭職信,收拾好心情,打算回去找一份千兒八百工作,書也不打算唸了,就是這樣吧,情路上迂迴許多年,我也覺得累了,我決定結束追尋,橫豎他這樣的愛我失爲一個幸福的女人。就在這個時候,我遇到了他。父親的形象,成熟男人的魅力。駕着一部本田,這一類男士,在都市中,還是很多的,祇要你誠心找一個突破,精血足夠地凝聚,一定可以遇上一個,假若你有一定的閱歷你會熟悉這類人,有點學識,風度是有一些的,人生觀卻非常的幼稚。他留意我,已有好一段日子了,衹是以前,我和男朋友總是出雙入對,他統共沒有一點機會現時在澳門的我,孤單寂寞,漂亮,經濟獨立,又有生活情趣,而且,我在澳門又沒有甚麼親朋戚友,他不用擔心有人會來幫我討回公道。第二次單獨約會,他便開始向我訴說,和妻子的感情已經很淡開頭的時候們都這樣說。我呢,衹是笑笑,有點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味道,但生活壓力實在太大,每到黃昏,秋日最後的陽光總是刺痛我的雙目,漂泊生涯原是夢,他約會我,我便出來走走。也許在他心目中,我確實一個非常理想的情人,工作多年,懂事,對男人沒有幻想。夾雜着天真與世故,私生活並不隨便,不大活潑,但並未憔悴。所以約會時候他常常都笑得很開懷。開頭的時候,還是很愉快的,他的太太和子女遠在加拿大坐移民監,他事業早已上了軌
道,有無限的時間,對我傾注十足的關懷。我下班的時間,並不固定他常常在公司門口等,等個多小時,衹爲接送我回家,短短的一段車程,見我十來分鐘。有時,我們會到海傍的茶餐廳飮一杯東西,他拿着一本書看,我則喜歡念詞:「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一個二十五歲女人的容顏,還能否算是朱顏?威斯汀茶座海邊的小徑濠景酒店門口那個大山洞,大榕樹下那檔豬仔飽,回力軒美味的愛爾蘭咖啡,開頭的時候,總是美好的,對方對你完全沒有要求,又可以滿足你無限期待,有時,我會失神地想,假若我的男朋友在這裏就好了,澳門,我在這裏度過了流金歲月,我對它的愛不止一點點,在這裏,我是個小公主,忘卻童年一切的不快。他很會玩,出手也大方,日常所贈送的小禮物,都是名貴的手飾,這一切不是我那剛剛出來工作的男朋友可以負擔得來的。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爲甚麼你對我格外的垂青?」他忍俊不禁:「但爲四海之內皆兄弟。」我不作聲,他不算欺騙我,因爲他知道我不會真的相信。一定會有下文的。我想,我並不幼稚,但開始的時候,我們都願意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遊戲。我們就這樣拖着,直到有一天,我生了病。平時工作勞累,休息不足,天氣乍冷乍熱,在路上出了一身汗,回到冷氣間,一下不適應,身體便垮了下來。高燒不退一星期,我的精神非常萎靡不振,臉色慘白澳門,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他陪伴我,餵我食藥,烫湯給我飮。病體初愈,又陪我到海邊散步。終於,他說:「讓我照顧你好嗎?請你承認我們互相需要。」我沉吟半晌,說:「我不是自由身了,我需要時間考慮,五年的感情,我自問無法彌補我男朋友的損失。」他很失望,但維持着風度,「你不用立即回答我,我給你猜一個謎語,謎面是,有一樣東西是用來打破的,猜到後才找我,好嗎?」我思量了足足一個星期,一半是爲將會失去這個裙下之臣,一半是擔心男朋友在廣州,也會遇到和我同樣的考驗。我自己知道,我的精力,在一年的相思之苦中,已差不多透支殆盡了。在南灣風光旖旎的濠景酒店茶座上,我們攤牌,到這時,我真的佩服他,真會挑地方這間酒店衹有八間房間,葡國特色,外表堂煌華麗,住客卻常常聽到老鼠走動的聲音,下年回歸的時候,他將會拆卸成葡國領事館。這是一間沒有將來的酒店,正如我們的結局,溢滿末世風情。「謎底我猜到了,這樣東西叫諾言。」「你介意名份,你不過是想我和你結婚。」「不,我沒有這樣想過。我從來沒有主動過。」「你沒有一點點愛我?」「你幫我捱過了最彷徨的過度期,我感激你’不止,點點。」「那麼,爲甚麼?距離這麼遠,他不會聽到風聲的。我不會輕易許下諾言給你將來,但我可以保證,和在一齊的日子,你不會虛度。」我吃驚,活在世紀末的人們,都這樣坦白嗎?看樣子,懷才不遇的年代,終於過去衹
要有一點點條件,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追求心中所想。「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因爲我的朋友遠在他方,假如現在,他也和另外一個女子成爲好朋友,我會很不高興的。因爲我在等待本世紀最後的真愛還,因爲,今年無根的煙花表演已經太多了」這一晚,一個人的被褥特別冷,我想着遠在廣州的他,立言,你才剛剛走出校園一個人在廣州,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有一份合心意的工作,你會遇到甚麼?我甚而不敢期望你不會愛上別人我衹希望我格外的幸運,在這剩下的一年,你不會遇上可能的對象。1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日子像流水,緩緩地過,我小心地儲着錢,數算着日子,每月給立言寫三封信,每星期打幾次電話,一片痴心,慢慢地全部繫在他身上,有時,我也會告誡自己,不能這樣的泥足深陷,把所有感情貫注在他身上這是危險的,付出太多,你會不能回頭,還有,這會令他格外的累,對人並不公平。但是太遲了。我已深深地愛上了他,雖然在開始的時候,也許衹是因爲漫長的讀書生涯太過寂寞。但感情成形以後,有他自己的生命以後的發展,不是我們可以控制,我愛他愛裏面沒有理智。所以,你可以想像得到,當他在電話裏說不再愛我,並且已經和另一個女孩子共賦同居的時候,我是何等的失望。我沒有勇氣活下去,好幾晚,拿着鋒利的刀片,想像當鮮血奔湧而出的時侯,一切屈辱和失望也都會洗淸。同事們都勸不要回去,讓時間沖淡一切的哀傷。
我堅持要回去看一看,公司給了我一個月的假期。他很痛苦,承認在廣州非常的寂寞,一切都是他的錯,但他已變了心,堅持要分手。我想到在澳門這兩年孤淸的日子,想到自己的抉擇,想到在每一次假期對他刻意的遷就,非常的替自己不値。他竟以爲我灑脫到過1段時間就會忘記整件事情,重新開始,可見,他並不真正認識我。我的傷心不可以用傷心來形容,我曾經深深地愛過這個人,爲他受了許多苦,爲他做過工’但他說,他到現在,,才發覺自己從來沒有愛過我。我是他遇上的第一件衣服當時他思想不成熟,認爲這件衣服很適合自己,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甚麼。一年的離別,我變成了一個棄婦。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六年,我們之間,也頗有些不可告人之處。我如果真的是一個聰明人,如墮入蜘蛛網中的蝴蝶’真應該全身而退,希望可以留住性命,但我愛他’我知道在這一年中,他一定也和我遇上過同樣的問題,我們也同樣地徬徨過,困惑過,掙扎過,他必然有他的痛苦,才作出甘被千夫所指的抉擇。我願意相信,一切都衹是因爲年輕。我十分痛苦,瘦了許多,整個人像劫後餘生,說不出的疲倦勞累。且十分困惑,開始想1些以前從來未想過的問題,譬如:人世間到底有沒有真愛?廣州,我從小在這裏長大現在車如流水馬如龍,我對這座大城市非常陌生。道德觀念,也在急劇變化中,我是否已經落伍?才一一十五歲多一點點,我的人生,難道就這樣走到了終局?父母朋友都給我很大的壓力,他們都慫恿
我要討回公道。我終日所想的問題,卻是到底死了好還是活着好。我沉默了許多,那一天,我們又在開談判,天漸漸暗了下來,大家都不去開燈,我點着一支煙,煙灰忽明忽暗氣氛詭異。他忽然整個人崩潰下來,滂沱大哭,說:「小玉,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年是怎樣過的?每個星期一至五,我從六點看電視看到十二點,星期六和日’就從中午十二到晚上十二點。這樣的子,如果不知道別人是怎樣過的,我還能忍受,但是,我知道別人的周末都過得很精彩。如果不是認識到她我這兩年,一定又是平淡如水的過下去了。我不甘心青春這樣過,小玉,你想一想,我和你認識六年,但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等你歲月已經有三年了。天天在等,終於我覺得,我是等不到的了,假如有一天你決定放棄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呢?小玉,我真的知道我是錯了,但是,我也衹不過是一個人。」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想活得精彩,這是沒有錯的,感情既是一樣有生命的東西,也必然有它的來去。在漆黑的屋子裏,我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六年前,我們還都衹是十多歲的少年,離鄕別井,一無所有,在澳門這座小城相遇,衹爲尋覓一個夢想當時我們還天真地以爲,衹要捱到大學畢業,就取到了世界之匙,就能找到人生的答案。其實,他還衹是一個孩子,他所做的傷害我的切衹因爲無知。從那一刻開始,我決定原諒他,是的,我決定原諒一切忘記我受過的一切傷害,是的,我決定容忍到底。生活就是這樣子,波濤洶湧的日子,總是少數,更多時候,平靜無波我們和好
如初,在經過許多波折後,我依然不肯給別人機會,無論別人怎樣討好我,我衹能維持一個禮貌的笑臉精神完全不能集中。至於那個第三者,也終於退出,不退出也不成了她也總得爲自己打算。假若她是真愛他,她不會放他走。可見她還是愛自己最多不願爲了這樣一個男人,浪費自己的青春。她和他在廣州發生過的一切我願意知道,因爲我們都不能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我所關心的,衹是將來。我真心希望,這是我這一輩子最後個愛情故事。有好事之徒問我:「將來如果他再有外遇,你怎麼辦?」我期望他們不要問我這樣悲慘的問題。我或許會租一間小房子住,去一個美麗的地方重新開始,我希望可以照顧自己,可以負擔自己,我希望我不會爲了這個自殺,或是和他同歸於盡因爲我不喜歡做別人談論的對象,或是一個勇敢的人。我或許會靜靜的活下去,生命畢竟衹來一次,如果幸運的話,愛可能會來二次,機會不大,但我願意等。或許,到那時,我已經有足夠的智慧,明白生命是生命悲傷衹是傷悲既然我們都衹能活一次。
奧戈的幻覺世界廖子馨陽光從百頁窗孔隙爬進來,跌落地板。污穢從黏附於地上的襯衣,還有床單被子以及整個他的身上飄出來,浮到半空。房間窄小,陽光很快就地板爬到他赤稞的雙腿上。污濂浮到房頂,陽光正好撫摸那雙緊閉的眼皮。長長的眼睫毛顫動一下,他打開眼睛,立時又瞇縫起來,轉過臉去。燦爛的巴黎陽光,一擁進懷就要頭暈目眩。甚麼時候躺回這張床上?之前自己跑到哪裏了?頭痛欲裂。他好像,曾經躺在另一張床上。那張床有股煙味,埋下身子時他嗅到中性香水和汗味。一股腥味突然竄上喉嚨踉蹌爬起來撞開浴間木門,頭未及埋到坐廁就有一泉紅褐從口腔噴出來,正正的射進馬桶。沒有關掣的吐落,直至再也倒不出甚麼來,他跌坐在浴池邊,抹抹嘴角伸手按下沖廁掣,把滿池腥紅的酸臭沖進塞納河。他拍拍腦殼,按着兩邊的太陽穴。噢,是的,昨天他到第九區閒逛。他喜歡那裏的建築物,有一派歷史悠久的高傲,雖然街道狹窄,而且起伏不直,像澳門的馬路,沿着山勢行走。澳門的影子怎麼蜿蜒迴轉總是纏在他身上,跟到里斯本,又來到巴黎。他覺得累,雖然這次是公差,一切由官方安排,參觀、開會,以及應酬宴會。談不上辛
勞,可是一到里斯本就莫名其妙地總想快快離開,處處見到澳門的影子,不,是澳門的原體。他原先還感親切,可是老被視爲外國人,既是個外來的,還得假裝幾分新奇感好讓主人家開心。實在處的不自在。要是可以公私滲半地順道來巴黎耍幾天,他根想到里斯本。而且,里斯本的女人都太肥,食物又不可口。一道出差的若澤拍拍他的肩頭,「你想能算是葡人的後代?」他聳聳肩,你在暗示甚麼嗎?完成工作後,他和若澤到沙灘游水。葡萄牙唯一可愛的,就是有白色沙灘和深藍的海水。澳門只有黑沙灘,和混濁的海水。穿過墨綠的鏡片,蔚藍天空更加蔚藍,黑藍的海水更加黑藍,他的黝黑的皮膚更加黝黑。從眼角瞥見若澤白亮的皮膚,十分刺眼。他和若澤都有葡萄牙人的血緣,兩個身軀裏的血都很雜亂。他倒沒有若澤那麼雜,只有葡萄牙、中國、馬來亞三種血緣,若澤卻有葡萄牙、帝汶、荷蘭、意大利以及法國的血緣。在若澤典型的歐洲面孔前,他的亞洲臉孔更突出。今天一定要把全身曬得發紅,紅得蓋住黑黃的皮膚,到巴黎炫耀一番。往臉上塗太陽油,觸到高挺的鼻子,這是他最愛惜的部位,仔細護理如下體。有時候他會說些文藝腔,連自己都覺得怪怪的,「若澤,你想過我們可能有不只一個靈魂嗎?我們的血緣那麼雜……」「甚麼?」若澤揚起英俊的臉龐。「……我好像有點累。」「哈哈,在海灘享樂也覺得累?你怎麼變了中國人呀?」若澤笑起來,臉上有動人的皺紋。
這種奚落,真想捧他,就先捧他的臉吧。從他的臉迫視下去,在寬闊的胸膛上看到一堆棕色胸毛,一直延到肚臍,褲頭竄出殘殘的鬚根。不由的感到自己的下體有一股暗湧,臉刹時火辣辣,是太陽太猛嗎?他轉身俯臥。他很詫異自己的反應,他不過想用眼力和意志來捧他,卻弄巧反拙。是葡國的水和食物不對勁吧。抬臉望去,一雙龐大的女人巨腿正朝他的臉張開,肥圓的肚子躺着仍像個球。他駿眉爬起來,向海走去,下身涼嗖嗖。他抬起靠在浴池沿的雙臂,看到那天下午曬得紅通通的皮膚開始脫皮了。喔,頭還是痛。怎麼想到前天的事去了?他閉目。昨天……大約是下午二時,走進一間餐廳,坐在落地玻璃牆邊,要了鮮牛肉。牛肉切得很薄很薄,榨些檸檬汁上去,碰到的馬上就變色熟了,他用刀和叉小心的把牛肉捲成卷,生包熟夾生地放進嘴裏輕嚼,有檸檬酸和鮮肉甜。他還叫一支紅酒。在法國喝紅酒,欣賞路過的窈窕女郎,眼光多麼放肆也沒有壓力。這個時段餐廳裏仍坐了七成客人。聽說美國人很受不了法國人把時間放在餐桌上,說法國民族除了放長假,就是吃長飯。而中國人又自誇最會吃的民族,其實,中國人只懂得煮飯,享受吃卻遠不及法國人有藝術。中國人在餐桌耗去的三兩個小時都很忙把雞鴨魚翅鮑一道道菜裝進胃囊,站起來時一肚子疲累。法國人三兩個小時只吃一道湯、主菜和甜品,嚼兩口談幾句,吃完了覺得又輕鬆又愉快。中國人不會享受的真義,他祖母就只會忙忙碌碌地張羅,自己卻彷彿從沒有時間歇一歇吃口不緊張的飯。
起他的酒勁。法國紅酒果然不能大意,醇香底下蘊含摸不着的威力。恍惚間他看到一個人的身上纏綁着閃亮的鐵鍊,穿着黑色通花絲襪,腰際懸着空身底褲,露出光禿的下體,居然沒有性器官!他一駭,站住了隱約又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搖晃。原本是個大櫥窗放了個全身穿滿性遊戲工具的塑膠模特。他早流了一身冷汗。那個沒有性器官下體好像瞪着他的白眼。「嘭!」竟撞到街口一輛停泊的車子處,膝蓋痛得他弯了腰兩手撫弄;眼角卻瞥見一雙修長的腿,穿着血紅的高跟鞋,他在背光裏看不淸那張臉容,但他知道對方朝他擠眉弄眼,隱約有個風騷姿勢。他實在需要,張床,招手。那人扭着腰肢過來扶住他,捲來,股香味,俘虜他的嗔覺細胞。他把頭抵在那人的頸項間,發現對方繫了鄰桌一位老頭子對着桌子上巨型玻璃杯盛滿的巧克力雪糕打起盹來。他的後面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也在吃雪糕,邊吃邊看書。坐在他們之間,他沒有一絲的別扭,不像坐在祖母身邊。鮮牛肉雖然薄,但很飽肚,吃了三盤他就甚麼也吃不下了,再叫支紅酒消磨悠閑的下午。斜陽慢慢歪倒在路面的時候,他才付款。在餐廳門口被一股涼風吹個正着,他裹緊了薄外套。巴黎的九月。遊逛一陣後便截一輛出租車,去紅磨坊。喝了酒,抑制不住要放縱紅磨坊靜悄悄,馬路中間的休憩區一列瘦小的樹枝孤寂的飄搖,只有零落的三兩個人在放狗。他看錶,才六點鐘。他的頭開始隱隱地作痛,腳步有些凌亂’一定是剛才那道涼風吹
一條桃紅的紗巾,從那裏散發一陣溫熱。那人扶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一個梯間。幽暗間他踢到梯級。「小心。」那人發出沙啞的聲音。「……」他瞪着對方,微微地張開口。「噓。」那人把食指壓到他的唇上。他着了魔咒似的乖乖任對方攙扶着上樓。那人打開一扇門把他扶進去。房裏亮着乳黃的燈,一屋如被小雞嫩黃的絨毛覆蓋。他躺倒床上。對方替解開衣褲,邊細柔的撫摸他的身子,另一隻手握着他的陽具,摩沙。他探頭過去咬扯那條桃紅妙巾,兩手麻利的繞到背後解開胸衣的扣子,一雙乳房突的跌出來。他驚嚇地撐起身子,同時看見頸項那裏突着一塊喉核。男人並沒有停止摩挲,微瞇的眼睛有心領神會的笑意,彷彿說你早知道的。而他便在這一刻勃起了。腦際虛空,體力卻充盈,他躍身把男人按下,從後面插進。猛力地,把鮮牛肉的熱量,紅酒的勁度都匯成澎湃的熱流噴射。也許是太用力,也許是痛,他的眼角滲出了淚光。在陌生的插進中,熟悉的抽動起來,是亢奮,更是肆意蹂躪,身子底下呻吟變成痛苦的哼叫。他全然不理會,只願洩恨的抽動。抽動,迷迷糊糊地把埋藏了二十年的記憶慢慢抽來,在床笫間在汗水和淚水中密封的一道牆垮塌了。在乳黃的牆壁上一個少年人被按壓在殘舊的梯間,後面粗壯的男人在幹他,嘴裏還低吼着:「中國雜種!」他很痛,但沒有吭聲,只是極力要把被按壓住的臉向側轉,擦傷了臉皮也不在乎,只要那管直挺的鼻子不會被壓扁。他把它埋到葡國佬惡臭的腋間,這管證明他不是中國雜種的歐洲鼻
子。他終於精被力竭,喘息,把臉埋下,讓黑暗吸去所有的汗水和淚水。***那天不覺地竟在浴池邊沉沉睡去。伸展麻痺的四肢時,我還以爲是在澳門的家裏醒來。發覺浴間小得只容下窄窄的浴池'坐廁和洗盥盆,才驚愕地想起這該是巴黎。巴黎、紅磨坊、男人,一格格菲林在腦際閃映過去。那只是一個充滿幻覺的夜晚,我想,可能自己睡得太久,睡暈了頭。一個饞涎女色的男人,怎麼會搞男人?荒唐而且教人噁心的幻覺。我想念葡京裏的女人,她們雪白的肌膚,高聳的豐乳,渾圓的屁股,風騷的勁頭,我已經嘗了不少。時時的發女人癮,女人就是鴉片。站進浴池裏,溫熱的水如女人的體溫緊貼我的頭髮、胸膛、下體、小腿,很舒服。香皂的氣息從胸膛滑下去,滑到大腿,滑——我看到膝蓋上有一塊瘀黑。瘀黑如墨被流水沖化成巨大的漆黑布幕,放映剌亮的鏡頭:撞到車頭,一個人過來攜扶,上樓,進房脫衣,撫摸,一個男人的喉核,另一具陽具。刺眼的白亮驟然熄滅,漆黑一片,布幕在熱霧中蒸滌腐化,只剩下花灑寂寞的噴洩。我像隻落水狗癱軟在浴池裏。無窮的疲弱在體內發酵。其實,醒來的一刻我就記起自己曾經醒過一次了,而且翻江倒海地狂嘔一番。我也知道第一次醒來不久便全然憶起昨晚的事情,但我故意的去回憶前幾天的事,以爲這樣回憶到昨晚時,不願面對事實會改變。然而,頭越痛事實的影像就越淸晰。我無法挽回,無法改寫昨晚那場荒唐。我
只能無力地把頭埋進雙臂裏。事情怎麼就這樣發生了?一定是葡萄牙的水、葡萄牙的食物不對勁,或者法國的紅酒也出了問題。我坐在露天咖啡座對着巴黎的夜晚唸叨。喝完兩杯Cappucc一noo不願回酒店。站在巴黎鐵塔腳下時,記起有個朋友跟我提過鐵塔建築藝術的奇幻,於是我昂起頭眺望高聳的鐵塔。瞬間便看到黑藍的天幕正欲壓蓋下來,雲絮呼呼飛舞,全都衝我奔殺過來:整座鐵塔像魔獸張牙,搖晃着龐大的身軀也要壓下來。真的就要壓下來了。我趕忙放眼望四周,平靜得沒有一絲風聲,遊人談笑自如。我復又抬頭瞪望,天和塔再次奔殺過來。我像英勇的堂吉訶德,盯着塔盯着天,沒有舉起寶劍和盾牌,但看見彷彿壓蓋下來天空真實是深遠的,而塔雖然搖晃欲墜,其實挺若泰山。多麼奇妙幻覺,多麼真實的幻覺,明明腳踏大地卻如夢如幻以爲一切將毀於眼前卻安然無怎。我禁不住伸出雙手擁抱巴黎的幻覺,來吧,來吧笑在臉上。走過馬路,站在對面回望,只見綴着燈光的漆黑塔身埋在漆黑的幕中的心不輕快如紙,飛舞於夜巴黎的上空。這是多麼奇特的解脫方式,在倒壓下來的鐵塔幻覺中釋放恐懼。巴黎的夜晚充滿了幻覺,我在昨晚的幻覺中便釋放了心靈的陰影我確實幹過那個男人然而竟如夢如幻般只覺得一股阻擋不住的原始衝動噴湧而出在猛烈的插進和抽動中洗卻藏污穢和卑賤。那只是一場爲了忘卻的儀式,自己幻化巫師。我鐵塔在幻覺中奮勇挺進,擊斃抑壓心頭的幽靈,丟棄塞納河畔巴黎鐵塔的腳下。
一切告終。***奧戈回到澳門。翌日見到若澤,沙灘上的衝動消失得無影無蹤:,里斯本真的令人失常。其實,與若澤只是很普通的朋友甚至曾經處於欺負與被欺負的關係中,在以前。這不得一不從奧戈的祖父說起。葡萄牙人在留下足蹟的地方,同時都會留下混雜的基因。奧戈的祖父就是製造這類基因的人之一。奧戈的祖父是個軍階高的葡國軍人,這個世紀初帶着他葡萄牙妻子來到繁華的澳門,兩人都捨不得走了。因爲純正的歐洲血統,他們在這裏輕易便獲取一切。數年後,奧戈的祖母偶然地在他祖父的性生活中飾演一名過客。她是貧窮中國姑娘到祖父家當婢女。以十八花樣年華挑動了葡國軍人的色心,在一個雨夜懷了奧戈的父親奧戈的祖母生下他的父親時,祖父的妻子才知道真相。奧戈的父親只能得到祖父的葡人名字,而這已是賜予他一筆財產,奧戈的父親終身都在享用這筆財富,還蔭福下一代。奧戈的祖母過着似妾非妾的生活雖然讓她搬出來立了門戶,但偶爾還要陪祖父睡覺。她再沒有生育過,也再沒有回去華人中間,當然,長大後的奧戈也不覺得祖母算得上葡人圏子裏的人。奧戈的父親說她極少出門,沒有甚麼朋友可以交往。奧戈的父親既然是個身份不高的混血兒,奧戈的母親自然也只能是身份相等的女人,她是葡人與馬來亞人結合產物。自然生下的五兄弟姊妹都是皮膚黝黑的大地之子,即大家慣稱的土生。不過,造物主之慣於以不公平來磨練一部分人,奧戈成了磨練的對象。那就像一地山谷,奥戈的四兄弟姐妹是高山上雕塑的
葡人臉孔,而他卻跌到谷底長成亞洲人的臉孔來。他們一齊入讀葡文學校,但奧戈難逃被同學當異種來戲弄耍樂的厄運。成長的年代裏,奧戈的周圍有許多頑皮的若澤,é們是歐洲混血兒或歐亞混血兒,但有歐洲臉孔可以蒙混身份,有亞洲臉孔尤其有中國人臉孔的卻難免受些欺凌。少年人擺脫欺凌的簡單方法就是否認被欺凌的原因,而否認的直接方式就是打架,爲了不斷否認自己是中國人,奧戈不斷的與人打得鼻青臉腫回家。每次只有祖母流淚,撫着他的頭說傻孩子。奧戈卻不喜歡祖母乾瘦的手,有時候還氣惱地把她的手甩開,怒吼着!都是因爲妳!有一回,應該是在夏天的午後,因爲蟬哀號奧戈鼻血。在奧戈的記憶中,那天每流一滴鼻血,窗外的蟬便鳴一聲,米色麻紗衣襟很快就火紅一片。那個下午家裏竟然沒人。奧戈站在廳間背光的大鏡子前呆立,盯着鏡子裏爲捍衛尊嚴的流血英雄,眼裏閃着勇敢的淚光和感動。站了許久,鏡面越來越亮,奧戈的背景漸漸暗淡。希望這個英雄姿勢永遠站下去。然而,人生的改變有時與,個小動作有關:這時奧戈伸手去揠乾硬的鼻血,卻意外的注意到鏡子裏有兩管筆直鼻子,,管是正插着一隻手指的自己鼻子,管是左上角一張相片裏鼻子,那是祖父的大頭相。奧戈急忙把祖父的相片扯下來,仔細對照着自己的五官。那麼歐洲的祖父和那麼亞洲的奥戈,鼻子卻長得,模樣!高挺,豐實。奧戈激動得雙手微微顏抖,拉開抽屜翻出父親相片,仔細端詳,看到三管鼻子一樣高傲挺拔!他再與兄弟姐妹的相比甚至發覺自己的鼻子比他們的更有歐洲氣派。
奧戈興奮的脫去血衣,在水嚨頭下沖洗鼻子,抹乾淨,踱到鏡前凝視。房子幽暗,奧戈那挺鼻子的直線更加的明亮。奧戈學會昂起頭挺起鼻子走路,看上去,那張臉孔確實有些歐式起來。奧戈不再打架。他的最愛是鼻子。即使在慘痛的被雞奸經歷中,無法保住他的處男身軀,也能極力的保護那管鼻子。在若澤們來找他樂子時,他能夠昂起鼻子,理直氣壯地說:「看,我的鼻子不是扁塌的,我和你們一樣葡人的後代。我的祖父、我的父親都是葡人!」氺氺氺我好像在敘述,段百年的陳舊故事,現在的土生社群裏,長成中國人臉孔不算得甚麼一回事。按照學者的硏究,證實上個世紀末本世紀初,開始有許多華人婦女與葡萄牙軍人通婚,而且,有錢的找軍階高的,等家找階較低的。像我這類人絕不少於遍佈澳門各個角落的木棉樹。雖然歷史不可以假設,但是,有時候把過去放在假設中呈現,反而容易看得明白:假如我的祖父的軍階高,把我的祖母收爲妾的話;父親不算私生子一齊住在有教養的葡人區的話:假如不是有幾個頑皮的若澤喜歡愚弄我:假如被葡國醉鬼雞姦的時候沒有聽到他低吼「中國雜種」的話,我長成甚麼樣子並不重要,只要身上流有歐洲人的血就夠了。當然,經受得起上帝磨練的人,祂會回報數倍於磨練的獎賞。祂賜我發現鼻子的神秘功能,忘卻了錐心的羞辱;久在生活中又讓我更真切的得到身爲大地之的驕傲。雖然經常逃學,但我像我的祖父那樣得到,職優差。雖然真正的高官職位留給葡國來的人,這甚麼要緊,在我們的底下還有許多華人墊底呢。
不過,風水輪流轉,這是不能不相信的。昔日裏能說葡文就代表一切,今日普通話卻大熱起來。想想,七十年代末大批內地「阿燦」、「表叔」、「表姐」湧來時,口帶鄕音的廣州話都被當作笑柄,說普通話的更要再低兩低;九十年代末的人卻對普通話學得興致勃勃。有時候看着身邊的朋友練習捲舌音的媚俗樣,我暗暗地懷疑他們是否還有身爲葡人的尊嚴。這是一種壓力,大家都承認的壓力,具有暗示的作用。選擇走不走進普通話班,等同選擇離不離開澳門:要麼走進去要麼走開我卻在這個門口徘徊三十多年來我未曾離過這座城市,我沒有勇氣在地球另個角落尋找一個比澳門更好、更適宜我居住的城市。語言的衝擊,使我愈來愈感到將失去澳門似的。面孔與語言竟然佔據的人生天平秤,不是這邊失重就是那邊傾斜。讀普通話班確實成了公務員裏的一股熱潮,甚至上班時段安排課程。這些天,上完課的同事喋喋不休地炫耀他們來了個漂亮的Miss。翌日又說他們的Misss好大方,不怕被人整蠱。第三天說Miss整蠱他們’不認真的都一個個當眾出醜了。第四天他們開始教她講葡語粗口,她的發音簡直一流。「奧戈,明天去看看啦,說不定你有本事『溝』她,試試自己的吸引力嘛。」坐對面的同事說。我覺得這是個恰當的理由。翌日我挑了最前排的位置坐下「溝」女,勇氣不足便敗事有餘。這位Miss果然是漂亮一族’最有吸引力還是那把淸甜的嗓音,「請新同學做個自我介
紹吧。」「我叫奧戈。未婚。」大家起哄,我頗得意,「老師,請妳也自我介紹吧,結婚了嗎?」她在口哨聲停下後不慍不怒地說:「我的祖父母是澳門人。我的父親在六十年代到中國讀書。我在中國出生學歷:大學。婚姻狀況:未婚。」男同學鼓掌,一位女同學搶着問:「Miss,澳門人不是八十年代才興回大陸讀書嗎?」「唔,我們就講點澳門歷史吧。大家應該聽說過『一三』事件吧?」在我們面前講一三」?!女人果然不可能是美貌與智慧並重。「六十年代的『一三』事件,是華人與政府發生衝突而爆發的流血事件,激發了華人澎湃的愛國熱潮’一批青年帶着抱負回中國讀書,這還成了一種風氣。當時華人與葡人的關係鬧得很緊張……」課室裏鴉雀無聲。她知道這是一種挑戰嗎?「……歷史已經成爲過去。按照歷史的經驗教訓,目前,我和你們有必要加強溝通。」她竟然眨眨那雙大眼睛,調皮地說,「對嗎?」課室的氣氛再度活躍起來「所以,從這堂課開始,我每次會請一兩位同學簡單談談自己的家庭或生活。這樣又利於口語練習。」說着她望我笑笑,有一絲狡黠閃過。「今天就淸奧戈第一個談談吧。」我頗尷尬地搔搔頭皮。「我不會啊。」「不要緊,慢慢說。」她倚到我的桌邊,「我用問問題的方式引導你說幾句,好嗎?」
我只能點頭了。暗中後悔剛才不該惹她。「你的樣子很像中國人,父母哪方是華人!」「沒有,我的父母都是葡人……」「他們,個有中國血緣?」她頗爲驚訝。「我……我的祖母是個中國人。」喉間有如鲠着魚骨,艱難的吐出。「那就談談你的祖母。」「……我的祖母,嗯,她……」我怎麼談一個陌生的祖母呢?「那時我太小,不知道她的事。」她有些失望。我暗吁,口氣。不想突又問:「你認爲自己也算是中國人嗎?」我驚愕的瞪着眼睛,「我是土生!」「我當然知道你們都是土生,」她笑起來,「我經常聽到一些土生很自然的說起家裏的父親或母親、祖父或祖母是中國人;但你們好像不會說:我也是中國人。爲甚麼?」大家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大家都叫我們做土生葡人嘛!」「當然不會叫你們做土生華人。只是,一方面說自己有中國血緣,,方面又不承認自己也算是中國人,不是很矛盾嗎?」這位漂亮的鬥士決意挑戰下去似的,最後竟望着我這樣說。我不會爲了一個中國女子的幾句話而跑到墳場來探望我的中國祖母。然而此刻我確確實實的走在西洋墳場的小徑上,尋找着祖母墓碑。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走進來,也許因爲今天的夕陽很美麗,也許是因爲正巧經過那道鐵門,瞥一眼墳場裏的小教堂,感到一份靜謐的吸引,雙腳不覺地就踏了進來。
我的祖母在西洋墳場入土爲安已經有十幾年了,我很少來拜祭。祖父和他的妻子葬在東邊的一坡。不管葬在哪個方向,粉綠的圍牆已把外間的繁囂隔絕,圍出這片寧靜的天地,而且花草茂盛,沒有中國人墳場陰鬱的氛圍,只有一種祥和與平靜。在她的墓前坐下來。第一次端詳那張蒙塵的遺照,居然發現年輕的祖母是個美人胚,難怪祖父被迷住了。祖母對強佔她的身體和生命的葡國軍人有感情嗎?她會恨他嗎?父親說,祖母從來不提自己的中國家庭.,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中國女人?這世間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吧。祖母的墓碑座向東望洋山,山頂上那座白色的燈塔是遠東地區第一座燈塔已經聳立了一個多世紀,曾經給海洋上無數的船隻指示航向。有了它,小城昔日的風光不會消失。從燈塔望下來,山腳下列着大大的幾個中國字,寫的是甚麼呢?憑位置,我知道那是一間夜總會,不少南北佳麗在那裏找生活。看到祖母的墓碑向着它,我頓然感到刺眼不已。忙把臉別過去,心頭突的凌亂起。別過去的臉看到一尊憂鬱的小天使雕像,在黃昏中淚光漣漣。幻覺嗎這座小天使雕像就豎在祖父墓前不遠地方。以前,即使來拜祭祖父,我也極少走下來在祖母墳前擺上一束鮮花。父親不明白我爲甚麼對祖母沒點感清。「難爲她甚麼好東西都要留給你吃!」突然想起父親曾這樣吼叫。是在一次打完架後,祖母正伸手摸我擦傷的手臂卻把她的手甩開,這時便聽到父親在身後兇狠狠地吼叫。我感覺到一股怒火噴射過來,瞥他的眼角有祖母的身影,彷彿正在抹淚。
甚麼好東西都要面給我吃。是呀,我最愛飮廣東老火湯,祖母常常的煲煮;我還特別喜歡吃臘味飯,祖母總是在一大碗油香噴噴的飯中盛大截的臘腸、豬肝腸、臘鴨留給我宵夜……這些都是曾經存在過的事實嗎?我那麼喜愛吃祖母烹煮的飯菜嗎?這麼多年來我爲甚麼完全沒有了這些記憶?我從小就愛飮老火湯,這是事實,而母親是只會煮肉骨茶和咖喱的人……那麼,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又怎麼會忘卻呢?一定是幻覺。我天地裏總是充滿虛幻。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站起來,雙腿微麻,我用手撐着腰,抬起頭,看見墨綠的東望洋山上天際青藍,幾抹橙紅的夕陽染着雲絮,真是一個美麗的傍晚。我最愛澳門的黃昏,每次看到美麗的夕陽總會感動起來,我的朋友必定就要把我譏笑一番。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人笑話我了,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都移民他方去了。可是我總捨不得走。他們移居新國土上有許多的理由,而我喜愛這座城市只有一個原因:生於斯長於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熱愛這個住滿中國人的地方。夕陽的餘暉縈繞於白色的燈塔上端,形若一盞中國古燈。昏黃的燈光如豆,映得一室也昏黃,少年的我正伏在桌上趕抄功課,一隻手不忘摸弄着長出幾顆暗瘡祖母端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放在桌上:「濕熱呀,飮碗湯啦。」我立即放下筆桿端起碗急不及待地邊吹邊飮起來。祖母拍拍我的腦殼「到底廣東人,怎能不飮老火湯。」……最後一抹餘暉隱去了,燈塔閃射出澄黃的光束,像是融在霞靄中漸漸地迷濛濡濕。這真是一個充滿幻覺的黃昏。關於老火湯
的記憶,彷彿是抑壓在心靈最深淵的一具幽靈,從底處如煙霧漫漫飄飄升起,在肉體的禁錮中四處飄蕩,永遠飛離不出去,永遠會留存在我的心中。沒有辦法揮走,沒有辦法擊斃這具幽靈孤獨的留存,在心靈的陰影死於巴黎後。這真是一個美麗的黃昏嗎?我其實有踏足西洋墳場嗎?我甚至會在祖母的墓前坐到雙腿發麻嗎?而說起來,我算是個有祖母的人嗎?她是個沒有名份的中國女人,她的兒子是個私生仔,而我,我連自己的身份也無法定位,如幻。墳場牆邊高大的樹幹飄下枯葉,在小徑上沙沙滾響,彷彿祖母不斷地喃喃:傻孩子傻孩子。
美青張愛華,「美青,快!不要猶疑,快!快呀」大雄在對面叫著,不停地用手揮著,臉部因過份緊張而柚蓄,青筋凸現。「我怕,我不敢.」美青身體不停地顫抖,雙眼閉著,不敢往前看。「快呀!否則就趕不及了。」大雄緊張地喊,為美青打氣。「大雄」,我的腳抬不起來了,不要等我,你先走吧!」「不!我要等你,你撐下去,不要往下看就成。」美青心裏怕得要命,雙眼依然緊閉著,恐怕,往下看,就會昏過去。腳抖得很厲害,完全不受控制。「美青,你要堅強點,想想你的理想,你的花園,種滿百合的花園,你忘記了嗎?不要放棄呀,快過來,還差幾步就到了。」大雄在對面不停揮手,汗珠大點大點地從雙頰流下。美青想伸手去捉住他,但他的影子越來越模糊,聲音也越來越小,伸出去的手,抓回的卻走一困霧水.醫生有神無氣地挨着椅子,想聽不聽地聽着眼前的哭訴:
「醫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呀,嗚嗚……」「得啦,盡力啦,我也是人,又不是萬能。」號稱最善解人意,最溫柔禮貼的白衣天使也忍不住躁動起來,大聲地喝罵着在走廊上呻吟的人:「不要吵!這裏是醫院!」今天,是全城入夏以來量熱的,天。三〇五室,三號床上躺着一個女人白灰一樣蒼白的臉,像放在停屍間的屍體一樣,青自得十分可怕。她已送來醫院兩天自做完手術後,未曾醒過。床邊坐着一個頭髮蓬亂的男人,雙手握着她的手他已在這裏坐了很久。他愛她,但她不愛他。儘管如此,他仍然覺得是値得的。他感到很熱,想渴水,但沒有人拿水給他。他淸楚知道,他已三天沒渴水了。「美青,今個星期六去爬山好嗎?」大雄在電話裏對美青説。「不,天氣這麼熱,我不想去。」「那去游泳吧?」大雄再問。「唔.不去了,我怕曬黑,我想留在家裏看VCD。」「那我上你家一起看吧,我買了套新的日劇,你一定很喜歡看的。我現在來,好嗎?」大雄開心地説。「不,我約了朋友上來你又不認識她們,我怕你會悶。」「不怕,可以認識新朋友,我很樂意。」「你是説下星期有P「OJECT交嗎?你
不如留在家裏做吧,呀,我有電話入,遲些再打電話給你。」「嘟……」「喂,喂,我還有話要説...」大雄失望地放回電話。最近美青的表現很怪,和以前判若兩人。他感到很納悶,不知道為甚麼美青忽然問對他冷淡起來。上個月大家還是好好的,有説有笑,在學校還有同學誤會他們在拍拖。近來不知出了甚麼事,美青對他越來越冷淡,究竞是甚麼原因?大雄很想知道,但沒有人告訴他。二這一晚的月亮很圓,淡黃的月光照在公園內,偏僻角落的一雙男女。男的輕擁女的柳條一樣的纖腰,女的依偎着男的寬闊的肩膊,青春的熱情被僚人的輕風挑起。在這刻,一切的禁忌都是多餘的。「這幾天我經常發夢,夢見我死了,死得很可怕啊。夢中的懸崖,很高很高,我從懸崖掉下去,下面很深,看不見底部。」女的用抖顫的聲音說著,驚恐表像夢境即將實現一樣。「做夢罷了,不要放在心上。」男的用力地抱着她,她微微托起酡紅的兩腮,深情地望了對方一眼,如夢如幻的眼神男人看得痴了、狂了。便情不自禁的吻下去由眼睛到兩頰、頸、胸……男人已不能自制,她不停地喘息..樹叢在騷動,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被天上一團黑雲遮蓋。公園漆黑遍。
三氣溫漠視世人的憤恨,依然故我地徘徊在攝氏三十五度,像要蒸發地球上所有自以爲是的動物。醫院裏人流很多,人們不停地流汗不停地叫喊,不停地忙。現在的人經常喊叫着他媽的狗雜種娘養的等等諸如此類的象徵性名詞或動詞,只爲了發浅一點怨氣?不滿?忙是現代都市人的新象徵,它代表了有出色,因爲有出色才有資格忙;它代表身分的象徵:因爲有身分才有資格忙,它代表被人看得起,因爲被人看得起,才有資格看不起人。於是,醫生忙、護士忙、病人忙,連掃地阿嬸也說很忙。全城的人都陷入一種「忙」狀態,不能自拔。「美青,大膽些,不要怕,你看,再跨過一步就到了。」大雄緊張地叫著,手不停地抹汗,豆大如雨的汗卻總是抹不掉。「大雄,我怕,我的腳很痺,走不動了,我支持不住了,我要掉下去了,你走先吧,不要理我。」美青感到頭暈目眩,自已快撐不去了,身體越來越重。三〇五室,三號床換了另一個女人,乾巴巴的雙頰,青筋凸現,兩目無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臉上一片茫然和絕望。這時,走進一個男人捧着一個飯盤,一客西芹炒雞粒飯,碗例湯,坐下,默默地喂着女人吃。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女人咬碎食物的聲音。女人突然哭了起來,被飯嗆着,男人趕忙
爲她捶背,抹淚。女人幽幽地看着男人,唸道:「十年生死……」男人用手阻止女人說下去。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上星期,這床死了一個女人……」女人用手輕輕地撫着床,說。「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一定會好的。」男人打斷她的話。這女人患了末期肺癌,只剩一個月命。四一個新建不久的墓地,墓前擺放了一束玫瑰,花瓣滴着它最感人的,也是最艷俗的一滴珠露。他站在墓前,失神地望着墓碑中的相片,一臉無奈、悔疚、慚愧。「是我不好,我不應丟下你,不顧而去,若果不是,你就不會死。」深圳的一間私人醫務所,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腳步蹣跚地,從手術室走出。這天天氣很悶熱,這女人卻哆嗦著,她感到很冷,雖然汗水已弄濕了她的臉,她的衫,但她仍覺得很冷,很冷。剛才冷冰冰的痛楚,現仍隱約從兩腿之間向四周蔓延。她感覺她快要倒下了,她渴望一張舒適的床,可以讓她永遠地睡,忘掉冷冰冰的痛楚。她,一個人離開了醫務所,召了一部的士,向火車站驶去。
男人在墓前站了一會,一個女人走上前,說:「還不走?後悔嗎?嘿!真是良心發現抑或怕她死後找你報仇,哈哈。」女人穿着露肩背心,緊窄的貼身牛仔褲一臉不屑地望着他。「呸!」男人憤怒地,盯着這個庸俗的女人。「哈,刺痛你嗎?嘿!」女人悻悻地看着相中女人,小聲地說。男人回頭再看相中的她,如水般淸麗的她,令人心動。男人的心隱約有點痛楚。「走吧。」男人說完,大步地向前走。女人跟在身後,邊走邊叫:「不要走得這樣快,我穿高跟鞋的……」五三〇五,三號床上躺着一個女人,她剛做完手術,因爲下體大量出血而送入院的。一個男人坐在病床邊,看着她,醫生進來對他說:「她墮胎時,子宮刮得不夠乾淨,而且還感染了細菌,加上遲送入院,引致下體大量出血,她現在仍昏迷,要送入深切治療室觀察。」「她有生命危險嗎?」男人問醫生。「要等過了廿四小時的危險時間,才能確定,若果把她早些送來醫院,就不會流這麼多血,你們年青人,真胡塗啊!」「啊……」男人羞愧地低下頭。「喂,大雄嗎?我是美青,今個星期六,你有空嗎?我想..」
「我下星期一有測驗,你有甚麼事,改下星期,可以嗎?」「不用了。再見」「喂喂……」六公園黑壓壓一片,間中有一線光亮透過厚厚的雲層,射在樹影上,才隱約窺見樹下有一對男女,互相緊緊的抱着對方。男人雙手不停的在女人身上遊動,女人的衣鈕逐一被解開,雪白雙峰在黑夜中照亮了男人的心窩男人的血液沸騰起來,遂加速了雙手的活動,大力的搓着柔滑勝雪的乳峰,女人發出嬌嗲的呻吟聲,和男急速的喘氣聲交雜着,此起彼落,爲寥落的公園增添了人間的氣息,爲孤寂了百年的松樹帶來了溫柔潤澤。男人的手掀起女人的裙裾,右手在內裏遊移,女人柔弱的呵氣,激發了他男性的衝動。男人正要除下她的最後防線,她把男人的手從裙內拉出,說:「不,今天不!」她無力地伏在男人的肩膊上,呵着蘭香。「又不是第一次,還怕羞嗎?」男人把手再伸人裙內。「我.」女人剛吐出一個字,就被男人厚厚的嘴唇封住。男人終於把人的最後防線褪去,落在春天的綠芽地上。「韓小姐’你的驗孕報告出來了,你有了三個月。」「是眞的嗎?是眞的嗎?」美青心裏很害怕,懷孕?不會的,美青用力地搖著頭,希望可以把這可怕的消息揮去。
「醫生,我不要孩子,我可以打掉他嗎?」「你結婚了?」美青搖搖頭,想到自己還是一個學生,以後怎樣面對家人、同學?最重要的是,他會負責嗎?和他只相識了一個月,他會和我結婚嗎?他對於她是那樣陌生,他可以照顧我嗎?」「醫生,這個小孩,我不可以要的,你幫幫我呵!」美青近乎哀求地問。「韓小姐,三個月才做手術,很危險,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萬事有解決,何必出此下策?而且,我們這裏不做這種手術的。」「不!不!」女人用力地推開了男人。「爲甚麼?」男人脹紅着臉,憤憤的望着女人。「我……我今天去過醫院,醫生說……」女人細聲地說着,雙手整理著衫裙。「醫生說我,有……有了……」,女人不敢直視男人的眼光’她害怕,她怕講出真話之後,他會不要她。她知道,他是一個不願負責任的男人,她很淸楚的。但是當初,她不就是愛上他的不負責任,他吊兒郎當嗎?她不是很欣賞他這種灑脫浪漫的性格,才不顧一切地跟他走在一起嗎?「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男人把褲子拉回,站起,不耐煩地對說。「你愛我嗎?」「多餘?別整天問這問題。」「不,你先答我。」「你們女人就愛問這些不切實際的問題,我當然愛你啦,滿意吧?」男人煩躁地說着。「如果我有了小孩,會娶我嗎?」「甚麼?有了?我們不是一直很小心嗎?
怎會有的?」「你回答我,你會娶我嗎?」「有了,最多去醫院墮胎。做這種手術很方便,上大陸做,價錢便宜,我負責一切費用。不要說了,我約了飛鳥、大頭去PCB,你去嗎?」「我……我……你聽我說,我——真——的——有——了——小——孩。」女人說完,如釋重負。「甚麼?你說笑吧?」男人不相信。「是真的,這是醫院的報告,不信,你可以看。」女人從手提袋拿出報告。「真的嗎?」男人不相信自己的眼,一再地間。「我們結婚吧,我不讀書了。」「你傻的,你還有一年就畢業這樣吧,星期六我陪你去深圳墮了他,我有個朋友,他上星期才帶他的女朋友去過,若果他介紹我們去,可能還有七折呢。」男人若無其事地說。「我不要,我已有了三個月,很危險的,我不想死呀而且,你不是愛我嗎?我可以爲你放棄我的學業,至於我的家人,我會勸服他們的。」她希望他會回心轉意。「你冷靜地,想一想,我們現在還沒有事業基礎,你還年青,就這樣被孩子束縛着,你甘心嗎?」「我.嗚..嗚..」她低泣起來。「總之,你不要胡思亂想,墮胎並沒有甚麼大不了、你一定沒有事,今個星期六我陪你上深圳,走吧。」「我……」男人說完,朝公園門口走去,女人無奈地緊跟其後。
七「喂,是美青嗎?我有事要離開澳門一段日子,明天不能陪你去深圳,你照着我給你的名片上的地址找那間醫務所,說是阿福介紹來的,有七折……」「不!不!我不敢一個人去,我怕。」「你隨便找個朋友陪你你大學裏不是個很要好的男同學嗎?叫他陪你去,不說了,我有事做,回來通知我啊。」美青正要再說,對方已咔一聲收了線。八三〇五室三號床,沒有病人被子整齊地疊着,放在床尾。一號床和,二號床在說話:「喂,一號呀,三號很邪,連續入來兩個女人,都死掉。」二號小聲地對,號說。「是,我本來是三號幸好,我有個親戚在醫院做,她告訴我此事,我立即向醫生申請轉床,你知啦這東西不可不信。」「一號呀,你患甚麼病?」「末期肺癌。」「啊!」九黃昏。墓地。,個男人迎風而立。手握一束新鮮的百合,默默望着碑上照片。旁邊一個新建不久的墓,來了,個男人,呆呆地站在墓前,淒然唸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
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散文組評判意見總結彭海鈴在本澳,作為業餘性質的寫作愛好者,其實已對澳門的文學創作作出很大的貢獻澳門文學獎經主辦單位及各界人士共同努力下,已舉辦至第三屆,希望各參賽者能繼續堅持,以提升澳門文學的總體水平。本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的成績,經三位評判東瑞先生、凌鈍先生、彭海鈐小姐作出評議及提出意見後,總結如下:一、對參賽作品的總體意見:(一)本屆參賽之作品共四十篇,對比以往幾屆,在數量上有所減少,而作品水準整體而言不算十分優異,當中有約1半作品成績被三位評判定於六十幾分的水平,而導致失分的原因,是這些作品在抒情或描述手法上,新意足欠缺文采,用筆技巧仍有待加強。(二)為數不少的參賽作品中出現比預期多的錯別字,部分原因是繁、簡體字的混淆使用。比賽規章裏並無限定作品要以何種字體寫成,可用簡體字,亦可用繁體字,惟在以繁體字寫作的參赛作品中,有以簡體字夾雜其中,因此便變成了錯別字,如夸大(誇大)、複制(複製)、奮斗
(奮鬥)、雲雲眾生(芸芸眾生)等,這情況雖不會嚴重影響評判對參赛作品的許議,但亦屬瑕疵,若能稍加留意,相信此情況可得到改進。(三)參賽作品題材各異,作者自當以自己最擅長者參賽當中抒情、描寫'敘述,或兩三種手法並用之寫作,較易掌握;而帶有議論性的文章,常會犯上政治性強而文學性弱的毛病,而且,很多論點和理據,已見諸報章上的評論,能申論的觀點亦無特別新意,容易落於公式化。(四)比賽規則要求參赛作品以五千字為限,但當中仍有超出限制者。而有少部分作品之字數並未超過此惟内容流於冗長,篇幅過長而未能充實文章結構,似令其作品有臃腫之感。其實文章講求精煉,篇幅太長於佈局結構不利。二、對得獎作品的意見:(一)《水雲深處》:(第一名)寫同性友情,文字典雅抒情,同性情誼,刻骨銘心。能將朋友間的感情’通過平凡的事反映出來,運用優美文辭,敎人心領神會。但有些文筆雕飾似嫌過度,顯得累贅和意。(二)《好姐日記四則》:(第二名)以幽默語調,用日記體寫澳門世情,輕鬆好讀。以小市民的心態對澳門社會現象作出嘲諷城事家’事事關心。行文老練。此類文體較難掌握好,用辭甚生動。(三)《送別》:(第三名)以對話形式寫中葡兩國在澳門回歸
的觀點,過渡風雲,盡錄筆下,雙聲敘述,頗見新意。惜政治性強,文學性稍弱,且又略為冗長,可精簡,則更見幹練。(四)《屋》:(優秀獎)細論澳門的「屋」文化,詳盡具個人特色,又有歷史感。熱愛澳門,觀察細緻,文章樸實。前部分寫其他建築物組織結構較分散,若能集中鄭家大屋,較切題。(五)《澳門林則徐紀念館遊記》:(優秀獎)能以館為史,具體簡潔,禁煙史、澳門史都在其中,惟敘述平淡,未能提出較新的觀點,所記一般化,缺文學性。(六)《六榕禪影》:(優秀獎)本文以廣州六榕寺為中心,夾敘夾抒情,行文有層次,憶羊城’記慈父,中規中矩。
水雲深處曾丹梅——遙寄故人幼珠好些日子裏,不怎麼去想妳。縛身人世的徵逐,僧多粥少,容易失意而忘形,不覺面目漸然變得可憎。一朝掩鏡驚呼,爲時遲矣。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再度低眉案前危襟正坐,青燈黃卷,曉寒殘夢。苦苦欲尋回經已失落的一腔素臆,而非朱顏。偏偏每隔一陣子,總有找上門來探聽妳的芳訊。無可奉告時,那一臉嗒然若失真教人不忍,還要拙笨地安慰片言數語芳草天涯,妳卻一枝獨秀,天南北害得他們心頭癢齒裏癢,然後一窩蜂地湧到我這兒來發發牢騷。唉!幾番蕭索,不想妳也難。妳的小名,是個美得要命的傳奇。究竟前世的妳種何因緣,修來神淸骨秀冰雪聰明的今生。古韻宛然往返滾滾紅塵中。驚鴻一瞥,令人嘆爲觀止,不知天上人間。濁世間,奇葩珍卉總惹人發癡,慕而莫觸。而平淡如我又何幸贏得冰潔如妳的青睞。妳隨意寫給我表妹,首古詩,促成我倆在今生會晤。幽獨淡遠遣辭,頗使我銷魂,厚顏登門造訪。畢竟,在那段飄泊異鄕落寞的歲月裏,能相視契然實在是可遇不可求。驀地相逢,不禁淚零沾衣,感謝上蒼安排了霜雪背後一番芬馥的美意。有次我佇立在莊嚴的蓮前,凝神致思。妳
說,我身着一襲寬鬆曳地的黑裙,長髮高高地盤環在腦後’一頸的淸意,口中念念有詞’神情肅穆深遠。在妳跟前,那般的似曾相識,無怪乎妳一直認定我應該老早就是妳親人。也許,在遙遠的若隱若現的水雲深處,我曾與妳一度散髮擺渡輕舟,遠離塵囂。望着輕靈秀逸的,遐邇夢兮,我心一直深信不疑。燈火輝煌下的妳袖高半尺,正在那裏帷幄運籌。向隅幽獨的我,常常接收到從騷動的鬢雲裳影中,朝我投來的顧盼。記得有個愜意的夏夜,我倆攜手從妙香林出來。路過一家照相館,玻璃橱內掛着一幅彩色工筆畫畫中是一位民初裝扮的少女,隨意倚身在一張帶背的椅上。跟前放着籃絢麗的花卉,卻敵不過少女幽婉恬靜的臉龐上,那抹不經意地爬上眉梢的輕愁。也許年代已久,黃絹底上的畫面有點泛黃,左下角裂了口,這份殘舊更添了一分璞推。隔着玻璃,望着那幅畫良久,彷彿有一股淸幽的泉流從妳我彼此的心底潺湲淌過。我倆相視一下,推門而入,原來畫乃老板的私人珍藏,老板說畫可以賣,價格卻讓人心涼。再深深注視一下畫,聳聳肩,我們轉身投入茫茫夜色中。是因爲美好註定要蘊藏,還是因爲被蘊藏才顯得美好。縱橫人海中,我常爲此困惑不已。若干年後的一個春日,我偶然路過再次看到那幅畫依然安靜地掛在老地方瞬間,我有一絲暈眩一陣震動,有甚麼不對了?故物重睹,故人已遠,紅顏日老,而它悠悠如故,教我情何以堪啊!
相知是一種緣。幾番風斜雨織,剪燭西窗,我掩卷嘆息再三。高山流水處,弦斷琴殘。曾幾何時,星移物換,換來今朝滿城繁華。五壺高舉,斟落的正是滴滴難收的血淚。三年前,妳合約期滿。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無數人的離愁別恨。幾載飄零韶華易逝,妳以冰潔的情操,神筆生花地在人們乾澀的生命中揮出一片澄瑩遼曠的天空。晨風徐徐的關口,望着臨別依依,歡欷不已一張張年輕如夢的臉孔,定有甚麼刺痛了妳那顆柔軟的胸口。身影淸瘦修長的妳佇足晨曦中如玉樹臨風,一味溫和地微笑着。那時候,我從容不語地跟隨在後,突然明白寥寥筆的國畫因何樣經得起考驗,原來那片輕描淡寫間,道盡無限迂迴空靈意境我滿意自己能夠隨遇而安,同時又有深深的悲哀,一生中爲甚麼一定要有那麼多不得不學會忍耐與漠然。多情自古傷別離,我心有慼慼焉。前年我返鄕探親,妳首次踏足寒舍。燈下,妳捧着我在許久許久以前塗鴉的本子,滿臉的虔誠與溫柔,望着我說,文章令妳感動,妳讀懂我的心。親愛的朋友,那是縹緲不實朦朧憂傷的夢痕,春風裏凋落的一朵嘆息。不必訝異,無須在意。澹泊寧靜的人生,應是更圓滿的歸宿。我感謝同時也抱歉,讓妳爲我那曾經執孤意的青春而黯然神傷。在妳雅潔芳馨的房間,案頭赫然放着我的一張照片。妳一直堅持對我的獨特品味,我也惟有掩鏡竊喜。窗下同宿,怕我感冒加重,妳找來熱水袋,墊在腳底給我取暖,還另加被毯蓋得暖烘
烘的。我倆年紀相仿,但早熟的我,經不起妳那純淨細腻的呵護啊。素來畏冷的我,每當卷衾輾轉在寒冷的冬夜裏,總會禁不住地懷念起那些曾經暖和我心種種。要知道,這輩子妳是惟一會對我那樣做人。那個令我魂牽夢縈的故鄕泉州,山明水淨,被稱爲十古絕唱的幽幽南音長不絕於耳。我倆一齊到過弘一大師圓寂的地方。徘徊在淸幽的古刹裏,我倆聊了許多許多,猶然不能盡興。生死的體悟、愛恨的割捨,甚至一杯塵坌、一潭碧漪都牽引着我們喟吁不盡。有次我在珠海,心血來潮打電話到福建的妳家裏,那個時間照常妳應該在上班,我祇是碰碰運氣。剛好妳莫名其妙提早跑回來,正掏着鎖匙就聽到電話鈴聲,急忙打開門衝進來。我們講了將近一小時,妳說早就預感我有電話過去,聽到我的聲音有點想哭。每次我們都在彼此讚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掩飾一下別離的悵惘和對生的無奈。妳曾爲了妳莊嚴的選擇,而讓一直寵愛妳的父親傷心,半年不與妳搭半句話。後來,妳的父親和妳的閨友小楊差不多同一時間住進醫院,妳帶着淸瘦老犯胃疼的身子,極盡孝義之能事。消息傳來,異鄕我,階前躊躇,妳原有一顆多麼細緻心啊!去年夏末,妳奉公到湖北省出差長駐。天知道妳絕情起來竟可以行蹤不跡。在異鄕淸新濃郁的春夜裏,我依稀看到:依然飄逸光潔若蕙的妳,疲於塵世的喧嘩。刻正低眉無語,輕倚在他鄕的燈火闌珊處。正如我一樣,欣然受命運的安排。相見難,別亦難。此心悠悠,終古同掬滄海明月。
念浮生若夢,朝榮夕敗,我們要保有一顆怎樣堅忍謙卑的心,才能認淸那一塵未染的來時路?耳畔響起和諧幽遠的銀鈴音,想妳之際,熱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下。
好姐日記四則毛順好X月X日風聲鶴唳早上,偶爾路過一家麵店,向門前的報販買報紙時,卻被麵店內撲鼻的香氣吸引走了進去。俄頃,面前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湯很濃,很香:餛飩的餡是用新鮮的肉造的,味道很鮮,誘得我開懷大啃。正自吃得高興,不期然撞了一隻蒼蠅進來。不知是被我好姐身上的香氣,還是桌面上那碗餛飩的香氣吸引,那廝竟在我面前糾纏不休,惱得我揮手便向牠拍過去!「啪」的一聲響過,卻把桌面上的一瓶醬油打翻在地。踞坐在鄰桌的一名男子倏地彈起,驚惶四顧,待得他和我四目交投,才知道是打翻了一瓶醬油。男子瞬間收去驚惶的神色,換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道:「有沒有搞錯,想嚇X死人嗎?」「紙不過打翻了一瓶醬油,乍來那麼大的反應?」我心道:「你這麼惡狠狠,是以爲好姐我好欺負」正欲發作,猛瞥見桌面報紙上那幅一個人被砍得血肉模糊的照片,立即把剛到嘴邊的說話吞回肚裏。這些天來,幾乎天天都有刀光劍影、鎗聲
卜卜的新聞,這個鳥男人大抵也是風聲鶴唳,打翻一個瓶子以爲是鎗聲在耳,以致唬得屁滾尿流。這時勢,還是忍一時風平浪靜爲妙。X月X日幼女問題每天早上,女兒上學的校門前總是擠滿了送子女上學的父母們,這段日子以來,校門前更是圍得水潑不進,父母們大都要目送自己的子女一路走進學校,直到看不見,才放心轉身離去。今天,我替五歲的女兒撥開人群,左穿右插地往校門鑽進去之際,一路上聽幾個學生的母親在諄諄告誡她們的子女:現在很多壞人,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跟陌生人走他們是想綁架……女兒扭頭問我:「現在很多壞人嗎?」我不假思索地點頭稱是,道:「你也要小心壞人。」女兒說:「老師說和耶穌作對的人才是壞人,但老師說很多人都信奉主耶稣的,又怎會有很多壞人?」我一時語塞。女兒又問:「是不是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啊?」我又點頭稱是。女兒又說:「老師說待人要有禮貌,有問必答,人家和你說話,你不理踩別人,不就沒禮貌嗎?」我又一時語塞。這小女實在太多沒頭沒腦的問題。女兒接着問:「甚麼叫綁架啊?」我立即答道:「就是讓壞人給抓了去,藏
起來,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女兒說:「爲甚麼壞人會抓我啊?」我真不知如何回答。以前我也認爲祇有有錢人才擔心讓人綁架,但現在好像不管有錢沒錢的人,都會擔心……女兒忽然若有所悟:「是不是因爲我親啊?」她差點沒把老娘我氣得七竅生煙!X月X日咪咪險死咪咪是我廿年前的同學,在我們這一班姊妹中,唯獨她一個至今仍然獨身。她經常在我們面前嘲笑我們都變成黃臉婆,吹噓她獨身的瀟灑和漫漫情路上的種種浪漫,還說祇有像她這樣,才是最好的保持青春的方法。我們都恨不得她早點嫁出去。今天,我又碰上咪咪,幸虧她這次不再向我講述她的情史,而是她的驚險遭遇:在這塊彈九之地,本無甚麼幽勝之處,但喜歡唧唧噥噥的人們,總能發掘出不少可以卿卿我我的好地方。諸如黑沙嬉水,竹灣踏浪……已很土了!現在還多了融和門下賞月,松山纜車上談心(雖然談不上五分鐘便得下車)等選擇。咪咪當然熟悉這,切的地方。某個假日,她偕同認識了,一個月的程君到融和門談心。面對一泓碧水,仰視白雲藍天,近看帆影幾點,遠望連綿低巒,確實賞心樂事!情到濃時,忽然「劈啪啦」震天價響,地面也微微感到顫動,唬得正纏綿相擁着的咪咪和程君陡然分開,呆立當場。甫定心神,但見不遠處的地面上散落着一
堆堆的碎石,原來是高聳入雲的石門上塌了兩塊巨大的雲石下來!「媽啊。」咪咪今天說起來仍心有餘悸:「這鬼地方已經不止一次有石頭從天而降了,還說是花了數千萬元的藝術品,就差點兒要了人命。」咪咪忿忿不平,繼續嘮叨:「這像話嗎?錢又花了,卻沒有一點價値,還差點鬧出人命,我真擔心其他甚麼雕像,說不定哪天會掉下幾片石頭;甚麼銅塑,又會墜下個銅球來....」我深諳咪咪的脾性,她可以一天到晚不停不休地說下去的,但我得趕着去接女兒放學,於是安慰她幾句便匆匆離開。不過臨走前我沒忘了跟她說:「程君和妳共了患難,看來是天賜良緣,妳得趕快嫁給他’以後就用再冒險到那些不安全的地方了。匕X月X日「偉哥」聯想誰說本埠的行政效率慢?「偉哥」在本埠已率先批准公開發售一段日子了,鄰埠也要步我們的後塵。「偉哥」風靡世界,令全球那話兒不舉的男士趨之若鶩,黑市價據說一度達數百元一顆。春宵何價!本埠的零售價七十五元一顆,市場競爭力巨大,但似乎「偉哥」在本埠並未掀起搶購高潮。看來這四十萬人的小城裏,陽萎的男人並不多,真不知是這城裏的婦女之幸,還是這城裏售藥者的不幸。我小人之心忽發聯想:本埠爲政者率先批准「偉哥」公開露面,是不是爲了吸引左鄰右里的疲軟一族紛來爭購,藉此振作本埠疲軟經濟呢?
誠如是,則可謂用心良苦。但若論要讓本地的經濟重振雄風,豈是一貼壯陽方便可?應當深究病源,袪邪去穢疏風解表,固本培元,方能使雄風持久不衰。首先要鏟除江湖上的這哥那哥,還一個太平世界,接着要鋤奸懲貪,建一個澄明環境此之謂袪邪去穢。如何疏風解表?就是要精簡架構,理順關係,提高效率,暢順運作,使今後每一項利民有益的舉措,都能像「偉哥」事件一樣,快人一步落實。如何固本培元?就是要扶助各行業發展,拓展新的投資空間。此三管齊下,當可起沉病,療痼疾,本埠經濟何愁不振?!
送別你終於要走了。從此天涯路遠,各奔前程。雖然我倆的關係並非親暱,但基於禮貌,依然邀約你,爲你餞別。或許臨別贈言,其言也善:坦率的話別,或可冰釋前嫌。然而,時間已過去一分一秒何你仍是蹤跡杳然?難道你酬酢太忙,把我的邀約也忘記了?即將離去,收拾行裝,趕快把財產點淸。簇新的汽車、紅木的傢私、珍藏的古董、名貴的首飾、精緻的擺設……再多幾個貨櫃也盛不下裝不完。日積月累的搜羅、尋覓,四方八面的餽贈、奉迎,總算是盤滿砵滿得償所願我也盡可體面地凱旋。早已收到你的邀約,我仍在猶豫不決。中國人太難捉摸,會否在這最陳國鑣後時刻,向我再施冷箭?雲淡天高、金風颯颯,晚霞冉冉,是十二月難得的彩雲天。明朝一定是風和日麗,陽光普照,好讓我們歡渡舉世矚目的回歸大典。重回祖國的懷抱,自己當家作主,這一天,已等了四百多年。遠遠,遠遠瞥見你慢條斯理,蓮步姍姍,那傳統的老習慣又發作了。濃雲密佈,北風呼呼,地暗天昏,似乎還下着瀟瀟雨點。兩年半前鄰埠老彭離去時也是愁雲慘霧,大雨滂沱。道我也是同一命運,無可改變?放慢腳步,誠惶誠恐怕與你寒喧;硬着頭皮,單人匹馬,再與你周旋。歡迎歡迎!儘管例遲,你還是露面了。信
步而來,你爲何滿頭大汗,驚驚顫顫?多情自古傷離別,難免是同一天空下,不一樣的心情。請放心,我沒有擺下鴻門宴。抽空聚首,純爲話舊閒聊;把酒言歡,盡可笑談風月。畢竟我倆曾有四百多年的交手,四個多世紀的風雨同舟,如今一朝分手也有點依依不捨,感慨萬千。多謝多謝!你如此有禮,令我壓力減輕。暢談往事,很符合我的民族性。四百多年前我們的航海家以勇氣和學識,克服猶豫和不明朗因素,戰勝颶風和洋流實現了目標。到澳門,開拓東方的霸業。我倆之間未發生過戰爭,我們也從未將屈辱的條約強加於你們。雖然兩國規模懸殊,但我們的長期共處一直以互相尊重爲原則,因而成爲一個典範,令引以爲榮。我們所知的歷史,似乎並非如此。你的遠祖乘戰船東來,原以借宿爲名,交點地租,卻賴着不走,還不斷蠶食。你們圈地爲城,腳板踩到蓮花莖,進而把路氹也佔領。那年那月,你們欺壓村民蹂躏婦女,殘殺義士;那年那月,你們壓抑民意毆打師生,槍殺無辜。長期以來,你們的兵頭、長官,驕橫跋扈、作威作福;你們的同僚,公僕貪婪苛索巧取豪奪。這一切一切,怎能說是互相尊重長期共處?我再善忘,又怎能抹掉這段苦難的回憶?這不過是相同的歷史,不同的演繹。況且陳年舊事,已無重提的價値。不管你對我的祖輩有何誤解,我有雄心鞏固數世紀前築成的融和之橋。爲實現源於一個不同民族在和平及繁榮環境中融和及合作的夢想,我每年都興建紀念物,作爲彼此友誼的象徵。刻意經營用心良苦。你對友誼的堅持,令人太感動了,但爲何
與坊間傳聞南轅北轍?眾口一詞,皆說你營造友好紀念,旨在豎碑立傳,旨在創設冠冕堂皇的藉口,名正言順的斂財,搶錢。事實也難解釋,平平無奇,現已開始剝落鬆脫的雲石柱,竟耗費三千萬?一座生銹鐵,六百多萬又飛走了……這總額超過一億的友好投資,究竟有多少進了你祖家的庫房有多少進了你自家的口袋?用心良苦,就是爲了一己利益?你們完全曲解我的心意。要知道,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公開和透明的,都是爲了澳門利益,並未設法利用行使管治權牟取利益。各項大型工程都有預算,當然預算往往會有追加,工期也常常被拖延,這是無法控制和預料。希望你們諒解,我作夾心人,既要爲祖家多作貢獻又要爲親朋提供方便,自己也想光宗耀祖,假如真有點過水濕腳,也保持淸白堵塞下屬的漏洞,我已設立反貪公署。經過多次縝密的調査,沒有多少被檢控。證明我的部屬戰勝了賄賂的引誘,爲官淸廉,大公無私。打擊貪污,我們深表贊同。可惜非常失望,只見樓梯響,不見有人來。反貪公署歷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既打不到老虎,也捉不到多少隻蒼蠅。簡直是浪費公帑’形同虛設。時至今日,送紅包駛黑錢的風氣依然熾烈君不見那些高官,來時兩袖淸風,走時卻一櫃櫃一船船,收入與官職絕不相稱。原因何在,大家心照不宣。大肆揮霍私相授受,中飽私囊,令近年的財政收入捉襟見肘,你也要把歷年滾存撥入預算,便是最好的例證。我承認,財政出現困難,但與貪污無涉。近年本地經濟危機,是其他亞太地區經濟的不平衡所致。稅收減少,自然入不敷支。把歷年滾存撥入預算,正好淸晰和明確地顯示我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處事方法是具透明透度的。
令我們在有需要時,可在不影響經濟平衡的情況下,以靈活方式,採取一些非經常性的政策。事實上,我爲政也想能有盈餘,但大氣候如此惡劣,我也無能力。我們也明白,東南亞金融危機影響深遠。但你不擅理財,沒有量入爲出,多辦法,也令經濟毫無起色。面對困難,你可以制訂適當的政策,振興經濟,提高競爭力。例如優化投資環境,簡化行政程序,吸引外來投資;設立企業信貸基金扶助工商及中小型企業;減免稅收,降低公用服務收費,促使工業工序回流;向外積極宣傳吸引遊客來訪促進旅業;減少輸入外勞,開展大型工程,增加就業……凡此種種,都可以在力所能及的基礎上加以考慮。以指導、引領廣大市民走出困局重現興旺繁榮你可能仍未知道,爲改善民生,我已做了大量工作。我們建造機場,設立多所學校,推行基本上免費的普及教育,添置醫院設備,設立多所衛生中心,爲全澳居民提供護理服務,興建住屋,增設新的體育和休憩設施,修葺文化建築遺產,改善排污網絡,建污水和廢物處理設施,以及其他建設。竭盡所能促進澳門現代化’令市民安居樂業,成績有目共睹,全靠我領導有方及全體公務員的努力你似乎有點答非所問,避重就輕,轉移視線。不過也認同,你花了很大精力,爲市民謀福祉。推行免費教育,提高了年青一代的知識水平;增加老人醫療福利令長者安享晚晴,興建經濟房屋,提供低息貸款令草根階層易擁居停;開展大量文娛體育活動,令生活豐富多姿……上述輝煌成績,不光是你們的功勞,也有賴全民參與,有賴共同創造和支持。爲答謝你的辛勞,我準備了陳年佳釀,環球美
食;爲向你致敬,安排了龍騰獅舞,禮炮齊鳴!呼呼彭彭,辟喔啪勒!是炸彈爆炸,還是卜卜槍聲?爲何在這時刻,還要令我嚇破膽草木皆兵?近年來,本地黑社會仇殺,亂擲炸彈,鬧市槍擊,我們也成了目標。司警司長座駕被炸毀,獄警水警被槍殺,博彩監察協調廳長被擊斃檢察長夫婦受狙繫連祖家派來的精英也丟了性命……黑幫橫行無忌,刀光血影,破壞社會安寧。雖然我已加強了保安,但每聽到槍響,仍坐立不安膽顫心驚。十分同情你的處境。但總覺得,治安的惡劣,是你們咎由自取,一手造成。你沒有防微杜漸,在罪案初起時便嚴厲打擊相反放任自流,助長了黑幫的氣燄與勢力,令局面發不可收拾。儘管你一再強調:兇徒有固定目標,市民毋需驚恐,但事實已有多名記者炸傷無辜的司機、護士被殺害,市民生活大受影響。江湖風暴已殃及池魚,塗炭生靈。面對如此形勢,請問你有何妙法,可保太平?罪案多如牛毛,單單都是大案,我也感到十分頭痛。在治安上帶來嚴峻考驗,對澳門的發展是一項嚴重威脅。幸而,警方是具辦事能力的,是忠心耿耿爲澳門利益服務的。他們每天面對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威脅,克服了心理壓力和工作環境上的各種困難,並應付各方面的勢力。截至目前爲止,兇殺案破案率已達六成,其他罪案也掌握了線索,正加緊偵査。有此成績最終證明警隊是維護澳門的中流砥柱。大家盡可放下心頭大石保持平和與鎭定。唉!真佩服你,事已至此,還要打腫面孔充胖子,還要維護警隊的尊嚴。僅知道作案的動機,或掌握了點線索,便自詡破,實貽
笑大方,自欺欺人而已。警隊只懂得設置路障,截查車輛,或到處掃場,匪過興兵,卻始終無法把兇徒繩之於法。這就算是具辦事能力?是維護澳門的中流砥柱?市民已不存奢望,執法者已是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但我們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祖國已決定回歸後派軍隊進駐澳門,對黑社會勢力必然有所震懾。這段日子以來,我們日盼夜盼,盼回歸。終於盼到了,在黑暗、恐懼中盼來了黎明。對警隊的滅罪能力,說真的,我也希望早日交接,以便功成身退,離開這是非之地。還好,我們克服了史無前例的過渡期中必然出現的不明朗因素,並實現與中國簽署的聯合聲明內規定應由葡國負起的責任。我可以高興的告訴你:公務員本地化政策已取得功並已經完成;法律本地化訂定的計劃,是根據預定的制度嚴格執行的;語言本地化政策如有延誤的話,主要是因爲有關施行細則在等待中葡聯合小組的決定。我們在短暫時間實現了目前的成果,實在可喜可賀。大家關注的「三化」問題基本解決,使後過渡期的順利交接得到保證。我很懷疑,你是否因即將卸任,解除束縛,而有點樂極忘形。對「三化」問題’你從來是拖拖拉拉,設置屏障。直到最後關頭,才東拼西湊臨急周章。司級以下的官員,雖已由本地人出任但質素非常參差無論學歷資歷能力都未達水平;政務司長遲遲不肯交班,勢必會令交接時現短暫的權力真空和混亂;法律人才的培訓工作草草上馬,有些只完成一個法律課程,實習半年便須上庭,定罪判案,實在頗爲兒戲;三大法典譯成中文,但要融會貫通,相信還要花很長的時間和氣力中文已宣佈爲官方法定語言,並己提上議事日程。但
難保各部門仍各取所需,仍以葡文爲藍本,以葡文爲依歸,中文合法化似是徒具虛名。「三化」問題起步太遲,爭拗太多,揠苗助長,欲速不達,效果差強人意。要達到正常標準,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你耗盡精瘁,卻得到如斯結果,能不令人惋惜氣餒?你爲何總要揭我的底牌?總要諸多挑剔?「三化」即使並未充分完備,也無需過份憂慮。目前不是作出重大決定和重大改革的時候,處於過渡期最後階的澳門毋須變並且應該沿既定路線前進。只要你們繼續任用原來一套領導班子,沿用我們的管治模式,維護澳門居民的獨特生活方式,固的地位和原有價値觀不變,必可邁向新紀元。我們的有效管治,使長久享有自主的策略。這就是我們最寶貴的經驗總結被認爲是無懈可擊。我們是將一個進步和繁榮的澳門的管治責任交還中國,交回你們的手上。完成這個偉大的歷史史命,成就驕人,我們居功至偉,相信中葡兩國都會予以肯定。我並非有意揭你的瘡疤,也絕非權威性的意見,只是抒發作爲普通市民的感受而已。至於你們管治澳門的功過,須由市民去評鑑,由歷史去裁決。無論如何,我還是非常感謝你的臨別贈言。你們的管治經驗,確有可取之處。我們會認真學習,細心硏究,去僞存真,去蕪存菁。初當重任,我明白擔子很重,經濟不景,治安不靖,資源不足,人才不精,財政儲備不多,對未來特區政府,是極其嚴峻的考驗和挑戰。不過,中國人有信心、有能力、一定會在不遠的將來,超過昔日的管治水平,恢復秩序,使經濟復甦保持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令澳門處處鶯歌燕舞、歡樂昇平。我一如既往,對澳門居民的決心和能力充
滿信心。澳門作爲不同文化共存的典範,以及自由和諒解之地,對整個世界是饒有價値的象徵。澳門的歷史,是以葡國人情感特徵思鄕情懷,以及悠長中國文化中的冷靜交織而成,是渴望友誼永固的友好民族的擁抱,我們應使多個世紀以來中葡民族共存的歷史增添光輝,在過渡後永存後世,這才是我們今天話別的真正意義。我很想勸你,友誼整天掛在嘴邊,便流於形式。你們確有政績,我們定會無限感激。在這別離時刻,再次感謝你的奉獻,讚賞你對中葡友好的執着和真誠「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倆雖非兄弟,但四百多年來確曾渡盡劫波。縱使有無數糾纏不淸的恩怨情仇,如今一朝了斷,一笑盡泯。他日相逢,再見仍是朋友,牢不可破的友誼將永存後世,萬古長存,歡迎你今後多些回來,見證澳門的傖桑變遷,也爲我們的管治,多提點意見。今天作別,不知再會於何時。祝你們幸福快樂、永享和平、繁榮、合作和信心。亞刁士!謝謝!我們也祝福你衣錦榮歸,加官進爵,鵬程萬里,再創輝煌,開始人生光輝燦爛的新一頁。再見!
屋澳門的風貌•我歷來甚少留意,感覺蕞爾小城除賭業發達外,難有可稱道的地方,一次與從廣州來澳授課的教授閒聊,他說:「澳門很美,有歐陸風味,這點香港比不上澳門,而且居民生活悠閒,不緊張,特別晚上的議事亭前地,熙來攘往的行人都輕輕鬆鬆,很有情調。」仔細想想,他說的都是事實,每年近千萬遊客,除了慕東方蒙地卡羅的大名而來恐怕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才吸引到萬千遊子吧?於是,我重新注意起澳門的風物了。大街小巷穿梭往來的遊客,他們舉起相機,焦點對準的都是些常見的教堂、廟宇和一些不大起眼的古舊樓房。其實屋與人類的生李公榮活關係最爲密切,人類從穴居到搭茅房,從磚屋到建成摩天大樓,隨着人類的文明軌跡,形成了世界各地千姿百態的建築群。傳統建築,中國人建屋喜用金字頂,希臘人沿愛琴海築巢,全身雪白而呈方形。而馬來西亞建屋則用高木腳支撐,林林總總,各具特色但基本上都是依環境而設。如果要談論一個城市的特色,它的建築物最引人注目。而城市的房屋,除隱含着地方的歷史外,亦代表了一個城市的風格,巴黎與紐約,建築物截然不同,一古典一新潮,內涵亦不同今天,世要感受文藝氣息,步履自然踏向巴黎、羅馬但如果要追趕現代潮流,
紐約則是較佳的選擇。澳門與香港,差別亦很大,澳門開埠超過四百年,香港只有一百多年。葡人與英人,時空'文化和經濟環境都不同,所以港澳建築有別。走在香港的中環,現代建築物鋪天蓋地,壓得你透不過氣來,似十足一位闊少,挺首仰胸向世人炫耀其豐厚的家當。而同是市中心的澳門新馬路,屋宇則新舊參差。站在市政廳門前•舉頭東望,中國銀行分行、西洋銀行、中央廣場等新廈年輕的身影’巋然蘿立,而在它們的腳側,卻匍匐着幾座老態龍鍾旳舊樓。澳門邁向現代化,直如二八少艾’有健碩的質感與流動的曲線,雖追趕潮流,但始終不盡失原初的本色’發展中還保留一點昔日小城的風貌。而最具西洋文化意識的,莫過於議事亭前地了,那裏盡是建築物的天下,市政廳大樓高居上座右有仁慈堂,便民藥房•左有龍記酒家,旅遊司大樓,與其遙遙相對的是玫瑰堂。一應的西洋式建築物’簇擁着充滿葡國色彩的碎石廣場’全然歐陸本色。無論遊人從哪個方向踏入廣場,儼然一步跨洲,瞬間穿越時空,站在里斯本街頭舉目四顧了。香港建築物引人入勝是一個新字,高聳入天的大樓摩肩接踵,澳門則相反,舊屋韻味歷久彌深。澳門現代化的建築物與香港相比,固然難攀,就算退而求次’拿深圳,珠海等新興城市來比’亦難自鳴得意,但眾多歷史悠久的教堂和廟宇,以及不少西洋式古老大屋卻可傲視亞洲。據記載,四百多年前葡人登澳租地而居,前三百年都聚居在大炮台山腳以南,直到鴉片戰爭以後才向北擴展古屋與古教堂的分佈,與歷史記載吻合,南有主教府教堂、聖魯愣佐堂、聖奧斯定堂(崗頂教堂),中有玫瑰堂、天主堂(大廟頂教堂)、望德堂,最北的
教堂則只有三巴門附近的聖安多尼堂了。西洋住宅亦多集中在中南區,往北過了高士德馬路,則少有具歷史感的屋宇了。反而中國式的廟宇遍佈全澳,北有蓮峰廟、觀音堂,中有土地廟'包公廟、康公廟、哪咤廟、蓮溪廟,最南端有著名的媽閣廟。時至今天,除廟宇外,耐看而古趣幽深的大屋,西洋式遠勝於中式,荷蘭園和議事亭前地,這兩區的西洋式舊樓幾年前,政府將內裏的木質結構改成三合土,外表古貌依然,既實際又美觀,至今還是各類政府部門辦公的地方。相反,目前尙能發思古幽情,而又較完整的中式古老大屋,則越來越少。剛維修過的六國茶樓舊址,只剩外墙內裏空空蕩蕩,三樓縱橫交錯的橫樑連屋頂都拆掉了,大門和所有窗戶都密封,維修後四堵墙,看了令人黯然。而福隆新街兩邊的低矮舊樓本是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的妓寨所在地,政府撥款維修,現在都變成一片通紅,紅門紅窗,連招牌都是血紅。哪種劃一的鮮紅,相信比當年押寨紅姑的□唇還要紅,但也只是金玉其表,伸頭往內裏一望殘舊如昔。澳門旅遊司公佈的旅遊一條街,也是觀賞古屋和教堂爲主的,從大三巴牌坊開始,經事議亭前地,上崗頂教堂然後沿風順堂街到聖魯楞佐教堂,再到亞婆井住宅保護區,最後到媽閣廟。這條路線剛好與葡國人的發迹路相反,他們在媽閣前地登岸,到亞婆井結廬而居,然後到市中心。我家與亞婆井住宅保護區毗鄰,推窗更盡覽鄭觀應府第的全貌,多年來見亞婆井那幾棟半新不舊,低矮的西洋空宅,每半年翻新一次,且日夜有護衛員看守,每年都在屋前搭棚張幕,開會慶祝,經常有達官貴人親臨主持
載歌載舞,一片歡騰。而只有一步之遙的鄭觀應府第,卻破破爛爛,荒蕪的令人神傷。既同列爲保護住宅,一邊寵愛如斯,一邊卻棄如敝屣。鄭觀應的府第座落於龍頭左巷,與亞婆井的西洋住宅毗連,從亞婆井轉入龍頭左巷幾步,1座三十多呎高的拱門向街洞開,走下青石板鋪砌的石級右轉,一條幾百呎長的內街便橫在面前,朝前直走,穿過一座樓房便到正門了,雖然門庭殘破,但大宅的氣勢尙在大門旁的楹聯寫道:「前迎鏡海,後枕蓮蜂」,正中的橫匾則書..「通奉第」幾個蒼勁的大字。幾年前一場小火,燒了後座部分樓房,於是這組史稱「十三間半」的鄭家大屋,便被封爲危樓,不許住人,無論盛夏或寒冬日夜都寂寥無人。閒來我喜歡到鄭家大屋留連,就是喜歡這種寂寥站在這座百年古屋前,我常有一種歷史的情思在湧動,浮想聯翩,神馳百載,想到百年前,門院庭前,泊泊的一泓淸流,仿如1面「鏡海」,灣仔加林山的巍蛾身影,矗立在水的另一邊。夕陽西下,映紅了屋前的織網水上人家,一片恬靜。但屋主的內心卻不平靜,他爲國家的命運憂心如焚,一八九四年,就在哪扇緊閉的大窗下,鄭觀應揮筆疾書完成了《盛世危言》的五卷雄文,大聲疾呼中國要發展工業,發展武備要求政治改革,主張設立議院。面對列強壓境,提出了以兵戰對兵戰,以商戰對商戰的主張,全面論述富國強兵之道。洋洋十數萬言的《盛世危言》,從這座府第流出流向中土,流向紫禁城端影響中國近代史的進程。環顧澳門有如此影響力的學者能有幾人?鄭觀應沒有「親遠疏近」,他不僅關心國運,這對澳門的時政和民生表現了極大的關
注,對西洋政府廣納豬仔館,每年販賣數以千計的華工感到痛心疾首。他先後寫了<澳門豬仔論》'《澳門窩匪論》、《販奴》等近十篇緘砭時弊的文章,在《販奴》一文中說:「豬仔一名載至西洋,稅銀一圓,澳門議事亭番官,收費銀兩圓。」揭露了西洋政府從販賣人口中取利的醜惡行爲。但是這位諍諍的學者,對中國近代史產生過巨大影響的人物,他的府第,先被建築商拆建了部分,再受火神光顧,燒了後座,加上風雨侵蝕蟲蟻蛀,現在支撐其百年老軀的,只靠幾條朽木。亞婆井的住宅保護區,本來就是兩個民族,兩種文化,兩種情思。只是中西並列,一興旺,一殘破更彰顯出厚此薄彼而已。當遊客正爲澳門竟有如此眾多的歐陸文明而讚歎時,我正爲中華文物受到漠視而悲傷,當政者可以每年花費千萬,修建起號稱代表中葡友誼的紀念物,卻不肯捐微資爲鄭家大屋作起碼的保養。多年來,鄭家大屋在默默中頹敗下去了而我的不滿卻在升騰,保護文物無可厚非,但爲何不中西並重?站在亞婆井前,望着裝扮的美輪美奐的西洋建築群我不爲心動,內心老是惦掛着被棄置鄭家大屋,不知何年何日,突然一聲巨響,這座譽天下的宅•崩塌成一堆廢墟。
澳門林則徐紀念館遊記林登科一九九八年十月一日國慶節的早晨,我趁假日期間,冒着小雨帶着兒女,懷着崇敬的心情,遊覽了「澳門林則徐紀念館」,給兒女們上了一堂愛國主義教育課。我記得在中學年代就知道林則徐是淸朝竭力査禁臈片的總督、欽差大臣。然而,我邊走邊想:林則徐與澳門到底有甚麼鏐轎關係呢?爲甚麼林則徐紀念館和石雕像不建在別處寬敝的地方,而偏偏要擠在蓮峰廟這裏呢?當我們三人漫步來到榕樹茂密、兵火裊裊的蓮峰廟之時我兒子首先指着那座雕像問道:「爸爸,這個石像是誰?建這個有甚麼用?」,「他是林則徐,是愛國民族英雄。他以前大力查禁外國人偷運鴉片來毒害咱們中國人,鴉片,就是我們看電影電視經常聽說的『海洛英』這類的毒品。樹立這座石像是爲了永遠紀念他」。過了一會兒,我女兒問:「爸爸,林則徐是哪裏人?」,「他也是福建人,詳細地說是福州。」這座石雕像大約五米高。林則徐頭戴圓頂帽,背後露出一條長長的辮子,身披淸朝官袍,腳穿布靴,雙手反握在背,昂首挺胸、雄赳赳、氣昂昂,兩眼眺望方,大義凜然。他彷彿正在深思、尋找着杜絕鴉片的良方妙策……在這座石雕像的傍邊,由葉選平題寫的
「澳門林則徐紀念館」這幾個金字迅速撲進我們的眼簾。紀念館啓用已近一年,自己生活在澳門,到今天才來參觀,確實有點慚愧。紀念館位於望廈山下的蓮峰廟正面左則,坐南向北。該館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日奠基興建,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五日落成啓用。林則徐全身花崗岩石雕像,八九九月疆立的,是港澳地區第一座林則徐全身塑像。我們推開紀念館玻璃門之時,看到門內屏風中間安放着林則徐半身銅像,銅像下方寫着「一七八五——一八五零」,表明了林公在世有七十五年。屏風的右邊是選用已故毛澤東主席生前敬錄林則徐《出嘉峪關感賦》四首詩當中的一首,由於用草書書寫,字句很難辨認淸楚。屏風的右邊是選用江澤民主席爲紀念鴉片戰爭一百五十周年,親筆敬錄林則徐兩名詩:「苟利國家生死時,豈因禍福避趨之。」從詩句的字裏行間,洋溢出林公熱烈而深沉的愛國主義高尙情懷。我們父子三人買了門票之後就各自遊覽了。紀念館內地方寬敞,有冷氣設備,歷史資料珍貴,擺佈得體,令人目不暇給……由於我們是當天的第一批參觀者,因而館內特別的淸靜不久,一批批三五成群的參觀者,包括本澳其他市民和各遊客陸陸續續地進入,說話聲和閃光燈打破了寧靜的氣氛。從紀念館有關資料獲悉:澳門又稱濠鏡、濠江、海鏡、鏡湖'香山澳。在明淸朝代隸屬廣東省香山縣(現在的中山市)管轄’澳門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另外,根據史書記載:在南宋以前即十三世紀以前,(澳門)此地是荒山野地,沒有人煙亦無正式地方名一二七六年以後開始有人居住和發展。在五百多年前,福建湄洲媽祖被盛傳爲海上保護神,
並且傳到澳門,在一四八八年建成媽閣廟,西方人稱媽閣爲「媽角」,外文寫作:MACAU,從此,澳門的外文名就延用至今。一五三五年嘉靖三士二年,葡國人藉口船隻觸暗礁裂縫,進貢明朝物品濕水,申請借地晾曬,同時賄賂官吏,葡人開始登陸澳門,並且逐步入居構屋。澳門初時是租賃給葡人葡國人到淸朝年間,租金拖延遲交,後來逐步發展到拒交,結果把澳門佔據。這顯示出淸朝政府的腐敗無能。澳門的地方雖然很小,但澳門自古是大陸對外經商貿易的窗口,是外地通往大陸的跳板,同時具有重要的軍事戰略位。英國和荷蘭等國都爭奪過澳門。在鸦片戰爭之前英美等外國人輸入鴉片到中內地很多是以澳門爲中轉站。如販運鸦片最多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在澳門設有商館,在紀念館裏有當時的照片展出。一八三六年英國派義律爲駐華商務監督,亦駐在澳門。在鸦片戰爭爆發之前,外國膜片對中國的輸入量不斷增加。根據紀念館的統計資料表明:一八零零年至一八八一二零年平均每年輸入中國的鴉片有四千多箱;一三八年至一八三九年每年輸入三萬五五百箱。八三七至一八三八年鴉片換取中國的白銀達到一千九百八十一萬四千多元;一八三零年至一八三九年中國每年平均輸出的白銀達到七百至八百萬元。國家財產就這樣不斷外流損失。外國人輸入腸片到中國的目的:就是要麻醉中國人的靈魂和軀體,從中搾取中國人的膏血,同時做好侵華的思想準備,可謂居心非常的毒辣!!當時,歷任江蘇巡撫、湖廣總督、兩廣總督、雲貴總督等職的林則徐,看到外國鴉片對
中國人的肆害恨之入骨,尤其是他任湖廣總督之時,嚴禁吸食鴉片頗具成效,並且上奏朝庭力主禁煙。林則徐在一八三八年底榮任欽差大臣,在他的率領和主持下,將收繳英美二百三十七萬六千多斤的鴉片,全部運到虎門海灘銷毀,這就是舉世聞名「虎門銷煙」掃毒大行動。這是中國近代史上民反的一次偉大勝利!一八三九年九月三日,林則徐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偕同兩廣總督鄧廷楨親臨澳門巡閱、查禁鴉片。當他們進入關閘之時,受到葡方官員及儀仗隊歡迎;林則徐巡閱經過大,二巴炮台和嘉思欄炮台時,澳門各炮台均鳴十九響禮炮,以示尊敬;當林則徐穿過三巴仔教堂和風順堂等地之時,澳門同胞在家門口或店鋪門口擺上香案供上鮮花以示歡迎。爲迎接林大的來臨,媽閣廟附近的民眾搭起牌樓,用綢花和寫滿頌詞的彩旗裝飾得堂皇雅緻……林大臣巡閱澳門其間,在蓮峰廟的四角亭接見澳葡官員,同時「宣佈恩威,申明禁令,論以安份守法,不許屯貯禁物,不許徇庇奸夷」。澳葡理事官當即表示:「願意遵守中國法令,隨同官憲驅逐賣煙奸夷」。此次接見,取得了澳葡在禁煙方面與中方的合作,同時在中英關係上葡方嚴守中立,使我國及粉碎了英國侵略者企圖以澳門爲侵華據點的陰謀,捍衛了國家的領土,在中國近代史上充分體現了祖國對澳門行使了主權。林則徐巡閱澳門之後,在廣東沿海加強海防戰備,並且從澳門採購葡式黃銅炮放在淸遠炮台;此外,還選購外國設備先進的船隻,增強海域衛能力多次擊敗軍的武裝挑釁。另外,林大臣還以澳門爲窗口,在一八三九年至一八四零年期間組織人力、物力翻譯
.《澳門新聞紙》,了解國際動態,分析國情。成爲中國近代史上放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在展覽館的中間,塑造了林則徐當時接見澳葡官員的人物模型:林則徐坐在一張古老的交椅上,面前擺放着一塊長案桌,桌前左邊是兩廣總督鄧廷楨,他們兩人身穿淸朝官服..........左邊坐着一位身穿西裝革履的澳葡官員,身邊站着一位翻譯官。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肯。同時還展出了當時我國落後的戰船和英國先進戰船的模擬船只作比較。在這人物造型的後面玻璃櫃裏,現了林則徐、鄧廷楨巡閱澳門後呈道光皇帝的《會奏巡閱澳門情形摺》文稿,該文用毛筆在牛皮上用草書寫得密密麻麻一大張。今天在此能夠看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這份會奏是多麼的珍貴,是多麼的難得。一八四零年七月二十八日,英軍運徵軍總司令懿律、義律和伯麥率軍艦由海定北上,向淸朝政府遞交照會,攻擊林則徐和鄧廷楨禁煙運動。道光皇帝爲換取英軍「反棹南還」,受權在天津海口與英軍交涉的直隸總督琦善曉諭英方,林則徐等人查禁煙土的行動「措置失當」、必當「重治其罪」。淸政府於一八四零年十月三日將、鄧廷楨革職查辦,改派琦善曉爲欽差大臣,署理兩廣總督。道光皇帝爲了將林則徐和鄧廷楨革職特地下了一個聖旨,在紀念館展覽台上展出的原文如下:「道光二十九年九月初八日奉旨前派林則徐鄧廷楨在廣東查辦鴉片乃時逾兩年不但米絕根株轉致該夷赴近幾呈訴冤抑口將該督等誤國病民辦理不之處降旨宣示茲據史部遵旨將該督等議以革職。」査禁鴉片,是爲了祖國同胞的心身健康
査禁鴉片,是爲了維護祖國的尊嚴;查禁鴉片,是爲了保護國家的財產不受損失。特此請問:査禁毒品何罪之有?林公!您倡導和採取的禁毒方針'政策,表達了全國人民的心聲!不,表達了全世界人民的心聲!您的豐功偉績永載歷史的光輝史冊;昏君顛倒是非、禍國殃民,遺臭萬年!紀念館除了展出歷史珍貴圖片、模擬人物之外,還展出了以前吸食鴉用的煙槍、煙罐、煙勺、煙鏟、煙針以及煙球。這使我明白了以前吸毒者要這麼多的工具,真麻煩。在此,使我想起現在的有些吸毒者使用的工具就簡單多了,有的是直接吞服,有是打針,有的是把毒品放在銀色香煙盒紙下,用火機在底部加熱靠鼻子吸食。此時此刻,令人遺憾的是:林公在,百五十多年前倡導和嚴査禁絕毒品的宏願至今未能實現!更令人切齒是:以前的販毒者是外國人;如今在中國的販毒者絕大多數是中國人,或者是內外勾結。他們爲了個「錢」字,千方百計把毒品藏到各種物品內,藏到內衣內褲,甚至塞進肛門.爲了錢,不惜冒險面對法律的制裁,甚至不惜冒險被「打靶」:爲了錢,不惜毒害同胞。可恥!可惡!可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林公!願您的英魂化作青風,去吹涼那些販毒、吸毒者狂熱的心房;林公!願您的英魂化作細雨,去滋潤那些販毒、吸毒者乾枯心田。讓他們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在紀念館右邊還展出了林則徐所著的五本詩鈔,其中有兩首膾炙人口的詩最引注目。,首是一八四一一年八月,林則徐由西安啓程赴伊犁時,留給家人的,詩人寫道:「出門,笑莫心哀,浩蕩襟懷到處開。時事難從無過立達官非自有生來。風濤回首空三島,塵壞從頭
數九垓。休信兒童輕薄語」。這首詩突出地表達了林公不計個人榮辱,憂國憂民的曠達胸懷。另一道詩是《雲左山詩鈔》當中的一首,詩人寫道:「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國家生死以屺因禍福避趨之」。詩中表達了詩人以的利益爲重,把個人的禍福辱榮拋度外,在此體現出林公的凜然正氣,這種愛國的思想情懷不正是我們每個中國人學習榜樣嗎?紀念館還展出草書木刻詩詞,同時還有紀念館動工以及落成剪彩的照片和祝賀的詩詞等。啊!林公,澳門關閘前留下了歡迎您的歡呼聲:蓮峰廟的天后殿留下了您的倩影,四角亭留下了您宣布査禁鴉片莊嚴話音:啊!林公,媽閣廟、風順堂、南灣……留下了您穩健的足蹟;大炮台、嘉思欄炮台留下了歡迎您的禮炮聲;啊!林公,澳門同胞永遠會牢牢記住您的光輝事蹟’澳門同胞永遠、永遠懷念——您!蓮峰廟’建於一五九二年。此地,不僅是昔今華人佛教活動的場所,也是昔日華人經商、貿易、議事以及中國官吏駐的扎之地。蓮峰廟正堂現在仍然縣掛着一塊保存完好的牌匾,上面寫着「浩光大恩」四個金字,這是澳門同胞當年爲恭賀林則徐到澳門巡閱查禁鴉片,所取得的豐功偉績而創立的。爲了懷念林則徐這位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愛國者和傑出的民族英雄;爲了紀念林則徐在澳門查禁鴉片的光輝歲月和不朽功績;爲了發揚的偉大愛國主義精神:爲了表達澳門同胞對公的敬仰之情!因此,把林則徐的石雕像和紀念館建在蓮峰廟的附近。林公,您巡閱過的澳門,經過,百五十多年來的不斷發展,已經發生巨大的變化。
原有的面積只有十五平方公里,經過二十多年來的不斷塡海造地,現在的面積已擴大到二十多平方公里,人口近五萬人。林公値得告慰的是:中葡兩國總理在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正式簽署了《中葡聯合聲明》,中國政府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恢復對澳門行使主權,澳門就成爲特別行政區實行「一國兩制」。澳門同胞就要當家做主,澳人治澳,澳門同胞就要回到祖國的懷抱,澳門同胞從此就不再受人凌辱!當我們父子三人遊完「澳門林則徐紀念館」的時候,小雨停了,天色晴朗了,而且漸漸露出了溫暖的陽光。此時此刻,我回眸再看看林則徐的全身雕像,深深地感覺到林公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六榕禪影羅永澤緣隔四十年,再到五羊城六榕路的六榕寺六榕塔。小時候家居六榕寺附近,常常蹓進寺內攀樹彈鳥捉蟋蟀玩耍。那時感到寺裏的佛很大,寺裏的和尙很怪,寺裏拜神的人很乖。一天下午,父親帶上我遊覽六榕寺和六榕塔,父親愛看的我卻不愛看,父親解說的我都聽不進。父親牽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登上六榕塔,從塔內到塔外,從塔外到塔裏一圈一圈走到六榕塔最高層。憑欄眺望;珠江隱帆蹤,雲山入晚霞,萬家燈火浮數點,一縷涼風召歸鴉。父親輕輕擦乾我額上汗珠,語重深長地說:「人生如登塔……」我牽動他衣袖:「爸,我肚子餓!」爸爸輕輕搖頭,彎腰抱起我下塔離寺。翌月,我家遠遷他鄕,父親無緣再見到六榕塔了六榕寺、六榕塔;寺因塔而顯,塔因寺而名。誌載梁武帝年間,沙門縣裕法師奉法往南海求得佛舍利歸獻於帝。爲此梁大同三年在古廣州城西建寺立塔,寺名:寶莊嚴寺,塔曰:舍利塔。唐及五代世有繕修,詩人王勃特爲撰寫《寶莊嚴舍利塔碑》刻立寺內,迄宋初燬於火,勝蹟蕩然。趙宋元祐元年,故址重建,寺易名淨慧寺,塔曰千佛塔。書畫家蘇東坡手書「六榕」
11字榜之寺門,後人重蘇書遂呼爲六榕寺’而寺之舊名幾無有知道者。重遊舊地,我從六榕寺大門進入,循昔日與父同遊路向行。「鳥語花香會心郎道;行雲塔影觸目皆禪」的《圓通》禪院。「浮屠依舊聳南天方知佛法無邊眾生有道;寶相從新陞大殿益證慈航普渡彼岸同登」的大雄寶殿「六劫證菩提色相慈悲觀自在、榕蔭留勝境禪心淸涼禮真如」的觀音殿。然後繞到了「應無所往而生真心:於未來世聞說其法」的六祖堂。六祖堂,供奉六祖慧能禪坐塑像。遠在北宋端拱二年(九八九年)寺僧崇尙慧能,以青銅精鑄其像,奉爲禪宗正統。肅立六祖堂前深深地三鞠躬。「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六祖禪師由俗而僧,悟道後「出世」復「入世」;見性成佛,直指人心,使禪的本意廣爲世人能悟。凝望六祖堂,想起了父親由寺中僧人處聽來再告訴我的一個故事:古時候一高官與一高僧巡禮佛堂,看見鳥雀在佛頭上撤糞,官問:鳥雀有無佛性?僧答有。官說:「既有佛性,爲何在佛頭上撤糞?」僧即答:「難道鳥雀有那麼笨,向鹰鷂頭上撒糞?」爸爸解說:正因爲是佛,佛有這個度量容許鳥雀在頭上撤糞,如果鳥雀在專吃小鳥的鷹鷂頭上撤糞,它自己也明白是白送性命,鷹鷂心中埋伏殺機比較多,這禍是萬萬惹不得。六祖堂前不遠聳立六榕塔,塔平面呈八角形,高五十七公尺,外觀九級內分十七層。軒峻雄偉碧瓦朱欄,粉墙與樑柱相映襯。六榕古塔歷劫春秋:蕭梁初立,趙宋再立,後經數百年屢興屢廢風雨剝蝕兵燹摧殘。淸咸豐六年颶風爲災,塔頂亦委墜於地,光緒元年大修復。民國四年地震,塔裏柱瓦之間遂生裂
縫,危矣;塔門封鎖十餘年。新中國成立之後,廣州人民政府保護文物,大力修繕,使遊人得以重登。後又經文劫動蕩,塔、寺均托賴幸存,再修飾開放。回憶小時候跟着父親登塔,父親彎下腰側着身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登高,塔梯陡得山坡一樣。我小聲嘀咕:「登塔有甚麼好?還不如攀樹好玩。」父親回首正色道:「登塔如同人生之路,總得踏踏實實一步一步往上走。攀樹爬高了要摔下來,你可不能每天都忙着玩啊:」今天,我象昔日父親那樣彆着腰側身,踏着無數人踏足的陡梯登臨這座歷史之塔。從塔梯走了塔室;塔室幽暗各面內壁凹入供奉着各種菩薩塑像。塔室出到塔外,眼前1片開朗,扶着朱欄繞繞轉轉而行,去到另一方位又登塔梯,更上一層樓。繞繞復繞繞,行行重行行,登上了塔頂層。迎風極目;青天依舊,光陰如流,胸懷湧出莫名感慨。寶塔雄偉吃立,塔基深藏舍利,塔尖直指青天。君臨塔頂高瞻遠囑,仍存身後半片盲區。人在高處,容四面來風謙天下才俊,惜萬物生靈,何須在乎天下最高呢。生命隨足蹟到達頂末,靈魂或許附在檐的銅鈴聲隨風散去或許伴着日月光華融入的神髓與春秋長存。倚欄獨處,神馳萬里,汗熱漸成涼意。天空鳥雲壓頂,八方來風,悶雷滾滾。轉眼間日夜顛倒天地無光,滂沱大雨如萬箭齊發而下我躂縮頂層塔室,默默然聽着暴雨喧嘩忽然天際弧光眩閃塔室通明;這瞬間我彷彿看見前面的三尊佛像身披金光竟然活了——右方那個一手作拈花彈指狀,一手捏動佛印,唇角微帶譏笑象不屑凡間的眾生相。左方那一個高舉
法器,豎掌當胸弓身前挺,欲從盤腿狀躍出撲擊魑魅魍魎。正中的那位端坐合掌,滿臉慈航普渡的莊嚴半垂的眼瞼在弧光電閃間抬起,慧光如炬……我默了,時間就停在那一刹間。塔外轟進霹靂巨響,眼前一切面復幽暗,我駭極了抖着雙手往前摸一摸,依然摸在隔離神像的玻璃上。雨過晴朗,星空萬里,天籟無盡。放眼仰望,心田一片澄明;自今之人們一廂情願把顆顆星星代入神的境界,何曾想及它的自然真面目,何曾知道它與我們的距離遙不可及以光年爲計。我渺小!眾生渺小!萬物渺小!於宇宙奧秘,於無盡時空,人生命何等短暫脆弱。我們面對「無知」和「未知」障礙束手無策,不免從人的理想願從人的行爲模式去塑造一種自己所需要的「神」,從「神」那裏回饋克服障礙的精神力量。憑着人類的進步,憑着科學的發展,昔日的幻象被今日的覺醒、今日的探索取代了,今日的無知、今日的幻象也必定在明天被啓迪被更正。神的觀念也隨着人類歷史發展被着、修正着。神一一衹是人精神領域的影像,人才是大自然的主角,才是自我完善的動力。「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六榕寺內,梵音晚誦。六榕寺外,夜夜笙歌。我步出寺門,彷彿經過洗髓易筋,有脫胎換骨的輕鬆。
世紀之交的澳門新詩熊國華——第三屆澳門文學獎詩歌作品漫評我們已站在廿世紀的邊緣。隨著澳門回歸越來越近的跫音,我們似乎也看到了廿一世紀的曙光。第三屆澳門文學獎,無疑是澳門在本世紀末最重要的一次文學活動。它的成敗優劣,既是對本世紀澳門文學的一次總結性檢閱也下文發展的預測展望。作為本屆文學獎詩歌組的評判,我只對詩歌參賽作品言説,不涉及其它文學體裁。澳門由於特殊的歷史背景造成先天性人文基礎薄弱,新詩創作起步較晚。據鄭焯明《澳門中文新詩史略》,最早的澳門新詩可以追溯到聞一多發表於二十年代中期的《七子之歌之澳門》;三十年代僅有德亢、蔚蔭、魏奉槃、飄零客、盧遜的七首詩保存下來;四十年代由於戰爭原因形成澳門新詩史料的空白;五十年代僅存謝康、雪山草的新詩兩首,其他詩人如李丹、李鵬翥、李成俊的詩都沒有保存下來,直到六十年代《紅豆》、《澳門日報.新園地》先後創刊,為詩歌愛好者提供了發表園地,新詩創作才開始活躍起來,比較重要的詩人有行心、李丹、汪浩瀚、雪山草、江思揚和韓牧等人。七十年代澳門新詩出現了發展過程中的滑坡,但瀚、江思揚的詩風漸趨成熟,並有三十代
曾活躍於上海文壇的老詩人馮華鈴再次迸發出濃郁的詩情。澳門新詩的眞正繁榮期始於八十年代。珠江三角洲的改革開放激活了澳門的經濟,各種各樣新移民不斷湧入,由原來的不足二十萬人猛增到近四十萬人口。高漲促進了文化的發展,移民的湧入擴大了作家隊伍,也改變了原有的思想格局和社會結構。新詩創作空前活躍,本土詩人、國内移民詩人、東南亞移民詩人、港澳兩棲詩人,以不同的藝術感受和文化心態引吭歌唱。繼承五四以來新詩傳統的詩人有馮剛毅、雲力、胡曉風、汪浩瀚、江思揚等人;倡導現代主義的有陶里、高戈、淘空了、流星子、吳國昌、玉文、陳達升凌楚楓等詩人;帶有後現代主義傾向的有葦鳴、懿靈和凌鈍等詩人九十年代澳門新詩相對前十年來説,顯得較為沉寂,但卻在沉寂中走向堅韌和成熟。難能可貴的是湧現出林玉鳳、郭頌陽、黃文輝、齊思、謝小冰、馮傾城王和、鄒家禮等一批新生代詩人。通過第三屆澳門文學獎詩歌參賽作品,我們或許可以透視澳門新詩發展的基本趙向和新的信自4o澳門文學獎,是由澳門基金會、澳門筆會、澳門科敎文中心聯合舉辦的澳門最高文學獎,每兩年一屆。從本屆文學獎詩歌參赛作品來看,有以下一些特點値得引起注意:首先是具有歷史感、現實感和使命感的作品增多了。澳門是由小漁村發展起來的具有歐陸風情的禮儀小城,很富有人情味,生存競爭不像香港那麼激烈加上地處恒溫的亞熱帶氣候不會暴冷暴
熱,因此形成了澳門文化的溫和特色。澳門詩歌歷來以吟花咏月、浪漫抒情為主流。而在本屆文學獎的三十七首詩歌參賽作品中,據筆者統計,寫愛情、友情吟味風景的詩僅佔十六首關注現實人生,具有歷史使命感和涉及澳門回歸的詩作佔二十一首。在七首獲獎作品中,寫愛情只有一首(李卉茵的《茶的心事》)。由此可見,溫柔多情的澳門詩人已更多地把審美眼光投向社會人生,更多地思考澳門的前途和命運,詩歌創作的主流已發生明顯的變化。例如鄒家禮的《讓我倒下——個澳門青年的心聲》,表現出對歷史和現實的強烈批判精神,善用矛盾修辭,具有反諷意義,尤其是那種「讓我倒下\队在地上承擔重量四百年」的歷史使命感和普羅米修斯式的獻身令人感動。這種寫法在澳門以前的新詩中尚不多見o其次,參賽的優秀詩作表現了澳門回歸前的眞實心態和澳門文化多元混雜的特點。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澳門將從葡萄牙人手中回到祖國的懷抱,這是本世紀誰也無法改變的重大事件,也是每一個中國人(尤其是澳門人)所關注的熱點問題。澳門詩人對這一無法迴避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並作出了自己的審美評判。葡萄牙人強佔澳門四百多年,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澳門人是中國人,説是中國語言,政治上卻要接受葡萄牙的殖民統治,並生活在一個「不中不西」、「不中不葡」,多元文化混雜的環境之中。這就造成了「身份」的質疑和難以確認。林玉鳳的組詩《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深刻
地追問:「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分不清誰屬哪一個」,並無奈地表白「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沒有名字\如此而已\我也沒有名字\如此而已」。這種「身份」的迷失,也表現在的莫日從的《蓮峰偈語》中:「四百年的漂泊\迷津中問默然無語菩薩\何處是我原鄉?」並祈禱「回慈母愛懷」能夠「一帆順暢」。黃文輝的組詩《峰景酒店的下午》以一個酒店概括澳門的歷史文化和未來,實屬寓意深刻、以小見大的力作,詩的結尾寫道:「告別世紀末\告別後殖民\告別後過渡\告別這道不再峰景的風景\而後忘卻\而後抹抹嘴角的\殘沫,舉杯\迎接新世紀的人民\就餐」。第三,從藝術風格和表現手法來看,參賽詩作可説是「八仙過海」,五彩繽紛。有的詩沉雄悲壯,有的詩空靈優美;有的豪放粗獷,有的婉約細腻;有的清新流暢,有的冷峻峭拔;有的蒙朧含蓄,有的明朗摯誠。有的詩以理趣勝,有的詩以情感動人。詩嫻熟運用傳統的抒情手法,回環往復,一唱三嘆,講究意象的營造和意境的優美帶古典韻味;有詩則大量運用暗示、隱喻、象征'通感、切斷、自由聯想、矛盾修辭蒙太奇意象組合等現代主義詩歌技巧,甚至反理性、反邏輯,有意破壞日常語言慣性結構,尋求非常規的象組合,達到陌生化新奇化的藝術效果。由此可見澳門詩壇不論何種風格流派都在一種寬容、自由藝術環境中實實在在地進行寫作形成了多向發展、多元並存的格局。這次詩歌參赛作品也有一些不太盡如
人意的地方。大致説來,一是參赛作品太少,詩歌創作隊伍有待加強。二是參賽詩作水準參差不齊,好詩和不好的詩懸殊太大,有的甚至還沒有進入詩的語境,有的詩則抽象議論太多缺乏詩味。三是藝術視野不夠廣闊,局宥於澳門及身邊瑣事,缺乏對人類命運反思和終極關懷。對廿一世紀的澳門新詩,我是充滿期望的。從本屆文學獎詩歌獲獎者來看,絕大多數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已表現出良好創作勢頭和潛質。而且還有一批很有實力的中老年詩人沒參賽,老中青詩人創作「梯隊」已經形成。另外,澳門整體文化氛圍比較寬鬆自由,較少約束,已初步形成了一種開放寬容、多元共生、可持續發展的詩歌生態環境,十分有利於詩歌的探索和自由發展。更重要的是,澳門人站在新舊世紀交替的歷史節點上又面臨澳門回歸祖國的重大歷史轉折,時代的風雲,四百年滄桑和多種文化的交融,將激活詩人們的生命内蘊和創作靈感,或許會產生具有厚重歷史感和強烈時代感、大氣磅礴的世紀之作。
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林玉鳳一兩個世界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來的時候城市深處以暮色為刀劈成兩個不同的世界世界以角子機為起點卻無法我到終點世界之内有人接上黑夜的信管敲響毁滅的大門紅火一閃黑夜已然烤成煉獄就在城市的心臟人與火一起「救我啊!救我!」鎂光燈不再中立不再記錄不再捕捉「救我啊!救我!」記錄者成了受害者歷史原來可以這樣分不清責任誰屬
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分不清誰屬哪一個世界我們只記得晚飯後酒吧的約會黑夜之下世界之内我們在灣景酒吧中談笑香水禮服噴髮膠與英葡混纏如彩妝溶化的臉龐煙館⑴點起了烈酒卡薩布蘭卡⑴有雙份伏特加冰杯褪了顏色又湧進顏色霓虹燈一浪接一浪臉龐如彩妝溶化的迷醉古龍水的男人舉起酒樽向緩緩前行的一列車頭燈致敬聖誕快樂新年快樂回歸快樂回家快樂廿一世紀快樂快樂啊快樂乾掉這一杯我們便很快樂快樂聲中有人在觀音駐足的海灣狂歌走到蓮花座下撤泡耳赤臉紅的尿幾個酒樽拋出灣堤大笑的弧度我們在灣景酒吧中笑聲勝狂歌蓮花座上她美如人魚傳説也別扭如租界與殖民
歷史原來可以這樣即使神明變了臉我們也無法改變一一峰景酒店的最後一夜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來的時候城市高處幽幽的望海古樓有西洋人在緬懷歷史華人和爭拗是回歸還是政權交接我們舉起手中的半杯紅酒為叫峰景的酒店致哀想起百年老店要在歷史新篇為一個國家的一個代表守身如貞潔的小媳婦爵士樂手不禁悽然奏起後殖民時代的悲歌穿漿白制服的侍者走到土黃淡淡迴廊柱上洗灌比酒更紅的夾竹花蕾花紅細數隨霧落下的燈影迷霧深處看不見迴廊盡頭的華燈美景長廊高處素白的吊扇不落半分顏色
靜止如未曾開始的日子沒有今天沒有明天不用流淚不用説再見可日子還是從餞別的悲歌聲開始一曲未了偷情的男女已一飲而盡燥紅的眼神互相訴説為了留住今夜我們該到夾竹花下做愛情節就像老調的戰爭愛情片歷史原來可以這樣循環如永不止息的進佔與撤離想起明天花下做愛的男女還是回到長桌忘記醉紅的花香以紅衣樂手做背景木然端坐如殖民年代的衣香鬢影杯光之中銀刀描畫一道又一道細痕男男女女仔細而優雅肉汁在雪白的搪瓷上濕潤而腥紅我們碰杯飲盡無法迷戀的風景三如此而已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來的時候城市廣處
世紀正在告別鎂光燈與聚焦鏡的無盡慾望導演著一幕又一幕抹淚手勢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燈塔的獨眼只好不語因為他早已看穿這一切不過是記錄者和被記錄者的謀生玩兒獨眼再次眨動的時候鎂光燈和聚焦鏡下華人洋人土生葡人在一起沒有爭拗記錄者和被記錄者起回歸啊回歸城市廣處世紀之内夜霧煽動漫天黑鬱獨眼的神彩黯然如祂的光輝只可感召不能面見鬱霧落處黑夜沉重如歷史壓得我的一雙晴好痛好痛我,好想睡想起夜霧降臨以前聚焦鏡正在尋找鎂光燈也在尋找的城市只是我們記錄者和被記錄者
都在閃燈發亮的幾個瞬間忘了那個世紀的歷史忘了那個城市的名字遺啊遺忘記錄者和被記錄者我來自這樣的一個城市沒有名字如此而已我也沒有名字如此而已註:⑴澳門酒吧區的其中一個店。(2)、司上。
峰景酒店的下午黃文輝一闖進的頭蝨就這樣進入了你下午愣著雨粉迷著我進入了你正如你即將進入另一段歷史不同的是你是某章節的結尾或開端,而我是某個特定年份某個偶然下午你記憶斑白的髮叢中某隻突然闖進的頭蝨一一乾癟的乳房你徐娘未老當踏上鋪著厚厚地毯的古典酥軟的腳步起了酥軟的遐想在這個春天的寒風裏
藤椅裸開白色漆皮熱情地擁人入懷燈光淡黃,恰像你投來眼波慵懶可惜當照相機攀上你耳鬢吹氣卻於觀景框中瞥見乾癟而低垂的乳房--你忙亂地擦拭一條條口涎殘跡揮之不散的馬介休⑴腥味而齒痕爬滿你雙乳就像一塊十九世紀錯综複雜的世界地圖以血痂劃分黑褐的邊界三雜交的時空這裏的濕潤依舊醺醺如百多年前的煤油氣燈雖然那些英語噴出菲律賓鹹鹹的土味而方塊文字的甲骨到今天仍然無法端上你紅鬚綠眼的餐牌不過,這算得了甚麼你早慣了不純的雜交早慣了海盜體息寫就的一段發現史
就像那些侷促一隅的中國書畫中國像具點綴西洋绅士東方淑女你吸進南中國海的風卻呼出波爾圖(2)紅紅的酒氣四將逝的幽夢這個下午很忙碌1雙雙足印一對對眼睛貪婪地吮啜你唇邊的殘紅不考慮也不想考慮你即將被改寫的命運對他們而言只是換個招牌而已你卻知道自己是浮世繪中一具雪白的肉體,某個故事中插進的色慾;眞正勃興的並不是你,是一雙雙足印一對對眼晴而況,當海風吹散昨夜的體香之後,一雙雙足印一對對眼晴將伴隨這個灰冷的下午混合一杯濃濃的cappucc一no咽進荒涼的腸道讓眼前頭髮半禿的海灣暖身又或者,隨那層虛幻泡沫
蕩進另一灣岸堤的幽夢無法醒來五告別的年代這是個告別的年代你不必戀棧這些詩行這不過是春天裏的一場感冒感冒裏的一些例行鼻水別錯作悲慼的哽咽告別的年代忘卻的年代你問問那潔白桌布上僵臥的銀刀可記得操控過它的任一隻掌紋你問問那堂皇壁爐裏灰白的餘燼可記得撩撥過它的任一股熱情告別時的嘆喟不過是新一筆以供忘卻的胃氣你倒應關照那一聲買醉的心跳轉投另一隻空虛酒杯那麼就讓我們揮動頸下這條愕然的餐巾告別世紀末告別後殖民告別後過渡告別這道不再峰景的風景而後忘卻而後抹抹嘴角的
殘沫,舉杯迎接新世紀的人民就餐註:(1)馬介休:葡萄牙鹹魚名。(2)波爾圈:葡萄牙著名的葡萄酒產地。
讓我倒下鄒豕禮——一個澳門青年的心聲納天地乏仇恨於小小一粒子彈讓我中槍還擊以血花傾出凝結壓斷無恥的脊樑開山刀自黑沙環劈向西灣從紅色的西瓜切入黑色的頭顱讓我中刀利刃吻過額頭吻過吻過我怯懦的悠悠幻想唸一段火的語言放縱讓我自焚燒去瘋狂也把瘋狂燒起把死亡從摩托車燒到沒有摩托車的陋巷讓我倒下讓貪婪殺戮我以自娛因為小城耗盡所有的淚水以及血汗以及用剩的一點點
尊嚴高樓毁了小橋斷了憂愁只僅打瞌睡讓我用愛加上狂加上怒加上沉默的長嘯在墮落呑噬希望之前用整個軍火庫的痛苦轟炸我讓我倒下趴在地上承擔重量四百年等待沒有人知道的明天會更好
粉墨登場錢浩程整個舞台驟然燃燒起來鑼鼓在沸騰人聲也我且獨站於虎度門之後醞釀著一聲世紀的咆哮撩袍端帶我傲然邁開了歷史的步伐踏進燈火最燦爛的時刻手一揮頓然翻成滿城的蝶舞紛飛直飛到千年史策的後一頁我且引吭發聲字字鏗鏘地吐出驚濤裂岸的一句「我粉墨登場了」昨日的戲我們都看過那些臉色陰鷲而飛揚跋扈的演者以鷹勾鼻和高顴骨為台階登上我們以民族尊嚴架起的舞臺演他們的《東來記》你可有發現那時
有一個小孩就著臺邊微弱的燈火在讀他的關漢卿讀窗外那來自長江黃河的風雨潇瀟偶爾抬頭在隱隱青山的煙霧中竟看到一張張的國劇臉譜澹澹冒起畫眉成劍而劍在時間的巖岸中磨練已鋒利得可刻一部輝煌的新史策亦如我早已非當曰臺下小童再強悍的水手刀也休想把我趕出這莊嚴的劇場才唱了半句「大江東去」舉世的鎂光便驚得爍爍而閃冬意帶著皆皆月色入城在破曉前的寒風裏我以歌聲為華夏文化溫酒以唱辭為小城鋪設了一條春意盎然的花路嗓子先要吊好至於演一齣怎樣的戲就看我的油彩塗而我幾乎就在有燈光的地方演盡我一身傲骨曲調既能隨心所欲節奏卻祇有更清楚我的歌聲高於歷史且繼續燃燒
我以後半生的嘯呲替代前半生的低吟淺唱
鄧小平鄭卓立——一個澳門人記錄您革命的旅程一個休克帝國留下四分五裂的遺孀理解陽光的廣安竹海囑咐一次放牧您揣懷方塊文字登上盎特萊蓬號輪船到馬賽從那雷諾汽車廠幽深眼裏活著錘子在《赤光》散發希冀春光裏您成為「油印博士」1次薄弱特寫是一次複雜集合體您終於於告別莫斯科回到中國「小鋼炮」的辯才是您精靈嘗試上海灘冒煙唇間正張著您焦灼目光黑色大地自然會撞起拳頭的磷光您以黨代表身份把腳插進百色土地為了「雪豹踞點」您將自己燃燒證明壓抑的火種最易爆發當贛南搏動著篝的噴射與轟鳴您已經首先了一次長征演習一支閃電皮鞭抽趕四遭重疊雲翳歲月忠誠地把您耀為「金甌」的金子
然而濃厚情結被所謂「分散」旋風裹挾第一次「下」使您喪失氣候與愛情凍冷生涯反而使您紅血滾燙迸出《紅星報》一幅幅光芒五次反「圍剿」茁壯這棵紅色幼苗有您支撐的稚嫩生命開始鼓起花朵一月遵義馱著山河遊動的力量您再度登上蒼蒼的山巍巍的關扛著砥礪鐮刀和鑄煉錘在征途上輝煌十月延河穿上夢幻衣裙所有時間即將在這裏膨脹西安事變是明亮和濃黑的一次對話您與劉伯承直揮長纓一二九師如黃河作次洶湧澎湃的呐喊太行山已觸模到您睿智火花晉冀魯豫邊區覆蓋正義野綠您更敲響「過渡軍人」的滑翔音韻使披靡膏藥旗就在您腳下淌血生銹鑰匙開啓内戰您的二野重寫一首發亮詩篇從黃河到淮海從長江到西藏時間神話有您歷程讚歌新中國以巨人屹立東方鮮艷旗幟蘊含了民族豪情與氣魄您的四十五個春秋凝聚一張騰湧錦繡
您的四十五年後將笑迎一場場使命在信念倉庫中您掏到一枚動章然而那海市蜃樓的「三面紅旗」與掩飾「傾向」正鏽蝕著情緒您當上群眾路線保姆用悸動觸痛「個人神化」傷口又給赫氏承受了「棉裏藏針」的痛楚這正是人民孩子的美稱美譽眼睛總是一幅圖像舞蹈出千種燦爛萬般絢麗但您沒有燃燒的嘯響人民的孩子川北虛懷若谷的翠竹太陽蒼白了希望凝固了騷動不安「文革風」砍斷了森林河山消痩人民牵拉目光地啜淚看到您走上顚簸而模糊之路背負「打橋牌」和「黑貓白貓」的罪名閃爍眼光卻被一雙沉淪的手茫然掐滅晴朗與陰晦其實只差條影子枉然流放您擔上暗處背風您托起潔白堅冰坐在使季節蕭瑟的夜裏沉思林彪死偽忠已不是想像產物一九七二年的春風晃蕩一種思辨方式您回到北京拾摭土地的芬芳與淚水將靈魂流浪到需要上的沉陷地
周總理與癌病頑鬥結束了七六年清明的鮮花護住紀念碑花的眼花的唇花啓示糾纏一地作啼血懷念作傷情送別就在這時您用思考之腳印在坎坷路大地疲憊了時間失去備忘錄山河骨縫裏呻吟著絲絲悲愴兩個「凡是」暴露一個幼稚雕塑也複製了一圈圈包抄與一次次突圍誰都能讀懂這段折褶史實然而祖國需要急診人民需要您您的眸子裏有人民悲悵人民心靈中有您的抖擻及跳蕩歷史再已阻擋不住未來的路您沉默著一首戰歌一陣長風給疲痿人間安排蒼勁歲月把「實事求是」灌溉新鮮血液把「四化」彩虹掛在華夏穹蒼國門開放了天地綻開萬朵太陽誰會再負疚地守望昔日寒路擰亮燈光不是啞吧奔騰熱血就是豪邁人民在紅紅火火潮流中紅紅火火地闖著然而您的皺紋是養育十二億人的江河您才是眞正從鬥爭火山口站起來的
您知道世界風雲的含義知道地球的含義「一國兩制」的力度使香港順利回歸那是您的心血您的歌也寫下九七年一首詩當我們沾在海唇熟讀夢囈已抖動到中葡四輪會談的翔音已激蕩於八七年「聯合聲明」的呼吸澳門這裹緊四百年寒冽的孤兒終於在您的偉大構思中準備迎迓年輕春天就是「一國兩制」精神搬來主權光明我們給夕陽注進鮮血我們跟新世紀曙光接吻我們笑聲披上翎裳我們把平穩過渡和保持繁榮的標識繫在心舟正當袓國河山發威了鏗鏘樂曲正當人民在您寬大手掌下想像彩傘您中國人的總設計師卻安詳地走了走了可是的理論已成為一面飄揚旗幟在大江南北在寰宇上空就是這面永恆旗幟漫捲「春天故事」「五十年不變」雷霆在我們指紋上棲息澳門人的雙腳即將種植沉厚的土地澳門人的脈管即將沉落在堅厚胸脯裏
如今我們從「澳門基本法」裏紡出自豪光亮如今我們滑翔著濠江這遍神奇詩濤如今我們攫獲了特區籌委會鼓脹願望力度然而這是您思維開拓的動感1種有活潑線條飛逸色彩的動感
蓮峰偈語如果四百年的夢想是菩提樹下繚繞的一柱香百年前擦肩而過的悔恨是蓮霧裏長明難熄的一盞燈那麼在這香消油盡之時曾經的妄念終圓滿一道通明機緣四百年的漂泊莫日從迷津中問默然無語菩薩何處是我原鄉?多少個晨鐘暮鼓晝夜無染的我引項北望一念遙遙那方的母親心在疼淚在滿古佛青燈依然歲月濠江擬歸期幾度滄桑
寶蓮地紅塵百年巨變夕陽西去時一籤夙願得償千年慧根終沐萬巒明朗南海浩蕩北山蒼茫法螺長鳴空靈繞揚為我啓程壯行為我歸途引航為回慈母愛懷向端莊佛謹祈一帆順暢九九年二月寫於蓮峰古廟前
茶的心事李舟茵把等待泡在暗暗的茶杯裏幻想著你不經意地用勺子攪動著我的心事攪起我如霧般美麗的面紗端詳著清幽的容顏從漫山遍野的茶樹叢中走來片片都懷著對你等待的心事片片都化成幽香的盼望沸騰在你渴望的面前也好讓你在乾澀時想起我想起我的甘甜我寧願默默地躺杯底寧願這心事這只為看清你映影於杯面的心事不被你發現
劇本創作喜憂參半張兆全本屆劇本參賽作品只有六篇,數量奇少。從參賽者名單看來,比去屆大為遜色,不少有經驗的舞臺演藝人士都不參加角逐當然顯得冷冷清清了。這種情況是令人憂慮疑惑的。是甚麼原因引致這種參賽意欲下降呢?有關各方面是値得關注和探討的不過,參賽作品除三篇略差之外另三篇都有不俗的成績,作者都抱著認眞和誠意的創作熱情。《捕風中年》通過劇情反映「人到中年」的煩惱。一、中年主角性能力下降,妻子埋怨他「死蛇」和「速戰速決」,他反口怨妻子「需索得勁」、「胃口大」和「虎狼」;二、視力「老花」;三、頭髮逐漸花白;四、腹部日漸發漲;五、街上的人唤他做「亞伯」;六、因擔憂而購買各種保險、汽車保險、人壽保險、醫療保險等等;七、經濟負擔曰加沉重、樓宇供款、大廈管理費、電話費水電費、兒女學雜費、信用卡賬款'兒女學琴費、報紙費.八、在公司領取了「長期服務獎」之後,眾人都認為他是「老人牌」,於是心生恐懼,連造夢也會憂慮自己因年齡較高而遭解僱;九、經常疑心自己有病或患
上不治之症,甚至突然死亡.....作者對中年人的生活和思想體察入微’發掘的事例又多,把角色塑造得豐滿生動,這是作者最成功的地方。作者擅於運用幽默風趣的語言,時常令人嘻哈絕倒,足見駕駛文字有出色的功力。整個劇本用上至少六個場景,包括浴室、睡房、辦公室、醫務所、餐廳和公園等,卻以不落幕的燈光分場方法處理,在實際上是難以達致最佳的視覺效果的。在舞台上不斷的忽明忽滅很容易導致支離破碎的整體被割裂的副作用。《斷魂時節》作者巧妙地把舞台分作「陰間」和「陽間」兩演區。「陽間」是幾個家人在清明時節拜祭死去的雙親;「陰間」是已逝去的父親和母親。「陽間」的幾人七嘴八舌在爭吵或懷舊,「陰間」的在不停「回應」,這就展開了亦莊亦諧發人深省的故事。作者通過同的語言和舉止表現了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境遇的各式人物,有明顯的矛盾衝突,從中反映了澳門社會眾生相和社會陋弊,是有意識的暴露現實的劇本。尤其是把結局寫得活潑神奇,精彩動人。由於作者把廣東語的特別流行而有味道的句子加以保留,不免給人文字夾雜的感覺,這是個極難處理的問題,至今仍意見紛紜莫衷一是。《東望洋山下》通過一個青年人為了深入了解精神病患者心態,以便寫有關的博士論文所以假扮病者混入病院中去。他的行動沒有白費,在與不同的病人接觸交談中,搜集了大量的材料和驚心駭
魄的故事。此劇寫得好的地方有:一、場景統一,一氣呵成,上演順暢;二'人物上場安排合理得當;三、透過不同角式的演繹帶出了殘酷而動人的澳門當代的社會現實,社會層面深入廣泛;四、主旨導人向上,有啓發作用;五、物性格鮮明出身各異遭遇奇特熱鬧吸引;六、結局人意表,給人懸念回味..劇本創作人流派多,觀點與角度大不相同,沒有一把標準的尺度去衡量,難以有統一的評判規範,因而評判者亦是各有見地,各自有不同的評分觀點,所以存在爭拗和分歧。通過了集體的討論和投票,所得出的赛果是符合比赛規章的。當然,最高的裁判還是廣大的讀者群,讀者是應該細讀以上三個劇本的。
捕風中年主要人物:男人:中年女人之夫。女人:中年男人之妻。她:男人之中年異性知己。其他人物:理髮師,保險經紀,醫生,經理,待業中年,少男少女。佈景:令以燈光分開幾個小演區:浴室,睡房,辦公室,醫務所……今睡房與浴室之間不須實物間隔,祇以燈李宇操光區分。今浴室爲主景,以燈光營造出斗室的視覺效果。從第一場開始,以後每場逐漸以燈光將浴室的空間收狹。到最後一場,燈光祗狹小到僅可照及人物。今各場景之背景及光線以深沉黑邃爲佳。今佈景不須細緻,祇備必須道具即可。服裝:除了尾場外,男人於穿插現實與回憶的戲場之間毋須換衣服。
註:在每場浴室內的戲,男人都以形體動作爲主,所有對白均爲幕後音。睡房內。男人在惡夢中驚嚇而起。女:又做惡夢了?男..嗯……(一把將被蒙着頭,又重新睡下來)女:(推丈夫)喂,別再睡了,夠鐘上班了。男:(隔着被,語音模糊地應對著)……嗯……唔……哦……女:別再戀床了。男:嗯……今天是星期幾?女:今天是星期五,仍要上班的日子。男.今天天氣怎麼樣?女:今天天氣很好。男:嗯……今天天氣很好,但今天決不是個好日子……女:我知你心裏難過,但生死有命,人死了也不能復生……男:(雙手捧頭)噢,不!別再提這個,我不是因爲他的死……女:你今天要出席喪禮……男:(哀求)噢,別再提這個,好不?女:你沒事吧?男:(沮喪地說)……我…大槪病倒了……女:怎麼?病了?男.我像病倒了……女:(以手探男的額頭)……嗯……沒燒啊。男:我的肚子好像有點疼……女:疼就是疼,哪有「好像」?男:爲甚麼沒有「好像」?我的頭疼得「好像」裂開了,不就是「好像」嗎?難道說「我的頭裂開了」?
女:瞧你還曉饒舌,哪有大礙?男:(呻吟)……頭好像有點發漲……噢……不…像有點發昏……嗯……。腿感覺有點瘦軟.........女:你還未下床,怎麼感覺到腿痠軟?男:我不是說「感覺」嗎?女:你還「感覺」甚麼?男:腰好像……好像有點硬硬的感覺……胸口有點作悶……想作嘔……。女:噫,這徵狀聽來有點熟……那不是婦人懷孕嗎?男:怎麼了?!妳這是不信我!女:你是不是想向公司請假?男:(猶豫)不……不……這當兒不宜請假……縱使病重,也不宜請假……女:既然不舒服,不若就請一天假吧。男:(苦惱地)不,不,不可請假……況且我今天也要去殯儀館……(大聲呻吟)……哎……頭好像要裂開……不…不……像要漲破……女:你是心裏頭有事吧?男:(一翻眼睛)哪有甚麼心事?!是身體不舒服,不是心裏不舒服。女:(小心翼翼地猜測)不是爲昨晚那事吧?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男:(臉露赤色)昨晚?我沒事!妳有事嗎?女:(連忙)我也沒事!男:我沒放心上,妳有放在心裏頭嗎?女•.我當然不會放在心頭!男人到了這年齡,這是常有的事。男:(高聲抗議)妳要攪淸楚:我這是「非不能也,實不爲也」,祇是偶爾沒心情而已。(大聲呻吟)……我的頭像很
疼.........女:是否須要看看醫生?你近來在這方面好像……男•.嗯……近來幾天是有點倦……女:(糾正他)……是「近來幾年」。男:(一怔)近來幾年?…….不是好好的嗎?女.........是好…好(頓)……差勁。男:是妳感覺我近來好差勁,不是我從來好差勁。女:你從來是速戰速決。男:(抗議)是「近來」,不是從來!女.你「從來」是速戰速決,「近來」卻是戰爭從缺!男:應該看醫生的人是妳。不我近來差勁,是妳近來需索得勁……不是近來,是從來!女:(一呶嘴)沒能力飼養的主人,總推說雀鳥胃口大。男:(衝口而出)妳哪是雀鳥?簡直如狼似虎!女:(氣上心頭)好哇!我是虎狼,你卻是死蛇!這是死蛇遇上虎狼,……(驀然住口)兩人同時,愕。女:(悚然一驚)虎狼……?男.妳屬哪年的生肯?(忽然沮喪起來)……也許……也許問題是出在年紀上女.•(敏感地)你竟將你的問題推到的我年紀上!男:(賭氣)是我的問題出在我的年紀上!滿意吧?!
女人怔了一怔,不覺仔細的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女:(忽然體貼起來)我們不覺結了婚廿多年,時間也真快。男:是悄悄的快.....女:如果不請假的話,現在就要起床了。男:嚼……我不可以遲到,更不可以缺勤……公司需要我,我需要公司……(起床,披上睡袍朝浴室裏走。)女:今天的報紙!(遞報紙給丈夫)……爲甚麼忽然改訂了這份香蕉日報?香蕉日報好嗎?你不嫌它太多廣告?嗨,這裏還有,大叠剛收到的賬單'繳費單,都是快到期付費了,你也倂看看吧。(將賬單塞到丈夫手裏)氺*氺氺[漆黑的背景,小小的舞台燈光光圈照着那小如斗室浴室。]男人踏進浴室,瞄了瞄手上的報紙及賬單,慵懶地隨手將它們扔到,旁,走到梳妝鏡前,拿起梳子準備梳頭,卻不覺對着鏡子裏自己的白頭髮發愣,憶起日前在理髮院的遭遇……氺氺*氺理髮院內。理髮師爲男人圍上圍巾,梳頭髮。男人隨手拿起,本雜誌來看。理髮師發覺他將雜誌放在距眼睛稍遠的距離。
師.•忘了戴眼鏡出門?男:二怔)眼鏡?師:這個距離你讀得較吃力吧?男人也發覺自己將雜誌放得太遠,於是試將它稍放近眼睛讀,卻讀不淸楚,於是又將它前前後後的移動,試找出一個較舒適的閱讀距離。師:忘了戴老花眼鏡,就有這個閱讀苦惱。男:(悚然一驚)老花?!師:大槪剛有的老花吧?總有不習慣戴眼鏡出門的經驗。男:(難以置信)我?!老花?!男人再前後試着雜誌的距離,最後發現最淸楚的閱讀距離始終是距眼睛較遠的位置。男:(難以置信)老花?!怎麼會是老花?!我從來沒老花的。師:(笑)我以前也從來沒白頭髮的。男:(笑指着理髮師那近半禿的頭)現在也沒白頭髮啊。師:(一捋他的髮尾,忽然問)有沒有考慮過染髮?男:(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嗯?……染髮?(在前額執起一撮頭髮,笑說)在這裏染一撮?染作棕色?金色?(失笑)不,太新潮了。師:(在他頂上灰白的部分輕輕一掃)將這裏灰白的地方染回黑色。男:(一愕)……呃……灰白?白的地方不太多吧?很觸目?
師:也不怎樣觸目,……祗是你坐下來,或長得比你高的人才看得到。男:(一時間對這個問題未能適應過來)……仍未到必須染髮程度吧?師:也不是必須的,……有些人長到兩鬢班白也不認爲須要染呢,看來成熟持重嘛。男:怎麼我自己沒發覺長了這許多白髮?師:自己看自己的樣貌,永遠是不垂不朽的。男不垂不朽?師:嗯,臉皮不垂'頭髮不朽。男:(敏感地雙手捧着臉)你瞧我的臉皮垂了?浴室內。男人對鏡左右照看着自己那日漸發胖的身形,尤其那顯眼的漲鼓鼓的腹部。女:(在門外問)你沒事吧?你今天有個約會,下午還要前往殯館出席喪禮……(頓)看了報紙的頭條新聞沒有?一個失業很久的中年男人在家中上吊自殺了,遺下老婆兒女,唉,社會不景,首先遭殃的必是屆中年的人..你真的沒事吧?人到中年多病痛……男人不由憶起與「她」的那番談話……氺氺氺氺氺氺氺氺
她的診所內。男人與她隔着一張桌子對坐,男人的左手擱在桌上,她的右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兩人靜靜對坐了一會……沒事。男:妳呢?近來怎樣了?她:(忽然氣呼呼起來)嘿……是昨天的...她..張開你的嘴讓我瞧瞧。男:(順從地「啊」的一聲張開嘴來)……啊....她看了看他的舌頭,又掀起他雙眼的眼瞼看他的眼珠。過程中,男人帶着像頑童好玩的態度她:嗯……(執起毛筆低頭在一張白紙上疾書)男•■怎麼了?她:也沒甚麼,煎兩服補氣補腎的藥吃了就男人興緻勃勃地聆聽。他在她跟前,總帶着在妻子面前少見的活潑。她:你來說,那小子是不是有眼無珠?!(用力將毛筆往檯上一擲)男:誰個有眼無珠?她:那個在街市討錢的!男:他向妳討錢?她:我施捨了他,塊錢。男:他嫌少?她:(雙手一叉腰)不,他向我道謝……男:(摸不着頭腦)這有何不妥?
她:(雙眼一瞪)他失心瘋似的,忽然說:「多謝,阿嬸!」(頓)你說,他是不是失心瘋?……忽然喚我作「阿嬸」!男:(故意戲她)噫,他果然是失心瘋,他應該喚妳「阿姆」嘛。她:(氣得連連朝他翻白眼)……他果真這樣喚我,瞧我不多賞他幾個硬幣……逐個淀他!(裝作恨恨的說)捉他的頭,失心瘋,捉他的眼,有眼無珠,再捉他的嘴,口不擇言!男:瞧,可別得罪女人的年紀,瞧多兇狠!一下子失去了中醫的儀態。她:我是「阿姆」,你也就是「阿伯」了。男:(苦笑,摸摸那頭髮日漸稀疏前額)快了,這樣的日子也快來了。妳瞧,這髮線日漸往後移。她:你這算是「老大徒傷悲」了?男:(岔開話題,故意誇張地上下打量她的衣着)噫,妳這身衣服好「顯」醫師身份啊!她:(笑)我問你:一個女人甚麼時候方知道自己已屆中年?男:(笑)我祗知道當男人常常要看中醫,不吃雞蛋怕膽固醇的時候就是人到中年,女人呢?她當一個女人不再以衣服強調自己的身裁,而改以衣服強調身份的時候。你難道未聽說過:二十歲的女人穿衣服是要賣弄身裁.男、她:(笑着齊聲說)……三十歲的賣弄身價,四十歲賣弄身份,五十歲以上就祇能賣弄身家!男:這些說話在妳仍有條件賣弄身裁的時候
已經說過,我還記得。她:我現在還未到強調身家的年齡,又過了賣弄身裁的年華,就祇有賣弄身份了。男:(忽然有點唏噓)日子過得真快,一幌眼,我們不覺已由青步入中年。我們也認識了廿多年吧?她:嘩,快別提過去了的時間好不好?我們又不是老酒,老提着年份,有甚麼意思?(頓)你也毋須爲時間唏噓。瞧,(雙手在空中劃弧,比擬着男人那臃腫的腰圍)你不仍處於賣弄身裁的年齡嗎?男:(苦笑着摸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我這是切合身份:標準的中年身裁。她:(漫不經意地問)你老婆近來怎樣了?男:日夜不忘做Facial,她做Facial的次數越來越頻密了。她:這也是女人年齡的指標。男:我倒認爲這是女人對容貌自信的指標。她:你不知道容貌對女人提供幾大的安全感?女人到了中年,就會漸覺失去保障。男:男人不也一樣?她:(失笑)男人也一樣靠容貌提供安全感?!男:(笑說)我是說男人到了中年也乏安全感。她:(吃吃笑)我怕你祇說對了一半,正確是:祇有「小男人」到中年才缺乏安全感,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士不但安全感滿溢,還會對靓女提供「額外安全感」呢!(以姆指擦擦食指,喻比金錢)男:(不服氣)我問妳:世上事業有成者多?
抑或小男人居多?我不是小男人>我祇是一般男人!她:好了,好了,你覺得哪方面最乏安全感。男:(聳聳肩)生活、事業、健康、金錢……祇覺得自己每,方面都沒保障,卻要對家人提供保障.這就最沒安全感。她:說來說去,我終於找出甚麼你目前最需要的了男:(誤解了她的意思)我最需要甚麼?(不由怔怔地瞧着她)她:(知他誤會了,臉色,赤,趕緊說)保險!你最需要保險。你買了保險沒有?男:(有點失落)買了..屋宇保險、汽車保險,都買了。她:你沒買人壽保險?醫療保險?男:好端端的,買甚麼人壽保險?她:(一瞪眼)人壽保險不是「好端端的人」買’難道是死人買?!男:(也回瞪了她幾秒鐘)……我們這段談話到了這裏才讓人發覺原來是宣傳保險!(頓)妳改了行當保險經紀?不當中醫了?她:(故意白了他一眼)你幾時將我看作中醫了?你哪趟付過費?男:(笑)好了,快別跟我算賬’我是以老朋友的身份來看妳這個中醫的,妳不可怪我沒付費,祇可怪我沒帶手信。她忽然戲劇性地自手袋裏抖出一張卡,向男人揚了揚。
男:(盯着她手中的卡,報以戲劇性的語調)哦,……AAA保險?!她:對……AA保險!瞧,我也買了AA的人壽與醫療保險。男:(做個鬼臉)妳對自己的健康有甚麼預感嗎?她:(收起玩笑的態度,認真起來)說真的,到了我們這年紀,最需要保障,我們冒不起沒保險的險,尤其以我現在身負的責任,……一個離婚女人帶着一對兒女。男:(深深地注視着她)不,妳與其他女人不同,妳比一般女人強。她:(有意無意地逃避他的目光)我們這樣的年紀,競爭對象不再是男性或女性,是歲月。你知道中年人最需要哪三大保障?男:(嬉笑)……舞照跳、馬照跑、政府照罵!她:是健康、婚姻、職業。**浴室裏。男人隨手拾起賬單,粗略地過目。女:(在門外高聲問)你看過那些賬單沒有?樓宇供款通知單、大廈管理費電話費、水電費、兒女的學費、信用卡賬單、女兒的學琴費、報紙費……統統都到期了,下個月甚麼也加價,我正頭痛着你那份雞碎般的月薪怎麼夠分配?呀,幾個星期前你不是對我提過想買人壽保險的事嗎到底買了沒有?……早應該買啦,..你責任
重嘛!保額別少買,保額少,沒用處,最好包括傷殘絕症……男人看不了多少張賬單,就厭煩地將它們扔到一旁。***【另一邊廂,另一個小演區裏……餐廳內。男人與一個穿着畢挺西裝的中年男人會晤。】中年:你是否介意告訴我你的年紀?男:嗯…大槪約四十多吧……中年可否說得明確,點?男:嗯……大槪四十一至四十六吧……中年:那即是四十六了。男:嗯……差不多……中年:(一邊問,一邊低頭按着手提電腦的鍵盤)可否告訴我你現時的月薪?男:嗯……有這個需要嗎?中年有。你放心,這個是絕對保密的。男:其實也不是甚麼秘密大槪萬多二萬塊。中年:一萬多?那一萬九千多塊?男:嗯…略少,點也就差不多了。中年一萬八千?男:接近了……中年一萬七?男差不多……近了……中年:一萬六?男:近了……近了……中年:一萬五千?男:大槪的數字不行嗎中年:「大槪」可以的,但明確點會比較有保
障,你找我的目的不是尋求保障嗎?男:嗯,其實一萬五千也很近了……中年:一萬四……?一萬三……?一萬二……?男:(看來有點自卑)差不多……中年一萬一?男:是一萬一千零五百塊。中年:子女數目?男:兩個,(挺一挺胸膛)一子一女。中年:年紀?男:嗯……大槪約四十多吧……中年:(將視線從文件上移向他,奇怪他對數字的過份敏感)我是問你兒女的年紀。男:噢!像我近來的心情:十五、十六。女兒十五,兒子十六。中年:抽煙嗎?男:(誤會了)噢,不,謝啦。我辦正經事的時候不抽煙。中年:我的意思是:你可有抽煙的習慣?男:(忙不疊搖手)噢,不,不,我從沒抽煙的習慣……中年:喝酒嗎?……我是問:你有沒有喝酒的習慣?男:沒有,從來是滴酒不沾唇。中年:你夫妻倆近來可發現身體有甚麼毛病?男:(使勁拍拍胸口)沒有!男的矯捷如蛇、女的……(思索形容詞)如狼似虎!中年:你現時所住的房子是自購,還是租的?男:(再一挺胸膛)是自購物業。中年向銀行按揭借貸?男:對。不過也快供滿了。中年:還欠多少年?男:快了……祇差十九年……
中年:哦,也算快了……算來,剛好你退休那年供滿。嗯,(朗讀文件上記下的資料)年齡四十六歲,已婚,一子一女,須供養父母,月薪一萬一千塊……男:(糾正他)是一萬一千零五百!中年這個相差不大,沒關係的。男:(固執地)怎麼會相差不大?!這五百塊的差距要以整整一年時間的H作表現來換取的,這五百塊的差距也許巳經代表了兩個不同職級,又或者兩人在公司不同程度重性……中年:(妥協,修改文件okay,Okay,月薪一萬一千零五百.健康……(抬頭看看執着的男人)……矯捷如蛇,樓宇借貸未淸……你竟到今天才考慮買人壽保險?!男:(嚇了一跳)不太遲吧?!中年:你有沒有爲你的家庭著想過?一旦你遇上意外,你的家人會處於怎麼樣的處境?!男:我以前的想法是:不會那麼巧合吧?中年:(義正詞嚴)你這是心存傲倖,以家人的幸福作賭注。男:(訥訥地追問)現在不太遲吧?…….中年:遲是遲了一點,一旦過了四十五歲’保費就貴了很多。男:買保險也有年齡歧視?是不是因爲人到了這個年紀,風險比較大?中年:(盡量婉轉地解釋)也不是這麼說……這不過是保險公司計算成本一套公式……。男:你不妨直說,我不會介意。中年:(直言)是的,人到了中年,甚麼毛病也開始出現,身體機能也開始退化,
各種意外、疾病'及死亡的風險都大大高,你也是這個年紀的人,相信你比其他人淸楚,你是否開始感到每事都力不從心?一定是的,否則你也不會現在來找我……(滔滔不絕)男:夠了,夠了,我雖不會介意,你也不必如此坦白二頓)我有一個問題:自殺包不包括在人壽保險之內?中年:當然包括。如果自殺是在投保兩年之後發生,也會依意外死亡一般賠償。男:(喃喃地)嗯…果有這般「着數」(便宜)?中年:我依你提供的資料爲你度身設計了一個p「oposal。男:(有點不放心地追問)自殺真的包括在保險範圍之內?中年:當然。男:當然?爲甚麼會當然?自殺是理所當然的嗎?中年:噢,不,不,我這個「當然」當然不是指「理所當然」,而是……男:算了,算了,我不是挑戰你的專業知識,(頓)其實.我今天約你見面的目的除了人壽保險的事外,還想向你査詢一種保險……中年:甚麼保險?男:這種保險可能比較冷門……中年:(笑)我們公司接受很多類型保險的投保,其中有很多你聞所未聞的呢,例如:電影武打明星爲他的拳頭投保,女明星爲她的臉貌甚或胸脯投保.....o男:其實我想問的與你剛才所說的有著差不多相同的性質。
中年:(上下打量他)你想爲你身體哪部分投保?男:不,我想問:你公司有提供職業保險嗎?中年:(一怔)職業保險?男:對,保證所屬公司永久錄用。中年:(乾笑)嗯....如果有的話,我也想買。我自己也正缺乏這個保險呢。男:(失望)你知道中年人最需要哪三大保障?中年:是人壽、汽車、房屋吧?男:是健康、婚姻、職業。你公司有婚姻險嗎?中年:(不明所指)婚姻保險?男.即……房事保險……中年:哦,有,「偉哥」吧!***浴室。頭髮蓬鬆的男人穿着睡衣,呆坐在馬桶上,雙手托着腮,怔怔地出神……呆了,會,他戴上眼鏡開始閱讀報上的招聘廣告。女:(在外面催促)你在浴室裏完了沒有?這麼久!老實說,你近來的「戰爭從缺」當真出於年紀問題?抑或……(頓)別是因爲外頭包了二奶才好!嘿,你們男人的中年症候群是包二奶吧?!喂!你在裏面怎麼沒了聲音?我剛才問你關於人壽保險事,你爲甚麼沒反應?跟保險經紀談過了沒有?讀不了多久,他頹然將報紙捏作一團扔
到地上。然後,他又想起她來……***她的診所內。男人慢慢呷着她爲他而煎、仍熱騰騰的中藥。男...我上個月領了公司的長期服務獎……她:哦,老人金牌。男:妳也這般稱它?她:有甚麼不妥嗎?男:(忽然將五官收緊)嗯……很苦……她:那金牌領得很苦?男:(誇張地吐舌)妳煎的藥好苦,像我近來的心情。她:(調侃)我這裏祇代客煎藥,不供應糖水。男:自從領了那獎牌後,我心裏竟開始忐忑不安,像被插上了「過期」的標籤。她:長期服務獎不應該是個榮譽嗎?它標誌了你半生對公司的貢獻嘛。男:理論上應該是那麼樣,但事實上給我的感覺卻又不是那樣……她:要再來一個嗎?男:(失笑)再來一個?那要再等廿五年呢。她:(一指他那空了的藥碗)我的藥不須煎廿五年吧?(再爲他倒了一碗藥)爲你煎了近十的苦藥,我可値個長期服務獎?男:(潑皮)我吃了妳的苦藥,也向妳吐回廿多年的苦水,彼此算是扯平了吧?她:(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氣惱)你到底有沒
有搞淸楚自己究竟是需要一個中醫?一個心理醫生?朋友?抑或……男:(佻皮地一擠眼)有需要攪淸楚嗎?反正妳三者……(頓)者都是。她:(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倒撿了個便宜。她隨手一捋頭髮,坐下蘸筆寫字,他被她的動作吸引了,定着眼睛瞧她,她偶忽抬頭,發現他雙手擎着碗瞧着自己發呆。她:(揶揄}怎麼了?很苦?男:不,不,二手藥茶很好嚐,苦中帶甘。她:(淡然)嗯…與你多年來的「多角色」交情大槪也是苦中帶甘吧?男:(連忙將手上的藥「骨碌」的一口喝盡,然後帶點歉疚的說)……改天我補償妳一點小禮物作心意,一束鮮花?我知妳喜歡白玫瑰。她:(淡然一笑,繼續低頭寫字)你老婆近來怎樣了?男:她近來的行爲有點可疑。她:可疑?你在暗示甚麼?男:她做Facial的次數愈來愈頻密。她:你以前也跟我說過。男。我以前沒起疑心。她:還有呢?男:每趟出門前,她花在整裝的時間上愈來愈長,修飾也愈經意。她:除了年紀十八、廿二的少女外,哪個女人化妝不經意?男:她最近忽然跑去參加FitnessClub。她:嗯,你所形容的好像是我.事實
上,這不是大多中年女人的行爲習慣嗎?男:(發急)妳不明白,她……她嫌我……是蛇……不……是她「以爲」我是蛇鱔,她自己其實是如狼似虎……她:(故意取笑他)蛇鱔?是死的,還是活的?男:她懷疑我在外頭有(低頭輕聲)外遇。她:(短暫的沉默)現在好像是你在懷疑她呢。男:是因爲她懷疑我,所以我懷疑……,她想報復。她:你這是對自己沒信心,抑或對老婆沒信心?男:我不知道……(頓)別提她了。妳剛才說也參加了FhnessClub?她:還記得中年人最需要哪三大保障?男:健康、婚姻'職業。她:我已失去了婚姻,不能再失去健康,我那雙兒女還小呢。男:妳是中醫師,至少沒有中年失業的隱憂吧。她:我沒告訴過你中年的煩惱?……惡疾是突然而來,健康是悄悄的走。男:(捧著胸口)嗯.近來我的胸口的確很翳悶..那服務金牌壓得我很緊。她:(關切地)去看看西醫吧。男:我現在最急切要見的不是醫生,是理髮師傅,先料理了我那些白頭髮……「自古中年如名將,不許上司見白頭」。****
浴室內。被搓成一團團的報紙在男人手上變作了壁球、足球,分別被他用力地扔在、踢到牆上。女:(在浴室外)上星期我告訴你有關兒女的事,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怎樣應付?唉,他們這樣的年紀最叫父母費心,不但難猜透他們心裏頭的想法,也難溝通,他倆兄妹跟我談話最多的時候是伸手向我要零用錢的時候,瞧他們最近一天到晚往外頭鑽,說電話又神神秘秘的,我懷疑他倆人細鬼大,學人交上甚麼男、女朋友呢,兒子不說,女兒呢,我怕她會吃虧……你是一家之主,總得拿個主意,我遵醫生囑咐不能動氣傷,女人到這年紀,特別多病痛。(頓)我不是故意令你難過,但人的生命的確很脆弱,尤其我們處於這個年紀,往往還未攪淸楚得了甚麼病就此撒手去了,就像他……男人忽然忘形地在狹小的浴室內來回跑動,挪、踢紙團,有點歇斯底里。****醫生診所內。男:醫生,我近來常做惡夢。醫:甚麼樣的惡夢?男:夢見被公司解僱。醫:甚麼時候開始做這樣的夢?
男:在領取了公司頒發給我的長期服務獎之後。醫:你在公司幹了多久?男:廿五年。醫:你爲公司苦幹了廿多年,公司有解僱你的理由嗎?男:理由就是我已工作了廿多年。醫:看來這屬社會症候,不屬健康症候。男:每當公司的信差有公司信或Memo派給我,我就不期然手心冒汗,感覺肚子作疼,頭部像要爆炸似的。我這徵狀算不算嚴重?醫:嚼……(不置可否)男:我預感到我的身體出了毛病,祇是不知問題出在身體哪個部分,我總覺得我的體力大不如前。我有幾個朋友都是在這個年紀在毫無任何徵兆下被醫生告訴他得了甚麼甚麼惡疾,我很擔心,我堅信我不是一個比一般人幸運的人,的確,我近來常常無緣無故覺得提心吊膽……問題究竟出在哪裏?醫:(點頭)嗯,這是心病。男:我有心臓病?(一拍自己的膝蓋)你瞧!我早料到!他們常說疑神疑鬼,你瞧!我不是全料中了嗎?有誰比我更淸楚自己的健康?是冠心病血管銓塞?要不要「通波波」或「搭橋」?醫:你的心病不在心臟,在心理。你心理上對自己能力產生懷疑。看來最適當的治療方法是盡量使自己心理上、生理上保持年輕。男:我剛去染了髮。醫:須多做運動,多接觸年青人,多吸收社
會上的流行資訊。男:我近來已開始每早到公園裏耍太極,聽郭富城、張惠妹的歌。但我身體大槪還有其他毛病吧?醫:讓我看看……(爲他把脈)男:(焦急地追問)我的身體狀況如何?醫生專注地以聽筒聽男人的心脈,神色凝重。男:(見他不答,敏感起來)是不是出了問題……?你儘管直說,我……我有心理準備……醫生的專注使他對男人的問題置若罔聞。男:(大驚失色)……醫生……醫生……?!(頓)(試探).是..是cancer...?…甚麼cancer?..肺癌.?不……不會是肺癌.我不喝酒少抽煙戒吃煎炒;是直腸癌?.不會的,我天天生果,廁所行爲通暢,習慣成自然;會不會是..?醫生,近來流行甚麼癌?醫:(長長地舒一口氣)噓……男:(指指自己的胸口)我近來總覺得這裏很翳悶。我已經常服用中藥,喝涼茶。怎麼樣了?醫:很難說……(低頭寫報告)男:(再度緊張起來)難說?醫:現在很難說……我先寫紙讓你去驗血驗尿照心電圖,要待檢驗報告回來,才能確切告訴你的健康狀況。但依現在
初步看來,你的身體大槪應該沒有甚麼大礙。男:(緊張追問)「大槪應該」沒有大礙的意思是不是:我的身體雖然「可能應該」沒有大毛病,但仍有毛病?醫:沒有大礙的意思就是說沒有致命毛病。男:但剛才你漏了口風說「應該」,而r應該沒有」不相等於「沒有」,你知道,這世界有很多「不應該」而卻實發生了的事情;就如:到了我這年紀「應該」讓我創了一番事業,但上天卻沒有讓我。醫:「應該」的意思在斷症的術語裏是被理解爲「根據初步的醫學檢查結果,病人的身體健康狀況被初步診斷爲沒發現潛伏致命性疾病的徵狀」。男:醫生,請別誤會,我絲毫沒有挑戰你的專業的意思……我祇不過擔心自己的健康,我身負一家的責任,不能有甚麼不測……醫:問題是:不是根據一個人要負多少責任來決定他可不可以有不測的。男:但我感覺我的健康有問題,你不相信我的感覺?醫:你來診所不是爲要說服我相信你的感覺吧?男:你真的認爲我沒大礙?醫:不是r認爲」,是診斷。男:幾個月前我一個朋友也被斷爲沒大礙,結果不出兩個月被證實患了晚期直腸癌,一個月之後死了。醫:他多大年紀?男:跟我差不多。醫:哦,這倒難怪
男:(神色一緊)你這語氣是向我暗示甚麼嗎?醫生,我雖然常說有心理準備,其實我沒甚麼思想準備,更沒實質準備,千萬別讓我有甚麼不測……我的家人不能沒有了我……還有一大疊賬單等着我付……還有,我那新購的保險仍未生效……醫:我並沒暗示甚麼。我想你明白:到了你這年紀,甚麼潛伏性疾病也可能出現,現在初步診斷你的身體沒大礙,但並不保證將來也沒有大礙還有,我是醫生,祇相信檢驗報告,不會依賴病人的感覺來斷症。男:我真的沒有大礙?醫:(一貫地小心用詞)……初步診斷爲沒有大礙,當然還要進一步看化驗報告。男:既沒爲何仍須化驗?醫:不化驗,如何確知沒大礙?男:(嘆氣)……醫生,你好固執。醫:你也經初步診斷證實爲頗固執。男怔怔地瞧着醫生,醫生被他看得有點窘。醫:你沒事吧?男:當生真好。醫:(不明他所指)嗯?男:(頓)不怕中年失業……氺氺氺氺公園裏。一個戴着CDWalkman「耳筒的少女坐在長椅上搖頭擺腦的隨着郭富城的歌哼
着。這時,男人剛練習完太極,坐到她旁邊休息,一邊拿着手帕抹汗。少女:(笑着朝他揮手)嗨,……男:(回顧四周,不敢肯定少女是否跟他招呼)……妳「嗨」我?……少:對啊,我嗨你哦。男:嗨……少:(扭頭問他)他的歌棒嗎?(哼歌)……男:誰個的歌?少女除下其中一邊耳筒遞給他,他戴上了聽。男:(一豎姆指,點頭)棒!少:你也認識他?(隨歌扭動身體)男:是郭富城吧?少:喂。你喜歡他的歌?男:(顯示自己的年青心態)他的歌不壞,挺勁的。(仿效少女隨歌扭動頭部,口中也哼着歌)……少:真的?男:嗯…挺勁……(繼續哼)……少:(興奮地一拍膝頭說)瞧!我早說過郭富城的歌是老少咸宜!少女取回耳筒,一邊哼着歌一邊離去。一個中年漢子翻着報章上的招聘廣告,坐到少女原來的位置上。漢:(朝他招呼)嗨。男:(禮貌地回應)嗨。(瞄瞄中年漢手上的報紙版面)甚麼報?漢:(稍稍拉下老花眼鏡,瞄了瞄他)……是
香蕉日報,這份報紙特別多招聘廣告,求職必讀。男:(搭訕)對求職有幫助嗎?漢:沒幫助。反正要讀報,就讀這份。男:你找工作?漢:我失業了雨年多。男:好聽點,這算是待業吧?漢:年青的就叫待業,中年以上的就是正式的失業了。(頓)你呢?失業抑或待業?男:(恐懼地)不,不,我仍在職。我上班之前先來這裏練習兩遍太極。漢:嗯。到了我們的年紀,千萬別丟了工作。像我,每天淸早起來看着街道上匆匆趕上班、上學人潮總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無關,我存在像是多餘的。男:爲甚麼丟了工作?漢:(眼睛一瞪)誰說我丟了工作?!男:(訥訥)這……漢:是工作丟了我!我被公司裁了;裁我的公司信裏還說得頂客氣,內裏說「……多謝閣下多年來爲公司付出的努力,使公司的業務曾經得以蒸蒸日上……奈何近年公司業績倒退……。不得不……深感遺憾……」(頓)最後,還祝福我以後有個美好前途!男:哦,是因爲公司業務不佳而裁員。漢:(眼睛一翻)誰說我是因爲業務不佳給裁了?男:(訥訥)那……漢:我是因爲年紀而被裁出來!公司因爲業績倒退而裁員,我卻是因爲年紀輕而被挑中了.其中的因果邏輯你
到底明不明白?男:(覺得他有點強詞)我不是挑戰你的邏……漢:(一揮手)沒關係,倘若他朝你也給裁了,自然就會明白。男:找了兩年仍未找到工作?漢:不是不到工作,是因爲年紀而被淘汰了0男:有沒有考慮再讀點書,充實自己後,再戰江湖?漢:讀了半輩子的書還不夠?我已經是MBA。男:(一怔)以學歷計,你比一般人強啊。漢:你還不明白?你且到Internet的求職網址瞧瞧,求職的不是大學生,就是碩士,都是年逾四十。求職的障礙不是學歷是年齡!男:(不禁嘆了口氣)「中年人不易找工作」已成爲社會邏輯。漢:(瞪眼)哪來的邏輯?!我來問你:中年屬於人生的哪個階段?男:(數手指)老、中、青……漢:(不耐)以你這樣子的腦筋怎麼還未被淘汰?中年即是的壯年、盛年,正處於人生最頂峰、最成熟、最燦爛的階段。人生最成熟、最r當打」的階段卻沒公司垂青,你說這算甚麼社會邏輯?男:但這不成邏輯的邏輯卻是鐵一般的現實。漢:那趟我去面試,在接待室裏等待的時候,那秘書小姐居然大大聲的對我說:(尖起嗓子)你也來見工的嗎,阿伯?
男:(氣忿)連參選亞洲小姐也不限年齡,她憑甚麼歧視求職者的年齡?!漢:你知不知道寫求職履歷表必須塡上年齡、還要附上照片的理由?男:(搖頭)不知道。(好奇地追問)……是甚麼理由?漢:(瞪大眼)你還問甚麼理由?!……沒理由!根本沒理由!男:(由衷地附和)對!沒理由!完全沒理由!漢...但有原因啊!男:(被他弄糊塗了)還有甚麼原因?漢:原因是便於淘汰非年青的求職者嘛!男:對!你那趟有機會面試已經很幸運,很多時人事部祇看了履歷表上的年齡,就隨手將履歷表扔到廢紙籃裏,連面試的機會也沒有呢。漢:現在我一家的生活就靠老婆,我差不多等同退休了。男:(心寒)這樣的年紀失了工作’就如同退休?不嫌太早嗎?漢:(眼睛又,翻)還可以幹甚麼?即使要當一個酒樓侍應,即使我有,隻手托着四、五碟菜,同時間另一隻手挽五、六個盛滿滾茶茶壺而不會濺漏一滴水到客人身上的能耐,也要從「樓雜」或「班地厘」的位置幹起,但……「樓雜」或「班地厘」也要求廿五歲以下的應徵者啊!氺*氺氺浴室內。男人無意識地不住重覆用力將馬桶蓋掀
開、閤上,掀開、閤上……,發出「曖嘭」的聲響。女:(在浴室外)你在裏頭磨蹭其麼?再不上班,可要遲到了,小心可別丟失了這份工作別說在現時這社會時勢,就是處於昔日社會順景的候,以你這年紀找工也不易……瞧你最近常常對着那個服務金牌發呆,神不守舍的……(頓)喂,你究竟在裏頭幹甚麼?****男人與她隔桌而坐。她環抱着雙手,側着頭盯着憂心忡忡的他.,兩人就此沉默地對坐。好一會兒。男:(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好了,終於曉得呼吸了。男:(指指胸口)我這裏覺得很翳悶。她:盲的也可瞧得出。你半天裏動也不動,就祇有胸口氣呼呼、鼓呀鼓的,像蛤阶。男:我終於看了西醫。她:(專注地聆聽)嗯。男:他不肯透露我有甚麼病’說要等其它驗身報告。她:這有甚麼好擔心?男:他說如果驗身報告裏發現問題纔會跟我makftappo一ntment。她:這是正常程序哩。男:我知我自己身體有事,祇是不肯說。她:(安慰他)你別捕風捉影;你別忘了我也
是你的私家中醫,你的健康狀況我也很淸楚。男:但我其實不是爲這個而翳悶。她:(此時才燦爛地開展笑容)嘩,你內心好複雜啊。男:我愈來愈發覺自己內心空蕩蕩,沒有依靠;像身在海中心,卻身旁沒有浮泡。她:仍爲那老人金牌的事擔憂?那本是獎勵,不是懲罰啊!男:日前我在公園裏遇到一個中年失業漢,聽了他,席話,心有不忿。她:這是社會現實,既是現實,每人就得面對,接受。男:歧視也得接受?她:我不認爲這涉及年齡歧視,這純粹是一間公司的價値取向。男:妳是自僱專業人士,當然沒有切膚之痛。她:(輕喟)看來,我真的要扮演心理醫生爲你作心理輔導。(想了想)我來跟你玩個遊戲。男:(意外)玩遊戲?她:(點頭)RolePlay(角色扮演)的遊戲。她將兩張椅子排放在兩人面前。她:假設我倆都是在一間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工作,現在有兩個應徵者來面試。喏,在你面前有兩個人:(指着前面兩張空椅逐一介紹)一個二十五歲,剛大學畢業,另一個四十五歲:你會挑哪一個?男:妳這樣子形容,(一指代表二十五歲那
張椅子)對那個四十五歲的不公平。她:還未有結果,你就說不公平?男:因爲妳已暗中引導了決策人的決定’妳祇明說出了二十五歲那個(拍拍二十五歲那張椅子)大學畢業的優勢,卻遺漏了那四十五歲的優點,(走到「四十五歲」後’體恤地搭着它的背)例如那四十五的比那二十五歲的多了二十年工作經驗或管理經驗,遇過或解決過無數棘手難題,還有……。她...還有?!你這樣不嫌偏幫了那四十五歲的嗎?男:這是公平比較啊!不應該盡量羅列出兩人的客觀條件嗎?她:好,你繼續。男:(一昂首)還有,妳說漏了那四十五歲的也可擁有大學畢業的背景!她:你也漏說了一些要點:那四十五歲的廿年經驗可能是過時的經驗,不切合這個時代;對於現代管理學,可能比不上一個商科大學新畢業生。男:妳的所謂要點有偏頗,妳的〗udgment裏面滲雜了妳的主觀猜想,客觀的條件比較不可能容納連串「可能」啊!剔除了妳那連串「可能」,「可能」過時的經驗、r可能」比不上一個商科新生,那四十五歲的有哪點勝不了那二十五歲?她:你這樣子情緒化地簡化了兩者的比較,根本欠缺了理性的分析。兩者對吸收新科技、學習事物能力、幹勁、體力對工作效率的影響……等等因素,我們不應該將它們一倂考慮在內嗎?男:妳這個說法再次誤導了決策人依妳剛
才的說法不是已經裁決了那四十五歲的較那二十五歲的不可以接受新科技?體力較差?她:我無意歧視年齡,但這的確是大多數人的看法。男:請攪淸楚:這不是二十五歲與六十五歲的極端比較,也不是運動場上競技比賽;我們祗是將一個二十五歲與四十五歲的作個工作能力比較,工作能力應該是泛指一個人的決斷能力、解決問題的能力、毅力、I.Q、E0.!難道妳敢武斷地說:二十五歲比四十五歲的一.Q.高?!雖然妳可以說二十五歲的體能「可能」較四十五歲的好,但(頓)我們不是挑選苦力或者奧運代表啊!她:你的說法不合人事管理的理論。男:論工商管理與人力資源的理論之先進,這裏比得上外國?外國公司僱人從不計較年齡,因爲他們淸楚知道:度量人材的尺規不在於年齡!她:讓我們面對現實,我們試站在,間公司的角度來考慮:僱用哪一個的成本比較高?你認爲公司花錢培訓那二十五歲的,抑或四十五歲的化算?男:(毫不考慮)當然培訓那四十五歲的化算!她:(一愕)爲甚麼?男:二十五歲的會很快跳槽,那卻永久保用她:(失笑)你別將自己投入角色。你的說法太武斷。男:(沒有笑意)那不是武斷,那是很現實的事情……妳總想漏一些要點:妳道
祇有公司單方面挑人嗎?人也會挑公司啊;人望高處,那二十五歲的受了培訓後,會甘於一生賴在一間公司終老?(將二十五歲椅子搬走)至於那四十五歲的……(頓)(沉默了一會,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都已經四十五歲了,還跳得了槽嗎……?(坐到四十五歲的椅子裏)她走到他背後,安慰地輕輕的拍拍他的肩頭,雙手放在他的肩膊上。****浴室裏,男人在馬桶前蹲坐地上,伸長頸想嘔吐……他忽然從地上搶起被搓成團的報紙,一一攤開仔細地咀嚼着報上的招聘廣告。(幕後音):寫字樓文員,男性,須二十五歲以下。銀行櫃檯員,廿八歲以下……(驚喜發現)……某大公司招請男職員’須有責任心,年齡不限?……年齡不限,……(頓)……大廈物業管理人員.那不就是大廈看更阿伯?..男人頓時想像自己成爲一手拿着正播著粤曲的手提收音機、一手拿着電筒巡樓的阿伯。男:(朝大廈住客打招呼)…早晨,陳師奶,去飮早茶?……李太……剛買完菜回來?.哦……十九樓B座爆水喉……好……我現在去看看……嗯……廿三樓的樓梯燈燒了燈膽……
我去換……哦……十八樓C座陳太的狗失了蹤……。大廈後樓梯堆滿狗……(頓)……啊呀……大廈走廊有人放火燒電單車!他不灰心,再趴在地上繼續讀廣告。(幕後音)....某大公司招請男職員多名……應徵者須於本月前未滿四十六歲……男:{屈數着十個指頭,小心細算自己的年齡,喜道)……未超齡……未超齡……(再細讀報章)(幕後音)..本月前未滿四十六歲,身體健壯之護衛員……他又幻想自己穿上護衛員制服,戴着頭盔,拿着鳥槍,與菲籍同行。他忽然憤怒地將手上報紙搓作一團,把摔到座廁裏狠狠地拉動沖水掣,水箱裏隨即傳來「嘩啦」的水聲,將報紙沖去。氺氺*氺辦公室內,眾職員聚在一起聊天。男人雙手捧着,大堆文件返回工作崗位,努力地使自己忙碌於工作中。的樣子看來抑鬱哀傷。同事甲:(低聲)老細沒叫你們明天到他辦公室裏見他吧?
眾同事:幸好沒有……同事乙:如果有,多半不是好事,聽說明天公司會派解僱信。同事丙:我也聽說明天公司會公佈裁員的名單。乙:我頂多轉做全職主婦。丙:怕甚麼?東家不幹,幹西家!甲:你當然不怕,年紀輕,頂多重返校園修個甚麼MBA、Doctor’他朝再戰江湖。乙:年紀輕也是個本錢,有時間從頭再起。甲:我呢,倒情願公司裁了我,早點將退休金拿到手安享晚年。丙:公司才不會挑你來裁呢,你過兩年就屆退休年齡,現在來裁你,豈不是要賠你遣散費?!乙:我們之間以你最穩當,兒女也成人了,可安享兒女福呢。丙:其實,裁員名單裏頭未必挑中我,我年資短月薪低,是公司裏的smallpsato,公司裁了我也省不了多少。乙:(一拍心神彷彿的男人)主任’你也不怕裁員吧?!你是公司的開荒牛,公司總會念舊。男:(一聽到裁員的字眼,神經不期然繃緊起來,訥訥地說)……裁員的事不過是傳聞,未必是真吧……丙:空穴來風啊。甲:看來你是成竹在胸,大槪這些年有可觀的儲蓄。男:(乾澀地笑)……哪裏話。…….我這年紀最尷尬,錢未賺得夠,年紀又過了一半,要槓的家庭責任卻最重,既無青春亦無積蓄,距拿退休金或依靠兒女的日子還有好長的路。
乙:如此說來,你是最裁不得的了。丙:你怕嗎?男:(一怔,忽然哀傷起來)怕得了這許多嗎?健康、婚姻、職業,哪一項有絕對保障要擔憂生活,不如先擔憂生命……(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一時感觸而聲音哽咽)甲:對!這態度才夠得上豁達,這年頭社會經濟一團糟,哪間公司不喊裁員?怕得這許多?乙:(低聲)經理來了……經理行經眾人身前,眾人與他招呼。經:(停在男人面前)你在這公司任職多久了?男:(猜不透經理這個問題背後的意思,戰戰兢兢地回答)……二十五年了。經:(略,思索)噢,對,你兩個月前纔領了公司的長期服務獎金牌。男:是總經理親手頒的。經:難得啊,現在仍在職而又夠資格領金牌的人已不多,大都已退了休(頓)(笑)嗯……你在這公司的年資還比我長啊,是老臣子了。男:(陪笑)嗯……但經理的閱歷可比我豐富呢。經:很多同事將公司的服務獎譴稱爲老人金牌。男:(惶恐)我可從沒這想法,我很珍惜它,將它用玻璃箱裝了,擺放在家中最當眼的位置呢。經:沒關係,其實,同事們這樣稱它,也沒有眨的意思。
男:是……經:這麼多年了,你對這工作環境多少也感厭倦了吧?男:不……不!每天都是一個新挑戰,哪會厭倦?經:(拍了拍他的肩膊,搖着頭笑說)難得啊…難得啊……(離去)男人剛要舒一口氣,經理忽然停步回頭,朝他說……經理:(神色凝重)……嗯,你明天早上十點可以到我的辦公室來見見我嗎?我有事情要跟你談談。(說罷離去)男:(臉色刹那變得蒼白)……眾人將視線投向他。眾:(沉默了一會)……也不,定是裁員的……。男:(不自然的張嘴笑,聲音卻有點發抖)……對……說不定是陞職或加人工哩..whoknows?.(臉色遽變,雙手捂着腹部)眾•你的臉色很差,沒事吧?男:沒……沒事……祇忽然感到肚子有點疼……****【黑沉的背景。狹小光圈裏,他面向觀眾、神情萎頓地坐在一張椅子裏,她遠遠的出現在他身後、隱在黑暗中,一如以往般靜靜地聆聽着他的傾訴。】
男:(牽強的笑)叫我去他的辦公室不一定是壞事,說不定當我一踏進他的辦公室,房間的燈一黑,然後於暗處走出一班同事手捧着一個大蛋糕,口中唱着生日歌爲我慶祝生日……(頓)不可能’明天不是我的生日啊……(頓)……但可能是爲我預祝呀。我沒有特別的專長,因爲年資的關係由一個普通文員陞爲一個小主任。昔日年青的時候沒找機會跳槽,現在更不會考慮跳槽,我已經決定將它作我的終身僱主,一世爲它打工,直到退休。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已沒有任何野心。我滿足現時的職位……有小小權力,又毋須負太大責任。我對公司片忠誠每每是先公司之憂而憂,我對它每年的業績很關心,每當社會濟不景,我都會先公司一步而憂慮..我從不遲到早退,積極參與公司所有大小聚會,不涉人事派系鬥爭,但求安安穩穩的……我愛現在的工作,我愛我的公司。(頓)但我犯了一個錯誤:沒有考慮過公司愛不愛我……又或者在社會經濟不景的時候,它是否如我需要它一般需要我……工作了半生,在這公司裏的廿五年年資現在就成爲我惟一的專長與資歷,假使現在要我離開公司也不知可以幹甚麼.不,我已不能離開公司,我彷彿已成爲寄生在公司裏的一條寄生蟲,一離開就會立即死亡。****
浴室裏(在舞台燈光的營造下,此刻的空間更形狹窄)。他沮喪地呆坐在馬桶上……(下段爲幕後音)電話鈴響。男:(接電話)喂……?護士:這裏是醫務所打來的,醫生已經收齊了你的驗身報告,他想約你到醫務所來詳談。男:(敏感地)詳是否我的驗身報告有甚麼問題,所以要詳談?護:我不淸楚。到時醫生會跟你解釋的了。男:跟我解釋?有甚麼須要解釋?妳現在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護:我祇是遵醫生的吩咐打電話約你,我不淸楚任何情況的。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嗎?男:明天……(頓)嗯……明天……護:那麼就明天——星期五,十三號見吧。(收線)男:(喃喃自語)……十三號、星期五?怎麼連約會的日期也如此不留餘地?男人神情呆滯地雙手執着領帶,往自己頸項上量了量,將領帶用力繃了幾下,將它繃緊,抬頭失神瞪着天花板……(下段爲幕後音)電話鈴聲又響。
男:(接電話)……喂……花店:喂,這裏是花店打來的,關於明天……男:(沮喪)明天的事,明天纔說吧。花店:明天纔說?不太遲嗎?——我是想跟你確定明天送花圈往殯儀館的時間呢。男:(一怔)嗯,明天……明天我和殯儀館還有個約會....花店........你沒事吧?男:不,沒事,祇是肚子忽然有點疼……(頓)啊,對,明天多送一束鮮花去,一束白玫瑰。花店:你想我們明天甚麼時間送去呢?男:愈早愈好。(喃喃自語)雖然已經遲了……【播着幕後音的同時間】他雙手緊握着領帶的兩端,眼睛沒離開過天花板,開步慢慢朝一張椅子走去,舉步踏上椅子上……****睡房裏。妻子一邊對鏡塗着臉霜,一邊仍兀自絮絮不休……女:今天報章報導那上吊自殺的中年失業漢也有他的淒涼處。喏,兒童有父母可依靠,青年可以依仗無敵青春,老年可以賴退休金,如果幸運的話,尙可以依靠子女。中年人呢?既無在職父母靠,又無青春可依,亦無退休金公積金、子女可依靠。那些更且是他的負累,責任重大,他自己呢卻
是苦無依靠。(輕嘆)可是他這樣一死,他的家人可有保險金?(頓)兒童是將來的社會棟樑,中年人卻是今天的社會、家庭支柱呢,——上要支持老年父母,下要扶育未成年兒女。其實也不可以埋怨這世界不公平不是每個人有機會步入中年的日子嗎?頂難捱的日子,走到浴缸裏,噴他一臉冷水,拍拍心口,不是也能咬緊牙關挺過去嗎?(頓)呀,醫生約你今天女下午見面,有甚麼事嗎?(喃喃自語)其實不祇你做惡夢我也隔天做着惡夢呢,——夢見你變了「陳健康」!男嘿,早在十多年前,我哪怕你「陳健康」抑或「陳世美」?!祇是今天人到女中年,也帶着兒女……(頓)唏,你還男躲在浴室裏頭幹甚麼?!怎麼今早耽在女裏頭這般反常的久?快要遲到了,別忘了你今天約了老細談話呢。今天也挺忙的,又要見醫生,又往殯儀館。此時,男人神情木然地自浴室內步出,——已換上一套黑色西裝,結上領帶,臉上卻濕漉漉的淌着水……:咦,怎麼你臉上濕漉漉的?淋了水嗎?通知了花店今天送花圈到殯儀館的時間嗎?:(淡淡的說)花店昨天已給了我電話,我依妳的意思通知他們早點送去。:對,早點送去,可以佔個好位置。:怎樣的位置才是好位置?:最當眼的位置。
男:(一邊離去’一邊低首呢喃)……妳料不到是「惡疾突然而來,生命悄悄的走」吧……女:(在丈夫身後高聲提點)……煎藥不一定是外頭的好……以後回家吃藥吧……(嘆息)……人到中年百事憂,(頓)(喃喃自語)對!人到中年人壽保險要「加碼」,——今晚要記得提他……【舞臺燈光漸滅。]男:當眼?死人瞧得到嗎?!女:(沒好氣地)花圈是擺給活人看的。男:(默默地瞧着因塗了臉霜而臉目模糊的妻子一會)……早到的不一定佔得好位置。女:(不明白他的意思,怔怔地瞧着丈夫)……。男:(抖擻起精神)我上班去了,今天天氣很好,大槪不會是個壞日子……女:嗯,天氣預測會是個好日。男人蹣跚地朝室外離去……
斷魂時節(獨幕話劇)胡國年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唐.杜牧《淸明》時間:現代。地點:某孝思場地。人物:老爹——幽靈,炮仗頸,略有文化。媽子——幽靈,賢妻良母。老大——知足貧也樂的「老土」者,有「陰陽眼」。老二——找快錢的市儈者。二嫂一略有騷味的「八婆」。大妹一一失意的出嫁女。阿弟——不務正業之反叛者。〔淸明時節,天氣像被削尖了屁股的莽漢,總是坐得不穩定。天空時而多雲,時而密雲,太陽像俏皮的紅臉小孩,在雲縫間跟人捉迷藏。風向基本是東,但有時像任性的舞者,飄忽無定而出人意外。〔舞台右側有石桌子,屬第一表演區。舞台左側有石櫈子,屬第一表演區〔大妹急上,東張西望,時而撫摸稍凸
的肚皮,時而擦汗兼捶腰骨。大妹:老大!老二!阿弟——!今天拜山,怎麼鬼影子也不見一個?難道「冚崩冷」〔全部〕失憶?阿弟不來是意料中事,老二可能被背後的兔女郎拉扯着,老大死板兼老土……老大——!(下)〔老大拖着阿弟上。阿弟:我要進馬場,竟拉我來墳場一•萬一碰上尼姑和尙……你肯背鍋?老大:如果遇到棺材,帶挈你「w一n」〔勝〕了,你派不派彩?阿弟:我還是先打電話投注!(急下)老大:投注?比投胎還急呢!(追下)〔大妹上,找不着人,復下。〔傳來刹車聲,老二和一嫂捧着乳豬挽着袋子上。老二:(擦汗,與一一嫂舉手拍掌慶賀)哈,得第一!二嫂:爺和奶奶一定會「靈靈性性」……老二:拜得祖先多祖先保祐,今年的發上加發全靠老爹、媽子了!二嫂:(擺設供品)供品由我們包了?老二:頭髮長,見識短。小財不出大財不進嘛,傻豬——!二嫂:(用屁股撞老二)我傻?我揀個「叻佬」〔精明丈夫〕,你挑個「蠢婆」〔笨妻子〕,你說誰有眼光?老二:跌倒在地還抓一把砂子呢!又不笨哦!二嫂:這次買日元跌,多虧祖先庇祐,不然怎麼買乳豬?老二:總之,捨不得魚餌釣不得大魚。跟着來的大買賣,靠他們「吃糊」〔取勝〕T0
二嫂:是不是「V——」?老二:「V——」?嘯.........小心隔牆有耳!二嫂:一得手,我們金豬還神!老二:何止金豬?你正傻豬!二嫂:我是傻豬,(用屁股碰老二)你是傻豬公!〔老大、阿弟捧着老爹和媽子的骨灰罐上’差點與打情罵俏的老二夫婦碰個正着。老大:老二,你瞎了眼嗎?老二:老大,你先來?.……阿弟,你又先來?阿弟:多得關照!老二:(垂下了頭,隨後像發現了甚麼)阿弟’別動!阿弟:(捧着媽子的骨灰罐,愣了一下)甚麼?老二:你今天屙尿有沒有洗手?阿弟:這麼「低B弱智」的事你都問得出口?老二:以前你屙完尿不洗手就給祖先上香,老爹還打得你少嗎?二嫂:看來要找柚子葉水來洗奶奶的罐子了。(下)阿弟:這……我放手了!(老大慌忙接住)不幹,給人嘮叨:幹,又給人囉嗦!真是豬八戒照鏡——裏外不是人!(欲下)老大:(一把拉住阿弟,,眼盯着老二),人少句靜些口!「本是同根生」呀!「以和爲貴」嘛!〔二嫂上,抹罷罐子,把毛巾放在桌上。二嫂:好了,好了,乾乾淨淨了!老大:好了,好了,老爹和媽子給請出來了!〔老爹媽子上第,,演區,眾視而不見,只有老大能看見,算是他的幻覺吧!老
爹媽子安祥地坐在石櫈上。二嫂:哪有老爺奶奶?大伯爺撞見鬼了?老爹:都說二嫂蠢過豬,我們還會是人嗎?老大:(對二嫂古語說:「敬如在」,我們拜祭祖先就當作他們臨在,如果不在,豈不是「哂氣哂候」〔白費〕?二嫂:我們買了這麼多東西,如果老爺和奶奶不知曉,真是肉飽子打狗——有去無回了。老大:老二,(看供品)果然是「好好看看」,AA制」,算我一份!老二:傻啦!「碎料」〔小意思〕……二嫂:有乳豬,有雞,有鴨,有鬆糕、蛇果、新奇士橙……阿弟:太陽出來了,淸明節變了「曬命〔炫耀〕」節!老二:老大,你說有得「曬」,還是沒有得「曬」好呢?老大:萬物生長靠太陽,你有得「曬」狀態也「Fit」〔健康〕些。老二:拜死人其實是給生人看的。我們兄弟「曬」也是給外人看的。如果來來去去只得「幾梳蕉」(揚着手板),還不讓人笑丟了牙?阿弟:帶來兩梳蕉,又帶走兩梳蕉,來得輕鬆,去得瀟灑,好過一頭擔風爐,另一頭擔爛鐵去補鍋!二嫂:補鍋?三叔,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說,你二哥有甚麼鍋要補?阿弟: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老爹雙腳一蹬,誰給他擔幡買水?誰給他擦嘴洗臉「還功勞」?誰給他靈前盛飯,讓老爹吃飽了飯好上路?二嫂:三叔,你二哥在大陸「斟」〔談〕生
意,就算接到電話,插翼也難飛回來啦!阿弟:他忙着給那些「鵝掌(長)鴨掌(長)」〔所謂長官〕斟茶遞水吧?老二:「煙搭橋,酒開路」已是「小兒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在父前送終確是不孝,現在就做些補償……阿弟:「補償」?好,請你對你老婆重播兩次。老二:這就「EASEJ〔容易〕了,(對二嫂的耳朵)補償一一補鍋,補償——補鍋!二嫂:(像接力般對阿弟喊)補鍋——補償,補鍋——補償……(扭動着屁股)得了吧?老大:「0K」啦,「0K」啦!〔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媽子:阿弟夠「醒目」〔不賴〕,一將軍就抽了老二的車。老爹:一天到晚,你都是偏幫他的啦!媽子:不行嗎?吹得我脹嗎?「逮仔拉心肝J嘛!〔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老二:(掏出一叠疊的冥錢),老大,這是燒給老爹、媽子的,每張十億元,有港元、美金、馬克、英磅、日元……阿弟:日甚麼?日頭都躲起來了,沒得r曬」了!(掏出一本雜誌來看)二嫂:三少爺,這陰司紙不是「濕柴」,不用「曬」,很好燒,還有新出物——歐羅。〔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媽子:甚麼「歐羅」?老爹:鬼知道!
媽子:你不是鬼了嗎?怎麼不知道?老爹:知之謂知之,不知謂不知!〔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老大:歐羅是歐洲貨幣,世界通用,會同美金爭一日之長短!二嫂:大伯爺,你「噏乜鬼」,而是「嗆」給鬼聽。二嫂:(拉老一,至,旁)看樣子你那白癡老大像看到了甚麼,莫非老爺、奶奶真的來了?老二:(一驚)不是吧?白日見鬼?二嫂:嗨,又怕死又反動!又想求鬼又怕見鬼!老二:我……(直打哆嗦)二嫂:「老虎再壞不咬仔」,你爹媽會害你不成?如果來了,你我當面求他,勝過求「問米婆」〔靈媒〕,花錢花得我心都痛了。老二:那怎樣才看得見他們呢?二嫂:那「問米婆」說用芋葉遮頭就行了,我事先買了兩塊……(從袋子裏掏出葉子)老二:快拿來,快……(手又縮回)你……你先!二嫂:(,屁股撞向老二)你甚麼?沒膽匪類!回到房間你就知!老二:誰沒膽?(牙一咬,奪過芋葉蓋在頭上)阿(跌倒)一一嫂:看見了吧?老二:「見鬼見馬咩」〔甚麼都沒有〕!二嫂:看不見就看不見,用不着殺豬那樣叫!〔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媽子:家嫂呀,「問米婆」靠得住,豬母也會上樹!
老爹:老二有眼無珠,我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見。〔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老大:人說我有r陰陽眼」,他們又不信,說我「白癡」,「發噏瘋」〔亂說話〕,哈哈哈……老二:(慌忙走到二嫂身後)他對誰說話?二嫂:(又一屁股)作麼生人不生膽?他自認是「發噏瘋」〔象瘋子般胡說〕!老大:哈哈,「發噏瘋」就「發噏瘋」,我再發些給你們聽,我習慣燒紙錢和元寶,只有這些老土的錢財,老爹和媽子才收得到。二嫂:大伯爺燒紙錢元寶,那三叔,你燒甚麼?阿弟:我不說你知,讓你心思思。(轉身繼續看他的雜誌)二嫂:(一把奪過阿弟的雜誌,,看)哎呀!看過要洗眼,三……(正欲說三級)阿弟:(奪回雜誌,揮拳作狀)三甚麼?二嫂:三?.三少爺,「陰司紙」大大的有,你可以拿去燒的呢!阿弟:我沒準備燒甚麼,要不是老大死纏爛打我早就入了馬場。老大:(當和事佬)好了,燒甚麼就各隨尊便,我們來上香吧!〔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媽子,各就各位了。媽子:除了淸明就剩下重陽,一年做兩日飽死鬼,「有殺錯,無放過」!〔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大妹跑上,要裝頭柱香。一,嫂眼快,一手拖住。二嫂:大妹,你要做甚麼?
大妹:給老爹、媽子上香!二嫂:今日淸明,你夫家不用拜?大妹:拜不拜,你管不着!二嫂:難道你夫家沒有人?大妹:(嗅到挑釁的氣味,話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夫家「生勾勾」〔活生生〕的,大把人!二嫂:那你回來做甚麼?大妹:用得着你問?(對老大)我回來找老爹、媽子,不行嗎?(老大點頭)我一年才回來一次,不行嗎?(直問老三)老二:(對二嫂)你不造聲,沒人當你啞的!大妹:(對阿弟)有血緣關係的被沒有血緣關係的來管,那豈不是妹仔惡過主人公阿弟:哈哈……二嫂:(仍在找碴兒)要上香也輪不到你第一,你當大伯爺死了?阿弟:對,對!就算老大死了,也輪不到你,你當老,一——也死了嗎?老大:阿弟,口不能這樣臭!老二:大吉利是,你快吐口水’重新說過!阿弟:嫂做初一我才做十五,要說就說她!大妹:老大,你就讓我裝頭柱香!(拖住老大)二嫂:伯爺,你要讓,應讓給老二!(從另一邊拖住老大)〔在老大被拖來拖去之間’第一,表演區燈亮,第,表演區燈暗。老爹「呀」的,聲抱着腦袋。媽子:老爹,老毛病又發作了?老爹:跟生前,樣,我屬猴,一聽到他們爭吵,我就像孫悟空被唐三藏唸了緊箍咒一樣!
媽子:你是爆血管死的,怕不怕再死?老爹:死了怎麼再死?就是頭痛得像針刺……〔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老大:你們別吵!老爹的頭都快要爆炸了。(奪過大妹的香)「順得哥情失嫂意」,我誰也不讓,我先上。(上香)〔老二接住上香。老大:阿弟……阿弟:我不上!老大:(誠懇地)你就當例行公事,「OK」?我記得老爹說過:「子孫雖呆,經書不可不讀: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阿弟:我上多多的香,老爹會說我好;我一柱香也不上,媽子也會說我壞!〔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真是慈母多敗兒。(欲打阿弟)媽子:(用身體擋住老爹去路)你以爲你「生勾勾」還尙在人間,爲所欲爲?老爹:你爲何做鬼也偏幫他?媽子:爲了生他,連子宮都割了,足足躺在床上半年,日日夜夜吊大針,真是點點滴滴記心頭……你還在噏三噏四,你不是人!老爹:我不是人,我是鬼!好了(岔開話題)坐好,坐好〔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大妹:阿弟,順順老大的意,爹媽會保祐你的。(塞過三支香,老大推阿弟上前上香)大妹:輪到我了吧?(點香跪下,大哭哇——!)〔眾愕然,老爹、媽子站了起來。大妹:老爹、媽子,別說女兒不孝憑甚麼你
們不庇護我呢?老爹,你重男輕女,說我是「虧本貨」,書都不供我讀多幾年,嫁到夫家給人笑話,回到家裏拜祭也給外姓人欺負……二嫂:大妹你……(被老二一把拖住)大妹:媽子,你過身時,是老大買水,我替你梳頭抹身洗臉,盡量「還功勞」,家裏沒有第二個女人嗎?不!家貴氣,「十指尖尖不沾陽春水」,我命苦,十指磨得像棒槌,我沒本事學不得人扭身扭勢能牽着老公的鼻子走……二嫂:(坐立不安,猛扭身子)老公——你..老二:我甚麼?她讚你有能耐呢,傻豬!大妹:老爹、媽子,求你庇祐我兩件事,第一要日元猛升!近來日元大瀉,瀉得我血本無歸,你們在天之靈,要它升……二嫂:(跪下)老爺、奶奶,千萬別叫日元升,我是買它跌的,一升我就破產!(拉老二也跪下)老二:老爹、媽子,看在今曰這麼多的供品份上,使日元跌、跌、跌……大妹:升、升、升……老二嫂:跌、跌、跌……〔第二表演區亮燈,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哎呀,我又頭痛了!媽子:你讓日元升小小.又跌小小,升小小,又跌小小,那不兩全其美?老爹:我沒那道行,有些鬼比我們兇猛!媽子:到底是何方神聖?老爹:洋鬼子!是國際大炒家,對沖基金財團,是興風作浪的金融大鱷!媽子:那豈不是我們作鬼也不靈?
老爹:靈鬼靈馬靈個屁,兒女在那裏求,我們又幫不了,那不是活受罪?我頭很痛……〔第一表演區亮燈,第二表演區燈暗。大妹:升、升.......老二失失:跌、跌.............二嫂大妹:(刺激之下引起嘔吐)哦——!〔老大遞上毛巾,與阿弟扶起大妹。老大:大妹,你有了?(大妹不語)快做媽咪了,可喜可賀!二嫂:出嫁才兩個月就嘔成這樣,九成是奉……大妹:奉甚麼?二嫂:奉..鳳..鳳胎,生女機會大些。大妹:你不用轉彎抹角了,是奉子成婚又怎樣?「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有子就有後,不學有些人,裝成有前有後,過門三年,還沒有後,連蛋也未生過!二嫂:大妹你……(欲打人)大妹:你敢?你玩得起?你賠得出?(捵着肚皮迎上去,二嫂躲在老二,背後)擺老公出來我就怕了?我連他也敢打!小時他欺負得多了今天回敬幾下也天公地道。〔老二,的手提電話響。老二:(聽電話)喂,我是……好,好。(拉二嫂,邊耳語幾句,又作央求姿勢,,一嫂急下)大妹:老二,你真行!借「大哥大」遁’溜之大吉!老大:,「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是還有第,一個願望嗎?大妹:第一,個願望?.剛才有,現在沒了。
老大:(遙望遠方)二嫂不在,老二不會做傳聲筒。(目光盯着老二)老二:我發誓:決不重色輕妹……阿弟:不用管我,我在聽「賽馬直播」(指耳塞)「運財童子」出了直路?我買重了你,快,快.....啊?.該打,該打一.〔大妹雙手抱着頭,嗚咽着,左行不是,右行不是突然舉起手,拍自己的肚皮。老大:大妹,你?(抓住大妹的手)老二阿弟:你也打你的「運財童子」?大妹:「運」你的頭!懷了他,炒外匯都炒糊了!老大:那你就別炒,免得動了胎氣……大妹:正因爲免得動了胎氣,我們兩公婆「楚河漢界」分床睡……老二:你一分,你老公就發達了!老大:發甚麼達?老二:借意發財,出外拈花惹草!大妹:他整夜「囉囉攣」〔翻來復去〕睡不着。老大:你還護着他?老二:知夫莫若妻!老大:那你要那不生性的「仔」,還是肚子裏的細「仔」?大妹:我兩個r仔」都要!老大:你要,你又打胎?大妹:我……我不知道!老大:親家老爺知道嗎?大妹:他們倆仔爺一路貨,都是那麼好的r鹹蝦」,(跪下)老爹、媽子,你女兒被人欺負,你們在天之靈,替我教訓教訓
他........阿弟:哈,淸明節除了變作「曬命節」還是「呻命」〔訴苦命〕節!〔第,表演區燈亮,第,表演區燈暗。老爹:要我做「醜」人?變鬼嚇唬他?媽子:你本身是鬼,還變「乜鬼」〔甚麼〕?我說大妹要忍,百忍成金。老爹:大妹在夫家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我豈不是全無「face」(面子)?媽子:那你生前又不供她喝多點墨水?老爹:(抱頭)哎呀,我的頭又痛了。自以爲死了之後入土爲安,誰知道你們這幾條「化骨龍」弄得我沒有一刻安寧!〔大妹聲:「老爹、媽子,你們訓人要點到即止,特別老爹的炮仗頸千萬不要亂轟!」老爹:又心疼她的老公仔了。媽子:我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了。〔第,表演區燈亮,第二表演區燈暗。〔二嫂興衝衝地上。二嫂:老公,有「料」〔情況〕到,(對老二耳語,阿弟上前欲聽)哎,那是r商業秘密」!老公,我們燒金銀給老爺、奶奶咯!(舉起手中的紙紮祭品)燒「平治」得「平治」,燒「泳池」得r泳池」。(與老二、大妹下)〔第二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嘩,嘩,燒一輛紙車,就要我保祐她得「平治」,比「大耳窿」〔高利貸〕還「大耳窿」,你不如去搶,哎呀!(又拍腦袋)〔第一表演區燈亮,暗。老大:老爹、媽子,我沒有甚麼要求你們,我不會、也不該令你們頭痛,只希望你們
真正入土爲安……阿弟:傻的,你不求保祐?你發達了嗎?老大:發達有發達的苦惱,不是有些女人又怕老公不發達,又怕發達無老公?人要隨遇而安,古語說:r知足貧也樂」,何必事事強求?阿弟:那你拜甚麼?還硬把我拖來,使我看不淸「運財童子」的狀態,又舖了草皮〔輸了〕,賭本都沒了,你說這是爲了甚麼?老大:爲了甚麼?爲了尋我們的根!這裏老爹、媽子的骨灰,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一張紅紙,隨便可以寫出來;不是一塊木牌,隨時可以訂造。那是我們爹娘的骨灰。看見它,如見父母;拜祭它,是叩謝父母恩。阿弟:少講你的「耶穌」〔大道理〕!老大:總不能忘記父母之恩。阿弟:媽子的恩我沒忘,她爲了我,差一點連命也丟了!其實不是我連累她,是那個急色鬼老爹-〔第二表演區燈亮,老爹霍地站起。阿弟:他想生養我嗎?他想我來到這個世界嗎?他只不過是性衝動,三更半夜,一翻身就上馬,完全不顧媽子的休息,完全不顧媽子的感受……〔老爹走到阿弟跟前,媽子攔住,並步步逼進。媽子:阿弟有說錯嗎?快活的是你,受苦的是我!老爹:那又不離婚?媽子:如果我後生,你看離不離鬼叫我那時聽阿婆、阿媽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着你這隻馬騮隨山走!
〔第二表演區燈暗。阿弟:老爹生了我就算,又不留些銀兩,他一走了之,留下我們喝西北風!真不負責任!老大:阿弟,不能以一槪全,老爹也關心你。阿弟:他整天罵我「五行欠打」,咒我「爛坭扶不上壁」……老大:「愛之愈深,痛之愈切」。老爹當你是親生骨肉,才恨鐵不成鋼,否則,理你才怪。阿弟:好,我現在給機會他。(從口袋掏出一疊號碼紙,舖排在地上)我吃點虧,我先拜他。(跪下拜,手合十。此時二嫂和大妹上)阿弟我排好了六合彩四十五張號碼紙,老爹你給些表現,讓幸運號碼翻出來,最好是六個,但七個也無所謂。老爹,我從來沒這誠心稱呼你,現在看你的了。〔二嫂、大妹靠上前看熱鬧,被阿弟一一攔住,眾人屏息靜觀。〔第一,表演區燈亮。媽子:老爹,將功贖罪啦!老爹:我哪能神通廣大?如果我行,個個鬼都行了!淸明幾千幾萬人拜山,幾千幾萬人求幸運號碼,那豈不是幾千幾萬注頭獎?媽子:你真「無鬼用」!老爹:你早就說我「做鬼也不靈驗」了。媽子:來做點樣子吧!(老爹、媽子用手搨風)〔第,一表演區燈,號碼紙翻了,張,阿弟急抓住,二嫂上前。二嫂:(風騷地)三少爺,多少號?阿弟:「邪牌」〔不正經女人〕「閘住」!那
是「商業秘密」!(見號碼紙在翻,大喜)第二、第三(去撿起來)第四、第五........〔,陣風把地上的紙全吹翻,吹走。阿弟:翻了,翻了,全翻了!全買要過億元,你以爲是陰司紙嗎?(氣憤地把原先撿的也丟在地上)老大:不賭是贏錢,我從來不買六合彩,不知道省了多少錢?阿弟:不知道你少賺了多少錢就真!老大:你買又不見你中?阿弟:我不中,不等於不中,每期都有人中,有人做富翁。老大:那是萬中無,,還是「襟地游水」,打1份正當的工,來得可靠。阿弟:,有頭髮誰想做癩子?我被趕出學校,手中無「沙紙」〔證書〕,當不上白領;無氣無力無耐性,做不了藍領。做看更?沒人信得過;領老人金?又未夠年齡……(拿桌上的酒來喝)老大:用不着那麼「悲」,「明天會更好」。阿弟:說的比唱還好聽!明天?我有甚麼明天?「紮醒眼」,看看自己,哦,還未死呢,又一天……(又喝酒)老大:我說的「明天」是指日後的希望。阿弟:那我有。每一期的「六合彩」就是我的明天!每個禮拜開兩期,我就買兩個希望,今破滅了,就等下個,哈哈哈……但是老爹又不肯幫我……(欲哭,又咕嚕咕嚕地喝酒。老二上)老二:(奪過阿弟的酒瓶)那是拜祖先的……阿弟:你就當我喝了媽子那一份……老二:(斟酒,酹酒)老爹、媽子,托你們的洪福,老二我還混得兩頓晏仔,現我敬
酒一杯,請保祐我順……阿弟:順?(上前按着老爹的骨灰罐)順時針、逆時針都行,你要順,我順給你看!(把老爹骨灰罐轉側)老一•阿弟,你傻了?阿弟:老爹整天說我「爛坭扶不上壁」,但他扶你卻不扶我想求個幸運號碼也弄到一鍋子泡泡,他對我不公平!我要他坐側!老二:不行!阿弟:,定要!老大:(勸開二人)老爹、媽子,是孩兒不孝,如果早日立了墳墓,阿弟就不會這樣生事。阿弟:如果立了墳墓,我就剷墳!先剷爹的!我希望有人不相信!老二:我信,我信!(已換了口氣)阿弟,有事慢慢說,萬事有商量……〔阿弟伸出手,搓磨着手指,老二暗中塞上,把錢。二嫂:老公,你塞了甚麼給他?老二:他要紙巾——!阿弟:我只是要「紙」,並不要巾!(把桌上的毛巾拋給老二,並把老爹的骨灰罐擺正)老二:老爹、媽子在上,祈求你們保祐我貿易生意順風順水。二嫂:日元要落!大妹:日元要升!二嫂:日元要落,老公,你看大妹她……老二:日元?她?..要升’要升.二嫂:老公,你手指拗出不拗入……老二:大妹她……不能落,不能落!二嫂:要落,要落!
老二:不能落,「落了」就出人命!我要積些陰德!二嫂:日元落了,我們吃虧呀!老二:那是芝麻,我們的貿易才是西瓜。啊?二嫂:我連芝麻也要撿!你這樣,返回房間你就知!老二:小小事弄得神憎鬼厭,還想人家保祐你?...你走出廳堂你就知!大妹:爹、媽子,多多保祐二哥……二嫂:(轉怒爲喜)大妹,你真好。大妹:保祐二哥生意興隆,財運亨通’二嫂:大妹,我「錫到你燶」〔疼愛你到極點〕!大妹:讓哥養個「西宮」,「飛起正宮」〔要妾不要妻〕!二嫂:,你——!(幾個人亂作一團)〔第二表演區燈亮。老爹:哎呀,我頭痛死了!(媽子急得團團轉)〔第一,表演區燈暗。老大:(勸各人無效,動了肝火)收聲!古語有云:長子作父。別以爲不發火當我是病貓!我宣佈:爲免口角,各人祈求不得出聲!二嫂:大伯爺英明。老公,我們的「商業秘密」就不用爆出來了!老二:你不出聲,沒人當你啞的。〔第一,表演區燈亮,第一表演區燈暗。老爹:大說的也中聽。我的頭也沒那麼痛7。媽子:要說就快點,不然要到重陽啦!〔第一表演區燈亮。老大:叫你們「爽手」〔快〕一些。老二:好,我聽媽子話。(莊重地叩拜,畫外
聲:r老爹、媽子,孩兒要吃「大茶飯」,要走私,你們要庇祐我順風順水……)老爹:你走私?……我未夠道行,人家水警是拜關聖帝的,試問,我哪裏是他的手腳?老大:老爹說無能爲力……二嫂:大伯爺,別「暫亂歌柄」〔打岔!老二:(對一一嫂)噓-(畫外聲:老爹,每一水貨,我們先拜關聖帝……)媽子:老爹,水警拜關聖帝,老二又拜關聖帝,那關公受了兩家茶禮,他幫哪一邊?老爹:你問我,我問誰?……你去問關二哥吧!媽子:二,何解有陽關道你不走,偏走獨木橋?〔老二畫外音:「時下金融危機未退,股市動蕩,市道低迷,生意難做,失業眾多,今曰難知明日事,最現實是找快錢……媽子:老二,積些陰德,別做傷天害理的事。〔老一一畫外音:「我走私「VCD」,很好賣,「平夾親」,大受消費者歡迎……」老爹:這比走私軍火和白粉好一些,但亦是犯法,侵犯了知識產權。〔老二畫外音:「走私是違法,但那是人家逼出來的,一張光碟成本幾角錢,加上版權也不用一百幾十元。其實他逼人買翻版貨,是他帶挈我們發達,如果正品賣十元八塊,我們連粥水也沒得喝了……」〔阿弟拉老大至一旁。
阿弟:老大,我信你不是白癡,你有超自然能力,能收到老爹和媽子的信息,你說,老一一的葫蘆賣甚麼藥?老大:你問我,我問誰?你問他嘛!阿弟:是你拖我來的,不問你問誰?我保證不泄漏天機,下不爲例!老大:(無奈)僅此一次,君子一言……(見阿弟點頭)僅供參考!(對阿弟耳語)老二:事成之後,我買親的風水地修築墳墓,讓你們住得舒舒服服,安安穩穩!(站起)阿弟:到我了!(掏出雜誌)大妹,替我逐頁逐頁燒給老爹!二嫂:啊?三……(欲說「三級」)阿弟:三甚麼二嫂:(忙改口)三叔,你捨得?阿弟:你說是級書吧?你就照白說唄,別以爲大逆不道,老爹肯定中意!二嫂:你又知道?阿弟:生前,我見過他在廁所裏偷看,死了就斷了痛……(塞書給大妹,大妹捂着鼻子拿了入內)老爹:你這r衰仔」〔不肯子〕爆我「陰毒」?媽子:(按老爹的頭)爲老不尊,教壞子孫!〔阿弟跪下合十,畫外聲:「老爹,你整天罵我不務正業,這次,我務一次正業,你一定要保祐我……媽子:我舉手支持,爲我掙一口氣!老爹:「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求也求不到呢!〔阿弟畫外聲:r我要舉報老二走私,去海關領取三成的花紅,勝過那『三重彩』!」
媽子:我舉腳贊成,老爹,你呢?老爹: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媽子:老二賺了那麼多,這次讓阿弟撈一些吧!〔阿弟畫外聲:「我會盯住老二的一舉1動,祈求老爹你給一些暗示,事成之後,真的孝順你,決不食言!」大妹復o老大:(對大妹)表面看,沒有嘈吵,不失禮於人。大妹:阿弟,你祈求甚麼?阿弟:甚麼都不能說。老二,那是r商業秘密」!老二:小心——老一一老二—:隔牆有耳!阿弟老二:哈哈哈!阿弟:哈哈哈哈!老大:哈哈!大妹:笑兩聲,很奸哩。老大:誰笑得最後,誰笑得最好。老爹:你看,他們還笑呢?其實在自相殘殺!(抱頭)我的頭像打了箍,痛到我喊救命了。〔第二表演區燈暗。二嫂:老公,問米婆說的話,你沒忘了吧老二:啊!,言驚醒夢中人!二嫂:當然了,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個女人!(得意地碰了老二一屁股)大妹:(見狀噁心,嘔吐)哦-二嫂:你———?大妹:我「滙仔」〔任娠反應〕,你「恨」得來嗎?(二嫂欲怒)老二:(制止二嫂的任性)現在說正經事。老
大、阿弟:老爹、媽子成年蹲在「萬人大廈」,遠離子孫,備受冷落,我想請他們回家,供上神台,天天上香……大妹:即是要求老爹媽子全部保祐你們了?阿弟:我反對,老爹媽子我都有份!老二:你開個數,(拖阿弟在旁),多多都不成問題……阿弟:多?還不是老鼠尾生瘡?比不那三……老二:三甚麼?阿弟:比不上我三少爺的「三重彩」!〔老,一欲搶老爹的骨灰罐子,阿弟,手按着。二嫂要拿媽子的骨灰罐子。大妹:(捷足先登)我要媽子!二嫂:你是出嫁女!大妹:媽子生我,你是外姓人,沒你份!二嫂:媽子我奶奶,我爲她繼香火!大妹:你蛋也沒生一個……老二:你信我,我爲老爹好……阿弟:「奸商奸商,無商不奸」,我不是三歲小孩!〔第二表演區燈亮老爹頭痛得倒地轉輾。突然「砰」的一聲,老爹的骨灰罐子摔在地上碎了。老爹「啊」的一聲倒在地上不動,全場死寂。媽子:老爹,不要掉下我……老二:老爹,你千萬別責怪我……二嫂:是三叔碰的是三叔……阿弟:是啦!好的歸你,壞的入我的數一……也好,現在剩下,媽子會幫我!〔天爆一滾雷,,陣風刮過。老大:哎呀有風,小心老爹骨灰被颳跑!(對二嫂)還不快去拿東西來裝?阿弟:(對二嫂)又有鍋讓你們補了!〔在眾人蹲下料理之時,老爹突然站了
起來,媽子愕然。老爹:(腳步浮浮)我身輕如燕……啊哈——「我要飛向天上」……媽子,叫他們別撿我的骨灰!老大:不要撿老爹的骨灰!老二:你「黐線」〔發神經〕嗎?老爹:誰幹的好事?老大:錯在一一……:老大’別亂說!一一嫂老二:錯在二的細佬——阿弟……阿弟:是老二先爭……媽子:真是淸官難審家庭事!老爹:媽子,不管是誰做的,有份兒都不要放過,替我多多打賞他,多多保祐他!媽子:多保祐他?老大老爹:全靠他,我才得解脫。我身子輕了,我不用給人祈求,不用被人落「ORDER」〔訂單〕,怪不得有些大人物將骨灰撒到江河湖海,他們有遠見,不用承諾,不用承擔,不愁人騷擾,真正自由了……媽子:那兒女怎樣辦?老爹:他們?唉,你我有心無力,其實靠天靠地,靠神靠鬼不如靠己!好了我要雲遊四海找屈原了……媽子:你去找屈原,這個家不是散了嗎?老爹:其實我們的家早就「阿聾燒炮,散了」淸明節,表面是拜祭,實質是明爭暗鬥。受他小小,還他多多!生前「一生兒女債,半世老婆奴」,以爲「死去無知萬事空」誰知還被勒索!唉,以前說生不如死,現在是死不如生!何處是路
啊?屈原說:「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求索」他求索了幾千年,現在我該找他了……(悲愴地飄下)媽子:老馬騮,你別走!我做不了替死鬼,我扛不起這面大旗!(突然,記雷鳴閃電,使她悟醒)我也要自由身!老大,將我的骨灰罐摔了吧!……〔眾愣住,像被凝固了。〔媽子的吶喊像空谷傳聲:「摔了它—丨!摔了它——!摔了它—!」〔燈暗,幕急下。
出版:澳門筆會澳門郵政信箱327號主編:陶里副主編:部景漠張兆全湯梅笑執行編輯:廖子馨黃文輝錢浩程鄒家禮售價:MOP$30發行: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澳門筆滙》编輯委員會澳門筆滙第十四期1999年8月TEL.:305613印刷: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TEL:310855•本刊爲一文藝性刊物,以發表反映澳門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爲主,並歡迎外地作家惠賜佳作,促進交流。•本刊不排斥任何流派的文學創作。.來稿以短小精悍爲宜,每則字數在一干至五千之間,文學評論及小說不超過萬字。•來稿請用原稿紙直行書寫。•一經發表卽致薄酬。
澳門基金會執委會委員吳志良向散文組獲獎者頒獎:|冠軍曾丹梅(上)亞軍毛順好(中);季軍陳國鑣(下)。澳門筆會副會長李鵬翥向詩歌組獲獎者頒獎:冠軍林玉鳳(上);亞軍黃文輝(中);季軍郎家禮(下)。
上:澳門筆會監事長李觀鼎向戲劇組冠軍李宇樑之弟(代領)頒獎。下:評判穆凡中向戲劇組參赛者胡國年頒發優秀獎°澳門基金會執委會主席盧德奇向小説组冠軍呂志鵬(上)、亞軍周麗娟頒發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