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彩拓 童建穎
  • 脈 鄺耀林
  • 目錄散文大別山舊事 王列生 1澳門舊日的姻緣道 魯 茂 13大可樂瓶 穆欣 欣 7孩子走的路 方 圓 21一種情緒 朱必松 25紀念日 狄 秋 31“包公戲”瑣談 穆凡中 33望窗 風 子 38思故鄕 齊 疆 43小説夜盡時分 陶 里 45春天的故事 寂 然 57黃昏變奏曲 勁 夫 65焚灰 淘空了 92失去 夢 雲 101越南華文新詩專輯越南華文新詩專輯 117超越:從文化到文學——越華新詩淺論 黃 文 輝 151研究與評論負情儂傳 • 杜十娘•馮夢龍 陸 覺 鳴 163澳門三島源流考 鄧 景 濱 172論藝術的“度” 周 安 華 177“小山重叠金明滅” 李 天 華 183澳門作家作品評選李鵬翥作品評選 187葡詩中譯米格爾•托爾加詩三首 呂平義(譯)204書 •畫封面封底畫家簡介 童 建 穎 206局部標題•書法 蔡傳興、劉樺文字彩拓 童建穎(封面)脈 鄺耀林(封二)舊日子 鄺耀林(封三)文字彩拓 童建穎(封底)
  • 王列生
  • 野鷄河一條野鷄河,曲灣地纏繞在 大別山深處,於八百里綿延逶迤之脈 ,實在渺茫得無人知其所在。但是這 並不妨礙它的故事,它的經年累月, 它生老病死中的歲月滄桑。野鷄河畔一個小山村,也直率 地叫做野鷄河,七八十戶人家,屋宇 勾連黏貼,緊地抱做一團,居高遠 眺,晚霞薄暮中竟只豎起粗的一根 餐炊煙柱,迫使你處於判斷位置上 ,要麼胡思亂想,要麼歷史洞穿地堅 信,驚奇是不言而喩的。我是作爲一 名政法幹部,被派到野鷄河住隊的。野鷄河的人們很疑惑,千百年的怡然 自樂到底怎麼啦,就好像我也很疑惑 ,沒學一天法律一夜間却成了司法 官員。一九八二年秋的整個季節裏, 我都摟抱着野鷄河煙柱,在鄕民們 的疑惑裏,度過我大學畢業後的疑惑 歲月。那個山村的最特別之處,要算滿 河灘的白色鵝卵石,當地人都叫它雪 石,記得《山海經》裏,到處都記載着某 山盡皆見玉,我懷疑有些地方是玉, 有些地方只怕就是這樣的雪石。野鷄 河之外,我只在天柱山峰頂上見過類
  • 似的石礫,不過那是名聞遐邇的風景 區,自然得了一個「天柱晴雪」的雅稱 。野鷄河的雪石,沿着彎曲的河道灘 邊,撕開兩條白色的裙帶,這些天工 造化的尤物,依偎着淸澈得沒有絲毫 遮掩的一河柔水,靜地賞玩着魚兒 的嬉戲,千百年就這麼閨鎖風景地構 思在大別山深處,眞乃風景不必見人 ,人也未必見得眞風景。寵着這尤物的,恐怕只有野鷄河 的溫情風流娘兒們。一大早,村婦山 女們拎着竹製的花籃,滿地裝着- 籃的衣服鞋襪,來到河邊,厚實的 屁股坐到伸進水裏的條狀懸石上,兩 條腿便如兩根玉竿,淺灣着伸進河水 中,就彷彿雪石的白椴繼續向水裏延 伸。野鷄河的女人確妙不可言,最妙 是那膚肌,那光澤柔潤的白,便與那天然雪石恰到好處地相映成趣。說實在的,我也算天南地北滿世 界趕熱鬧的人,女人的氣質,女人的 姿色,女煽動心美麗和媚情 ,自忖還是有些見識,可一想起野鷄 河的女人,那些目不識丁而且不知山 外竟是誰家江山的樸實村姑,她們彷 彿的自然深處的誘人,至今還未見在 都市裏有可能替代的。附近村落的男 人們,大約疊積着千百年的好逑經歷 ,編了一首挺動聽的山謠,說是「野鷄 河的女子多,不幹活兒光唱歌,日裏 惹你骨頭碎,夜裏纏你鑽牀脚,人生 一世幾十年做那皇帝又如何?」這 些年來,時常有靑年詩人送我大本的 油印愛情詩歌,說是給些品評,每次 將要下筆之際,就忽然想起了那些粗 野男人們唱了一代又一代的歌謠,立
  • 即興味索然,覺得這些才華橫溢的詩 稿,怎麼就使人連眼皮都不想眨一下 ,更何談血脈賁張?離開野鷄河整十五年了,這些 年來,每與都市裏故作雅態的女郞們西風谷西風谷乃是一座寺廟。廟宇一排八間,高低組合恰當, 臨危千仞於西風山的懸崖絕瓛之上 若是飄浮一葉輕舟,在方圓百里的花 凉亭湖面留連,仰首而望,那西風谷 便如空中吊險,與人間風景不搭邊界 ,自然就是非神即仙該住的地方。從前這裏沒有湖,山峯之間,裂 着一線天的峽谷,無數的峽谷之中糾纏之際,不乏滋生出蠢欲動之念 ,但是最終之所以沒能走到那一步,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內在地惦念 着野鷄河那一方水土那一帮活得熱 烈而又淸純的美麗女人。,西風谷只是最沒有谷韵的一處。後 來政府派來了修水庫的勞改犯,足 編成幾個師的人馬,玩命玩了三年, 叠起了高過百丈的大壩,雖不能與阿 斯旺水壩們比試,却無端地在崇山 峻嶺間造出煙波浩渺的高山平湖,見 過的人都說這是一個奇迹。西風谷寺 就沾了這奇迹的光,把它掩埋於山間 林翳凡數百年的身影,懸掛在來往過
  • 客的頭頂,見過的人更說它是奇迹中 的奇迹。盛名之下香客雲集,神靈盡在 芸衆生的爭寵之中。凡三月三,五 月五,六月六,九月九,遠近縣九 九八十一鄕,都有男女老幼不分霜 雪晴雨,摟着鞭炮紙錢貢品,來此叩 拜許願祈禱,嵌在崖壁上的羊腸小道 ,盡見蹣跚匍匐着跪行者,此等景觀 ,天下恐怕唯峨嵋九華可與之媲美。寺內十八位僧人,眉淸目秀,氣 色甚佳,終日與舍後竹囂默相唱和 ,與寺前浮雲盡情相依偎。巖間哇園 精心種植豆角、黃瓜、韮菜,沁香 伴春蘭秋菊而芳馥,竟是沒有些絲的 現代汚染。僧人們飮的野茶,野茶 乃自然生長之物’專揀險峰危石處扎 根,採摘曬製之後,只三五片嫩葉,就能繚繞出滿屋的入神味道,極致處 ,所謂龍井、毛峯、鐵觀音者流,何 能望其項背。人間享受,怎麼就被 些無所事的遁世之人佔盡。僧中老者,年屆八旬,即是住持 弘遠大師。弘遠早年入過新學,是 以琴棋書畫之趣,樣都有精湛的表 現。在山中住隊的那些日子裏,每有 空閒,我就爬幾十里的山路,向老者 討敎幾招圍棋的門道。弘遠前輩下棋 ,盡取平穩,用力務於綿延黏着之中 ,大勢帷幄於心,小處能忍則忍,所 以一派爭而不鬥的溫煦求取世界的景 象,坦然地勝算着,令你一絲發狠的 意志也沒有。每當中盤局勢已定,以 我的少年性急,必是推盤認輸,以求 再戰三奪,當此時,大師總是淡然一 笑,用愛撫的口脗吿訴我,如此又是
  • 何必,所謂以勝負待棋,棋韵便已不 復尙在,勝負之設,原不過吿訴人當 止則止而已,與兵刃格局何曾有半點 相似,俗常棋道,去棋不下千百里之 遙。1盤棋之後,便到了用齋的時辰 。僧人們熱情地邀我同進膳房,圍着 一張黯紅的檀木餐桌,品嘗素食的豐 盛。也不念有詞也不淸規攤送, 就像一家人過日子一樣,自由地揀取 ,自在地談笑,山外的消息,世界的 怒目,五湖四海的訛強騙謀,一陣輕 煙似地在他們言談中化解爲笑料。 炊僧的手藝不凡,菜籽油淸炒野地裏 的馬芷草,熱炸竹根下刨出來的筍心 ,冷拌木架上摘下來的嫩黃瓜,一碟 一碟的擺放着,竟是滿桌的色香,咀 嚼一口,便知這些不吃肉的和尙們,曰子過得淸淡却不艱苦,飮食快感或 許遠勝我們豪飮暴食的宴樂之歡。飽餐之後,我站到廟前,凭欄俯 眺,掃盡湖間的風景。忙碌的船 隻和過客,紛狀若蟻若蟲,渺小得 幾乎可以忽略。想起剛上大學那陣, 我站在都市的古城牆,望着滿城的 燈火輝煌和車水馬龍十分得意地暗 暗自鳴,彷彿那都市就踩在作爲勝者 的我的脚下,彷彿我就是一個世紀前 巴爾扎克筆那位躊躇志滿的揖斯蒂 湼。這一切如今忽然就卑微和可笑, 甚至連想起它的勇氣都不充足。弘遠 大師當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寬厚地爲 我開脫,說是佔有未必就絕對不眞實 ,退處亦未必就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關鍵在於得體和合時,有此二者之維 ,則此與彼均能得道造化。這些話我
  • 至今還在回味,還在努力地用生命去 給予闡釋。別以爲我們是博士抑或敎授就高蘭花嫂大別山深處,到處都能見到蘭花草。蘭花性乖,善良而不招惹,雖然 毫不計較地擠生在野芥雜草叢中,卻 一點埋沒,淡地散發着沁香使 那路中過客,彷彿感受到一種生命的 慰藉,體驗着世界的理解和溫存,信 心和力量便在不經意溫情脈中 孕育和亢奮。蘭分春夏秋冬,不同季節有不同 季節的作爲。春蘭的淸純,夏蘭的嫵 媚,秋蘭的韌性,冬蘭的自持,無時尙,山野之中,閭茅之內,造化高人多 的是有了西風谷那一段經歷後,從 此我再不敢輕浮佻薄。不在伸延着生活的愜意。想那蘭花, 草微而體弱,怒不能搖枝,恨不能落 木,在爭強鬥勝的生。叩世界裏,實在 只能算是惹人憐愛的弱者,竟不知怎 麼柔裏見剛。它自信和恬靜,它 那份讓世界活得開心的坦然誠實 柔情和無私,大抵令名頭響亮的名花 貴草爲之羞赧。蘭花嫂的性格和賢達,就像她的 蘭花名兒一樣讓人吃驚。蘭花嫂男 人是界碑河的大隊支書,一名憨厚得 不知見面客套的地道的山民。某
  • 天晌午,法院刑庭的徐庭長匆到了 我住隊的野鷄河,說小王我們趕到界 碑河去。從野鷄河到界碑河,中間需 要翻越兩座海拔千米的大山每座山 都是上坡一十八下坡三十六。夜暮降 臨以後,山間陰森恐怖,狐鳴狼噑, 貓頭鹰追魂鴉之類的鳥,陰死陽活似 的慘泣着,令人冷汗控制不住往外滲 。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拔出手槍朝 天示威,這樣折騰到夜半時分,才討 債鬼似地敲開了蘭花嫂的門。男人簡單地套了件衣服,便忙乎 着進廂房鑽廚房,等他拿了煙卷來與 我們一起呑雲吐霧的時候,我們還是 沒有等到任何吃的喝的洗的。蘭花嫂 倒是漫不經心,在她的睡房裏穿戴得 停當之後這才熱情地走出來, 未笑出聲前,滿口的白牙射着雪光,就已經把下面的招呼預示得明白 。這一頓,我吃得格外的香,看老徐 頭一點也不遜色。只是偶爾偷瞧一眼 並排坐在條凳上的蘭花嫂和她的男人 ,心裏就彷彿有些不是滋味。看那男 人,面色蠟黃,背部微佝,一口牙齒 黑得讓你惡心。再看蘭花嫂,體態 端莊,肌膚嫩白,一雙眼睛儼然會說 話似的,機警地控制着在場的氣氛和 局面。其間,她俏悄走進裏屋,拿來 一雙厚棉襪,讓她的男人穿上,只這 一個細節,我就知道她待的男人,是 城裏人簡單地說一個愛字所不能 代替的。第二天早晨,我們沒有見到蘭花 嫂。她的男人說,村西一戶人家臨產 ,天沒亮就去了,八成是難產。吃早 飯的時候,我問蘭花嫂的男人,她怎
  • 麼會接生?男人憨地笑了笑,說是 沒有辦法,這村裏的難題,凡事都得 有人去照料,誰讓她是支書的老婆, 迫得她一樣一樣去幹,如今人家搞不 淸楚,還以爲她是這裏的支書,也怪 ,男女,老少,大家也還都 寵着她,其實她哪有那麼好。男人吿 訴這些的時候,一點表情都沒有,似 乎一切都是自然的事,這使我 潛在地對他有些敵意。界碑河的幾天時間,廣泛地接 觸了那裏的鄕民。這裏距縣城三四百 里路程,沒有現代交通,閉塞和愚昧的 證據之一,就是近親結婚現象極其普落魂石大別山的山民們,把黑黝的自 然隕石,稱爲落魂石,含有不吉祥的遍,惡劣的後果,半癡半傻者,閭巷 中每得見。他們生存得貧窮而茫然 ,儼然自然生態,儼然山間的雜草和 野芥。眞不知如蘭花嫂這樣的女人, 天生麗質,慧穎善待,怎麼就那麼安 心理得地和他們困居在一起,而且充 滿熱情地爲他們張羅着。返程的路上,刑庭的老徐頭吿訴 我,他十次進界碑河,蘭花嫂十次都 是一樣的周到。他一路沒完沒了地談 蘭花嫂,她的身世和她的故事,嘴角 邊不時掛出口水兩滴。至今我想起老 徐頭那情景那模樣,都感到蘭花嫂是 一個非常眞實的尤物。內蘊。在現代文明的氛圍中,隕石現 象已經是家喩戶曉的常識,問題在於
  • ,現代並非能夠覆蓋所有的地域,或 者所有的人。所以人一旦掉進現代 的黑洞,同樣也會落魂,這一層理 解,我也是在大別山住隊的那段日子 ,才有更深刻的銘刻。彌陀鎭座落在羅漢尖下,羅漢尖 是一座海拔兩千一百米的山峰,一條 碎石小河穿過鎭的中央,把小鎭劈爲 兩半。名爲鎭,實際只有五六十戶人 家,只因那是山民們農貿茶市和山貨 集散地,這才儼然就是一地的政治經 濟文化中心。每逢初一十五,遠近山 民羣蟻而至,山鎭由是而沸揚, 閙鬧騰眞的就有一番商業文明的 景象。鎭的邊緣地段,依山建有一座醫 院,七八間磚瓦結構房屋,說是剛解 放時一位被砍頭的地主抛下的,看那情形,醫療設備一定不過爾,但出 人意料的是,廟小有高僧,那醫院裏 養了一位六五屆的大學畢業生,據說 他在浙江醫科大學讀書,成績不俗, 竟不知何故回了安徽老家可能就因 爲碰上那場政治運動罷。我到彌陀, 恰就是爲了這位醫科高材生。這位姓葉的生,論資歷該是我 的大學前輩,四十幾歲尙未婚娶,其 中緣由,有人說是小鎭上沒有一位吃 商品糧的女人,而葉氏則非知識女性 不娶,看樣子他還在做他杭州西湖 邊沒有做完的舊夢。可是那段日子, 鎭裏的幹部時常給縣裏寫信,吿他姦 汚女病人,這職業犯罪,當在嚴懲之 列。不過也有老百姓不這麼認爲,說 是他不願意給鎭幹部出計劃生育的假 證明,所以才積了怨,是謂犯上作亂
  • 。不過鎭幹部的說法是有當事者白紙 黑字紅劃押的,而老百姓的說法,僅 僅只是說法而已。走訪了方面之後,我就直接 去找葉氏。他住在半間小屋裏,隔壁 是醫院的廚房,門口豎着一口老式水 井。他已經顯得有些老態,白髮擠着 往上竄,衣服樸實得與山裏的中年農 民區別不大,唯有那副深度近視眼鏡 ,約略能夠證明,他與現代都市文明 ,還有內在的聯繫。他說話顯得很拘 謹老是稱我爲「靑年領導」,我至少 訂正了三回,說我是從省城到縣政法 部門鍛煉的大學畢業生,而且十分推 崇他的母校浙江醫科大學,但是他仍 然頑固地堅持着,這使我油然而生輕 視和同情。我把能說的話都說了,把該問的話也問了。除了答話,他只是不斷地 重複:這些他都料到了。他料到了甚 麼呢?至今我還百思不得其解。中午,到鎭裏陪幹部們用餐。 別看小鎭偏遠,飯食風味倒讓我吃了 一驚。那些山裏的野味,那些珍貴的 山珍,經幹部們精心烹調,檔次决不 在星級賓館之下,究其原因,在於用 料考究且新鮮。這些年來我從南京 北京到合肥廣州,舉家遷了不少的都 市,論及淸純的飮食享受,還是要數 彌陀鎭的那一回。那頓飯,我喝了足 足六兩古井貢,可謂歷史性的超常發 揮o酒足飯飽之際,醫院的院長喘一 口粗氣跑來,說是他們的葉醫生死了 ,還在那裏吊着呢。我急匆地趕到 醫院,査驗了現場,證明自殺無誤。
  • 只見葉氏的屍體,晃悠地在房樑 上懸着,我就不理解,那麼細的一根 草繩怎麼能承載大重量。 我很內疚,眼淚汪地望着這位活得 無可奈何的大學前輩,一句話也說不 出來,但是鎭裏的幹部卻如無事一般,不停地勸慰我,他是該死,死得自 食其果。葉氏的死,始終沒有結論,在我 回了省城以後還時惦記着他而 且總是聯想到那些隕落到深山古坳的 落魂石。
  • ®魯茂澳門舊日的姻緣道澳門,是個風景迷人的小城,三、四十年前未經大興土木破舊立 新的澳門,小家碧玉式的淸麗景色,更是純樸怡人。以前澳門有許多地方可供閒適休憩、遊覽,而說到「姻緣道」, 這個小城更是幽徑處,風光旖旎的。幾許今日的中老年市民,當年 都曾經在各處姻緣路上與當年的愛侶、今日的老妻依偎同遊過。情話 綿,在愛河之中沐浴一段時日,而終於結成美好姻緣了。回憶起來 ,眞可以套用一句城市宣傳口號:「澳門是我家,齊來懷念他」呢!數十年前,小城各處樹木遍佈,幾乎可以說走到任何一個角落都
  • 可以看到綠意盎然。當然,熱戀中的情侶,更要講究羅曼蒂克的情 調和不受干擾的淸幽境地因此,有幾個風景特別幽美的地點,就成 爲人所公認的「姻緣道」了。最熱門的一處,自然是要數西環的海堤林蔭大道了。那兒當年幾 乎可以說是澳門最有代表性的風景區。無論是一年四季、朝暉夕陽; 或是融月夜、瀟雨天……都有不同的可觀之處。淸晨可以在海旁 看海鷗,黃昏可以細數歸帆,中午可以看人垂釣……甚至,連細雨 寒夜,情侶們也互相依偎得更緊,情話說得更濃,另有一番同甘共苦 的樂趣呢!智者樂水,則仁者樂山。有些情侶喜歡上松山或主敎山把臂同遊 ,互訴心曲。主敎山的宗敎氣氛濃厚,山間建築別具南歐異國情調。 情侶登上此境,當會更有-種虔誠、美善的心意,也許就會在聖母像 前訂下山盟海誓也說不定。至於松山,勝在地勢高峻,樹木叢茂,曲 徑通幽,可令情侶在熱戀中增加了一份刺激感,也許這些便成爲愛情 的催化劑了。這處地帶,適宜已進入熱戀中的情侶,他們可無拘無束 地享受二人世界;但是當年本澳的各處山頭,都駐有葡兵,這些洋 丘八,其中有些行徑相當令情侶感到煞風景的。所以,選擇拍拖登山 ,不可不提防。
  • 至於初戀的情侶,當然,先要來一段日子「熱身運動」,專門走到 最僻靜的地方去似乎有點尶尬,因此,當年的柯高馬路(今稱高士德 馬路)、雅廉訪馬路、美副將馬路一帶,都是初戀者徜徉流連之地。 這幾條馬路,樹影婆娑、街道整潔,晚上還可以偶而聽到從兩旁住宅 傳出的鋼琴樂曲,在這兒漫步來回,雙方試探式的發出內心愛情電波 ,不太疏遠也不太親密地循序漸進培育出愛苗,此處是最適合的地方 了。當年的水塘角,也是情侶喜歡前往的地方,那兒到了晚上正是萬 籟俱寂,波光粼情侶常會躺臥在水塘斜坡的草地上,細數星 ,情到濃時,擁抱熱吻的情景是常見的了。此地會令情侶樂而忘返, 但不宜過份把熱情昇級。情侶夜探螺絲山及海角遊雲,也是一個相當羅曼蒂克和驚險刺激 兼而有之的節目。不過,這兩處地方都太僻靜了,特別是螺絲山,當 年山上像是一個小的蠻荒地帶,遍佈蛇蟲鼠蟻,亦有閒漢、色狼出 沒,所以,除非男的是「超人」,女的是「神奇女俠」,否則,在這些地 方拍拖,往會得不償失呢!當然最安全的談情之地便是電影院了。想當年,一部《魂斷藍 橋》或是《金玉盟》,便可以令情侶的愛苗加快成長而希治閣的
  • 恐怖片,也會使女友驚慄得投懷送抱呢!時至今天,似乎姻緣道已不及當年的吃香,原因其一是由於如今 的節目多元化了,情侶也不會老是選擇「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 拍「齋拖」,他們可以去夜總會、食肆吃喝耍樂,也可以駕車到離島海 灘等處去上演靑珊瑚島,另外是由於如今社會治安不靖,越是幽靜 的姻緣道便越會變成強人剪徑的危險地帶;三者呢,似乎今日的男女 鑄情,節奏也得加快了,雖然不致於「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大結 局」,但過份文藝片格調的長年累月「曬月光」、「數街燈」,似乎已被 認爲有點老土和單調啦。其實,姻緣道雖然可以撮合許多美滿姻緣,但古詩亦云:兩情 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暮?」最好的培育愛苗之途,便是在生 活上的互相關心,在工作上的互相支持,在思想上的共同取向。有了 這些,再加上風光摘鹿的姻緣道上行走,那麼,日子便會是甜蜜 的了。
  • (一)銅馬廣場對我來說,沒有太多的 記憶。在知道那兒的銅馬像以前,它 與所有城市的廣場一樣,習慣煞有介 事地在中央安放一座自認爲是精心設 計的藝術品,強迫人們記憶;而我在 知道了那座銅馬像的淵源之後,也並 沒有從此對它另眼相看。直至到銅馬 像拆遷那天,我仍理智地認爲搬走它 是件理所當然的事。要不是那天歪在牀上翻起一本殘舊的蕭紅傳,銅馬廣場可能永逮也ÍS不進我的記憶。儘管是一連串不相干 的記憶,拼湊,唯有拼湊的痕跡 觸目,幾乎掩蓋相干的記憶。而所有記憶的連接點,卻是昔日 立在銅馬廣場西南角的大可樂瓶子。 你還記得嗎?(二)大約八六、八七年間吧,老作家 蕭軍率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澳。淸晨蕭老由女兒蕭耘陪着,徜徉
  • 場的婚姻騙局。三郞的出現是救命恩 人。他們的結合是偶然,也是必然, 何况再沒甚麼比志同道合更能使這對 戀人互相吸引了。從戀人到夫妻,克服了物質上的 匮乏,努力地搖着筆桿子,輾轉流連 ,呼喚着自由、正義,以及一切年輕 入的憧憬。他們倆,一個硬朗,一個委婉; 三郞的愛寬大包容,像大寫意,蕭紅 的愛細腻得帶點浪漫。三郞的硬漢子 作風塡補不了蕭紅精細之處,而蕭紅 的多愁善感也不足包容三郞的粗獷。感情的矛盾積聚在蕭紅心內,她 不甘三郞所說作家的妻子是半個作家 ,她感到自己的天空是低沉的,也弄 不懂這何以就是所有女性天空。她 想飛呀,可是又飛得那麼艱難0在披着朝霞的銅馬廣場中,行至大可 樂瓶子處,蕭老說北京甚麼都有,就 是沒有這樣的大瓶子,拍個照留念吧 。於是拉上女兒認眞地立在旁邊 。蕭老白鬚白髮,安詳的深處,是一 種甚麼都見過的無言,然而,對大可 樂瓶子情有獨鍾,又彷彿童心未盡, 誰又能想到這就是當年的拼<叩̂三郞? (三)當年蕭軍與蕭紅的結合,是一個 傳奇,一段故事,起初和結局都是悲哀。蕭紅是中國三十年代文壇上頗有 影響的女作家,可她逃不掉命運的悲 劇,更可悲的是有反抗,却是無助 的。蕭紅的一生彷彿都在逃。逃掉家 裏設置的買賣婚姻,繼而又掉進另一
  • 受魯迅先生的影響極深,無不體現他 那一貫的硬漢子精神。蕭老以京劇 《打漁殺家》爲例說:蕭恩是奴隸,敎 師爺是奴才;奴隸會反抗,奴才永遠 都不會……一 者區別就在此。雖然他 們同樣爲奴……鋒芒可以收起,可鐵骨仍在。走 過歲月,顯然蕭老仍忘不了當年的《 奴隸叢書》,紅的《生死場》,他 《八月的鄕村》,當年以田軍爲筆名。 奴隸作品也是在輾轉流亡中誕生。(五)後來,從蕭耘口中得知,對於蕭 老訪澳,記者們最感興趣的,還是當 年和蕭紅的一段情,才發現記者是很 殘忍的職業,他們樂於把對方割得遍 體鱗傷,以展示別人的傷口爲榮,自 己卻也並不見得就絲毫無損。有點像最後她終於走了,離開三郞,卻 還愛着三郞。她在臨走前爲三郞留下 的字條上說•.是命運的力量使他們結 合,思想的力量令他們分開。蕭紅於四I 一年逝於香港,死得寂 寞,一如落紅,令人心碎。(四)至於蕭軍,走過了當年最鋒芒的 日子。時代、歷史、人爲的因素太多 ,使蕭老隱然。直至那年中國作家代 表團訪澳,人們想起了他,於是由他 率團出訪小城。這也算是一次「出國」,有人要爲 蕭老訂造西裝,遭蕭老拒絕,說我穿 不慣那玩藝兒。所以,蕭老一身家常 藍布衣褲,鬆大套在身上,頭戴 維吾爾族呢娀小帽,就來了。蕭老健談,從談話中可見他當年
  • 鷂蚌相爭的結果,到頭來彷彿大衆都 是漁人。是這樣的嗎?面對耄耋之年老人,記者們怎 忍去觸他數十前的感情痛處?我不 知道老人以後的感情生活,不過聽說 在蕭紅死前,她的三郞已經再婚。可 一生人的刻骨銘心,祇能一次,一 年的三郞、如今的蕭老,又該是怎樣? 回到北京後,蕭耘代蕭老寄來兩 樣東西:一張父女在大可樂瓶子旁的 照片和一本魯迅先生作跋的 <奴隸叢 書》——《八月的鄕村》。蕭老沒過多久便辭世了,他走得 悄然,沒有生榮死哀。能在世人記憶中留痕的,又有幾 個呢?(六)拉了幾個朋友去看大可樂瓶子,在澳門這邊已難尋其踪,倒是在海的 那邊還寂寞地立着幾個。原是不相干的呀,幾個不相干的 大汽水瓶子與幾個本不相干的人一樣 ,要不是爲了某個偶然的契機,是不 會走到一起的。那個大汽水瓶子,在我記憶中, 是對兩位已故作家的懷緬。八七年萬軍與女兒萬耘在大可 樂 瓶 旁 合 照 。
  • 十七年前某一天,扶着嬰兒牀學 行了一段有限時間的大女兒,在我們 以她最喜歡的彩色小球引誘下,終於 成功地邁開了沒有扶手的第一步、第 二步,接着飛撲到我早已將開的雙臂 ,一邊笑,一邊要過那個小球。也是從那一天起,她開始了她漫 長的人生路程。在剛學會走路的最初那段日子, 渾身是肉,但一點不算胖的她,不知 跌坐了多少次。到了進入托兒所和稍 後讀幼稚園和初小時,已記不起有多 少次她是帶着搽了紅汞的膝蓋或手臂 回家。可能是她身上少了令人容易哭泣 和流淚的基因,印象中,她自小對跌 倒,甚至跌傷,都沒有掉過眼淚。升中之後,喜歡運動的她,偶爾方 圓
  • 也會在籃球場獲得另類「戰績」I—皮破血流。儘管她對摔跌一點不在乎,但身爲父母的我們怎會不心痛?無奈自己又不能 時刻陪伴她左右和拖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理智也吿訴我們,孩子的路只能由 他/她們自己去走。作爲長輩,只能從旁提點。話雖是這麼說,只要手、腦一空下來,多數會惦記着外出未返的孩子。記得在她讀小六那年,一天中午,老天爺倒下傾盆大雨之後,雨點就密一陣 疏一陣,沒盡沒了。我打開沙發底層的抽屜,證實她沒有帶雨傘上學。可以肯定的是,她絕不會 等到完全停雨才回家吃午飯。放下手上的工作,撐着一把雨傘,拿着另一把,出門去接她放學。關上大廈鐵門時我不禁猶豫起來.•該走哪條路碰呢?當時我想,雖然從五年級下學期她自己上學放學,不過之前那幾年,每天我 都是帶着她走同一條路,估計她獨自走的時候也會依循那條路。在我印象中,她 是習慣了 一條路之後不願改走另一條路的人。那天,我滿懷信心循舊路去找她。不料一直走到學校仍不見她踪影。打電話 回家,始知她已返抵家門。事後我問爲甚麼不是走以前我帶她走的路。她不以爲然地說:「我後來發 覺另一條路更少車輛行走,空氣好一些,而且還有許多騎樓遮陽光擋雨水。」
  • 她的一番話令我驟然發覺她長大了——不是個子長大了,而是思考和分析能 力長大了!我沒有後悔自己平日爲何不與她多溝通,將自己的一套理念敎給她,更沒有 怪她爲何改變了路線又不吿訴我。對於她會小心過馬路,在路上不會流連忘返、 不會走錯路,我已感到心滿意足。對於她能選一條更好的路,更是喜出望外。去年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望着上臺領文憑。她那穩重的步伐吿訴我:她 不再是一個經常撲跌的小女孩了。飛機翼將化爲她的翅膀,把她遠地帶離 我的身邊。在選擇去哪裏升學和修讀哪-系時,她和我們商量過,聽了我們的意見,也 提出了她的看法和講出她的志願。從表面上,她在選系方面與我有分歧,我較傾向於爲她將來的出路打算, 但她卻着重於她的興趣和專長。我最後接受了她的决定,因爲我淸楚她選系就像當年她選擇上學放學的路線 一樣。旣然在目標方面和我沒有兩樣,我又何必強求她非要走我爲她選擇和安排 的道路不可呢?正月十五那天下午,接到她穿洲越洋打來的長途電話。我們父女倆足談了 近三刻鐘,打破我們過往的談心紀錄。她談了學習生活,也談了今後的打算。她說,三年後,當她的妹高中畢業
  • ,她的大學課程也該結束。她希望屆時能負起供妹負笈的擔子。雖然我使用的不是視像電話,看不到孩子的樣子,但却異常淸晰地感覺到她 好像已經長大了許多,正在她選擇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脚印地向前走着。
  • 一種情緖朱必松當夜,一位不太鐵的朋友在 「竹林軒」借走一份新到期刊後 ,我一個人沉寥地抽了很多「尼 古丁」,捧着杯子呷着濃稠濃稠 的「雲霧山」茶。在這個小鎭上已 經踅住很多天了,顧名思義,美 其名曰,爲一件事情找一個正當 的幌子。過牛郞織女生活的我, 將要在我妻子工作過的小鎭上整 理一些文稿。小鎭在我記憶中是 立體的,有靑橄欖也有甜葡萄。妻子的房後是一片鬱葱 的竹’故雅稱「竹林軒」。這裏 很靜,靜得使我思緒馳騁疆場, 遨遊太空。不着邊際地去關心印 度人的大地震,薩馬蘭奇那個神 秘信封。文稿整理好後,同澳 門的一位朋友合作出一個册子0
  • 我寫小說,毫不諱忌地講,是爲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使自己生活得瀟灑一點。 名氣有時同金錢是一對孿生兄弟。如果鞏俐不是大紅大紫的影后,美的空調公司 絕不會付她百萬元的廣吿費,不就是那麼嫣然一笑罷了。吾成名後買一雙正宗 的「耐克」鞋,買一套「皮爾.卡丹」裝潢裝潢,但換老婆的想法是萬不敢的。前 些時候,正當我感情出現「蒙太奇」的時候,差點就後院起火。這使我想起了在一 本很嚴肅的雜誌中看的一個笑話,在「竹林軒」柔婉的燈光下,現買現賣的轉吿妻 子:說的是從前有個男人外出當兵,要走很多時間,他對自己老婆不放心,女人 也對自己的丈夫不放心。夫妻二人一合計,决定在對方身上做記號。男的在女人 左側的大腿上畫了一個持槍的警察,女人在男人的肚皮上畫了一隻懷抱木棍的猴 子,然後分手。到了男人回家的時候,但和女人身的記號都不見了,無 法交差,於是他們自己動手畫,忙中出錯,男的在肚皮上畫猴子時畫得靠上了一 點,女的把持槍的警察畫到了右側的大腿上。男人回到家,二人互相檢査,男的 發現了問題,不依不饒,女的怎麼辯解都沒用,一氣之下說了一句話。故事講到這裏時,我故意賣了一個關子,妻子於是像一隻貓一樣匍匐在我瘦 瘦的胸脯上,做出小鳥依人狀,十分的溫柔。我叫她琢磨琢磨,她這時就嬌嗔着 晴轉多雲,面部表情說變就變,翹起了小嘴,像一頭小母鹿。吾只得吿訴她:「 那女的說:『他媽的,興你猴子爬桿,就不准我警察換崗?!』」妻笑得眼淚都出來 了,我忙用食指靠攏妻的唇:噓I……別出聲。別讓隔壁的小光棍聽着了。
  • 這當然是經不起推敲,不値得推敲的笑話,如果想深一點,是否潛意識中有 「我不淫人妻,人不辱吾妹j這種生活的辯證法呢?牛頓說過:作用力等於反作用 。想這條定律對愛同樣適用c也許,愛的理論在巨大的進化着,而愛的實踐似 乎仍在原地周而復始的輪回。的確,現在專心致志地搞文學的人越來越少了,也就是敬業精神大遜色於 從前。未來文學界的隊伍只會出現兩種,一種是絕對的天才,另一種就是白癡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搞文學這麼多年了,沒有寫出經得起自己推敲 的作品,更談不上甚麼轟動效應,心裏當然是很沉重的。我想去當一個小組長, 中國農村體制改革中最基層的行政單位長官,領導我那出生地,叫做蜘蛛墩 的小子中大伯大嬸、大哥大嫂們,使他們能夠吃上一口飽飯穿一身暖衣,每 家都有一座遮風蔽雨的房子,那麼我一段時間的心情將是無比愉快的,甚至可以 說一生的願望足矣。不久前,那個小莊子裏發生了一件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故事,老年喪子的春寶 老太婆哭天嚎地,死去活來,祈禱菩薩,也救不了長子因胃萎縮無錢醫治而喪命 。「有人識得黃泉路,賣田賣地取娘回」。壯年的美江大叔過世了,他那一窩小麻 雀大的兒女頓時失去了一個巢,大嬸是一個不大靈秀的人,往後的日子別提有多 慘噢!是的,這個世界無錢是萬不能的,這確實是一句眞言。聯想到鄙人正在 做的這件事,出一本册子,首先要有書號,現在的出版社買一個書號不花三五千
  • 是下不了台階的,雖然國家在整頓出版業。還要請人設計封面,找印刷廠,請名 家作序(雖然作品的最高上帝是讓者),這一切都要依賴可愛的孔方兄。於是, 這又使我想起了一本嚴肅雜誌中的一句話:文學是婊子,有錢誰都可以弄一下。 但對於生活中的心靈,眞的需要那麼多的「孔方兄」,需要雍容華貴嗎?君子坦蕩 蕩,小人長戚,於是就有焦裕祿、雷鋒的事迹源遠流長,激勵着正直的人。是的,我現在連去當一個小組長的資格都沒有,有時踅住在城市一隅,不 得不苦地撐着自己的份自尊,一份虚榮。其實我不是屬於高科技時代也 不屬於皮爾•卡丹也不屬於奧廸、奔馳、藍鳥,但我偏離黃土地黑土地也實在是 太遙遠了。有時,我眞覺得自己已成了「四不像」,鹿不爲鹿,馬不爲馬。不就是一位普通的朋友在僻塞的「竹林軒」借走了你一本較優秀的期刊嗎?竟 引起鄙人發這通文不文白不白的牢騷。是的,那位不太鐵的朋友畢竟是來你家, 以誠相待是應該的事情。他畢竟同你胡侃了一通文學,胡侃了一通《廢都》、《白 鹿原》之類。傍晚,在小鎭的街道上蹓躂,你只能聽到的是麻將的搓牌聲及枱球 碰撞所發出的聲音,一個俗務的聲音。(這種說法也許有點偏激,但大體上確 是如此。)就權當那本期刊送給了那位朋友吧!有時殘缺的溫暖確也是一種補品, 對我這樣的「文學病患者」來說是需要的。讀書人不知是否都有這種把別人的好書 佔爲己有的毛病,這位普通的朋友就有這種毛病,鄙人從前也犯過二三回。難怪 孔乙曰:「讀書人偷書不爲竊。j
  • 是的,夜深了。妻子正在甜地睡,燈光是柔婉的,鼻息聲很有節奏,這構 造了一種氣氛。我想,起碼她比我中用她能夠勤懇任勞任怨地完成本職 工作,有時也權作施捨一份有限的溫情於我。還是我那位澳門朋友在他的一篇文 章中說得好:婚姻是鞋,適合否只有脚知道。我們鷥鳳合卺三年多了,依然是兩 個人的世界,用電視劇《歡樂家庭》王菲的原型來要求她,肯定是要遜色幾許,可 我各方面同羅少明也有一段距離,况且我不可能去紐約、曼哈頓。但我內心的骯 髒齷齪絲毫也不比羅少明少。賭癱犯的時候,偶而去「長城」內碰運氣,搏一搏 ,十有八九總是輸得他媽的精光。我是他媽的明知故犯,有錯不改,十惡不赦的 大混蛋,.瘍三。唯一還有點可取之處,我敢裸露我自己的靈魂,審視自己的靈魂 。朋友,請帶上你的鞭子噢!在我患流感的時候。「桫桫」的聲音由遠及近,渲染了寧靜「竹林軒」,我知道又枯坐亂塗鴉了 近一夜,聲音變得越來越淸晰。小鎭上掃街的淸潔工總是在半夜開始工作,辛苦 自不必說了。時常聽街坊講,他將垃圾倒在小河裏,因爲鎭上沒有一個固定的垃 圾處理場所。河的下游還有幾個村子的百姓是挑河水吃的,這件事情當地的政府 部門也不具體管,現在中央搞倡廉懲腐建設,講爲民衆多辦實,這件事情當 地職能部門算不算凟職?瞌睡了,就睡去吧,那張四點五呎的大牀法定還有屬於我的空間應該去塡滿 。瀟灑揮手過的都讓風帶走……。翌日,不!應該是當日,跟着「八
  • 劉樺書法九點鐘的太陽」一起來,跟着這金秋十月,我們民族的強盛一起升騰湼槃。 文學實在是寂寞的事業!甘於寂寞的人倒不會寂寞!
  • 紀念日狄秋從沒有想過歷經無痕歲月,要憑空強留下這椿心事, 樹立在未知路途中不堪回首。從古代餞別驛站,柳絮從三 月飄灑在揚高的帆頭,因一次毫無背景的攀折萎縮成孤獨 心境,瀑掛在世紀中。標記在生命裏石塊再醒目不過了 ,宛若史前混沌紀元裏一個有關開天劈的神示,徵兆着冗 長枝節從此向終極延伸。
  • 世紀之春,勇士穿越過所有標題,披滿五十億對足蹟 和陽光走進來世,彼岸就被伊甸園原始的章節誕生。傳說 暫吿段落,明燈就滯留在光亮裏,伴追逐歷史的遊歷者一 生重演故事。夜浸泡着春江花月,血色歲月,將我們重複 成同主題音樂變奏,落幕的歲月永無終結。日復一日整數 單位換算,是人類最蔑視却最難逾越的阻礙,我們憑甚麼 理由踏出今生,嶄新成一部完全的機械?從女媧的手心,時光就悄然開始,在我們掌紋上刻寫 下造石補天記錄。祖輩走在屬於自己的單一樂段, 構成千百次華彩,任你心勞日拙,走不出遠古時代就論斷 的協從。生命選擇所有模式突圍,第一千零一次,是否能 假借上湧的方剛血氣,上岸到一個亘久未逢的星座? 春天沒有屈服。春天不會屈服。在最低陷的流程盡頭,桃林連片。勇 士不會在同一片花海裏泅渡。一九三年六月四日於雲南故居
  • 談穆凡中瑣
  • 在很多地方劇種中,都有以包公爲主 角的「包公戲」。粤劇也有,不過我沒看過 ,只見到過一幅粤劇包公的臉譜。我生長 在北方,看得最多的還是京劇、評劇、河 梆子的「包公戲j,五十年代還趕上看「 江南活包公」李如春老先生的戲。「包公 戲j多是以連台本戲的形式出現,連綿不 斷。在大連讀書時曾看過很有名的高靜軒 老先生三十多本《貍貓換太子》:每本戲旣 獨立成章又互相關連,大多有扣人心弦的 故事情節,引人入勝的唱念做打,甚至有 時還有「機關佈景」,看起來眞是過癇!如 今懷念的不止是戲甚至包括那種熾烈的 劇場氣氛。老包是個理想化的人物。這個形象深 入人心主要是因爲他在舞台上爲平民百姓 積鬱胸中的冤怨二氣開了一個宣洩的渠道 。他「反腐敗」就不是光拍烏蠅,而是打老虎,專揀硬的碰,用現代的話說就是「不 管職位多高,根子多粗,後台多硬」的人 ,他都敢碰:砸過娘的「儀仗隊」(《砸鑾 駕》),麵過趙王(宋仁宗的弟),一過閣 老,麵過國舅,測過駙馬,鋼過陰曹地府 的判官,他自己的姪兒包勉犯了個貪汚罪 也一樣測!三口銅麵,鐵面無私,執法 嚴明。「包公戲」每齣都有個獨立的故事,戲 的結尾大多是高潮處,結束在那個「鐦J字 上;老包或抓袍或擄帶揪住將要被測 的傢伙,場面(樂隊)起「望家鄕」鑼鼓點子 ,唱一大段「快板」,趕板奪字,鏗鏘有力 激昂慷慨。詞意大多是列數被錮者的罪 狀,末一句是宣判:「銅麵下叫爾一命亡」 之類,常是在這末一句的長腔中,演員 咬牙切齒,跺台板,耍下一個「滿堂好兒」 然後開麵全劇結束。這段「快板」一般至
  • 少唱六到八句再拉長腔,才能耍下「好兒」 來。短了不行,跺台板也沒用,三句四句 觀衆情緒「逗」不起來。咬牙、瞪眼、跺台 板、使長腔(內行貶稱爲「拉警報」)這類稍 嫌過火的表演,有些內行叫「野」、「海派」、「灑狗血」,其實,一般觀衆不管這些, 只要看得過癮、解氣、「殺渴」、一樣承認 這種表演,大聲喝彩,因爲他們希望老包 表達怒不可遏的情緒時的方式和他們I樣。 五十年代前有種演法:舞台正中擺兩 張桌子,中間放銅測,王朝、馬漢等將被 麵的人搭入銅麵,前面用布幔遮一下,一 聲「開麵」扯開布幔,觀衆看到綳的左面一 個舭牙咧嘴血淋的人頭,鋤的右邊則是 1個還在抖動着的身軀——身首異處!這 種演法稱爲「當場出彩」,後來說舞台形象 太恐怖,不準這麼演了。其實跟現在的一 些「奇案」電影比,那簡直是小兒科!我小時就喜歡看這種「當場出彩」。包公頭上歷來戴硬翅黑相紗,像現在 電視劇裏戴的這種。「海派」有戴有些珠翠 的軟相紗。當年演包公戲,也有亂來的: 「遇皇后,打龍袍」之後李妃封包公太子 太保,賜尙方寶劍,紗帽翅兒換金_翅的 時候,在包老爺的帽翅上安兩個小電燈泡 兒(金钂翅!)包老爺再咬牙跺脚的時候, 小燈泡兒一閃-閃的,這種做法,屬於「噱 頭」,後來就沒有人這麼幹了。在連台本戲中,《遇皇后,打龍袍》算 是一本,我只愛看前半齣「遇皇后」:李妃 流落在破瓦寒窖,雙目失明,聽說包拯陳 州放糧路過趙州橋,就叫她的義子范仲華 見老包替她伸宽。按例,攔轎喊寃是要先 打四十大板的,老包不但沒有打范,還准 了他的狀子,瞎婆不能親自來到申訴,老 包情願親自去。八抬大轎進不了狹窄的窮
  • 街陋巷,老包情願步行跟范去破瓦寒窖。 舞台上踩着叫「水底魚」的鑼鼓點, 步合拍,又夾着好多身段;范仲華則感 激涕零,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頭,中間還 夾幾個「旋子」(一種武功身段)。假如鑼 鼓點打得頓挫有力,節奏鮮明,演員身上 脚下乾淨利落,這兒一定可以得個「滿堂 好兒」。這個「好」,一半是給演員的,1半是給人物的;因爲觀衆都希望當官的 能像老包這樣「深入基層」,體察民情! 在許多「包公戲」中,最差的是《打龍 袍》。老包提倡「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有點「法律面前人平等」的味道,可在行 動上,把龍袍打了兩下就算懲罰了皇帝? 太后唱「好一個聰明小包拯,打龍袍猶如 臣打君……J「聰明」,那意思就是說老包 「識做」,「識相」,「白」,於給 包紗帽上換個金鎌翅丨在帽翅上安兩個小燈泡兒作爲獎勵,其實就算給老包帽翅上 安兩個探照燈,老包也不該拍皇家馬屁, 法不阿貴,鐵面無私嘛。還有一齣很好看的戲叫《探陰山》(鍘 判官)。說的是少女柳金蟬被惡人李保害死 ,書生顏査散卻被誤指爲兇手,判了個死 刑。爲訪案由,老包下陰曹查看生死簿, 可巧,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卻是眞览李保的 舅父。判官張洪爲袒護外甥,竟將生死簿 上「李保害死柳金蟬」改爲「顏査散害死柳 金蟬」。小鬼油流鬼向老包揭發張洪的罪行 ,於是老包鐦判官,昭雪了顏査散寃案 。因爲這齣戲有下陰曹,出現閻王、判官 、小鬼些形象,五十年代被當作宣傳封 建迷信的壞戲禁演了,直到改革開放以後 才重新出現在舞台上。現在重看這齣戲, 仔細想來,這戲不但不是宣揚封建迷信, 簡直可以說是破除封建迷信。首先這戲打
  • 破了以往的「陽間不能昭雪,到陰曹地府 才能申寃」的格局;第二,在這齣戲裏, 神,不再是神聖公正的了,閻羅天子是個 驕橫拔扈的官僚主義者,五殿閻君是個渾 噩的糊塗蟲,掌管生死簿的判官竟爲袒 護親戚大開後門’塗改生死簿,製造新的 寃假錯案,這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j的 陰曹地府不是絕妙的諷刺和否定嗎? 還有兩齣極有特色的「包公戲」是《秦 香蓮》和《赤桑鎭》。說這兩齣戲有特色是 因爲這兩齣戲對老包「無情鐵面」情的一 面表現得最充分。尤其是《秦香蓮》,其中 有一段,包公撫摸着孩子的頭對秦香蓮哽 咽地唱:「這是紋銀三百両,拿回家去渡 饑寒,敎子南學把書念,千萬讀書莫作官 ,你丈夫倒把高官做害得你一家不團圓 ……。」這段戲從情節上看是給秦香蓮三百両銀子叫她回家,但在感情上觀衆所能體 會到的,遠不止唱詞所說的這些;這裏面 有剛正的老包在皇室壓力下沒辦法爲秦香 蓮雪寃的愧怍,有爲官不易的慨嘆,有對 香蓮母子的憐憫同情,又有對「一濶臉就 變」的讀書人的憤慨……這麼多的感情融 合在一起,這麼豐富的思維和感受內容留 給觀衆,觀衆能不受感染嗎?新春期間,香港電視台又要重播電視 劇《包靑天》勾起我看「包公戲」的回憶, 瑣碎談了不少。傳統戲曲的包公留給 我們(包括電視劇集的編導)印象太深刻了 ,我們一時還擺脫不了在塑造老包這個形 象時戲曲對我們的影響:寫意的戲曲和寫 實的話劇、電視劇是兩個體系,包括《包 靑天》這劇集在內,到目前我們看到的老 包形象還是屬於戲曲的。
  • 望窗風 子窗,對於我來說,有一份揮不掉的深厚感情。每次當憑窗眺望的時候,我都有一份冀盼的感覺 :希望自己能夠跑出日常生活中狹小的空間,呼吸流動 在外面自由的空氣.,用我的眼拓濶井蛙般的視野,用我 的手築起屬於自己溫暖家庭;用我的誠回饋長我育 的社會,用我的心去體會人性的美善……我最愛從廳堂的一列落地窗子,眺望平臺上淸澈的 泳池。偶爾有幾家小孩們在嬉戲暢泳,每就給我一份 閒適的感覺。調一杯沁凉的凍飮,懶洋地倚偎着窗臺 酣着一份冰凉的快感,彷彿將日常生活中遇到的苦惱, 通拋諸腦後,盡情放縱自己,沉醉於這舒適的靜謐中 。換個場景,依然呷着那一口洌,從睡房的窗子遠眺出 去,整座謀建中的氹仔體育場,完整地撲入我的視 野裏;井有條竹棚樸素地勾劃着剛健宏偉的輪廓, 似乎爲小城編織着一個繁華的夢。極目望去,氹仔路環 間的海面上,鋪排着一幅描繪航道中絡繹不絕商旅們的 速寫,寥數筆的刻劃,縷靑煙作點綴,簡明生動地 描劃出這小城繁榮的景象,深地打動我的心,敎我流
  • 露一份血濃的情感,給予我一份信靠,讓我安心在這小城紮根……紮根?忽然使我想起無根的日子。生活在異鄕的時候,很自然產生思親的愁 緖;閒時讀着如蝌蚪般的外國文字,情感隨着筆觸的波磔而跳躍,早已從字裏行間 中,跳進了遠方親人的懷裏。煮一壺咖啡,讓鍾愛的「太陽之家」的香氣瀰漫着起居間的四週;拉開遮蔽着 落地大窗的垂簾,一景靑葱翠綠,肆意地侵襲着我的視覺神經;滑稽的芭蕉樹上 ,掛滿了一束肥大的果實,高聳的香芒蘅下,有幾個熟透了的芒果。跑出花園 外,喜孜地拾起其中最大的一個;跑回起居間,剖開它,即成一客健康的早 餐。倒一杯黑咖啡,嗅撲鼻的香氣,呷一口味醇但微帶苦,再咬一口鮮嫩的香 芒,啊,多酸啊!味蕾一瞬間受到酸與苦的刺激,作出基本的反射作用:敎眼眶 溢滿了淚水。一雙含淚的眼睛,透過廳堂內那一列落地大窗,在模糊的視野中尋找郵差先 生的身影;讀着腕錶上的時刻,派信的時間早過了。落空的心情很不好受,酸楚 與苦澀佔據了我的心靈,眞想將憂悒情緒,化作一首動人詩篇,再貼上老家 的地址,趕快地投出去……臨行時,回首望窗外,看見披着蔚藍斗蓬的晴天,穿上翠綠上衣的花園, 輪廓嵯峨的遠山,山下憇靜閒幽的黃金海岸,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可是,呆望
  • 此景,我彷彿感覺自己像極了一片渺小的浮萍,隨流水飄到此地,作短暫的勾留 ;桃源不會因爲多了點嬌嫩而變得更美麗,而我這片浮萍亦不會爲留戀美景而紮 根,彼此只視對方爲過客:時間流逝,彼此的印象也只會殘留在對方的回憶中…回憶?腦海裏忽然閃過兒的片斷。孩時住在崗頂一黑巷中,一所改建過的 舊樓裏。小屋的底層是起居間和廚房。白天父母要到外面工作,小屋就剩下年紀 不太老邁的外婆和我自己。婆整天都泡在廚房似的,也許她眞的有洗不完的碗 碗碟,煮不完的瓜菜呢!於是,我大部份時間都單獨留在廳堂中,無味地 耍玩着父母給我買下的玩具,偶爾也會開着電視機,讓熒幕上重覆又重覆出現的 卡通朋友們給我逗笑,作個伴兒。但是,數到最吸引我的,要算是廳堂內,一 扇向小巷開啓的窗了。我最愛攀站在一張窗旁的椅子上,倚着窗臺,看別家小孩在小巷裏嬉戲, 他們的小玩意眞是層出不窮,一會兒在微凹凸的石屎路上,草描上格子,歡 天喜地在玩「跳飛機」;一會兒,又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大綑橡皮圈,熟手地編織 成一條橡皮索,唏哩曄啦地跳了起來;玩厭了,某家的四個小兄弟就交頭接耳起 來,像是在商量一個新玩意;不一會,只見那個最小,興冲地回家裏,另外 三人則向街外飛奔,很快從窗子外狹小的視野中消失掉。那時,我眞的很渴望跑 到窗外的世界,去看孩子們究竟有甚麼玩意。「喂,裙脚仔,你望甚麼啊?」突然街外其中一孩子嚷着。
  • 「沒甚麼……」我支吾。「?你定是偷笑我們,你笑我們幼稚!你走運,你家有錢,連最新出 的遊戲機都給你買了。」「不,我只是想看你們究竟玩甚麼!」「有甚麼好看,不就是『跳飛機』、跳大繩嗎?我警吿你,別再看啊!滾回去 玩你的遊戲機吧!」說着,他便從地下拾了一枚小石頭,狠地挪過來,「晶」的 一聲,眼前的玻璃窗被擊破了。婆聞見破的碎裂聲,急忙從廚房跑出來看個究竟。當着眼前的委屈, 我擁着婆的身軀而痛哭,婆則憐惜地撫揉着我的髮絮。晚上,爸媽追究事情的眞相,我原本給他們述說了後來,父母不但沒 有說些安慰的話,而且還狠地敎訓了我一頓,責罵我挑起爭端,給街外的野孩 子搭上了,難道要當壞分子嗎?我只有無奈地使勁呑嚥着父母的敎訓,揉和着早 已強忍的淚水,咬緊牙關,把滿腔的不忿壓下去,反鎖在自己的心靈中。被小石擊破的窗子給爸用鷄皮膠紙糊好了。有意無意地,爸黏了個大 交叉,似乎寄存着一份心意、警惕。每次當我呆在廳堂發悶,心思想看那羣 小伙子正在進行甚麼玩意的時候,我都被窗子上這個大的「否定符號」打消了念 頭,一方面想起小伙子們的辱罵,一方面又懼怕父母的責備,想到這裏,我都不 禁掉下眼淚來。有時禁不住寂寞,只好躱在窗臺下,一面靜地竊聽別家孩子的
  • 歡聲笑語,一面則品嘗着自己帶點鹹澀的淚水。望那個可惡的「禁止符號」,我曾經多少次在心裏嘔氣地立了個誓:終有一 天,我要跑出去,站在這個「禁止符號」前,踏在長輩們所定下這禁區內,大口大 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氣,當着父母面前,張牙舞爪,耀武揚威地當個十足的野孩 子…十多年後的今天,我眞的踏在兒時的禁區內,還了多年的心願。可是,孩時 歡天喜地的頑童不知往哪裏跑了,巷裏剩下的只有一份寂靜的茫然,站在早已改 建成貨倉的舊屋外,忽然湧起了抑不住的感慨,彷彿小巷子衰老了,變得暮氣沉 沉似的。從窗外望以往的起居間,熟悉的階磚,親切的灰水牆,還有深綠色的橫樑 依然被保留着,可是,一箱沉重的貨物已經取代了兒時的一切,沒有了爲我帶 來無數歡樂的電視機,沒有了零散在地上的飛機、大炮和機械人,更沒有了自己 兒時的身影,一切一切屬於窗內窗外,有關我的東西早已隨着時間的流逝而失掉 了。忽然,舊屋內的階磚陌生了,灰水牆陌生了,橫樑也陌生了。此情此景,除 了 一聲嘆息外,我還可以怎樣?思緒不規則地憶起過去無數不定向的片斷,忽然頓覺隨着時光的流逝,感情 也很容易隨之而散逸。但是,我最愛將屬於自己的回憶,通寄存在小的心田 裏,一所用情感搭建起的小屋內。屋內啓着一扇窗子,可以容許我隨時隨地,從 容地透過這扇心窗,重溫舊日每個零碎的片斷,回憶段曾經激動我心的濃情。
  • 思故鄉齊 疆故鄕,是以丹頂鶴聞名於世,雖然,那北 國疆城與南方的小城相距萬里,但故鄕的水土 、故鄕的人們卻在腦海中永存。冬日的夜晚, 當我閉上眼睛,都能隱地看到故鄕的人們在 向熱情地招手看到那一排紅磚房 矗立在風雪之中,還有屋內的火牆、火炕、竈 膛、暖氣片。窗子掛滿了冰花,室內卻暖烘 的,牆皮或許片脫落,但還是那樣的溫馨那 樣地近在咫尺,彷彿一伸手便可以觸摸得到。 於是我漸明白,不管今生飄泊到何處,故鄕 始終會是我內心深處的牽掛。記得還是在上學時心底就朦朧生出這樣 的願望:要出去看外面的世界,要回到父親 出生地——澳門,親手觸摸她的滄桑,感覺四 百年來她曾怎樣的榮辱輝煌。於是,我從生我 養我的故鄕又回到了養育父輩的地方。十年轉瞬間過去,彷彿自己已穿過歲月 的變幻,跳躍到收穫的金秋時節。許是心由境
  • 造的緣故吧,賞心悅目,五彩繽紛的世界令我 紛擾的心緖豁然開朗了許多,也使我恍然悟到 :人活一世,有失必有得珍惜現在的擁有, 也不能忘記養我愛我的母親。故鄕啊,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爲略知 天命的漢子,哪一天不在享用着你的物華天寶 ,我成長的搖籃是你,我學習的課堂是你。如 今効力傳媒機構也常刊出讚美的文 章。在黑夜之中,我默地凝視。那遙遠的地 方,我的故鄕用那啼血的聲音夜喚我,而我 只能借助一點溫暖的記憶來安慰自己。思鄕的 心緒中,一個熟悉的男高音《那就是我》——充 滿深情的旋律,在我的心中油然而起:「我思 戀故鄕小河……」這條小河之於我,此刻就 是那美麗的嫩江:當我身處南國之時,我的嫩 江就將滙入黑龍的波濤,融入長江黃河珠江 的激流!世上沒有比飄泊的人愛故鄕,而他們生來 就是爲了承擔流浪的命運。飄泊的人們,日子 顯得別有一番情致,生命也在思念與背棄之間 獲得永恒。
  • 陶里
  • 農曆正月初六。黃昏時候,幾天的濛細雨歇了多時,陰 霾漸散去,西方有一抹淡的晚霞,海上還 是一片灰暗。陳家是坐北向南的豪宅,從大門 伸向海邊的一片草坪,還是濕漉的,彎曲的 小徑,舖着碎花雲石,不少地方還積着水漬。陳宅的一側,建着一座蘭花園,種千多 盆名貴國蘭。過去由陳氏夫婦親自打理,這幾 年來,交由花農松叔照顧,他有着三十多年種 國蘭的經驗,所以陳先生用高薪僱他來管理蘭 園。園內種的大都是名蘭,動輒十萬八萬一 株。現在,松叔把剪來的蘭花打彎曲的小徑走 進客廳中來。,陳太坐在輪椅上,孩子彼得坐 在沙發上。客廳中堂掛着一隻大鹰國畫,兩邊 有一對聯寫着:「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松叔,今天又剪了甚麼品種?」陳太問。「八枝大屯麒麟、六枝黃金寶、兩枝彩雲 紅。j松叔答,他挿了花說:「時間不早了, 我該走了。」「好的。」陳太答,又說••「反正氣溫 只有十度左右,你來了也沒大作用,待天再 暖些過來也不遲。」「話不是那麼說,陳先生在家,我倒可以 偷懶不來,現在,他走了,我非天來不。」 「那就隨你的意吧,反正我也下不了地, 不像過去的東跑,西逛,澆水,殺蟲U0 松叔出門走了。陳太對着瓶中的蘭花仔細的看了 一回,對 彼得說:「你也來欣賞吧!每一朶蘭花的形狀 、顏色、香味都不一樣:最迷人之處就是你要 嗔它的時候,甚麼味兒也嗅不到.,但當不嗅 一陣淸風送它的香味來了,那種幽 香,一陣又一陣,一忽兒又一忽兒,隨風而來 ,隨風而去,一點痕跡也不留下。」
  • 「媽,你是詩人,可惜不寫詩。」彼得說。「不,我只是一個賞蘭人。爲了建設這個 蘭園,建鋁架,裝抽氣設備,選噴霧器,敷灑 水系統捜購名蘭,我們花了好幾百萬元。」 「你和爸很滑稽,客廳中掛着『室雅何 須大,花香不在多』的對聯,但是,三層的豪 宅,只住着你、爸和三個工人,又種了 一千 多盆蘭花,眞正是室雅而大,花多而香,與對 聯相矛盾呢。」「對聯是對聯,現實是現實,何必認眞! 」陳太說:「我已經幾天沒有到室外去了。 你推我走好嗎?」彼得拿了厚披肩給媽披了。又取了被子 蓋了媽的雙腿才推她出室外,直到靠海的石 欄邊。「外頭冷呢!」他說。「你爸在家時,每天都推我來這兒的。」 媽對彼得說,她三十歲左右就患糖尿病,以爲沒有甚麼了不起,只管吃藥,但怕孩子擔心 ,所以沒說出來。誰知把孩子送出國求學之後 病情惡化,每周要洗腎,跟着壞眼,不得不 挖出一隻,現在,左脚又潰爛,走動不便,要 坐輪椅……難得的是丈夫十分體貼,推輪椅, 餵吃飯,抹身,洗澡,親力親爲,不假手H友。「但是媽爸說所有國內的工廠都 是過了元宵才開工的。但昨天忽然說湖南的廠 初八開工,四川的初九開工,常州的初十開工 ,今天匆走了。不太突然嗎?」「做生意的,有些事難免異乎尋常……」 「媽,我這次回來,幾乎沒法接受你變 成這個樣子,你們爲甚麼忍心這樣欺騙我呢? 還有嘉雯呢,當她回來,見到你這個樣子,唉,自己的媽瞎了 一個眼睛,而且長年坐輪椅。 天呀,她將怎樣呢!她將怎樣呢!」「媽只想你們平穩地拿到學位!」 「學位,學位,學位比媽重要嗎?」
  • 「媽不是好的嗎?彼得,凡事不要太執着,看開些,你會舒 服多些的——天也黑了,推我進家 去吧!」彼得輕地推動媽走,步履 很沉重,心情更沉重。工友問陳太晚飯吃點甚麼,她答:「煮碗魚粥吧。」彼得說,多天被雨困得悶,今 晚打算到外邊走。陳太也說:「你也該出去找個朋友聊天呀。」當她想到彼 得的女朋友莎莉在澳洲因交通意外死亡的事, 叫彼得來到身邊,交代他打電話去致意。但他 說,女朋友的父母都因公去了紐西蘭。後來,彼得來到了車房,上了車,但想不 起要把車開到哪裏去。想起在悉尼的日子,莎 莉坐在身邊快車的快樂,不免又惆悵起來。 因爲她死得太突然,太可怕,他才趁着春節回家,希望可以從媽的身上找到一些彌補創傷 的溫暖。但誰想到媽竟已是一個殘廢的人! 「假如媽還是當年那麼的健康、爽朗, 現在,我和她上夜總會跳舞,多美!」彼得想 着瞬息開動了機器,一踏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春節的氹仔,靜得像個農村。彼得直奔過澳 門來,只見路上除了節日的簡單燈飾和往來奔 馳的汽車之外,看不出半點熱鬧的景象,比星
  • 期五晚上悉尼列王叉路的熱鬧氣氛,相差太遠 了!「到哪裏去呢?」彼得想了又想。他在澳門繞了 一周,又把車開往橋上,來到氹仔一家去了幾 回的夜總會。彼得習慣地往酒吧走去,在高櫈上坐下。 「老飮料?」調酒的問。「是。」彼得答:「還沒吃飯呢,要些小 吃的。」調酒的轉身去了一會,回過頭來便有酒和 酒料。彼得自斟自酌,不覺喝完了幾杯,肚子 熱騰的,臉也有點微燙。暗自說.「今晚難 道換了個肚子?」突然,一陣女人的體香撲鼻 而來,一頭蓬髮,-襲紅衣貼身靠過來,彼得 側臉-望,是一個中年婦人已在他身旁的櫈子 上坐了。「不妨礙你吧,年輕人? J女人說。 「當然,幸會!」彼得在西方社交場中來去多年,懂得應對的禮節。「我觀察了你幾晚,無論如何,看來你不 是澳門人。」她說。「好眼光!我來自新南威爾。」「留學生?」「博士硏究生。」「爲甚麼那麼巧!」她突有感觸,滿眼淚 光,輕嘆一聲。「噢,太,甚麼事使你悲哀?」彼得不 自覺地一手搭着女人的肩膀。「孩子,太巧啦!我第一晚看到你,就以 爲是我的孩子復活,你和他幾乎-模一樣,一 模一樣!但是,太可怕啦,在地震時連人 帶車掉下斷橋死去!」女人叫了酒,喝了又喝,哭完又笑。彼得像做夢但眼前一切都眞實他像很 淸醒,但又好像醉得暈頭轉向。他問:「我是 否可以問,你從哪裏來?」
  • 「我從我來的地方來。」她答,慢條斯理 地從手袋裏拿出一張名片交給彼得。上面寫着 :琥珀珠寶公司總裁李金明珠,地址是加利福 尼亞聖荷西市XX街XX號。又說:「隨時可 打電話找我。孩子,我今年四十九歲了,你還 沒有三十歲吧?叫auntie,不虧待你的!」 彼得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覺酒氣往上 湧,他忽然有要抱着女人跳舞的衝動,但轉來 轉去,看不到舞池。「你找甚麼?」女人問。「我的媽。」彼得答非所問。「怎麼,你醉了?」忽然,嘈吵聲四起,好像有幾個人在爭論 甚麼,接着是打架,摔東西,十多個人有持棍 的,有持酒瓶的,有持利器的追着、纏着打起 來,桌椅翻了,可以摔的擲的東西四處飛迸; 彼得的額頭不曉得被甚麼砸着,血流披面,他 自己也迷失了方向,使勁的擁着紅衣女人,東闖西突,左拐右拐的才出了門。冷風一吹,他 慢的淸醒過來,摸索了一回,才找着自己的 汽車。紅衣女人讓他坐在一邊替他擦去了臉 上的血,又壓止了傷口流的血,才把車開走。 「上哪兒去?」彼得問。「去不會虧待你的地方。j 車子走了 一程,彼得呼的睡着了。紅衣女人把車開到路環大酒店她使勁 的把彼得攙出車來,彼得「嗬」一聲,嘔了 一地 骯髒,他的衣服和女人的紅衣白裙都沾汚了。「莎莉,我們到了甚麼地方?」彼得迷 糊地問。「到家了,快跟我進去! J女人說。「家?是你的還是我的?」「我的。」「你爸媽都在?」「不,去了紐西蘭。」「幹嘛?」
  • 「你別太囉唆好嗎?我攙你攙得好辛苦呢!」他們已經進了房間,女人把彼得往床上一 推,讓他東歪西斜地躺着,自己坐在床沿上喘 氣。房內燈光一片朦朧。時間一分秒的過去女人坐着,沉思着 -點甚麼,又不時望着甜睡着的彼得。後來 ,她去推他,他一動也不動,她去輕拍他的臉 輕嚷了幾聲baby baby,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時間又是一分一秒的過去。她輕地脫去他鞋子和襪子,她解掉他 的領帶,脫去他的西裝和襯衣。最後連西褲和 內褲也給他淸光,把衣服捲作一團,抛在一 角。她拉一張被子把他蓋着,反正室內有暖氣。 她到浴室去,水聲響過一陣子之後,她慢 慢地走出來,裸着身體上床,拉一角薄被子蓋 着身體。彼得微轉動身體,夢囈地說話,又模 糊糊地說:「水,水呀莎莉,莎莉,給我……」 「你要喝水?」女人問。「喉嚨發燒。」「你醒啦?」彼得輕轉了身,說了一聲「水」,又不o女人起身來,從冰箱倒了一杯果汁回到床 上,扶起彼得讓他喝過,低聲說:「睡吧,baby ,莎莉今晚甚麼都答應你,只是不准說話,絕 對不准!無聲勝有聲,知道嗎?」女人把杯子 放好,掀起被子躺下去兩個赤裸的異性身體 便接觸在一起了。「莎莉!」他在她的耳邊叫。她用一隻手指按住他的口,又迅速地轉向 他的乳頭用力一戮,便有一股無法控制的電力 從他脊髓一直流貫到每個神經末梢,叫他瘋狂 起來。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聲的瘋狂是世上無 可比擬的最長的休止符。它之後,又必然是別 有情趣的鬆弛和疲憊。彼得有生以來沒有享受過那麼美麗的夜晚。他逐漸醒覺。這應該不是一場夢。身邊也 不可能是莎莉,莎莉已經死在新南威爾。這是 澳門,他除一個殘廢的母親,沒有別的女人。那麼,身邊的女人是誰?妓女?騙子?噢不一個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女珠寶商 ,一個可以做他的母親的紅衣女郞,一個有子 酷似他而死於地震傷心媽……彼得下床,要找尋自己的衣服。彼得下床,要找尋自己的衣服。「你要幹甚麼?」女人問。「天要亮了,我該走了。」「一點剛過,夜未盡。」女人說。「baby ,再歇一會,我需要你,過來,快過來!」「我需要衣服,我殘廢的媽需要我」「完全可以如你所願,只要你再來我的身 邊歇一歇。」彼得覺得沒有爭論的必要,就回到床上掀 起被子蓋住女人的身體,和她肩並肩的靠着床 頭坐着。彼得除了莎莉,沒有第1 一個女人,除 了母親,他不覺別的女人有甚麼可愛,但現在 ,面對頭髮蓬鬆,赤身露體的曾有一刻風流的 中年女人,倒覺她楚可憐。「怎麼你得我下賤,可恥麼?」女人問。「怎會呢?我只想再擁抱你,再吻你,可 以麼?」彼得有點放肆。「Why not ?誰禁止你?」「躺下吧,讓我再盡情的擁抱你,吻你……」她躺下,彼得拿自己的枕頭重叠着她的枕 頭,只想吻得更寫意。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 枕下有個名片正是父親的。暗自從心底打了個
  • 寒顕。「怎麼枕底有個名片?是密友?」彼得問。 「枕下名片是密友,甚麼邏輯呢」「但是,名字、銜頭、地址、電話都是我 爸的。作爲一個孩子,我要你解釋,該是合 邏輯吧?」「眞的是你爸的名片?」女人坐直了身 體,用被子掩蓋裸露部分,又問:「你非問 個明白不可?j「世上只有瘋子亂認人作父親。不過,假 如你不樂意說出枕底名片的秘密,你完全有權 利不說。」她下床去,穿起了晨褸,又抛一襲晨褸給 彼得,叫他穿了下床來。她冲了兩杯咖啡,和 圍着床邊的小圓桌席地而坐,說:「我們 就促膝而坐,喝一點咖啡,我述說隨風而逝的 往事,你聽難以置信的荒謬故事。好吧?」彼得點頭。他覺得她並非風塵之輩,假如父親的婚外情對象是她,那雙方的眼光都不錯。她開始叙述。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日子。她和一 個原名叫做李自富卻改名叫做李衛東的靑年從 廣東鬧革命鬧到長沙,同屬紅旗派,和當地的 東風派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倆同吃同住同戰鬥 ,發誓同死活。他們衣服褸襤,一套衣服不破 爛不堪不換掉,他們是革命的,但有時又活像 乞丐、流氓;他們有性別,但除了月經,就幾 乎男女不分。他們本來熱火朝天鬧革命,但不 幸的消息困擾了他們,問題就在於女的月經不 來,她懷孕了。原因是他們多次因洗褲子而裸 着下半身睡覺,情不自禁發生了關係。他們認 爲在階級鬥爭激烈的時刻,他們的行爲是不可 饒恕的。她要向組織坦白,寫悔過書,寫萬言 自我檢討書。他說,那等於斷送一生革命功績 ,等於自我承認是階級敵人。他忽然失蹤,原來是投降了東風派,被吊起
  • 來毒打。她連夜逃跑,一個月後回到家鄕台山,以 革命小將身份出現,被工作小組的頭看中她 的姿色,向大家分派幾粒糖果取她過門,她也 樂得肚中那塊肉有了爸。這傢伙力大如牛, 沒文化,有槍杆子,有忠實的部下,他的話一 說,部下沒有不照做如儀的。他敎她只管在家煮 飯和侍候他,其他別管,他要甚麼她就做甚麼 ,譬如白天,屋子門口坐着三兩個女人聊天, 他要她上床,她就得脫下褲子上床。這傢伙性 慾特別旺盛,白天晚上都要造愛,她無時無刻 不被強姦。她把白胖的孩子生下來,丈夫高興到 不得了,逢人誇耀自己有能耐。她第二次連夜逃跑,靠的是一個同鄕的帶 領,帶了孩子先到東莞、寶安、羅湖,每地只 逗留一兩晚,渡過了深圳河,然後上水、粉嶺 、大埔、九龍、香港、三藩市,含辛茹苦養大孩子。她稍事休息之後,深嘆一口氣說:「數 十年人生,如霧也如煙!但最使我痛心的是和 你爸共有的孩子死於地震!他和你像貌, 幾乎一模一樣!」「家父的遺傳因子可強焊啊!」彼得故意 使空氣輕鬆一下,接着問:「你們分手之後,又 怎麼重逢?」「你爸怎樣來澳門,他沒吿訴你嗎?」 「我想知道你們的重逢。」「遇到當年的紅衛兵或熟人,我便問李自 富或李衛東的下落。彼得,世界很大,也很小 ,我終於和你爸聯繫上,我知道他有個殘廢 的妻子,他也知道我有個白痴的丈夫,(當年 我就靠與結婚才入籍美國)哈人生就 那麼滑稽,命運就那麼捉弄人!」「你和家父常見面嗎?」彼得問。「一年有幾回:有時在大陸,有時在歐洲
  • ,有時在紐西蘭等。怎麼,你爲母親妒忌麼 ?」「母親的命運已無法補償,子女愛莫能助 。但家父和你,適當地處理感情生活是必要的 」「你不後悔今晚的遭遇?」她略帶作弄地問。「後悔甚麼?我沒做錯事,我很快樂。不 知者不罪,是」彼得喝下最後一口咖啡, 攤開雙掌說。「好孩子,你過來!」女人伸開雙手和雙 腿,讓彼得過來面對面地坐在她懷中,他的 手擁抱着她的腰肢,她的雙手捧着他的面龐, 深地吻着他的額。彼得要吻她嘴唇,她用手遮着,說:「 剛才可以,現在就不可以了。以後你應怎麼 稱呼我?」「aumie。」彼得吻過她的雙頰,說:「我吿辭了!」「好的。你的衣服在那邊。」彼得穿上衣 服出門,走了幾步回過頭敲門,問:「我可以 再見到你嗎?」當時,她已卸去晨褸,說:「 夜盡時分,孩子,回去睡覺吧!」於是把門關 7。一九七年三月
  • 蔡傳興書法
  • 寂 然
  • 那肯定是春天。我居住的地方是一個季節不甚分明的小島,但我肯定事 情是發生在春天的。那時候,我發現自己長大了。十三歲。算是早熟吧!男孩子長大了第一件事想到女孩子。我亦無可避免地想到這些事。每 天下午我腋下夾着書本,步入遊戲機中心。我記得第一次進入這地方時,心 情旣緊張又有點罪疚感,我在這裏看見許多衣着入時的女孩子,她們跟男孩 子的親熱情形讓我感到旣不安又興奮,可能是燈光太暗,那時候我總覺得所 有女孩子都充滿神秘感。第一次遇見細毛那幫人,是在一個不願歸家的黃昏。他們是附近一間男 校的高中生,終日流連於區內的幾間遊戲機中心,專門欺負比他們年紀小的 人,像我這樣的男孩子對這幫人的惡行自然早有所聞。那個黃昏事情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首先是細毛派出他的好兄弟阿力 在「街頭霸王」的雙打遊戲中向我挑戰,我知道在這局遊戲中不能讓阿力輸 ,不能讓他們覺得沒面子,但我當時的確心有所不甘。遊戲機中心的低年級 學生一直流傳着細毛那幫人輸了遊戲便群起毆打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在他 們五六個人的圍觀下跟阿力進行春麗VS軍佬的賽事,感覺是一步一驚心。我現在已經忘記了那局遊戲到底誰勝誰負,其實不管我有沒有打贏,結
  • 果都是一樣的,他們根本是存心逼我做事,只是,年僅十三歲的我當時對此 懵然不知。「他是Cecilia那間學校的。」阿力朝他的兄弟們說:「他一定認識Cecilia。」我那時對女孩子充滿幻想。但我並不認識名叫Cecilia的女孩子。那時候 我被他們以脅持人質一般的手法「請」到麥當勞,他們行爲和說話語氣 雖然有點粗暴,但比起傳說中他們的態度,他們對我確實已經很好很好。他們老是說我認識Cecilia,說Cecilia就是你們學校的校花,你怎可 能不認識她?我不明白他們所說的話。我發現他們之中的領袖細毛此刻默 無言,在他的手下們的威迫利誘下,明白到Cecilia對細毛的意義,我縱使 千般不願意,但仍不得不替細毛辦一件事,在一番擾攘之後,我才知道Cecilia 就是中四乙班那個叫鄭佩詩的女孩子,細毛那班人要我做的事就是把兩張戲 票和一封情書帶給她。這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這時候,區內最著名的惡霸細毛也要請我替他辦事。細毛的情書寫得非常拙劣,雖然他已千叮萬囑叫我不要偷看,但我還是 把情書先睹爲快,並且替他改正了不少錯別字。我不認識Cecilia,我也不認識鄭佩詩。雖然偶爾在校園裏會聽到有人喊
  • 這個名字,但我還是不能猜出這個女孩有何特別之處。翌日我把細毛的情書 和戲票親自帶到中四乙班,我看見外表淸純漂亮的Cecilia和一班吱喳的 女孩子都笑得很燦爛。我問Cecilia會不會赴約?她看着我,笑了笑,拍我 的頭,說:「這與你無關。」這時候,她的笑容神秘而迷人,我開始明白細 毛何以會被她深吸引。我想我已經是細毛的朋友了,我有義務吿訴他Cecilia的反應,我把Cecilia 收到情書和戲票的情形向細毛細叙述,細毛一邊聽一邊笑至今還記得 他當時稱讚我說:「你這次做得不錯。她今晚一定會來。」自此之後我成了細毛的兄弟,整個春天我跟着他們在遊戲機中心橫行霸 道,在這期間我學會了喝咳藥水和抽煙,他們那惡劣的思想和態度亦無可避
  • 免地對我潛移默化。無可否認我已經學壞了,一個少年學壞了是不足爲怪的 ,但要是學壞的是一名少女,卻不得不令人感到可惜。我們當時當然不會爲Cecilia的學壞而,她是我們之間的一種點 綴,猜想年細毛的兄弟們沒有一個不像我一樣暗戀着她,只是大家都礙 於所謂義氣而不宣之於口吧!說起來很慚愧,我那時老是幻想着細毛跟Cecilia在一起時,必定是幹着 那件神秘的事。我那時由於有太多的幻想,所以很隨便地在遊戲機中心結識 了一個思考能力偏低,也就是很白痴女孩子,我在十三歲時就開始初戀了 ,我那時已經對女朋友動手動脚,我的居心不言而喩。後來,細毛令Cecilia懷孕證實了我那些兒童不宜的幻想。細毛帶Cecilia 打掉胎兒後的冷靜神情讓我們無法想像。儘管Cecilia哭得死去活來,他仍是 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使我明白到男女間的關係有多恐怖。値得一提的是那段日子我差點也跟我那白痴女友幹了那件神秘的事。那 是一個乍暖還寒的星期日上午,地點是在她的家。最初我們擁抱在一起看電 視,後來她開始挑逗我,並且誘我吻了。在我情慾高漲得可以不惜切的 時候,她卻突然表現得很害怕,並且發出了震憾的哭聲,爲了止住她的哭聲 ,我不得不給她一記耳光,後來我懷疑自己這記耳光打醒了她,她被我打紅 了臉後便不像白痴了,在我最興緻勃,正要強行侵犯她時,她一脚踢開了
  • 我,她哭着對我喝道:「賤人,你別碰我。」這句話多年來一直困擾着我, 我至今不能忘記那星期日上午所犯下的過錯。後來白痴女孩像患了失憶症一樣,完全忘記了我這個賤人。這使我以爲 女孩子都是善忘的。然而,Cecilia對細毛的苦痴纏,卻敎賤人細毛痛苦不 堪。這時細毛開始追求另一位女孩子,Cecilia已正式成爲細毛愛理不理的玩 偶。阿力對此深表不滿,他不只一次對我說:「細毛這樣做太絕情,他一定 會遇到報應。」那年春天的某個下午細毛帶着新女朋友到遊戲機中心介紹給我們認識。 沒有人想到這是災刼的開端,沒有人想到阿力會當面責問他:「你不再理會 Cecilia 嗎? 」細毛說:「我跟她只是玩吧!」阿力「你不是說過很喜歡Cecilia嗎?」細毛說:「阿力,不要對女人的事情過份執着啊!」阿力說:「細毛你已經害了 Cecilia,你到底還想害多少個女孩子?」 細毛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說:「我喜歡玩誰都可以,我怎樣玩都只 是我的事。」他說話時把阿力按在一部遊戲機的螢光幕上。阿力沒有反抗。兩人沉默不語。終於,細毛還是放開了阿力。離開的時候,細毛說了 一句將令他付出嚴
  • 重代價的話,細毛說:「當初是你自己不敢追求Cecilia,現在怎能怪我玩了她。」細毛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道破了阿力跟他爭吵的原因。在他說完那句話後,阿力突然狂性大發,拼命的衝向細毛。細毛料不到阿力有此一着,被他撞得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細毛迅速彈向牆邊,阿力此刻全然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攻 擊細毛。被他窮追不捨,無計可施之下便拿起一個啤酒瓶,轉身便打。啤酒瓶在阿力頭上爆開,但他仍然抓着細毛雙臂。細毛見滿面鮮血表情凶狠便知道對方此刻充滿仇恨,細毛現在非常 害怕,他只想盡快擺脫眼前這個血色狂人。細毛覺得自己別無選擇了,他來不及細想,阿力已抓着他雙手,要用頭 撞他,細毛來不及考慮,便把手上的破啤酒瓶向上一遞。在那一刻我只能掩着自己雙眼。但我知道打鬥已經完了。細毛殺了阿力。 他用破啤酒瓶剌向阿力的咽喉。從此之後,我們便永遠失去了這個叫阿力的 朋友。那年春天,關於Cecilia的流言特別多,有人說她是禍水紅顏,有人說她 遭遇悲慘,後來人們說阿力是受她指使才跟細毛打鬥,更多人說不明白細毛
  • 和阿力何以會受她引誘,流言越傳越多,離事實越來越遠。那個下午把可怕的消息吿訴Cecilia的人只有我一個我異常緊張地透過 電話叫她快到現場瞭解情況,她的反應只是笑。當晚傳出她失縱的消息令我 覺得莫名其妙。那年春天的故事如今已經十分模糊,細毛被警方釋放的多年以後依然在 我們區內獨霸I方,他的兇狠和殘暴被那件事提升得無法想象。那件事發生 之後,我沒有再見過細毛,我覺得他殺了我的兄弟,便不再是我的大哥。最後一次Cecilia是在兩個月前,她現在已經是大學裏的講師,看來連 她自己也忘記了她多年前的傷心往事,都說女孩子是善忘的。現在我偶爾還會到遊戲機中我對細毛和阿力的懷念是莫名其妙的。那 年春天發生的事也很人費解。那件事的震憾和我的靑春期混和在一起,春 天的故事,叫人難以忘記。
  • 勁夫
  • 劉志超習慣了每天都在下午五點多鐘 便在松山的健康徑步行。他早年患上了肺 結核,雖經多年調理,病情已穩定,肺葉 病灶硬化’但畢竟是五十多歲了。醫生勸 吿他要注意適當的運動,調和臓腑,淸心 降火。他有一個習慣是不能早睡,而且總要 起得早去喝早茶。淸晨六點左右便到茶館 ,其間除了吃點東西外就是詳盡地看當天 報紙,與熟識的茶客濶談高論,扯東話西 ,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今天的松山與往日一樣,綠蔭叢中更 是淸幽,微風吹拂,樹林間不時飄來沙 聲。天上的藍,眼前的綠,左面那白茫 的大海,右邊是參差不齊的幢高樓。潔 淨、素淡,有如用水洗過一般。再往遠處 眺望,楚天極目,山水,海灣,一座 座浮浸在大海裏的孤島,眞是天賜的一幅完美的山水畫。身處其中,令人感到與世無爭,擺脫 了一切與人世間的榮利糾纏,在那幻思中 有的是當年千里獨行,沉醉在無羈的人生過往。眼前有兩個年靑人走過,匆忙中遠離 了他,消失在叢林中。這一騒動,令他從 幻覺中猛然醒過來。他提高左手,手錶指 示着六時十五分。時値盛夏,太陽雖然已 在西邊的山抝沉沒,但天色仍然很光亮。 他知道該往山下走了。就在這時,忽然有 幾位彪形大漢,一擁衝上來,包圍着他。 其中一位指着問:「你在這兒做甚麼?」另一個又挿嘴說:「我們是差人!」 這位高個子漢子隨手出示-張警員證。他 神情自若地拿過證件,細心看着,上姓 名欄寫着劉志宏。他在詫異中盡量把上下
  • 眼皮睁開,再三把那位警員的臉部看了又 看。劉志宏,大概是三十歲吧!「說呀!你在這兒幹甚麼?」「沒甚麼的。」他定了定神答着c 「這手袋是你的?」另一位警員提高一 個皮手袋在他眼前晃了 一晃。「不是!」「是你安放在樹蔭下的嗎?」 「不是!」「你有沒有見到兩個人從這兒走過?」 「有!兩個是年靑男子!」「你認識他們嗎?」「不認識! 」「那爲甚麼這個手袋會在你身邊的 樹下?」「我也不淸楚!」他理直氣壯地答。 「請出示你的身份證!」一位警員有點 不耐煩地說。「身份證我有!但很少帶在身上, 我可以回家拿!」「你叫甚麼名字?多少歲?職業是甚 麼?」「我叫做劉志超,今年五十二歲,無 業平民!」「你靠甚麼生活?」一位凶狠地審問。「靠我多年努力的積蓄!」他傲慢地答 「積蓄?帶他返警區才說!」另一位似 是警官的口脗說。一切就在毫無準備的狀况中發生…… 劉志超,認識他的街坊及茶客都習慣 地叫他伯。據後來說,在譬區作例行 問話中,曾被一位警員——就是在松山上 給他看證件的那位劉志宏警員掌摑了一巴 掌,說他回答問題時含糊。後來弄淸楚事 件是兩個年靑賊人搶劫,事敗之後被追捕
  • ,把搶來的皮包棄在樹叢中。超伯除了自 怨倒霉之外也心有不甘,他天在茶客面 前講這件晦氣的遭遇。平日和他相識的茶 客也爲他飛來橫禍而感到不値。觸動他要 處的是那劉志宏。劉志宏!很熟識的而又藏於他心深處卅多年的一個名字。是不是 他?是否就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位?他像 -把火,正在燒灼着他的心。三十二年前,他在家鄕與鄰村的江慧 君結婚。第二年就生下一個男孩,名字是
  • 爺選的,算起來也三十歲了。記得當年還是照准鄕間的盲婚習俗成 親。他們結婚前沒有見過面,甚至連對方 的眞實名字也不淸楚。雖然那江氏不是大 美人,但也還算順眼,不過那農村姑娘的 土裏土氣就一個樣,面對在城裏剛讀完高 中回來的劉志超就顯得是小鷄配鳳凰,隔 着一層不可通達的牆。對於他來說王妙 珊這位女同學站在他們之間,更令他們兩 顆陌生的心無法接近。他和王妙珊一起唸書,一起在飯堂吃 飯,午後一起在校園溫習功課,晚上又一 同溜到校外的沙灘上漫步談心星期六下 午常一起在海堤的大樹下聊天……學校是一所全寄宿寄食中學,每晚十 一時就關閉校門。畢業考試的最後一個周末,夜幕降臨 大地,是一個明星朗月的夜。他們倆人肩緊貼着肩,手挽着手,漫步在校外的公路 旁,談着當天考試化學的難題;班中綽號 肥妹——金葉一敗塗地而大哭一場:幾何 堂上陳老師訓斥小麗作業不認眞的難堪; 班長發動大家報名參加星期天「植樹」活動 ,他鄕音太重而說成「直輸」而引發同學們 哄笑和尶尬;黃燕暗戀陳維勝被公開的 趣聞……他們無所不談,遠至太空上的星 星,近在眼前的一沙一丘。有時爲了一件 很小很小的事,又或者是一句無關重要的 話,也爭論得無休無止。在這種氛圍下, 他們總是走到路旁的避雨亭子裏坐下來, 大家都想平靜片刻,去冲淡剛才那無意的 衝突。皎的月,透削的夜光,照灑在她的 臉上顯得格外潔晰,那秀長的身段月影 下更苗條。看得出她那珠圓的大眼在矇矓 中向他射來了一束撩動心弦的光。這束光
  • ,令他心律加速,血液在沸騰。他緊地挨緊她,一種衝動的烈 火在燃燒,他情不自禁地緊抱着她,把她整個身軀抱在自己的膝 蓋上。面對着面,火熱的身軀令她在顫抖,她雙手狂亂地抓着他 的頭髮,濕潤的柔唇黏合在一起,舌尖盡情地送向對方。他感到不自主的一陣震盪,血液似乎要掙破管道溢出來了 。他那禁制不住的右手從她短的棟衫下往背裏摸,又滑下來, 直至挽緊了她纖腰,那貪婪左手早已從她的衣領中伸了進去 ,在那雪白的胸脯上他觸感到深的乳溝;她全身那像緊綳了的 弓弦也自然地抬高了頭,脖子盡情地往上伸,像渴望着上天給予 祈賜。她閉合眼睛,周圍一片漆黑,一陣狂吻、一陣感到痙縮。 月兒躱進深的雲層裏,讓稀疏的星與黑夜作證。「志超!你不是說過有很強的自控能力嗎?J 「對!我說過一定能做到。」「我就是佩服你那種能力。」她淺地一笑《又俯偎在他的胸前。「就這麼一點?」他開玩笑地問。「當然還有許多吧?」她輕地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例如?」
  • 「現在不是上課嘛!難道是做問答!」 她說罷只管甜蜜地笑着。一時間,你看 我,我看你,又是緊地相擁在一起。 這時吹來了一陣微風,使他們沉醉。「妙!請允許我第一次用單名叫妳! 妳眞的願意一生跟着嗎?」「不要開玩笑,我不願意聽到你說不 願意!」她反向着答。「太幸福了!」他說着更緊地抱着她 ,又吻了她一口才慢地接着說:「等我 們讀完大學之後—」「之後就爭取分配在同一個單位工作 ,然後去注册登記,然後結婚,是嗎?」 「是丨」他又是給她一陣狂熱的吻才接 着說:「趁假期,我明天回家,早點回來 我們一起準備升學試!」「要早日返來,離高考時間不多了! 記住!」「明白!我惦記着妳呢!」 「也是,眞是一日不見不知怎麼好 ,這種難受就是說不淸。」「妙!妳可以形容一下嗎?」「就是不會,講不淸就是講不淸! 「我想,這是太愛對方了!」「應——應該——是!」她一字一句地 吐出來。「捉弄人,是就是,說得那麼神秘。」 他把頭貼在妙的胸脯上,重地呼出一 口氣。零時過去了,雖然明天是星期日,但 校門仍早就關閉了。幸得値夜班的校工和 志超平日談得上,情理上總算留個方便, 才爲他們打開通往宿舍的大門,還答應爲 他們保守秘密,免至觸犯校規。昨天是晴天,今天還是晴天,但誰敢
  • 肯定明天還是不是晴天?志超也沒有想到僅是幾天中又在他人 生的旅途裏編織了另一個故事:當他回到 鄕間才知道爸媽早已爲他訂了一門親事, 並且只在五天後就成親。事發太突然了,他如身處夢中,摸不淸 頭緖來。記得當晚爸坐在廳堂裏的紅 木椅上這樣對他說:「志超!今年你也有二十歲了,我們 家祖輩都是人丁稀薄,你是淸楚的。你伯 父未成家就去世了,現在只是你-人,我 們父母的也常爲此憂心!」「爸!新時代了,耽心甚麼呢!姐 姐早就結婚了,兒女也有兩個啦!」「嗤!出嫁女只是潑出的水,她,已 不再是我們劉家的人了,劉家只靠你一人 去支撑咯!高中畢業先成後再去讀 書也無妨。」「結婚?」他十分驚訝地問,刹時不 知是喜還是悲。「!結婚,你爺當年也是結婚之 後才去上學,還不是學業有成、升至縣衙 掌敎嗎?」「唉!爸!他是淸朝時代,今天是新 中國呀」「結婚不分朝代,朝都是男婚女嫁 、代要傳宗。」父親嚴厲地瞥了他-眼 ,提起水煙管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又慢呑 呑的仰着頭往上噴吐出縷煙霧。停了許 久,才把那亮閃的銀煙管放回原位,肅 穆地說:「江氏是你妻,年十八,經我們多次 查證,她是賢德農家女,雖是少讀書,但 勤儉純良,你媽也十分滿意。明天行聘 初八成親。」「甚麼?太倉促了!我們未見過面,樣
  • 貌如何?倆人是否同意?怎可以還是行那 一套盲婚舊例呢!今天是——J「是新社會囉混帳!去城裏唸幾年 書就如此大膽!口出狂言,你不知道我們 這裏祖輩都遵照列家村的慣例嗎?父 母之命也不聽,讀書何用!」「爸!到了現在,我不得不也要講 淸楚,結婚之事,我在學校與一位姓王的 女同學已訂了約。如果,如果我要求她現 在結婚,或者她也會同意,可否讓我帶她 回家與你們商量這件大事?」他痛苦中又 痛快地請求着。「甚麼?大膽!」父親噎着氣,煙管 子不停地在椅角上反敲着。板臉孔怒 冲地又說:「你太不生性了!枉你去城 裏讀書,崞!你知道嗎?你伯父就是因在 讀書時——那時他大概是十九歲吧,跟你 爺去了廣州讀書,竟偷地帶了一位女同學回鄕,敢說是很相好的女同學。不, 聽說是——唉!總之一日未正式過門爲妻 就不該帶回鄕,就這樣,你伯父被吿上鄕 公所,問罪『浸猪籠』後來幸有爺名氣 ,收賂監守的鄕丁,讓他黑夜逃走了。但 事後——」「事後怎樣?」他急忙挿嘴問。「事後還是被鄕紳們窮追不赦,下了 追殺密令。我那時是十六歲,從此就沒有 了他的消息傳說他逃到了香港,也傳 他去了南洋潜避,更多的說他在去廣州途 中已被殺。唉!族例鄕規,人要嚴守呀 !你眞不知天高地厚了!」他聽着自己身邊的這個眞實故事,旣 十分害怕又不平地說:「爸!今時不比往日了,現在是男 女平等,婦女解放了,昔日不合理的封建 制度已被廢除了,你們沒聽說嗎?」
  • 「唉呀!說是這麼說,可我們劉家莊 。你伯父的事過去幾十年了,我心中一生 一世都留着那陰森的影子。在外面聽 到別人提起鄕例,我就像縮頭烏龜一樣。 鄕親談天,觸及此類事情,我的嗓子就沙 啞了,精神上受的折磨夠受了。我再不想 被別人白眼看着你,這是祖宗門第的光彩 呀!」他老人家十分感觸地嘆了一口氣才 接着說:「你對我講幾句甚麼革命道理,新思 想還可以,千萬不要在外面亂講呀小心 自己的名聲,勿弄髒家門。」他聽着父親那一席敎誨,還可以說甚 麼呢,頓時覺得眼前點金光閃,頭頂 上一陣覊羅雷鳴。「爸!那我怎麼辦?」他只好懇求 着問。「一切,爸媽都爲你安排了,你照辦無妨。」「呵!—」他跌垂着頭,只是無奈地吐出一口苦澀的抑鬱。他深感這時候爭 辯甚麼也沒有用了,也沒有勇氣去反對。 事實已成定局,還能做些甚麼?他只有沉 着氣,等待命運對他的折騰。一切都是瞞着她和掩埋着自己的良心 過去了。婚後不到一個月,經同學的介紹,志 超到了縣城一間樂器廠工作。這年代能讀 上高中畢業的人不多,尤其是他那山區的 縣城,文化素質較低。他應屆畢業高才 生,廠長I看就把他牽入辦公室當會計。 爲了他能集中精力在工作上,一方面是照 顧在城鎭裏無親屬,所以分配了一間單 人板房給他住在廠裏。胡廠長眞有眼光,志超果然工作刻苦 認眞,許多時候,爲了一盤帳的核算而忙
  • 到通宵達旦。一年多的出色工作,令廠的 行政領導很賞識他,工人都敬佩他。他也沒想到在這時他兒子出生了。 滿月前要他回鄕,但他推說工作太忙沒有 回去,孩子的名字是爺更立的,取名志 宏。這喜訊他却隱瞞着不想宣揚出去,心裏 總覺得這段夫妻生活只是強渡的舊災。 想起在學校時,自己愛運動,長了一副健碩身材,炯發光的眼珠鑲在黝黑的 臉上,俊氣十足。平時那流利而幽默的談 吐,使人特別喜歡親近他。認識他的人, 從直覺上一下子就感到是個熱情如火 歡樂親善的人。誰又會想像到他這段牽強 的婚姻,有如一支深地刺在他心靈裏的 毒箭一樣,毒禍終生。
  • 當時他想過抗爭,但沒有足夠的勇氣 和力量,最後只是束手被俘。現在,他唯 一可做的是遠離家鄕,在絮亂的懊悔中尋 求解脫。他漸學會了喝酒、吸煙。把一 股子鬱屈托在煙酒中帶走,不過他在公共 場所不會這樣做,他盡量求得一個健康形 象和充沛的活力。1個星期六的下午,大概是四點多鐘 吧,(正常是五點半班)他爲了一些生 產數據跑到車間去。校琴女工秀娟跑到跟 前滿臉通紅地說:「超哥!今晚請我吃夜宵好嗎?要加 班到晚上九時。」「好!沒問題!請吧,幾位?」「我一個,爲你省錢啫!鷄食放光虫 哩(內明)。」沒等志超回答,她早就一 溜煙地跑回崗位去了。陳秀娟初中畢業後就進廠,三年了, 今年十八歲。她留着一把修長到背的黑髮 ,圓的臉蛋像一個成熟的蘋果,艷紅, 鮮嫩。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圓汪的大 眼珠,每一轉動都像向你傳送一個訊息, 向你吿訴一個秘密,令你爲之神往和探索 她在車間兼任統計員,常要把生產 資料、工人的出勤狀况、加班補時等數字 向會計部報吿。正因這個方便,早就和志 超稔熟。又因爲她個性好動、活躍,大家 都稱她爲開心果,和上下職工相處十分融 洽。近幾個月,下午放工後她常約志超 逛街,上百貨商場,假日還去泳池練習游 泳。他看得出這女孩子的心意,也不妨向 她表白自己已成婚,今後大家兄妹相稱, 她表面上接納了,並且在今後日子裏顯得 更親密。
  • 男女間的事是奧妙的,它沒有固定的 發展規則。雖然他們處大方得體,但接 觸多了,活動場所廣了,未免招惹了不少 閒言蜚語。今晚只有一彎微月,烏雲又多又厚, 使黑夜額外深邃漆黑往日那閃熠的星 星也不知躱到哪裏去了。九點多鐘,她走進 二樓第三間宿舍,志超正俯伏在床前那窄 小的木板枱上,全神統計着一項數字。「超哥!讓你等苦了。」她頑皮地笑 了笑。「不是,反正我正在做着一些統計工 作。好!等一等,很快,很快!」他說着 ,收拾枱面上的單據和憑條。「快哇!肚子餓了。」她已站到背後 拍着他的肩膊說。志超笑了笑站起來對着她說:「請!」他做了一個手勢才接着說:「請離開一會,站到門外去,我要換一條 褲子。」房子很小,是單房沒有間隔。「喫哝!大哥呀!你換你的吧,怕 甚麼呢?只是換外褲,我不看!」她邊 說邊格地在笑。志超覺得旣可笑又實在有點不自然的 靦腆,但一時又想不出-句更好的話去應 答她。「算了!這麼怕給人看見,我給你關 門吧!關燈!」她未說完「燈」字已手起繩 落,把釘在門框上的開關燈掣繩猛力-拉 ,「刺嚓」一聲,燈滅繩斷。這種開關,一 旦拉斷了掣繩綫就再不能開關了。除非打 開盒蓋,把接駁,但拉盒往釘得高 ,一時不容易修理。她急忙中摸着黑去找 那斷了的綫頭。志超不知發生了故障,見 漆黑一片,只想趕快換-條褲子,正忙着 找。
  • 「不好了!斷了拉掣綫。」她有點驚 慌地說。「不要緊,慢一點,不要害怕,等我 爬上來!」他拿着椅子墊脚,準備往上摸索。「不要!不要!危險呀!我很怕!怕 呀!」害怕他會觸電。「不必害怕,我會的,你不要動,安 全的!」「小心呀!我眞的很怕,注意安全呀 !」她聲音中有點顫。「放心!我有膠套!」他的右手已套 上絕緣手套,站在椅子上,慢地摸准了 盒子,打開盒蓋。「不要急,慢一點,我眞的很怕呀! 」她再三叮囑着。「放心吧!有安全措施嘛!」他右手 拿着一支小螺絲批,在黑暗中小心翼地把接觸銅片往上頂,「咔嚓」一聲,屋子裏 光亮起來了。倆人你看我,我望你,眞是又可 笑又可氣。他在忙亂中還沒有穿上長褲呢 。就在那時,玻璃窗外有一個黑影迅速地 閃過,他和她都同感事蹺蹊,但也未足 以爲然,還是管着剛才的笑,剛才那種痴 ,剛才那極黑漆中的挿曲而引發的種不 安與尶尬。年靑人就是有這種好,可高興時盡高 興,爭得餘空盡縱情。他們當晚一起去吃 夜宵,一起聊天、好不快活。已將近零時 了餘興未盡,但無奈父母耽心,他只好 護送她回家去,自己才蹣跚地返回宿舍。人生沒有平坦的路,更沒有一帆風順 的長河。星期二的下午,人事科李科長找志超「談話」,要他承擔亂搞男女關係的責任,
  • 科長理正詞嚴地對他說:「共產黨人最講事實,前天在睡房一 片漆黑,你幹了甚麼事?你強姦秀?通 姦?唯物主義者是以實爲依據,承認是 事實,不承認也是發生了的事實!應該以 積極態度,勇於改正,痛恨自己的行爲, 才是唯一的出路。這一點你會明白,黨的 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生路或是死 路,你個人選擇!」他聽着那一席訓斥,突然眼前花亂, 如墮入萬丈深淵。這突然襲擊,使他無法 應對,天呀!是怎麼一回事?他定了定神 ,許久才說:「李科長!我沒有你說的那種事,秀 娟待我如兄妹,平日是互相關心,她知道 我已結婚了。」「正是已婚,使事情愈是嚴重;你身 爲廠的行政幹部之!又是有婦之夫,還去誘姦一名普通女工,證明你的思想根源是 多麼的惡劣,同你的階級出身同出一轍 」科長叼着一枝香煙,吸了一口後,停一 會接着說:「秀娟承認了,她還坦白,說心裏實 在愛你,但你却乘人之便把她姦汚。你, 你的行爲是犯罪、犯罪!」志超聽着,氣得頭頂直冒煙,衝着科 長大聲說:「秀娟!秀娟這樣說嗎?她承認我們 有性關係?那她是存心陷害。我淸白!發 誓我是淸白的!」李科長冷笑一聲說:「秀娟坦白交代事實是她認識問題, 想重新做人,犯了錯不要緊,只要能改 她選擇對了。你呢?淸白!口硬並不代表 眞理,發毒誓,組織不會信你,倒如忍 痛自我革命,坦白交代犯罪事實,挖出犯
  • 罪根源才是唯一的出路。」「那好吧!我沒有犯罪,挖不出這根 根源!」「甚麼?撒賴!你眞是頑而不化,死 不肯改!」科長惡狠地緊一着臉上的靑 筋吼叫着。停了許久,他把手上的煙蒂壓 熄,看了看志超才說:「你就交代星期六晚上九點多鐘在房 間的事吧!」志超氣憤極了,滿肚子屈氣,但這時 有如身陷泥濘中,又怎能潔身而出呢?他 摒住呼吸,緊握拳頭,「嘭」一聲打在長 的會議桌上。沉下面孔,一語不發。「好!你有種!夠頑固!你講就讓 我提點你!下面的話我聽淸楚了:不要害 怕……我爬上來……不要!不要……不要 動,安全的,慢一點,我怕!我有膠套、 放心、安全……淫言穢語,是在黑暗的房中說的,你作何解釋?」科長的虎威發作 了,他勃然大怒,站起身來,右手食指 點着志超,嚴厲地喝叱着:「混帳!還想抵賴!算了!黨支部和 行政會議會對此事作出嚴肅處理。暫且給 三天時間你,希望能懸崖勒馬,作徹底檢 査,你暫時停職反省!」說罷,科長拿着 幾張空白的記錄紙,頭也不回就離去了。志超獨個兒坐在長的木椅上。眼前 星光閃爍,腦子脹得快要爆炸了,耳殼裏 壢作響。整間廳房往左急促地旋轉着, 他面臨着火山爆發前的大地震。他信步從梯間走上宿舍,想把帳簿收 拾整理。這時已是五點多鐘了,牆角彎位 的轉向處突然閃出陳秀娟,她面孔蒼白, 神態驚惶,侷促不安地急着說:「超哥!請立即到工人文化宮的劇場 門口會面,事情十分壞。」她一邊說一邊
  • 已移動着步履離去。「好的!妳先行,我隨後便到!」他 正想找她問個究竟,這是好機會。因爲他 對李科長一番話產生懷疑,不相信她會誣 陷自己。但心中也得提防,人性也絕不是 善的一面,更寬的一面是陰險。難道她就 是只求個人解脫而願意背叛良心的人?不 管怎樣,眞的渴望能早些見到她,她也許 成了受溺者在汪洋中的-柱木,抓住她, 總有一絲希望。他急忙離開H廠宿舍,直奔文化宮去了。距離劇場門前還很遠,他已經發覺秀 娟站在石階上向他招手了。他急得三步拼 作兩步走,奔向前,急促地問:「妳怎麼啦?爲何背叛自己的良心?」 「甚麼背叛不背叛,哎!你有沒有承 認我倆的事?」「我倆甚麼事?承認甚麼?妳講呀?」 他無比激憤地反問,他這時從對方口 語中判斷她眞的在出賣着自己。「難呀!你聽我講好嗎?胡廠長找我 談了一個多小時,接着李科長連同檢 察院一位女同志,一齊攻審我二個多 小時。我被委屈得忍不住,不斷地哭 泣但他們却以爲我甚麼痛改前非, 痛切過失,我極力爭辯也沒有用,就 憑李科長親耳聽到的:不要,我怕、 有安全套、慢一點……這巧合的對話 判定我在犯奸。我初時也下决心死不 認,但——」她已泣不成聲、停了許 久才接着說:「但他們恐嚇我說,如 果不認,就召開全廠職工大會,讓我 倆掛上木板牌、寫上奸夫淫婦字樣, 公開批鬥。又將你——將你入罪法院 ,說是有婦之夫誘姦女士,你就最輕
  • 也要坐十年牢。你想,我受辱是小 ,但你坐牢怎麼辦呢?」她邊說邊哭 ,串淚水從面頰上消下來。「唉!想也沒想過,天降橫禍呀 !」志超頓着足,「妳也太儍了,就 是死也不該承認沒有就沒有!我要 討回公道,天理何在呀?」他捶着自 己的胸,咬緊牙齒。「強權之下沒有公理,我心中想你好,爲何去坐牢!」「妳想得太天眞了,反害死我們呀!」 「法院那位女同志還說,不准我們通 風報訊。黨委决定對你嚴肅處理,多麼 害怕你有事呵!」她抽泣着。「我不怕開除出廠,更沒有理由判决 我去坐牢,倒耽心將材料通報我鄕下政府 ,受重傷害的是我父母和家人,他們不理 解眞相,鄕親會怎麼看待呢?我爲此眞是
  • 死不瞑目,唉!天呀!」他在極痛苦中呻 吟着。「要作好這方面打算,你有考慮過嗎?」「要我面對鄕親父老,衆目睽,生 不如死。要生,我只有選擇逃亡。」他堅 毅地答,似乎眼前出現了另一條路「超哥!不要生歪念呀!雖是天大地 大,但到處是同一張羅網,能逃到哪裏? 我相信父母會諒解。」她不由自主地左肩 緊靠在他的右膊上。「妳放心,請妳也堅強地生活下去, 當是我們人生的第-課吧!雖然是災難 它會敎今後更精明一點做人。」「不管廠、政府怎麼處置你;不管你 去哪兒,事前盡量能通知我,就直接到我 家裏來找我吧!我就是不怕!」「好!感謝妳仍然關心我!」他緊握着她的手說。「不要這樣說,事情是因我而引致的 ,對不起!好了!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吧, 不要被廠的人看見。」「好吧!妳就照常上班、安心工作。 妳回家,再見!」他這時,強忍不住的 淚水也從眼角邊滲了出來。街燈還未亮,大地已被入夜的黑幕覆 蓋。在他眼前,彷彿這世界已沉沒在無底 的深淵裏一樣,周圍尋找不到一絲光明。陳浪江十分體諒女兒秀娟的苦衷,但 也無能爲力。眼看兩位年靑人快要在洪流 中被淹息,他好不痛心。他相信女兒的話 ,正是知者莫若父。更相信志超的爲人,一個誠實可靠,堅毅不眶的人給予無疑的 可信。他日夜奔勞,訪朋尋友,經過個多 月的周旋與密謀,終於把秀娟和志超偷運 到澳門。
  • 秀娟的舅在香港經商,獲悉此事, 立即從港到澳接應他們。幾天內,爲他們 買了一座樓房,是兩房一廳的。臨走前又 留下五萬元港幣給他們搞點小買賣,維持 生活。這是一九六八年的秋天。他們按舅的意見,租賃了大厦的地 下一間小舖位,開設一間「士多」,生活很 快就安定下來。這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安 穩最愉快而又最平靜的日子,和秀娟一起 生活,一起經營謀生,形影不離,人們滿 以爲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秀娟一位普通少女,哪個少女不 懷春?她早在廠工作認識志超之後就萌 發了眷戀之情,但未正式表示出來就發生 了這件不幸的事。然而,這劫難却激烈地 在她愛的篝火裏產生助燃,對他渴求的愛 火點燃得更熊烈。志超他冷靜地想過:自己已結了婚 ,不能讓她那純潔的單向衝動所俘,否則 最終只會傷害了她,自己也太自私了。另 方面是眞的和她扯上了男女感情,就會招 惹前事的印證,人們會怎樣看呢?只是肯 定在廠發生的事,還加上爲情私奔的終生 罪名,對於李科長等官僚和一班假道學就 更加可以言之鑿。從此,想還我淸白 更難了。他有信心到一定的時候,歷史會 作證,人們會從愚魯中淸醒過來,還給他 們一個公道。他期待這個時候,他肯定會 有那一天。安穩平靜的生活不可能永恒,有如淸 靜如鏡的湖面一樣,也常泛着漣漪。他們夢想不到從秀娟的父親寄來的 信中知道;原來他倆是堂兄妹關係,陳浪 江是志超的「失踪」伯父。只因當年逃避鄕 規的追殺而隱名匿藏他鄕……十多年後才
  • 又定居於縣城……到現在才發現志超是姪 兒,也算得是福中有禍,禍裏帶福。如果 不是發生廠方迫供他們的事,秀娟父親還 未認識志超,也不會去追查他的身世。眞 是陌路又相逢,世界並不大,小到有時要 容納兩個人的空間也沒有。當他們知道眞相之後,不知道說些甚 麼好,甚至不敢信是事實。一種不能言 喩的感覺使他們兩三天也未能回復正常, 興奮、尶尬、衝動、悄慮;情緒亢進,內 心懊惱,疼愛與妒忌,明智與愆昧種 內心矛盾都一齊湧出來。眞是人生如夢, 夢如人世。巧合?命運的安排?誰也說不 淸,誰也解不開的人生之謎。各種恩愛 愛,仇怨,分離,加上榮利權貴 的大組合就是當今的人間大千世界。秀娟徵得舅意見,决定將他們共 同締造的全部產業贈交給志超,離開澳門去香港生活。她不明白這樣做是爲了甚麼 ?情愛?患難?憐憫?感激?回報?兄妹 ?可能更多的是發自人性中的自私補償或 者是爲了淡化內疚的一種擁有的放棄。但 她十分淸楚,璃開他,是人生的缺陷。自秀娟走後,雖天有電話閒談, 但總覺得在生活上,精神上空缺了甚麼似 的,有如一件完美的藝術器皿突然被碎去 了一部分那樣不自然。雜貨店的生意雖還不錯,但沒有秀娟 協助就如同一個獨脚走路的人一樣不自如 。他結束這間小店的業務,集中資金投放 在樓宇地產上。或者又算是命運安排吧, 兩三年間他從兩座複式樓的一買一賣演繹 中,掙扎到四。後來趁市道好,又掉 兩座,把資金全數入息銀行,另一座出租 ,生活也算愜意。這幾年間,父母相繼去世了。由於他
  • 是非法越境的身份,所以不敢還鄕。聽說 他那鄕間的妻子江慧君和兒子也趁着廣東 省一九七九年短暫的「開放」(指放寬親友 往港澳定居)優惠到了澳門。這消息直到 一九八五年他第一次回鄕才被證實,村裏 的人說是江氏誤認他在樂器廠亂搞男女關 係之後才决定斷絕這段姻緣的。母子倆是 由她澳門的姑母代申辦手續的,一直沒有 和他聯繫過。第一次踏足故鄕,可謂百感交集,經 歷了那動盪年月,雖然封建舊例已經隨時 代的變遷而被棄置在歷史的垃圾堆裏了。 眼前是人去樓空,一遍凄淡,好不傷凉。 聽說以前樂器廠那位李科長在文化大革 命後期,不知因甚麼原故,在「洗腦」運動 中也飽受折磨,最後是跳樓自殺。對不熟 識他的人,當然聽過了事,但志超對李科 長的死旣感到可悲也感到愚昧,他只不過是一齣大型悲劇中的I位配角。流水歲月,幾十年光陰瞬間消逝。秀 娟的事業有成,兒女也在社會上工作了。 終日令他忐忑不安和思緖萬千的是他那「 原始」情人——王妙珊。一直沒有她的消 息,去得無影無踪。每當思憶,就令他腦 海裏翻波瀾。她牽控着自己的心魔,令自 己失去再婚的衝動,她能令他安然孤身隻 影地生活,她才是心目中唯一可愛的女人 ,也是最値得他憐憫的女人,最使人內疚 的女人,自己負了她的約。他常感覺到 是自己親手把她舉髙,走到苦戀的懸崖上 ,把她抛下深谷,讓她粉身碎骨。在夢中 見到她,醒來還是陣悸慄,悵然忝怯。 終是如此,還希望倩影多在夢中尋。一九三年酷夏的一天,氣溫升至攝 氏三十七度,使走在街道上的人們感到全 身發燙。雖是入夜,那耀眼的街燈亮得使
  • 人灼熱。志超行完松山健康徑之後獨個兒 漫步於南灣海堤,藉此坐在堤岸的木椅上 乘凉降暑。炎夏委節,他常這樣,有時一坐 就是幾個小時,直至深夜才返家。今天尙早他計劃回去看一齣電影。 他慢條斯理地往回走,當走到葡京正門口 對面馬路時,忽然有一位中年婦人橫過馬 路,朝他急促地走過來。「請問——你——你是劉先生嗎?」 「是!是我!」他興奮極了,一眼看 出她是王妙珊,「嘀!是妳!是妳呀!珊 !妙珊!」他狂呼着:「想不到在這兒見 到妳,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好的談。」 「好!」她的上下口唇在顏抖着,眼 眶憤着淚水,汪晶的大眼珠盯着他說: 「你在這就在這兒等一會,我吿訴們 聽,等-等,等一等!」她邊說邊轉着身 子往回跑,徑直跑進葡京娛樂場去了。三十多年了,等待了三十多年的今天 ,積壓了三十多年的恩念怨戀,一時間如 缺了堤的洪水,淹沒了他們築起的感情峰 巒。刹那間,洪水又急瀉而退,統歸大海 ,他們共同舖平的原野又展示眼前。她,穿着黑色中筒裙,米白色的絲 質短上衣。少女般烏黑的柔髮輕盈光亮, 白晳臉那雙柔唇塗上鮮紅。一看她誰 也不敢想像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你打算帶我去哪兒?」她回來後直 接地問。「妳有沒有特別的安排呢?想不想找 個地方吃點甚麼?」「你作主吧!不過不想吃甚麼,只想 找個好地方,我們談個夠!」「好的!去我家裏,慢地談個夠, 妳說如何?」她聽着,遞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後才
  • 說:「你方便嗎?會影響你家裏的人嗎?」「家人?就只有我,妳說方便嗎?」 他們會意地笑了一笑。「的士」飛快地駛到 一幢嶄新的大厦門前,他們乘着電粒上了 十八樓,B座就是他的家。「眞的!你一個人住?」她開着玩笑 地問。「妳可以隨便檢查,全部是獨居男性 用品。」「相信你,不過——不過我相信人的 程度太徹底了。」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 眼底下已滲出了淚水,低着頭,多少心中 話再不能說下去了。他遞給她一張紙巾, 十分懊悔地說:「對不起,我明白,對妳說幾萬次對 不起也沒用了很想知道,當我錯了第 一步之後,妳隱身去了哪裏?沒有留下半句話給我,使我思斷肝腸,等到今天!」 她強忍也忍不住了簌淚水帶着強 烈的抽泣聲,搖着頭,右手半握拳,不斷 地往他的腿上亂槌。淚水往地板上滴,淚 水伴着心中的話說:「你知嗎?當我知道你結婚時,曾想 過自殺,幸得母親救了我,後來幾個月不 言不語瘋癩癲,感覺不到自己還是一 個人——」她邊說邊用紙巾抹着淚,停了 一會又繼續接下去:「父親爲了我也夠 辛苦了,他幾天就從香港往返一次。直至第 二年才取得一紙通行證,以後就在香港。」 「後來呢?」他遞切地想看透這近三 十年的縮影。「後來還算順利,在港不到一年時間 就嫁給和我父親合股的公司廖副經理。憑 良心說,結婚那刻,我心中都是把他幻覺 成你,並不是對死鬼才講眞話。」
  • 「甚麼?他——」「他在十年前已去世,患的是肺癌!」 她又哭泣着。「天意弄人呀!」志超拿着紙巾幫她抹 掉頰上的淚水。「天意故然是弄人,但人亦弄人!」她 別有所指地說。「我明白,我害苦了妳,如果妳願意 和可能的話,我可以用生命去塡補妳精神 上受到的凹陷,但我淸楚地知道,這也是 無法彌補的。」「旣然明知道沒有用,你還說它幹甚 麼?」她身子斜靠着他,依偎着他。「是的!請平靜一點,過去的就永遠 都是過去了。我呢,我詳細地把以往的事 吿訴妳聽吧!現在——」她打斷了他的說 話,挿着說:「現在給我一杯水,好嗎?」「是!我忘記了,妳喝甚麼?汽水? 凍水?」他立即走到冰植前,把門打開。「有橙汁嗎?」「有!有!」他答着馬上遞上一罐, 還帮她拉開蓋卡。他還是照剛才的位置, 在長沙發上半側着身子坐在她身旁。左手 緊挽着她的肩膊,右手撥弄着她的髮脚。 他感覺到她沒有因年歲的增長而退蝕昔日 光彩,只是倍增了那份痴愛和隱現着幾分 苦澀。他狂熱地緊抱着她,感受熱戀中 的燁熱。他和她暫時忘掉以往,忘記過去是最 好的解脫;重溫舊夢是時光倒流的再現。 他們想像宇宙才剛開始,以狂熱冲洗苦 澀,用慰撫抹平傷疤。「我想打個電話去酒店!」她忽然想 起甚麼事來。「爲甚麼?妳還想着回去?」他愕然
  • 問。「不是這個意思,但要通知他們,免 得在等我。」她站起來拿着電話,在撥發 着數碼。她一家四口,有大兒子、媳婦和小女 兒一同趁周末假期來澳門遊玩的。她打完電話後,回身向他報以一笑, 刹那間’一潭死水被春風吹皺。他倆同 沐浴,互相洗刷炎夏的腥熱,洗刷濶別的 罡澀。兩顆裂開的心又撮合成一個,兩個 赤裸的身軀緊抱成一團肉。許久許久才 在迷朦中跌進寬敞的睡房,壁燈裏柔和的 霓光偷窺着等待了三十多年的洞房。悲與 喜的交集,成熟與激情的混合。他有如在廣漠的原野上,像脫韁的野 馬,盡情馳騁,失控、狂野。她喃細語 理性被缺堤的慾浪淹沒今宵,一千個 良辰也補不上災劫:今宵,一萬個深宵也塡不平的失落。黑夜即將過去,上天會無私地賜贈給 他們的禮物是黎明的和祥。他希驥從此能朝夕相對,一起歡愉地 去編織晚夢,終守至死。但王妙珊有她不 能治癒的隱痛:七八年前也有過男士請求 重組家庭,但兒女反對,他們害怕難以溝 通,難以相處。到了今天,大兒子已成婚 ,更是無形地多築一道不可穿越的牆。 相對地,他們却在思想上較開放,不反對 母親參與社交、結識新朋友,去尋覓失去 的感情,但絕不同意她去組織新家庭。可 能是他們長大了,難接受社會現實,畏懼 人言,會影響他們今後立足的自信。 固然她也有志超的想法與打算,奈何她已 有了一個穩定的家。港澳間的水路也只不過是一小時的航 程,還算方便。她應允今後每個月偷取幾
  • 天時間在澳門陪伴他。因爲她沒有參與社 會工作,只是一個普通家庭主婦,兒女長 大了,應該是淸閑。其實她心裏比志超更 焦急甭說一有空她就溜到澳門來了,樂 在一起,歡中求靜,好不舒服。他査探了掌摑他一巴掌的人劉志宏是 自己的兒子,現在是一位有兩個兒女的父 親,和母親江慧君一起生活。響亮的一巴 掌沒有打痛他,只是敲醒了沉睡許久已 失憶的心靈裏另一部分。深感自己才是他 們眞正罪人,但沒有半點勇氣去承擔, 更沒有去解釋的必要,他只能把它埋藏得 更深,包裹着,希望能密地包裹到連同 自己的軀殼一起離去人世。他也曾反複想過:一個人總有着自己 的私隱,只有騙子才說沒有,哪怕是怎麼親密的人,私隱就是人性。他不想別人知 道更多,多了就是無聊。不想提起,因爲 自己是他們的罪人,但誰才是自己的罪人 呢?在百思莫解中只有把事實歸究到「 如果」。如果不是這樣,結果就不一樣;世 事用上「如果」,一切都會美好的。不要管 它這種設想是積極的或是消極,多少東西 都是如此,該得到的却徹底地失去了,失 去的又完整地回來。他自責自己想得太多了。站起來,喝 了一口水,大廳的掛鐘指示着下午五點多 鐘了,她應該很快就到來。他焦急地在廳 間踱着步,他珍惜今天,滿足現在。他有 十足的自信能和她一起,努力耕耘好他們 贏取的第一個春季。九七年春初
  • 我輕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門,一陣恐慌的心情很快地鎭定下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疲乏地躺下。凉風颼從露台吹過來,把小廳牆 壁上的那幅帶畫的日曆吹得格發響。一看日曆的飄飛,我的心哆嗦 嗦個不止。「哥,還沒煮午飯?我放學了,爸媽也差不多要回來啦!」妹 一開門就嚷起來。「噢!」我走進厨房。我做起飯炒起菜來,其實這是好容易的事 ;一碟靑菜是慣例的,一碟猪肉炆豆腐是爸媽挺喜歡的,我想。「很淘 空7
  • 容易,別煩我。」我對妹有點不高興。「哥,知道你很苦悶,一位大學畢業生當上家庭煮飯婆是不幸 的。或許,這是短暫……」妹的聲音從她小房間飄出來,「不過, 我這次要報考甚麼專業,還須讓你提意見呢!」「專業」、「不幸」有專業就是不幸……難道「不幸是天才的 進身之階、信徒的洗禮之水、能人的無價之寶、弱者的無底深淵」嗎 ?煤油煙和炒菜油煙正彌漫了整個小厨房。我彷彿正呑嚥一條垢漬, 專業與不幸怎不嗆死我呢?這時妹扭開了電視機,小單位鬧得震天 價響。忽然隨着門鈴聲帶進了熟悉的女人特有的尖利叫聲:「喂!今 是十五號,你們該交房租啦!」我走出小廳,看了看胖婆娘,她氣勢汹地站在我面前,好像一 口要呑噬我似的。我連忙向她解釋。也許我聲音微小,電視機的聲浪 早把我的聲音淹沒。胖婆娘不知我說甚麼,聲音更尖利:「每個月收 屋租,都要跑三五趟。」我不知道再說甚麼,連忙用手比劃,手指的 弧線敎她瞪了一眼,眼睛露出一種莫名兇火,又眨下眼,扭着圓肥 臀走出去。我啪地一聲把門關上。妹木納地站在牆角。端上菜,交代妹吃飯,拿上那幾乎發黃的牛皮紙信封邁出家 門。小都市下班放學的時刻,人頭湧,車水馬龍,一路擁塞,像要
  • 爭先恐後吸取有定量的空氣。然而,爸那帶着沙啞的聲音:「好 讀書,爲家爭口氣,莫辜負我的寄望。」這句家訓又泛上心頭。我眞 想踣起脚尖,搶吸一口氣。我模糊地走進大新公司。我說明來意,一位嘻哈的少女 招待我。一瞧她,好像很熟臉,然而,那濃妝艷抹叫我不敢開口。她 從抽屜中地摸了很久,摸出一本簿子遞給我塡寫,又將手指 放在舌尖上舔點唾水,才把牛皮紙袋解開,細一看。這時,我發現 她眉頭一蹙:「你就是惑哥,忘啦!我們是初中的同學。」經她一提,我膽子大了,把家庭境况和求職心切的苦水一瀉而出 ,希望能在她的心湖中漾起一圈漣漪。她聳肩,我雖然極討厭這種 裝腔作勢的姿態,但我還是笑口:「妳在公司任甚麼職務?」她神侃起來:「總經理秘書,一直都是此職。從初中畢業到現在。」我暗自慶幸有這樣的三年同窗之友能抓上些微的權柄,心靈悄 從徬徨中逃離,融進一片難得和諧與寧靜中。此刻,我宛如掂上一支 彩筆,在柔和的燈光下,任久藏於心庫的一道涓水流暢起來,把困 惑整一 年的疑慮神速地冲洗……「憨哥,我們是同學,我該提醒你一下。」
  • 「但說無妨,因爲我們是同學。」 「招聘是一齣戲,全是坑人。」「怎麼?不會捉失業者來開玩笑吧!因爲我們太悲哀。」「這公司負債累,有倒閉之嫌,登報紙招工表示業務昌盛,做 個掩飾。你別外傳。」一聽,那浮光掠影淺嘗輒止的衝擊幾乎敎我窒息。我沉默,我醒 悟,難怪二年來求職了二十多次全杳無訊息,此能否稱謂——沒有河 水也是河嗎?「憨哥,你別再憨。繁華只是一片裝飾。」一路上我把「繁華」放在口裏咀嚼成渣滓。一到家,就躺在床 上,續讀《莎士比亞戲劇集》,我竟然如麥克白一樣,當聽到窗外陣 秋風,就似聽到魔鬼的脚步聲,敎我無奈於顫慄中。往事即爲迷惘, 近事猶是離怪。當我高中畢業時,踟蹰於生活的交叉處,頭髮斑白的 爸挨在我身邊說:「憨兒,放心去參加髙考吧!我與您媽再捱四年 ,把家中小蓄的三萬元,不用來做供樓的首期,給你上大學。」我猶 豫一下說:「讓妹去讓大學,我出來找份工做,可減輕您兩位老人 家的負擔。」屋裏的燈未開,漆黑一片靜寂。爸熱乎的手摞住我的手。
  • 我看不淸爸的神色,但聽到他微帶沙啞的話:「讀下去,你妹也 讀下去,讀下去是漂越苦海的舟楫。」我默認,爸當時的眼睛一定 喰上淚珠。……我全身抽搐,我不知用甚麼來安慰良知,安慰這個小空間, 只覺得心陣刺痛、難受,一種未曾有過的難受。我聽過「生於憂患 ,死於安樂」。然而,安樂者依然延年益壽,憂患者日趨生命的盡頭 。燈,街燈,又陪隨我一次盲目的徜徉。然而今夜它們都虛僞了, 它們正搖曳着行雲流水般的花紋……我無可承受它們挑剔似的,踱進 深巷的理髮店。擺設簡陋,但淸雅。「理髮嗎?請坐。」一位駝背老伯走過來。他把一件潔白的圍襟 披在我的襟前:「頭髮這麼長,像個女孩子,差不多三個月沒理吧! 」他轉身走到裏面去,換來了一位年輕人。年輕人的容貌出現在鏡前 。一瞧,我便吃驚地嚷着:「阿健。」他立即回應:「憨哥。」兩年 啦!他像隱者埋沒在這偏僻的小巷裏他苦笑了:「自從畢業後,我到處找不到工做,心情像被荒蕪的 草叢掩沒了一朶小鮮花一樣。早預料有這種的命運安排,我何必要上 了四年大學,何必不留在爸的小理髮店幫手。」
  • 「你還有一藝傍身,我呢?」我沮喪地說。電剪刀在「噺嘶」的陪伴下爬動着,我覺得阿健不是正爲我淸除苦 惱的頭屑嗎?晚上就在理髮店吃晚飯飯後,我倆抄小巷來到海濱。 月亮靜地在大海游弋,海邊的欄桿旁已經坐滿了一群少男少女,他 們用千姿百態塑造夜晚。我看阿健脚步沉重,疑惑地問:「同阿雯分 手嗎?」「不會分手的。她跟我們一樣老是找不到職業。」「她呆在家 。」「幫她父親在紅街市賣牛肉。」賣牛肉!我記得中學時代,她一看到靑蛙解剖實驗,就會淌淚; 她在大學階段,從不吃牛肉。現在操刀切牛肉賣,豈不是重溫「庖丁 解牛」的故事?或許阿健揣測到我的思索:「奇怪嗎?牛是比喩世事,刀是比喩 精神,阿雯解牛就是處世的方法。」我被他的話迷住了,我仿佛瞭解了這位理髮師的洞察力和適應力 ,我緘默。「對,憨哥,許多事你不淸楚。阿琪讀英文專業,在新馬路金舖 當售貨員;阿淸讓土木建築,在家寫新詩的格律詩;阿雄讀電子工程 ,到珠海一間玩具廠當技術員,除住宿膳食由老闆包外,每月只有一千元……」
  • 我倆又沉默,大海的鼾聲淸晰濃重,各自的憂鬱也愈凝重。如果說 生活是齣戲,我們從未敢選擇主宰大地浮沉的主角,就是精彩表演的 配角,我們也未嘗想過。然而,在這小都市戲台下的暗角,我們正 唏噓暗泣……我倆帶着一身微寒,在斑駁的街景下分開。我先前大汗淋漓的奔 勁却蕩然無存,只揣着疲憊不堪的心情回家。一到家,微弱燈下的餐 枱尙放置一小碟肥猪肉抆豆腐,我意識媽還未回來;或許管工的憐 憫給媽多一兩個鐘頭的剪線工做。爸小房裏間或飄出那沙啞的咳 嗽聲。我打開還亮着光的妹小房,從妹背影來說,她正把身心全 埋於書本裏,這聚精會神地狩獵神情正如我先前備考一樣……「哥,剛才慧姐打電話給你,說一見你回來,即刻給她覆電話。 」妹一口氣地說。我走到小廳,撥通電話機。一串淸脆音線流過來。我按她預定的 地點,來到祐漢花園。一瞧,她那苗條的身影正徜徉在園中噴水池的 周遭。「讓妳稍等,妳近來很忙吧!」我伸手想握她的手,然而,她的 手像觸了電似的縮回去。「阿憨,你近况我全知道。我考慮了幾個月,這幾個月之所以
  • 不想見你,全爲了我假設思想的成熟。」她用手梳理吹得紊亂的長髮 ,「請你原諒,我可以直說嗎?」「說吧!」我像有預感地顫動一下。「我想與你……分手。」她垂頭「分手?」我不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我有甚麼不好?妳說 。」我心裡有說不出難過。「沒甚麼好。這是我再度走上小都市的一種發現與選擇。」 這時,停泊在馬路邊的一部轎車嘶鳴了幾聲急促的笛響,像催促似的 ,「阿憨,你保重,謝你在大學四年間給我的照顧和幫助。」「我雖然找不到工作,但我始終如一地愛妳,我永恒地用生命裏 樸實的眞摯的感情愛你,願意義務爲妳做一切。」我彷彿聽到我自己 粗重的呼吸。「不!愛情對誰都有一樣的解釋,它只有厚重與淺薄之分;捏造 愛的形象之因素太多太多。」她嚥了一口唾水,「最難解脫的魔力, 不是詩人那種華麗文字的呼喊,而是保證生活的基礎:雖然或重或輕 ,可沒有。」「那妳用甚麼解說以前的承諾和頑皮的言論呢?這……」這時從 轎車走下一位風度翩的男靑年,他牽上阿慧的手,阿慧忙不迭地介紹
  • :「阿憨,他是我男朋友梁有光,我們小學部的副校長。」一遍牽附而不失禮儀的握別。我在意此晴天霹靂的到來,我帶強 烈的厭惡眼透了他倆依偎的背影。我却佝僂着身子很吃力地背靠一棵 纖弱的鳳凰木樹幹。往事如煙,多少戀愛的碎片而今不可拼全美好的 圖案:也只有直瀉肺捬之言我憨哥曾經文雅地接受過阿慧哭泣般 追求:今天,我用悲風凄雨般的哭泣來回饋一場賴於時間誤會的結局。夜闌人靜,公園的空間被樓宇阻隔起來的如壁的冷漠,使我豐盈 如春的年華春花陷入沙漠而漸枯萎……
  • 夢雲
  • 蹲久了,雙足開始發麻。麻痺的感覺沿着血管,不斷的往上攀爬。董紀妍不解,何以軀體快要全部麻痺過去 ,悽惶的心情卻不會變得麻木?悲愴沒完沒了的蔓延着。恰似黯淡佔據她 身處的空間一般,沉鬱正逐漸侵佔她的思想領 域。旣不能麻木過去,便繼續麻痺下去好了。於是,董紀妍繼續任由頭顱垂於膝蓋處; 繼續任由雙手癱瘓在地板上:繼續任由自己擲 躅於逝去的刹那中。她已把室內所有的聲響釋放出來,但再大 的聲浪也沒法塡滿她的思緖。不管鏡頭下演員如何努力以狂笑哀嚎來演 繹喜怒嗔痴,也不管唱盤上歌者怎樣呼天喚地 委婉幽怨,一切再也無法觸動她了。她沒有動彈,思想卻加速運行淚水循着 思想軌迹滑行,一直沒有停止湧出。灼熱的眼淚掉落在冰冷的手背上,頓起刺 激作用,顗抖的手更是顕抖,淚水順勢滑落在 無名指上,滋潤了套在其中的指環。洗禮過後 ,指環中那顆小的碎鑽赫然突破黯淡,閃耀 着不曾屬於它的光芒。董紀妍突感呼吸困難。她緩地把指環取 出來,無以名狀的酸楚驟然湧至。她按捺不住自己,把指環放在唇邊吻了又 吻。初時輕的、深情的,不多久竟有衝動要 把它呑進體內。一個措手不及,指環從她指縫間溜走,掉 落在地上,一如她的他。她憐惜地要把它拾起來,始發覺自己早已 有心無力。她輕推動指環,它隨卽滾動起來, 在她兩掌之間。晃動組成迷惘帶着過去。「紀妍,妳別幹好了」「甚麼?」她正硏究着數據,聽不淸楚他
  • 的說話。「妳別幹吧。每天不停地工作,難道妳不 累嗎?」他揚眉「累是累的。但我要趁着年靑多賺錢。」 他別有用意的笑。「妳這生注定衣食無 憂,何必這樣辛苦自己?」她狐疑地瞪着他。他笑意更濃。「不信嗎?妳伸出右手給我 看淸楚妳的掌紋吧。」她如言伸出右手,任由他溫然的握着,細 意的翻看着。「我妳快要紅鸞星動了。」還來不及消 化他的話,他赫然已把指環套在她無名指中。「妳給我套住了,別妄想今生今世能離開 我。」他收斂笑意凝視着她。她瞧着那毫不奪目的指環,激動得無法言 語。眼睛漸的模糊起來,看不淸楚他的興奮。只是半月以前的事吧了。怎麼到了現在, 所有的甜蜜溫馨俱不可復再?董紀妍緊握着指環,霍地站直身子,瘋也 似的把它擲出,尖聲嚷道:「你說要照顧我一 生一世的!」雙足因麻痺已久而站不穩,她驀 地跪倒地上,痛得失去自己,「你答應的。顧 永晉,你幹嘛不遵守諾言?」沒有回應。偌大的房子裏只有她一人在呼 吸着,亦只有她一人在悲痛。董紀妍頹然跌坐 在地上。她一直往後退,直退至牆角蜷縮着。「爲甚麼?」她的身體在抽搐。萬千個無 法理解的問題相互交替,糾纏不淸。沒經許可的光線倏地從門外闖進來。然後 是更強的光。強光刺眼,她慌忙以手掩眼。她 心裏卻淸楚再的亦沒可能照亮她的生命 本來很是熱鬧的,忽地變成不安的寧靜。「我要聲音。」她歇斯底裏地呻吟,「我 需要聲音。」她發現聲浪能驅走不安。
  • 「紀硏。」有把沙啞的聲音在喊她。董抬首見是顧詠琛——顧永晉的姐 ——更濃的愁苦湧上心頭。顧詠琛上前要扶起她,卻使自己跟她一般 跌坐地上。顧詠琛如釋重負的呼一口氣,說: 「剛才我去妳家找不到妳,致電 來這裏又沒有人接聽,我多擔心 ……」她忙改口道:「卻原來妳 把電視音響放到盡才聽不到電話 鈴聲。」她一口氣的說着,就是 不肯讓哀愁有機會凝固。能見到 董紀妍安然無恙本使她安心,只 是當瞧見她躱在一隅抽搐痛哭時 ,她卻更爲惶恐不安。「紀妍,別哭了別傷了自己身體。」 驟然有人在她身旁,不管是否可分擔她的 悲痛,董紀妍已少了一份徬徨,卻多了一份激 動。「我……」她喘氣,好不容易才接得下去,「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她撲上前,緊 的擁着她,哽咽道:「那天我下機沒見到阿晉 前來接機,我就只有一腔的憤怨,怪責他這樣 快便忽略我。我只是一直在盤算着該怎樣懲罰 他,卻從沒考慮他因何不來。」她哭得更劇 烈,「我怎麼知道我是再也不能 見他再也不能嫁給他。」顧詠琛不斷輕拍她的背門, 安慰她之餘,亦給自己一份慰藉 。前半生所做的一切皆是爲了 弟,眼看他事業尙算得意,又 快要成家立室,正感安慰之時卻 驚悉噩耗,她的傷心絕不遜於董 紀硏。只是她明白人旣已死,再也是挽回 不了 。「只是阿晉沒福份娶妳。」顧詠琛嘆喟。「不,我資格嫁給他」她堅決的說 :「我往認屍時就只有害怕。我只瞥了那麼一
  • 眼,我便嘔吐不已。我怎麼配當他 的妻子?」她的話觸及顧詠琛最深的羞愧 ,當天她瞧見弟自十七樓墜下頭 顱着地的屍首時,亦同樣的感到噁 心,每次回想那一幕也膽戰心驚。「我就只懂賺錢,從不曾關心 他的一舉一動。有一回,他病倒要 求我抽多些時間陪伴他我一心認 爲發熱沒甚麼大不了,且有你照顧 他,卽使我不在也不打緊。於是我就任由他一人 一直昏睡床上。」董紀妍繼續深自責。「我 終於知道他是多麼渴望能在病時有我在旁,但 我總是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失望。到了現在,我 是再也沒法好珍惜他了。」「都忘了吧。妳再這樣自責下去只會毀了 自己。」顧詠琛痛心好的一個人不斷的在自 我折磨。董紀硏控制不了眼淚。她哭得更傷心,讓 千言萬語都化爲簡單的兩行淸淚。良久良久,當她終於驚覺她所擁抱的再不 可能是顧永晉時,她的淚水頓止。再悲傷也只落得徒然,他已沒可能再現。 董紀趼深呼吸,勉強鎭靜下來。「究竟阿晉是否眞的自殺?他爲何要自殺 ?」她問,小心翼地。
  • 顧詠琛迷惘起來,「我不知道。他沒留下 遺書,甚至沒留下片言隻語。他一向是那樣有 責任感,我怎想到他一聲不響便……」董紀妍試着拭去所有淚水,卻怎樣也拭不 去哀愁。她沒法說服自己顧永晉是自殺的。一 向開朗豁達樂觀健談的他怎麼可能無端自我了 結?他們下月要結婚了,他怎會丟下她?她苦思索,卻一點端保也沒有。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她誓要找出眞 相。她忽地感到生命已停止流失。董紀妍咬下唇。她要振作起來,她要追 査他的眞正死因,縱使不淸楚她這份堅持究 竟是要爲他尋求明白,還是在找藉口讓自己可 以活下去。「我公幹那些日子,他眞的沒有異樣嗎 ?」她死心不息。「沒有。」顧詠琛肯定地搖頭。「是嗎?」董紀妍心不在焉的應着,心裏盤算着誰人會知道他自殺原因。往後數天她不斷尋找跟顧永晉曾有接觸的 人;他的同事、上司、朋友、客人,甚至他的舊同學、舊管理員....卻只有一式一樣的一問一答。「你想淸楚點,顧永晉最近有否表現任何 異樣?」「他跟平日完全沒有兩樣,還是一般的愛 說笑。對不起,董小姐,我幫不了妳。」 董紀妍可能放棄,因爲這些日子她知道 讓她堅持活下去的原動力只有尋覓眞相。「紀妍,妳別再折磨自己好麼?」王雅儀 眼看一向秀麗動人的好友在短數天間便消瘦 了、憔悴了,本來精靈慧詰的明眸再也沒有神 采,她的心情比初悉顧永晉死訊時更難受。死 者已矣,只是在生的人因別而變得一蹶不振 才是她最不忍心的。董紀妍淚盈於睫,垂頭不語。
  • 「我瞧見妳這樣子便要後悔當初竟爲你倆 牽紅線,好像我害了妳似的。」王雅儀嘆說。「千萬別這樣說。」董紀妍忙道。「但我 眞不明白他怎會無緣無故自殺。雅儀,妳跟阿 晉認識這麼多年,妳該很瞭解他吧。他曾否說 些失意灰心的話?」王雅儀沉思半晌,說:「沒有。他總是嘻 嘻哈的,從沒有表現失意頹喪我也猜不透 他怎會突然輕生,而且你倆也快結婚了。」她 突然靈光一閃,「他是否有甚麼病?」「不會吧。」董紀妍囁嚅。「他加入新公 司時作了身體檢査,一切正常。才只是三個月 前的事。而且得了絕症也不過是死罷了,他何 必提前結束生命?」王雅儀握住她的掌心,給她一點安慰。 「紀妍,妳打算何時上班?劉經理說希望 妳快點回去,至少該處理妳手上的……」她知 這時候不該說這些,但受命於人也沒法。「我不幹了。」董紀硏說,直截了當。 「甚麼?」王雅儀以爲自己聽錯。從孤兒 院到一起工作,她認識的董紀妍永遠是金錢至 上,工作最重要。「沒找到眞相以前,我甚麼也不理。」「顧永晉已經死了,找到眞相也沒用。而 且卽使妳放棄一切,妳也未必能覓到眞相。」 董紀妍堅定的瞪着她。「往昔我只懂把金 錢的重要性放大再放大,然後把其他一切都縮 小再縮小,包括阿晉。」她小聲下來,「我曾 經視爲最重要的金錢現在對我已毫無意義。 如今才眞正體會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直是 顧永晉。可是我太遲才知道,我一直只 顧永晉,而不是錢。生命沒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還要其他東西幹甚麼?」王雅儀驚訝,遍體生寒,怯的說:「妳 始終需要工作的,妳得爲將來設想。」董紀妍心忖「能活到明天才將來吧。
  • 也許我已沒有明天了。」明天又如何?她還能對明天有啥冀望?她 期待的可以是一個怎麼樣的明天?董紀妍踏着熟識的歸途,心彷彿在碎。她再次躱進顧永晉家裏。這兒,差這麼一 點便成爲她的家了。現只是永恆的遺憾。她把自己抛在床上這些日子以來,她甚 至沒認眞的睡一會。思緒跟所有疑惑交叠着, 她自知不能妄想在找到眞相以前能安睡。怎麼沒人知道眞相?她沮喪。誰會最瞭解 他?董紀硏登時一驚:除了顧詠琛外,跟顧永 晉最親的人大概是她自己了。董紀妍思索跟他的許多點滴,往昔 越是甜蜜,她現在越是痛苦。最後一次對話怎樣的?她努力思索。 電話鈴聲劃破寂靜,卻使她陷入更不能自 拔的過去。「紀妍,妳在那裏的工作順利嗎?」「有一點麻煩。」「妳要小心身體才好,別過於操勞。」「我會的了。你一個人悶嗎?」他稍停頓,然後轉過話題,「妳一個人 以後縱使不習慣也得要振作千萬別認輸, 別令我失望。」「你在說甚麼?怎麼怪的?」「紀妍。」他的聲音忽地低沉起來,「我 很想妳。我捨不得妳。」「後天便回來了」董紀妍甜在心頭, 「那時你記緊來接機。」「或許……」他罕有的欲言又止。她絲毫沒察覺他的欲語還休,只是匆的 說:「還有重要的話嗎?長途電話費昂貴得很 ,如沒要緊事便待回來後才說吧。」「沒有了。無論如何,妳要珍重。」 顧永晉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也許亦是他 此生最後的一句話。
  • 董紀妍潸然淚下。那天他致電給遠方的她 ,分明是向她道別,可恨她不但察覺不到,更 因嫌長途電話費用昂貴而匆擱下電話。若她 能發現他情緖不穩定,也許她能制止他自殺。錢,眞的那麼重要嗎?難道這些沒生命的 東西要比一個人的生命更重要?再多的錢也不 可能換回他。她繼續自責,電話繼續鬧個沒完。光火了對自己光火。她憤的拔去電 話挿頭,也拔去她跟外間的一切聯繫。董紀妍驀地有強烈喝酒慾望她要醉, 徹底的麻醉自己。她記起他爲她慶祝升職時曾買了 一瓶紅酒 ,該還剩下半瓶的。她在廚櫃找到,不獨是那半瓶紅酒,還 有半瓶安眠藥。顧永晉曾說從來也不會失眠。旣不曾失眠 ,何用吃掉那半瓶安眠藥?董紀妍陡地驚愕不已,原來她一直也不怎 樣明瞭他。她是他的未婚妻啊!董紀妍絕望地看着那些安眠藥,忽地感到 太累。這一切,迫使她更累更累。她不單要醉更需要睡。只是她怎麼能擁 抱着磨人蝕骨的感覺入睡?她熬不過累極卻又不能入睡的痛苦,她怕 她要發瘋。她啓開酒瓶,大口大口的喝起來。「你就是從這裏躍下去的嗎?」董紀妍 到窗前,無限憐惜地撫着窗框,幽的問。她危坐在窗臺時反覺踏實下來。下意識的往下望,頓感昏眩他怎麼有 勇氣往下躍?她想也覺驚心動魄。她搖動着盛着安眠藥的瓶子「你睡不了 時是否就呑下這些?」她啓開蓋,取出一顆 放在掌心把弄起來。「是否呑下它便能安睡? 」然後毫不考慮把它呑進肚內。
  • 突感孤立無援,跟孩童時的她一般無助。「爲甚麼別的小皆有父母疼惜,而我甚 至不知我爸媽是誰?」每當不快或瞧見別人過 份幸福時,她總要躱在被窩中自怨自艾,嘆世 事不公。不悅時旣難找有心人傾訴,縱使是興 奮的事情亦不容易找人分享。漸地,她學懂 如何一個人承受一切。「我將要比任何人都幸福。」大概只有這 個期許的未來能止住無人窺見的淚水。「我要 成功。我要賺許多許多錢,我要住很大很大的 屋。」她一直認爲幸福可以用錢購得,惟有錢 最是可靠。「我要有一個眞正屬於我的家,我 會很疼我的子女,絕不讓他們感到孤寂。」 雖然有希望但每夜她亦只能擁着虛空入 睡。而且從不曾睡得安穩,總是一次又一次的 夢見自己站在馬路中央,在人車爭馳當中拼命 呼喚不知在哪裏的父母。哪管她喊破喉嚨也無 人回應、無人理會她,也許根本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阿晉。」她無意識的低喊一聲。她淸楚 知道一如童年夢境,任她喊個聲嘶力竭,顧永 晉也不可能回應她。「怎麼還是不能睡過去?」董紀硏說着又 以酒送服另一顆安眠藥。思緒開始朦糊。一陣寒風輕拂她的臉’寒意襞人。她想起顧永晉手,在她往公幹前夕也是 1般的冷。「妳眞的非去不可嗎?」他問,悶的。她笑了,因他不捨自己而感到滿心欣悅。「傻瓜,我只是去五天,只要工作一完成我便 回來了。」他輕一笑,握着她的手更緊。「自從我答允嫁你以後,你爲何老是神經 兮的?」他鬆開手,搖頭傻笑道:「難道你感覺不 到這是因我過於興奮?」
  • 她笑得更燦爛,瞪着他無言以對。「妳眞的要幹下去麼?」他小聲問「當然。」她想也不想便答。「我這次公幹回來,說不定有機會晉升。」他咬下唇,沉默不語。「除非,」她故意賣關子,見他緊張而振興的盯着自己時才羞澀的說:「除非咱們有了 娃。」他眼閃着神采,忘形地說:「有了孩子後 便是眞正的一個家了。哈,他們定必可愛 又聰明。待他們長大後,我每次回家也有人喊 我爸了。嗯,我也得努力賺錢。」董紀硏沒好氣,「別忘了咱們還沒有結婚 的。別這麼早做夢。」「咱們結婚後一定會很幸福的。」他憧憬 不遠的日子。「夜裏再黑再冷也有妳在我的枕 邊。」「很冷。」董紀妍突然混身發抖。「你如今在哪?你冷嗎?」她緊抱雙膝,下意識的認 爲身軀越是縮得緊便會越溫暖。她很冷、很累,很想就此睡過去,甚至渴 望睡後不用醒來。她不要在別人面前裝作若無 其事,更不要面對別人同情憐憫的眼神。她再呑下安眠藥。要睡。睡了便不用假裝,她可在夢中哭 個暢快,不用擔心會使關心她的人難過。「雅儀說這是笑片,我才伴你看怎知你 笑也沒笑。」「黑漆的,妳怎知我沒笑?」「每次跟你看笑片,你老是嘻哈的由 開始笑至結局。每次也笑至上氣不接下氣, 可你今夜甚至沒嘻一聲。」「我平日笑得那樣誇張的嗎?」他搔頭。 「你不曉得自己是怎笑的嗎?」「我只要曉得妳是怎樣笑便行了。」「口甜舌滑。」她輕責,口不對心「早
  • 知你不喜歡這齣電影,我便不浪費時間看了。 而且現在的戲票這樣貴,眞划不來。」「莫說我並非不喜愛這電影,縱使是悶戲 一齣,能跟妳一起看便千萬個划得來。」「你別老說這些話吧。」她心卻甜極。他抓頭傻乎的笑起來。過了好I會才 道:「剛才那男演員委實演得好。」「那笑匠?」她皺眉。「他老是板着臉孔 演戲,笑時又過於造作,」「那是角色的需要嘛。」他甚少如此認眞 的討論一件事。「那角色的性格是對人歡笑背 人愁。他演活了份爲生活不得不工作,爲工 作不得不假裝的無奈。」「爲生活不得不工作,爲工作不得不假裝 。」董紀硏重複低吟。當時聽他說這話時若無 其事,現在始體會到那意思。也許,這一直是他的心底話。她終於按捺不住又讓淚水湧出,她哽咽,「是否因爲假裝已久,所以成爲習慣;因爲習 慣,所以失去了自我?」「你爲何總在人前嬉皮笑臉?甚至在我面 前也總是裝作若無其事?是否你有太多別人無 法瞭解的痛苦?你爲甚麼不讓我試着去分擔你 的憂愁?我是的未婚妻來的,不是只要分 享你的歡樂。是否你害怕你的憂鬱會影響我的 工作?傻瓜、蠢才,我愛你愛你愛你……」 她傾出更多的安眠藥,以最後一口酒送服 。她有點昏眩,頭很重。「好重。」「要你背我上樓很辛苦麼?」記不起哪天 她扭傷了小腿,他自吿奮勇背她上樓。他喘着氣答道:「一點也不辛苦」 進屋以後,他躺在沙發上喃道:「眞的 很重。」「還說。」她作勢要打他。他忽地問:「妳小時候唸書是否沒有壓力
  • ?該沒誰會向妳施壓吧。」「才不哩。我給自己的壓力才大。」也許他那時所指的「重」並非單說她的重 量,而是壓根兒指他從小至大所承受的壓力。顧永晉是遺腹子,母親又早逝,只有顧詠 琛跟他相依爲命。當時生活自然艱苦,顧詠琛 早晚工作,放棄學業就是爲了他能繼續唸書, 大學畢業後出人頭地。她忙於工作之餘亦對弟 管敎甚嚴,絕不許他偏差半步。功課稍爲回落 便又責又打。甚至堅持要待他大學畢業後才結 婚。她萬事以弟爲先,可從沒考慮這望弟成龍 的壓力是否使他透不過氣來。待他找到工作以後,對辦公室的政治又一 竅不通:學院生活跟現實的大相徑庭更使他不 知所措;工作的空間窄小而又複雜的人際關 係令他吃不消;舊同學的暗裏競爭誰的前途更出色.林總的壓力一層一層的直壓下去。結婚後壓力豈非更大?董紀妍不禁一抖,心驀地寒起來。想淸楚,這時候絕非他們結婚的最適當時 候。他曾說待事業有成才考慮,現他轉工 才三個月,I切才剛起步,他怎會在這時要求 結婚來增加壓力?他是一時衝動想藉一個窩而 令自己安心,不用再孤單的生活,還是想藉 着家庭而重新定位、確立自己的位置之餘亦讓 自我價値提升?董紀硏答允結婚後,他卻又迷失吧?!自始 以後他便要多背負一個人終此一生背負己 所不能承受的一切。他大概崩潰了。她感到自己終於有一點明白他了,可恨 卻在他死了以後。在所有人面前都掛着面譜,漸的他發 現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他可以繼續掛着面譜痛 苦地活下去。但他甚至失去發洩的權利,再活 下去只有假裝的累啊累!
  • 董紀妍不願再想下去。她不願相信她的想 法是事實,但她的感覺是這般眞切。她以爲要瘋了。瘋了便不必再思想。 可是顧永晉的樣貌還是淸晰的浮現。沒有酒也不打緊,她就這樣把餘下一顆又 1顆的安眠藥呑進體內。她緊閉着眼,強迫自己不可輕易睁開。 她要睡!閉上眼的迷糊卻使她更茫然。突然眼前一亮,一只彩蝶忽遠忽近的在飛舞o蝴蝶?!董紀妍愣住。她曾說若來生不能做人,她寧當蝴蝶。 他卻說要當自由自在的海鷗。蝴蝶在飛,好像很快樂樣子然而每次 拍動翅膀時總是有一分猶豫、一分不自在。董紀硏想起顧永晉的笑聲,一直都是那樣 不自在,只是從沒人察覺。他老愛傻頭傻腦地笑。其實一點也不傻, 至少他所假裝的傻笑能把全世界也騙過來。「爲甚麼不當蝴蝶?蝴蝶能自由的飛 而且梁祝也是化蝶的。」「蝴蝶儘管自由,卻不可能一飛衝天。」董紀妍瞧着那隻蝴蝶’彷彿看見顧永晉那 似笑非笑的模樣。她怒而貴道:「你旣喜作海 鷗,何以又要爲我而成蝴蝶?難道歇斯底里 地生活時還假裝不夠麼?何苦死後仍不能爲自 己而做回自己?你不感到痛苦的嗎?」她頭痛,心更痛。蝴蝶倏地停止拍動翅膀,一直往下沉。她一急,雙眼隨卽一睁。意外地,她睁眼後仍能看見蝴蝶,而且牠 更再次飛舞,就在她眼前。她一直以爲蝴蝶美麗,但在刹那間,她發 現蝴蝶醜陋得令人噁心。原來蝴蝶只供遠觀,絕不宜近看。
  • 是否眞相也是噁心的?她暗忖。驀然,蝴蝶越出窗框,牠要走了,往牠喜 愛的方向。董紀妍心頭一顫,驚呼:「別走!」她伸手欲抓住牠,但牠早已遠走 「等我。」她要追隨,永遠相隨。
  • 劉樺書法
  • 時刻三帖 •陳國正(一)想你時刻我把掌上的斜陽輕 投入江河河上泛起萬紫千紅 猛想起你是千紅中一朶 白睡蓮(二)夕暮時刻黃昏一陣雨淋漓 後我急扶着快跌下的蒼茫歸鳥原來早已銜走了 一輪落日關窗時驀然驚覺 竹林寺隱約的鐘聲 細碎溶化成 一片晚雲 騰飛
  • (三)失眠時刻有些晚上 睁讓一雙眼無極飛翔尋訪一顆混圓滑倒的星子迷信是當年你懸着 的眼淚都只爲讀出一樹相思的交编相思的交纏 我撫摸到一片 溫柔又溫柔的水聲被水浸過厚 線裝成册的夢翻開 每一頁濕濺出多種 風景獨自領受
  • 話舊那年你去自煙硝瀰漫的季節 歸來又是細雨霏了 二十個雨季今夏的最美是誰摘來一管產笛在謐靜的夜空和風緩奏出那首古老而又難忘的調曲翻 窗 今起 外 夜了多 窗 少 外 的 風 舊 正夢 瑟往 瑟 事•李志成你信不信?我的憧憬 猶如空間飛揚的塵埃 孩提就在兒子手中的花燈上 晃搖乍明還滅 大江已東去浪淘盡不?少年在五陵再 槍聲在原野不再 我們圍爐把酒的時光竟如斯存在 話舊就點燃在杯影交錯中 如倒瀉一盞的酒香 四散而婊上升
  • 時間啊!你是一隻蟄伏在髮結裡的蛹 靜悄地蠶食着我們的歲月 二十載漢子們都經過滄桑了 我説:有些在染坊間 有些在市集中 有些打鐵有些沽酒爲生 而伊在天涯隔着千山千帆外的一采浮雲隔着的是時間的點滴你説:隔不着的是另一種鄉愁所以你歸來在二十二個春夏以後 夾着滿一袋的風信子歸來 綻開朵栗千紅萬紫的笑聲 而滿座都芬芳如昔了且暫借燈影暫借簾影吧 讓我醺然細讀 你滿臉煥發的風采 一如對看着那面明亮的鏡子 清晰地展現 我滿頭斑白的風霜
  • 不無端一陣驟雨 便黃昏人在街上遛躂 遂成一種心事 脚邁一步 邁出幾個未來踢開一顆石子 踢出多少期望 莫再提中東的硝煙吧 明天我將遠行題•艾虹—寫给加拿大的HA時髦的少女三五 將笑展 沿街兜售 也讓夕陽鍍上 一層一層的 青春 街外群車爭吵 街内誰家澎湃着蕭邦? 君不見新娘們 在玻璃橱中 展覽多種華麗 噫究竟街流着人抑或 人被溺在街裡 都無關重要 且攫餐一街喧囂 明天異國的街道 愛音敲響記憶哦明天我將遠行 像季候鳥啣着一囊沉的鄉愁
  • 鲁語•大湯—為炎狹遠行而寫撐起一伞滿焦灼的艷陽 欲躱過濕透的蟬衣 渾 一陣香茗醉紅了一樹的風凰 也昏沉了熬不出雨水的季候風 熱刺痛了夏日的影子 捎來一個 輕放在封塵的 回憶的盒子裡讓我們靜悄地 在柔和的旋律中 捕捉一個跳出盒子外的回憶那無際的蒼穹 伸延在前方 你急促的脚步 卻踏痛了我底 心深處的情誼
  • 會不會把故鄉的泥土的氣息 也抖落在喧嘩的對岸那 半邊的地球上 我們還有沒喝完的雨水 亦會否乾涸在 明天變白的髮脚裡過去將會是一串的回憶 當回憶變成一首 輕的旋律時 我們是否會靠得更近流浪的雲迎着未來的是風還是雨 無論風雨 我們依然同路 然而明天的故事裡 你仍然會提起 故鄉的青山綠田 以及那悠的水流 還有那首我們還沒唱完的故鄉之歌—九二年夏寫於隱廬。
  • 菊花茶(外一首)•秋夢千山萬水一壺 菊花、我舉杯山不幌 水無搖 搖不鼓不乃一羹櫓聲 吹無茄無笛一壺蕭斑馬 一杯響絕琴鳴你仍遠千山,我仍遙萬水 斷隔獨木 絕隔陽關 菊花幾時綻開再在 我掌上萬水千山的擎舉 爲一絕句 到來
  • 思石榴的洶湧 飛瀑懸若千尋的白布 我在激流的濤聲中奔向你 以一種處男的飢渴 奔向,你逐漸成熟的前胸啊,你原是 我畫中的一筆素描 一尾銀魚一再修飾過的線條敲你以禽鳴,以蟬聲 以瓦上淅瀝的雨意 一臂初露的沁冷 淨化後的提升啊,你原是我詩中的一句夢囈 一瓣落花 一些狼藉的語言繆
  • 水 珠 •江汀掀晨霧的迷濛掏盡雲懷底柔情萬千灑出荷葉上的凝聚、花梢上的凝盼與綠春繾綣與碧夏細雨呢喃和上甜蜜的希望搓亮明珠串欲滴的晶瑩借把仙術魔棒、化珠花灑遍人間太陽微笑塵土已被滋潤灌醉、喜悦又染綠了桑田 披上紅黃綠青藍紫的薄翼蟬紗 九重天空、替彩虹點綴璀燦的金邊
  • 輕風拂面願隨伴你漫遊細水涓 再勸你爲翻騰大海推波助浪你默然,抖出瀟灑浪漫的滴點 讓圈漣漪沁透情懷、激動蕩漾 水珠啊!你也有春戀 我懷中正翻騰着千頃萬重浪 能燃大海、會溶冰山它敢是你載歌載舞時的那股無法抗拒的溫柔鄉
  • 但不,你體内流注的是霜雪的血液 雖飄渺,迷漫 屬於水花、只屬於波浪唯那每一瞳孔的投射不但把生命擦出火花延長人生旅程、留下綺麗的斑點爲生命火花能徹底獲激放爲煥發一分光和電你還將自己溶入激流力爭上游,奔到水電站去跳龍門
  • 當遠方的海 把太陽淹沒 黑夜也將這窮鄉僻壤呑噬在無際無邊的一片黑中 我看到了你 你正穿着紅的衣裳 你的額上•永華正消着像血般的汗珠 你正燃燒着自己不爲甚麼只爲了給周圍加點光 多偉大的你啊 就這樣默地貢獻了 一切自己的 芸聚生誰能夠?躅
  • 時間長在髮上 •李思達長亂的頭髮是遠闊的天空嗎? 又一度燕子凌空 輕巧地,剪啊!剪啊!從將雪的遠方 歸來探望欲雨的家園剪落的頭髮是過去的存在嗎? 又一段日子飄落安靜地,躺着!躺着! 曾悲喜的生活 等待疊成一撮的記憶面對鏡中的幻影 猛然驚覺自己眞實的存在 時間長在髮上 齊短的髮是新的開始
  • 長空割破,燕歸來長空劃破,燕歸來…一次剪落的髮絲是一段的曾經 悲喜的生活 緊張的生活 多姿的生活 堆,堆成不淡的記憶—九一年六月廿八日
  • 中國是夢裡的風箏•銀髮夢裡喜愛風箏的父親 站在勁草的曠野裡 用風把思念搓成一條長線放的不是蝴蝶 不是蜈蚣更不是盤旋的老鷹 是赫一隻萬里長城在萬里長空 飛舞凌晨二時轉側他左枕一條湄公河右枕一條珠江 還在心坎浩流涓他的臉上一座花山 卻笑意正濃——一九二年月二
  • 蝶語——看「秋水誇刊J7 5期封面畫,王祿松作品「待」有戚。我剛從莊周的夢境回來 遠便聽到你帶香的呼唤 柔美的張望以及忍不住的 玫瑰紅在霧中的奔放从化前刺依舊透徹而玲瓏 刺芒茁逼人 微風 也陣隱作痛儘管像所有的花 只開一次 而且你已經開盡我的翅膀卻是單薄的 我只能遠 徘徊在你周遭的薄霧裡 你的夢境色彩未及處的空白—一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
  • 礁石•施漢威站着倔強的 我接受風的磨損 雨的侵蝕 潮來咆嗦的海洩忿的摑擊 我只能無聲的飛濺淚珠 潮退凝望那速濶單調的一片鬱藍 聽貝殼絮述説 一則遙遠古老的童話微曦我送別出海的漁民 斜陽未熄 我細數歸帆點寂靜的海灘也會熱鬧 節曰弄潮的人叢將歡笑遠抛過來 感染我站立倔強的 於時序流逝中 看戲水的人新陳代謝 聽濤聲朝夕變奏 體驗歷史底遞嬗—稿於一九一年八月。
  • 願我將一切忘記 也願妳以後再不曾記起 自遙遠水的一方 傳來了妳遲遞的婚期 不是愣然不會驚喜 同時永不擁有淡的悲 已相信古言正是哲理 大時代一旦變幻 要變的不單只一個妳 要來的總不可躱避歡樂的反面總是傷悲那年曾攜手踩步日影下 誓盟在龍海望星石 芽莊燕子磯 要分手的終要別離 揚帆揮淚年華似夢 分袂十分一世紀 但願時光那一刻倒流 妳會再悄地願·盧寒星
  • 墙臉含羞再投入我懷裡我孑然獨自把相思忘記 妳婚紗背後是否 似蘊滿幸福的欣喜 那年妳電訊頻催 將痴情重託寄 但我曾多次告訴妳 我已把理想長留在這裡 異國的繁華憧憬値不得我俯身寄籬 妳已往深情的關懷 請容許我永埋在心底從此我在人生絢麗的畫布上 抹多一筆凄然的美 願我將一切忘記 也願妳以後再不曾記起——一九〇年九月。
  • 雨 林 •藍斯你説:樹在泣了夠美的凄楚 我搖窗時竟一無所見 濛水煙 飄斜雨絲不斷 盈掌一掬的水晶涓流成河 握不住的痕 再遠處一隻漁鳥低落户 好像有風應該是很濃很濃的潮意 糊着黑瞳子的潮 心頭傾注的雨一種溫柔的痛像雨落着 很關節炎的 痛時才驚覺還在纏袢 乍想要不要摟披雨衣 伴結同行的那人不再當年 修仃雨路無邊無界的遠 泥濘的鞋
  • 深淺聒唱不休 逕自穿透茫白的夢境 撥開昔日的霧傳説中會講故事的翡翠眸子 一串笑聲原是水湄上升彩虹的化身你説看啊彩虹多燦多美的橋
  • 英雄土地上的綠寶•鄕土稻田連接稻田 放眼是片油的綠浪 啊!家鄉上的土地花草 歷盡了苦難的漫長黑夜 飽經了蹂躪和哀傷 如今沐浴在溫暖幸福的陽光肥胖的稻草 茁壯的果園 在和熙晨風裡 不斷的點頭微笑説啊!我們已和過去的苦痛絕緣 從今起才是眞正的生長 在自由的土地上有人説石頭裡鑽出的苗芽 才開出奪目的紅花 我們家鄉的莊稼 在千萬噸炸彈的爆炸下 層的化學毒劑裡 在最惡毒的摧殘下 昂的長大
  • 誰説這不是 綠色中的綠色紅花裡紅花在這片悠長的土地上 四千年來沒有間斷的 透濕了勤勞人們的汗水 灌溉着英雄的鮮血 花草樹木啊!就生長在這片鋼鐵的土地上 所以沒有能吹倒的風暴早熟的稻草掛着一身金黃晨風裡手舞足蹈粒都散發出勤勞汗水的芳香啊!英雄土地孕育出的綠寶玉般的潔白乳般的香甜叫英勇、辛勤的越南人民 世代的延繼和生長 在這片英雄的土地上
  • 遂歸的蝴蝶 •伍世良黃昏過後 一樣的潺流水 一樣的樹影婆娑 一樣的朦朧新月 一樣的浪漫夜色 就在那些如幻如夢 的路燈之下 我看見到 一群又一群的 七彩繽紛的蚨蝶棲息在路旁 她們默的在等不是採花 因爲春已遲暮花调零了 我聽到那人在嘆息 草木腐朽則化爲螢 何物敗壞而變成蝶 變得如許之多
  • 如斯汜濫!他又那裡知道 蝶是在繭中經歷多少艱辛 才慢说變而成 每隻蝶兒都有屬於她自己底 一篇悲慘動人的歷史你可曾岭聽到蝴蝶微細的飲泣聲來自花間 一些蝴蝶正用價廉的油彩 猛烈的在補綴那雙 早已殘破和失去色彩的翅膀 有的蝴蝶硬要學得小鳥依人面 有的蝴蝶蹓躂在花街 爲了生活而疼把衣裙裁短 有的蝴蝶在幾經凄涼之後 飄泊而入那些紙醉金迷的場所
  • ,在酒味與汗臭的煎熬下 翩起舞還有一些心灰意冷的蝴蝶就只好 乾脆點一次過的在路上 隨風而逝有人惜花有人愛蝶 我不知是花戀蝶 或是蝶戀花只見在陰暗角落的蝶兒們 又正在低飛而徘徊 一時靠攏 一時又散開她們焦急的在等今夜 也許遲歸不……—九一年九月
  • 山城行•凡筆—大愣拿曾經美過的朝夕四月西貢 春已彌留夏正年輕 早熟的熱情 把人都融化鑄成一具古銅的胴體消受不?夏的殷勤 揮一揮手西貢已是數百公里外的回眸 暫且把塵囂抖落投身那千米海拔的風情宛如一縷婊青煙迂迴的 雲深不知處霧靄深壑 峭壁蒼松 忽左右翻動如立體電影銀幕的畫面 冰淇淋的沁涼冉异起 自冷冽的坑谷疑是碧落的廣寒 空靈縹緲間
  • 究竞身在現代的沙龍展廊還是 古老古老的水墨畫林 不是西湖有翠柳纖的西湖今夕春香湖月色古典 一泓褐琉璃的湖水 畫舫不見隱約扁舟瓣 羅蜜歐與朱麗葉隱約 湖畔圍爐把盞漢子們 把小亭都飲成了翦燭的 西窗綠茵坡上臥着仰臉那片晃動的藍漾如碧波擺弄千種姿的松葉篩落了絲陽光光絲如雨太陽斜下着我們在雨中乍暖還涼這是山城情人谷不是烈曰如紅焰的西貢無浪的濤聲盈鳥語松濤情人的喃化爲交響曲的音符跳躍不再嘆息嘆息湖上耽於美妙的旋律貝多芬蕭邦斯特勞斯都着迷沒有尼加拉大瀑布的粗野 山城飛泉
  • 仙子曳着的長髮逸然飄然美一種東方的溫柔 可以拈來作畫寫詩推開門推不開滿框的白露 憑欄掏一捧的空濛 物景依稀亦幻眞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山城的破曉很玄很玄
  • ·雪萍窗外的蒼茫跌在您的髮上 刚才的路上 驟雨打過額前 雨絲摺疊了皺的 風霜燈把您的髮染黃 一陣沉思昏暗裡感覺您凝神的 枯瘦眼芒似刺透了燈芒 黑夜看作很溫柔很抽象隔了窗風是一片濕漉的冷 畫稿上的顏彩 繪了遍地的葡萄園 園裡一串青盟的 葡萄爬過籬牆 長在您多情的眼底 大地謝了春紅 怎麼您依然費神等待 每一季的葡萄成熟時 青絲盡獻給流金歲月 所有的感情好像秋雨變冷成霜熱熾的唯有您智慧的眼光 曾經徹夜輾轉的 期盼多少葡萄自您的眼瞳 茁長起來成熟起來 明晨面鏡 猝覺頭上全披起 昨晚星光的斑驳白髮
  • 詩的季節歲月的熔爐沸騰了現代的情 多少日子煎熬的曾經組成了一個灼熱的季節 季節在展開蒼的樹植根於新犁的心土 性是象徵 幾度花開以後•雪萍結果枝頭懸着你我的收穫深思熟慮,一如樹上成熟的果實 品嘗,遂成耿的雅興 你爲今季放歌 此時我也曾笑過 清風化作抑揚的吟哦季節在變更蕭瑟的雨點打下
  • 儘管風凰花已失血 菊果亭玉立,轉瞬便風姿楚 多情如桃樹和梅樹 彷彿十八姑娘 早爲未來季度芳心暗許 英挺的綠竹是她們的忠實伴侣不同的季節便有不同的花果 都是爲生活散佈芬馨
  • 超越:從文化到文學—越華新詩淺論黃文輝1編完這期的「越南華文新詩專輯」後,主編陶里先生讓我談對這些作品的意 見,這使我很惶恐,因爲我是第一次接觸越華新詩的,對其情況跡近「無知」。因 此,以下所談純是我個人對越華詩歌的第一印象,不當之處,請高明指敎。老實說,第一次看完這些作品(註一),我的感覺是「一般」——不是說詩不好 ,而是這些詩沒有給我很大的驚喜,它們跟我看慣的大陸、台灣詩歌沒甚麼兩樣 ,從語言形式到主題內容,都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然而,當我看到陶里先生的< 越南華文學的發展、擴散及現狀〉(註二),我認識到自己的「一般」評價,對越 華新詩以至越華文學來說是很不一般的。
  • 152 新詩陶里的文章提醒我們注意到越華文學是海外華文學這一範睡的組成部分。 就「海外華文學」這一概念而言,饒芄子敎授曾指出,「該命名的語詞組合透露 了某種不尋常的關係。r海外」指地域上的本土以外,r華文』指的是漢語,r文學j 指的是人類表情達意的共通形式之一。民族的語言離開本土以文學的形式生長, 這種事實隱含着政治、歷史、種族、文化、經濟之間的糾葛,也顯現該命名以『 邊緣性」的地位承擔着重叠的『關係」諸如語言與生存、記憶與同化、漂流與 家園、世界性與民族性、邊緣與中心等。簡要說,該命名呈現了這樣一種特殊的文學寫作:在飄浮不定的異質環境中以漢語書寫情志。」(註三)(重點號爲筆者所加)注意到這點很重要,它意味着越華文學不僅是一種文學創作活動,更 是一種態度,一種對本民族文化傳統的堅持。這一點從陶里文章裡的介紹可以得 到進一步的確認:越南雖與中國自古已有交往,中國文化更對其產生了重大的影 響,但當代的越華文學卻是在戰火與鎭壓的夾縫中艱難成長的,其間如沒有對中 華文化的肯定和尊崇,以及由之而起的堅定信念,越華文學可能早被扼殺於襁褓 之中,焉有今天的這個「一般」?雖然,用漢語寫作並不一定就代表作者認同中華 文化,但在不同的國度依然堅持用漢語寫作這件事本身就値得引起思考.,正如饒 敎授在題爲〈海外華文學與文化認同〉的論文中提到,「漢字本身的文化意蘊與 它所傳達的認同取向之間,或和諧,或分裂,相當耐人尋味。沿着文學作品語詞 的軌跡,我們不斷相遇那些跳蕩的尋找着的心靈,在主流與非主流之間、邊緣與
  • 中心之間、現代與傳統之間,心靈的呼應千姿百態,思想更是一條方向各異的 小路,伸向幽昧或明亮的地帶。文學以其特有的表達方式,爲一群特殊的人群,一個特殊的歷史時刻,留存下細微、深邃的心靈感觸,使我們得以在冷冰的歷 史素材之外,還能從一種帶着暖意的字裡行間,感觸到文化認同對於一個人,一 個生活在家園以外的人,意味着甚麼。」 (註四)就此而言,先不說越華新詩的成 就如何,這份堅持漢語寫作的熱情已値得我們去尊重。二詹明信{F」amesoa在批評他的西方同胞對第三世界文學的無知時指出,「我 們對那些往不是現代派的第三世界文本缺乏同情心這種狀態本身,就是當人對 世界上其他地方確實還有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現實的更深層的懼怕」,他說 ,「對於具有由我們自己的現代主義所形成的欣賞能力的西方讀者來說,一部流行 的或社會寫實的第三世界的小說雖然不是立即感到的——似乎是曾經閱讚過 的作品。我們感到,在我們與這部陌生文本之間存在着另外一個讀者,或者說是 大寫的異己讀者(the Other reader)。對於這個異己讀者來說,一種我們 認爲是老生常談或幼稚的敍事方式具有我們所不能分享的信息的新鮮感和對社會 的關注。……如果我們希望同異己的『理想讀者」能有足夠的相同之處——就是 說,能有效地閱讀這個文本,就必須放棄許多對我們個人來說是十分寶貴的東西 ,承認一種陌生因而可怕的存在和環境,一種我們不了解和情願不去理解的存在和
  • 環境。」(註五)我以爲自己原先對越華詩歌的閱讀便很有點像西方讀者對第三世 界文學的閱讀一樣,帶着濃厚的「中心論」色彩,把越華詩歌看作老生常談的「一 般」,而忽略了其作爲海外華文學的特殊性,就此說自己無知,並不爲過。因 此,還是讓我們回到越華詩歌的本身吧,看在放棄掉因襲已久的「一般」成見後 ,越華新詩將呈甚麼特色。從主題來看,越華詩歌以詠物(如江汀〈水珠〉、秋夢〈菊花茶〉、永華< 燭〉、施漢威〈礁石〉、石羚〈盆栽二三題〉、文錦寧〈手〉等)及懷人的(如 艾虹〈不題〉、大湯〈寄語〉、冬夢〈思念〉伍世良〈鳳凰花〉等)居多,山水 遊記(如凡筆〈山城行〉、周永新〈頭頓歸來〉、故人〈蜆港〉、〈順化〉等) 次之,也有對現實的反映(如伍世良〈賣彩票的女孩〉、〈遲歸的蛱蝶〉、劉爲安 〈賣唱的女孩〉等),而常成爲海外華文學「母題」的抒發對中國懷念的「鄕 愁」作品卻很少見,在《越華現代詩鈔》中只有銀髮的〈中國是夢裡的風箏〉: 夢裡喜愛風箏的父親 站在勁草的曠野裡 用風把思念搓成一條長線
  • 放的不是蝴蝶 不是蜈蚣更盤旋的老鹰 是赫一隻萬里長城在萬里長空 飛舞凌晨一 時轉側 他左枕一條湄公河 右枕一條珠江 還在心坎浩流消他的臉上一座花山 卻笑意正濃我以爲這僅有的一篇很有意思。它說明了越華詩歌跟其他海外華文學一樣 ,也正處於海外華人由「葉落歸根」的心態轉型爲「落地生根」的大趨勢中(註六),
  • 「中國」由傳統上的地理位置轉化爲文化上的情感認同。這種轉變在文學上的表現 ,便是懷念故國作品的減少及抒情主角不是作者本人,而是他的父親,這跟像余 光中的〈鄕愁〉、洛夫的〈邊界望鄕〉、鄭愁予的〈鄕音〉等直接以「我」作抒情主體的 懷鄕詩不同,「中國」是父親的,是父親夢裡的,至於作者本人的情感態度呢,不 得而知。在他們那裡,「故鄕」已非黃河長江,而是他們生於斯的越南;他們已有 「另一種鄕愁」:盡抹盡沒九龍風貌水稻田隴上花我難忘的農舍 夢裡依稀的村莊 如今^^是否安在?恚怒牽憶 憂慮就那麼延伸 千浪淘盡淘盡 望無限的靑葱 阡陌流離竟把蓑衣笠影飄泊
  • ——劉望明〈另一種鄕愁〉乍看會以爲是來到陶潛的田園,其實是越南,越南的堤岸,一個華人的聚居地。 大湯〈寄語〉中所唱的有著「靑山綠田J、「悠的水流」的「故鄕之歌」不會是余光中 的〈民歌〉’而李志成的八話舊〉也說「另一種鄕愁」,寫的是友人「自外歸越考察業 務,闊別廿多載,乍然重逢」時之感。這些都反映出新一代的越南華文作者雖以 華文寫作,但其鄕愁之思已非李白的明月;之所以這樣可能跟作者不是生於中國 有關係。基於同樣的理由吧,在我所能見的越華詩歌中,看不到有像美國華文 學所呈現的文化衝突的困惱——一種新移民在異質環境中的對自身處境及其文化 身份的思考(註七);這或許能說明越華作者已融入當地生活,漢語在他們而言是 一種「書寫情志」的手段。然而,越華新詩的語言依然是很「中國」的:且捲起 一簾幽邃今晨滿窗外萬紫千紅 杏壇遍處忽覺千朶色白蓓蕾 在陽光披曬 葉滿枝椏樹間
  • 若隱若現包苞待放劉望明< 一樹蓓蕾千朶開〉今夕春香湖月色古典 一泓褐琉璃的湖水 畫舫不見隱約扁舟瓣 羅蜜歐與朱麗葉隱約 湖畔圍爐把盞漢子們 把小亭都歆成了翦燭的 西窗——凡筆〈山城行〉千山萬水一壺 菊花、我舉杯 山不幌 水無搖 搖不欵不乃一羹櫓聲 吹無茄無笛一壺蕭斑馬
  • 一杯響絕 琴鳴秋夢〈菊花茶〉古雅得敎人心醉,顯示了越華新詩豐厚的中國古詩歌修養;同時,這些文字是活 潑的、新穎的,請看:無端一陣驟雨 便黃昏——艾虹〈不題〉我們圍爐把酒的時光竟如斯存在 話舊就點燃在杯影交錯中 如倒瀉一盞的酒香 四散而嬝上升時間啊!你是一隻蟄伏在髮結裡的蛹 靜悄地蠶食着我們的歲月i志成〈話舊〉黃昏一陣雨淋漓 後我急扶着快跌下的蒼茫
  • 歸鳥原來早已銜走了 一輪落日關窗時 驀然驚覺竹林寺隱約的鐘聲 細碎溶化成 一片晚雲 騰飛——陳國正〈夕暮時刻〉台灣詩人覃子豪曾說:「詩的語言,應力求注意的是:新鮮、精確、簡煉、 生動、優美。」從以上例子,我們可以看到越華新詩已做到覃子豪的要求。這是 1件不簡單的事,它至少說明兩個情況:首先是它證明了陶里以下的評價不虛: 「從四十年代詩人馬禾里開始,越南華文學已打下了現代詩的基礎,歷年都有 有追隨者以成功的作品問世。如今,經過大災難之後,繼承有人,有的更是文筆 不凡,令人十分鼓舞!」(註八)另外,這些詩歌對漢語的熟練運用說明了華文在 越華詩人那裡不只是一種對漢文化的認同,更是越華詩人對詩歌本體的回歸。越 南當代詩人陳國正在〈談越華詩壇三十年來的嬗遞〉一文的結尾部分說:「深信我
  • 們留在故土的詩客都飽受戰火的蹂躪,歷經的劫難,對生4叩本質的意義都有眞確 的體認,表現的作品相信會推向更高的層次。」這種對詩歌本源的肯認,與台灣 詩人洛夫的觀點不謀而合:「詩,就是一種對生命與宇宙無限的感悟,而不是名 敎致知的工具。」要做到這一點,就不只是運用漢字抒寫情志那麼簡單,而是對 漢語的美學力度的思考,是對「詩是甚麼?」的思考;只有對上述兩個問題的思 考才可能產生以上優美的詩行,因爲洛夫也說,「詩的語言是一種特殊的語言——一種純粹的、感性的語言」,詩歌不是字與字的符號組合,它是一種美。因此, 越華詩人的卓越詩行表明,身處海外仍然堅持用漢語寫作,不只是把漢語當成一 種傳意工具、一種文化符號,更是對文學的思考;這種思考使越華詩歌超越了作 爲表徵的漢字符號,進入文學的無垠空間,一個能感染人心的空間,不管你是否 懂得漢字。 一九六年五月三日完稿 注釋:〔註一〕囿於條件及筆者的淺陋,本文所論詩作只涉陸進義主編《越華現代詩鈔》 (越南,河內民族文化,一九三),及《蜉蝣體》(澳門,一九五)第五期 〈越南華文詩歌專輯〉內的作品。〔註二〕分載於《澳門日報.鏡海》一九四年十一 月廿八日及一九五年一月四、 十一、十八日。此外還可參看陶里:〈越南方華文學的舊貌新顏〉,載《逆聲 擊節集》(澳門,五月詩社);陳國正:〈談越南詩壇之三十年來的嬗遞〉、〈越華
  • 詩壇五年來的演進〉,載《蜉蝣體》第五期(澳門,一九五)。〔註三〕據〈論海外華文學的命名意義〉打印稿,頁七。〔註四〕據打印稿,頁四。〔註五〕詹明信:〈處於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載《馬克思主義 :後冷戰時代的思索》(香港,牛津,一九四),頁八——八九。〔註六〕可參閱江冰、公仲主編:《走向新世紀——第六屆世界華文學國際硏討 會論文集> (北京,人民文學,一九四)中施建偉、王耀輝〈世界華文學及 其走向〉及夢莉〈泰華文學的走向〉兩文的介紹。〔註七〕可參閱潘亞暾:《海外華文學現狀》(北京,人民文學,一九六)第 六章中對美國華文學的介紹。〔註八〕見陶里:〈越南華文學的發展、擴散及現狀〉,《澳門日報》一九五年一 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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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負情儂傳〉原載明人宋懋澄(字幼淸) 《九籥集》卷之五①記明神宗萬曆年間(公 元一五七三— 一六一 〇)喧傳於當日社會之妓 女杜十娘婚姻愛情不幸事件。《九籥集》尙見於 明末淸初各家著錄,如陳子龍(一六◦八—一 六四七K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卷十》,吳偉業 《梅村家藏稿》卷第四十七《文集》,王士»(一 六三四丨一七二)《帶經〉卷八十一,《池 北偶談》卷二十三,淸康熙二年(一六三)郭 廷弼纂修《松江府志〉卷四十四、卷五十等,均 有宋懋澄《九籥集》紀述②。至如明末著名通俗 文學作家馮夢龍《情史》卷十四《杜十娘》條下, 雖無直書《九籥集》其名,惟仍淸楚交代「《負情 儂傳》即是此文。」 ③《負情儂傳》出自《九籥集》 ,則馮夢龍曾閱讀《九籥集》,自不待言。此後 不久,馮即以《負情儂傳》曁流傳於民間有關杜 十娘之故事爲題材,撰寫擬話本④《杜十娘 怒沉百寶箱》短篇小說。明熹宗天啓四年(一六二四),馮夢龍編定、出版《警世通言》⑤,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被收於《通言》之內。至明 末崇禎年間⑥,抱甕老人據馮夢龍《三言》、凌 蒙初《二拍》》⑦,選出作品共四十篇,編成《今 古奇觀》一書《tt十娘怒沉百寶箱j亦被選入 ,從此該篇作品流傳更廣,家喩戶曉,是明淸 以來最優秀擬話本短篇小說之一。但自淸康熙二六二丨一七二)以後 ,《九籥集•負情儂傳》却銷聲匿跡,罕爲人所 提及,乾隆《七三六丨一七九五)間,雖有若 干戲曲作品如夏秉衡《八寶箱》傳奇⑧綠窗主 人《百寶箱》⑨,皆演杜十娘怒沉百寶籍故事, 惟該等劇作者皆未言及《九籥集.負情儂傳》, 大抵均據《警世通》或《今古奇觀》 之杜十娘故 事編撰而成。按淸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文 禁甚嚴,血腥慘酷文字獄連綿不絕,抱甕老人 所編《今古奇觀》,被蒙上「誨淫」罪名列爲「 禁書」⑩。《三言》《二拍》 在當時景况,可想而
  • 知。由此亦可見《三言》《二拍》或《今古奇觀》等 話本小說,仍備受讀者喜聞樂見,禁而不絕, 抑且被編爲戲曲傳奇,以戲劇形式繼續流行民 間o迨本世紀二、三十年代,《負情儂傳》竟爲 我國著名學者孫楷第先生發現於日本東京,且 是高麗鈔本,並非我國原版舊籍。此事經過, 孫楷第《日東京所見中小說書目提要》卷六 《刪補文苑楂橘》二卷所敍甚詳:「此書宮內省 圖書寮與德富氏成簣堂均藏部。宮內省所藏 ,係高麗鈔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八字,目二 卷正文乃分四卷鈔之。……所收多唐人傳奇 ,明人小說亦有三數種《負情儂傳》……所寫 爲萬曆間杜十娘事。……此傳余於明人文集及 說部中捜求數年,絕不可得,今乃於此見之。 ……無意獲此爲之狂喜。」■但亦非《九籥 集》全書,僅是《刪補文苑楂橘》選錄,《九籥集 》之《負情儂傳》曁《韋十一娘》兩篇作品而已0直至一九五七年,《九1集》全書仍杳不可 尋,已故胡士瑩敎授於五七年二月間發表之《 杜十娘事的演變》一文■,曾指「宋幼淸的《 九籥集》今無傳本,所載杜十娘事詳略不可知 。」著名學者王利器敎授亦曾慨乎言之:「過去 治小說家言的,提及杜十娘事,僅據孫楷第之 說爲言,旣未見《文苑楂橘》原文,更沒有看到 《九籥集》原書,以致出現一些臆測之詞L。■ 始不是針對此一情况而發,引爲憾事。十分僥幸。一九八四年,由中國社會科學 出版社出版之《九籥集》,意外地如「出土文物」 般重現世上!從淸乾隆時代算起,已沉埋逾二 百年之《九籥集》,能再度回歸讀者手上,而其 中經過,端賴王利器敎授所賜,厥功巨甚矣!王利器先生在該新版《九籥集•序言》中有 云:「寒齋挿架,有舊鈔本《九籥集》一書,分 《九籥集》文及《九籥集》別集二種,明華亭宋懋 澄撰。……可惜我所藏的舊鈔本,已於十年動
  • 亂中損失,幸而還有當年錄副準備付梓的淸本 ,亟以之公之於世,以廣其傳。這個本子,雖 不是完書,但有關小說部分,幸而保存下來 固不幸中之大幸。」此「有關小說部分」,《負情 儂傳》即爲其中一篇。其次,出版者在《出版說 明》中,亦如此談及:「集中《負情儂傳》、《海 忠肅公》、《劉東山》等,則爲治中國小說發展 史者提供膾炙人口的故事淵源的第一手材料。 此書且爲過去許多治小說史者所未見,故亟當 公之於世。」《九籥集》在文學上之價値可見。王 利器先生在本書裏尙編有<附錄》一輯,其中原 書若干篇佚文,乃王先生捜亡鈎沉,采自明淸 間多種舊籍如上文曾提及之《陳臥子先生安 雅堂稿卷十》所載《宋幼淸先生傳》一文,另吳 偉業《梅村家藏稿卷第四十七文集11十五》載《 宋幼淸墓誌銘》等,對了解《九一集》作者宋懋 澄(幼淸)生平、爲人,幫助尤大。宋懋澄《負情儂傳》全文約共二千五百字,其思想內容、故事情節,與瑪夢龍《杜十娘怒 沉百寶箱》並無出入只不過無論人物性格、 故事情節之刻劃描寫,馮作顯得更爲豐富多采 、生動飽滿,且採用擬話本形式寫作,文字口 語化,通俗易懂;字數方面,由《負情儂傳》原 來之二千五百字,擴展將達一萬字,篇幅幾增 加三倍有多。兩者相互比較、對照,可以看出 彼此間之關係、淵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乃 在《負情儂傳》基礎上加工創作,使作品在思想 藝術方面達到更高水平,從而成爲明末以來最 優秀傑出之擬話本短篇小說之一。例如篇首寫杜十娘與李生戀,李牀頭金 盡後爲鴇母所揶揄,下逐客令,而杜十娘則挺 身而出,呵護李生此一情節,宋懋澄《負情儂 傳》僅如此描述:萬曆年間,浙東李生(馮夢龍則作李甲或李公子).與敎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來經年,李貲告匮,女郎母頗
  • 以生頻來爲厭,然而兩人交益歡....母苦留連,始以言詞挑怒,李恭謹如初-已 而聲色競嚴。女益不堪,誓以身歸李生。同一情節,馮夢龍在《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中,則以細緻筆觸,生動語言,通過對細節具 體刻劃,使杜十娘堅貞之優美性格,形象地展 現於讀者眼前:再説杜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 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 。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 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 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空虛,手不應心,媽也就怠慢了........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 眞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 媽也幾遍敎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 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 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罵道:「我們行户 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 ,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 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説新客,連舊主 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 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 ,成甚麼模樣! J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 ,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 ,也曾費過大錢來。」媽道:「彼一時 ,此一時,你只敎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 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 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 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 事■般.都在老身心上。至故事之末,十娘將己之私蓄交予李甲, 由李甲出面,以身價銀白銀三百両付與鴇母, 爲十娘「贖身」。結果十娘總算能跳出火坑,爲
  • 李甲買舟,並隨李返鄕,滿以爲從此能鶼鵜雙 雙,白頭偕老。豈知旅途中,奸徒、富商孫富 垂涎十娘美色,必攫之而後快,遂鼓其簧舌 ,說動性格怯懦,官宦子弟出身之李甲,願以 一千両白銀換取十娘,而李甲亦竟然爲孫之說 詞所動,要逃避「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 」之「罪責」,甘於接受孫富銀両,叛賣十娘, 使十娘悲憤欲絕,繼而出現杜十娘怒沉百寶, 葬身波濤此一慘烈場面,血淚悲劇。在馮夢龍 筆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較《負情儂傳>之粗 略直敍,缺乏細緻摹劃,讀來尤搖人心魄,令 讓者爲杜十娘之悲慘命運而扼腕、感嘆不已。 且看在杜十娘臨死前之一段描寫: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 「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 。自遇郎君(指李甲),山盟海誓,白首不 渝。前出都之際,假託衆姐妹相贈,箱中 韫藏百寳,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镇■,得 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 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眞心。今 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 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内 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脱離, 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 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馮夢龍不愧爲明代著名通俗文學作家,數 百年來,其編撰作品如《三言》等,儘管曾受排 斥,遭自命爲「正統」之封建文人歧視■,甚至 被列爲禁書,但類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等有 名篇章,仍廣泛流傳,並被後之戲曲家編爲戲 曲傳奇傳唱不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最初 爲馮夢龍編於《警世通言》,時於明熹宗天啓四 年,即公元一六二四年,■約十餘年後,明崇 禎帝統治期間,卽有戲曲家郭彥深 《百寶箱傳 奇》 問世■;淸乾隆十五年(-七五〇),又有
  • 夏秉衡《八寶箱》一劇出現,(已如上述)。京劇傳 統劇目中亦不乏《杜十娘》一類劇目■,我國其 他地方戲曲,以杜十娘故事爲題材者,則不可 勝數,如川劇之《李甲歸舟》、秦腔之《百寶箱》 等是至於河北梆子、越劇評劇等,均有同 類劇目■。杜十娘故事流傳之廣,影響之深, 由此可見。馮夢龍字猶龍,別署龍子猶、顧曲散人、 茂陵外史、姑蘇詞奴、墨憨齋主人等,長洲( 今江蘇州人),生於明萬曆二年(一五七四), 卒年爲南明唐王朱聿鍵隆武二年(一六四六) 除編寫、創作擬話本短篇小說集《喩世明一頁》( 1名《古今小說》)、《蓍世通言》、《醒世恒言》 即所謂《三言》外,尙修改明代戲曲家湯顯祖、 李玉、袁于令等人傳奇作品多種,定名《墨憨 齋定本傳奇》■’他也曾創作戲曲《雙雄記》傳 奇,此外還編輯民歌集《桂枝兒》、《山歌》,改 寫、增補小說《平妖傳》、《新列國志》■等。至於《負情儂傳》作者宋懋澄生卒年,由於 《九籥集》久佚,探索不易,一向並無提及,近 年經王器先生將收藏本加上整理校錄、付梓 出版,並在篇首置「序言」長文,對宋之生平詳 爲介紹,使讀者獲益良多,可惜仍未提及宋之 生平與卒年,僅謂宋懋澄「字幼淸,號稚源,1作自源華亭人,萬曆壬子(一六一二)舉人 」而已。現僅據王先生校錄本《九籥集》附錄11 ,陳子龍《宋幼淸先生傳》,曁吳梅村《宋幼淸 墓誌銘》二文有關資料加以綜合推算,將宋 懋澄(幼淸)之生卒年份揭出,或有知人論世之 助。按吳梅村《宋幼淸墓誌銘》寫於「明崇禎十 三年」,銘文繼曰:「嗚呼!公之亡,距今十八 年矣」;陳子龍《宋幼淸先生傳》一文無寫作 份,但文中則有「知不免,爲訓子書萬 餘言如期竟死,年五十一L。崇禎十三年,即 公元一六四〇年,而「公之亡距今十八年矣」, 由崇禎十三年上數一十八年,是爲明熹宗朱由
  • 校天啓三年,公元一六二三年,此乃宋懋澄卒 年。陳子龍指宋死時得壽五十一歲,依此,可 由公元一六二三年,上推五十一年,即爲宋之 生卒。可知宋懋澄之生卒年份爲:公元一五七 二年(明穆宗朱載1隆慶六年)——一六二三年 (明熹宗天啓三年)。注釋①據王利器校錄本(以下簡稱王校本)(九籥集》。I 九八四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版。②王校本《九籥集.序言》。又見涓朝李延罡(南吳 舊話錄》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③孫楷第(滄州後集.重印今古奇觀序/附解題》, 中華塞局。胡士瑩《宛春雜著•杜十娘故事的演 變》,浙江文藝出版社。④唐代I種說唱(富即講故事)藝術,當時稱爲說話 。說話藝人表演時所用之底本,稱話本。宋、元 、明間,隨着說話藝術不斷發展創作亦大 量產生明嘉靖時,洪楩編刊《涓平山堂話本》,其中雖大多數爲宋元話本舊作,但仍有少量篇章 出於明初作者之手。嗣後,不少文人仿話本體裁 而進行寫,或刪芟前人舊篇,修籂文字,或保 留原作梗槪另行改寫,或取當時社會事件爲題 材,進行創作,這類小說作品,即所謂「擬話本」 。馮夢龍之《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 《醒世恒言》,及梢晩之凌蒙初《二|拍》—《初刻拍 案驚奇》、《二刻拍案篇奇》,其中屬「擬話本j短 篇小說者甚多。⑤同③孫楷第《滬州後集,重印今古奇觀序》。⑥、⑦’同上注。⑧寫於湳乾隆十四年(I七四九),見周妙中《湳代 戲曲史》第三章。中州古籍出版社。⑨寫於乾隆四十六年(I七八I),亦見周妙中《满 代戲曲史》,塞II章。⑩見平夫、黎之編著(中國古代的禁書》下隳。中國 «年出版社。■據王校本《九籥集•序言)引。同③胡士瑩《宛春雜著》。■亦見王校本《九籥集•序言)。
  • ■本爲初唐時所設官署,稱內敎坊,掌管宮廷樂舞 中除雅樂外之音樂、歌舞及散樂等之敎習、演出 事宜。武則天統治時,京都置左石教坊,管理俳 優雜伎宋、元後「敎坊」I詞,有時竟與妓院 同義。■與「妓戶」意思相同,亦稱「行院」。王國維有此解 釋:「行院者,大抵金元人謂眉伎所居」。見王 著《宋元戲曲史>第六章<院本名目〉。太平塞局 版。■元末霣仲明雜劇《玉壺春》:「早農起來七件事, 柴米油鹽醬醋茶」。據《元曲選》本,中華書局版。■古人認爲婦女「其職所主,在於家中饋食供祭而巳J。■湳朱彝尊《明詩綜》七十I。據魯迅《中國小說史 略〉全集本第二十I篇引。I九五七年人民文學 出版社版。⑲同⑤■見淸人焦循《劇說》卷四。《中國中典戲曲論著集 成》本,中國戲劇出版社。■見《京劇目初探I章,中國戲劇出版社。該塞編著者誤將《杜十娘〉列入宋代故事。■同上注引窖。參閱王古魯譯著《中國近世戲曲史。中華 書局版。■參閱《中國戲曲藝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
  • ■鄧景濱澳門、氹仔、路環之稱謂,紛繁複雜,多 不勝數。本文擬從多個不同的角度,將有關名 稱的源流演變逐一梳理,以便讀者對澳門三島 稱謂有一個較爲淸晰的了解。本文提及的稱謂,源於縣誌、史籍'信函 、地圖、遺刻等信物,均依之有據,信而有徵。稱謂解說中的引例,盡可能有最早的用例, 以盡量顯出各稱謂之先後年代。稱謂圖中實線框者均爲澳氹路地名稱謂, 虛線框者爲演變過程中的某些名稱。之間 有實線箭頭者,表示有傳承關係,有虛線者則 表示可能有某些演變關係。
  • 澳門澳門稱謂主要有六個系列,包括「澳」系、 「門j系、「濠」系、「鏡」系、「蓮」系和「馬」系。 但這六系並非截然分割,而是互相交叉結合。 所以,在互相交叠的系列中,會有相同的稱謂出現。凡重複出現的稱謂,其解說均採取「見 前」的省略方式。「澳j是「澳」系稱謂的中心詞,它有六種不 同的寫法。兩個從水:澳、澳。兩個從土:墣 、畢。兩個從山:㠗、嶴。
  • 圖中第二直行有兩個相同的字:「香山」。 香山於南宋紹興二十二年(公元二五二年)設 縣,澳門即隸屬於香山縣長安鄕;至明代洪武 十四年(公元一三八一年)長安鄕改爲恭常都,一直沿襲至淸末。至於第三、四、五行的「濠 鏡」、「海鏡」、「門」等字,則留待「濠」系、「 鏡」系、「門」系稱謂圖中再行介紹。本節將介紹 「澳」系的十五個稱謂。①香山嶴。見於明代著名戲劇家湯顯祖< 牡丹亭》第六齣《悵眺》及第二十一齣《謁遇》。②香嶴。見於明代湯顯祖《玉茗堂詩》卷六 之《香嶴胡賈》。③香山澳見於明代王士性《廣誌繹》卷四 《江南諸省》:「香山澳乃諸番旅泊之處。」④香山畢。見於勞之辨的《靜觀堂詩集》卷 五《香山璺夷目以縑蛻二種,由欽天監正南敦 伯寄達,異其事而紀之》詩二首。⑤香山噢。見於淸代康熙年間尹源進撰平南王《元功垂範》。⑥蠔鏡澳見於明代嘉靖四十三年(公元 一五六四年)龐尙鷗所上《陳末議以保海隅萬 世治安疏》:「廣州南有香山縣,地當瀕海。由 雍麥(陌)至蠔鏡澳,計一日之程。」又云:「近 數年來,始入蠔鏡澳,築室以便交易。」⑦濠鏡澳。見於明代嘉靖四十四年(公元 一五六五年)葉權《遊嶺南記》,稱居澳葡人爲「 濠鏡澳夷」。又見明代龐尙鷉《百可亭稿》之《撫處濠鏡 澳夷疏>。又見明代吳桂芳《議阻澳夷疏》:「近年, 各國夷人據覇香山濠鏡澳恭常都地方。」⑧濠鏡畢。見於勞之辨《靜觀堂詩集》之《 同滿漢榷部巡歷溱鏡璺》詩四首。⑨療鏡填。見於淸代乾隆年間暴煜《香山 縣志》卷八《濠鏡澳》:「自是諸澳俱廢,惟濠鏡 塽獨爲舶藪矣。」
  • ⑩濠鏡澳。見於《畿輔詩傳》十三成可大《 濠鏡卽事》詩。■海鏡澳見於高美士《澳門的中國神話》 之《澳門的中文稱謂考》。。見於淸朝乾隆年間印光任、張汝 霖編纂《澳門紀略》之「正面嶴門圖」。。見於明代嘉靖年間龐尙鹏《區畫 濠鏡保安海隅疏》:「有山對峙如臺,曰南北臺 ,卽澳門也。……議者却於澳門狹處,用石塡 塞杜蕃舶潛行,以固香山戶。」又見於明代萬曆三十年(公元一六〇二年) 郭裴修纂的二廣東通誌二,將有關濠鏡的卷目標 名爲「澳門」。■舉見於淸代康熙年間陸希言《璺門 記》。■塽門。見於淸代乾隆年間暴煜《香山縣 志》卷八:「塽門僻處海島,北枕靑洲山,南望十字門……」在「澳」系稱謂中,除了上述以「澳」爲中心 詞的二字稱謂和三字稱謂外,也有單用「澳」字 代指澳門,如龐尙鷉的奏疏便以「澳官」、「澳 夷」分別指澳門的朝廷《叩官和澳門的外國人。 還有單獨使用「聖」或「密」代指,如淸初著 名畫家吳漁山曾前往澳門大三巴寺學道,並寫 下名噪一時的《奧中雜詠》,內有七絕三十首。 其書名亦有寫作《奧中雜詠》。上述稱謂的,採用了嶺南文史學 家汪宗衍在《廣東文物叢談>之<吳漁山<澳中雜 詠〉補釋>的資料,謹此說明。該文提及:「康 熙初皆稱濠鏡澳(璺)或香山澳(畢),其稱澳門 ,迨在康熙十八年開放旱路貿易,與康熙二十 三年設澳門海關,而澳門之名始見也。」此結論 顯然有誤。因爲早在明嘉靖四十三年(公元 一五六四年)龐尙鷉的<區畫濠鏡保安海隅疏> 便有「澳門」一名(見前文第■)。它比起康熙 二十三年(公元一六八四年)要早一百二十年!
  • 劉樺書法爲甚麼會出現這個失誤呢?主要原因是汪宗衍 未有見到龐尙鶸的奏疏,而以爲「澳門」一詞的 文字资料始見於屈大均的<廣東新語>「澳門」條 :「澳門有南臺、北臺、臺者山也,以相對,故謂澳門。」屈大均於康熙元年(公元一六11年) 來澳門,而<廣東新語>則刊行於康熙三十九年 (公元一七〇年)。汪宗衍在文章的按語,曾指出<澳門紀略>開篇第一段的「或曰:澳有南 臺、北臺,兩山相對如門云」,「乃屈大均<廣 東新語>二r澳門』篇之文」。其實’屈大均《廣 東新語>的「澳門j篇之上引文字,亦從一百多 年前龐尙鶊奏疏而來:「有山對峙如臺,曰 南北臺,即澳門也。」 【待續】
  • 論藝術的「窿」©周安華人類創造的藝術品無疑都與「度」有着密切 關係。畫廊裏,戲台上,銀幕前,撥動我們心 弦,讓我們開懷而笑、悲傷而泣、感奮而起、 憂慮而思,體驗着靈魂洗禮的,說到底是藝術 家細致的度的調節、把握以及其後形成的生命 世界。藝術家那深刻的生存話語、價値穎悟最 終爲觀賞者完整信息解碼、無偏差理喩,靠的 正是似乎伸縮變幻無窮,「象霧象雨又象風j的 ——度。無疑,度是藝術美感的基石,也是藝 術理趣的核心。江南名刹究率寺主持圓明法師有「童子戲 佛圖」彩印畫傳世,畫面上袒胸露腹,樂呵 盤坐着的彌勒佛,一副寬容、曠達甚或自得的 神氣,而一幫頑皮的童子嘰喳,上竄下跳 ,惡作劇似的逗弄着面前的「龐然大物」:有的 鑽進大佛耳孔里掏挖,有的坐在鼻梁上搔癢, 有的撫弄着他的胡須,而有的乾脆跳進大佛的 大鞋裏撑「船」划「漿……I大與小、動與靜色 彩綫條,構成恢諧靈動的喜劇情景,彌勒的豪 邁和稚子的調皮被表現得琳漓盡致,讓人忍俊
  • 不禁,愛不釋手。圓明法師可謂深諳藝術玄機矣。試想,假 如背景不是素淨的蔚藍而是漫天鵝毛大雪又 會怎麼樣呢?假如小童掏耳手持的乃是寒光熠 熠的鋼針,敲打坐佛鼻子用的是大錘、板斧, 情形又將如何?你還笑得出來麼?可見,「童 子戲佛圖」的意趣、美感在於人物形態、畫面處 理的恰當和妥帖,即合「度」。藝術的度(measure),顯然不是某種標準 刻度或溫度,它是藝術家全部人生經驗在藝術 感灼照下激成的行動感覺,是個性形象、動作 語言、環境氛圍等和觀賞者的心理趨向達到 靈犀相通地步的那份合適、妥當。作爲抽象的 藝術哲學語辭,度在具體藝術作中有着形色 色、迥然相異的顯現方式。就是說,不同種族 和文化區域、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在不同題材、 風格、類型的作品中,確有不同的「度」。南部 非洲黑人部落的「肚皮舞」那夸張得近乎瘋狂的扭腰、送胯動作,在當地人看來是極富美感的 ,當然也是合度的,但將其移植到東方比如日 本的傘舞中,就顯得放浪、粗俗而有點「不堪 入目」了。同樣,雄壯、激昂、鏗鏘的旋律出 現在貝多芬《第六交響曲》中,沁人心脾,動人 心魄,而回蕩在舒伯特的小夜曲裏就「搗胃口」了。原因很簡單—超過了「度」。可見,藝術中的度絕非凝固的單一形態,它是繁複的度 對所有藝術創作構成影響和制約。它無一例外 飽孕了藝術家求索存在眞諦的甘苦和體察人世 的細微,給目擊者以新鮮、歡愉,以豁然開朗 的啓迪。因而,忽略了度的藝術家,其實等於 忽略了藝術本身。你的作品往淺處說,悖離, 形態的特點,造成解碼困難、審美阻隔;往深 處說,演繹着瘋狂和放任,撕扯着文明的幔帷。度的契合經常會外化爲「合情合理」,但又 非局限於情理的藩籬。有些時候,合情合理卻 不一定合度。例如電影場景中,一位飽受欺凌
  • 的弱女憤懣之下拔刀殺了惡霸一家老少,血流 成河。生物學的意義上看,似乎在情在理,而 從藝術角度去說,就不那麼合「度」了。因爲血 腥畫面畢竟有傷視界,減損性格本身的光彩與 魅力。由此可見,藝術的度是比情理更超撥、 更內化的美學標桿,它以合意性更自然、更科 學地規定了作爲藝術品的可視形態,傳達着藝 術家成熟、完滿的人格,給觀賞者切實的快感 和審美想象的權利。藝術從本質上說,都屬於刺激——從生理 器官進入心理層面的刺激。但這種刺激應當喚 起美感,具有益無害的品格,化爲人類精神的 滋養劑。因此,藝術創作對度的揣摩、恪守, 無異於「戴着獠跳舞」,只是度的繚銬是無形的 罷了。唯其無形,唯其不可琢磨,才使得藝術 家「合度」的追求變得如攀險峰,如臨深淵,而 眞正合度的佳作則成爲藝術家卓越才華的體現 和象徵。如果我們抛開藝術類型的感染傳播方式, 而從藝術本體角度分析,那麼河以認爲,每一 種藝術樣式都有其獨特的度的規定,並且內化 爲至高至上的美學原則,展示爲藝術家與消費 群體相一致的藝術風格約定。例如喜劇。一般 認爲,以雍容達觀的態度對待生活就會引出歡 笑,而「雍容達觀」正是喜劇之度的最精約、最 深刻的體現。就是說,從度的視角去看,喜劇 是輕微的藝術。正象亞里斯多德所說的,「可 笑」是一種適度的醜態,是一種旣非致命亦非 痛苦的缺點缺陋。如果不是這樣,喜劇藝術 家描摹的心靈醜和缺點是嚴重的,例如誹謗、 背信和僞誓,那决不會令人發笑,反而爲人所 不齒,遭到責備和非難,一如人們責備、非難 撒謊、庸祿一樣。喜劇作爲歡愉的搔癢,其醜是輕度的,它 不是惡,不致引起憎恨和恐懼,因而我們能以 之取樂。喜劇快感也不是來自一切使感官舒適
  • 的對象,而是來自帶有一名.的對象。意大利 著名批評家特里西諾就會指出:「如果一個人 看見美人或珍寶,或類似的可喜的東西,他未 必笑;或者聽到讚美他的音樂,或者觸到、賞 到、嗅到那些使觸覺、味覺、嗔覺愉快而且喜 悅的東西,他也未必笑」;因爲它們帶來的是 讚賞而不是笑。「然而,如果訴諸感官的對象 含有一點兒醜的成分,它就會惹人發笑了。 比如醜怪的嘴臉,笨拙的舉動,愚蠢的說話 ,讀錯的音,難看的書法,惡味的醇酒,奇嗅 的蔷薇,都會立刻引起笑」。特里西諾是從笑 的發生學來論述喜劇輕微的度的,它們從另一 個側面吿訴面訴人們,逗笑藝術是最精細、最 有分寸的藝術。極端惡行的摹似,歡樂心境的 再現,只會導致喜劇精神的全然喪失和悅趣味 的耗散。與喜劇的輕度相反,悲劇堪稱爲嚴重的 藝術。悲劇度的規定要求其表現異乎尋常的人物事件,發掘足以影響社會歷史進程的內在蘊 涵,顯示強烈的戲劇節奏。就是說,在悲劇美 學中,強勁等於適度,狂放即爲合度。因而, 在歐洲戲劇史上,那些耀目的巨星如莎士比亞 等,都很重視悲劇崇高的展現,努力在激烈的 對抗、冲突中完成悲劇神話的闡釋。因爲,正 象斯賓干所概括的:「悲劇以歡樂開始,以悲 慘結局」,「悲劇描寫偉大而可怕的動作」, 「悲劇的風格和文辭,崇高而華美」,「悲劇 所寫的是放逐和流血」。顯然,悲劇之崇高就 在於它是重度的藝術,在於它所處理的現象比 其他現象有力得多。比起我們到處都碰見的平 凡男女,苔絲狄蒙娜愛得更深,奧塞羅愛得更 眞而妒忌得更甚,苔絲狄蒙娜因爲忠於愛情而 受苦,這樣的鐘情並非隨處可見。超越常人, 超越常事,超越常情,就形成了悲劇那特有的 冲擊力和感召力。因此,俄國批評家車爾尼雪 夫斯基將悲劇直接定義爲「人生中驚心動魄的
  • 事」。他宣稱,悲劇中「激情的崇高」,一方 面引起畏懼,另一方面喚起我們的自豪心。「 使我們想到人是多麼強大而爲之揚舉。」「我 們在崇高的激情與悲劇中所見到偉大人物的傾 複和痛苦,引起我們對他的同情。」可見,喜 劇幽默風趣,而悲劇莊嚴重峻,它們除了主旨 、人物、結構、表現手法諸方面的差異外,藝 術創作的度也存在明顯不同,而後者由於直接 與審美接受有關係,因而成爲劇作家寫作時特 別着意的方面。藝術是感性形象的集合,是視覺、聽覺、 觸覺信息對心靈的詩意作用,因而力求合度在 任何藝術家那裏都不應刻板、僵化,而露出雕 琢的廊迹。灌注作品以勃生氣才會眞正營造 出氛圍愜意、語辭悅耳的美感。有時,那飽藏 慧心的驚世之作恰是在追求「適度」的檢索中被 磨去棱角、消泯靈氣,成爲平庸的表徵。而另 一些時候,一些歡暢、稚嫩、淸新之氣掛面的作品,也會爲「適度」而被抽乾新鮮、生動,澀 澀巴令人不忍卒讀。藝術的度是深層的藝術 哲學的凝結和體現,但在顯現形態上,它無疑 又是感性的度,充溢着獨創性和藝術思維的機 智、圓潤,包含着鮮活、豐滿的藝術生命要素。事實上要想達到審美合度境界,藝術 家必須决然跳出題材、故事、人物本身的限定 ,以非凡的視界站在人類存在與發展的高度思 忖具體藝術作品的意義,由此獲得對創作的準 確把握。藝術家在選擇、提煉、完成一個經典 模型時,每一分鐘都不可悖離對度的藝術學的 完滿參悟。中國傳統文化從來強調「允厥執中」、「過獲不及」的中和態度,從先秦孔子的「樂 而不淫,哀而不傷」,到淸代李漁的「悲苦哀 怨之情,亦當抑聖爲狂,寓哭於笑」,講的都 是度,度在中國藝術哲學中是一個十分明確的 概念。尋訪藝術歷史,那些流傳千古的藝術品 ,有哪一件不飽蘊着傳統中庸、中和的哲學的
  • 蔡傳興書法理趣,而顯示出無可挑剔的適度性呢?正是有 了「允厥執中」的文化哲學做底蘊,堅持形象思 維的藝術自覺,注重審美眼光的高品位、高視 點,宏觀性和歷史感,才能在現代生活千變萬 化的情態中,在現代藝術日新月異的美學趨進 中,找到屬於你的某種、某部作品的度。如此而論,度的叩求,其實在有意無意之間,度的 理性應化入藝術品的視覺豐采之中,與之融爲 一體,由此給人「鬼斧神工」,渾然天成的審美 感受。前面所舉《童子戲佛圖》即由隨意中露匠 心,從揮灑中顯深凝,堪稱一幅極講「度」數的 作品。
  • 「小山重疊金明滅」李天華溫庭筠的《菩薩蠻》,精工富艷,爲人所熟知: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金鷓鴣。這首詞,曉暢易懂本無可疑之處。可是,仔細一翻注釋,才知不然。問題 出在開頭「小山」一句。「小山」,一說指屛風,一說指髮髻;香港出版的一套 歷代詩人選集則指爲唐代婦女流行眉式「小山眉」,「小山重疊金明滅」,原來 是寫美晨起,眉黛狼藉,額黃斑駁,一副妝殘模樣。最近讀汪曾祺《老學閑抄》,見《小山重叠金明滅》一文道:「這首《菩薩蠻 》通篇所詠,是一個貴族婦女梳妝的情形,怎會從屛風上的小山寫起呢?按 《菩薩蠻》的章法,這兩句照例是銜接從屛風說到頭髮,天上一句,地上 1句,這一點實在跳躍太遠了,眞成了上海人所說的『不搭界』。」作者贊同沈
  • 從文先生在<中國古代服飾硏究>提出的看法:「小山」,指唐代婦女髮髻間揷 戴的梳子,唐人詩有「滿頭行小梳」語;「小山」句所詠,乃是金、銀、牙、玉 小梳背在髮間重叠閃爍的情形。詩文考釋,最好能落實於篇中,就句論句,則往形同猜謎。「小山重 叠金明滅」,單看這一句,就很像是謎語,「橫看成嶺側成峰」,越看越覺得 迷離。和「小山」句意思彷彿的物象,除去諸家所舉,其實還有,比如錦幃寶 帳金鏡山枕之類,假如以之成說,也未嘗不可。問題在於和全篇結合起來看 ,是否圓通。「髮髻」說顯然不妥。唐代詩人稱髮髻,一般曰雲曰鳳,以「小山」來形容 ,或逕稱髮髻爲「小山」者,似無例可徵。唐時有所謂「小山妝」,但那是女道 士妝,和這裏應當沒有關係。而從寫法上看,上句旣云髮髻,下句續寫「鬢 雲」 ,就分明是贅語。蘇東坡譏秦少游《水龍吟》「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 樓下過」,這裏十四個字只說得一團頭髮。飛卿詞「精妙絕人」(劉熙載語),恐怕不當如是。「小山眉」之尤不可解短一首小令,開頭寫眉,中間 又冒出一句「懶起畫娥眉」,不單是「疊牀架屋」,連章法也沒有了。而且說到 「小山眉」,溫詞是有具體描寫的:「眉黛山兩點」。試想:這「兩點」之眉如何 能夠重疊起來?再說,朝畫娥眉連娟,暮作「小山」兩點,如果不是爲了表現 此姝畫眉有術,則未免無聊。
  • 沈先生的看法,也不十分可靠。沈著《中國古代服飾硏究》考辨精嚴,多 所發明,自不待言。但是,指「小山」爲髮梳,證據似乎尙嫌不足。洛陽出土 髮梳之多,只能證明曾經有「滿頭行小梳」這回事,還不能據此斷定「小山」便 是小梳。小山和小梳,形狀很難說相似,唐五代也未見稱髮梳作「小山」者。 溫庭筠這首詞也並非「通篇」詠梳妝,起首二句當是寫睡時情景,關於這一點 ,注家一般尙無異辭。旣在眠中揆之常理,爲「薄妝」,溫詞有句「臥時 留薄妝」,可以爲證。「滿頭行小梳」則是嚴妝,王建《宮詞》云「歸來別賜一 頭梳」,怎麼可能滿頭揷着「御賜」小梳便去入睡呢?汪先生據《菩薩蠻》章法否定「屛風」,認爲頭髮、屛風「不搭界」,所論極 是。用這個觀點分析,「小山」句所詠究係何物,也就基本上可以確定:屛風 距離太遠,髮髻又太近,不遠不近,其爲臥屛乎?溫詞有句「遠翠遙山入臥 屛」,馮延巳有句「牀上畫屛山綠」,正可以用作「小山」句注脚。臥屛、「牀 上畫屛」,又叫「屛山」、「山屛」,如溫詞有「鴛枕映屛山」、「枕上屛山掩」, 顧复詞有「枕倚小山屛」;「雲屛」也屬此類,如張泌詞有句:「倚著雲屛新睡 覺L。「小山重叠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意思和李商隱「爲有雲屛無限嬌」 殆同,都是寫牀頭枕上旖旎情景。「小山」句寫牀頭彩繪,彩繪不外乎「巫山 十二峯」之類,時尙耳。下句寫美人熟睡。「鬢雲欲度」暗寓「朝爲行雲」,佳 處是寫鬢髮和靑雲一縷,與屛上畫溶爲一體,又似畫中有靑雲逸出。玉茗堂
  • 謂溫詞「巧雋而妙入」,當指此類。這樣看起來,兩句描寫便緊凑熨貼,庶幾 乎可以「搭界」了。另外順便指出.. <辭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屛風」條下引韋莊《望遠行》「 欲別無言倚畫屛」句,恐怕也是誤會。韋莊此句所謂「畫屛」,照理也是指臥 屛,而非釋文界定的「屛風」。這首詞寫別離,觀詞中「鷄鳴」、「月落」等語, 可知天色未明,離人應該仍在牀上。相魂當此際,背倚牀頭,相對無言,是 很常見而且自然的事,正不必一大早便下牀特地去倚甚麼屛風。【後記】寫完此文,從蘭室主人馮剛毅兄處得到一些資料,《詞綜偶評》及 <花間集評注>謂「小山當即屛山」。這可能就是「屛風」說所源。而何謂「屛山」 ,兩書均無注,從對「小山」句的解釋看,說的也還是屛風。又,近讀《負喧 閑話>,張中行先生有詩云:「共倚屛山對月明。」現在一般的家庭何來屛風? 存在决定意識,張先生所謂的「屛山」恐怕也是指牀頭。
  • 李鹏翥簡介李鵬翥,筆名梅萼華、凌雲健、方冰、芷 君、濠上叟等。從事新聞、敎育、文化和文學 創作四十多年,是澳門的資深報人、作家。一 九三年任第八屆廣東省人民代表;原澳門特 別行政區基本法諸詢委員會常務委員,現任澳 門基本法協進會副秘書長。四十年代末從事學生運動,是澳門中華學 生聯合總會發起人之一。一九五八年夏,麥與 《澳門日報》籌辦工作。現任《澳門日報》總 編輯,並主持星光出版社、澳門日報出版社編 務。一九八四年起爲中國作家協會員,一九 九六年應邀出席第五屆中國作家協會代表大會 ,爲澳門地區特邀嘉賓。現任澳門新聞工作者協 會理事長;爲澳門筆會(作家組織)的發起人之一,連任第一、二届理事長-現爲監事長; 澳門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澳門書法篆刻協會 副會長、《華商報》史學會顧問,澳門政府語 言狀况關注委員會委員、文化委員會委員、澳 門國際音樂節和澳門藝術節諮詢委員,還擔任 澳門日報讀者公益基金會副會長、澳門大專敎 育基金會副會長、澳門廣州地區聯誼會副會長。五十年代起,業餘寫作散文、隨筆、短評 、書評、影評,作品散見香港《文滙板》、《 大公報》、《新晚報》、《海洋文藝》、《書 譜»、《澳門日報» '廣州《隨筆》、《廣州文藝》、北京的《四海-至̂港澳海外華文學》等報刊雜誌、曾被收入香港臺灣與海外華 文學叢書《海天•歲月•人生》和《澳門文
  • 學論集》、《澳門文化研討會》以及散文賞析 著述中。個人已出版的隨筆、評論集有《 澳門古今》、《濠江文譚》等近四十萬字,主 編有每五年出版一次的《澳門手册》共四册,是 《中國書法大辭典》的編辑委員及撰述人-《沙 孟海翰墨生涯》的出版顧問,與合作者主編《 澳門基本法文獻集》。書法作品曾麥加一九八 零年中國首屆書法篆刻展覽,後收入《全國第 1屆書法篆刻展觉作品集》中,並曾參加澳門 、廣東、新加坡等地區書法展覽。掌故小品《澳門古今》《澳門古今》,一九八六年十一月由香港三 聯書店、澳門星光出版社聯合出版,一九八 年二月再版,一九零年三月三版,一九六年四月四版,先後印行一萬餘册,暢銷海內外。《澳門古今》共收文章一百九十七篇,是一 本側重歷史、文化、勝迹的澳門掌故選輯,資 料翔實,行生動,旣是領略風光的指南 ,亦爲饒有情趣的史話小品。該書由國務院文 物鑑定委員會主任、中國書法家協會主席、北 京師範大學敎授啓功題簽,中國作家協會員 、名作家李惜珍撰序。初版出版後,廣受讀者 歡迎;北京、上海、長沙、廣州、香港、澳門 等地十多家報刊曾登載秦牧、端木II良、繆俊 傑、陳貽掀、陳蘆荻、劉逸生、陸谷葦、楊奎 章、冼得霖、鄭家鎭、東瑞、韓中旋、佟立章 、陶里、黃坤堯、珠、陸覺鳴、黃就順、胡 曉風、譚任傑、羅冠群、徐敏、陳懷萱、凌鈍 等名家詩文予以推荐、評介;作者李膜翥亦收 到海內外許多來信,其中有遠自日本、美國、 加拿大而至者,其中包括學者兪平伯錢鍾書 、周振甫、蔣星煜、錢谷融、何大章、綴雄基
  • 、汪孝博、張磊、雷強、汪世淸、陳左高、黃 繼持、曹思健、夏承燾夫人吳聞女士,作家黃 裳、峻靑、任眞漢、吳泰昌等,均對該書給予 好評。謹選刊部份信札、評論、詩詞,以饗讀者。秦牧《探照燈下看澳門》:《澳門古今》,像是一個對澳門瞭如指掌的 導遊員,帶你到澳門的大街小巷、豪華建築、 炮台、敎堂、花園、別墅去,爲你二叙述它 們的歷史掌故、滄桑經歷。它把澳門置於強大 的探照燈下,讓你對一個地方都透視一番。 李鷉翥先生長於澳門,大半生工作於澳門, 曾任《澳門手册》主編,自然是個「澳門通」。這一點我以前是知道的。但是他對澳門的史 事、掌故、大建築、名勝熟知的程度達到了如 數家珍、了如指掌的地步,卻仍然頗出我的意 外。我想,達到這個境界的「澳門通」,便在當地也不過寥可數而已。他所以能夠有此造 詣,除了由於是個有心人,到處認眞查詢,博 聞強記之外,大概還由於他相當認眞地捜集了 資料,並涉獵了有關古籍的緣故。書中引用了 《廣東新語》、《澳門記略》、《澳門雜詩》等前人遺留下來的資料,也增加了本書的深度。這本書的價値在於它融歷史、地理、風物 、景觀於一爐。它從澳門「開埠」一直寫到現 在。經綫和緯綫互相文織,縱橫描繪,乍看起 來,它每則五六百字,彷彿互不連貫,但是讀 罷全書、把這兩則隨筆結合起來就一幅 澳門的古今圖景了。整個來說,《澳門古今》是很不錯的,在 世人知道香港多知道澳門少的情形下這本 書可以作爲《澳門新志》來看待。它將在史地 書籍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作爲信史,它還 可以成爲出自澳門人手筆的傳世之作。(原載一九七年六月廿日《文藝報》總
  • 第五四七期海外華文學專版)繆俊傑《昨天、今天、明天》:澳門自古以來就是我國的神聖領土,澳門 同胞的心同祖國人民的心息相通。經過四百 多年分離,澳門回歸祖國問題已提到議事 日程了。鶊翥先生的這本《澳門古今>,對於 熟悉澳門或不熟悉澳門的讀者來說,都是一份 彌足珍貴的材料。這一百多篇文章,給人以豐富的知識和有 趣的愉悅。廣博的知識性與活潑的趣味性,構 成了它鮮明獨特的風格。這與作者博學多識是 是分不開的。鹏翥先生久居澳門,三十多年從 事新聞工作和文化事業的筆耕,厚積薄發,得 此佳篇,使人讀來確感如有珠璣之美。《澳門古今》寓義於史,引人入勝,不僅使 我們通過這些簡潔的文字瞭解澳門的咋天和今 天,而且能使我們引起遐思,生發開去,觀今鑒古,進一步想到它的明天C認識澳門,硏究澳門,此其時矣!鵰翥先 生的這本《澳門古今》對我們大有裨益!(原載一九八七年一月廿一日《人民日報 》;又一二》 海外版)黃坤堯《帶你遨遊澳門》..李騰翥的《澳門古今》是一部融合了藝文 史地的優美小品,文筆凝鍊,觀點鮮明,意有 所指,可供談助。作者對一些可疑的史料不妄下判斷,例如 永福古社是否宋帝BE古行宮,卽持保留態度 ;此外又很關心異國詩人賈梅士的史迹。至於 滄桑變幻,感概尤多,南灣塡海,靑洲連陸, 娓道來均非常人所知了。不過作者最關心的 還是文化事業。(原載一九八七年一月廿日香港《東方日報>)
  • 梁守中《清詩紀事》與 《澳門古今》:以「紀事」命名,廣羅一代詩歌紀事文獻, 編成鉅帙而行世的,最先爲南宋計有功《唐詩 紀事》,繼有淸厲鶚《宋詩紀事》和陸心源《 宋詩紀事補遺》,陳衍《遼詩紀事》、《金詩 紀事》和《元詩紀事》,陳田《明詩紀事》,以及近人鄧之誠《淸詩紀事初編》。《淸詩紀 事初編》多注重詩人的生平經歷而略於紀事, 體例與《唐詩紀事》等有別;且所收詩人僅限 於順治、康熙兩朝,未能籠蓋有淸一代。有感 此,故錢仲聯等人重起爐灶,另行編纂《淸 詩紀事》,以完成唐、宋、遼、金、元、明、淸等歷代詩歌紀事的配套承接,可謂功德無量。《淸紀事》由著名學者錢仲聯敎授主編,,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該書共11十二册有 一萬六千四百多頁,收詩人五千餘家,引用各類書籍(包括淸人及近人、今人所撰的詩話詞 話、筆記小說、日記尺牘、檔案目錄、史乘方 志等)一千多種,可稱煌鉅製。在《淸詩紀事》所引用的書籍中,凡紀事涉 及澳門的,多採自李鵰翥先生《澳門古今》一 書。《澳門古今》收短文近11百篇,談古論今 ,富知識性、趣味性。中多引詩爲證,收到 「以詩證史」的效用,故《淸詩紀事》多所採 收。如汪兆鏞,廣東番禺人。曾爲陳澧弟子, 光緖十五年二八九)舉辛亥革命後移 居澳門,以遺老自命。其晚年所寫的數十首《 澳門雜詩》,廣詠澳門的政敎、建設、景物、 風俗、歷史及人物,很有文獻價値。《淸詩紀 事》輯錄汪兆鏞詩作共十四題,其中有十二題 詠澳門情事,詩後所引的紀事材料,均採自《 澳門古今》。下選《詠娛園》一首,以見一斑 。詩云:「竹石清幽一徑通,名園不數小玲破 。荷花風露梅花雪,淺醉時來一倚筇。」詩後
  • 引李鶸翥《澳門古今》之紀事云:「這是六十 多年前汪兆鏞《澳門雜詩》中的《詠娛園》竹 枝詞,寥數筆,即將娛園的特點勾出。今日 我們遊踅娛固-還可欣賞到他的竹石之勝。每 當夏日’萬柄荷擎,盛放池塘,映天碧翠,紅 艷欲滴的景象,是令人十分陶醉的。今日的盧 廉若花園-即爲當年娛固的一部分。娛固本是 私人園林,俗稱『盧家花園』或『盧九花園J 。初爲龍田村的農田菜畦,被富商盧華紹購得 之後,由其長子鴻翔(字廉若)大興土木,構築固林。…這個花園是港澳唯一具有蘇州園蛛風韻的名固,亭台樓閣’池塘橋榭,修篁飛 瀑,曲徑迴廊,尤其是奇石巉岩,峥嶸百態, 頗有獅子林的規模。」文中點出娛園的特色及變遷情况,深見作 者是一位「老澳門」,對澳門古今之事十分熟 稔。李鵬翥的紀事,爲汪兆鏞的《澳門雜詩》 作了一個詳盡新註故《淸詩紀事》採摘頗多。與黃遵憲同被稱爲「詩界革命鉅子」的丘 逢甲,其《嶺雲海日樓鈔》中亦收有《澳門 雜詩》十五首,每首詩後均有簡略紀事,故《 淸紀事》全數收錄。李鵰翥的《澳門古今》,在談及白鴿巢、南環、靑洲和福隆新街等地 時寫了它的滄桑變化,可補丘逢甲詩末紀事 的不足,故《淸詩紀事》也多加選錄。除汪兆鏞和丘逢甲二人,《淸詩紀事》採 錄《澳門古今>的資料較多外,尙有葉顯、商 衍鎏及函是、跡刪等人,亦有所採收。函是( 一名天然)、跡刪(又名成鷲、光鷲)爲淸初 高僧,均擅書法,有墨跡存於澳門普濟禪院中 。這些墨跡有些属於自書詩,李鹏翥在《澳門 古今>一書中曾有所徵引。如函是的。詠百合 花》,跡刪的<寄東林諸子》和《靑洲島》 等 詩,便分別引用入文內。《淸詩紀事》在收錄 上述三詩時,就一併採用了《澳門古今》的紀
  • 事材料。《淸詩紀事》是一套多達二十二册的巨著, 《澳門古今》是一本僅有二百五十頁的小書,兩 者本不相干。此文把兩書連在一起,旨在說明 《淸詩紀事》捜羅之富,連澳門作者的著作也捜 集到;同時也說明《澳門古今》中的短文,不單 是饒有趣味的歷史掌故小品,而且具有一定的 文獻價値。(原載一九四年11月十九日《澳門日報 ·新園地》)隨筆評論集《濠江文譚》於一九五年五月出版,內容豐富,收錄 一百零三篇隨筆、評論,係從作者自一九七四 年至去年跨越二十年撰寫的文章中選出,全書 11十六萬字,四百五十一頁,分四輯。第一輯是關於澳門文學的評論,包括作者爲港澳、內地 作家、學者著作所作的序跋,淸晰闡述作者的 文學創作觀,還包括秦牧、杜埃、陳殘雲、紫 風、嚴慶澍等與澳門文學界的友誼;第11輯主 要評論介紹澳門繪畫及書法篆刻藝術:第三輯 範圍廣泛,涉及港澳和海峽兩岸的人和事、文 和藝,包括陳垣、章士釗、端木rí良、王世襄 、夏承燾、臺靜農陳貽掀王西彥蔣星煜 鄭逸梅聞立鷉、小思等;第四輯爲藝文隨 筆,並記錄作者與內地文學、藝術界前輩與友 人的交往,包括啓功、秦咢生、陳巨來、黎雄 才、錢君甸、李天馬吳子復方成峻靑、 鄭乃洸、李駱公、韓羽、任眞漢等。書中附印 十三幅作者珍藏的書法作挿圖,以見作者興趣 之廣泛及和文藝家交往之一斑。錢谷融《關於李鵬翥著 <濠江文譚〉》:鵬翥兄是著名的新聞工作者,出色的社會
  • 活動家。同時,他在文學藝術領域的許多方面 許多門類中,都有很深的造詣,很高的成就。 他的散文隨筆都寫得很好,各篇佳作,膾炙人 口 ;也可以寫新詩舊詩。他所寫的評論文章, 分析鞭辟入里,褒貶銖兩悉稱,能令讀者讚賞 ,作者心服。他對書法、篆刻、音樂、美術、 舞蹈等都十分愛好,偶一論及,談來都能頭 是道。特別對於書法篆刻,寢饋尤深。不但談 論起當代書法篆刻名家的作品來,十分當行出 色,並且自己也能寫,參加過全國性、地區性 的書法展覽。他的字秀美圓潤,深受士林珍賞 ,求之者不絕。我這裏還沒有提到他許多與中 國古籍整理工作有關的精辟的議論與卓越的見 解,這些讀者可以從這本集子裏的一些文章中 接觸到,並作出自己的評價。鶊翥兄眞是一位 多才多藝的博雅君子。(《濠江文譚》序言,後載一九五年八 月四日《文藝報》)《學術人格的審美化》:1 口氣讀完李鹏翥先生的大作《濠江文譚 》,掩卷凝思,不由得想起法國著名作家巴斯 卡爾那段意味深長的話:「自然本色文章令人 驚而又驚,因爲讀者本來指望看見一位作家, 所發現的卻是1個人。」是的,讀的旣是「文 譚」,原本抱着純文藝觀念和興趣去探訪 「作家」(批評家)的,可是結果,從作者揮灑自 如、深入淺出的隨筆叢談裏,我卻得到了更爲 重要的收穫——「發現」了「一個人」,一個 學術人格高度審美化的人。「驚而又驚」之餘 ,心底湧起陣反應的衝動,欲罷不能了。學術人格是作爲創作主體的學者內在心理 機制和心理素質的整體組合。它以知識、意志 、情感爲基本要素,展現着學者進入學術活動 領域的精神風貌。如果我們以文藝學爲「人學
  • 」,爲「心學」,那麼,文藝批評的價値取向 和總體視野,就須統一於批評家的人格建構之 上:如果我們認同批評的標準是眞、善、美, 而眞和善不僅只有在美中才能水乳交融,又都 以美爲最髙滙合點和最終歸宿,那麼,學術人 格的審美化,就應視爲批評家保持超卓的學術 狀態和學術行爲,從而自由、自覺、全方位地 展開並深入對象關係的關鍵。《濠江文譚》的 出版,在這方面爲我們提供了充分的、個性鮮 明的經驗,每一位「有心人」皆可從中獲得啓 迪。從全書看,作者對學術格審美化的執着 追求,大致可分爲以下幾點,且請試論之。(一)批評家的藝術家化。文學藝術評論,要做到公允而又恰當是 很不容易的。劉勰說:「知音其難哉!音實難 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可 謂感慨良深。知音難,原因很多,其中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不了解作家(藝術家),一是 不熟悉作品。因此,具有嚴肅態度的批評家, 無不在這兩方面下足功夫。李鶸翥當然也不例 外,而尤爲可貴的是其藝術家化的個性特徵。說到了解作家,不少人都對李鵬翥結識了 許多文藝界的良朋摯友十分艷羨。不錯,他廣 泛地、長期地同作家、藝術家進行交往,確乎 增進了對他們的道德操守、生活態度、師承關 係、探索企冀乃至具體作品的眞確創作意圖的 了解,但是,這種了解是以批評主體的藝術家 化爲前提的。李鵬翥雅好音樂、繪事,諳悉篆 刻、書法,能作舊詩、新詩,尤其善寫評論、 散文,是藝術上的多面手。藝術家的本色決定 了他與文同仁之間的往來,不是簡單的「酬 唱應和」,也不是疏淺的「單向討敎」,而是 眞正意義上的「以文會友」、「以藝會友」。 正如李鵬翥所說:「以藝結緣,不遠千里。J (《徐雲叔書印氣象萬千》)其遍及海內外的詩朋
  • 文友,是以粹美的藝術紐帶聯結的。「緣」由 「藝」結,亦因「愛」起,愛人生,愛藝術,愛至 美,批評完全發自孜以求之中自然遠離了 浮泛無味的空論、隔靴搔癢的漫議,而成爲I 種「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藝術對話。至於熟悉作品,也絕不僅是硏讀文本就 可以做到的。一個未諳文學藝術創作規律和發 展規律的人,即使對作品有所感受,也無法進 入深層的理解,做出深入的分析。所謂「操千 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高超的藝術 鑒賞能力和分析能力來自對各種藝術的反覆比 照,而從李鶸翥來看,此種比照旣有對他人作 品細緻的觀察、揣摩,也有自我實踐的親身體 驗、思考,這就使他對藝術妙諦的把握是有血 有肉實在的,審美對象批評深入 、中肯、獨具慧眼的。批評家從藝術實踐中體悟了藝術特徵和規 律,又以藝術理論對這些特徵和規律的具體形態進行了科學觀照,其論析的力度和深度自不 一般。試看《濠江文譚》:「其實,生活中的愛情,在大多數人而言 ,不大可能只有一種味覺,像答選擇題那樣不 是説『甜』,就是説『苦』。也許苦中有甜, 甜中有苦;即使是甜,滚淡也因時間不同而有 所差異。」(《錯愛〉代序》)——這是談藝術感 覺。以味覺爲喩,三言兩語,便將這種審美感 受中的基本心理因素,解說得淸楚;「她喜歡燈下的孤獨-爲的是『利於思想 』-令有關的事情浮上心頭;爲的是可以享受 自己的空間,做自己要做的事。這種孤獨並不 寂寞,是積極的自我釋放。」(《〈人生大笑能 幾回〉序》)——這是論創作心境。不在名詞術 語上糾纏,不在表面現象上做文章,從目的入 手,一下子便撄住了這一文藝心理學重要課題 的要害;「....特別是書法藝術『初学分佈,但求
  • 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 。」這裏兩個平正,前後的要求不相同 。到了一定程度的平正,以後其實是有正有奇 ,並不是四平八穩,無奇。寫作的規律也 是如此。」(《望洋小品>代序)——這是講寫作 規律借他山之助,以「書」論「文」,不僅比並 得恰到好處,而且頗耐人琢磨,爲讓者留下了 思考的空間;「雖説散文是便捷的文學工具,但正如王 國維在《人間詞話刪稿》中説,『散文易學而 難工。」難工就在乎詩有詩眼-文有文心,一 篇好的散文要講究立意、谋篇、語言的精當, 要求作者具有精微的觀察和意境的創造。」(跋 <足跡的幻化>)——這是論爲文之難。常言道, 未知難者不得要領。藝術作品的創作,並非生 活、思想、技巧的簡單叠加,而是多種因素相 互作用的複雜的動態心理過程。論中準確地把 握這一過程中的各種因素並加以辯析,從藝術動機之形成(觀察)、藝術構思之進行(立意)、謀 篇)和藝術傳達之現實(語言)三個方面,簡明扼 要地道出寫作艱難所在,眞乃深知甘苦之箇中 人語也。諸如此類的妙論,在顯示着一個藝術家 化了的批評家的特長。其藝術批評中所蘊含的 敏銳的感知力、豐富的聯想力和強烈的情感體 驗,構成了冷靜的理性分析的厚重基礎,成爲 論者正確認識和把握作品成敗得失的保證。也 正是在這種理論實踐的統一中,論者始能在 不斷提升的層面上,深入考察文藝活動各方面 的特殊規定性,硏究創作主體的行爲過程和行 爲狀態,於一般鑒賞者未曾注意之處發現作品 的審美價値,從而給人們的藝術鑒賞以有益的 引導和啓發。三)知識結構的多學科化。文藝批評作爲一門學問,其科學性的特點
  • ,使它必然要從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各個學 科中汲取觀點、理論和方法,呈現出多元化和 綜合化的趨勢。從二十世紀文藝學發展的態勢 來看,多學派的文藝批評已經顯露出在更高層 面上綜合的傾向。而爲求理論體系涵蓋的普遍 性,通過這種綜合所形成的新的範疇、概 念和原理,必將建立於多學科的基礎之上。因 此,自覺地高揚創作和探索精神,努力地由已 知領域向未知領域拓展,不斷地調整、更新、 豐富和發展自己的知識結構,就成爲有抱負的 批評家自我追求的崇高目標。在這方面,李鵰 翥的經驗是値得重視的。在澳門,李鹏翥素有雜家的美譽,這是當 之無愧的。「雜」而爲「家」,足見其知識之豐瞻 深厚。李鶊慕寫道:「我國傳统出色的學者, 大多是學識淵博、文史哲不分家的-比之今天 某些學者,一頭就鑽進牛角尖去,迥然不同。」 (《<談文字說古今〉讀後》)此語頗能說明他對知識的重視。事實上,作爲一個批評家,李鹏翥 在知識領域的跨學科追求,已經取得十分可喜 的成就。《濠江文譚》一書,光是文藝以外的知 識,涉及到的到的就有社會學、文化學、歷史 學、語言學、心理學、新聞學、旅遊學、文字 考據版本等十多個科;這些知識 的交叉融會,使全書呈現出一種多元立體的狀 態,讀之令人耳目一新。知識結構是批評家學術人格審美化的基礎 ,它的實際狀况,直接影響着批評的過程和結 果。《濠江文譚》所具有的寬廣的審美視野和高 超的學術品味,便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作者知 識結構的多學科化。從一定角度看,一個批評家審美視野的廣 狹,是與其知識積累的深淺多寡成正比的。爲 甚麼某些學者對一些饒有學術價値和審美意義 的對象視而不見,甚至熟視無睹?一個重要原 因就是缺乏相關相應的知識。李鶊翥完全不是
  • 這樣。他的深厚的知識基礎,多元的知識架構 ,彷彿在大腦中建起一座巨大資料庫, 使他面對繁複繽紛的文化世界時,得以隨意選 取所需,措置裕如地進行多層多面的「對話」。 比如,他序張裕的《世界奇觀背囊遊》,是以遊 記的知識談旅行;寫《祥雲舒捲龍騰霄》,是從 藝術史的知識論舞蹈:作<讀〈淸史稿〉札記>, 對於<札記>中「洞隱燭微」之處頗見功力的二 評隙,靠的是版本學知識;而於晚淸詩人黃紹 昌、劉燫芬《香山詩略》所輯自唐至淸的香山詩 人共一千四百餘首作品之中,發現了二首十分 寶貴的關於澳門的詩,則是動用了考據學的知 識。就這樣,批評家根據不同對象,能動地、 多向度地調動着知識儲備,發人所未發,論人 所難論,給讀者拓出一片開濶的審美天地。李鶊翥筆下的篇什,雖然大多較爲短小, 內蘊却很豐富,品位很髙。這些文字往不是 泛地就事言事,而是充分發揮作者博學的優勢,借「事」論事,借「事」論理,務求於多種同 類或不同類事物的比較、映襯中揭示對象之底 裏。讀《濠江文譚》,常感到作者聯想的高度自 由和活躍,這種儲厚積久之後的審美激閃,表 明各種知識學理間的互助互補,業已內化爲批 評家邏輯化了的思維方式。請看:作者評王西彥《煉獄中的聖火》,而聯想到 楊絳的《幹校六記》,兩相對照,異中見同,突 現了對備受折磨而未改愛國初衷的知識分子的 崇敬(《王西彥活躍文壇五十年》);議陳垣的論 學手簡,而聯想到王羲之、趙孟頫「筆意古茂 渾樸、秀硬通神的書法」,於語及陳垣老「博大 精深」而「篤實嚴謹」的治學態度之餘,一筆 帶出其深厚扎實的書法功底,更深化了讀者對 這位著名歷史學家印象(《陳垣先生論學手簡 》);論屠格湼夫散文詩,而聯想到其《獵人筆 記、《羅亭》等代表作豐子愷所譯的 小說《初戀》,聯想到最早把屠氏散文詩翻譯介
  • 紹到中國來的劉半農,甚至聯想到「學生時代 就帶着的巴金的譯本」,以及李岳南的譯本,前 後勾連起來,簡直就是關於這位俄國大作家的 譯介簡史了 (《屠格湼夫的散文詩>);就是談眼 前筆下的「記者字j,也能聯想到名記者孟秋江 之挺拔、曹聚仁之樸拙、鄧拓之瀟灑,自閑筆 中「扯」出一股向上追求的精神和力量(<記者字 耳>)。記得劉熙載曾經說過:「其博必約,眞 約必博。」《濠江文譚>正好應驗了這番話。精約 的文字與淵博的知識互爲表裏,前者以後者爲 基石,後者又以前者出之,這樣的著作對於讀 者來說,自然是一種高含量的「營養品」了。(三)藝術批評的趣味化趣味,作爲令人愉快,並感到有意義、有 吸引力的特性,也是構成學術人格的基礎性因 素之一。在審美活動中,趣味起着重要的引起 注意和導向的作用,高明的批評家,總是以濃厚的趣味抓住讀者注意的中心,進而打動讓者 ,說服讀者,發揮批評功效。這裏,我們眞 應該祝賀李騰翥在這方面取得的成功。《濠江文譚》以其韻致自然天趣,向我們 傳達了作者多種多樣的趣味:旣有如《兩本王 羲之名帖影印本》那樣古樸高雅的古趣,又有 如《北京文物界的聖人和怪傑>那樣充滿活力 的生趣:旣有如<廖恩燾的粤語打油詩〉那樣 幽默詼諧的風趣,又有如<梁雪予的書法生活 >那樣超凡脫俗的雅趣;旣有如《欣迎西安碑 林藏石展覽》那樣快人心扉的樂趣,又有如< 「電腦」鄭逸梅>那樣與衆不同的異趣。正所謂 ;若要筆下有,豈可胸中無?作者在廣闊的藝 術田野上採擷、考察,而能涉筆成趣,完全是 其廣泛多向的興趣愛好,以及由此建構的趣味 化學術人格使然;而審美主體心頭筆底的盎然 趣味,正是《濠江文譚》引人入勝的重要原因。在充盈此書的各種趣味中,有兩種由於具
  • 有籠蓋和貫穿全篇的意義而特別値得注意,那 就是情趣和理趣。先看情趣。《濠江文譚》所 表現的情趣,可概括爲三個特點,一是情眞, 字裏行間處流露着作者純摯的眞情。追古問 今也好,求賢訪聖也好,談藝論道也好,交友 懷人也好,無不透出一種對文化藝術的熱愛, 對優良傳統的尊重,對前輩先進的仰慕,對同 儕後學的關切,其虔誠懇切的程度,直如王國 維所說「赤子之心」;二是趣深說長道短篇 篇含蓄着作者發現的深趣。一本讀物的偶得,1排書架的移動,一方印章的把玩,一件墨寶 的收藏,像這類「閑逸」小事,作者也能以飽滿 的熱愛生活之情移入其中,致令閑情不閑,妙 趣橫;三是筆淡,言情記趣筆用的是輕緩 舒徐的調子,讀之若聞林間漫步時的閑話,爐邊 圍坐時的絮語,給人婉淑親切之感。即如作者 深切關注澳門文化的發展,寫出文章來,卻非 大聲疾呼,而是心平氣和、委婉含蓄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其魅力不在於聲色俱厲,而在於深 長的意味和舉重若輕的功力上。應該說,眞情 、深趣以淡筆出之,反倒顯得更有情趣。再看理趣。說理而有理致,這本是議論文 字應有的品質特別是文藝批評其藝術性特 點決定了它不僅要邏輯周密、論證嚴謹,而且 要理趣豐富,生動感人,給讀者以特殊的美的 享受。這裏,趣味化的程度深刻影響着批評的 質量。I些人把文章「作」成了冬烘敎授乾ISfS 講義,學究先生空洞的敎條,往失之於論者 學術人格在這方面負因。其實,從某種意義 說,文藝批評旣是一門科學,也是一種文學體 裁,那些優秀的批評文字,本身就是一篇理 趣佳妙的美散文。《濠江文譚》中的許多篇 章,便令人欣喜地體現了這一規律。但是,李鹏翥筆下理趣的表現,又有着自 己獨到之處。第一,寓理於知,以知識的意趣 說明物理。比如論茶文化,作者由「荼」即「茶J
  • 的古字起,說到世界上「茶」的名稱的由來,說 到遍及中國十九個省的產區,說到名茶出現 的複雜過程,說到炒製十大手法,說到泡茶 的用水和方式的講究,說到各地不同的飮茶嗜 好,直說到茶的如神功用,最後復以書法和挿 花爲喩,指出飮茶是一門兼有實用性和藝術性 的學問。(<淸風生兩腋,餘香齒頰存>)讀着這 樣的文字,直覺得趣從中來,理自茲出,不得 不信服「中國是世界茶葉的祖國」這一結論。第二,寓理於智,以睿智的機趣豁顯事理 。比如,記秦牧夫婦在十年浩劫中的遭遇,將 「文化大革命」寫作「大革文化命」(< 秦牧與澳門 文學的因緣>),同樣是那幾個字,只在語序上 略加調整,頓時閃射出批判的銳利鋒芒,其機 鋒所向,道盡了那場「革命J的荒唐無理o又如 ,讚啓功敎授的造詣,說「啓老是個『國寶』, 精通十八般『文』藝。」(《啓功的絕妙好詞》)由 「十八般武藝」娩出「十八般『文』藝」,僅一字之易的仿擬,便高度概括了對象的博大精深, 其機智巧妙給人的趣味是無窮的。第三,寓理於文,以美文妙趣闈揚情理 。李鵬翥的文章,寫法上熔中西古今於一爐, 尤其是受晚明小品的影響,平淡中見醇厚拉 雜寫來卻不枝不蔓。而其最大的魅力,則在於 以寬廣開放的襟懷和敏銳多「情」的目光掃描 澳門以及與澳門有關的文化藝術,並以洗煉、 諧美的語言釋放出富有生命力的絢麗風采。或 剖析藝理,滲透妙悟.,或評論作品,淡言微中 。讀着這樣的美文,如玲高僧談禪,如與名士 傾心,每啓人智慧,發人深省。情投理合,引人入勝。情趣與理趣的交融 ,使《濠江文譚》更具陳情說理的婉曲的力度 和張力,也給讀者提供了充分吟賞玩味餘 地。可見此書受到廣泛的好評絕非偶然。李鹏翥作爲批評家,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我們由《濠江文譚》走近他,以至走進他的
  • 心靈的時候,感到的就是這樣一種高度審美化 的學術人格美。這本書從體裁看,當属於隨筆 式的文論。著名學者金克木在談到這種文體的 寫作時指出:「說是人隨筆寫文,其實是筆隨 人而寫,看來隨意,實在費心。j費心,就在 於學術人格的審美化追求上<文譚> 吿訴我 們,作者在這方面是不遺餘力的。惟其如此, 他才屛絕了急功近利的浮躁,而以自由開放的 心態,從不同理論層面和硏究視角,對諸多文 藝現象進行意在創新的探討,走出一條自我實 現的道路。自然,如同其他優秀作品一樣,<濠江文譚> 也有不盡如人意之處。集中有的文章,如 <苦心孤詣的硏究創獲》,似未深入展開;有的 如<北京文物界的聖人和怪傑>,只議「怪傑j王 世襄而未論「聖人」啓功,後者在文中成了前者 的陪襯,又似與題目不符。若從全書四輯的安 排看,各輯的量度也略嫌不夠整齊,好像缺少 1點均衡美。儘管這些缺陷只是白璧微瑕,而 且有其客觀上的原因,例如工作繁忙,文章在 報紙刊載,受版面限制等,但是,以此書 展示的能力和水平,我們完全有理由要求做得 更好。未知作者以爲然否?(廖子馨選輯)
  • 葡詩中譯• 呂平義 (譯 )旅 行是風將我帶去。葡萄牙的風。是這飽含人情味 四海皆同的吹拂 鼓蕩着葡萄牙躁動不寧的心緖。 是這溫順瘋狂的躁動 籠罩萬物 又一無所獲。它吹過一片又一片天空 經過一汪又一汪海洋 卻又從無抵達之處。我心中正充滿這種誘惑 比痛苦更加豐富 在此歷險的中途 同我不期而遇……一九七三年五月十七日,科英布拉VIAGEME o ven to que m e leva.O vento lusitano.É este sopro hum ano U niversalQue enfuna a inquietação de Portugal. É esta f ú ria de loucura m ansa Q ue tudo alcança Sem alcançar.Q ue vai de céu em céu,De m ar em m ar,A té nunca chegar.É esta ten tação de m e encon trar M ais rico de am argura N as pausas d a aventuraDe m e p ro cu ra r........C oim bra , 17 de M aio de 1973
  • 短 另 IJ我是在一首小詩中向你道別, 大地充滿陽光,這偉大而悸動的心!這是潦倒的詩人的一種道別, 來自歷史的漫長歲月 存身於他親人的骨肉 來見識一種 噩夢的黑暗。這是一個道別,一說出口 就在朦矓的淚眼中凝聚 不能用冗長的詩行傾訴 不能在哀哭之外持存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二日, 盧安達至里斯本航機上BREVE ADEUSÉ um adeus que te digo num poema. Continente solar,Grande e fremente coração de terral É um adeus de poeta atribulado,Que dos longes da História E na carne dos seus Veio ver a negrura De um pesadelo.É um adeus que, ao dizê-lo,Se coalha nos olhos marejados,E dói tantoQue não pode ter versos demorados, Que não pode durar além do pranto. A voar de Luanda para Lisboa,12 de Junho de 1973歸 來我越是遠遠離去,越是緊密地 貼近你— 我誕生的不幸搖籃。 我所有的一切,正是我在此種下的 一切。心和脚,以及經歷過的所有日子, 我不知已獲救贖抑或命定受苦。 一九七三年六月廿日,科英布拉REGRESSOQuanto mais longe vou, mais perto fico De ti, berço infeliz onde nasci,Tudo o que tenho, o tenho aqui Plantado.0 coração e os pés, e as horas que vivi, Ainda não sei se livre ou condenado.C oim bra , 20 de Junho de 1973
  • 封面封底畫家簡介重 建 顥中國水墨畫家、油畫家和漆畫家。生於上海,筆名孤行。1977 年畢業於江西省文藝學校美術專業,留校任教。曾在浙江美術學院 油畫系進修。曾任上海行知藝術師範學校美術教硏室主任。油畫(而 立》獲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三等獎。1982年開始從事漆畫創作, 作品參加“福建江西漆畫展”。漆畫《母與子)由中國對外文委展 覽公司收藏。漆畫(心中的歌)發表於(美術》及香港(文匯報)。 漆畫《漁鷹> 等參加第六屆全國美展。封面設計(將軍憤)獲赣版 圖書裝幀三等獎。漆畫(萬千之靈)獲輕工部中國漆畫展工藝獎。 1988年於上海美術館舉辦個人抽象繪畫作品展》作品《紊之序> 等 參加上海油畫藝術流派展。瓷盤畫 <重構》收入中國當代美術系列 (當代人體藝術)冊 。1990年作品參加(星空•繪畫、夢)畫家 自選作品展。1991年水墨抽象發表於(中國紡織報> 。1992年丙 烯作品(背景N0.10 > 參加“ 92 • 海平綫繪畫雕塑聯展” 。辭條 收入上海出版的 <中國當代美術家名人錄> 。名字入編{中國當代 藝術界名人錄> 。作品獲“國際文化交流榮譽獎”。近年來進行(文 字彩拓系列)的創作與硏究,作品曾由美國加州國際日報等海外報 刊發表和介紹並爲德、日、美等國友人所收藏。現爲中國美術家協 會會員、上海陶行知教育思想硏究會會員,現任澳門某中學美術教 師 。轉載自(世界華人藝術家成就博踅大典)香港大世界出版社1995.3.28 一 版
  • 畫家書簡建穎先生:大函並有關資料謓悉,知道你是一位矢志於藝術並業已有成的畫 家。創新發展中國畫’應該成爲當代中國畫家的共識。你在短文中認爲從 事抽象畫創作“包含了對社會、人生及自我的深刻體會”,這與我的看法 亦有相合之處。但我們應該進一步看到,一切藝術的創造過程都是藝術家 的某種自我體驗’只是藝術的創造過程不是藝術表現的全過程 > 一個藝術 家所應該做的是,畢生致力於實現藝術表現的全過程,只有實現藝術表現 的全過程,藝術的生命力才能得以顯示。藝術表現的全過程必須包括創造過程和繼之而來的再創造過程。藝 術的創造過程是藝術家獨自完成的,再創造過程則是由藝術的讀者完成, 這是一個藝術同欣賞者共構、同社會聯系的過程。這一過程中讀者對藝術 有着不同的補充•並且補充的常常比藝術家創造藝術時所投入的還要豐 富。藝術的創造過程是短暫的I再創造過程則能跨時代延續。從事抽象續畫創作的畫家常常容易滿足於制作時的那種自由痛快感 覺‘但畫家的心態情感,包括對社會人生的體會’一舨也只存在於藝術的 創造過程之中。依我之愚見’你可能是一位頗有生活感受的情感豐富的畫 家,你應該全力追求你的藝術的再創造過程,並依此建構你的藝術,决定 你的藝術抽象方式和程度。作爲中國畫家,還不能不認識中國文化發展現狀及眾多讀者的精神 狀態,我們一方面不能做拒絕借鑒、吸收他民族藝術的愚頑者’但我們更 應從他民族的文化發展史上•從他民族的藝術與人與時代的深層關係上去 認識問題’去領悟自我民族的藝術與時代與社會與人的要諦。因近來又幾位朋友致函同我談到類似問題,好在我們都是在中國畫 道路上探索的同道人,便不憚駑拙,陳一管之見’以瞻高深之萬一。祝你成功!談士屺
  • 談士屺先生:大札敬悉。對於藝術創造及文化背景的內在聯系 > 你信中所談,對我有很大的 啓發。在過去的歲月中,無論是形勢、環境所迫,還是開放初年的影響. 自己還是力爭做到有感而發 > 至於“再創造過程”也曾有所閃念,卻因充 當工具之嫌’ 而未敢深思。現在看來•要使自己的作品以獨特面目出現, 又能真正打動觀眾’確非易事’尤其在日漸開放的今天’舊的審美意識自 然地動搖了,而新的如何形成,又如何使觀眾接受 >是個値得深思的問題, 也因爲作者最初也是讀者,所以不能不爲請者創造點甚麼……記得八〇年在京參加青年油畫創作座談會時,與會者中對藝術作品 的形式與內容進行探討,其中有人提出:藝術欣賞是馬蒂斯說的爲觀眾提 供一把安樂椅’所以冰淇淋要比中藥舒服可口得多。當時,我就認爲,不 同時代應有不同要求’不同的人口味也不同’對於病者 > 中藥當然比冰棋 淋有用一一也許這個比喻仍是十分粗淺的。八八年個展之後’自己也對所從事的抽象繪畫進行思索,覺得應該 盡可能的向豐富、渾厚、寬容努力,尤其對借字入畫深感興趣。所以這些 年就畫了一批“文字彩拓”系列’並且現已從紙畫發展到板面.覺得很有 意思,至少它們可以記錄一個民族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的痕跡。握手童建穎
  • 《澳門筆滙》• 編輯委員會 •澳門筆滙 第十 一 期 1997年9月出 版 :澳内筆會澳門郵政信箱 327號主 編 :陶里副 主 編 :部 景 濱 張 兆 全 湯 梅 笑 執 行 編 輯 :廖 子 馨 黃 文 輝 售 價 :M O P $30發 行 :澳門文化廣場 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TEL: 305613印 刷 :嘉華印刷公司 澳門連勝街34號ATEL: 310855•本刊爲I文藝性刊物,以發表反映澳 門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爲主,並歡迎 外地作家惠賜佳作,促進交流。•本刊不排斥任何流派的文學創作。•來稿以短小精悍爲宜,每則字數在I 千至五干之間,文學評論及小說不超週萬 字o.來稿講用原稿紙直行書寫。• I經發表卽致薄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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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彩拓 童建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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