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 門 基 金 會 、澳 門 筆會合辦 “澳 門 文 學 獎 ”頒獎典禮主席台澳門基金會主席盧德奇頒獎 小説組冠軍梁淑琪小説組亞軍余潤霖小説組季軍許勁生 澳門基金會副主席吳志艮頒獎 散文組冠軍談光耀散文組亞軍薛英傑 散文組季軍劉祝橋
小説組新詩組散文組評判的話等 (冠軍) 5 梁淑琪澳門九景 (亞軍) 26 余澗霖失 去 的 空 間 (季軍) 44 許勁生陽光背後 (優異) 54 柳蘊雯廻流 62 鍾玉萍水仙花開的時節 75 張任玲寫在澳門文學獎專輯之前 1 陶里编輯室鳳凰木之魄 (冠軍) 81 鄭卓立給那位母親 (亞軍) 85 錢浩程忘了— 敍 事 詩 (季軍) 90 林玉風歸航外一首 (優異) 103 謝小冰沙甸魚的戀愛 106 榭小冰站在歷史的渡口 108 馮傾城每 天 對 着 鏡 子 (詩組) 112 黃文輝眼睛裏的背影 u s 朱文正旁 白 :歲月邊上 116 郭頌陽誌往二首 120 毛燕斌澳門景物掛曆配詩 123 陳蓮華到 處 楊 梅 一 樣 花 (冠軍) 129 談光耀避雨半山亭 (亞軍) 133 薛英傑鐘轚的遐想 (季軍) 139 劉祝嬌小 小 蒲 公 英 的 自 述 (優異) 錢桃華醜 149 劉雪瑩“好故事”和“好小説” 154 東 瑞— 首屆澳門文學獎小說參賽作品印象新詩組評判的話 164 鄭埤明第一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評述 170 鄧景濱談散文《避雨半山亭》的得與失 180 湯梅笑_ 第十期(1996 • 9 ) • 〜澳門文學獎專輯〜
説選品小落作特稿附錄失學 184 何應翔活 着 的 . 死去的 192 趙 燕哥哥與兒子 198 周家超風格特徵論 203 李觀鼎藝術賞析《挫悟雨陸》語言 226 劉 則
寫在澳門文學獎專輯之前陶里凡是藝術,都有淨化人的心靈的功能。音樂靠美妙的聲音動人;繪畫以斑斕的色彩感人:雕塑以栩如 生的形象吸引人。文學以無聲之聲'無色之色'無形之形導人向善。據資料顯示,澳門文學始自明代,至今四百年。吳歷 < 屈大均、魏源、丘逢甲'汪兆鏽等騷人墨客都曾 涉足澳門而寫詩文•,普濟禪院住持大汕和尙和世居下環街的鄭觀應都曾在澳門寫作。除了歷史知名人物之外,明淸兩代■ «老,爲避世而隱居澳門的大有其人,他們有極強烈的自我內向意 識-流風所及,感染後人。澳門文化人的活動,一向局限於本土,根由在於過去交通不便和訊息不靈所至, 但不能說不與遺老意識有關。澳門與中國大陸,在地理上並無自然界線;在政治上是全面接受祖國的政治意識;在經濟上更是密切到 不可分割。自從八十年代起-大陸實施改革開放政策-珠江三角洲經濟起飛,澳門的經濟亦隨之同步前進; 作爲上層建築的文學依傍經濟強勢而發展起來,作家隊伍從此形成-並且走出澳門與其他地區的作家作廣泛 的交流活動,澳門文學的新姿態受到外界的重視。
澳門文學獎是備受澳門文化界重視的文學活動-參赛人數達一百七十四人,是歷來文學活動參與人數最 多的一次。它的起因很簡單-那是由於澳門基金會和澳門筆會有了相同的意圖,雙方負責人在極其偶然的接 觸之中取得了共識-決定了文學獎的大原則之後,章程便在毫無意見分岐之下迅速決定下來-再確定了評判 人選-澳門文學獎的訊息便公佈了出來。參赛作品的數量,以新詩爲最多,質量也屬最好。澳門被稱爲詩城,這幾年來’在各方面大力傳播現代 詩知識和鼓勵現代詩創作之下,新I代詩人湧現,參赛作品數量之多和質量之高是可喜的正常現象:三甲水 平,幾乎難分高下,詩質属上乘,比諸名家作品也毫無遜色。當然,也有部分作品仍處於學步階段;有的則 處於白話詩階段,對新詩或現代詩的創作技巧,還沒有掌握到全面知識。小說參赛作品《等> 是一則出類拔萃的作品。它對於小說的三大要素主題、情節和人物的結合,處理得 恰到好處,可以說是這次比赛中的典範作品。短篇小說之短,除了以有限的文字陳述一個完整的「故事」之外,它還要求作者所陳述的r故事」,在 時間上要短,在空間上要小- <等> 的字數只有一萬-時間只有I天,空間只有一個咖啡室-完全符合短篇 小說的r標準」;它還勝於語言的運用和情節的安排等問題上,符合作爲文學作品的要求。當然-短篇小說 也容許陳述時間較長、空間較廣闊的r故事」,那就要作者有更大的創作能耐。這次參赛的小說作品,有一部份是技巧不成熟,有一部份是作者對小說的含義理解不足,誤把事實的陳 述當作小說。須知把事實加事實寫起來的文章,極其量是報告文學,絕不是小說。小說需要情節,情節來自
現實,但又必須是虛構的。因此-必須把現實題材剪裁,有所集中有所誇張地寫-目的在於突出人物形象和 突出主題,多讀幾遍《等》,自然有所領悟。散文是與韻文相對而言的。它的自由度比較大,把生活的特殊片斷記錄下來,就基本上可以成爲一篇散 文,但一篇好的散文的首要條件是要有文采。所謂文采,是指要運用漂亮的文學語言描寫要寫的題材,這描 寫是恰如其份的,絕無花巧或弄虛作假;第一 I,感情要眞。散文既然是記錄生活上的事,那必然是眞事,絕 不能虛構,無中生有;對眞事作者必須流露眞感情,不能忸怩作態或無病呻吟。參賽作品之中的《到處楊梅 1樣花》寫的是眞人眞事眞感情,讀來很感親切。這次澳門文學獎,新詩組的三甲和小說、散文的冠軍,可說是賽出了水平-賽出了風格,其他參賽作 品,還存在一些問題,尤其是散文,水準普遍低落-儘管是季軍' 亞軍,成績還是不太使人滿意。在澳門。 從事小說創作的人不少,但在這次比賽中,他們少有人參加。散文是澳門各類文體之中最多人寫-成績最好 的,但常見的知名作者都沒有參與比賽,所以這兩項比賽結果,是不能正確地反映澳門的小說和散文的水平 了。綜合起來看這次參賽作品的面貌,雖然有個別作品是運用了西方技法,但它的神髓還是中國的。這就再 一次說明澳門文學的根在中國,即使受一點外來的影響 >只是技巧性的。其實,澳門文學受外國文學的影響 是微不足道的。有人強調澳門文化是中西文化交融的文化,文學是文化的一部分,當然也由於「交融」而出 現「混血兒」,但事實並非如此-那他們不是睁著眼睛說瞎話是甚麼呢?
四百年前,中國文學傳入了澳門-四百年後的今天,澳門文學的根還是在中國-澳門文學將繼續發展, 其結果必然與中國文學渾然成一體,這是可以預見的。澳門文學獎必將雄續辦下去,而且必然增多項目,譬 如劇本創作獎,將來的成績必然比現在好,我們有信心預祝:明天會更好!
梁淑琪滿心熱熾期盼-無怨無悔守候著時間-全心全意的隨著秒針兜圈,完全心無旁騖。孑然一身的靜坐在高士 德馬路的一隅,只是爲著等一個人-一個也許永遠不會赴約的人。這樣癡地等,無了期地。她會來嗎?林綽民I再疑惑。林綽民把一 口一□灼熱的咖啡灌進肚內。那一份灼熱一直舒緩著焦慮的心情。可惜在頃刻間,咖啡已經喝光。而他又再度緊張焦慮起來。他嘗試讓自己放鬆下來,卻徹底失敗。.沒有一刻,那張嬌媚的臉孔-那雙淸徹而慧黠的眼睛-那個修長而雅淡的身影不時在他記憶中浮現。 「端怡。」林綽民情不自禁的低喚著。唸起跟那片溫柔記憶同樣美麗的名字,他的嘴角自然的向上翹。 她必定會來的。他暗安慰自己。
可是,他並沒有任何把握。剛才當他在電話中報上名字時,她沉默了許久才淡吐出一句:「是嗎?你出來多久?」語調平板冷硬,不帶半分驚喜。沒有驚,更沒有喜。「我昨天才出獄的。」林綽民不想作言詞上的避忌*「嗯。」她心不在焉的應著。「我……」林綽民對她全然不熱衷的態度很是愕然。本來準備好要說的話亦因她的反應超出他預期而散落 地,來不及逐一收拾起來。最後他只能夠省卻所有的開場語’直接問道:「妳現在可以出來見面嗎?」她沉吟了好一會,然後首次拒絕他的要求:「我最近忙著辦一點事情-恐怕沒有空出來跟你見面。j 林綽民再度估計錯誤,登時滿心不是味兒。他慌忙的說:「我不會浪費妳許多時間的,我只是希望跟妳一聚。j他強調:「只是一聚。」「我不肯定是否能抽空出來。」她支吾。
林綽民見她已不再堅持拒絕見面-搶著說:「我在老地方等妳,妳有空才來吧。」然後匆掛線,怕她拒絕。已然過了 一小時,她還沒有來。林綽民更是不安。他所指的老地方就是她家樓下的茶餐廳。若她要來,早已經抵達。眼看時間漸的流逝-不安的心情更甚,只怕她眞的不會前來。這是他絕不願意接受的。只能夠繼續等下去。他要她苦等十年。而他所等的一小時又算是甚麼?林綽民如今方感受到等人的滋味如斯難受。他眞不能想像她是怎樣等他十年。突然心頭一震。也許-她根本沒有等下去。近一年,她已沒再探望牢中的他。昨天他出獄,她也沒有前來。他一直I廂情願的認爲她是太忙了。剛才通電話時她那冷淡的語氣-彷彿不情願說下去-更不情願來見他。已經是兩小時了。林綽民越發不安-不願思考下去。 「老闆,給我一杯咖啡。」已經是第五杯了。
茶餐廳老闆隔了好久才端來咖啡,連忙賠不是:「那個伙記辭工了,因爲人手不足,所以讓你久等,還請 見諒。」「不打緊。」林綽民根本並不覺是一回事。反正他並不趕時間,而且他還不知要在這兒待多久。林綽民握著那杯冒煙的咖啡,輕的嚐了一口。那熱量再度使他繃緊著的神經舒緩下來。他急把餘下來 的咖啡一口喝盡,希望能把整個人也鬆弛下來,不要再像拉緊的橡膠圈。「喝這麼多咖啡對身體沒有益處的。」身後突然響起一把緩慢而低沉蒼老的聲音。林綽民給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 一跳-剛喝下去還來不及進胃的咖啡倶從喉頭湧出來-弄得他咳個不休。 還沒弄淸楚是誰跟他說話,背項赫然被人溫柔地來回輕拍著,敎他受用無窮。那人的舉動使他憶起母親。當他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每次他咳起來時,母親總是這般溫柔地輕拍他的背項。但那己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綽民但覺暖在心頭-卻又感慨無限。十年鐵窗的日子,有誰還會這般待他?
十多年前,他老是愛迴避母親任何親暱的舉動。如今方知其美妙,使他懷念不已。「年輕人,你怎麼這樣不注重自己的身體?.」林綽民回頭望向身後那個關注他舉動的人。只見是一名六十來歲的老婦。精神看來還算不壞-只是稍嫌略 欠神采。身材過於瘦削-但仍算挺健康的。她臉容和藹-眉宇間透著祥和氣息。林綽民只瞧了她I眼便心生好 感。她再I次使他想起母親。他已沒見母親十年有多。可不知母親是否老了許多。猶記得最後瞧見母親時,她一臉無奈與失望。十年以來-除卻端怡以外,沒有一人前來探望他。過往那班跟他稱兄道弟的朋友沒有,曾說要與他斷絕父 子關係的父親沒有,而一向疼他寵他的母親也沒有。昨天他出獄以後,他甚至不敢回家。他怕見到永遠惡狠的父親,更害怕見到母親。「年輕人。你這樣,父母會心痛的。」老婦語調溫和。林綽民心中啞笑,他們早已不認他作兒子,還怎會爲他而心痛。他心中怏然,還是衷心的對她說:「謝 謝!」
她愉悅的笑著,露出那數顆看來孤伶的牙齒。「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嗎?」她問。完全沒有猶豫-林綽民扶她坐下來,又替她從她本來的座位取來那杯涼了的熱茶。 「你可以叫我許婆。」她睁著那雙不大的眼睛,直瞪著他的臉。 「我喚作林綽民,喚我阿民便可以了。」許婆微沉吟,然後問.•「你多大了?」「二十九。」說也奇怪,林綽民並不介懷把自己的一切告訴眼前的陌生人。他只覺她十分親切。「我的兒子今年也有11十九歲了。可不知他有沒有你這般高大。」她望向門口,嚮往著甚麼似的。 林綽民心裡覺得奇怪-但也不便多問。 「你在等人嗎?」她問。他一怔,「妳怎麼知道?j「若非等人,又怎會坐在這兒兩個多小時喝五杯咖啡,而且還經常緊張兮的瞧著每一個進來的人。j 他微I笑,說:「妳來到這兒很久嗎?j
許婆眨眼,「比你來得還要早。」「妳也是等人嗎?j「嗯。j許婆臉現純眞式的笑容。「我在等我的兒子。j他想到有甚麼不妥的地方。她在等她的兒子,而她剛才說不知兒子是否高大,這表示甚麼?「妳在這裏等他多久了?」他小心翼的問。「將近十I年了。j她唏噓的說著• 「他走的時候才十八歲。現在該跟你一般大。」林綽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剛才你進來的時候-差一點把你認作是我的兒子。我還開心的以爲他終於回來了-卻原來是我老眼昏 花。」「妳可知道他到了哪兒?」他吸一口氣,問。許婆抬頭望向天花板,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她搖首歎息,「若我知道-我早去找他了。何必還留在這兒等他。」他不解,「爲何妳要在這裏等而不留在家中等他?」
她面露無奈,「從前的家給拆掉。他不知道我遷到哪裏去,怎麼回去?J 「但爲甚麼要在這裏等?j許婆淺笑起來-彷彿憶起甚麼甜蜜的事情。「那一天他跟我在這裏吃早餐,他吃了花生多士和凍奶 茶。」她頓一頓,續說:「然後他說有事要離開一會兒。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媽,妳在這兒等我吧。』他 還說一定回來的。他走後-我一直等。然而直至打烊他還沒有回來。於是我只好翌日前來繼續等。J說至此, 她深的歎一 口氣-「可是他一直也沒有回來。我亦只好一直等下去•每天前來這裏,I直等到他回來爲 止。」林綽民登時心寒起來-只覺得不可思議。世上怎麼眞的有這樣的人?僅爲了 一句話,便獨個兒每天風雨無阻地前來守候。都已經這麼多年,只怕她的兒子是絕不會回來的了。或許她也該淸楚她最終也難以等到兒子歸來-而且又是完全不知他到了何處,等他可是一件漫無止境的事。她已經等了十一年,看來還是要等下去的。
林綽民想到許婆也許會一直這樣的等下去,直至她撤手塵世那I天。他不禁黯然起來-心中怪責她的兒 子不負責任,就這樣拋下年老的母親,I人不知跑到哪裏去*若給他找到她的兒子-定必好揍他一頓。他突然想起他也是這般讓父母孤苦的度過十年,心中愧疚不已•假如端怡也是這般一心一意的等他’十年來也毫不停止等候他,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兒。只是……他一瞥腕錶-已將近三小時了,端怡大槪眞的不來。林綽民神情落漠地歎氣。許婆觀人於微-問• • 「你等的人還沒有來嗎?」他無奈地搖頭。「是女朋友嗎?」她關切的問。他不敢說是,更不甘心說不是。他跟端怡從來沒有誰眞正的提出分手,他卻怕那份感情早已無疾而終。 「不用心焦。她一定會來的。j她肯定地說。
林綽民分不淸她這句話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告訴自己。事實上,他倆這般恣意地等,都只是希望所等待的人終會前來。她就是有信心兒子必定回來才會不顧一切 的在此守候十一年。若是認定他不會歸來,當初何必等候?他突然像觸電似的,被這一份親情擊中要害。他很想很想回家,卻始終心存疑慮。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茶餐廳的客人I個跟一個的離去,最後只剩下他與許婆一 人。老闆亦已作出關門的準備。他忙了整一天,直至現在才可以好的喘一 口氣。林綽民知道他與端怡是早已結束-只是他自作多情。他輕的咬著下唇,想起十年前端怡I而再的表明決心:「我戴上咱們的結婚指環。你別妄想別人會娶 我。只是十年罷了,一眨眼便過。你還是用這十年好設計咱們的婚禮吧-別再胡思亂想。」「是否値得-我心中明白。無論如何,我依然要等你。即使要我等一輩子,我也要等下去。」無法遺忘她那倔強堅定的眼神。正因無法遺忘,才更不能夠接受她不會前來的事實。林綽民耿於懷的盯著門外,死心不息的盼望端怡在下一刻便會出現眼前。
倏地,門外果眞走進一名女子。但,不是他魂牽夢縈的端怡。「許小姐-妳眞的十分準時。」老闆瞄一瞄牆上的掛鐘,笑著對進來的女子說。她禮貌的報以一笑。「媽今天沒爲你添麻煩吧?」「當然沒有。她今天跟這位先生可十分談得來。」老闆從櫃檯走出來-依然一張笑臉。 她走到許婆身旁-小心翼的扶起她-在她耳畔輕聲的道:「媽-我們回家吧。j 許婆失望的點頭-似乎不大願意離去。她對林綽民淺一笑,眞誠的對她說:「謝你今天陪伴媽。j 林綽民瞧著她帶笑的臉。雖然她還十分年輕,卻掩蓋不了她的倦意,對生活的倦意。 「不用客氣。j他回應著-心中慼。「再見了-阿民。j許婆吁一口氣。
「再見。」只是跟許婆傾談了 一會,他已然對她十分不捨。他從沒料到自己竟可跟年紀老邁的人這般談 得來。以往,當他的父母還是壯年的時候-他已覺得他們脫節,跟他們之間生了一道鴻溝,極不願意跟他們多只是-現在縱使他多麼願意,卻怕父母不肯多瞧他一眼。許婆離去以前,一再叮囑老闆:「待一會兒我的兒子假如來到,記住把我家的地址給他。」老闆唯諾,卻同時歎息連。林綽民瞧著許婆蹣跚地離去。在她身上,他竟然找到很溫暖的感覺。他眞希望能再跟這許婆攀談。「眞的沒人知道她兒子的下落?」他隨口問。「怎麼不知道。」老闆故作神秘的頓了頓,走到他身旁坐下來,壓低聲音道:「她兒子早死了。j 「甚麼?」林綽民的心猛然一跳,睁大眼睛直嚷。老闆歎說:「她兒子十多年前跟人打架給打死了。」 「許婆知道嗎」他嚥一口唾液。
老闆感槪地點頭-「她自然知道,只是她不肯相信。她甚至不肯出席兒子的喪禮。舉殯那天,她依然來 此等候。這些年來,沒有一天不來的。有時候店子休息,她便站在閘外等。至今她還認定兒子沒死。每天見到 她-總有點兒心酸。J林綽民更覺激動,胸口起伏不定。他忽然整個人也頹喪起來,甚麼也不在乎。端怡是否會來,他也不在乎了。「老闆-給我結賬吧。」他跌撞的離開這所傷感的茶餐廳。他甫踏出茶餐廳,赫然見到盼望已久的她。她終究來了-只是他卻失去應有的興奮。林綽民木然的佇立著,瞪著站在不遠處的端怡-竟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李端怡慢條斯理的過來,步伐再不可以更緩慢的了。彷彿每一步也是經過重掙扎才能踏出來的。他有一個感覺,好像自己握著手槍強迫她走來,故此她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過來。她依然是那樣嬌媚纖瘦。瞧上去,她依然如以往的美麗。只是當她慢走近,他也漸失望。眼前的李端 怡,根本不是他往曰所認識的端怡。
他知道,她早已不再愛他。李端怡停下來,刻意留著一段距離在她與他之間。林綽民苦一笑。以往的日子裏每次跟她見面-她總愛牢拉著他的手,倚著他的肩膀-直至別離方願分 開。而這一切,俱已難以復再。「你可好?」她問,卻沒有知道答案的慾望。林綽民輕的吸一 口氣,跨步向前-不置可否。李端怡遲疑了好一會才跟著趨上前。「端怡,眞的很感激妳還願意來見我。」他垂頭看著自己的步伐與步伐之間的距離。「何必這樣客氣。」她淡的說。「自從入獄以後,我已經是眾叛親離的了。只有妳還肯跟我一聚。」他忽地停下步來,探進她的眼眸,希 望能覓到甚麼好使他的拘束驅散。李端怡像是受驚,目光閃燦跳躍不定。最後更逃避似的把眼皮重垂下。林綽民自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此時,他反而感到釋然。
「下周,」她頓I頓,伸手在手袋內搜尋,半晌拿出一個紅橙的大信封遞給他,「我結婚了。」她說,聲音細小得幾近聽不見。雖已有預感,他還是要感到驚訝。接過喜帖那一刻-心依然要感到一下又一下的剌痛。 「恭喜妳。j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三個字。她微抖聲問,帶著少許歉疚:「你怪我嗎?j「妳眞的沒有等我。」他喃道。然後想到這樣會傷害她,忙補充說:「然而妳根本沒有錯。妳本來就不 該等我十年。我不怪妳。我甚至沒資格怪妳。我是甚麼?我只是I個殺人犯。j 眞的絲毫不怪她?他也不敢肯定。今天他巳嚐透等人那種酸苦的滋味。他完全可以體會她這十年的心情,亦理解她不等他的原因。要等I個人十年,當中的痛苦已不足爲外人道。更何況她要等的人是一個殺人犯。等到他又有幸福可言?李端怡心中難受。心中有千言萬語紊亂地糾纏在一起,反而說不出片言隻語。林綽民見她受窘-心中不忍。她本來是應該很快樂的,並無必要有些憂慮,只是他一而再的奪走她的寧靜。
「若妳有事要辦便先走吧。」她輕的頷首,離去了。他輕易的讓她走了。他本來要告訴她-他設計了他與她的婚禮-他爲她所設計的婚紗……他轉身離去。沒有回頭,怕這麼I回頭心又要淌血。他只感到一片茫然。他甚至不知他可往何處。他偏不信,天下之大沒有容得下他的地方。林綽民只能不停地兜轉。曾幾何時,他閉上眼也能在這些街道飛奔,隨時也能說出何一所在這區的店鋪的正確位置。可是如今還有多少昔日的店舖依舊營業-許多的大廈也給淸柝改建了。他看著熙來攘往的交通,面對著形 同陌生的街道,感覺是那樣的不自在,不知所措。他跟這個社會相差十年,而這已足以敎他迷惘不已。十年前’哪來這麼多的高樓大廈,哪來這麼多行人天橋?哪來甚麼「友誼大橋J ?空氣也好像比前濁。
景物變了,人變了,一切倶變了。變得難以接受。十年後的他方驚覺他在這十年失去了家,失去了端怡,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自我。如今他徒剩唏噓。一如昨夜,他在公園的長凳渡過難熬的黑夜。翌日,林綽民買得報紙後鑽進茶餐廳,靜心的瞧有沒有適合他的工作。他再度前來這兒-除了是因爲想再見許婆外,亦是因他只能在這兒嗅到十年前的氣息。這裏的裝修跟十 年前沒有兩樣。只有這裏,沒有隨時間而有所改變。亦只有在這裏,林綽民才不至於迷失自己。果然-許婆早已靜坐一旁。「許婆。J林綽民上前坐在她身旁。她抬頭見是他,即燦爛地笑起來:「她還沒有來?」他笑容僵住-勉強答道:「她昨夜來了。」「那豈不是好?」他不欲再提及端怡,急忙轉過話題.「妳的女兒怎麼不陪妳吃早餐? j 「她上班嘛。」她不經意的答。然後又問:「時間也不早了,還不去上班?」
「不瞞妳說,我前天才出獄,故還沒有H作。」許婆也感到驚訝,她思忖了好一會,跟著拍他的肩,「不用急燥。」她側頭,又說:「你的父母見 你回來-定必十分歡喜。j他感到一陣羞愧,面紅耳赤-「我不敢見他們。」 「爲甚麼不?他們是你的父母啊。」她驚叫。「他們不肯原諒我的。他們早不認我作兒子。」「傻小子。」許婆低聲罵道。「世間上哪有不原諒兒子的父母?即使你再錯,即使所有人都不接受你- 他們也總是對你不離不棄。只因爲你是他們的兒子。」他痛苦嚷道:「老父早說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這更沒道理。親情也可以斷絕的嗎?你生下來是他的兒子-便一生一世也是。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只怕他們不會想見到我。」「怎麼可能?」她一再搖頭。「我相信你的父母一直在等你回頭。我來問你,你是否已經改過?.」
「當初我年少氣盛-聯群結黨以後.便漸的變得反叛。看甚麼也不順眼似的。結果一錯再錯。」他慨 歎,眞有I失足成千古恨的悔疚。「現在我當然淸楚甚麼才是I個人該做的事。只是當初我所犯的過失委實太 大’根本沒有人會接受我。」「你亦受了應有的懲罰,別太怪責自己。」她苦口婆心的勸道:「只要有決心改過便不用怕沒人接受。」林綽民似有所悟-卻還是十分混淆。但無論如何,她已給他勇氣去面對父母。許婆見他臉上神情,愉快地說:「眞替你父母能再見自已的兒子而欣慰。只是-」她突然自鄰起來- 「不知何時我才能夠與兒子見面。」林綽民不禁黯然傷神,眞不忍心見她漫無止境地等。許婆重地呼一口氣,無限感傷。她突然記起I些事情拼命的往衣衫的各口袋搜尋。當她找到以後-她珍而重之的放在掌中,甜絲的看 著,好像要一直瞧至地老天荒。良久,她把掌中那張微泛黃的照片遞給林綽民-柔聲的說:「你說我的兒子俊嗎?」林綽民小心翼的接過相片-不經意的瞥上一眼。
這一瞥卻非同小可,他猶同見到鬼魅。他的手一直抖著’他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所見的影像。天,竟然是他!怎麼會是他?相片中那人的生命是由他奪去的!當年他錯手殺死的許明勇竟然就是許婆的兒子。他一直沒有怎樣眞正的後悔殺死許明勇,頂多是後悔因一時錯手誤殺他而弄得十年鐵窗生涯。如今, 他悔恨極了,他痛恨自己竟然殺掉許婆的兒子。雖然同屣一人,但那感覺卻完全不同。他恨煞自己。他殺掉一個人,卻毀了兩個人的生命。他心虛似地瞥一瞥許婆。刹那間已在腦海中重複了千百次「對不起」,此刻卻沒法吐出I字。林綽民終究沒勇氣把眞相告訴她。他只是暗自決定,他要照顧許婆一生一世。她活多久,他便照顧她多久。是他害她瘋也似的等一個已死的人。他要天陪她在此苦等永不回來的人。陪她談心,盡量使她愉快。只是他沒有工作,怎能照顧她?若有工作又怎能陪她?
正在困惑之際,老闆端來他早前所點的淨麵。「又讓你久等,請多包涵。J念頭一閃,林綽民霍地站起來,拉著忙得不可開交的老闆說:「老闆-你欠一個伙記。我欠I份工作。你 可否聘請我?薪酬絕不是問題。我定會很努力工作的。」老闆猶在怔忡,來不及上下打量林綽民,已因客人不斷的催促而有所決定。林綽民就這樣覚得工作。他亦找到唯一補償的方法,亦能重拾自我。現在他獨欠一個家。眞正的家,而非四壁。他下定決心’無論多艱難亦要求得父母的原i f.讓他回家。然後好的重新做人。 「伙記,給我來I碗牛肉麵。」然而,現在他得首先應付工作。待今天工作完了以後,待許婆跟她的女兒離去以後’他便要回家。但在這刻-他必須要…等。
國人多讚江山如畫,每處地方皆有八景,唯獨澳門多了 一景。何解?且聽我慢道來。以下只說故事- 不涉政治-如有不當-千祈見諒。來到澳門那年,我I 一十七歲。在難民所認識了江門仔阿榮。後來,與他一起在蕉林圍住了五年。這百來 呎的木屋,在蕉林中,就像我鄕下的桅頭屋,我覺得很親切。日間兩人一起做地盤工,晚上,他說要跟老細 睇場,很少在家。這晚,他叫我一起去開工。是跟車-運些甚麼到竹灣一間別墅。由晚上十時做到凌晨三 時-工資十五元。發了工錢,他叫我先回家,他還要留下將貨落船。回到了家,卻有一種像偷了東西的感 覺。十五元應是成個星期的工資,但是,做甚麼幾個鐘就可以賺到?運的是甚麼?心裏總是惴不安。起風了,越颳越大,吹得整個蕉林像掀起了海浪,而打在蕉葉上像一陣拍岸波濤。洗了身,抽枝煙就上床。忽然,像有人拍門。怎麼這麼大雨,阿榮又會回來?我拿起了桅尾燈去開門。 抽了閂,一陣大風沖開了門,雨隨著飄進了屋。「怎麼……?」我還未看淸楚,門口站的不象阿榮。是一個 披頭散髮-全身濕透的女人。I頭長黑髮,I身黑衣褲,就只剩一個灰白的面。I陣麻木從我頭頂通頸後, 直落到腳跟。蕉樹鬼我沒有見過-但聽說過。我喝問:「甚麼事! j 1把陰聲:「文哥!」我全身的毛管豎 了起來-面上全麻木了。「我是阿嬋,以前住在你家後面那個阿嬋呀!j「阿嬋?你是幾時遇難的?」「我 沒有遇難!我是人呀!」澳門九景余潤霖
我熟識的阿嬋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就住我家屋後。我和她哥I樣年紀-1起玩-I起出市頭賣 蔗.一起摸魚蝦,I起長大。賣了蔗有錢,我會買個風車甚麼的,帶回給阿嬋。她就歡天喜地,爬上我的背 叫:「文哥,文哥。」在我家被評爲地主前幾天,她哥忽然對我說:「阿文,你以後不要叫我了。」就這樣-他爸管制我 媽,兩家也絕了交情。阿嬋小時候見到我還小聲叫「文哥」,漸長大了,也不打招呼了。我逃亡時•她 才十四、五歲。眼前的影子,怎麼也不能與阿嬋聯想起來。風吹得她的頭髮披面,閃電下,曲線玲瓏的身軀,像具黑白 分明的雕塑。我重地把門關上。這個人我不認識-…….即使是阿嬋-他們已不識我十多年了,爲甚麼今天再來揭我 的傷疤!我的鄕下在澳門西邊,很遠的白藤湖邊。當年正圍海造田,要將西岸石山的石爆破,用雞公車運到海邊 落船,再運到湖中央,築堤圍墾。工程浩大’亂而危險。那晚,十1 一時就收工了。全體集中到飯堂開評比大會。飯堂是用禾草搭個大棚,中央掛盞煤氣燈。五月 天,幾百人擠在-起-就像一鍋快滾的餿水。我和阿一-公坐到了外面那石堆上。石還散發著熱氣。有點海 風,總比日間淸涼。累和餓使人一坐下就想睡。只聽見站在台上那人說:「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 窮-與人鬥……」11公猛抽手中的捲煙-煙火一紅,我見他臉上,眉頭緊皺,嘴角用力彎向下。我睡著了。是一 I公推醒我:「走啦’後生仔要忍呀。」我說:「忍甚麼?」
原來-剛才宣佈評比結果,我被評爲下游。要減米飯-還要準備批鬥。平時已是食不飽了-而石又是我 運得最多,爲甚麼要減我米飯?還要批鬥我? 11公沒有答話,背著雙手,走回宿舍。這時,我是怒多過怕* 我不想爭上游,但我要吃飯。我走回飯堂,煤氣燈像是放氣了-只剩剛才在台上講話的那四個人,圍著一面 吃宵夜,一面說笑。「同志,我每天車一 十車,不要減我米飯吧!」我哀求。「這是誰?•」「就是那個下游。」「這類人就該是下游,你不是,難道我是?」「叫你來,不是吃飯, 是做反面敎員—•」「我I不怕苦’ 一 一不怕死。」「你只許規矩-不許亂說亂動!」打著酒呃,指著我吼。悶熱,風雨前蚊特別多。幾天來餓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竹搭的碌架床上,舖的禾草沙地響。越想 睡-肚就叫得越響。腦海忽飄過,評比那晚,那人罵我不許亂動-嘴裏正嚼著大塊豬肉。或許有食剩?我從窗口跳進了飯堂。腳還未站定,就聽到槍上膛「卡喳」響聲:「誰?」電筒光還未射過來,我從窗 口跳了出去。恐慌,發狂,只知往前奔!十多枝電筒在後面山野亂射。一直奔過了兩座小山-才在塊蔗地裏藏了起來。天發白了。蔗地畦溝裏的水還燙腳。沒有風-周圍I片死寂-連巨鳥的啾叫也聽不到,白雲有心停在那 裏監視我。遠方傳來一陣汽船摩打聲。
我從惶恐中定下神來,隨手折了棵甘蔗充飢。這時-腦海中停留著十枝槍咀。槍咀對著,就是敵人。我 不想被打死,也不想被批鬥死。越往後想就越焦慮,絕望得癱軟在蔗壟上。這蔗地連綿幾百畝-只兩條出 路,一條是通向堤岸,另一條是通往村裏。我知今日村路上-1定裝了個大捕鼠籠。剩下就只有堤岸。岸邊 有個簡單碼頭 >砍蔗季節,就在這裏裝船。聽說在這裏順潮棹舢舨,兩個鐘就可以到澳門了。游去澳門還未 聽說過。今晚,我就只剩這唯I的路了。悲莫悲,生別離!這時最想見是母親。兒時-切-湧現腦海。我上路 了,卻不能到你面前說聲保重,即使不能痛哭,也好相對流淚呀!天黑沉下來,西邊傳來-聲悶雷,閃電。巡邏汽船沿堤岸開過來。我伏在堤底的草叢中,射燈在頭頂 掃過。船去遠了,我爬過堤,到了水邊。夜慘啊天溟。媽呀,怎麼你不能留我在家!故鄕,怎麼你容我 不下!我縱身跌進河中。河水比哇溝水淸涼,洗滌了我一身的污泥。浸在退潮中,我將生命交給了它。滂沱大雨,是天掩護我這個逃亡者吧?身不由己,急流衝擊著我向下游。我靠向左岸,朝著一片光暈漂 過去。腦海中只有一個光暈!澳門。……風繼續颳,雨下得像潑水。這時我的思潮就像這天。被遺棄,被侮辱的那些日子倒流了回來,我緊咬著 牙齦才忍住了淚。……但我不想乘人之危報仇 >而且,傷害我的也不是她。……我想她會再拍門。久沒有人拍門,也聽不到人聲。突然,聽到像有人挨著門倒下了。我過去開了門。她的頭仰後倒進屋 裏來,腳朝門外,躺了在地上。這時,我沒有了仇恨,也沒有了恐懼。忙找來葯油,爲她擦太陽穴,擦額 頭。穴位擦熱了 -她慢醒過來。我扶她坐到了竹椅上。喝了杯熱水,她深吸口氣,完全淸醒了。天應該亮了,但雨下得天昏地暗。
「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我和阿珍一起來。這個地址,是我爸生前-在你寄錢給你母親的匯單上抄下的。我來時帶了來,希 望有一天會找到你。」「你爸抄我的地址做甚麼?」「不知道。我爸媽早你媽兩年相繼去世了。哥調到外省工作,家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阿珍要來找她 表哥•叫我跟她一起棹艇。……」「阿珍呢?」「昨天未天亮上岸-黑暗中也不知她走到了哪裡?沒有她的地址,我問了幾個人-才問到了這裏,但拍 了幾次門,都沒有人。失望使人暈倒了。j我抽了套乾淨衫褲給她:「你先沖涼,換衣服,我煮碗麵給你吃。j狼吞虎嚥地吃了麵,她面上翻了血色。酒窩臉,大眼睛-獅子鼻,厚嘴唇,還是原來那小孩阿嬋:中等 身材-但有股爽朗的靈氣。這麼大雨-地盤是不用開工了。我到十月初五街那間國貨公司,買了兩套內衣衫,一套外衣,一對拖 鞋。這次買的全是女裝了。又到街市買了一天的菜。回到家-這王老五屋已執拾得整齊。I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與一個1 一十多歲的女人,坐在I間小木屋,低頭吃飯。不尷尬,因爲他們是靑梅 竹馬;不歡欣,因爲他們是仇人。家常便飯,沒有酒,酒會亂性。我學著當年難民所那神父的語氣:「這裡 有食有住,到你找到了工做-能自立了-才搬出去吧。j 「不知阿珍怎麼樣?」
「停了雨,我先帶你去登記辦身份證,再四圍打聽找阿珍•」換上了新裝,她不像個鄕下妹*「我初到澳門,換了新衫,最想給母親看,你現在最想給誰看?.」「我沒有掛懷。現在不是給你看了 嗎?」「有點像馬交妹。」她會心地微笑。照相、打指模'登記等手續很快辦妥了 >但是,去哪裏找阿珍呢?我叫阿嬋在新馬路I間餐廳等我-我 走過木橋街成發飯店,見到了兩個同鄕-問他們-也不知阿珍來了。「一時急是找不到的,慢打聽。如果你不嫌,就暫時住在我這裏。」阿嬋點頭。她自小都是這樣,口 不多說話-愛用眼睛說話。我與阿榮的床-原來是並排的-現在把阿榮的床搬開-屋的中間做廳,入門左右各放一張床。阿嬋那張 床,用一幅舊床單圍起來,成了I間房。她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了。命運往是如此,怨家就放在同一間小屋裏。晚飯時,業主來了。莫非他知道多了I個人住?收了租才說:「梁先生,我想將這木屋費了。你……j 「她是同鄕-只是暫住幾天。」「也費事加租開價還價麻煩,索性賣斷算了。j「要賣多少錢?j我不想搬地方了-而且這屋裏我還有些秘密•「I百伍拾吧。」業主開價。我手頭只 有七拾多元:「一百吧-住了這麼多年,也慣了 ’便宜一下我這打工仔。」「好啦,一百-一個星期內交易。」我聽阿榮說-經常在賭場見到他-這麼急錢-可能有難。一早,我到六國茶樓找阿榮。我們每天是在這裏飲完茶去開工的。但是,一連五天都等不到他。
我將被迫買木屋的事’告訴判頭,求他結了工資給我:「添叔,也個多月沒有出糧了,這兩天還籌不到 錢’我……」「明天我結淸給你。」添叔也爽快’下層人多肯急人之急。貨銀兩訖。這木屋也算是我的了。原是僭建的,沒有屋契,只是立個字據。如果說違例淸拆,那就甚麼 也沒有了。但如果半年內不拆-也有著數的。這次阿榮不在,也好在有阿嬋,要不,業主寫的是甚麼我也不 淸楚。今天阿嬋領了身份證,做了澳門人。我也在這一天第一次做了業主。這兩件事,有甚麼聯繫嗎?世事眞玄。「出街吃飯。賀你成了澳門人I.」阿嬋點頭。眼睛說很歡喜。爐石塘有許多大排檔’經濟實惠,四菜一湯加罐啤酒,就可以天南地北-談一夜了。「澳門人不像城市人,也不像鄕下人。」阿嬋先談起這幾天的觀感。「人說這裏是蓮花地,從來沒有大災禍。加上幾百年歐式管治-中西交匯,風物敦化,人情溫暖。有點 像小國寡民。沒有城市人的恃財傲物-但有其精明達理。沒有鄕下人的愚昧保守,但有其溫馨淳樸。」「是,是這樣-所以兩不像。」「和我差不多時間來這裏的人-好多都過了香港,或者出國去了。他們說澳門是梳打埠,沒有發達機 會*幾年過去了,我看他們也不比我撈得好。富貴非吾願,帝鄕不可期。但願有個自由寧靜的天地就足矣。 知足者富,現在我不是生活得很富、很開心嗎?」
「文哥-你沒有讀書,爲甚麼知這麼多-我高中生還未聽過這些。」「人生憂患多,想得多,也悟出了一些使自己心安理得地過活的道理。你以前學的,是別人統一爲你們 炮製的理想。後來-逐漸知道-只不過是無法實現的幻象。言行相詭,不祥莫大焉。人們開始彷徨-開始走 向另I個極端。這就將成爲動亂的根源-人性破滅的原因。」阿嬋像在聽講預言故事。「在這裡,你可以按你的目標生活。沒有人要你聽他話-跟他走。侵犯人是犯罪,官擾民也是犯罪。這 裡不是帝鄕,不是天堂,但確是管治得比其他華人社會都好的地方。」「這裡的人見人都微笑-說話先說早晨,唔該。」「是呀,這裏像沒有不調和的衝突,他們都相信,世界上沒有辦不到的事。他們也學會了對非我族類的 起碼尊重。你也要先學會以禮待人。不要像在鄕下,見人不打招呼。」「我不是不想和你打招呼,是阿哥不准。」「你哥現在怎樣了?j「當兵轉業’隨老婆回湖南,聽說是縣級幹部了。也沒有甚麼時間關心我-我來了這裡他還不知道。」「我看你還是要寫封信,告訴他,你平安。我哥結婚另立家了,我還寄錢給他。兄妹是要互相照顧 的。」「明天我寫兩封信,一封給哥,一封寄阿珍家,打聽她的下落。」說話投契不覺多,轉眼十點鐘了-結賬回家。一路上-阿嬋提議:「我憑做了幾年供銷社發覺-我們住 的附近沒有街市,沒有瓜菜賣。你怎麼不試擺檔瓜菜。一來方便群眾,11來如果搵到食,也就不要做地盤
躺在床上掮扇,久不能入睡。聽到阿嬋的鼻鼾聲柔和又均勻。想起她的話,看來讀過書的也確精明 些。又想起了上海仔、工程師。……在澳門-我的第一份工,是拆建南灣戲院。也是阿榮和我一起去開工 的。拆石屎陣,先用大錘打散石屎,就將裸露了的鋼筋鋸斷。五六個人一齊做-拆了一個月-拆到主橫棟, 石屎厚,鋼筋粗,進度慢了。一天-來了個年靑工程師-廿八'九歲-靑親白淨,帶頂新通帽-1身牛仔裝。他沒有罵我們,只是 說,人頭豬腦,做工不動腦筋,哪裡搵到食。氣沖爬上了主樑,親自督工,在哪裡落錘,在哪裡落鋸,折 騰了大半天。工程師、我、阿榮,還有個上海仔,正站在樑上動著腦。忽然,通!-聲巨響,整條主樑折了 下來。我死抱著一條未倒下的柱子,阿榮從高處跳了開去。到煙塵落定,只見上海仔給樑壓著-口吐鮮血, 奄一息。工程師給-條三分鋼筋’在肚中央穿過了腰後,呻吟著,不能動彈了。阿榮在馬路上叫救命。我 從柱上滑下來’見上海仔已斷氣。工程師給穿著’直到救傷車來了 -剪斷了鋼筋,b á冶上車。……阿榮他 門路多,I心要發達,後來,過香港撈偏門去了。我是九死I生逃來的,沒有後路,不能行差踏錯,也做慣 牛H了-就整天只會做牛工。勤力做工,積蓄夠了五十两黃金,我就可以買層樓-娶個老婆,也不枉此生。 我儲了拾两,阿榮儲了三十两了,都藏在大水缸底下的磚洞裡。這是我倆的秘密。晚飯時-阿嬋說她寄了兩封信了。我和她商量賣菜的事-想先開了個檔,由她看檔,我還是繼續做地盤H。「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想這樣,因是試業,還未知效果。j就這樣決定了。
這兩天與阿嬋I起開檔。沒有招牌,也沒有燒炮仗。街坊有些知我叫阿文,說就叫文記吧。新開張,街 坊都來捧場,十分熱鬧。效果奇佳-口碑甚好。有稱貨鮮價平,有道眞是方便街坊了-有讚阿嬋手腳靈快, 有賀我娶了個好老婆,我忙更正:「不是老婆,是妹。」阿嬋滿面通紅。1起開檔了幾天,也算是上軌道了,我就回去地盤做。地盤收工就到檔口擔了貨尾上街,阿嬋就先回家 煮飯。配合得十分默契。莫非這就是緣份?上街叫賣-初時只爲推銷貨尾,半費半送。後來有幾檔大排檔-每天都訂梗了貨。一些老人家行動不 便-認爲我的價錢便宜-也叮®我每天都要送瓜菜給他們。就這樣,我每天不論颳風下雨-都要擔對籮頭上 街。起初-士多佬肥朱稱我阿九-我不知何解。後來給他一點:看你頭頂無毛,法令到頤-山嶽巖巉,神似 鍾馗,童形古貌-卻架副白邊眼鏡。全市小販發跡的發跡-入街市的入街市,唯獨你每日擔兩個籮上街叫 賣。莫非眞是,眾人皆有矣,你獨頑似鄙,這不是澳門第九景嗎?就這樣給他點爲阿九。他叫我不要賣菜 了,以你的尊容給遊客照相賺錢還多。我撞他一句:「不費色相!」我知他只是:窮則觀其所不受,賤則觀 其所不爲而已。我的貨洗得乾淨,次貨去得淸,一手抓起就可以下鑊.訂貨的大排檔越來越多了。連六國、冠男這些大 飯店也受我交貨。我不能做地盤了。兩人由早忙到晚,還勉強做得來。轉眼三個月過去了,收入比我做一年 地盤還要多。阿嬋提議,請木工加建了木屋-變了兩層,又裝了電燈,再不用桅尾燈了。看來家裡有個女人確不同• 阿嬋睡一 樓,地下我睡,兼做工場。是擴大經營了。
剛裝修好,滿屋油漆味。一屋兩層,全新一樣。除了大水缸沒有移動,其它地方阿嬋都佈置過了。她看 來越忙越漂亮,越辛苦越開心。這是她與人不同的地方。今晚,提早收工。阿嬋買了大把菜,說是要賀開業成功,新屋落成。初秋,淸風朗月,在月光下吃 飯-沒有酒也開懷。我拉開窗口下的飯桌,赫然見桌上有兩封未開口的信。「阿嬋,有信啦!j 「誰的?」 「你看信-我開飯。」「阿珍的妹回信-說阿珍在南灣打住家工-有地址,吃過飯我們去探望她。」「那先吃飯吧。你煲的藕湯好甜。j「阿哥也回信。」阿嬋的面由興高采烈,變作深沉-變作惱怒,淚也流出來了說:「在大罵人!」「先吃飯吧-吃了飯再看。」這頓飯阿嬋是流著淚吃完的。我也了無味道。我執拾廚房-她又看信。 「你哥怎麼說?」「他罵我是叛國投敵,是墮落-與階級異己分子同流合污。我沒有去國怎麼叛國,我 只是找生活,怎算投敵;我沒有行差踏錯,怎算墮落;我們正在奮發創業,怎算同流合污?」「我也確是你們的階級異己分子。」我不知說甚麼好,「這樣吧,現在也有了阿珍的地址了,如果你要 離開-這幾個月賺的-你全部帶去吧。」她久地盯著我。眼睛裏有怒,有恨,有失望:「你也在落井下石!」忽然,她飛奔上樓。全世界都靜 寂了,只隱約從樓上傳來,強忍著的哽咽。哎!我以爲,我與他哥那些人的矛盾,以爲我忍辱,逃亡就解決了。我的傷疤也會一天淡忘了。可 是,還沒有罷休。看來,對一個人有種兄妹的感情也是罪惡。
樓上好像忍不住了,哭得越來越大聲。我上樓去,月光從窗口瀉進來,見她伏床上啜泣。我燃亮了燈。 也不會如何安慰:「阿嬋-我不是趕你走,我何嘗不想你留下呢?你帶來了人生目標-帶來了希望-帶來了 生氣呀!」我也流淚了:「你自己選擇吧,你讀書多,會分析,你有自由選擇自己的路。」我不會說話,也 不想她見到我流淚,轉身要走了。猛然,她坐起身,雙手抱著我的腰:「不走,不要走,我不會走! j她的頭緊貼我的胸,淚滴在我手 上。我從來沒有給人摟抱過,更沒有給女人摟抱過。阿榮那次帶我去召妓,我怕羞,也只是摸手就走了。這時-我雙手不知怎樣放才好。少女的氣息,她的處境-使我想緊地摟抱她-安慰她。「墮落j 「異 己分子」就像冷水-把我的慾望全澆熄了。雙手忽然像癱了-無力地垂了下來。我淚濕了她的頭髮。她抬起頭來望著我。淚珠掛在長睫毛上-痛哭使她滿面通紅,厚的嘴唇,充血得 更紅更鮮艷。我撫著她的頭髮。有一種熱氣,從肚臍以下的體內一直衝上眼睛。我像失去了知覺•只看到紅 唇張開著。我瘋狂地吻下去,深吮吸著她的唇。她把整個舌頭伸到了我嘴裏。我們像雙跌進了深水中- 手忙腳亂地抓著,嘴盡情地吮吸著,雙摟抱著,翻滾著。兩個灼熱的胴體緊黏在一起-她的身體緊地 包含著我的。這時我眞想像袋鼠那樣-在胸口開個洞,將她摟進自己的心胸。她伏在我身上-也不知睡了多久,到醒來時天也大亮了。她半裸著起床-倒了盆熱水來爲我抹身。那種 溫柔'呵護,與她擔著兩大籮菜時,眞是判若兩人。「你的身體原來這麼美,比新馬路錶舖放著的,那具姓維的石胥像’還要親百倍。」她大力拍了我的大腿I巴:「起床啦,市仔佬。我怕阿哥要耍甚麼花招,信裏說一定要我回去,否則後 果自負。今早我和你一起去辦結婚手續。正式結婚,又不是亂搞男女關係,他能怎麼樣丨•」
「你就這樣嫁給我了嗎?」我欣喜若狂,要抱吻她。但這次捉不到她。她捧著盆水下樓去了:「人也全 部給了你了,還不嫁做甚麼!」或許是「墮落」像發酵粉,把純眞的兄妹感情,發酵成男女情慾,像山洪爆發了。或許是「墮落」激起 了阿嬋的反叛性格-她想做就去做。就這樣我們成了夫妻,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戀愛。 「我這樣的醜陋窮光棍,你爲甚麼要嫁?」「你的醜,就像你識字不多,可肚裏都是詩歌。我們拍檔創世界一定不會窮。」 「你不怕我騙你嗎?」「不嫖不賭的人,也算稀有動物了-我看你不懂得怎樣騙人。j她後來有收到她哥的信,又寄了I信,告訴他,我們正式登記結婚了。她說,他一定和我劃淸界線。果 然,就這樣,我們得到了廿多年的太平世界。「儲夠了奶粉錢才生孩子。我們還要買間正式住宅。到生意做大了,就不好再擺街邊了,有間舖頭,別 人才信任。」原來她心裏想的比我周到長遠。那晚的暴發也非突然。夫妻不應有秘密。我也告訴了我原來的計劃,我與阿榮的藏金洞。「呀!原來如此,難怪口聲叫我不要搬動大水缸-太重了。還以爲是體貼。袋鼠原來是狐狸!」她 狡黠地聳起了個獅子鼻。「你不也有時是綿羊,有時是獅子嗎?•」
以後,這個密洞-就成了我們夫妻的發展基地了。好不容易-才在南灣一間有電梯的大廈,找到了阿珍。偌大的廳,晶亮的柚木地板。廳中央吊著一大盞水晶燈。一套西式的柚木傢私,眞皮大沙發• 一玻璃櫃 書-一架鋼琴,玻璃門外是大露台,露台門口兩邊的鑲金花缸,種著兩棵洋鐵樹。四周牆壁掛著幾幅油畫。 播著悠揚的西洋小曲。走廊進去,是三間睡房,阿珍住近廚房的尾房。我來了澳門幾年了-也沒有見識過有錢人家。阿嬋更像劉姥進了榮國府。下巴鬆了下來,大眼睛瞅來 瞅去。她在我耳邊小聲說:「參觀學習-也看甚麼是富貴。」阿珍帶我們到她房間坐。原來上岸那晚走散後,她也按地址找到了表哥。表哥是I間建築公司的經理。 姑媽、姑丈對她也算好’就是不能忍受表哥的女朋友的面孔。她求表哥介紹工作給她做。表哥說•公司有個 舊伙記-幾年前工傷-下身完全癱瘓了,要請個人服侍。「只服侍兩父子。父親六十多,是兩間公司的老板。兒子也三十多了,原來是工程師,現在甚麼也不能 做-每晚很早就睡了。我的H夫不多,煮兩餐,執頭執尾,除了食住-還有幾拾元H資,好過看人面色-難 過日子。」正談著,有人按鈴叫門。「老細回來了。j 「十點了,我們也要回去了。」我知有錢人不歡喜陌生人上 他家,尤其怕我這類醜陋的人。出到廳,剛好與老細打個照面。我與他都愕然,我叫:「阿叔!」叔父抬頭看眞我:「阿文,你怎會找 到這裏來?」「我不知道阿叔是住這裏,幾年來我到公司找你都見不到你,這次我是陪阿嬋來找阿珍的。」
叔父一直跟祖父在澳門生活。祖父死後 >他就很少與我們聯繫了。他做針織廠,很大地方,有五十多台 織機。當年初到貴境,曾到他的辦公室找過他:「阿叔!」我笑。他不笑,望我:•「幾時來的?•」我總算見到了親人。訴說了家中的苦難,逃亡的經過。最後,我只希望找份牛工做,能自食其力。叔父 皺起眉喃自語:「醜陋又沒有文化……」他給我廿元,我沒有要。自此’除了過節去給他送禮,我就再沒 見過他,求過他了。「我知你找過我,但生活艱難,也招呼不到了。」「現在我和阿嬋拍檔交菜給酒樓,兼擺街邊,也搵到餐食,不用叔父操心了。」 「這就好了。你大佬,幾年前,南灣……」他是指他的獨生子。「原來南灣出事是大哥呀?當時我在 場,我不知那工程師是大哥,不是我人頭豬腦,也許……」我講述了當天的情景,叔父久沒有作聲。「大哥睡了,改日我們再來探望他吧。」年三十晚,我在大龍鳳擺了兩圍。請叔父'大哥、阿珍、肥朱,以前的工友、同鄕I齊吃團年飯-也宣 布我和阿嬋正式結婚了。我人生第一次穿西裝,阿嬋說我好親仔。她也穿了耳孔-戴了對搖曳的耳環,顯得 她的酒窩更深,更嫵媚。可惜請不到阿榮,但他寄來一封賀信。先道歉不能參加婚禮,說放在水缸底的金條就作爲他給我和阿嬋 的賀禮。他追求光輝燦爛的人生,現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朝一日,如果他衰了,希望我能念在曾共患 難,給他兩餐。沒有回信地址,這麼厚禮也無從道謝,眞使人掛念。
或許是醜男與美女做招牌效果好-越來越多酒樓找我送貨。我和阿嬋四隻手已做不來了,而且阿嬋又快 臨產。這I年,我們開始「剝削」別人,請來兩個女工幫手。風雨同舟第五個年頭,我們的兒子樂仔出世了。圓頭-大眼,厚嘴唇,象他媽多過像我。精靈得人見 人愛。尤其他叔公更疼惜他。我堂大哥先他父親去世,阿珍也嫁了人,現在有這個可愛的孫子-陪這孤獨 老人,他有時也笑得開顏。這孩子或許眞是好腳頭神,出世當年-我檔口後面的舊屋拆建了。建築商說是照顧我生活,特價賣了個 地下舖位給我。我另買了個頂樓住宅單位,三房一廳-也夠我三口住了。與阿嬋肼手胝足奮鬥了五年-「文 記瓜菜」這招牌正式掛起來了。蕉林圍的木屋是我們的創業基地,做了工場兼倉庫,至今還未拆。這十多年來,肥朱經常笑罵我:補做前世的工夫嗎?幾百萬身價還擔籮頭上街!老婆親’要加練腰力 呀?我不信輪迴,但我信因果報應,我信頭頂三尺有神靈。這個神靈-不是人格化的個體,是I種人性-I 條規律,一部自然憲法。我每天還是擔對闊口籮上街,我不忘在艱難歲月支持過我的老顧主,我惦掛著信任 我幾十年的老街坊。阿嬋哥廿年後再來信-說現在開放了-甚麼也開放了,歡迎我們回去投資。阿嬋與樂仔的伯聯繫 好,準備回鄕與他商談興辦瓜菜出口基地的事。我相信老婆的眼光,她辦事-我都簽支票。
歲月如流’今天是我人生第一 一次穿西裝;送兒子去歐洲留學’不打扮好看點,會失禮人。我用香ê洗了 三次面,又將黑指甲刷乾淨。在碼頭,兒子幫母親抹了眼淚-又對我說:「爸,1 一年後我回家再和你拗手 瓜,到時我I定會贏你了。j噴射船穿過了友誼大橋底。船尾噴出的水花,就像一個頭髮雪白的老太婆在歡笑。三十年前,她六十 歲,她的兒子不辭而別 >離開了她。今天,我也是六十歲-我的兒子也離開我-不是逃亡,是留學!我對著海,默地流淚,它還是和三十年前一樣闊--樣藍。阿嬋挽著我手臂.「樂仔過一-年就回來 啦,那時他大個仔,做法官了。爸,不要哭,回家去開工吧。」她忘了 -我卻不能回到母親的身邊。傍晚,肥朱見到我,擔著籮向他走去。「阿九,怎麼今天容光煥發,鼻孔看來比往日還要大。j今日,也確是我阿九做人最揚眉吐氣的日子。肥朱知道樂仔留學去了,他也感慨萬分• 「三十年前我看 你,像個逃犯,今日你是大老細,還要做法官的父親呀?」「只因爲澳門的寬容,像我這樣的醜老頭-沒有被趕盡殺絕-也確是一景。但是這個景也將快換了,澳 門將有新的一代。」「其實,對於新一代,跑馬、跳舞並不重要。我認爲眞正五十年不變的是: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 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肥朱說的,我也體會。每天我都要經過有四百年歷史的三巴牌坊。今晚射燈全亮了-射著她-像個盛裝的婦人-滄桑又雍容。 燈火下-她前面的草地更鮮嫩。踏著那鵝卵石路,呼吸著這草地芬芳,我想起了阿榮。他幾年前去了加拿
大-也不知他尋到了理想人生沒有?好多年前,有個詩人這樣唱: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燈火闌珊,不就將天明了嗎?明天的芳草一定更靑綠。
失去的空間 彳⑩纟我靠那略向後傾斜的大班椅坐在十八樓的陽台上,透過花籠的鐵枝間格,盡情遠眺那無窮無盡的蒼穹。漆黑的雨夜使人有點害怕,閃電劃破了低壓大地的長空,刺眼的電鞭像毒蛇般吞噬著一個黑魔;雷鳴一次 緊過一次瘋狂地怒吼著-它像要炸碎世上的所有不平;密集的雨點重地往地面打,傾瀉得地面成了海洋。水 浸街了-急漲了的雨水嘩啦地向外洩。那雨、那水好像要把人間的悲怨洗個乾淨。暴雨把我帶回十多年前的一個大雨天。當時也是晚上七點多鐘’恰巧是工廠放工’我沒有雨具’冒著大雨 朝家裏跑。雖然距家不很遠-但在半路上我已全身濕得有如掉進河裏剛跑上來的一樣,頭髮也一串地直淌著 水。我站在門前,雙手把頭髮擰作I團用力地壓,希望能盡量把髮根也壓得乾一點。我正想跨進門去時-父親 正好帶著一位十二、三歲女孩迎面而出,我慣性地叫了 一聲爸,他沒有應我-他們只管往前走。他右手拿著 I把大洋傘-左手緊挽著女孩的肩膊-闊大的身軀往下俯壓-活像一隻母雞在小心翼地保護自己的雛幼一 樣。我看得淸楚,他盡量把女孩往自己身傍靠,正在急步走過馬路。眼看那情景,I種莫名的力驅使我不加思 索就往前追了幾步-但一個彎角路口攔斷了我的視線。滂沱大雨使我眼前產生層迷霧,霎時間全身感到一種 寒慄。我木雞般站在馬路旁-任由雨水往身上打。那悲酸與冷酷的感覺有如暴雨般把空氣也圍困得透不過來。這 時的我-連眼睫毛也滴下了水,熱淚不禁從我的眼角往兩頰湧了下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才轉身奔回家, 直衝進母親的懷裏,噙著淚只是叫了 一聲:「媽!」
「傻女!媽知道妳辛苦,實在是難爲了妳要擔起這個家,外面雨那麼大,等一會才回來嘛!也不是很晚, 媽會等著妳的。j她I邊說一邊用右手抹去我臉上的雨水,停了 一會,她搖著頭深地「哎」了一聲。「媽!不是工作辛苦,你不明白的,去做飯吧!」我在說著的同時發覺到她那憂鬱的眼角邊-片濕潤。但 這個時候我能向她說些甚麼呢?沒有更恰當的話可說。在我童年的單純想像中已經知道母親和父親的關係早已亮了紅燈。我未到澳門之前已經略有所知。據二叔 每次從香港返廣州都對我們有所提及,言談中透露了父親在澳門已另娶了 一位妻子,而且早已有了孩子。初時 媽被氣得有如熱鑊裏的螞蟻一樣。十豸申過去,我們也習以爲常,也不再想去苛求甚麼,只希望他對我們 仍有點好就夠了。從小,還不如說有生以來吧,我未享有過丁點兒的父愛。記得讀書時,別的同學常有父親 接送或參加家長會。星期日跟著父親上街買東西,每當假日又跟父親去喝早茶,上百貨商場,遊公園,多麼的 開心、多麼的幸福。我-直只希望能有一次,但從未有過。如今,我全身淋得濕漉的’他看也不看一眼就從我身邊擦過。然而他會傾注所有心血呵護著小圓(我同 父異母的女孩),阿圓是他女兒,我呢?難道我不是他的女兒?難道我身上沒有他的血。我明白了,因爲我和 她的生母不是同一個女人。我想:縱使父親對媽有怎麼大的誤會與憎恨•我始終是他們的女兒呀!難道我是 從石頭裏爆出來的孽種?以往我不敢怪他無情,更不敢埋怨,只擔心自己在言行中有過失,於是一切不幸都攬在自己身上。記得十-一歲時,我還在廣州讀書,他從澳門回到廣州參加出口商品交易會。可能是他工作太忙了,沒有回 家-只是通知媽和我一起去賓館見他。我這時是多麼的高興,立即去學校請第-次假。我那加速跳動的心早
已蹦出來了-我多麼渴望早點見到他,叫I聲爸,讓他拍I下我的胳膊’或者是輕撫一下我的頭 >又或者是 臨別時拉一下我的手,這是多麼的溫馨呀!在賓館的大廳右方角落,有三排沙發圍成兩個直角形的接待室。爸已在等候,當我第一眼看見,不知道 爲何見了他會那麼緊張,我的臉紅-陣熱一陣-我也不由自主地發抖起來。但我還是羞澀地震著聲調叫了 I 聲:「爸!」更可怕的是他不理不睬我,連頭也不點一下-只是呆板地瞟了我-眼。這一眼-如劍刃般的寒 光霎那間穿透了我的全身I使我六神無主,像-隻漂流在海中間斷了桅的小帆船,等待拯救。「沒時間!你們回去吧!」他說了這兩句話之後就在手提包裏拿出一百元人民幣交給媽,頭也沒回就朝 賓館的長走廊離去了。媽沒有機會說過一句話,她無奈地拉著我的手一起走出賓館。我們沒有搭公共汽車,也沒有在商店停留 過,-直的走回家裡。事後整一個星期我沒有做過功課,也沒有辦法去完成-只是暗地裏哭了兩夜。十八歲那年我跟母親一起到了澳門。雖然面對那千奇百怪的繁華都市感到陌生,但畢竟我是生長在城市 裏-一切也很快習慣下來。只是面對著他——我的爸,他令我難以適應。我看不慣他這麼好待他的小老婆, 更嫉妒他這麼溫順在呵護小圓,也看不慣這悲歡巢裏容納的兩家。這-切-對我是沒有甚麼辦法去改變它,只 有深夜那憫惜人的無數星伴著我,我躺伴在媽身邊,偷地淌下了無數的淚水。我不時安慰自己:忍痛,是人類的天性。當每天淸晨,天未亮我就趕快起床,想盡早離開這個家。每當踏 出家門’就吸到了 一 口怡情的氣息。我盡快想跑到工廠,工作雖是辛勞,但到處有談話聲,不時有笑聲,聽到 許多新聞、聽到許多小故事。這時候,是我最理想的解脫。我擔心沒有夜晚加班,六點鐘收工太早了,回到家
裏不知怎樣過。因爲爸在七點才關店舖門(我和母親是住在他開設的紙品店舖後貨倉的木閣樓上),他和小 圓I家住在另一條橫街的一幢高層大廈裏*我面前的父親是個寡言不語的人,他那高大的身影中只有炯發光的眼珠在傳遞著喜怒。他從來沒有誇讚 過我-也沒有責備過我。說實在的,不管是讚還是責我都渴求,但從未在他這裏獲得過。我整天都害怕,不知 道自己是做錯了甚麼。在他面前我會小心地走每I步路,輕手輕腳地移動每一件小東西-甚至晾掛一件衣服也 得額外地小心。總擔心著會觸犯了甚麼規條,使父親不高興。記得有I次,因爲工廠放了早工,我回到店舖時才五點多鐘。眼看爸在忙著把那些紙製品包裝。我走到 他跟前叫了一聲:「爸!」他似乎一點也沒有反應,只是抬頭看了看我之後又忙著在包紮了。我連忙放下黑 色的掛包-也學著他把紙料包裝成一小包一小包。這小動作不需甚麼力氣-但我卻感到十分吃力。要快,又擔 心會出甚麼錯。一會兒,我已冒了I身熱汗,我不時斜著眼神去偷看著他,眼看同一時間我包的比他多,但他 似乎沒有發覺•甚至當我這個女兒沒有存在似的。周圍死寂,只聽見入包的沙聲及有時割斷包紮線的「啪j 聲響。我越發害怕了,但越是要加快手腳的動作。我眞不敢相信在旁I起工作的男人是我的父親,我們宛如陌 生客。不知過了多久,小圓從裏面拿了一張彩色掛畫跑出來了。她沒有叫我,但我還是對她笑了一笑。她走到 爸跟前說:「爸!你看-多漂亮呀!好看嗎?」她展開那張掛畫。「好!功課做完了嗎?」他抬起頭微笑著答問。「都做完了,爸!我也來幫你紮紙包!」「唉呀!小傻豬!這隻傻豬仔啊!你行嗎?」
他這幾句話-淸晰地震撼著我的耳膜,它如巨雷的怒吼-1時間把我急促跳動的心都炸得粉碎。作爲他的 女兒的我一 十歲了-從未聽過父親這麼甜蜜的稱呼,就因爲我不是小圓?我的名字爲何叫小芳?我想不到更好 的理由去解釋。眼前I片漆黑•禁不住的淚珠快要掉下來了。我急忙拿起掛包,直奔向店後的矮貨倉。媽呀!我眞想你 立即親-親我的臉。眞的,母親湊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背慈和地說:「阿芳!這麼乖,他誇獎了妳吧!」她只看到我在H作-對這段過程卻全不理解,她還蠻滿意地流露出微 笑。我可以說甚麼?我如何回答母親?我唯有把皮包往木板床上-拋就扯了 一條毛巾低掩著頭衝進洗手間去 了。我放滿了 一盆水,洗了又洗,毛巾在兩頰擦了又擦,呆地在洗了大半個小時。我洗掉甚麼?我擦去甚 麼?當時我-點也不淸楚-我眞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這種極平淡而又極難以使人理解的小事卻終生地烙在我 的心靈裏。對男人有了戒心,甚至害怕男人-還有哪一位男人最可靠?那怕是自己的父親。希望,只能放在自己的身 上,我開始去夜校進修。深知一生人不能靠長期滯在工廠只當-名車工。我渴望能早日擁有自己的樓宇,建立 自己的家-盡早離開這個令我無比跼蹐的店子與倉庫。矛盾的是自己憑甚麼?細想急也沒有用,難忍也得忍。我小芳雖不能稱作美人,但自問還算樣貌娟好,天賦我-身白晳嬌嫩的皮虜,有一頭秀髮襯托著一副稍長 的鵝蛋臉I明眸秀齒和高瘦的身段也博取了不少男士的愛慕,還在中學時代已有不少男同學苦追求。也許是 年輕,未有入世之感,對那情愛總不敢嘗試,在那份純樸的心靈裏只在等待著天性的父愛。今天,今天使 我省悟,原來自己的盼求是夢幻的,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男人,又一次在我心靈裏成了不可信的怪物,母親就飽受了這怪物的侵害。可是,現實是殘酷的,許多婦 女如果不靠男人就不能生活。害怕他,急需他。目前只有男人才能解救我,因爲我急於擺脫現在的劣境,唯有 是眞正愛我的男人才可以做得到。少女的我-恨不得能刹間覓得如意郎君。當時我眞可以不加思索地去答應任 何肯娶我爲妻的男人(只要他有獨立的能力),希望他可以把我帶去一個新的天地,組合一個新的家。1年時間的夜校進修,我終於艱難地讀完了。很幸運,領取文憑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就找到了 一份會計工 作,收入也比在工廠時多了些。一個對生活充滿信心的人應該相信「人無絕路j這句話-我在同事的介紹下- 經過短暫的交往我和男友馬先生準備結婚了。父親,I位兒女的爸-我不會忘記。在婚禮即將舉行前,我曾兩番請他來主婚,這也是我有生以來和他 談話最多的兩次。「爸!明天你定要來主持婚禮呀!我求你!」「好!不過有個條件I—是我和阿珍一起來。j他I邊說一邊望著這女人笑了笑。(阿珍是小圓的母親) 「那麼-媽呢?.」「阿珍就是妳媽啦!」他沉著有力地逐個字吐出來。 「不反對,那我的親媽呢?她應該伴在女兒身邊。」我已經作出讓步與屈就。 「她?不!她不准在場,否則我的臉丟盡了。j「爲甚麼?我不想媽不能參加自己女兒的婚禮’這會令我終生內疚的-爸!」 「不必多說!她在我不在,我在她不能在!」他第一次發脾氣給我看到了,原來臉上的皮肉也拉得緊 的,實在可怕。我噙著淚水,用低沉的語氣懇求著說:
「爸!你想淸楚吧!明天-希望準時到!」爲了這件事,馬家也同意了我不用在店舖出嫁I另租酒店出閣。第一 天結婚時,爸沒有出現,由我母親 獨當女家主婚人。即場就有女伴偷地問我爸爲何不來,我記得當時十分氣憤地回答她們說:「他早已離開人間了,不提也罷!」人生大事莫如新婚,當天我整夜失眠。往事不堪回首。從此,每當我偶爾在街道上遇到了父親-他都極力迴避,故作視而不見。我一直都在責備 自己,是不是我犯了甚麼大錯?他從沒有告訴我-就算是對我罵一頓不宵,也會♦我感到欣慰,但始終沒有。婚後’當我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的時候,我又發現了新的絕望:他——我的丈夫,他沒有 帶給我所希望得到的溫情,他擁有的是大男人主義的粗獷,我愈想取得多卻愈是一無所獲,也許是我苛求的惡 果。我尋求自辯:想起蘇聯一位女作家貝.列•列昂尼多娃曾這樣寫過:「愛情,好像顯影劑,使一個人身上 所有好的,所有美的都閃出光來。」但我看丈夫身上沒有任何光點,也看不出有甚麼好的東西。相反,他遠不 及我那向上攫取的能力,我要向那些冷落過我的男人證明.沒有他們,我活得很好。我偏不相信等待命運對自己的安排。問良心-我在公司做到了任勞任怨,凡事力求做到最好,多問、多 學。結果,不到兩年時間我己當了業務主管,收入也豐盈了 一點。我決定從第一步開始去實現自己的目標! 擁有自己的居屋。雖然暫且無能力購買,也得分期付款供住。主意決定了,想不到受到了丈夫的反對,當然他 沒有條件反對,但卻總表示不贊成,也許是出自他個人的自卑感。他疏離我、冷落我,同時他顯得一籌莫展, 見他只是在毫無進取的日子裏等待著未來e
「冤家」這個詞眞好,在那段姻緣暗淡的日子裏,我在公司卻不斷地往上冒。不久-公司又提升我爲經 理,令我的事業更向前跨了I步。奇怪的是,這時最妒忌的人不是我的同事,而是自己的丈夫。因爲他認爲那 是讓妻子「站在自己的頭上」。看來也不足爲奇-但在他的心靈裏卻無疑是投置了一顆炸毀自信的核彈。他不 敢面對現實,更不敢在朋友面前說及妻子的事-他低下了頭-不敢挺直腰做人,但在家裏卻往因小事而大發 雷霆。有一回,只因丁點兒小事而動手打我……孩子不到兩歲我們就離婚了。我希望獲取的又在短暫中失去了,當然不能全咎罪於他-其實是錯在我當初 太不了解對方而草率地結合。不管怎樣,我又一次體驗了男人的屣性,就算是自己至親的男人也不必盡信-更 無可靠可言。1時間我又陷進了孤單作戰的窘境。我從不搭「的士」,就是上班也習慣了走路,「巴士」錢也省下來 了,爲的是想多積蓄一點錢,以便供樓、養幼子。幸得媽永遠能伴在我身旁,幫我照顧小孩、料理家務-讓 我能全神投入公司的拓展工作。這幾年公司的業務很理想,賺了不少錢。自然是水漲船高了-不到三年時間- 我所計劃供十五年的樓房貸款全數還淸了。十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那興奮我仍然歷在目。記得當時母親 也高興到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地立即跑去市場買了一斤河蝦和兩罐啤酒回來。我們不會喝酒,但當天晚餐大家 都喝到樂乎忘形。終於有了自己的物業,從此掙脫了寄人籬下的苦楚,這是我有生以來感到最快樂的第一件光陰如流水,一點也沒錯。在混濁的世流中艱難地掙扎,孩子也五六歲了-他父親來了個電話說想來 見孩子,徵求我的意見。我在電話裏不加思索就答應了他,但我不想他在我家裏逗留-讓他把孩子帶回他自
己家去。說眞話吧,我實在不想見到他-但十分贊同孩子能有多點機會見到自己的父親。不該因我們的錯而讓 孩子也受苦,孩子確實是很需要一份眞情的父愛。他眞的上門來把孩子帶走了 一整天,聽孩子說玩得很開心,爺奶對他還算疼愛。爲人之母的我肯定沒 有妒忌之心,雖說在哺養孩子成長中一切心血與他無關,也沒有得益過他半個銅錢。但更艱辛的日子都過去 了,只望孩子能從他身上感受一份溫馨,那我就滿足了。此後他們果然常這樣相處和見面,每次聽孩子說都玩得蠻高興。在那小心靈裏究竟他感受到多少?有 多少收益?只有孩子最淸楚,等他長大了,希望他會有個美好的回憶和公正的評價。我想,做父母的’無愧於 他就夠了。困惑-使我面臨新的挑戰。常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離婚後,一段日子我個人獨來獨往-一有空便去外 地旅遊-想從中沖淡一下那沉澱心中的苦悶。但人們的眼神是過敏的’少不了閒話多,也不乏有好心人努力 幫我尋找第1 一春。這期間,確實不斷地有男土在追求著我、也有明提直論的、也有暗中打探的,但過去的影子 使我心如止水,我常問:一旦重婚好在哪?有甚麼負面?孩子怎麼辦?對方是否同樣愛我和我的孩子?他是 否可以塡補我失去的一切?如果再一次失敗我會不會成爲一個瘋癲婦人?男人,一個使我畏懼的字眼-他-早已在我的心目中被扭曲了的形象-我再不會容易去接受……但是•每 當更深夜靜時分,每當悠情自賞時刻,我又想起了「男人J這個字眼,我畢竟是一個普通的人,I個通情達理 的女人,很需要男人給予一份誠厚的安撫,也很渴求能得到一位眞正屬於自己的男人的眞情慰藉。但我始終不 敢相信有哪I位可以做得到,能給我醫治好深陷了的心靈。
多年來種的傷痛和工作的重壓力,使自己常有神經性三叉神經痛。我去看慣了 一位女西醫,由於去求 她診治的次數多了,我們的交談也多了。她似乎發覺到我心理不平衡-建議去找心理醫生檢查。我依了她的提 議,檢查過後-所有的欄目都勾上了正常的符號,醫生說我沒甚麼大礙,凡事在心頭裏放鬆一點就好了。我同 樣深信自己沒甚麼問題,但談到男女間的事總甩不掉腦海裏那深埋藏著男人的影子一^其是我人生中最互 親的兩個男人的影子。他們令我寒心,他們令我激憤,他們令我嘔心。但我眞想擁有I位屬於我的男人,但他 是誰?他在哪?想像過,也曾看見過’但從未擁有過•失去的都實在地失去了。1縷淸寒-I陣苦澀-命途的歡與悲伴隨著露台外的雨點被強風帶進來,撒滿我臉-我霍地淸醒過 來,原來我痴的呆在外面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我抹了抹臉上的雨點,離開椅子返回房間,帶著美麗希冀去繪 寫明天•
陽光背後 柳蘊雯覆蓋著天際的烏雲像一疊厚的棉花,浸透了已稀釋的墨汁,一陣密一陣疏的雨-猶如在棉花裏被擠壓 著擰出來的水一般,擰過一次後,便滴答的漏著’待得再次浸透了又被再擰I次。自港澳碼頭搬遷後,碼頭舊址的繁華較之從前’顯然是沒落了。但由於天雨的關係,不到下午五時,今天 的交通竟比假日更爲混亂,八佰伴周圍的馬路上-排起了 一列的車龍。行人低著頭小心避開積水的地方,由 高處看下去,便彷似一把傘子凌空在雨中穿梭。張先生在八佰伴的地牢停車場泊好了車,取過停車票後-便逕直乘升降機往三樓的咖啡廳。楊太已攜兒子季庭,端坐在I角守候。待張先生坐下點過飲品,寒喧幾句後,楊太識趣的支開兒子,與張先生無奈的展開對話。這天下午的八佰伴-無獨有偶的坐著兩位在初中任敎的男敎員,一位坐在三樓的咖啡廳裏與女家長正侃 論及兒子的成績問題;一位則坐在1 一樓的麥當奴餐廳,遊說一個意欲離家出走的女學生。兩位先生坐的位置更 湊巧地相同,只是有一塊天花板之隔。
1是著重學生的智育-一是輔導學生的德育,本來這些均是敎育中的重點,而兩位更利用私人時間來進 行,在今天這個敎育制度來說-看來是極其値得借鏡的,然而,是不是坐的地方高級些,見解亦必定較高?階 級的形成不也是這個作用罷。鄭先生在新學期的I開始,便注意到胡雪琳,她很好靜,而那種靜卻不應是這年紀發生的,再吸引的活動 似乎都提不起她的興趣,但對功課卻頗爲認眞-一般先生只當她性格特別去看待,並無給予任何特別的照顧。鄭先生則不認同,他認爲年靑人不是一個模子蓋出來的,應因材施敎,因人而異。雪琳眼裏的鄭先生,是一個怪人。在她的記憶中,除了讀幼稚園參加遊戲時-會得到鉛筆'間尺、擦膠之 類的獎品外,升上了小學-早不作興用這些小玩意獎勵,怎料這年升上初一 I -新來的這位鄭先生,竟很熱衷這 種獎勵方式,再者,禮物都是他自己掏錢買的,校方並沒此類津貼,測驗成績好的同學,都可享有這個福利。 更好笑的是,平時愛在上課喜說悄話的同學,當某日改了這個陋習的時候,鄭先生也會鄭重地當眾表揚並加 以獎勵,這是雪琳前所未見的事。一向先生只疼乖學生,頑皮學生先生們盡把他們當異類-不是嗎?鄭先生這種有敎無類的方針,也許因他初來乍到-同事們會有一點兒側目,然他卻毫不介懷’畢竟這個派 小禮物的習慣,已差不多保持11十多年。從前的培方中學,何人不記得他-有時走在街上,同他打招呼的舊學生中-兩父子同樣受過此類惠澤的, 相信並不少。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好的師生關係是一輩子的事。
他雖是獨身-但毫不孤獨-大部份被他敎過的學生-至今猶對他關心和尊敬,那都是發自內心的,較之一 些兒孫滿堂卻被離棄的老年人•不更爲豐足?胡雪琳是因爲一張不及格的英文測驗卷,弄得心生離家之念的,不爲別的-只爲怕母親的打罵。她很小的時候-母親便帶著她兩姐弟同父親仳離-自此,母親的脾氣不曾好過,爲了獨力支撐一個家,母 親在一所桑拿浴室工作,做甚麼-雪琳不知道。季庭在升上初一後,功課一天比一天的差-楊太不是不知道-但她三天在深圳,五天在上海-又可以怎 樣管敎兒子?每次公幹後,總累得要死。如果丈夫還在-情況可能不同,或許能較專心照顧家庭。自孩子三 歲,裏外就是她I個,哪裏找個人商量-丈夫臨終I句「辛苦你了」,她便眞的辛苦至今。此刻她與張先生的談話也差不多接近尾聲。「楊太-現在學校的規矩越來越嚴,兩科主科不及格,便連留班的資格都沒有……」張先生是班主任-她可不敢不應酬-他主動要求替兒子補習,成績單發放下來-英文科及格,但看一看平 時的英文作文,便知道是甚麼回事-她也是個識字的人。期中考的時候,張先生張羅替季庭買了I部電腦,說是有助學英語,但據兒子打聽回來的消息,那種電腦 型號已漸被淘汰,價錢更較市面貴了 一倍。這次期末考前夕,不知他又出個甚麼名目弄錢。楊太看了看手錶’示意時間已差不多,出其不意-張先生伸手按著她的右手。「這手鐲是在鎭金店買罷,我太也很喜歡這款式-今天是她生日,本來打算買給她,怎知……」
張先生拉著母親的手,母親掏錢,剛轉回頭的季庭恰看得一淸二楚,他握緊拳頭-脖子都脹紅了,站在 遠離他們約兩三碼那裏,氣得動都不會動,瞬間,他由盛怒轉爲深的內疚,在此刻的環境,他還可以做甚 麼’母親不正是因爲他的學業到這裏來受辱的嗎?大半年的師生相處-雪琳覺得鄭先生與其他老師不I般,他沒有架子,對學生也很關心。那種關心是非常 眞摯的,假不來。接到那份卷子,她手都震了-居然不合格,想起弟那次的遭遇,心更寒了。有的同學敢自己冒家長簽名-把那些不合格的卷子都蒙混過關地交回先生的手裏-但她不敢。怎樣辦?這份卷交到母親手裏,唯死而己。住在隔壁的繡芬-上月不也是被她阿哥打走了,我何不也出外 避一避再算?主意一生,人便定下來了。但想到詳細計劃,得找個人商量一下,卻毫無頭緒,她平時太靜,所以沒有很 談得來的朋友。腦海裏不知怎的-悠然間竟想起了鄭先生來。鄭先生一臉的慈祥,在安慰雪琳。「測驗不及格,有甚麼大不了,下次用功便是了-母親打你,也是因爲愛你,愛之深責之重罷。再講,你 要走,走到哪裏有人收容你?.」雪琳尙不知世途艱險。
「聽人說,隔壁的繡芬,被她阿哥打走後,便到公園去露宿,後來認識了 一些朋友,現在更找到工作-我 也可以學她,自食其力…」鄭先生忙打斷她的說話,「你眞不知天高地厚,公園裏的是甚麼人,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年紀,事似懂非懂,最易受壞人唆弄, 你打開報紙看,有幾個失蹤少女的下場是不悲慘的?不是被賣去色情架步,便是幫人帶毒品被捕……」「但我眞的很怕回家面對阿媽,上次細佬測驗不合格,不過差三分-碰巧她輸了麻雀,一個碗摔過來,我 都險些兒遭殃-更何況我今次只得五十分-回家去-阿媽必定打死我!」「每個父母敎導子女的方式可能都不相同,但卻全是出自關心。你母親的方式或者是有點暴躁-會不會是 因爲要獨力支撐一個家,壓力太大-帶著兩個孩子,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年紀大些,便明白了。你是長 女-應帶著弟多體諒她’找多些時間大家談-對你們的感情定有些幫助……」三樓的洗手間在搞淸潔之中。一 樓的男洗手間的洗手盆鏡子前,正站著張先生和鄭先生。張先生的個子高-四十多歲卻望似三十出頭的模樣,五官驟看之下’竟與周潤發差不多-一身的打扮亦 是無懈可擊,縱在雨天,還穿著淺米色的縐麻西裝和薄底意大利皮鞋。但有誰猜想得到他剛才抓住一個女家長的手,向她要錢?鄭先生已六十多,頭髮開始斑白-兩鬢旁邊更長著壽斑,背有點佝-因而矮小的身軀顯得特別矮小,但雙 目卻炯有神-行動亦精神抖擻,並不似一般老年人步履蹣跚。
外表這樣平凡的一個老人,有誰會知道他剛花了 I 一小時的休息時間,把I個差點成了失蹤少女的小女孩, 領回到一條正道上?人海茫中,張先生和鄭先生互不想識。然而,這有甚麼關係,縱使1 一人想識,徒然都不屑對方的所爲罷了。張先生會譏笑鄭先生的愚昧-放著名校且高薪不敎-只因不肯在女主任貪污弄權下爲五斗米折腰-寧可跑 到小學校去兼職。鄭先生則恥於張先生的卑劣’用學生的分數向家長敲搾金錢’收了補習費-卻連學生來了幾遍都不知道。 所以有些人從不相識,原來是I種福氣。那些烏雲並未停止過被擠壓。在這期間,楊太趕回公司覆客戶的傳眞;季庭渾身濕透的帶著兩本新買的 英語和數學參考書回家.,雪琳特意帶傘子去桑拿浴室門外站著等母親下班•,張先生駕著車到酒樓打雀局去了 •, 鄭先生在顚簸的公共汽車上差不多睏著了才到家。在一片笑罵聲裏搓著麻雀的張先生,摸著滑溜的麻雀牌-不由得又想起了楊太白腻渾圓的手,雖不及 周國雄的母親-但比起家中的妻,說甚麼也摩登樣多了。想起家中的妻,嘴角不禁泛起了微笑’每年的九月至 翌年的六月,哪一個月沒有她的生日?只可惜這個學年快完了-無論如何都要讓楊季庭留級,好再見他母親幾 面。試卷的分數不是盡握在手裏,猶如眾女家長的手。
楊太回到家-驚詫發生在眼前的景像’兒子正把漫畫書.、遊戲機收拾進一個紙皮盒內,然後再把它們 送進雜物房裏。是不是他父親顯靈了?楊太趕忙到先夫靈前上I炷香。檀香的煙在屋內袅不散’這I點火光,是不是燃起了一個希望?顯靈的,並不是季庭的父親-卻是楊太被人按著的那隻手。唱盤裏的胡桃夾子早唱完了,獨居的鄭先生坐在廳中央的沙發椅裏憩著。一陣叮鈴的電話聲把他從夢中 喚醒。看一看鐘-差不多十一點。電話的另I端-傳來了雪琳喜孜的聲音。「鄭先生’剛才我帶著傘子接阿媽放工,在路上我同她講了不合格的事,還講了是你敎我同她講的,她就 在街上摟著我哭了 ’說幸柄有你’否則她便沒有了我’回到家更抱著細佬和我-拼命地親,阿媽不知多久沒親 我們了!她更保証以後不再亂發脾氣打我們,說要請你做証•她還要親自來謝你……j電話筒裏嘰呱的又是雪琳,又是她母親,還有雪琳弟的聲音,講了差不多大半個小時。鄭先生手裏的電話筒已發烫’尙猶自戀不肯放下,窗外的雨’終於肯停下來,雖在午夜,鄭先生卻彷彿 見到絲晨皤透過厚密的烏雲,照耀著遠處被暴雨狂掃後的幼苗,在茁壯地成長。
正驅車歸家的張先生是夜手風非常的順利’但在途中則遇到少許不如意。事緣在警察設置的路障上-碰到 1個他舊日的學生當更,對他諸般的留難-就差未搜身,末了-又瘋言瘋語的恫嚇說要去「廉處」告他。很快-張先生便把這不如意事置於腦後,繼續回憶著那手自摸十三么。似乎一向他都是贏家,對金錢而 言•,然輸掉了甚麼-或許他永不會知道。何人可以用錢救贖靈魂-未聽說過。在夢中,鄭先生好像還握著那個電話筒,傾聽著更多更叫他欣喜的消息,這是一個好夢。熟睡了的張先生,正數著一疊一疊的鈔票-時而,更有一雙美麗的手讓他隨意的撫摸著,倏間,這些玉 臂卻化成嶙峋的白骨-向他撲來…驚醒後,只是一個噩夢而已。明天會不會有陽光,沒有人百分百的知道,然再燦爛的陽光,也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敎人婉惜。桃李林間,不會由於有I位張先生而枯,也不能因爲有一位鄭先生而榮。且看那些生長在陰暗角落的幼 苗,如何努力地越過荆棘-回到滿佈陽光的路上。看來這大雨還要持續的下。但再厚的烏雲背後,總有陽光在等候著,不是嗎?
我的腦內有許多蟲-似乎很快便溢出來。就像其他人的I樣。偶爾,鼻孔內總覺得有兩條蟲正爭先恐後地竄出來,卻可能因害怕陽光的正義凜然而暫時收歛吧。會不會有一天,牠們全都跑出來?總怕會有這麼一天!班上來了許多新學生。在這個新學年的一天,陌生的臉孔充塞於課室。啓全凝視著這些喧嘩的身驅,感到 無比煩厭。他在想:如果志良此刻在身邊該多好,可惜已經不復再!假若他不用搬家……可惜決定權不在他手 裡。是的-未成年的人是沒有決定權I—尤其在家裡。如果以往不是志良的存在,今年啓全絕不可能坐進這個課室。因爲啓全的成績單上有志良的汗馬功勞。誰 都知道,在培正學校讀書不容易。還記得考試前夕,甚麼數學、英文,簡直一團糟!啓全懊惱極了。志良比他 年長一歲,幾年前-場大火把雙親帶走,在無所依靠的情況下,得舅父憐惜,與唯一的弟寄居在舅父家裡,1住便四年。雖然舅父給予厚愛’但是寄人籬下’冷暖自知。因此他努力讀書,相信必有成功之日。這兩年 來-志良對啓全循善誘,使他茅塞頓開,繼而在學業上得從邊緣掙扎回來,才避過了名落孫山之險。可是,無論怎樣努力,與志良同窗的命運依然坎坷!同學們的喧嘩隨著老師的步伐聲漸近而消失。廻流鍾玉萍
「各位同學,今年的座位表已安排了 ’請守秩序出來看自己的座位吧。j說著便把座位表放在桌上。又是一陣嘈吵-比先前更糟!啓全極不願意地擠入人群中。個子矮小的他吃力地爭前-花了 一會兒的功夫 才得以看淸楚自己的座位。「又是前面的位子,逃學既不能-打瞌睡就更不用說了。」啓全睹氣的想著。坐下後,輕按著右臂,是 剛才不愼擠到的,這個月來老是痛,總不知何解? 「志良,沒有你的日子孤單多了 ’現在連一個較要好的同學 也沒有。」啓全神貫注地想這些,霎時間周遭的聲音好像平靜多了,就像耳內裝了隔離裝置一樣。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志良瑯上口,讀得鏗鏘;啓全看在眼裡,羨慕非常。案頭有幾本唐詩、宋詞等書籍。坐在書桌前已經兩 個小時-啓全最怕就是這些時候。他不是天生頑皮,相反卻內向非常。每年考試前夕,總是心生畏懼I.先天的 愚鈍-加上後天的放任-他逃不出降級的折磨。志良因爲經濟問題,曾綴學兩年。這些加減的#運,促成 他倆能同窗共學的因素。朗讀之餘-志良開始留意到啓全的散漫。「這些課文I定要背誦得好,還要看一遍筆記。」啓全鎖眉很深。「現在不讀好書-明年還是要重修。況且’明年我可不陪你。」志良微笑著’並按著啓全的肩以作鼓勵之啓全望著志良-好生悵惘!
「你覺得上學的日子難度-可是投身社會的歲月更不好受,尤其學識淺薄的更甚。輟學兩年間-學懂了這 個道理。謹記-莫愚弄自己!」志良想起那兩年的光景:早出晚歸,緊鎖悽酸。工錢卻剛好養活兄弟一 人,沒一個閒錢。縱使舅父極願培 育,然傲氣的他誓要自力更生,並自言能堅苦卓絕。足兩秋過去,在舅父母的力勸下,終於重返校園。因爲 他知道,沒有學識度日難艱,更想起屍骨已寒的雙親。他決定不白費舅父母的用心,並不放棄自我的宏願。 正想著,無語凝噎!啓全默不作聲。這之後,啓全讀書的時候多了。兩人心中都知道,甚麼是相互間的橋樑。然而,當志良要舉家遷到香港的 消息送到啓全的耳邊時,他很感惋惜。臨別前志良給他新地址-他知道只有寫信才是他倆唯-接觸的途徑。那 幾天裡-他有點神傷,正是一籌莫展。志良只得安慰他道:「你的文章寫得不好,正好有這個機會。j 啓全笑了!大家都笑了!打從志良走了的首日開始,他便期望炎夏的到來,只因志良承諾於他每逢夏暑正濃之時,便會回來探望。家裡,啓全的母親忙碌地炊著飯。每天在這個應當欣賞日落景色之際,她總是汗流浹背地忙得一團糟!啓 全曾經懷疑過她爲何這麼不懂得享受人生。不久,他的父親回來。母親顯得更忙,除了料理那老半天也做不完的家務外,還要待奉丈夫。父親有條不 紊地把公司帶回來的文件鋪排在書桌上,除了回應母親一些家裡事外,便專心一意地寫東西,頭也不抬。母親
給他遞過泡得香的茶。啓全很想喝一 口,卻知道這是父親每天辛勤工作的獎勵。父親連喝茶也不曾抬過頭, 連他的臉也完全沒有表情-但雙手卻不停的動-才顯得一點生氣。啓全心中納悶-每天這個時候,總是無所事 事,唯I娛樂便是看著父親的臉出神,那種壓過來的嚴肅像告訴世人他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甚麼工作使他如此 著迷?爲何自己做作業時從未曾如此認眞過?啓全獨自坐在沙發上發愁。飯桌上,啓全坐在那個從來固定的座位。母親托出熱騰的菜-都是父親最愛吃的。望著一桌子菜-啓全的肚子飢腸轆。他從來事順從,肚子 卻先行反抗了。眼前並不是自己嚮往的美食,卻因吃慣了而變成佳餚。他偷看了父親一眼,然^兩隻手指嘗試 擁有一片肉塊,正當這動作幾乎如願以償之際,肉塊卻防衛著,熱烫了他的手指。母親看在眼裡,走過來小聲 的說:「快十五歲了-別再像小孩吧!父親見了不罵才怪。j啓全轉著眼睛’再次偷看父親。心Í幸’沒有被父親瞧見。再等了十多分鐘’父親才施然的到飯桌前,母親跟在後頭。讓父親坐好了 ’她才坐下。飯後,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電視正播映母親最愛看的連續劇。他很想徵詢父親-讓他可以遷到志良 那裡去。I起上學;風雨同舟。探視入書房,瞥見父親正聚精會神地閱讀’卻沒有勇氣提出。牆上的掛告訴他時間是十時剛過十分。他毫不猶豫地走進房間。躺在床上,睡意未濃。眼前是從天花板爬下來的吊燈,還有那迂迴曲折的水漬紋,是近幾年春天掠過所留 下的足跡|丨這是一排迄立不倒的山峰-山後的半圓形不知是否夕陽將要西沉-想像中它彷彿變成橙紅色•-還 有那淸澈的江水,好一個「山映斜陽天接水」的景色。不一會-好像有一支爲數不少的軍隊正在爬山,他們浩 浩蕩地向前,蠕動的身影把剛才靜態的景色打破了,衝出來的是劇烈的動態。多麼有氣魄!忽地,那支軍隊
卻變成一條蛇-迅速地向著曲折的路前進。那個斜陽則驟變成半隻蛋黃。蛇去追蛋黃了……可是,爲何蛇會吃 蛋黃?我才愛吃啊!這些圖案變化萬千,早已盡收眼底。還記得那個武士衝越兵團勇救公主的故事,於前晚臨睡前展開,最後 武士營救了公主,大團圓結局。啓全滿意了!週而復始,水績紋引發了連綿不斷的故事,每精彩絕倫。幾乎每夜-就是這樣的渡過快樂,亦是這樣的渡過自我,總是這樣漸地……朦朧地睡去……我的腦內有許多蟲’似乎很快便溢出來。就像其他人的一樣。好-個似假還眞的夢境。當擔架被醫護人員托著,並被他們匆忙地運抵醫院的同時,走廊上輪候的病人爭相回避,其中包括啓全和 母親。躺在擔架上的人血流披面,在一輪驚恐之後,手術室的門被重力關上,隔絕一切世情!門外是哭泣和慌 亂的局面,門內卻是掙扎求存的邊緣。啓全倚在母親身旁,驚魂未定之際,連護士呼叫他的名字也充耳不聞。診室內-醫生檢查啓全的右臂。花了近一小時的診斷也無法解釋原因。醫生只好替他安排另一次更詳細檢查。寧靜的課室只有老師的聲音-偶爾後座的同學發出像昆蟲的嗡聲。啓全的神緒早已走出課室的框-至於 去了哪裡?連他自己也不曉得,彷彿瞥見蝴蟝飛舞於花卉間,定是遊戲的樂兒。蝴蝶是從醜陋的毛蟲變成的,
是否想成爲就必須經歷那種被人視爲害怕得不可接近的哀榮歲月?這種蟲與生長在腦袋內的是否相近?還記得 兒時,父親說過:「小孩不可到處蕩遊,尤其是山邊。否則到處生殖的蟲卵®#走進人體,嚴重的更#爬入腦 部。於是,成千上萬的蟲便會使人發瘋’蠶食了整個腦袋後,便會爬出來覓食,那時蟲把吸收了的養份一下子 帶走,這個小孩便會立刻死去。所以•不要亂跑-最好留在家中。要不,就像那些到處玩的人一樣,給掏空了 腦袋。」啓全曉得上次到郊野公園玩耍的事縱使騙過了精明的父母-卻瞞騙不了事實。他堅信蟲已經入侵了-但他 依然沒有勇氣告知父母。自己的生命可隨時了結-只是因爲炎夏驕陽令牠們躊躇,得以苟且偷生…… 「李啓全,重覆讀一遍這個段落。」啓全被突如其來的話狠地拉回現實來。還未能領會老師的話,卻已經被灼熱的目光擊中。未幾-同學們 的笑聲不絕於耳-羞恥感頓時冒升,變得I發不可收拾。漲紅了臉沒有法收藏。而老師斥責的眼神仍然逝續。 霎時間,沒地方可逃;沒空間思考。這樣熬過了幾分鐘,像耗了I生!啓全寧可老師破口大罵-時間反而容易 過。而現在-老師卻默不作聲地等待著他的回答。可是,神遊花卉和蝴蠑間的時候,與課本上的內容根本就風 馬牛不相及,叫他怎麼回答?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羞澀。人群很亂!救傷車哭號着。撞毀了的汽車夾著血如泉湧的人。縱然努力搶救,血卻繼續傾流,沒有半點同情。首先拔 出的是右臂,一隻鮮紅卻脫離了肢體的手。自己的眼睛卻像攝錄機的鏡頭,淸楚看見救援的整個過程•
鋸鐵聲、議論聲惡劣地吞噬著時空。他看見所有人的臉都是愴惶的,卻看不見自己的神情。整個畫面很亂,大白天的光線卻照不出光采,各人也無暇欣賞,只因那傷者的悲哀。看不到自己的眼淚, 卻彷彿熱淚盈眶。爲何?隱約的'飄忽的感覺非常詭秘。目光追隨著那擔架上的人。血早已遮蓋了他的容顏。自己慢地走著-但 看不到腳踝-雙腳竟然是飄浮的!擔架被抬到門的另一邊,門卻被重力關上,隔絕一切世情!望著手術室外的紅燈,心劇跳。但無法知道究竟。一個黑影在牆轉角處,凸起一隻腳跟。好奇及恐怖感油然而生。趕快飄去看個究竟,黑影卻飄得更快。連 腳跟也不見了。穿過長的走廊,下了兩層樓-再拐-個彎,呈現眼前的是偌大的房間。四面白牆放滿了花- 黑影忽然消失了。此時,寧靜的氣氛過甚,令人有點不寒而慄。四周的寂靜與我的心跳極不-致。這種狂跳感 並不是剛才追黑影時的生理反應,而是周遭迷惘的感染。猛一回頭,房間的盡處高的掛著-塊白布,用墨渾勁的寫著:昊天罔極。有-幀很大的照片掛在墙上, 那是……多麼熟悉的-張臉!明白了,明白爲何心劇跳;淚滿眶……照片頂部掛著一盞與手術室外一模樣的 燈,此時卻熄滅了!我趕快的沿著原路飄。快!手術室前,人聲沸騰,議論紛。那盞燈又熄滅了。同時,擔架已經變成病床,被推出來了。嘈雜的人聲 更嘈雜,像撕裂!那傷者,那個斷了右手的人丨志良,頃刻變成了死者。絕望的感覺重擊著。此刻知道…… 萬念俱灰!睁開眼睛,天花板上依然掛著那盞彿從牆上爬下來的吊燈I依然是那些水漬紋。
啓全抹去了淚水-下意識看自己的雙手和腳。深呼吸了 一下’情緒平伏了許多。漸細想著,爲何會有 這樣駭人的夢境?可能是對志良思念過盛,加上兩天前在醫院內的驚嚇見聞,還有近來右臂的痛楚。林總 加起來,折叠著營造了這個夢吧。恐怖感尙未消去,卻附帶了不安。對於志良-他頓時強烈地擔心起來。刹那間,啓全覺得失去了志良,如 同夢境內一般。他急忙起來-從抽屜裡尋覓信箋,決定寫信給志良-把這些不安和掛念一併寄予,好讓他分 擔。飯桌前,啓全有點心不在焉。右臂痛得比前更厲害。很想告訴父親,更想得到他的關懷。他知道父親是愛 護他的,雖然目光裡缺乏溫柔•,至於母親,更是個不可多得的賢妻良母,只是她太忙了。啓全看著他那每況愈 下的手,便恨不得告訴他們,但話到唇邊,又收回來了。啓全不明爲何總是害怕父親。一想到這裡,便頓時有 罪咎感。不應該說害怕-應是尊重。「啓全-你的手現在好點沒有?j父親語帶堅硬的說。無論父親的語調如何,這句話對於他來說都是美好的。「我的手越來越痛。j「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許多醫生都浪費病人的金錢,簡直草菅人命。換一個吧。公司新來的經理,他的父 親聽聞是位經驗老到的醫生。明天我請半天假帶你去他的醫務所吧。」母親在旁留心的聆聽,不時輕點頭以示支持父親的論調。
啓全懷著興奮的心情提起雙筷,這種感覺好像很久沒有出來了-就像旱苗得雨,令他頓時喜溢眉宇。如 今-他很想藉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向父親提出要到香港找志良的要求,縱使要寄宿也在所不辭。可是,給志良 的信未見回音,恐怕地址是錯的。試問人海茫如何尋覓?正因如此,最後也逼使自己白放過了徵詢的機 會0啓全凝神得發呆,漸地對周圍的感覺依稀了。不知想了多久,當思維返回現實時,首先對周圍產生感覺 的是眼睛。他望著碟內的靑豆和肉塊,卻發現靑豆突然在肉塊中爬行,像昆蟲在碎石間行走。它們不規則地走 著,卻走不出碟子,似乎有點不耐煩,更不安於命運。看在眼裡,是新奇卻毛骨悚然。他不敢吃牠們彷彿蹂躏了!「啓全,想甚麼這般出神?」父親的聲音猛力把他拉了出來,眼睛很快落在父親的臉上。父親正吃著牠 們,並且津有味的。啓全立時緊扣眉軒,他很怕父親吃了牠們之後,牠們的靈魂便會藏在父親的腦袋裡’趁 機報仇。因此,他想制止-可是牠們正經從食道滑落了,已經被嚼得屍骨無存了。眞有點蒼涼!「啓全。」更大的聲音折斷了他的思維。父母均投以奇怪的目光-令啓全有點兒尷尬。「是否不適?」母親關切地問。「沒甚麼•j「有甚麼事可以說出來。看你剛才那副怪模樣-嚇怕了你的母親。快告訴我們甚麼事。」父親用近^&令 的語氣’令啓全有點侷促。總不能說啊!否則會被取笑的。「你猶豫甚麼?快說吧。要知道-小孩不能說慌或隱瞞,否則就是不尊重父母的關心。」
「知道。」啓全慚愧地說。 「那麼說出來吧。」啓全看著他倆。他倆正全神貫注地等待啓全的一席話。可是-啓全依然緘默,更表現出不安的神緒。 「不要迫他吧。可能是身體不適了-近來天氣驟寒還暖,最容易染病。還是讓他趕快吃飽-然後睡一會 吧。j母親替他解圍:父親亦覺有道理’便不再苦相逼。啓全倚著窗邊。一陣淸風吹來,雖然不至於寒風剌骨,卻打了個冷戰。明顯地,秋天來了。那些蟲快爬出 來了-這個秋天催促著腦髓的腐蝕,眞懷疑右臂之痛總與牠們有關,卻說不出所以然來。趕緊再給志良寫一封 信-叫他馬上回來。否則……他立刻拿起筆桿,在信箋上寫著:「我等了你多日子,卻不見你的回信。很失望。是否功課忙了還是你早已……」寫到這裡,他停了筆。不會的-志良不會忘了我’我不該這樣想。於是他小心翼的塗了 「還是你早已」 幾個字,重新寫上:「眞是想念。近來-很多事發生在我身上-雖然你曾經敎我當孤獨時,要獨力擔起寂寞和憂慮;你更要我 勇敢-這些日子裡,我嘗試過-可是我熱烈地覺得眞的需要你。請馬上來見我一面。我有要事告訴你-眞是重 要的* 」寫到這裡,啓全的眼眶有點發熱-定是流淚的先兆。強忍著。只因「男兒不能落淚」,這是志良敎的。窗外的景致很怡人。深藍色的港灣被漁火襯托著-把原來並不顯眼的內港碼頭也映出一點美艷。抬頭望, 皓月當空,繁星閃爍。這樣的天色和港灣正好互相輝映,水天一色。偶爾一翦風吹過,正是天涼好箇秋。可 是,啓全I想到「秋」-心便下沉了,占即被「腦內的蟲」困擾著。而且沒有志良在身邊,不能像去年一樣共
同欣賞這些景色,只嘆有良辰好景虛設之感!似乎窗外任何的美好都與自己無關。此情此景,縱使有,千種風 情,更與何人說?關切的眼神落在啓全的身上,反而令他有點懼怕!這種眼神近來接收得實在太多了。關於他的右臂,千方 百計也用盡了,就是找不出病源。大家也心力交瘁!啓全還發現母親哭了。昨天晚上,她偷地哭了 !天漸亮。月亮已西沉而太陽未現,剛好是日與夜的交匯點。還記得名著{魔狼傳奇》裡面,這個時候正是 男女主角唯-見面的浪漫光景,是淒美的-刹,更顯得命運的無奈。但對於啓全來說,這-刹那的時間交界是 毫無意義的。甚至連-天Í或少了 -小時也不在乎。整夜,他未能入眠,心中不免惶恐。其惶恐之處並非失眠,而是剛才半夢半醒之間,好像有一條蟲從鼻孔 走了出來。這個感覺很眞實,令啓全立即彈跳起來,翻了個身,懷著驚惶失措的心情掀起被單。由於右手不 便,他花了良久才能把床搜索一遍。在這期間,他不知是否希望找到牠。如果找到,多少日子以來的憂慮便終 於實現了,相信命不久矣。假若找不到,難道就相信沒有這條蟲的存在?倘若牠早已逃脫,另覓出路又怎麼 辦?因此,現在的他,心中忐忑不安。實在無法再睡。他再度爬起床,走到鄰房。此刻他多麼想求救。他需要別人的幫助。房內,父母驼異的望著。他兩人均不似如夢初醒,顯然一夜未睡。「我很害怕!」看見父母-啓全差點兒想哭出來。「怎麼了,是否發噩夢?」母親關切的問。
「不!有條蟲走出來了 •終於出來了,很駭人。」「你說甚麼?」父親嚴肅的說。於是,啓全將-直以來認爲腦內生蟲的事告訴他倆。他們聽著,彷彿八丈金剛,摸不著頭腦。「哪有這種事,活見鬼!」父親有點激怒的說。「那是千眞萬確的事。我沒有騙你們。」看見父親那張不屑一顧的臉’心中不禁發急。母親看在眼裡’讓 本來一直憂慮的心更加擔憂。啓全後悔了剛才的求救,全然得不到任何救援,反惹一臉遺憾!他想離開這房間,以免內心的衝動爆發出 來。此刻他所希望的,是一如以往的順從。母親不禁垂下淚來,像昨夜。父親輕撫她的臉,一刹那的溫柔眼神轉眼間變化成不可竭止的憤怒。「不要胡說,腦袋怎麼會生蟲?你幹嗎來個語不驚人誓不休。」「我沒有說慌,是眞的。」啓全再也禁不住眼淚。天色開始轉白,而且天氣不錯。縱使小販已開始叫賣,仍然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爸、媽,我不奢望你們相信。至於這件事是眞是假,不久的將來便會弄淸楚。我只要在臨死前能夠…… 能夠見到志良。我眞的很掛念他。」此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可依附志良一個人。「志良!」父親的憤怒一下子收斂了,換來的是奇異的臉色。「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 父母互相對望。「甚麼?」啓全非常驚訝,頓時收住了淚水。 「志良在上年冬天已經死去,是車禍。難道你忘記了?」
死了?啓全覺得難以置信。如果他眞的死了,爲何I點印象也沒有?這樣的事,不可弄錯的。「來-讓我來告訴你。」父親拖著他坐下,母親哭著站在一旁。「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志良和家人到香 港去,由於天氣很壞-所乘的計程車行駛至新口岸時-與迎面的貨櫃車相撞-車子撞得毀壞不堪-裡面的人全 都罹難。」漸地,畫面一幅接一幅的出現。啓全忽然記起了 一點一滴……那種哀鴻遍野的情景,彷彿一切都灰飛煙 滅!令他的淚水不止。母親抱著他的頭;撫著他的髮。他哭得連聲也沙啞了 !啓全-瞥父親,再抬頭凝望母親,頓時覺得他們的目光是溫暖的,卻掩蓋不了這消息帶來的剌激。一年前 的不幸到今天卻要重新適應,多諷剌!此刻,大家都不知說甚麼好。啓全閉上眼睛,歷在目的是血流披臉'撕斷了的右臂'昊天罔極……
水仙花開的時節雪態含神玉魄高,淸居淨水甘寂寥-芳心托在通莖上,歲懷君開一遭。——就以這首詩-作爲本文的開展。還記得就是那一年,我剛從南方的星洲回來,過我I生中第一個冬天。還在大熱天,他就給我設想了冬天 的一應配備,準備好了一應配備。春節到來的前I個月,有一天,他從香港回來-一見面就笑盈,神秘地 說:「我帶了 一樣特別的東西給妳。」我正疑惑中,他又說:「我知道妳I定喜歡的。」 我還在猜想中的一刹那,他又說了: 「我知道妳一定和我一樣喜愛她丨•」我立刻回答:「那是水仙花!」他笑了笑說:「是毒洋蔥!」我又疑惑了:「洋蔥,沒聽說有毒的。」他又神秘地笑著,我馬上意識到他又在耍我了。他卻性急地搶先道:「是妳講錯了。水仙花還未開花呀, 這是水仙花頭嘛!跟妳說過好幾次,又混爲I談!」張任玲
我們都笑了。我們都愛笑;他每回歸來,總愛講些甚麼逗我笑個不停,連他自己也笑出淚來。那段日子的 一個特點,是充滿了笑的溫馨-兩顆心,當時深感受到的,是看不到源頭找不到盡頭的幸福。日子一晃就是廿多年。貫穿這廿多年從未間斷過的一件事-是每年將近春節’我們都一起默的刻水仙花 頭。直到孩子念中學時,他和她也加入了水仙花的造型工作。每一回工作進行中,我們都沉默。沉默中,每 會不約而同的相視一笑。我們默然-因爲沒話說-一切要說的都已共知。思維的相通,心靈的相應,使我們在 靜默的共同工作中,享受著幸福和滿足的滋味。當他刻好第一個,就對我得意的笑:「刻好一個,一共八菖,一菖都沒刻傷!」我知道他是要我開□讚一讚:「耐心好,技巧好,眼力好,寶刀未老!」聽到這話-他會很 高興-因爲這證明他還有可驕的生命力。接著,我交出第一 個-再接下去是廿個-卅個……。最多的一年,我 們一共刻了六十多個。我們不單止刻給自己欣賞,兩頭一盆的「蟹爪」,共合栽了數以十計的盆數,分別送給 親友們度歲.,我們連心的幸福,不僅自己親身感受,還給親友們分享。我們的夫妻情,深入到心靈的通路,就像沒入海洋深處,淸澈'深沉、絢麗、而不俗腻。他養病的時間比 正常日子多,現實生活中,難免有種憂慮,近年更擔心自己熬不到孩子出身,所以常流露出這樣的情懷.「我已經五十多歲,老了,沒用了。頭髮已斑白,眼已昏花,雙手雙腳又不靈,陪妳上一趟街,去一次市 場,都感到很吃力。刻水仙花頭也抓不準刀子了。現在家,大部分時間都在休息,服藥,很難像過去那樣, 和妳一起做甚麼事都興緻勃的。現在,最多只是看家而已。」
我體驗到他的感受,同樣珍惜著每I寸相聚的時光。我一直都在盡一切努力-在他微弱的生命燭光上加 油,我深切期望一切努力能使他生命重放光華。甚至在給他釋懷的勸慰裏我也強調了他生存的意義:「這幾年 你還不是跟往年一樣給我幫了許多忙嗎?我們家給人帶孩子-若不是你在家看門,煮粥時給我看火-還經常提 醒我這樣那樣要辦的事,我也做不好一切事務-也沒法讓家長們感到滿意。你怎麼老是在壓低自己的生存價値 呢!就算僅只能看家吧,也幫了我不少-單說上菜市場買菜,我總不能把兩三個嬰孩都帶在身邊吧!」但是,無限留戀的心情,使他透露了心裏的恐懼:「……日益感覺日子像牽不住繩子的猴子……」那時候我還蠻信心地安慰他:「多年前你病愈出院時,我悉心的照顧,不是使你一天好轉嗎?你只要放 開胸懷-我悉心照顧,只要孩子畢業了,工作了,我們的明天會更好。那時我們都變成老太公老太婆,白髮蒼 蒼的逗著孫子笑……」他總算對著我露出I絲欣慰的笑意。我們每回談話-他經常都以深情的凝視作爲無言的 結束。他對我關懷備至,對女兒滿腔父愛,對兒子寄予重望。有一回偶然聽到他對兒子說:「……現在只有一 個心願。你中學快畢業了,希望你能順利升上大學,能獨立生活,這個家有人維持,我就此死去-也就可以瞑 目了…」我心知他還擔心關心著我。他曾經向我透露過這樣的心情:「妳我共同堅守的-令我們艱苦建立家園的信 念-己廿多年了-始終如一,生死不渝,在這信念下滋長的感情,使妳對我關懷體貼,無微不至,這種夫婦情 義,令我又感動又難過……我已走了大半生道路-今天才獲得了妳這種眞摯的愛情,我如果從此死去,將帶
著甜蜜,絕對不會感到遺憾-…….我曾經發過誓,在有生之年,要盡一切力量使妳幸福快樂……I直沒有給 妳好生活過……」 ,這些聽來令喉頭梗塞的深情話,長期以來不知迴響過多少遍,迴響在我們的心靈通路:平凡的日子中流過,他含笑意的凝想,我含笑意的凝想- 他眼裏噙著的水珠,我眼裏噙著的水珠。當各自開口道出,想的竟是同I件事!誰能分得淸,我們在一起是幸福還是痛苦?實在是幸福也實在是痛苦。是擁有對方而幸福,是看著對方受苦而痛苦!我們的幸福是肯定,
人生有痛苦是肯定- 總之在一起的日子就是滿足- 滿足於我們的堅貞專I - 滿足於我們的氣質投和。廿多年說長不長的日子裏、我們沒有悔恨過選擇了避世的生活,我們的心始終滿溢而充實。水仙花更成爲 我們和I對兒女的通心管道。我們的家,尤其是水仙花開的時節,由水仙花帶出一個雅靜的幽香的超然境界。直到去年,乙亥年的冬天,這黑色的日子,春節前五天,他丟下我們,從此走了。那一年-對著一盆的 水仙花,心裏有說不出的痛。我心頭更壓著這樣一塊石:曾經多少次你問我’「妳知道我對妳如何嗎?」我當時只想:你明知故問。於是嘴裏就說:「我不知道。」爲甚麼我不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現在即使說上- 十聲-百聲,千萬聲,你還聽到嗎?爲甚麼我要錯把一 1 一個字留在心窩裏?…….你仙遊的日子,正是水仙花開的時節,假如你依然要我親口道出,那共知的答案- 請告訴我,當我做水仙花夢的時候,好讓我了結這 不應該是遺憾的遺憾!一九五年七月廿四日夜
鄭卓立I把卓家寨鑲滿你的皮膚 陪望廈一起盛開 你的枝條飄成民族蓬鬆頭髮 書寫一部澳門的歷史 我們呼吸著你的黃金氣息二曾經有一度淚斑有一片火的喑啞 曾經有一種敷榮的沉寂而有誓言翹勃 我們用嘴唇點綴你的花瓣 我們用願望搖醒你的沉睡 迷濛雨簾中你總會萌動信念
把紅霞沉落作爲朝陽種子 於是你著燃你蓬勃你照耀 於是你瘋狂你飛逸你給我們以戀情你站在小城的肩頭 揉進鮮血揉進性格揉進質樸 繁衍魂魄繁衍才華 展示一種堅硬骨骼 吃立在祖國的南隅窗口三七月七月 你撲進太陽 你燃燒侵襲齒痕 你燃燒攀折幽靈 然而燃燒中你高大你健壯 燃燒中你活潑了生命充沛了生命
你伸出手臂挑揀日子 搔抓太陽月亮奇癢 敎日月酥地掛在天幕 敎芳香去安逸每I片羽翎的舞動 你在畫幀上漫步 你在黃色的泥巴間舞蹈 你在世界語的字母上逡巡四傷折在濠江的断枝橫成I座橋 純潔鮮美的情愫灑下繽紛大雨 手指一醒就是穿天大廈 指間流淌的歲月正在劇烈跳動然而你喜歡訪問大街小巷 吮飲星雨而與綠滴融和 揮一脈火血的漿液於千家萬戶
你握住小城的意想去感動天色 渾同你艷紅一樣的靜默 你剪斷碧浪爲坦蕩空間 讓你的追求翱翔藍天
給那位母親 錢浩程角色甲:社會 最想知道的 是那淌成泥後的色彩 如何被還原爲那朵 昨夜最鮮艷的蘭花 在數著花瓣落地的時間 就數到了你怪只怪風向都不從人願 而有太多人喜歡 花蕾腐爛後的腥羯 和那種臨歧時的恐懼 如炎夏風雨之狂暴
亦如風雨過後之遍地凋殘 而積水則不過是轉風後的產物 妳不過是積水中的I個倒影角色乙:政府 這抵是I枚螺絲的問題 不値得花太多心思來硏究 反正脫出了坑軌 就對不上號 就沒有相配的空隙生產原則明白與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務必在螺絲出廠之前
趕快給撿出來 然後成立獨立調查部門 看可有坐下喝下午茶之必要 而妳要面對的 是回鑄時鎔爐的火紅1堆回收的鐵料 孕育著 另I枚螺絲 或生產程序中另一種悲劇角色丙••學校 聽罷在森林頂上放逐夢兒的故事 妳便從新聞i來 無根的年代
往哪裡去尋夢?日光正烈埋首灌漑不算是一份美差 而花兒爲甚麼發香這類問題 應是植物學家的事 至於花蕊美麗的墜落 卻是我們嚴防的惡夢驚蟄之後將怎樣 開花以後又怎樣 鳥兒的叫聲 樹葉的搖動都非一場春雨所能解釋 唯一可談的祗是雨水下在莽大地後
如何被讀成一首綠色的詩而栽培花朵並不只是花匠的責任後記:九五年三月-I位未成年少女把初生的嬰兒抛下街中,醸成悲劇。而更駭人的是該嬰兒乃這位未婚少女所生。這種 社會問題,究竟是源於道德風氣敗壞,還是對靑少年缺乏照顧?這恐怕社會上的任何角色也不能推卸貴任罷。
忘心—敘事詩 林玉鳳1九五年的夏天 再沒有黑鳥在榕綠間憩息 鐵鍵晃動了幾下 1眼釘在無聲的木板上 鑽成灰褐的眼睛 跟灰褐的木板一樣無聲地 不再看甚麼那時我第一次發覺 自己忘了死人的臉
正午的茶館 未碰杯已盡喧嘩 雕刻的窗花 幾片顏色落成 無顏的灰塵窗外豎立著無雨的冬季 小方桌的對面 你斟來一杯 滿的微笑 泛濫在芥黃的桌布上 茶色盪漾著深褐的梨渦 我說茶很苦喲 你只吐了一個濃字
我就喝下那I杯 濃的微笑1九八九年的夏天 我十七歲 還不能上大學 你已挾著一紙學位 乘坐那一列 總在喘息的火車 從北地悄然而回 氣笛絲毫沒有膊動 苟然如彌留的目光 透不出希望
學位證書上有個小紅印 你說那是一道大門 通向沒有紅色的土地 於是你眞的奔向 那片沒有紅色的土地 土地上沒有我 更沒有淚正午的茶館 碰杯時只有喧嘩 你從黑色毛衣掙脫出來 靜坐成方桌對面的微笑
芥黃的桌布微揚嘴角 兩隻杯子對望 塵封的窗台上 冬季的天空沒有下雨 一隻黑鳥在盤旋以後 疲倦地蹲在致密的榕綠上 兩隻杯子靠成一雙 看鳥的眼睛 從此你不再跟我說紅色土地的故事 那片沒有我的大地上 也失去了你的足跡
如果那個冬季 曾經下雨 我又怎會在又乾又白的街上 看到綠得發亮的榕樹 站成永久佇立的悸動 我又怎會 在榕綠的顏動下 碰到別後的你 裹著黑毛衣的你一九四年的冬天 無聲的雨點
無盡地淌成 榕綠的心聲 沒有雕刻的窗花 框著下雨的冬季 很冷很冷冷得顫抖的一方芥黃 沒有做聲記不起誰曾訴說 冷雨降自北方的凍土 凍土只長花紅 不生榕綠 記不起誰曾訴說
紅花正閃亮著窺探的眼睛 遍尋不再飛翔的黑鳥 染一翅膀鮮紅直到死去 記不起誰曾訴說 怕那半世紀不變的諾言 不被兌現 怕冷雨後的街道 不長榕綠 只生花紅 記不起誰曾訴說 即使有人 窮盡愛去忘記 誰仍是這般訴說
午後的茶館 1碰杯便破落淨盡 窗花落成塵封的桌沿 芥黃的方布 漿硬成千年的沉默 下雨的冬季站著 很冷很冷 小方桌的對面 你斟來一杯 故事和害怕蹲在榕綠間的黑鳥 拍動發抖的無色翅膀
飛向沒有紅色的土地 芥黃的桌布I動也不動 茶仍是褐色的 我喝下盡是無味的淚一九八九年 我十七歲 還不能上大學 也沒有上大學 1九八九年 我十七歲 還不懂事
只喜歡上茶館 也只上過茶館 看窗外站著的四季 長滿榕綠1九五年的夏天 茶館丟了名字 結束營業歪斜 剝落了好幾片 鐵鎚晃動了幾下 茶館躱成無夢的木板上 1眼釘在無聲的木板上 鑽成灰褐的眼睛
跟灰褐的木板I樣無聲地 不再看甚麼這時我第I次發覺 自己忘了死人的臉 也第I次發現 因爲選擇了忘記 所以我忘了 忘了自己曾經十七歲 忘了十七歲那年聽過許多故事
故事中有許多張臉 忘了從十七歲開始 從有臉的故事開始 曾有那麼一段 徘徊在窗外榕間的感情一九五年的夏天 再沒有黑鳥在榕綠間憩息 因爲我忘了許多 過去都落成陌生的土地 而街道上沒有黑鳥憩息的樹木 油綠得發亮
歸航外一首謝小冰{-}歲月的魚網早就成繭 I艘破船擱上淺灘 而釘子仍堅持遠洋的願望 啓程時撐開睫毛的桅燈 記憶便在掌心處留下航線 催促風叮囑雨 珊瑚是美麗的嚮導 而你佇立彼岸提著你的燈籠是張看的眼睛三>我是一顆離群的星
黑暗中獨自憔悴 你是溯源的浮標 記錄長河的足印 然後我的皮膚將一層地脫落 還原你的面目 -----時間如刀 我倆已鮮血淋漓 歷史冰涼的手滑過 我們都渴望免疫 如一場烈火 燃燒中 你嘩然站起 便成巍峨 而我偃伏
化作涓流(四)山一路水一程 百年以後承諾還是最初與最終的約定 把我的纜投向你 說起水手的夢 是原始的藍色 你哭了 而我仰天笑了 說海上的珍奇太多 我只能捎回一面銅鏡 讓你瞥見鏡裏的靑絲 瘋長成鐵成鏽
沙甸魚是伶仃的小船 游不出命運的側線 辣與不辣便是一盤廉價的慾望 適應各種口味 靑瓜本來是苦的 在成熟之前 剩下半張疲倦的臉 和沙甸魚糾纏 紅蘿蔔說罐頭裏的世界是寂寞 戀愛是最好的消遣 於是沙甸魚瞠目 靑瓜莞爾 沙甸魚的戀愛謝小冰
愛情像沙甸魚的骨頭 靑瓜披著發霉的嫁衣 把戀人的名字 刻在最令人讀懂的位置 然後抽氣扇鼓噪 一個寂寞的音階 浪擲如雨分手的標籤 寫在罐底 蒙蔽了眼睛 當超市黑夜前關門 當沙甸魚突然想起了海 當靑瓜偶爾記得土地 當戀愛變質腐爛 於是他們決定相愛 在一九五年十一一月七日 之前
站在歷史的渡口我站在歷史的渡口思索 這一朵東方聖潔的古蓮 飽含了濠江漁女泥黃的淚水 烙上了大西洋海盜牌的水手標誌歷史的渡口架起一道象徵友誼的大橋 大橋的曲線是小提琴側臥的優美弧度 據說設計的意念來自聖母踏龍頭 聖母踏龍頭的意義或許已被人遺忘 橋上的一根燈柱卻照亮一個主義 殖民地的思想多至無所適從 有人卻把路燈視作直通車的照明 然而他渾忘了大橋上不時發生車禍 詩人在過渡期的口岸躑躅 沿著西灣那邁向一 一十一世紀的海岸線馮傾城
尋找遺失了的詩篇 而葡京一6城的心房雄續搏動 苦候著北安灣新設航線運來的新血 半圓海傍是情人誓言的墓地 或許在天空的顔色變了之後 他們會在基本法中 聲討五十年不變的眞理銅馬廣場的騎士已被驅回葡國 阿馬喇的鬼魂如今安在?節日的煙花噴上夜空 掩飾了十六世紀血淚的一幕 有誰還記起那名憤怒的沈家子弟? 只留下融和門矗立成一座美麗的立體謊言東方蒙地卡羅是葡國旗幟上的一個驕傲 半個解放區、半個里斯本
這可能還是上一外的創作 天火賜予的半頂殘缺的皇冠 悼念四百年石化的歲月 在花岡岩的盡頭 銅鑄的半裸洋女與狗 是葡萄牙文化所有的饋贈 只是中國女郎 不曾把蓮花雙手奉送澳門有些土生華人 喜歡吃葡國蛋撻 於是昔日的光酥餅 只好與遠古的軒轅文化 一同在大西洋的風裏散軼 「我是中國人」成爲落後的電腦程式 新一代的邏輯是向共市進發 拿著葡國護照就宣告天下 自己是葡國人
行動自由了的人思想反而被束縛站在思索的渡口 我等待見證歷史
每天對着鏡子(組詩) 黃文輝一、 毎天石頭永遠在孕育 風的神話-風言風語 永遠吹不皴如水的 鏡面歲月相片敎人如何去遺忘 回憶裝飾爲鏡框 生命跳接成幻燈片 情緒儲滿一整罐可口可樂 解渴的快感過後 糖精替感傷增肥 而吸煙是健美運動 與死亡無關
二、 對著鏡子上帝偶爾也會做夢 你便是祂榮耀的主角 飾演某滴無鹽份的淚水 台詞如下:受苦吧受苦吧受苦吧受苦吧受苦吧受苦吧三一律推断如下:人生如戲,所以必須照鏡子裝扮 人生如夢,所以必須照鏡子裝扮 人生只是裝扮-做戲做夢的是鏡子三、毎天對著鏡子還是那張不淸不白不痛不癢的
世相。蜘蛛聯繫起的 神經把所有細節 糾纏成一團積鬱不散的 眼球在蒼白的瞳仁擴張後 你留意的不是髮鬢的顏色 而是想該留起一把鬍子 來支撐荒涼的心境 光滑的下巴 總散你感到笑聲的 疼痛,然而下巴永遠必須是光滑因爲 那是命運,命運是個 太監四、曰子的秘密每天對著鏡子擺嘲笑的姿態是上帝唯一的 娛樂
我的眼睛只能容下你的背影 背影裡有我們的灌往 嚮往黑色的誘惑影子裡我們是快樂的 我們沉醉在黑白交織的世界 沒有其他虛幻的色彩 沒有其他飄緲的跳動影子裡我們是快樂的 白色永遠襯托黑色 我的身軀只是製造影子 影子又泛散又聚集影子裡我們是快樂的 快樂只是我們的影子眼睛裏的背影 朱文正
旁白:歲月邊上 郭頌陽再難重述呼吸咬著舌齒令人顏慄 捏造的承諾團成一糟 噴在唾液上延成一身冷汗充滿誘惑 那邊詭秘地眯著眼睛 望穿固執的經典冷氣風騷了西裝的輝煌扭曲命運的苦悶 襯件熨皺了的T恤據說會帶動潮流 不文不類豐富了情慾是非 乾癟的思維卻搜出蟲豸是明星的裸照 而犀利的舌尖舔著一個表情 游說乳臭未乾的歲月
雕塑著一個無厘頭的紀元 僥倖的唇脂再難重述 粉飾點浪漫晾_點風霜 可能會吐出點酸溜的情思重新敘述生存就是適應著一個意境 使疲乏的自私更加沉重 劃過一道痕跡有現代韻味 沉默著無藥可救殘喘的勇氣 緬懷著一段嫵媚 咀嚼著很苦很澀很焦渴的秋色 乾涸幽默的桃紅色在唇一 挑弄剛走出家門的惟幕 在這裏誕生的歌 重新收集在害羞的簡介裏 不敢哼聲是怕發問是怕多問
是怕重新彎下身子再抬頭的刹那 是怕襯托情感的湛藍是怕又一次刀刻的形象沉泡在悲劇節段中 是怕大江東去平反了歲月的足跡也許擦過身邊的是一股抵不住風寒的溫情也許焦點誤差是一瞬間的事不必破譯如同舊夢延續新夢開始緊依偎在別忘記我的承諾中又一次形象的剪裁有我淌出的血有我善良的心衝突敘述讓我走出一種責任感 重新衡量錯誤的價値 冷的熱的諷刺的孤獨的加起來不可思議
無奈安撫了心而謀殺了情操 頑皮的慾望囚禁了多情的推理 是斟酌被生活和靑春出費了 是感情呻吟虔誠的反思 是知道不敢抬頭的寂靜該何去何從 是鞠躬的腰肢上有狼藉的喘息 是我該去找份工作安撫命運的時候了請不要用有色的目光注釋我的眞誠 請不要用多憂多慮的骨架 重負在我與生倶來的叛逆上 因爲太陽的餘唾要時間的祭奠 要灑一地斑駁迷亂的眼神 來瞑目執迷不悔的煙爾
誌往二首 毛燕斌八月三十日她站在敎台上訓導小學生時 我還站在學校門口暢泳於王右丞先生淸幽 淡雅的詩句中 對岸的瞎老伯撐著茫海孤舟的一一胡正吱 唔我開始憂鬱地坐在石墩上視若無睹地旁觀 來往於洪流中遇溺的人 鈴聲炸響。轟然 溺者已成人流自決堤處湧出 呼叫聲救援聲輕舟蕩向萬重山外山外山 蕭條後小流緩和的她自操場柔出。沒空 陣雨驟來。路滑交通燈失靈•巴土站在石堆中呆望傻子
羅素從《婚姻與道德, 中無奈地跳了出來 擠進結婚離婚試婚早婚晚婚酒精點燃哀怨 的世界 古城外有人想擠進來 古城內有人想衝出去 月光點燃燭光的夜晚 我潛入夢底把錢鐘書先生拖出來。乾杯城市意念我站在石壁的Í等待死亡前的意念樹木高長。葉片窗嵌。葉脈道路 流行曲嶄新的剃刀刮過鬍子 流蜚三點式色情雜誌垃圾堆積 少布玫瑰色口紅迷你裙吝嗇溫度艷熱 書籍流通率遠不及股市匯率耀眼 萎縮。病因未詳
私家車電單車公共汽車單車行人 因我的停頓而停頓在葉脈中堵塞 營養不能輸送 葉片必將枯槁 拋棄。落下 覆蓋在我們的小城上 衰退。從記憶中 遺忘。求取重生坐在餐館中大盤大盤大雜燴拼盤端上
澳門景物掛曆配詩 陳蓮華(一月) 關閘我看見一面葡萄牙的旗幟在頂上 踏進這拱門是去國還是尙未去國 已經傳報馬上就要回歸 這裡是拆還是留住不拆(二月) 大三巴高的台階體現向上的腳步節奏 神的精力與人的智慧都在烈火中永生 化腐朽殘骸已成萬千膜拜和情鍾 澳門的象徵你是獨佔鱉頭被世界認可
(三月) 東望洋燈塔不論垂暮的黃昏或漆黑的夜晚 光芒四射是大海航行的北斗 悲壯蒼老的砲台伴著夕陽殘紅 松濤和著晨風聽祖國在召喚(四月) 媽閣廟歲月放在紫煙袅裏瑞靄祥雲之中 一部微笑的合唱一卷誦經 雅客善信全落在磬鈸聲祈願裡 五百年媽祖還佑千紀昌祥
(五月) 鴨涌河公園孫中山先生永遠是人們的景仰 鴨涌河很快會被遺忘 這裡有袖珍的九曲橋 還有健身徑和可以流放的疲倦(六月) 盧廉若公圔綠柳映池荷 鳥語伴魚躍 花徑曲橋多亭樹 怪石飛瀑又迴廊
(七月) 黑沙海灘靈魂變得像大海一般深邃 迎風踏浪心胸開闊舒暢 這裡的玄沙亘古已有之 看長灘潮起潮落詠嘆人生(八月) 普濟襌寺幽叢林竟在小城裡 巍峨佛殿引來多少求籤客 願天下普濟萬世福至 更尋覓情深連理淸池皓月
(九月) 氹仔歐陸建築多少音符在那些一排整齊的立柱上 詩人的眼睛裡又有葡韻風情萬種 碧海淸澈綠蔭濃郁樓台別趣芬芳中 遊客們讚嘆不絕眞是美色遮不住(十月) 澳氹大橋南灣海畔大橋似一架古箏極優美地跨在鏡海 高的中銀大廈淸晰晶亮輝煌歡悅 曾經迷人的葡京雖然璀燦只是落伍 萬家燈火襯著十里長虹嶄新的象徴
(十一月)主敎山十字架晶瑩如故黑夜也亦然 啜泣的陰雲已被你擋住 無論陽光照耀還是月光輝映 喜悅的融和正與你親吻(十二月)友誼大橋海景友誼爲人類而產生 大橋開出繁榮的鮮花 生活是不斷走向彼岸 世界充滿奇彩異景
「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裡歎伶仃」,亂世避難的生涯固然不好過-隻身移民的心情也同樣難受。然 而,爲了逃避那妄顧自然生態的社會發展,以及讓下一代有適當的成長空間,才毅然拋開一切,孤身上路。 依惜別,閒話家常,方感鄕土情濃;目相送,欲語還休,只有聲珍重。初踏獅城的樟宜機場,腦海裡泛著一片空白,差點兒連行李也忘掉了。遠地瞧到前來接機的摯友-眞 想跟小說中的久別情侶一樣,衝上前擁著不放。還幸-理智尙在,儘管心裡誠惶誠恐,不知所措-也要表現 得鎭靜。除了知道要鎭靜之外,思想仍是一片空白-甚麼也想不出來-就是靜的站在友人的客廳中,還有幾對 眼睛靜地凝視著這個從故鄕來的訪客。友人的家眷實在覺得奇怪,幹啥這位訪客不言不語-呆若木雞地站 著-絕不如昔日在澳門那樣談笑自如-連招呼他上座也像不大聽得懂似的。看來眞的是六神無主,意態徬談光耀
入鄕問俗探前程是目下最重要的事。然而,離澳廿載的摯友卻絮不休地催問濠鏡新貌。遺憾的是普濟 連枝難成蔭;南灣榕樹不遮陰。隨著都市的發展,人口的遞增,只見處垃圾,道擁塞,治安日遜-經濟 每下愈況-簡直令人歎息,還有甚麼可以讓這位久居海外的摯友分享呢?正感忐忑無言之際,但見摯友微 一笑,似乎已心領神會,然後緬懷地說:「眞懷念昔日到離島郊遊的日子。一 回應他的,是一句感慨的話:「鄉土人情盡更新!」「可曾忘記泳棚戲水較高下?」 「污染誤濠江。」 「斷基依舊在?」「蒼海已桑田。」一夜追憶,只留下絲感慨。朋友畢竟像妻子一樣,是「越老越可愛」。在芸相知之中,就只有幾位深交願意拔刀相助•眞想不 到-平日愛理不理;數載一聚的舊友-今天卻是這遊子的航燈。也是在航燈的指引下-才輕易找到棲身之 所。爲了第一時間到那「新居」,只有大破慳囊坐了一程計程車。別問沿途風光景緻,心裡只想快些抵達目 的地。只恨焦慮的神情被司機一眼瞥中。眞丟臉!「從香港來的嗎?」他用華語問道:「也是爲了九七啊?」九七果然不同凡響,連新加坡人也知道了。 爲了要證明他所有的判斷也是錯的,包括自以爲洞悉乘客的焦慮在內,於是也用上自信是標準的華語對他 說:「我是從澳門來的。」「啊!澳門,」他像恍然大悟似的:「甚麼地方?看來不像是操華語的。當地用的是甚麼方言?」被如
此一問,當眞沒趣。好不容易才抵達目的地。一幢一式一樣的建築物盡映眼前,這就是獅城的政府組屋。幸好每幢組屋於 顯眼處也有一個很大的編號,否則與迷宮沒有多大的分別。當然-迷宮的中央絕不會有一個數萬坪的公園- 這也是新加坡居住環境可愛之處。從家裡的露台往外俯視,偌大的公園被婉蜒的跑步徑環抱著,兩旁綠樹成 蔭-粗糙中帶點純樸的椅桌兩三點綴其間•公園的中央有專爲兒童而設的滑梯和沙池。也有一些健身設 備。靑翠的草坪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在旁還有羽毛球場、木球場和一個由矮叢砌成的迷宮——一個眞 正供孩童玩耍的迷宮。置身此間-當眞有「結魔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感。回頭望進房子裡-一個三房 式的組屋單位-已有千多坪地方,算是一個細小的單位;也是每個新加坡居民可擁有的基本居住單位。然 而,這卻是澳門普羅大眾節衣縮食、傾盡畢生積蓄也未必有能力購置的大單位。可幸能找到這樣的棲身之 所-沉重而混亂的思緒至此才得以安靜下來。在這樣的環境下盤算往後的日子,自然是充滿希望。翻開了報章,招聘廣告多不勝數,可是要找一份理想的職業卻並不容易。就連一個普通的銀行文員,也 要具備英國公開試五科合格,還需有書寫中、英文的能力,以及要求操流利的英語、華語,甚至是福建 語……。最無奈的就是連一個賣小吃的伙記也可以隨時運用三、四種流利的語言。幸好,自己還有一份被新 加坡政府認可的專業資格。與其翻閱報章找一些平凡的工作,倒不如寫信到那些大公司自薦還來得爽快。有 了目標,人便更覺自信。可是自信心總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日子一天一天地消逝,已近乎機械式的生活還得要一天一天的持續 下去。每天獨個兒在家裡發呆的時間也日益增多。在呆坐的當兒,眼晴只懂盯著牆上的掛鐘,靜地看著秒 針一秒一秒地走動,耳朵專注於那滴嗒滴嗒的聲音。天氣不算太悶熱-可是心裡卻悶得發熱。儘管思想還可
以不停地轉動-然而想的卻是家鄕的事,家鄕的情;想起了老爹-也惦記著家慈。年邁的兩老早已放下了社 會的工作。然則他們每天在做些甚麼呢?希望不要如他倆的不肯子一樣,每天呆在家裡,看那無情的掛鐘* 心底裡不期然地湧出了無限的思念。愈是思鄕-人便益見無奈。不可以!不可以就此一蹶不振。想到這裡,決暫且放下經濟的顧慮,往外逛 -趟•單是想到可以跳出這千多坪的框,人便覺得快活多了。隨手拈來幾本街道詳圖,帶了點乾糧和水, 揹著背囊就此出發。那種興奮的心情,有如無期徒刑的囚犯獲釋一樣難以形容。飛快的步伐,配合著公共汽 車的風馳,一瞬間,牛車水已在眼前。橫直的幾條小街道盡是售賣手信的商店。噢!這裡居然有-家由 澳門人開設的餅店。單是「澳門」這-個念頭已能令遊子毫不吝嗇地買下-盒馳名港澳的杏仁餅——-盒充 滿澳門情懷的餅。儘管還沒有品嚐杏仁餅,然而,百般滋味早在心頭。此刻方才領略到,何謂遊子思鄕。一天下來又-天,單是在華文圖書城內已流連了好幾個下午。那裡滿是中、台、港三地出版的本子。 嗯!也有澳門出版的啊!澳門-終於有人認識了!不經意地拿起李鵬翥先生的 < 澳門古今》翻閱其中的「三 巴聖蹟」、「媽祖古貌」、「澳氹大橋」……不自覺已神遊期間,陶醉於鄕土情濃。月兒總是家鄕的圓,儘管正値中秋佳節-月兒卻不比家鄕的亮,也不像家鄕的圓。七色八彩的月餅已失 去了傳統的特色。澳門——好想妳!就在這中秋的晚上,家鄉的明月向遊子招手•我,決定歸航。在樟宜機場的大堂內-摯友輕拍著我的肩,他似乎又一次心領神會,並且微的笑著說:「眞懷念昔日 到離島郊遊的日子。」我正欲語無言之際-他卻接著開口:「願我倆此情長存;但卻不願見澳門仍是那般落 後。澳門的問題應由澳門人自己承擔和解決。我在異地生存了 一 一十年,經驗告訴我-到處楊梅一樣花呢!」 對—•到處楊梅一樣花!
避雨半山亭 薛英傑上帝近來情緒極不穩定!星期日,陽光燦爛的天空,突然倒下傾盆大雨!正在松山漫步三十三彎的我,急忙大步流星,跑往附近的半山亭去暫避。時雨時晴,路直路彎,難道這 就是人生?飛奔登上半山亭。啊!亭,早已被群雄割據了!金手錶 ' 金項鍊、金指環 ' 手握流動電話-身穿花恤衫 的大漢,盤據在正中央。右隅角瑟縮了 -位拿著沾滿雨水折叠傘在嗟天怨地的小老頭。後邊的石欄坐上一男 子,身旁放著一籠鳥。亭的左側擱著一把傘-中年女士在扭腰踢腿的做運動。正門入口,站著兩個手持羽毛 球拍,學生模樣的女孩。大漢目空一切,女士旁若無人,女孩嘻哈說笑,老頭喃自語,男子默無言。亭 裏各人有各人的領域,各自有各自的修行。爲了避雨無奈置身其中的我,找到一空間,便連忙用紙巾抹去髮 上的雨水。不久,又闖進撐著兩把雨傘,帶著兩個兒女的年輕夫婦……。「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海拔九十多公尺的松山,最近卻以「鬼」 一夜成名了!這是由於香港某電視 台在其獵奇節目,繪聲繪影把松山說成是猛鬼山,更裝神弄鬼、言之鑿的將半山亭渲染爲猛鬼出沒之地! 有識之士對此當然不値一哂,但對不明底蘊的無知之輩,可能產生不良影響! 「子不語,怪、力、亂、神。」有良知的傳媒也應以此爲座右銘!說起半山亭-首先不得不說其立身之地——松山。
據學者考證-松山應是新名。百多年前它原是一座泥石裸露光禿的山崗-後來遍植馬尾松後,牛山濯 濯的禿崗便鬱蒼的充滿生機了!正好證實淸代魏源在<游山吟》中-那句:「樹能使山蔥」。據說在 七,八十年前它還有「萬松嶺」、「萬松山」的別稱,是以「萬松」形容松樹之多。後爲稱呼簡捷,省去 「萬」字,遂成「松山」。《管子•權修, 載:「十年之計,莫如樹木。」<幽夢影, 卻道:「十年之計種柳,百年之計種松。」 原來種松是百年大計啊!俗語說:「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在此我對高瞻遠哪爲後人植樹造福的前賢,致 以最崇高的敬禮!松山,雖然不是「千岩競秀,萬壑爭流」的名山大川•但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我,對它卻有一種說不 出的感情!童年與小朋友結伴同遊-摘野果、採山花'探隧道、捉迷藏。雖然,不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 年」。不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暑假’就這樣嘻哈的在山上一轉眼便過去了!年靑的歲月,記不起多少個白畫與黃昏,追隨敎練和隊友在健康徑上越野跑;繞著環山馬路-你追我趕 的一圈一圈又一圈的練習-脫韁野馬的馳騁在山頭,灑下的汗水滋潤了腳下的土地,同時也灌溉了自己的成 長。人到中年萬事憂?登上「松蔭爲亭蓋,眾鳥奏管絃」的松山-又是別有一番感受!<幽夢影, 說:「松 令人逸」。<續幽夢影, 道:「松令人古。」白居易詩云:「近松有何得,但得煩襟開。」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在松山上,「步雁恣優游」,舒筋活絡,行氣活血,「散步所以養神」。在 松山上,鳥語風聲,不聞熙攘的繁囂;山花野趣-不見憎富嫌貧的嘴臉。在松山上-「身心一無繫,浩 浩如虛舟」-悠游自在的拋卻開門七事-無箠無礙忘掉動心八風。「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據《韓詩外傳》解釋:「夫山者-萬物之所膽仰也,草木生焉,萬物植焉- 飛鳥集焉,走獸休焉,四方益取與焉-出雲導風異乎天地間。天地以成,國家以寧,此仁者所以樂山也。」 雖然-松山未能「出雲導風」,卻仍是保持生態平衡的資源t是減少環境污染的城市空氣淸新機,我們 在欣賞它分享它時,還應該珍惜愛護這個屬於大家的綠色寶藏!雨連綿不斷,佇立半山亭眺望環山馬路,又再掠過那短小精悍的背影,手持著雨傘環山一圏又一圈的跑 了幾十鐘了!他是我認識的一位計程車司機-不知道是否因爲職業上缺乏運動的緣故,他很喜歡跑步。過 去,有一段日子,他的雙腳疼痛,經醫生診斷後,勸他多休息,不要再跑了!可是,他並沒有放棄他的愛 好,而用堅強無比的意志去戰勝痛楚!現在,他每天早上仍然在這裏跑上三、四個圈呢!「精神的力量,可 以移山倒海」?目送那熟識的背影’他手中持著的雨傘’彷彿變成光明、勇敢和威力一^運的火炬!「從一粒砂可以看見一個世界」。跑步也可以看見社會的步伐。「綠寶石」的松山,是個休憩和運動的 理想樂園。這裏除了散步'打拳、練功'打羽毛球……五花八門的運動項目外,最多人參與的,要算是「運 動之母」的跑步了!因爲你只要有一雙跑步鞋,就可以投入這個龐大的行列。跑步再也不是年靑小伙子的專 利,現代男女老幼由幾歲至七、八十歲都懂得追求健康去跑步了!松山更是政府部門充分利用作爲訓練學員 體能的場地。歩幅不齊的保安學員在此跑步操練-曾有個別新丁步行敷衍了事。政府對公務員本地化仍然踟
躕不前時-卻見警官高校的師姐巾幗不讓鬚眉,奮勇爭先!就是過去爲全男班的司法警員 ' 消防員,也有女 學員了,是否意味著社會進步,男女平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在乎山水之間,亦是半山亭昔日的寫照。半山亭位於環山馬路入 口,順時針方向約四百多公尺。它建於約四、五公尺的臺基上,左右兩側設置石階,臺基面積約三百平方公 尺,亭的面積約爲四分之一。半山亭,四面開敞,並不是中國古典建築中最常見的攢尖頂,而是平頂的水泥 結構。昔日其右側有一小水塘,童年時聽人稱之爲「鱷魚潭」。鱷魚?我在此處從來沒有目睹!而在一次旱 季水涸見底的日子,卻曾看見成年人在塘中捕獲數尾大魚。可惜水塘隨著社會的變化消失了,搖身一變成爲 -個鋼筋水泥的巨型儲水庫,頂上露出-支的鋼筋,同時保持原有的水泥灰色,與四野環境極不協調,眞 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昔日半山亭的風光-可以說是松山四季景緻變化的典型。正是「江山無限景,皆聚一亭中」。雖然,其 胞弟「松山亭」面臨浩瀚的九洲洋-可惜身旁卻沒有美女相伴。據說女人是水做的,水塘可算水源充足吧? 一笑。回想昔曰,春光明媚的日子-獨立亭中憑欄遠眺祖國的錦繡河山,近看「松排山面千重翠」水塘的山光 水色。《幽夢影》說:「有靑山方有綠水,水惟借色於山」。記起:「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頓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與山花相看-會心微笑!春暮,「黃梅時節家雨,靑草池塘處蛙」。蛙是沒有,是蟾蜍吧!遍野是牠們的蹤影,「哞, 哞……」的叫聲,一呼百應,彼起此落,正是元好問詩:「萬蛙風谲接瀛海,千年豪傑壯山丘。」如今春夏 之間的雨季,只有在環山馬路的明渠-才可再與牠們會面了!
王唓《快說續紀》:「避暑山中,科頭赤腳,憩松蔭下-聽石澗流泉-時與松濤相激發-不亦快哉丨-」 可惜余生晚也,松山的泉水只有在書本文獻中才有機會接觸,《香山縣志》載稱:「澳山泉有曰大龍喉, 曰二龍喉,曰小龍喉-倶在東望洋寺右」。未能親歷其境 , 享受箇中樂趣,遺憾!遺憾!炎夏日-惟有在 此亭中消溽暑,解悶熱,靜聽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融入大自然的恬靜,盪滌心中的煩躁!俗語說: 「心靜自然涼」啊!秋風送爽-看那「山空松子落」,傾耳風入松。「窗宜竹雨聲,亭宜松風聲」。古人特愛松風,吳從先 《小窗自紀》說:「萬籟發聲,俱直入,惟出松間竹裏,曲折抑揚,八音同奏,或如細浪輕吹,棹聲遠度- 或如狂濤滂淳,蚊龍夜驚,妙_異響,十倍天樂。」劉基的《松風閣記》裏更有詳盡的閩明。可惜近年來松 樹受到害蟲與病毒的侵蝕,數量大鳥減少,松風亦雜而不純了!近年來在樹梢上,「咯……」亂叫,蹦 亂跳的松鼠,遍山都看見牠們的出沒,松鼠多了,松子少了,是此消彼長吧!鄭逸梅《幽夢新影》:「啖松實仙乎仙乎。」不過山松子細如粟米,只可入藥不中食品,故松子少 了未感可惜。而服食家用松子-是盛產我國東北部紅松的種子,大如巴豆的海松子。其含脂肪油百分之七十 四,主要爲油酸酯,亞油酸脂,另尙含掌葉防己碱、蛋白質、揮發油等。主治功用:養液、熄風、潤肺、滑 腸。古人認爲食之可長生的「松術」-只是人類追求不死的夢想吧!不過,據說海松子味香美甘溫,若有機 會也要嚐它一嚐啊!位處亞熱帶的澳門,冬天來了也沒有機會觀賞挺拔在漫山遍野的雪松,退而求其次,只有看孟郊詩 中:「松乃不臣木,靑獨何爲?」的「罪松」了!遙想當年被秦始皇封爲「五大夫」相信亦非心甘情願!
在凜冽的北風中披甲屹立的松樹,使人想起了武術十二型中的「立如松」 。諺云:「冬練三九,夏練三 伏」 ,若要磨鍊自己,此時最好就是與北大人切磋切磋了!啊……雨還是下個不停,勾起了暴雨改變歷史的回憶,如引發陳勝吳廣揭竿起義,如促使拿破崙慘遭滑 鐵盧……。「人定勝天」我曾擁有戰勝風雨的一股傻勁,颱風襲澳時一人逛西灣,爲了印証究竟是「驚濤拍 岸」,抑或是「驚禱裂岸捲起千堆雪」;爲了備戰新秀長跑賽,冒著滂沱大雨在環山馬路練習;爲了「德」 先生頂著風吹雨打,八號風球上街遊行!倶往矣!這都是年前的舊事,今朝爲了保重身體•卻如籠中鳥!一個多小時了-雨勢雖然轉弱卻沒有放晴!亭內帶有雨具的早巳離去,小女生也被親友接走,剩下只有 意氣風發的大漢,和那個上帝逗弄他,而他逗弄著籠中鳥的男子。百般無聊,遊目四顧。亭前右面的臺基上,依偎著一雙松樹,是楊過與小龍女,至死不渝,永不分離? 臺基前端近欄杆的鳳凰木,火焰已遭風雨熄滅,賸下婆娑的綠影,翌年再重振雄風吧!左側石階旁,紅得發 紫的花兒,族擁著顏抖的翠蝶,是紫荆吧?亭後白碑黑石。右邊的臺基凸出一鈍三角形,約三公尺高的黑 石。亭後矗立一面約四、五公尺的白雲石碑,碑身已有裂痕,更有部份被鑿花破壞一 •塗上紅漆的文字已被歲 月褪去了 ,遺下原有的不刻字跡,尙依稀可辨。向上仰望,亭頂亦有微裂’顯現滲水的痕跡。亭中掛著紅底 金字,寫上榜書「半山」的木匾。偶然看見亭頂後左上角,垂下一縷不知名蔓生的幼藤-幼弱的藤蔓末梢沾 著一小尺蠖,懸掛在半空申的牠,逆著一顆一顆附在藤蔓上的水珠,一屈一伸的不斷往上爬,此時此際此情 此景,遇上有才華的作曲家,可能會譜出一首永垂不朽的「風雨進行曲」-•可惜愚昧的我,心裏只冒出一 句:「能屈能伸-大丈夫應當如是!」約一句鐘後,雨歇天晴,我收起思緒離開半山亭下山去。
鐘聲的遐想 劉祝橋「鐘聲響了 -上課了 !」同學們立刻朝著課室跑去。「鐘聲響了,下課啦! 」同學們成群結隊地步出校門。每天,我們都依著這不變的節律度過校園的生活。但是我們很少注意到這種伴隨我們每天的鐘響,更少 去體會她的眞正意義,或者最多只明白她的存在只不過是通知我們上下課的時間。當回到家後,或許沒有意 識到她的存在,因爲,她沒再支配著我們在家裏快樂的節奏。電視劇的緊張情節,不會打擾我;哥姐的 有趣故事也不會聞入我的頭腦,在街上遊逛也不致於因此而要加快腳步•,在遊戲機前的搏殺更不會因之而鳴金收兵。經常見到的東西,我們不會重視’ 一旦離去卻會依不捨’或者懷念至極。如果到了我們畢業,走向社會那一天,再也聽不到曰日伴隨的鐘聲,不禁產生思念之情,因爲她將會勾 起今天我們在學校的快樂日子,當然也有不愉快的事情,那時,也許才覺得,今天的鐘聲的珍貴。她淸脆,喚醒我們純眞的夢想。她悅耳,震蕩每個人靑春的音符。她從不偏心,永遠給予每個人公平的時間。老師扣人心弦的講解被無情地打斷,留下一片惋惜,也帶來 下回分解的希望;有時她也爲同學們排解枯燥無味的沉悶。
也許沒有人會問起,萬一學校的鐘聲不響了會怎樣。校園生活也許會變得亳無旋律,永遠是一個調子的 空鳴,或者成爲充滿單調的木魚聲的寺院,也就像沒有加調味品的菜,索然無味,或者像永遠不會有漣漪的 死水潭-每個人甚至依照同樣的心律跳動地生存。多麼可怕的惡夢!校園的鐘聲,就是生命的韻律。敎堂的大鐘敲響了,人們都知道又有一個彌撒在進行了。當一對靑年男女身穿禮服,在臉上掛著笑容的親友的相陪下走到聖像前,跟著表明忠貞不渝的愛情而結 爲夫妻時-是鐘聲爲他們的結合作證,響亮而有力。當一個幼小的生命來到世上,在父母的懷中接受神父的洗禮時,也是鐘聲爲歡迎這位造物主的子女的誕 生而敲響他生平聽到的第-句淸脆聖言。而又當-個人飽經人世滄桑,歲月無情地奪去他肉體的生機時,又是同樣的鐘聲遠送他到他希望到達的 極樂世界,接近萬能的造物主。每一響敎堂鐘聲,都給人送來人生最珍貴、最難忘的一刻。還記得我的第-次開學彌撒。當然少不了身穿整潔的白色校服的同學們肅穆的神態,少不了老師的敎誨 和箴言性的敎義。!些面孔都是陌生的-我還擔心以後怎樣去認識這些不認識的人,也擔心自己不知能否與 他們交上好朋友,還有這些老師們,個神態令人肅然起敬-心裏想著他們笑的時候的模樣,而盡量避免想 到他們會突然板起臉孔敎訓自己的情形,然而,唯一使我感到有親切感的是掛在敎堂頂上的鐘樓傳來的鐘 聲。她那動聽的聲音猶如媽親切的心跳,又像是一曲似曾相識的搖籃曲。老師的訓話似乎在我的腦海中總
被那悅耳的鐘聲打斷而令我沒法明白他的話題。心裏總是想象著她的模樣,也許她會很笨重-也許她會像大 人一樣無所不能。而只有下課後我才有機會端詳她純樸的身形。很小個子的我從地上看去,她似乎是那麼遙 遠,但她的聲音又是那麼近-猶如在耳邊一樣。這座響徹校園的洪鐘看去似平凡,在我心裏卻又是那麼不平 凡。不知媽在家裏能聽見麼?我從此再也忘不了第一次開學彌撒的鐘聲。然而,在生活中有一種聽不到的聲音。人們卻可以感到她的存在!在家裏,小孩淘氣的時候,父母突然神態轉變時,也祇是面臨被揍一餐的警鐘。很多小孩都習慣了這種 親切的警鐘。「鐘聲」過後,也許是一陣哭叫聲。在學校裏,同學不遵守校規、缺課、不做功課、與同學吵架……也會招來老師們敲響的警鐘,輕的訓 誡,重則開除學籍。人們都知道在校園生活中,身邊隨時都會觸動「警鐘」的按鈕,而總是按照學校規定的 行爲規則,不能跨雷池一步。因爲,有了這種警鐘系統,校園才會有秩序地運作,老師的授課、學生的上課 才得到保障。這些還只是「小聲」的警鐘,人類’作爲地球上的最龐大生物群體,卻經常爲自己敲響比震耳欲聾更甚 的警鐘。人們不斷向自己的生存空間釋放令人窒息的污染空氣、工業廢氣、汽車的廢氣、向海洋傾倒工業廢料, 甚至核廢料,而使人類自己的生存空間變得越來越髒、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在報章上常見到南極因人類釋
放的一 一氧化碳太多而導致天空臭氧層穿了 一個洞,而且還越來越大。這敲響了 一個最嚴峻的警鐘:南極冰雪 融化,各大海洋水位上升’許多大陸將被水淹沒!人們自己爲自己劃定國界,爲了自己的利益,如金錢、權勢等,或者所謂的國防而進行的軍備競賽,幾 個核大國擁有的核武器足以把地球毀滅好幾次。人類正面臨自我毀滅的威脅,這個「警鐘」也許足以將人類 從睡夢中警醒。但有的人則充耳不聞,危險就在這裏!很大部份的人類尙處於貧困的境地,爲三餐的溫飽而懊惱,而自然資源卻不斷地遭受到發達國家的掠 奪:非洲大陸的絕大部份國家,如西亞、南美等國-他們自身發展的機制,偶然一次自然之害足以使他們瀕 臨死亡的邊緣而無能爲力,而唯有經常絕望地祈禱造物主的再一次恩賜。「警鐘」也會再一次敲響,希望其 他國家伸出幫助之手,將其從死亡的沼澤中拯救起來,從絕望中獲得光明,走上共同發展之路,使人類不再 自相殲滅-不再有種族歧視,而大家相親相愛,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人類祈求和平,祈求生存的和諧;人類祈求發展,祈求平等的機會;而人類最大最響亮的警鐘始終會將人類自己喚醒。
小蒲公英的自述 鍾桃華春去秋來,不知不覺間,在澳門住了竟也有三個年頭,而離開昆明卻仍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世事的 變幻-是人所難預測的。好像自己-轉眼間也已由學校步入社會,工作了個多月,開始另一種新生活了。猶記得當年自己言之鑿地發誓賭咒,絕不肯離開昆明,一副甚麼都豁出去了 -甚麼都不在乎了的心 態。可誰想得到,最後那個倔強透了的我,依然會乖地順從父母而來到澳門。當初若不是因爲父母的軟硬 兼施,若不是不忍心讓千里迢趕回昆明勸我的父親失望-那現在的我就不知是坐在哪間學校的課堂中-一 心讀我的聖賢書了。一直以來,每當別人問起我是哪裏人時,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我是昆明人。其實就連我自己也不 明白-爲甚麼明祖籍乃廣東台山的我,竟會對昆明這個和廣東風牛馬不相及的地方有著那樣深厚的感情。 其實說起來慚愧得很-在昆明出生、長大的我-卻對雲南,甚至昆明並無甚麼大的了解;對於雲南眾多風景 名勝,我也只是曾到過稍近昆明的安寧溫泉——「天下第一湯」遊玩過,其餘的就都是僅聞其名,未睹其景 了,甚至就連聞名天下的「天下第一奇觀」——路南石林亦不例外。儘管如此,可我卻偏放不下昆明’離 她離得越遠,時間離得越久,心中對她的思念和眷戀就越深'越濃。難捨她溫和宜人的氣候-難捨她四季盛 開的鮮花,難捨她純樸好客的人民,當然更難捨那相處多年’共同成長的摯友。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時無刻 不縈繞在我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也許正是因爲太捨不得昆明的緣故吧,因而自從來到澳門後-無論在現實中遇到甚麼-我都會有意無意 地將之與昆明作比較-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風土人情,無一不在比較的範圍之內。正因爲有著先入爲 主觀念的關係,因而素有「東方蒙地卡羅」之美譽的澳門-在我心目中也遠不如「春城」昆明來得可愛。對 於澳門-我總是固執'偏激地認爲她又小,又亂,又髒,氣候又是長年酷熱難當-濕漉的-總不得淸爽。 就這樣,我一直都在心中抗拒她,拒絕去更多的認識和了解她。由於自己個性的倔強與好強,因此在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時候,我小心地收藏好自己,努力不讓自 己受到傷害。每天所能做的,只是機械地上學、放學,對外面的世界不聞也不問。因爲當時年紀尙小的我- 實在不知道除了這樣做之外-我怎樣才能更好地去面對那些似乎突如其來的許多的問題。當年母親還獨自留在昆明等候申請的批准,因而年老多病的父親便得一人挑起這兩個「家」的重擔。那 時爲了能省下更多的錢-父親便在親戚家中租了 一間房間,我們父女三人,加上年邁的奶便在這間擁擠的 小房間中打發了兩年多的時光。那時爲了免得大家難做,於是就算是遇到有甚麼苦、有甚麼委屈'不滿-我 也只能默地吞下肚中-一個人承受起來。只有到了晚上夜闌人靜的時候,躺在轉不過身來的小床上-我才 能放任淚水無聲地奪眶而出,浸濕了枕頭,然後在淚眼模糊中昏沉地睡去……那一年,相信是倔強的我 有生以來暗自流淚流得最多的一年-也正是那一年-我才眞正地長大了。每一天回到學校,面對著的是截然不同的環境和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不同的文化差距,不同的生活 方式-甚至不全相同的語言,都敎我望而生畏-不敢上前去與別人溝通,於是我做了整一年的「啞巴」。痛苦的時候,最大的安慰莫過於朋友的問候與鼓勵-每天,我都會滿懷希望地瞧信箱,渴望著能見到 來自遠方的消息。每當收到一封寄自遠鄉的信箋-我都會興奮得幾天睡不好覺,不時將信掏出來-讀了又
讀。那時的我整個人消沉得厲害,世界在我眼中不再美麗-而是灰色一片。既然在現實中我不能將自己的情 感表露出來,那我便只能在信中將心裏的苦楚盡情地向朋友傾吐。記得有位朋友告訴我說「適應是I種幸 福」,當時我卻並不在意,悲哀地認爲那只不過是一句隨意安慰的話語-直至當我完全適應了新的生活之 後,我才眞正地懂得了這句話裡的含義。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地放開自己,從保護殻裡探出頭來-小心翼地去嘗試接觸這個陌生的世界- 於是我驚喜地發現,原來這世界並沒有將我遺棄-原來並不是沒有人在注意我-原來並不是沒有人在關心 我,只是這一切-原來的我都不曾發覺罷了。老師和同學們,和我原來的老師和同學一樣-都是和藹可親- 平易近人的呀。漸地,我又有了許多新的朋友-又回復了我愛笑、愛閙的活潑本性-那個總愛在夜裡哭鼻 子的小女孩,再也不會輕易落淚了。而唯I令我遺憾的,就是那份不知愁的童眞和單純,巳過早地在歲月中 消逝,再也尋不回來了。三年的學校生活中-既有快樂、歡笑的日子-也有悲傷、憂鬱的時光。三年中,除了書本上的知識外- 我還得到了許多的朋友,許多的關懷,和許多許多在書本上根本學不到的東西。每一個朋友,都能給我不同 的啓發和收獲。從他們身上,我學會了寬容和諒解,學會了把握每一個機會,學會了獨立自主,也學會了以 微笑迎接每一天。永不能忘的是今年初夏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是迄今爲止我第I次-也是唯一I次對澳門有美的驚
那天,我冒著雖是初夏,但熱力卻足以將人烤化的太陽,去到我的補習學生家中替他補習。那個好心腸 的保母阿姨眼見平日補習用的房間正被太陽曬得好象蒸籠一樣-便提議我不如上到天台的小屋去補習,說是 會涼快一些。一踏出天台小屋的門,頓覺眼前一亮:空曠的視野,墙角幾盆綠油的盆栽植物-一個遮蔭的涼棚,數 張小凳,好一個休憩的好地方!擺好桌椅,我開始替那個雖是異常頑皮,但卻聰明絕頂的小男孩補習-趁著他自個兒將所默寫的英文生 詞逐一改正之時,我便迫不及待地開始欣賞四周的景色了。由於這座大廈比起它四周的建築爲高,故除了個 別一兩幢比它高的大廈硬要擠入眼簾外其它的方向卻也無甚遮擋而且更可居高臨下欣賞一下四周的景致 呢。坐在涼棚下,合上眼不去理會遠處那更高的建築物,在涼風溫柔的輕撫下,我感到自己回到了大自然的 懷抱之中,更覺得好像又回到了昆明,身處在朋友鄕間的小屋一樣了。而鼻孔中,似有似無地嗅到了田野的 淸香,耳中也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聽到了淸脆的雀鳥叫聲。奇怪,爲甚麼我以前就從來不曾覺得澳門也有鳥 類的存在呢?自打那以後起,向來不肯多出門的我,開始要求朋友多帶我到處去轉,去眞正認識和了解一下澳門, 要知道我對於澳門的認識,甚至還不如-個來澳門旅遊的遊客呢。於是,我知道了爲甚麼媽閣廟會在澳門人 民的心目中佔有這樣重要的地位;我知道了爲甚麼觀音廟、大炮台一直都是中外遊客必到的旅遊點一因爲 它們都記載著我們炎黃子孫在歷史長河中,與風浪艱苦搏鬥的經歷•都保留著我們民族崛起的痕跡。
人每長大一歲,時間也相應地過得快了一點。轉眼間,我已得踏出中學校門-對五年的中學生活說再見 了。而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岔路口:一條通向大學之門,另一條則通往社會的大門。兩條路,都同樣的崎 嶇,也同樣的茫。我猶豫了•不知該怎樣抉擇才好。上大學,那是我自幼的目標與理想,可是 , 要實現這 個理想•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我所要面對的,不單是家庭的經濟問題,更必須面對姐必須離開澳 門,被保送至廣州的某間名校就讀的問題。要是我也不顧一切地離開澳門-遠赴福建讀預科的話,那麼-年 邁多病的雙親又該誰來照顧呢?可要是我放棄了今年考取的機會不去,那麼我也不敢保證明年或以後我是否 仍能考得上大學。現實中已有太多的例子擺在眼前:只要人一出到社會做事,要想重新回到校園那可就是極 不容易的一件事了。那段時期-我徬徨,迷茫,卻又不曉得究竟誰才能幫得到我。我試過逃避-不去想這個問題,但卻不成 功’那樣做無濟於事。這煩惱它一直折磨著我,直到我狠心做下了決定——我選擇了工作-這不過會是一條 更加崎蟈,更加難行的路:因爲我白天不但要工作,晚上更要去上學-讀中六-以令自己即使不去福建讀 書,也能有預科的程度。這是我所能想出的唯一 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了。的確,這條路我走得並不輕鬆-對於我這樣一個尙未完全適應社會與工作的人來說,想要學業、職業兩 兼顧,兩全其美,實在是太難了!但是,我絕不會輕易放棄,這不但是爲了要圓我的大學夢,更是爲了我要 堅持自己對自己的承諾!「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每一年都有許多人明知辛苦,也寧願犠牲工餘的時 間和娛樂而投身於夜校園,重拾獲取知識的樂趣,每一年也有許多的人終於能得到他們想得到的。既然別 人能做得到,那我爲甚麼就不能呢?
轉眼間-十一月已快要來臨了,而我也已由起初的不習慣-覺得辛苦不堪,轉而漸地適應了這種充實 的生活-甚至開始有點喜歡它了。無論明年我是否能如願地考進心目中的大學,我也能輕鬆、無憾地對自己 說:在人生的道路上,你巳經打贏了漂亮的一仗*其實,適應眞的是一種幸福!
放學的鈴聲響過後-同學們蜂擁奔出校門。我和一位同學一邊行,一邊談論著一間小食店。她揚聲說: 「重大發現,我發現了 一間小食店的食物既好吃又便宜,是不是很醒目呢?」我聽後立刻追問:「在哪裏? 在哪裏?」然後待她一字一頓地說出地址後,我們就朝食店的方向踏去。我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習慣了放學後和兩三個同學去喝下午茶。我們的話題多是圍繞哪家小食店的東 西好、哪家的便宜等,都可談上大半天-可能我們都是「爲食貓」的緣故吧。我們進入了小食店,叫了食物後,我的同學細聲對我說:「你看那邊,坐在牆角洗碗的那個人,她的 樣子很醜,而且很恐怖,聽說她還是個啞巴。」我朝她所說的方向望去,只見她的背影,她身穿一套死灰的 衣服,頭髮粗黑而蓬鬆,她的雙臂更是瘦得見骨,像被大風一吹也會折斷一樣-而且皮宙十分靑黃,上面還 長了 一些豆般大的肉粒。單看這些,就可大槪猜想到她的容貌了。但我覺得她與我認識的一個人很相似。同 學繼續說:「因爲她長得醜-所以老板叫她背對著顧客洗碗,害怕嚇跑人客。這裏的老板都算好人了,肯僱 用她,你說是不是?」我隨便應了 一聲:「是的。」我並不太留心她所說的,因爲一直有一個問題在我腦中 打轉•她是誰?會是「她」嗎?我們吃過東西後,正打算結賬離開,剛巧她也正轉身站起來,我們四目相交,我心想:果然是「她」, 錯不了的-她的眼神-她面上的小肉粒,她的髮型,都可以證明是她—小醜。
小醜並不是她的眞名,因爲她小時候就已很醜,所以人都這樣叫她,或者他們覺得這個名字最適合她 不過,就好像這個名字爲她而誕生一樣,因此他們也懶得去問一問她的眞名。大約十年前,我家剛搬來澳門時,碰巧與她一家租住在同一屋簷下,由那時開始,我便開始注意她。她 的年紀和我相若,她是獨生女。在我印象中,她好像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其實也不難理解,有誰家的小孩會 與這樣的「醜小鴨」交朋友呢?我想當時只有我吧。我並不抗拒她,反而想進一步瞭解她的內心世界-但溝 通成爲了我們最大的障礙。每當我凝視著她-她總是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走路時,也總是低著頭望著地面;額前的劉海更長得恐 怖-好像完全不想別人看到自已的長相一樣’是自卑嗎?她的父母也不太關心她,當時聽媽說她的母親因爲生她,發生了意外,令她以後不能再生育,所以才 沒有遺棄她。她是天生就啞的,爲了使父母不討厭自己,她就凡事聽從,大部份家務也是她做的。她沒有去 上學-她的父母只想待她到十多歲,就叫她出去工作賺錢。初時,每當我有零食給她吃,又或者逗她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她總是搖頭拒絕我的,然後低頭跑開。連 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人’有誰會看得起她呢?日子久了,她開始不太抗拒我,有時我給她東西吃,或者逗她玩,她也會接受,而且我還留意到,當我 做功課或溫習的時候,她都會偷望我。有一次,我發現了她偷望我溫習,於是我示意她過來,她猶豫了一會,然後慢地一歩一步行過來。我 打開一本書,想敎她讀書識字。當我指著一個字敎她怎樣讀時-我望著她,才省覺她不能說-這時-她的雙
眼已充滿了淚水,然後跑開去。我眞討厭自已,後悔自已這樣做傷害了她,我害怕已打開了少許的心扉又再 次關閉。之後,她再沒有偷望我溫習或做功課,但仍肯與我一起玩。不久,我家要搬走。臨走前,她一直站。在遠處望著我,我知道,當我離開後-就再沒有人陪她玩,再 肯與她交朋友了。走出了大門-關上了鐵閘-我回頭一看,只見她仍透過鐵閘的間隙-用憂傷的眼神凝視著 我,像訴說:不要走,不要拋下我。隱約看見眼淚正從她雙眼流下來-當時我實在不忍離開。現在-看見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老板對她又算不錯-我也爲她高興。不知道她記不記得我,但她依然 沒多大變化,低著頭走路和額前長的劉海都與以前一樣-只是她比以前瘦-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人們說醜小鴨終有一天會變天鵝,但爲何她會變得更醜?此後,放學後我時常去這家小食店,除了因爲它的食物便宜外,另外一個原因是想看一看小醜。也因爲 這樣’逐漸和小食店的老板熟絡起來。從他口中得知-原來小醜的爸已在一宗交通意外$世了,只剩下 母女倆。又說之所以請她,一半是可憐她,而另一半是因爲她人工便宜-而且甚麼都肯做-正是「好使好 用」一類。初時以爲老板是出於眞心想幫她-原來……我注意到她亦時常留意我,我很想走上前問她:「你記得我了嗎?」但我沒有上前,亦沒有開口問這句 話。可能因爲長大了 ’會介意世人的目光,害怕背後會有人指點’想到這些,我止步了 ’若是十多年 前-我就可能會肆無忌憚的走上前。她好像看穿了我一樣-以後很少再望我,是因爲她明白我的想法,不想 令我尷尬?抑或是已受經到傷害了呢?
一日放學後,我依舊去到這家小食店-看見小醜額上包了紗布。在結帳時,我作狀隨口問小醜額上的 事。老板說:「昨晚一班小阿飛來吃東西,碰巧阿紅(另一個伙計)請假,又因爲我實在太忙-唯有叫她出來 幫一會-豈料那班小阿飛就欺負她。」老板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於是我繼續問:「到底怎樣欺負她?」老 板說:「他們其中一人故意將錢包掉在地上-然後借故叫她過去,她看見地上的錢包-於是便替他們拾起 來,然後他們就說了 一大堆很侮辱的話,說甚麼『給這麼醜的人拿過的東西還能要嗎?』諸如此類的話。她 沒有理會他們就離開,他們見她一聲不響就走-又沒有反應-自然更憤怒。唉!他們又知她是啞的。」老板 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又說:「他們故意將幾粒冰放在地上-然後叫她過去,於是她踩到冰塊,剛巧撞到檯 角-就搞成現在這樣子了。他們見到這樣,也沒有再爲難她了。」我好奇爲甚麼整件事的發生都沒有老板在 場-於是便問老板,老板說: 「當時太忙-我哪有空去理-他們又這麼多人,我幫得多少,現在不就沒有事 了。」命運就像從來也沒有眷顧她,不幸的事總是繞著她發生。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某天,當我走到小食店附 近,就已聽到老板大聲的責罵,我不明究竟,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個箭步奔了進去。只見老板對著小醜破口大罵,而小醜瑟縮在一旁啜泣。老板大喝:「當初因爲你媽聲淚倶下的求我, 我又念在遠親一場-所以才僱用你,你竟不知圖報,還大膽到偷我的錢。」原來是爲了錢,看小醜,只見 她猛搖她的頭,額前的劉海亦因被淚水沾濕而貼在臉上。老板喘過氣後繼續罵:「你也不自量一下-你是甚 麼貨色,其他人會請一個像你這麼醜的人麼?你不承認也沒有用了,阿紅親口對我說看見你偷的’你還想抵 賴。你快把錢拿出來,然後離開這裏’這件事就這樣算數。」小醜立刻跪到老板面前,繼續搖頭否認。老板 見到這樣,說:「好!你不交出來也沒有所謂,現在是月尾,這個月的人工我不會給你的,用作抵償你所偷
的錢,你快給我滾出這裏,以後也不要再回來。」小醜抓著老板的衫角苦哀求-老板開始不耐煩了,把腳 一踢,把她踢在地上,說了聲:「髒東西!」然後入了廚房。小醜慢從地上爬起來-當時有如一具礓屍, 她左搖右擺的步出了小食店-她的背影逐漸在我眼前消失。至此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她。後來,聽說她進了精神病院,或者這樣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再受人欺負。像她這樣的人-始 終是被社會遺棄的一群-有誰肯排開成見-去幫助、接納他們呢?
「好故事」和「好小說」 東瑞——首屆澳門文學獎小參賽作品印象 總體印象「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共收到五十七篇作品。參賽者都寫得很認眞。最短的近一千字,最長的過萬。字 蹟工整淸楚。五十七篇作品,我覺得不會太少了。文學創作屬於高層次的精神活動,澳門這樣一個小城能發 動那麼多人來參賽,已是難能可貴。可見「澳門文學獎」是有吸引力的,宣傳工作做得不錯-希望能繼續辦下去。從參賽作品和筆調推測-在讀的同學參賽的佔了 一個不小的比例,尤其是女學生,這是令人可喜的現 象。文學的接棒人和希望正是在這些新人身上。一個文學獎能吸引他們關心和參加-我覺得很成功。這是第 一個印象。參賽作品除了個別一兩篇之外,都能用標準規範的漢語寫出來,文學污染的程度不像香港那麼嚴重。香 港學生寫的作文受粤語敎學負面影響-用語不純正,情況比較嚴重。這是第一一個印象。
就學生這一部分來說,整體水平比香港爲高。香港學生不容易寫出、也缺乏能耐寫出那麼長篇幅的作 品。如果平均來看,同級同齡的學生的作品,總的來說比香港爲高-這是第三個印象。五十七篇作品中-相當成熟的-相對來說比較少。(這或許是經常寫作-具一定知名度的作者均沒有參 加的緣故)特別是在形式和技巧方面的表現;但話說回來,澳門這批參賽作品,內容相當充實_寫得有血有 肉,基本上沒有無病呻吟的東西,比香港作者更貼近生活。有的作品-看得出來-傾盡全力,大槪這一生人 就寫那麼一篇兩篇,寫了他生活的全部歷史。這是第四個印象。•題材和技巧澳門文學獎五十七篇作品的題材,歸納起來-包括這幾個方面:(一)校園生活。例如《追夢少年》、《暑假靑年》、《再度少年時》、《失學》等。或反映靑少年的 理想'追求、友情-或刻劃少年人的心理等,不一而足。(二)反映新移民的奮鬥史。例如《澳門九景》、《家變》 、 《怒海飄泊十五年》等。(三)家庭問題、親情、老人問題。頗佔了好幾篇,例如《哭出來會痛快些》、 《失蹤》 、《父與 子》 、 《老人院中》 、 《媽-對不起》 、 《眞情》等。
(四)愛情題材。例如《錯愛情緣》、《子琪》 《水仙花開的時節》、《偶遇》等。(五)社會性題材。例如《遭遇,' 《彩虹閣喋血記》、《夢醒濠江》等。(六)刻劃人性的陰冷和善良、人際關係的陌生。例如《等》、《活著的,死去的》、《哥與兒子》等。(七)反映女性的自省意識和人格意識。例如《失去的空間》。其他還有反映友情、賭博、社會見聞、環保等。從這些廣泛的題材,我們可以看到愛好文藝的朋友對社會的關注,對人生的關心,大都有一種悲天憫人 的情懷和強烈的使命感。在表現手法上,變化不多,基本上運用了寫實主義的方法。歸納起來有那麼幾種寫法:(一)平鋪直敘。特點是四平八穩,有頭有尾。這一類作品一般來說,素材豐富-作者像講一個故事般 由頭至尾,按時序(即事情發生的始末)一件一件寫出來。十分眞實-但似乎缺乏了剪裁。這種寫法較多地 出現在反映新移民奮鬥題材方面-有點像紀實報告文學或小型的傳記。(二)片斷組合-圍繞一個主題。這類寫法比較多地出現在幾篇較長的、人物眾多'反映靑少年生活的 作品上。如《追夢少年,、《心之牆》等。(三)只記一件小事'一則見聞,篇幅較短。有的精短有力;但也許被題材所限的關係,沒能再充分展 開。如《都市遇險》、《文明》等。
(四)時光倒流。如《再度少年時,、《歸去來兮》、《一片花飛減卻春》等。(五)時空交錯。如《迴流》、《故事》等。(六)夢境'幻想。如《夢城遊記,、《夢》等。大部分以小說因素'標準去要求,都是符合小說做法的。水平只有高、中、低之分。一個比賽,佳作紛 呈,我們還是不妨沿用比較傳統的區分法把那些刻劃人物、敘述事件' 富有情節的稱爲小說;而把那些主 要是抒發感情、發表議論的歸爲散文。其中有一篇《鎖》-素材不錯,寫一把鎖住小孩-使她在一場大火 中沒能被及時救出,作者卻沒有把握小說和散文的區別-下半部分對「鎖」發表了很多議論。這些l一論無疑 都很精彩,可惜都缺乏了小說的幾個因素。•好小説的元素個人對一篇好小說所必須具備的條件(因素)的看法是:第一,要有取勝之道。就說題材吧!特別的題材,能夠引發讀者的注意和思索;縱然題材平凡普通,也 沒關係,但視角不妨特別,造成新鮮感,新情境或陌生化;或者敘述語調與眾不同,造成-種強烈的吸引 力。重大題材在內容方面佔了便宜;小題材則一定要有某些方面突出,作爲其「取勝之道」。
第二,小說要有小說格局。所謂「小說格局」,其實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小說結構」,但和一般的開頭 結尾、層次並非同一回事。作者在佈局他的小說時一定要花多一點心思,怎樣以少勝多,以巧勝拙,達到引 人入勝之目的。像魯迅的《藥》就是富有小說格局的典範。劉以鬯的小說(短篇)也常結構得很精緻-很花 心思。好小說的結構可說都很出色。沒有小說格局的小說,會給人鬆散的感覺,像讀流水賬,像面對一盤散 沙。尤其是平鋪直敘’沒有剪裁的小說,沒有了凝聚力,十分蕪雜,沒有了小說的力量-讀了如過眼雲煙而 已。第三,小說要有深刻的思想、內涵,而不能以「講故事」爲滿足。澳門文學獎五十七篇作品,少數能寫 得很有內涵的,相反,流於講故事的佔了一定的比例。好的小說能給人以深刻印象,嘴嚼不盡,想一讀再 讀。表面上它也是一篇故事,但故事的骨子裡卻有哲理,有意味,能讓人做多方領悟,甚至發生爭議。這就 很需要選擇題材、好佈局,花心血寫好它。在情節'人物身上不著痕跡注入作者的思想'隱寓、寄意、並 留下較多的空間給讀者思考。第四,語言講究。最重要的是精練、簡潔。力求用最經濟的文字寫出最深刻的內容。如果我們能用一句 話把意思說請楚,就不必用三四句話;如果我們用一萬字就可把小說寫得充分-就不必用上兩萬字。水分太 多的小說,嚴格說起來也不是好小說。以上其實說的就是小說的題材、結構、思想和語言。說來也是「老生常談」-只不過時代不同,我們的 理解不斷有新東西注入罷了。四項全能、十全十美並不容易,或許能在兩三方面出色已算不錯了。
•略談幾篇佳作以這樣的標準看這次獲獎的作品和一些落選的佳作(比赛常爲名額所限,有時不入圍不等於一無是 處),觀感又如何?《等》(冠軍)這一篇甚長,誰也不敢設想出諸大學一年級學生梁淑琪之手。字蹟欠秀美,但構思不一k 凡響,爲女性作者中所罕見。《等》的小說格局其實並不遜色於一些大師級小說家-假以時日-梁小姐再努 力不懈,一定可以潛力盡發,前途不可限量。《等》是五十七篇小說中我讀到的將小說佈局得最好、最具小 說格局的一篇。最難得的是作者控制小說節奏,自始至終,從容不迫-讀來有一種抽絲剝繭的興味。隱伏在 小說內的其實是兩條線,許婆「等」兒子的線和男主角「等」女友的線,這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索,本來普 通作者並不容易將它結爲一線,不容易使之交纏-但梁淑琪竟然辦到了。從整個小說素材來看,創作的意味 很濃-但作者的鋪陳自然能使人心服口服。這又是一分本領。小說基本上是一場悲劇-但兩個人物心底的善 良大沖淡了悲劇的氣氛,使到小說的懺悔意識頗爲感人。梁淑琪寫了兩種「等」-兩種均是無望的等-而 這兩種等卻有相當密切的關係——這等的結局,謎底一直到小說近末尾才解開。小說人物的心理寫得很細 緻,故事以情節發人深省:人生是無奈的,人生是一種無盡的盼望-在人生途中我們該與人爲善,付出憐憫
和同情,一笑泯恩仇。《等》有著令人嘆服、欣賞的結構之美-又有著豐富的哲理和內涵。評閱時已十分鍾 意,是我的三甲之作,三位評判似都無爭議。拔頭籌應《實至名歸!余潤霖的(澳門九景)是最具濃厚澳門本土意識的一篇,寫新移民怎樣從一無所有 ' 勤奮工作到立足社 會現實,血肉豐滿,時空跨度極大,人物個性、關係描寫得很好,頗能牽動人心。可惜也許結構一般-小說 感不太強。如能在佈局、剪裁上用心,小說當會更精彩。許勁生的《失去的空間》(季軍)想不到作者爲男性,因爲它是五十七篇小說中非常女性化的一篇。題 材比較特別,看來是根據眞人眞事加工而成。小說以女性爲主體-也以女性立場爲敘述主體,從早期如何受 男性社會的壓迫和歧視導致心理的不平衡寫起,到如何奮發圖強、自我奮鬥成爲商場女強人。小說有著很濃 厚的女性自省意識、覺醒意識和人格意識,可貴之處在此(偏差也往在此)。這篇小說的不足是平鋪直 敘,面倶圓-少了稜角。其取勝之處在於心理描寫的細緻,推動了小說的發展。入圍的幾篇,也都有令人激賞的表現。柳蘊雯的 《陽光背後》寫敎育界的陰暗面,運用了細節、比較- 文筆細腻,但寫出來的事實眞敎人能觸目驚心。小說給人印象很深,在於作者剪裁高明得法-寫深寫透,十 分特別。鍾玉萍的《迴流 , 頗有問鼎的野心,筆法技巧的現代和嫻熟叫人驚喜。因爲她的意象運用而叫人印 象深刻。小說寫的是同性之間的友情,牽涉到死亡。作品採用了時空交錯、意象穿插、象徵等手法,將思 念、心理、自白、意識流動 ' 現實場景交錯來寫,寫得很有技巧。文字的講究令人激賞。張任玲的 《 水仙花
開的季節》寫老年人的生死戀情,情眞意切,牽動人心。作者在對去世老伴的懷念和回憶中,只抓住雕刻水 仙花的場景詳加描寫,使文章顯得充實而不空洞。由於名額所限,有好幾篇「落選的佳作」也値得一提。在某些情形之下,對作品的理解欣賞或許亦見仁 見智。我頗喜歡《哥與兒子》。這一篇字蹟寫得並不漂亮,但手法上現代味很濃。小說一開始在公園展 開,小說敘述主體「我」見到了 一個在玩耍的小孩-那小孩稱「我」爲「哥」,「我」認爲小孩是瘋了。 他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送他回家-送到他家之後「我」又和小孩的母親展開了一場對白。那婦人一點感激的 話也沒有,並說了對「我」不滿的話。「我」於是就斷定了這對母子精神有點失常,家中必出了甚麼事了。一直到小說結尾,我們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這篇小說有一種讀到結尾,讓人重新從頭讀一遍的衝動。我 讀了至少兩三次。領悟到作者要表達甚麼了。一篇小說如果讀了 一次不想再讀大抵不會是好小說;一篇小說 初讀第一遍未必明白它要表達甚麼不等於說是壞小說,可能是一篇佳作。在這篇小說中-作者用了跡近荒謬 的現代手法,告訴我們在現代城市裡「自我」的迷失、人際關係和親情的疏離'人與人的陌生感'冷漠感。 小說不長,但結構頗爲緊湊嚴密,在荒誕而又合理、現代而又寫實的手法中包涵了深意,引發人的思考。我 稱本篇爲「落選的佳作」。《活著的-死去的》很短-但精桿有力。圍繞一個死去的女性,作者刻劃了她周遭包括她丈夫在內的人 物表現、心態和嘴臉,表現人性之陰冷,世態的炎涼。那種嘲諷的口吻和感情也是參赛中少見的。《失學》 的內容十分簡單,但有一種「單純之美」。全文用第一人稱寫心理,刻劃得眞實細緻,不但在描寫心理時刻
劃「我」的個性-也刻劃母親,讀來令人投入而感動。我同樣欣賞《追夢少年》、《暑假靑年》寫得眞實、 活潑,充滿了靑春和朝氣。有一篇很短的(都市遇險》寫的事情很小-但老伯的機智、化險爲夷卻寫得很 好,問題是缺乏更深的含義。如果小說能向深層挖掘,我相信可以寫得更好。《再度少年時》 的構思很不 錯-寫一個老婆死而復生,回到少年時-作者有著將「新」「老」對比、比較,以顯示傳統和新潮的對 比、對現代價値觀念加以批判的企圖,但駕馭乏力,前半寫得很認眞,可惜回到少年時,構思力量顯然減弱 了。從入圍的小說不難看出,好的小說其情節其實有時可以很單純,但有種單純之美。只要將它寫深寫透- 並在表現手法'技巧 《 佈局上煞費苦心,自然地賦予一定的思想內涵、象徵意味-它就會是一篇佳作,而不 流於一般的故事。「好故事」正是一些參賽作品的共同弊病。不少小說只滿足於講好一篇故事。作者首先沒有弄淸故事和 小說的區別。把小說寫得有頭有尾-十分完整-小說讀者爲甚麼讀了仍有不滿足感?這正是因爲故事和小說 是有區別的。甚麼是好小說,我個人已談了己見。最關鍵之處是,小說要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寓意、象 徵,有一定的格局;小說如有哲理深度更好-引發讀者對人生和世界作深層次思考。故事則滿足於一般性的 敘述,情節可能曲折緊張,講完也就算了;莫伯桑、契訶夫,川端康成'魯迅、老舍'白先勇、劉以鬯的小 說爲甚麼不朽?因爲他們的小說有著視野的角度、社會的廣度、人生的深度、內涵'哲理的厚度-且很技巧 地表達出來。有許多並無驚人、豐富的情節-甚至力求把情節淡化了。
小說不能太眞實-應與現實若即若離。這種距離美很重要:既來自現實,又比現實更美。可以在眞人眞 事基礎上虛構加工 》 但不能眞人眞事照搬。因爲太眞實就被眞事所限,少了剪裁,小說變得龐雜,未必有意 義。小說一定要不動聲色注入作者的思想。篇幅太長也是參賽作品的另一不足;最後是太拘泥於傳統寫實手法了。我們似乎應認識到寫實手法的 不足-不妨向現代技巧吸取一些好東西-經消化之後運用,目的是使我們的表達更有力。例如現代詩歌中的 意象' 象徵手法-心理時間;無時序,意識流動,心理描寫•,數線並行•,時空交錯等。從稿件中看,我相信參加這次徵文的靑少年人數比例不少。這說明澳門關心文學、愛好文藝創作的年輕 人很多。其中不少作品寫得很好,表現了可喜的潛力,只是某些方面較嫩而已-但基本素質是好的。我們不 妨加以鼓勵。年輕人正是文學的希望,文學的力量要靠他們來壯大。如果條件成熟,以後也搞另一種文學 獎,如靑少年文學獎或學生文學獎之類,在年齡和字數上加以明確規定。首屆澳門文學獎的成績令人可喜。澳門文學前途無可限量! (第-屆澳門文學獎頒獎禮上的發言,九五年十-月十六日)一九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初稿 」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修訂
新詩組評判的話 鄭焯明這次參加文學獎新詩組的作品,據大會公佈,共八十五篇;若連其中一些篇章中的「外一首」計算在 內,則約九十篇,佔全部文學獎三組作品總數的一半左右,大槪是仍有許多人認爲現代詩容易寫吧?但事實 上,現代詩並不易寫。以這次的參賽作品爲例-許多作品在技巧上是使人失望的,有的更以爲七言或五言四 句的打油詩就是「新詩」呢,好像有幾首寫來像宣傳口號的,以歌頌澳門基本法爲題的打油詩就屬這類。澳 門基本法是應該加以肯定的,但以這種技巧來寫,卻並不符合文學獎新詩組的基本要求。這次評選的結果, 能使各位評委較滿意的詩,不過十來首,其他的都有太多技巧上的缺陷,若再說得白一點,這次文學獎,一 詩組有六、七十首未能算是合格的作品-總體成績並不太好。幸而,我們仍有約十位表現不俗的參赛者,他們之中有的作品’是極優秀的,今略作評介如下:《鳳凰木之魄》 是一首對澳門這個古老但又正在走向現代化的小城充滿著感情的詩作。作者以鳳凰木的 精神來比喻澳門的歷史發展:「你站在小城的肩頭 糅進鮮血揉進性格揉進質樸
繁衍魂魄繁衍才華 展示一種堅硬骨骼 吃立在祖國的南隅窗口然而 燃燒中你高大你健壯 燃燒中你活潑了生命充沛了生命」這是對澳門這個擁有特殊歷史命運的中國南疆邊城性格的描寫,在澳門的中國人其實是不屈不撓而又是極有 創造力的:「手指一醒就是穿天大廈 指間流淌的歲月正在劇烈跳動你剪斷碧浪爲坦蕩空間 讓你的追求S翔藍天」此詩的作者以一個主意象鳳凰木-高度地槪括了澳門的發展歷程,和澳門人的性格-在詩人筆下,澳門'澳 門人和鳳凰木,在精神上是渾而爲一的:
「揮一脈火血的漿液於千家萬戶 你握住小城的意想去感動天色 渾同你艷紅一樣的靜默」讀詩要尋求詩人的詩心。從這首詩,我們讀到了 一顆靜默但火熱艷紅一如鳳凰木的詩心-眞摯感人,令人欽 佩。不過-個人以爲此詩仍有瑕不掩瑜的地方,如第一段的一、一 和五行,或者是冗行-希望詩人將來在結 集時,再加考慮。《給那位母親》一詩,作者敏銳地捕捉了一件發生在九五年三月的社會悲劇一— 一位未婚少女把初生的 嬰兒擲下街中。作者從此事開始思考悲劇背後的眞正意義’他在苦追問根柢的因由,到底社會、政府和學 校對此悲劇有沒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呢?所以,詩人就以社會、政府和學校這三個範疇分成三段-並稱之爲角 色-其實這裏已經暗示地判斷了這三個範疇皆在悲劇中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批判地指出上述三個角 色全部都有責任,但全都在事後避談責任問題。如角色甲:社會,在詩人筆下,不過成了收集悲劇倒影的一 灘積水,「而積水-則不過是轉風後的產物」-詩人對社會風氣亦有所批判:「怪只怪風向都不從人願 而有太多人喜歡 花蕾腐爛後的腥羯 和那種臨歧時的恐懼」
對於政府這個代表法律和制度的角色乙,詩人頗有點哀莫大於心死的表現:「這祇是一枚螺絲的問題 不値得花太多心思來硏究」更對一些在此範噹內的附®角色的所作所爲,作出冷嘲: 「然後成立獨立調查部門 看可有坐下喝下午茶之必要」學校這個角色丙-到了一 十世紀九十年代-已非舊時的槪念-詩人是這樣形容事件中的學校的: 「而栽培花朵 並不只是花匠的責任」這話誰都明白是事實,但角色丙在悲劇中說出上述的話來-就是另一種悲劇。詩人以較強的舞台感作爲此詩的形式,然後在每一段由不同角色演出時所作的現代詩慣用的自白語言, 作出評議-手法相當熟練。不過-個人以爲此詩的〈後記〉乃屬畫龍漆翼之舉,須知在現代詩的槪念中, 〈後記〉亦靥詩性的,詩人雖有強烈的社會良知的表現-但不必以此礙及詩的美感。《忘了》一詩,副標題曰〈敘事詩〉,實在是最巧妙的安排,明有一隱去的眞事-且將曲折地加以敘 說-卻題爲「忘了」,在讚完全詩後,再回顧篇首-實在使人不由得不讚嘆再三。此詩爲一首長篇抒情敘事 詩,富有層次感,將一己種感情上的失落、淡的悲懷,以及對世事人生發展的無可奈何的無力感,都以
其極細緻的詩思-一寫出。全詩由詩人憶述'憶論和眼前的哀靜的自白,組成一篇風格至爲陰柔的作品。 詩人的語言是極有力量的,似乎十分擅長於營造一種沉靜、重壓,就像風雨欲來前的鬱結氣氛;曁大中文系 副敎授費勇曾以「靜極而動」一詞形容詩人的語言,此篇亦不例外。全篇以與一位來自北方的朋友喫茶來貫 穿六年來的種變遷,敘事之餘更重敘情,有寄託,亦有由傷懷至面對現實的描述,感人至深,並非筆者可 以在一時間闡釋得淸楚的。《沙甸魚的戀愛》將罐頭食品來比喻當代人的愛情觀,將像罐頭裏面一般寂寞的世界、充滿人爲因素如 罐頭食品般的愛情,及其易於變質'過時的本質,都有準確的描寫。《每天-對著鏡子》的作者,似乎對間的眞相,懷有哲理的興趣,而詩人對語言的結構,以及一些槪 念的定義問題,都有著自己的思考,而詩人其中一種任務,就是要爲天下萬物重新定義,以探討它們的眞正 本質。《站在歷史的渡口》企圖寫澳門的歷史,並且批判歷史現實,有所期待。結構和技巧不俗,尤其以「歷 史的渡口」比喻過渡期-很有深意。不過-寫歷史詩必須注意史實的準確性,像此詩第四段就有欠準確: 「十六世紀血淚的一幕」連同「沈家子弟」二事,在詩中這樣安排和描寫-容易引起歷史學家的質疑。《澳門景物掛曆配詩》寫了澳門十一 一個景點,相當有地方色彩,尤其將歷史感溶入,較爲可取。但「六 月」、「八月」等段落,寫來帶有打油詩的味道》有損此詩作爲新詩或現代詩的表現。
《眼睛裏的背影》 是一首抒情詩,作者掌握了 一定的寫作技巧-結尾一段很好。但如何由眼睛裏的背影 可以跳躍到影子裏,似乎太過無序了。須知現代詩的所謂無序性,是指形式上和語言上,內在還是要講思路 跳躍的邏輯的。《旁白:歲月邊上》 和(誌往》的作者都是很有潛質的詩人-若能在掌握意象方面更準確一點,將來前 途未可限量。前者若能減少形容詞,集中意象,不作過劇的跳躍,效果將會更好,事實上,《旁白:歲月邊 上》本身就是一首很好的作品。後者的手稿-仍有較多的錯別字和 一些自創的新詞;但意念'結構和語言都 較爲特別-〈城市意念〉將現實和詩人所經營的意象相交錯、結合,筆者個人十分欣賞。但這位作者仍有水 準極不穩定的毛病,這從他的另外一首參賽作品中可以看出來。
第一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評述 鄧景濱一 '散文組共收到三十一篇應徵作品,可分爲五類:一是寫景散文-十篇;二是記人散文-九篇;三是抒 情散文,五篇;四是議論散文,四篇,五是知識小品,三篇。散文組的作品,題材豐富-主題健康,基本上能反映出時代的精神面貌;但表現手法和寫作技巧則末 夠成熟筆法也比較單調。其整體水準比起詩歌組、小說組要低。有評判甚至表示:「此次散文組水準差 強人意,個人意見以爲不設冠軍。」然而-從鼓勵出發-大會還是評了冠軍作品(到處楊梅一樣花》 (談 光耀)、亞軍〈避雨半山亭》(薛英傑)、季軍《鐘聲的遐想》(劉祝嬌)和優異獎作品《醜》(鍾桃 華) '(小蒲公英的自述》 (劉雪瑩)。二、散文作品貴在眞實。散文比起詩歌、小說、劇本更強調眞實:詩歌'小說、劇本中的「我」,可以是 虛擬的角色、藝術的人物,但散文中的「我」,必須是眞實的我,不能摻假。
眞實-是散文的靈魂,是散文的生命。散文的眞實應體現在時代的眞實感,地方的眞實感和感情的眞 實感。簡言之,散文作品必須有時代精神'有地方特色、有眞摯感情。如何表現散文的眞實?細節的眞實描寫是關鍵的一環。有人以爲,寫小說、寫劇本要細節描寫,但寫 散文則不需要細節描寫。這是一種誤解。凡是有生命的散文,一定有眞實感人的細節描寫,細節越豐富- 其作品形象就越鮮明。如何在作品中以眞實、豐富、生動、感人的細節去反映作品的時代精神、地方特色和眞摯感情,這正 是散文創作中的重要課題-也正是有志於散文創作者的努力方向。首屆澳門文學獎散文冠軍得主談光耀在 《到處楊梅一樣花》中就有可喜的賞試。《到處楊梅一樣花》以豐富的細節,描述了某些澳門人移民海外又重歸故土的經歷,眞實地反映了深 藏內心的民族自尊與思鄕情懷。那股濃烈的「鄕土情」,像貫串了顆珍珠的金線;而顆閃光的珍珠正 是那一個動人的細節。整篇作品,洋溢著濃郁的時代氣息和強烈的鄕土風情,令人深切地感受到大時代 的氛圍。文章開篇-引用了文天祥的名句:「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裡歎伶仃。」接著開門見山道出了切身 的感受:「亂世避難的生涯固然不好過,隻身移民的心情也同樣難受。」首段末句,更直接點出「依惜 別」,「方感鄕土情濃」-奏出了作品的主題曲。此後,這主題曲的旋律-時隱時現,時弱時強,一直貫 串了作品的始終。
第二、三段描述作者「初踏獅城的樟宜機場」,等待來接機的挚友,連續兩段寫了「腦海裡泛著一片 空白」-「思想仍是一片空白」,這「空白」,既有到了異地的緊張-也有等待摯友的興奮,更有離開鄕 土的茫然!終於見到「離澳廿載的摯友」了!新移民急切地「入鄕問俗探前程」,然老移民卻「絮不休地催問 濠鏡新貌」,接著的兩問兩答,更從另一角度加強了思念故土的主題:「可曾忘記泳棚戲水較高下?」 「污染誤濠江。」「斷基依舊在?•」「滄海已桑田。」有摯友的關照,新移民入住了獅城的政府組屋,三房式的組屋單位-花園式的公共設施-令他充滿了 希望。然而,作者筆鋒一轉,尋找工作卻爲他帶來無限的煩惱:翻開了報章,招聘廣告多不數勝,可是要找一份理想的職業卻不容易。就連一個普通的銀行文員-也 要具備英國公開試五科合格,還需有書寫中、英文的能力,以及要求操流利的英語、華語、甚至是福建五D....3口幾度求職不遂,作者悠然湧出鄕思,「愈是思鄕,人便益見無奈」。爲擺脫這種窘境,作者「隨手拈 來幾本街道詳圖,帶了點乾糧和水,梢著背囊就此出發。那種興奮的心情,有如無期徒刑的囚犯獲釋一樣 難以形容」……此後,作者分別去了著名的牛車水購物區和華文圖書城;通過兩個細節的描寫,將思鄕主題曲一步一 步引向高潮:
噢!這裡居然有一家由澳門人開設的餅店。單是「澳門」這一個念頭已能令遊子毫不吝嗇地買下一盒 馳名港澳的杏仁餅! 一盒充滿澳門情懷的餅。儘管還沒有品嚐杏仁餅,然而,百般滋味早在心頭。此刻 方才領略到,何謂遊子思鄕!一天下來又-天,單是在華文圖書城內已流連了好幾個下午。……嗯,也有澳門出版的啊!澳門,終 於有人認識了!不經意地拿起李鵾翥先生的《澳門古今》-翻閱其中的「三巴聖蹟」、「媽祖古貌」, 「澳a s大橋」……不自覺已神遊期間,陶醉於鄕土情濃!篇末-正値中秋佳節,作者以詩化的語言,充沛的激情-將思鄕主題曲推上最高潮:……儘管正値中秋佳節,月兒卻不比家鄕的亮-也不像家鄕的圓。七色八彩的月餅巳失去傳統的特 色。澳門Í好想妳!就在這中秋的晚上,家鄕的明月向遊子招手。我,決定歸航。……作品由離鄕,到思鄕,再到歸鄕,生動地寫出了某些澳門人的經歷和心態。作品中還有一個作者坐計 程車的細節,司機用華語問作者:「從香港來的嗎?」「也是爲了九七啊?」寥兩句,形象地烘托出這 個特定的大時代的典型環境,使作品跳動著大時代的脈搏。
散文作品亦貴在自然。由於眞實是散文的生命-而自然則能增加眞實的可信性和感染力。一切蓄意的 誇張和過份的文飾,都會使眞實驟然減色,令眞實失去應有的光彩-故自然是散文最合身的外衣。當然- 我們提倡散文的自然,並不抹煞和眨低文采的作用。適當的恰到好處的渲染和文采-讓作者的思想內容暢 快淋漓地表達出來-這正是更高層次的自然。這種自然,讓人感到舒暢、感到親切'感到陶醉;在不知不 覺中,甚至在悅目怡神中領略了作者的思想和觀點。是次文學獎中雖尙未有整篇達此境界者,但部份作品 的個別章節,亦不乏自然親切的片斷。談到自然,我想再說《到處楊梅一樣花》。整體而言-這篇作品的語言頗爲精練、流暢-內中有不 少詩化的語言和帶哲理性的警句’看得出作者具有相當的語言能力。然而,文中每段的末句,均使用了叠 詞的手法’即將句末一詞重覆叠用,以示強調;但效果並不理想。請看:目相送’欲語還休’只有聲珍重。珍重!儘管心裡誠惶誠恐,不知所措,也要表現得鎭靜。鎭靜!看來眞的是六神無主,意態徬徨。徬惶!一夜追憶,只留下絲感慨。感慨!只恨焦慮的神情被司機一眼瞥中。眞丟臉!
被如此一問,當眞沒趣。沒趣!在這樣的環境下盤算往後的日子,自然是充滿希望。希望!有了目標,人便更覺自信。自信!心底裡不期然地湧出了無限的思念。思念!此刻方才領略到,何謂遊子思鄉。思鄕!不自覺已神遊期間,陶醉於鄕土情濃。情濃!我,決定歸航。歸航!(編者按:這些叠詞在編印時刪除了。)綜觀以上句子,只有個別句子可以收到預期的強調作用;大多數的重覆叠用顯得多餘和累鰲。特別是 全篇均採用這種手法,更顯得生硬、造作、不自然。甚至令人聯想到街頭演唱的「三句半」 -油然寫出 「滑稽」的感覺-與全篇的風格不協調。這不自然的叠用,無疑是一敗筆,損害了文章的格調,削弱了文 章的感染力。四、散文作品還貴在新穎。或題材新'或主題新、或角度新、或立意新、或手法新……讓讀者有點新鮮 感-感受到一點創意。是次散文組的應徵作品有部份頗具新意。薛英傑的亞軍作品 《避雨半山亭》從一個
頗爲新穎的角度切入-在避雨半山亭的過程中-不忘觀察人'觀察物,且由人和物引發滿篇遐想,寫盡松 山四時風物;談及古今中外;浮想聯翩-文思泉湧。然不足之處是引文太多-有掉書包之嫌。劉祝嬌的季軍作品《鐘聲的遐想》是一篇以「鐘聲」爲文眼的抒情散文。筆調輕快-聯想廣遠,由校 園的鐘聲寫到敎堂的鐘聲,再寫到世界上種無形的警鐘!構思頗爲新穎。然文字略嫌鬆散,末夠精練。鍾桃華的優異作品《醜》是-篇記人散文,寫作手法頗有特色。作品有層次地逐步展示「小醜」的身 影、身形、眼神、表情、語言、動作,慢將「小醜」的可憐形象呈現在讀者面前。但由於間接描寫較 多、直接描寫不足-故人物形象仍未夠豐滿。另一篇優異作品是劉雪瑩的《小蒲公英的自述》。作者近年從外地移民澳門,故以「小蒲公英」 自況。經過不懈的努力,作者逐步適應了新環境,並深地愛上了澳門這第一 故鄉。立意頗爲新巧,感情 眞切動人。惜內容未能緊扣題目,有評判建議:若將題目改爲「適應」 ,就更切內容了。部份作品雖未入選-但在「新穎」這一點上也値得一提,以示鼓勵。如《中秋燈謎會》一文,題材新 穎,立意新巧。作品通過中秋燈謎會的籌備、製作、開放直至結束的全過程,巧妙地介紹了謎語的知識和 作用’從另一側面反映小城文化生活的活躍。惜引文稍嫌拘謹-不夠自然;且引用謎語太多,略有沉悶之 感,掩蓋了原來的立意。
又如《孩子的畢業證書》,通過孩子的轉變抨擊了敎育界的陰暗面,題材較新,且帶爭議性。作者以 母親的切身感受帶出了學生與家長、學生與老師、老師與家長,學校與社會等關係,對敎育界中的不良現 象大舉鞭撻。感情強烈,然文字比較粗疏,某些細節描寫分寸掌握得不甚恰當。此外’《舊錢幣》以擬人手法和象徵手法反映社會百態’構思頗有新意,惜過於簡單化。五、一九八六年一月,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主辦了爲期四天的「澳門文學座談會」-本人應邀在會上作了發 言,題目是「 一九八五年的澳門散文」,重點介紹了當年澳門的議論散文、抒情散文和現代派散文的情 況。十年過去了,拿是次獲獎的作品與當年介紹的作品相比,似乎今不如昔:這不僅在表現手法上’在主 題深度上,而且也在寫作基本功上。綜覽是次應徵散文作品,普遍存在著如下的一些問題:選材不精,不善於提煉素材,往堆砌生活原 材料•,挖掘不深,不善於深化主題,往停留在題材的表層意義;構思不巧,不善於結構佈局,往滿足 於平鋪直敘;技法不多•,不善於調動各種寫作技巧’往使作品顯得單調平淡……此外,是次應徵的散文作品中,還有些知識性的錯誤,如「印度的著名詩人裴多菲」,其實裴多菲是 匈牙利詩人。也有語法邏輯的錯誤,如「山上種滿了很多美味的野果」,既然是人工「種」植的-又怎能
稱作「野果」?既然是種「滿」了,當然是「很多」啦-又何必重覆使用「滿」和「很多」呢。至於錯別 字,更是目不忍睹,即使是獲獎的作品-也不能幸免。如:「特式」(應作「特色」)-「蒼海」(應作 「滄海」),「云想知」(應作「芸相知」),「恐佈」(應作「恐怖」)-「顧用」(應作「僱 用」 ),「轉淚點」(應作「轉捩點」),「內弱」(應作「懦弱」 ),「充心」(應作「衷心」), 「萬長」(應作「漫長」)-「遲頓」(應作「遲鈍」 ),「隱敝」(應作「隱蔽」),「凡布」(應 作「帆布」)等。誠然,是次應徵的散文作品並未能眞正代表澳門的散文水準。不少文壇老將、專欄作家和散文高手出 自各種不同的原因—一或誠心禮讓,將奪獎機會留給新人;或思想顧慮,放不下成敗的精神包袱!而未 有參赛,這無疑是首屆澳門文學獎的損失,也是澳門文壇的損失。近年來,澳門出現一股「徵文熱」。不少政府部門、宗敎組織、社會團體或私人機構、甚至商戶、個 人紛慷慨贊助獎金,舉辦一個又一個的「徵文比賽」,最熱鬧時一個月內竟有四五項!無疑,這些徵文 比赛的宗旨都是良好的-對促進小城文學創作亦起了 一定的積極作用。然而-物極必反。過分頻密的徵文 比赛也帶來一些負面影響。有些學校的領導往視徵文比賽爲「替校爭光」的大好機會,各種比賽,照單 全收,全部轉嫁在語文老師身上,令到原來工作量己經超負荷的語文老師再百上加斤,忙於奔命-組織相 應數量的徵文已是吃力不堪,哪還有時間逐一去提高徵文的質素?如果將徵文作品比喻爲果實,那麼,只 有長期、辛勤的耕耘-包括播種、澆水、除草、滅蟲、施肥……才能結下飽滿的果實。只忙於收割不成
熟的果實,那是「割禾靑」。我非常欣賞澳門筆會、澳門中國語文學會、五月詩社'澳門楹聯學會等文學 社團和各校園文學小組的耕耘工作舉辦文學夏令營、創作講座、交流會、硏討會、訓練班' 現場寫作實 踐等,眞正、紮實地一步一步提高文學創作者的寫作水平。我盼望在「徵文熱」的同時,有更 多的「耕耘熱」。多些耕耘,少些割禾靑-未來的澳門文學果實必將更飽滿、更豐盛!【說明】本文某些觀點參致了黃坤堯博士、湯梅笑女士兩位評判的意見,謹此說明,並致謝意。
談散文《避雨半山亭》的得與失 湯梅笑《避雨半山亭》 是九五年澳門文學獎散文組亞軍。該文作者在一次漫步松山時突遇大雨,避入半山亭 中,百無聊賴之際,目游四方,「流連萬象」,思緒翻飛》 「聯類不窮」,遂有此作。文章內容基本上可大分爲三個層次。作者避入半山亭後,先簡略勾劃亭內六個避雨男女的眾生相,然後追思半山亭所在地松山之名的來 源-交代松山的歷史。松山雖不是「千岩競秀」的名山,但作者對它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感情-他的人生三 大階段與松山密切相連•童年時與友伴在山上嬉戲遊玩-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暑假;靑年時代在松山練習 長跑,在鍛鍊中成長;中年階段多煩憂,登上松山煩襟頓開。對澳門公眾而言-松山則是「城市空氣淸新 機」-對環保起著重大作用。文章的第一 個層次!作者在亭內目見種,有持傘跑步的計程車司機;並想及在龐大的環山跑中的 行列中有巾_不讓鬚眉的女警員,是社會進步的表徵。作者更描述了松山的四時風光:春天裡蟾蜍充滿 生命力的哞叫;炎夏蟬噪益使松山更顯幽靜,秋天裡松風如天樂;冬天虬松吃立,抗禦風寒。
文章的第三個層次,作者經過思緒的轉換,回筆描述困處亭內的眼前景物一—依偎的雙松'綠肥紅瘦 的影樹-紫荊'碑石、牌匾、吊在藤蔓上的小尺蠖,在很尋常的'瑣碎的景物中作比較細緻的觀察。接著 作者通過聽到大漢在流動電話的交談後-引發對家國事的議論,憂思如雨水一樣不能止泊……這是一篇記敘體散文,通過對事物的具體描寫,主要是爲了表達自己的情志心態。作者雖然被困處亭 內,卻通過回憶、聯想等途徑-放射式地寫及了松山的方面-有歷史也有現狀-有舊景也有近貌-有 風光也有人物-有微妙的感悟也有深沉的憂思,有個人的情趣也有家國情懷,大致上做到內容雖雜而不 亂。作者熱愛松山、熟悉松山-在創作過程中視聽活躍-物我相會’筆下萬象紛呈。唐代司空圖在《與王駕評詩書》中說:「長於思與境偕,乃詩家之所尙。」寫詩要求心物相應、情景 交融,散文何獨不然?光有「景」不夠-還應有「思」•,光羅列「象」仍不行-也應該有「意」。作品中 不應僅有物象-更重要的是有「意象」,要有眞情實感的流露。在 《避》 文中,作者看到一位司機舉著雨傘在雨中跑步,他以堅強的意志戰勝痛楚,成功以體育運動 來療病,他寫道:「他手中持著的雨傘,彷彿變成光明、勇敢和威力——奧運的火炬•」雨傘變成火炬, 這一意象,使眼前景物不再是生活的表象,而能呈現出比較深刻的內涵來。作者的想象活動,常由感物而 引起的。例如他看到小尺蠖衝著不斷下墜的水珠-一屈一伸地往上爬時,聯想到做人也應如尺蠖一樣能屈 能伸,屈是爲了伸,能觸及了做人處世的眞諦-「景」中有「思」-令作品的意蘊較深。然而,毋庸諱言-在這篇作品裡,卻存在著比較明顯的缺點和不足,筆者在此試行探討。
其一-作品中的引文'引言太多-在四千字的文章中-引文引言竟有四十三處之多-有些段落還全是 引文。鍾嶸在《詩品序》中說:「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顔延、謝莊,尤爲繁密-於時化 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鈔。……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鍾嶸反對 「補假」一—拼湊借用前人語句或典故;提倡「直尋」丨直接描寫感受-認爲補綴拼合使用典故,是對 文學創作的毒害。適當地使用引文引言,漆加故實和前人說過的道理,會增加文采,使文詞變得高明-有深化題旨的作 用。可是一旦過多地穿插使用,不僅讓人讀起來吃力-而且表現自我的篇幅少了,被引文牽制拘束,自己 的思想情感淹沒在引文裡。假如以爲多用引文可以表現學問的話,那是得不償失之舉。從《避》文中看,情感抒發得較爲飽滿的段落-都是引文少的段落,文思比較從容自如,作者把心思 灌注在描寫景物的情貌上-並較好地表達心緒和情趣。在引文較多的段落-文思便大受拘限。至爲可惜的 是,在敘記松山四季典型風光的段落中,作者把精力集中在排列引文上,對景物欠缺敷彩著色的描寫’蟾 蜍哞叫、蟬噪、松風、虬松雖是景物的要點,但都被輕帶過,沒有四季不同的環境氛圍渲染,也欠缺了 作者的眞情實感。景少情薄,令作品失去光彩-失去情致-誠是一大敗筆。其次-作者爲文平均使用筆墨-作品中本是重點的部份,因描寫不夠細緻、情感抒發不足而不夠突 出,缺乏動人的效果。如作者記述童年、靑年、中年在松山度過的時光,不同人生階段的不同心態-本可
以重筆刻劃以寄慨-可惜這部份內容只佔全文的四百字’其中還有一百字是引文,表現自我的描寫太少 使作品欠缺一個淸新別致的面目。
失學 何應翔今晨收到學校的電話,在這派成績表的前夕-當然不會有甚麼好事。果然不出所料,電話的另一邊說:「很抱歉!你今年的成績還不能符合學校的要求,學校不能取錄一 留 的學生-你還是找一所適合你的學校吧!你家長何時在?我要再與他們聯絡。」我已忘了自己究竟說了些甚麼,是何時掛了線。幸好你當時不在家。不然,我眞不知道怎樣面對你。眞 的-媽,請你相信我-我最怕和最不願的事就是讓你失望,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的令你痛心,難過。現在我眞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模糊的聽到開門聲,看窗外,天已經黑齊-原來已到了你下班的時間 了,從不知道,自己可以呆坐一整天而不需走動。看到我坐在客廳-你關心的問:「沒有和同學出去玩嗎?」 「唔!」我只輕的應了 一聲。「吃了飯沒有?我買了點東西回來,肚餓就先吃 》 不用等。」說著,你便把從市場買回來的大袋小袋拿 到廚房,開始執拾起來。
看到你的身影在晃動-並傳出一連串的咳嗽聲。突然發覺你瘦了,記得從前你不是這樣的,頭髮也開始 花白了,是甚麼使你衰老得那麼快-是爲了我嗎?這時我的眼眶熱了。「我不吃了!」我強忍眼淚說,並走回自己的房間,因爲我不要在你面前流淚。「不合口味嗎?我給你弄點別的好嗎?」你在我身後說。「不是。只是肚子不餓罷了。」走到房門口,準備進去,卻不明的停了下來,「媽!我……」「甚麼?有事嗎?」咳嗽使你有點氣喘。「我……沒甚麼了,你早點休息吧!」眞的很想告訴你,但始終鼓不起勇氣。第二天,當我還在猶豫如何開口的時候,已有人替我先開了口。電話鈴聲劃破寧靜-響了起來,我知道 一定是學校的來電,因家裏很少在早上有電話響。走出客廳看到你坐在電話旁邊,臉色有點蒼白,大槪是咳 嗽引起失眠所致。你臉上的表情是擔憂的-我更可以肯定這一點。看到了我,你說:「學校剛才來電-說你……」「我知道了。」我打斷了你的話。「現在怎麼辦才好,要找一所學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你的……唉!」你的語氣裏充滿了擔憂, 焦急-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
這卻觸怒了我。「有甚麼怎麼辦,現在又不是世界末日,只不過被學校開除-有甚麼了不起,找過另一 所就是了,何必煩!」「好吧!我留意一下。」說完,你便憂心重的離開。看著你離開的背影,使我內心有點難受。有時,我眞的寧願你大發脾氣,大罵我一頓-將你多年來內心的抑鬱辛酸、怨恨和無奈發洩出來。但 你卻永遠都是那樣-將你所有的不快都埋在心裏,從來也沒有怨一句-嘆一句,永遠只會爲了我的錯而擔 憂,爲了我的一切而勞心勞力。但這令我有點害怕去面對你。電話鈴又一次的響了起來,是彩雁。「雪兒’出來好不好?不然,明天派了成績表’恐怕沒有心情去玩了。」「哼!還用等明天嗎?我現在已沒有心情了,學校已開除了我。」 「吓!那怎麼辦?你媽是不是很生氣?」 「誰知道!我就看不出了-你自己去問她吧!」 「神經病!那你有甚麼打算?」「我也不知道。看是否能找到學校轉?唉!眞煩!總是有那麼多事和我過不去。」「不用煩’學校那麼多,一定會找到的-現在還是出來玩,散心吧丨•」「好,我也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裏。」
於是,我便和彩雁,還有一大伙兒去瘋了一天,直至深夜才回家。打開大門-家裏冷淸,仍是漆黑 一片,寂靜得恐怖,令人心寒。原來你還沒有下班回來-大槪又要加班了。我在門外猶豫了一會,深吸了一 口氣,才提起腳走進屋裏。記得爸剛離開我們的時候,你抱著我的頭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來。當時,我還小得不知死亡是怎麼 一回事,只知道媽你傷心欲絕,而爸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出現,消失在我整個世界裏。之後-你便要肩負起養活我的責任,爲了糊口,你每天都要奔波勞碌,直至深夜才拖著疲乏的身軀回 家,很多次,我也想走到你面前,抱著你,向你訴說我的點滴,就像從前一樣,但看見你那倦容-叫我 如何開口?我又怎忍心剝奪你那少得不能再少的休息時間。而我們之間已漸不再像從前那麼密切了,很多 事情我也不會說出來,只把它放在心裏。最初,我是很不習慣於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的-每天放學後,我都會把電視開著-調校到音量最高,以 致室內不會那麼寂靜。然後便坐著等待你回來,每次都是昏沉的睡著了。慢地,我開始很怕回家了, 每天放學後-我都沒地方也要找地方去,沒事找事做,因爲我實在害怕家裏的死寂-而且等待的滋味並不好 受,我並不是在怪責你,我也深的體會到你的痛苦與無奈。我已經開始不斷的找學校’但結果總是令人失望的,電話的另一方總是說:「對不起!我們已沒有學位。」「很抱歉!負責人不在,我不能確實告訴你,你遲些時候再致電來或親自來校問。」
「你帶同你的成績表來讓我看過再說吧!」但-當他們看到我的成績時,都只會令人失望的搖頭,我開始深切明白到你的說話了,要找-所學校並 不是那麼容易。原來澳門的學位眞的那麼緊張。有時眞的很生氣-難道在課室裏加多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 眞的是那麼艱難嗎?很快七月便過去了,大部分學校已停止辦公,這時找學校更是難上加難。八月尾•彩雁已開始忙著準備 開學了,我再也不好意思找她作陪,四出找學校。這個暑假的尋校過程也虧得她陪我,雖然她是我所有朋友 中最貪玩的一個,但她總在我需要幫助時不辭勞苦的施以援手。這時,媽你變得更加著急了,你除了忙著工作外,還爲我到處打聽、查問哪裏收生,但每次看到你疲 勞' 憂慮、失望的回來,我知道你又是徒勞無功了。另一方面,我看到你的神情,不禁使我感到內疚,因爲 由得知我被學校開除至今,你也沒有責備過我半句,你只是默的爲我操心,爲我勞碌。一天,你突然對我說:「就要開學了,你還找不到學校,怎麼辦?不如我過去問你爺嫲,他們識 人事多,可能有辦法。」妳這句話眞觸怒了我,我狠的說:「爲甚麼要求他們?爲甚麼一定要受他們的氣,看他們的臉色?我 被學校開除還不夠你羞辱嗎?你-定要走到他們面前-把我的事重述一次,然後再受他們侮辱你一番才夠 嗎?我告訴你,我不要他們幫,不要他們可憐,不要,不要……死也不要。」說完-我轉身便往屋外跑。
媽-對不起!我不是有心要頂撞你的,我只是不想求他們,不是因爲我的面子,而是爲了你。我不要 你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做人。記得爸剛去世的時候,孤獨無助的你帶著不懂事的我,生活最是困難,他們 何曾看過我們一眼,他們將一切遷怒於你,在你痛不欲生的時候,還要狠的插你-刀。現在最艱苦的日子 總算捱過了,你又何必爲了我去低聲下氣求他們呢?不,我不要你因爲我而去受他們的羞辱,不要你爲了我 而不管自己的自尊,我更不希望我成爲你的恥辱,即使我常使你失望。我不斷的向前衝呀衝,走呀走,直至走到西灣海邊,看見一群與我年齡相若的靑年男女,他們有的口裏 含著煙,有的在喝著啤酒,有的在大叫大笑,就像瘋了 一樣。想必他們也與我-樣,是失學靑年之-吧!突 然有股衝動,想走到他們面前,與他們爲伴,瘋它一個晚上。但看他們,眞害怕有一天自己眞的變成與他 們一樣,到時媽-定會傷心透了。我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直至走到南灣,舊銅馬廣場的所在地。忘了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們一 家曾在這兒留下了不少歡樂時光。但,不知何時這兒已改建成地下停車場和公園了,而銅馬大槪已運去葡國 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無聲無息,就像爸的離開一樣,靜的走出我們的世界。想著過去種-令我的心情平靜下來,一陣涼風吹向我,使我突然淸醒過來,想到了媽,剛才和你頂 撞完便走了出來,你一定很擔心和心傷,想到這點,我便立刻回去。回到家裏,你正坐在客廳裏,顯然是在等我回來。「廚房裏有飯,吃飯去吧!」說完,你便回到房間。
走進廚房-看到所有的飯菜是暖的-心中一陣酸楚。吃著你爲我留著的飯菜-突然覺得有股暖流從我的 眼裏流到面頰上。匆的吃完飯-拭去眼淚,我走到你的房間-準備爲剛才的事道歉。進了你房間,看到你正在咳嗽不已。我叫了你一聲:「媽!」你本想應我的,但你實在咳嗽得太厲害 了,根本無能爲力。「媽!你怎麼了?沒事吧!」我走到你的面前問你。但你越咳越厲害,咳出了淚水,咳得你喘不過氣, 就連身子也開始發抖。這時,我緊張,著急了。「媽!你怎麼了?媽!」我不斷的叫你。看到你那辛苦的樣子,於是我便送你 去醫院,因爲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到了醫院’你被送進了急症室。透過醫生’我才得知你原來一直也患有肺病,病情日漸嚴重,而且你是 知道的-只是沒有告訴我。醫生曾多次勸你要多休息,不要太操勞。但,媽!你爲了我的生活,要不斷的 辛勤H作,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休息。而且,你永遠將好的留給我,凡事你只想到我,根本沒有爲自己設想 過。而我……我卻-直認爲你不關心我,認爲你的沉默是放棄我。原來你的內心是那麼的無奈和痛苦,而我 一點也不知道,就連你病得那麼嚴重也懵然不知,試問我又何曾關心過你?瞭解過你呢?望著急症室的燈一直亮著,心中暗的對你說。媽!你不要有事!你不能也不可以有事!因爲我已失去 了爸,我不能再失去媽,這樣會令我受不了。媽!你聽到嗎?你聽到嗎?
我一直坐在急症室門前焦急的等著,似乎過了幾個世紀那麼久。終於,急症室的門開了,醫生也走出來 了。他叫我去看媽-叫我不用太擔心,並且說你只要多休息,就別無大礙。眞是感謝上天。走到你的身邊-看到你依然蒼白,伏在你的身旁-我終忍不住哭了。「對不起!媽!我……知錯了。我 不是有心……要頂撞……你。我……」我泣不成聲。「傻女!哭甚麼,別哭!來,別哭!媽從來也沒有怪責過你,你-直都是我的好女兒,不是嗎? 」這 時,媽,你也哭了。伏在你的身上,我覺得很溫暖,這是我多年以來沒有過的感覺,我暗的對自己說,從今以後,我要發 奮 '振作,不要再讓你傷心失望,即使不能成爲你的驕傲,也不要成爲你的恥辱。只要有人肯給我機會,我 -定會做到。出院後,媽你陪我到健康中心裏求助。其實進院前你已與他聯絡過,這次你再與我走一趟。負責人 說:「我們手上也有很多這類案件,你們放心’中心會盡量幫助你們,回家等著消息吧!」過了幾天-中心來電說:「日校我們不能找到,很抱歉!只能爲你找了一所夜校-校方表示,如果你的 成績理想,下學期可轉日校。」聽到這消息,我和媽你就好像從黑暗裏走進光明一樣-開心不已。而我對未來,也充滿了希望。
活着的、死去的 趙燕早晨剛上班,辦公室的人吱喳在說著甚麼。丁姐有些張惶地瞪著對小圓眼睛看著琪走進來。「出甚麼事了嗎?」琪湊過去問臉色沉嘟的丁姐。「李欣昨天晚上死了。」「眞的?」琪不願相信。望著丁姐沮喪的臉-好像是丁姐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人的死活。可是丁姐說完後只稍地嘆了口氣,沮喪的樣子在一瞬間就平靜了許多。十分艱難,十分殘酷的一件事也能這麼輕鬆地說出來,極爲平淡、自然。跟述說豬肉漲價沒兩樣。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個不停,人是這麼容易就死嗎?冬天,李欣還好的。琪眼前一下出現李欣那圓的臉蛋,剪著齊耳的短髮,三十歲的少婦•看來卻像個稚氣未脫的學生。這 突然的消息,使琪心靈的天秤傾斜了•一時找不到平衡,難以平靜。有人在張羅著去看死者。
琪的心往下一沉,彷彿又看見了李欣的影子,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面紛飛的雨點-在等待丈夫韋 天衡來接她回家。有時,她會突然轉過身來,細聲細氣地問:「琪,你也在等他來接你嗎?」 像一團雪塞進喉嚨,涼絲地堵著:「我哪有那麼福氣!」 「琪-你們總吵,是嗎?」 「他祇會吵’哪像你的韋天衡。」雨越下越大,雨線裏飄來一點紅。韋天衡駕著車-穿著雨衣手裏拿著一把紅燦的傘奔過來。接下來他 們夫妻倆就笑語嚶地遠去了。琪的眼裏飛進了雨點,濕呼的,抹了 一把眼睛。丁姐走過來:「我們也一起去看,早去比晚去好 看。」琪甚麼也沒說,站起身。究竟是看死去的人-還是讓死去的人來看呢?第一次踏進這樣一間白房子-天立時矮了下來,壓得喘不過氣。她們站成一排走進去。她,極安靜地躺在那裏,身上蓋著一條白布單,從頭到腳,隱約顯露了身體的曲線,修長的-宛如正做 著一個生動美妙的夢。走進了夢境,不被塵世的喧》打擾,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周圍有幾張同樣的床,同樣 的白布單下面罩著同樣痴迷的長夢者。把世界毅然決然地關在了外面。有人上前輕撩開蒙到臉部的白布單子,琪走過去,站住了,再也挪不動腳步-許久許久才恍惚間退出
躺在那裏的李欣是那麼的年輕,臉上生機猶存。但臉是紫灰紫灰的,像被抽乾水份的植物葉子。她好似 睡著了,睡得好沉好沉。死了。這就叫死?有人開始低泣。身旁的丁姐嗚咽地流涕。哭著哭著下意識地看了琪一眼。琪既沒 有眼淚也沒有說話-木般站在那兒。一出太平門,丁姐就又說又笑起來,回頭見琪還是一聲不吭-走過去扯著琪的衣襟問:「你怎麼啦?」 十分驚詫。一抬頭,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看見李欣的丈夫韋天衡夾在那人堆裏。雙手抱頭-雙肩起伏抽動。琪一時想不出韋天衡的悲痛該有多深。自從李欣病了以後,韋天衡每晚都給李欣餵藥。邊餵邊陪躺在床 上的妻子說話,還講故事給她聽,來分散李欣病中的煩惱情緒-安慰她。每天早晨都由韋天衡給李欣洗臉- 梳頭。給李欣做飯,都要按營養比例搭配食品。侍候得妥當。李欣病情重而住進醫院。韋天衡忙碌了 一天,晚上成宿守在李欣身旁,被護士從屋裏趕出來-他就站在 走廊裏,站到天亮兩條腿像根棒子不會挪移了。她的丈夫是那麼愛她,尤其在她有病以後從未嫌棄過她。許多人的哭聲像那座小白房子一樣被遺忘在那裏。丁姐他們和死者的一些家屬悲切-頭也沒回地越 走越遠。很快有了說話聲,琪不敢去看他們的臉上出現的一絲笑意,不敢去聽他們馬上轉入其它話題的神
情。他們、她們還在爲自己沒死,沒病或是別的甚麼而自鳴得意。太平間裏留下的是李欣而不是他們或她 們。那幾滴廉價的眼淚是他們高尙的代價。琪的心怦地跳著,一種莫名奇妙的激動和感慨從心中油然升起。整一天-琪的眼前總是晃動那張枯葉-已經沒有生命在裡邊了。下班的鈴聲響了-人們仍是那麼匆忙地往家裡奔。丁姐仍要捎上一束新鮮靑菜;一如既往地埋怨聲離 開辦公室。琪忽然想笑一下-甚至哈大笑-一切都恢復原有的軌跡,一切都在一瞬間在面前可笑起來。包括憂 傷,鬱悶都毫無理由-只要活著就別去想甚麼,死了的死了,活著的活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李欣恬靜地躺在那隻小車上,再不是紫灰的臉,而是白裏透紅的雙頰,兩道彎眉-紅潤的嘴唇。這樣乾 淨俏麗的裝束讓人一看就知是遠行。她眞的要上路了 - 一切都收拾停當了!那座不斷有黑煙冒出來的煙筒沒有一點特別,灰暗的天空裏不散的幾塊雲飄來飄去。一股難聞的焦腥味兒散開後,-縷黑煙緩地爬上-朵雲。韋天衡抱著那乳白色的灰盒在抽泣,在嚎啕,在呼天搶地。這是最昂貴的一具骨灰盒。半透明、宮殿式的房子上帶飛檐的屋脊,還有亭榭;步入宮殿的正門,看去 有深宮中的豪華。就在那上面端正地貼著-張李欣的照片。笑呵泰然地坐在那裏。她是笑呵地步入天堂 的。沿著那一排細長的台階拾級而上。
琪被人推一下,恍惚間淸醒過來,一看又是丁姐,這時-琪的眼淚已沒法抑制-像心裏出現一個可怕的洞。人們一個眼圈紅地走回來。樹還是那麼綠,天仍是那麼藍。事後人仍是那樣過活。人活著不過如此,人生也不過如此。辦公室裏,丁姐賭性又起。她跑過來拽琪,琪推開她:「去賭吧,我要安靜一會喘氣。」丁姐不屑地走了。丁姐同他們玩夠時要找琪一個人說話-說她和她的丈夫。說這是最美最靜的享受。 第二天-韋天衡來到琪的公司報銷李欣的醫葯費。李欣病了這麼久,費了韋天衡不少精力,也花了不少 錢。同事們都想送一點錢來安慰痛苦中的韋天衡。有人上前說些安慰的話。韋天衡坐在椅子上,對圍著他站著的人說:「這事對我是壞事-也是喜事。她 病了這麼久,甚麼也不能做。我也算對得起她。你們大家有那份心意我心領了-有錢等到日後喝我喜酒時再 花。」一瞬間把甚麼都打碎了的頹唐感,那憂傷'悲痛'煩悶像被一道閃電割斷,跑得無影無蹤。琪不知道韋天衡甚麼時候走了,她不知道是怎樣隨著他們一幫人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的。再看不淸眼前的 張面孔。他們彷彿都在變化,一點變得奇形怪狀。琪是那麼如饑似渴地艷羡過李欣夫妻的感情,心悅誠服。此刻就像自己的一份甚麼東西丟掉了,只有零 亂的失落感,崩潰感。心裏空落,僅有的一點東西蕩然無存。
琪好像忽然明白了。他原來是在努力維護著自己的一點東西,在完成一種責任、道義。他不是要做給李 欣的,也不是做給自己的心的,他是做給別人的,多可怕呀!這是多麼殘酷的-種東西。道貌岸然的道義比 疾病更殘害人。道德不等於愛情,講道德的人是天使也是魔鬼。琪的心寒顫顏地恐懼,一陣悲哀。此刻,李欣還在那個精美別緻的宮殿裏等待戈多。那個漂亮而虛假的宮殿。
哥與兒子 周家超我坐在公園一棵樹下看書,聽到一個小孩的聲音:「和我踢球嗎?」是個小男孩,七歲左右,可愛的 臉-烏黑的頭髮。「你看-」我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多大興趣。」我說。「多不巧!」小傢伙說。然後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踢著球慢離去。這個建議有點怪-也許這可憐的小孩也覺得無聊了。公園裏已經沒人,準確點說,我在四周沒看到 人’一個也沒有。天漸晚,涼了下來。我又聽到那小孩的聲音:「我餓!」男孩站在我面前,左腳踏在球上。「餓? 去找你的親人罷。」我說。他盯著我的兩眼,突然笑了起來:「你怎麼了?」他的笑使我生氣。我站起 來,扣好風衣釦。「好,再見吧。」我說,但是沒有下決心走開,我不能把小孩孤獨一個人扔下不管。「你怎麼不去找爸媽?你是和媽來的嗎?」我說。「我們是一塊兒來的呀-我的好哥!」他 說。我對著他看了又看,不知說甚麼才好,他不再笑了,天眞地看著我。「你叫我做哥嗎?」我盡量溫 和地問。他根本不理我的問題,「走吧,我冷。」他說。「到哪兒去?」我問。「回家一」他幾乎是喊出 來的,他對我的態度感到憤怒。
「啊-小朋友,別這樣。不然我也要生氣了……我完全願意把你送到你的爸媽那兒去,只是你得 告訴我-他們在甚麼地方。我不相信你會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告訴我-你跟誰來的?」我笑著說。「跟你 來的嘛-我的好哥丨-」他是不是瘋了?哪有這麼小就瘋了的?他在開玩笑嗎?這是甚麼玩笑?不,一定是他在公園迷路了, 找不到人,奔我來了。「走,咱們到那邊去看,」我說,「也許會碰到甚麼人。」他跟在我後面’可能趕不上我的步伐- 我聽到他在小跑。我突然站住。「你是不是住在附近,自己跑到公園裏來的?」他左腋下夾著球,右手拿 根樹枝。「你告不告訴我?」我又問。「哥,我冷!」回答說,看來他想讓我抱他。我脫下風衣,披在 他肩上。「我簡直不明白-你爲甚麼總叫我做哥。我不是你哥。我是獨自生活的,怎麼能有像你這樣 的弟-你明白嗎?」我們繼續往前走,周圍一片荒涼-我拿這個小孩怎麼辦呢?他的父母準已早回家,恐怕己經報警了。「你住哪兒?你知道家在哪裏嗎?」我問他。「夜姆街。」他的聲音僅能聽出來。但願他沒記錯,夜 姆-倒像個街名。「好吧,只要找輛的士就行了。」走出公園,我們來到大路旁。「我們等一等吧-你累 嗎?」我說,他點了點頭,看著沿大路伸展過去的公園另一側。我回到自己的住處怎麼辦呢?吃個即食 麵,然後上床,如果不煩躁的話,睡前看電視或雜誌,在床上該多舒服啊一……路燈亮了。
「你叫甚麼名字?」我問他。他好像有甚麼心事,雙唇顏抖-一下子撲到我懷裏-球滾了出去,他用 兩隻小手緊抱著我。我撫摸著他的頭,心裏想-這孩子愛哭。「你肯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又問。 「哥,你不是知道的嗎?•」他哭了。一輛的士過來,停下。我撿起球,拉著他的手-上了汽車。「夜姆 街。」如果司機說不知道這條街,或者說沒有這條街’那可怎麼辦?可是他甚麼也沒說,就開車了。我放 了心,舒適地坐在座位上。我們首先向北行駛,繞過迂迴的道路。小孩從車窗向外望。我本想問他是不是認識路,但沒有說出 口。車向右拐,我努力辨別,果然是夜姆街!「你的家在哪兒?•」我問。「那兒,牌子下面。」他答。 「請在牌子下面停車。」我對司機說。這是一座巨大的現代化公寓。「你住在幾層?」我問。「五層。」 我完全可以只把他送進門,他自己會上樓的。我不想去拜訪他的雙親,講述自己的奇遇。但是我突然 想到,這個拖得很長的笑話該收場了。我很累,好像幹了件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似的。我覺得自己彷彿受了 嘲弄。我不送他上樓-這會使我難過。電梯的自動門打開了。「走吧,」我說,他鑽進了電梯,我拿著球跟了進去-按了 一下五字。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 到了,小孩跑到門邊,踮起小腳按門鈴-一位頭髮鬈曲,貌似四十歲左右的太打開門-小孩急忙湧向 她。「你們餓了吧?」她簡單地問了一句。她好像沒有看到我-走進室內-小孩跟了進去,沒有關門。我 站在門口-看到客廳一角,等了一會兒,我把頭伸進屋裏,喊:「太,我該走了。我覺得你起碼得說一 聲謝吧?」她好像感到很可笑。「我爲麼要感謝你?」她道。「告訴您-我沒有任何義務把您的兒子送
來,您知道我有好多事要做呢。」我說。「你別開玩笑了!」她跟著說。「玩笑?甚麼玩笑?」我答道。 「阿明,請你住嘴吧!」她猶豫地走近我,面露怏不樂的神色-自言自語道:「但……自然……阿 明。」她是不是我母親的女友,多年不見,我把她忘了?也許這個女人經常讓孩子到公園去,每次都讓一 個人給她領回來?……但是,她怎麼猜到我的名字的?「我們可以到屋裏好談,好嗎?•」她說。到屋 裏就到屋裏,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樣知道我的名字的,「爲甚麼您會認識我?」我問,「如果我沒記錯的 話,我從來沒有和您一起說過話。就連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沒有。」我接著說。「你肯定我們沒有見過面 嗎?」她又說,她好像那個小孩一樣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抖。毫無疑問-她和小孩都瘋了!看來我們的 談話使她開心。「你是我兒子啊!」她認眞地說 》頓時使我感到迷惑,只好聽這一派胡言吧!「我對你 有很多不滿。」她說。「那麼你對我有甚麼不滿-請說出來吧。」我回說。「聽著,你太不顧家-偶爾跟 弟在一起,不到五分鐘你就煩了,總爲小事罵弟:甚麼水喉沒關好啊,甚麼沒有把玩具從客廳收拾起 來啊,甚麼嘈吵啊。你總要求我們讓你安靜。」她點上煙-嚴肅起來,顯出疲倦的樣子。「假如我是你的 兒子,可能會像您描繪的那樣。但是我不是你的兒子,也不想做你的兒子,我不想生活在這沉悶的家庭, 我要自由自在地生活。你懂嗎?」我暗地說。「阿明……」她哭著說。阿明-這個普通的名字-可- 能他的兒子也叫阿明罷。我在書架上看到一張照片-是一個一 一十歲左右的男子,風華正茂,這可能就是他的兒子,可能他忍受 不了家庭的束縛,離家出走獨自生活了,所以這個女人才精神失常-見到一個一 十歲左右的男子便認爲是
自己的兒子,苦命的女人-我不敢大聲告訴她我不是她的兒子。「好了-我們的玩笑開完了,我得回家 了!」我說-「你的家在哪兒?」她問。她爲甚麼這樣問我?我覺得面部發燒-好像在考試,我心靈深處 有扇門在作響。「你爲甚麼要問?」我說。「隨便問,你不記得路名嗎?」她答道。我腦子裏淸晰地出 現了街道,轉角處的停車場,街道……有樹嗎?對,在左側行人道上。突然,路名出現了。「是萬同 街-」我說-「我是住在那兒,太。您看,這是我的鎖匙。」我拿鎖匙給她看,手可怕地顫抖起來。「這是這個家的鎖匙!」她說。「浴室在哪兒?」我焦急地問。「走廊第一個門。」她最後說,聲音沉 重。我跑出去-打開門,摸到開關,開著燈-臉盆上有面鏡子,我看到了我害怕見到的•鏡子裏正是書架 上照片裏的那位一 十歲左右的男人。
風格特徵論李觀鼎拙文 《風格總體論》(載《筆匯》第四期)討論了文學風格的一般性問題,這裡,我們將進一步討論散 文風格的特殊性問題,即散文風格的特徵問題。前者固然必不可少,而後者則更爲重要。因爲了解事物的特 殊,是認識事物的基礎。了解散文風格的特徵,可以幫助我們把握散文反映生活'揭示眞理、抒寫情感和精 神的藝術規律,提高我們欣賞和寫作散文的水平。我們已經知道,風格總是跟具體作品聯繫在一起的。它是作家獨特的藝術個性在他的創作過程中-在他 的一系列作品的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中的具體表現-具有十分生動活潑的感性樣式。現在,我們關於散文風 格特徵的討論,就從具體作家作品的分析開始。獨到的藝術見解
作家儘管不是文藝理論家-但是-生活實踐和藝術實踐常向他們提出這樣的問題:文學應該如何反映 現實生活?對於這個問題以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問題的思索,便形成了作家的藝術見解。各人的見解雖有高 低、深淺的不同-但卻無不反映在他們自己的創作中。而那些獨到的眞知灼見-對風格的形成往具有決定 的意義。正如茅盾所說:「由於文藝觀點和主張的不同,也會採用不同的創作方法,產生內容和形式以及風 格完全不同的觀點。」(《漫談文藝創作》)下面是七十年代文學新人郭淑敏的散文《一條亮閃的光帶)的梗槪:打字員董小潔沒考上大學-心灰意冷,怨天尤人。送煤工人孔毛熱愛生活,熱愛本職工作-利用業餘 時間刻苦練琴,自學成材。董小潔夜晚聞琴-非常羡慕那拉琴的人,竟甜蜜地想像著他該是一個風流瀟洒的 意中人,而那位操琴者偏就是她瞧不起的送煤工。當她在胡同口盯著市歌舞團來接琴手的班車,滿心以爲 上車的準是自己的意中人-沒想到走來的正是不起眼的孔毛。這篇散文,琴聲人身交替出現,董小潔、孔毛互相映襯,在錯綜交叉的矛盾中,刻劃出兩個性格鮮明 的人物形象-是對當代靑年心靈的剖視。郭淑敏自一九七零年才開始發表散文-大部分是唱給滹沱河畔家鄉的歌。但她的歌,絕非應景的小唱, 浮泛的吟誦,而是動人的心曲-深情的詠嘆。她說:「不能只寫表面的東西。我覺得應該寫人。這應該思索 得更多更深。」在她看來,散文的寫作,應該有「更多更深」的思索;而這思索,又須從「人」出發,並通 過「寫人」來表現。這種文學見解指導著她的散文創作,使她以嚴肅的創作態度,注視著生活中的矛盾,在
矛盾衝突中寫人物。她的作品,無論是景物的描寫,情感的抒發-還是聯想和想象的展開-對比和映襯的安 排,總是緊圍繞著矛盾,爲刻劃人物形象服務。著意於生活矛盾的表現的結果,「強弱相成-剛柔相 形」-深化了主題,讓讚者也能「思索得更多更深。」我們不妨再舉一個例子,就是八十年代的文學新人王英琦。王英琦散文的一個突出的特徵,是文中有「我」。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切忌事情完了,散文也完 了的拙劣寫法」•「要求自己的敘事散文,一定要把『我』放進去寫」。作者的藝術才能也正在於此。例如《有一個小鎭》(《安徽文學》一九八零年第八期)就頗具這種特色。作品以熱情的筆觸勾劃的那 一番「沸騰,熱火」的景象-已經洋溢著「我」對南方小鎭的喜愛;而對小鎭人物的刻劃,則對這 種愛之所在做了更深一層的表述。你看:那位賣綠豆九子的徐大爺,並未因閱歷豐富而變得「刁鑽奸詐」, 相反-他「是那樣敦厚、虔誠、老實巴腳’賣東西從不斤計較。」多年的「生意經」 -非但沒有把他「磨 煉」成爲一個「哄小孩騙大人」的老財迷,倒使他懂得怎樣體貼顧客,熱心地爲別人著想。當他憑著經驗, 透過「饞小丫」的窘態-一眼看出她想吃綠豆九子卻沒錢時,竟主動地送給她吃:「沒帶錢-大爺送你一 碗。」再看那個剃頭師傅一 禿子-自己禿得一毛不生,卻又偏給別人剃頭。但是,外表的醜,並沒有妨礙 他對美的追求,在他的心靈深處「連做夢都夢見自己長出了滿頭黑油的頭髮。」這種追求,轉化成爲他人 服務的巨大熱情,所以他給別人理髮-總是精心周到-一絲不苟,足以感動任何「理髮者」。作者以簡潔' 明快的筆調,描繪了生活在小鎭上的各種人物-卻筆落在「我」字上:「讒小丫」、「理髮者」心裏,有
「我」的經歷-「我」的感受,徐大爺、一 一禿子身上,有「我」的發現,我的追求。這種風格-正是作者一 定要把『我』寫進去的見解的藝術體現。我們舉了兩位文學新人的例子-意在說明,即便是初學寫作者,也應該有自己的文學見解。這種見解愈 是深刻獨到,愈是切合自己的生活實際和創作實際-就愈有利於風格的形成。至於那些優秀的作家-他們的 藝術見解則更爲充分、突出地顯現在作品中,成爲他們鮮明的藝術個性的注腳。爲了更好地說明這個問題, 我們舉幾位老作家的例子:楊朔主張散文要「拿它當詩一樣寫」。(《東風第一枝■小跋》)因此,他的散文立意崇高,構思巧 妙,意境優美,語言精確,洋溢著時代氣氛,充滿了詩情畫意。他筆下那些迷人的山川景色,充滿了傳奇色 彩的戰鬥生活-平凡而又煥發著偉大時代精神的人物,如同詩一般「使你激昂,使你歡樂,使你憂愁,使你 深思」。特別是象《海市》 * 《荔枝蜜》、(雪浪花》、 《茶花賦》那樣的篇章,含蓄雋永,韻味無窮。眞 正達到了散文與詩的合諧統一。秦牧認爲,散文要通過各種各樣的內容,給人以「思想的啓發,美的感受,情操的陶冶」。(《藝海拾 貝》)因此,題材廣闊、知識豐富、思想新鮮、文筆動人等,就成爲他散文的基本特色。他的代表作品, 如《社稷壇抒情》、《古戰場春晚》'《潮汐和船》、《土地》'《花城》等,都是用談天說地、辨析名物 的方式-借助豐富深厚的知識,抒寫對歷史人生的感受,寄寓對人物事件的褒眨-啓發人們去思考,受到高 尙情感的熏陶。應該說,思想性、知識性、藝術性,在他的作品中,比較完美地結合起來了。
「抒情的敘述的目的是引出發人深思的哲理。」這是瑪拉:á夫的看法(見《哲理的探索》)。這種看 法,促使他在散文創作中探索這樣一條路子-即力求抒情、敘述、哲理的結合•下面,是他在《非洲鼓的懷 念》中-幾段關於非洲鼓的文字:「……只過刹那之間-突然一陣震耳欲®的巨響,在我們頭頂炸開,迅即又像一串響雷向四處隆漫 去。它來得那樣突然-猛烈-疾劇,那簡直就是海嘯-是颶風,是原子彈爆炸後的衝擊波……在幾十面大鼓 的猛烈敲擊中-大地在顏動,海洋在顏動,我們的心也在顫動!這時我感覺到周圍的一切-全被非洲鼓的聲 音所統治…」「……你看那些打鼓隊的演員們,剛才是那樣文靜,但鼓聲一經作起-他們便變成了另外一種性格的 人。他們完全陶醉於忘我的狂熱之中。……他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受著那具有強烈節奏鼓聲的支配,他們全 身的肌肉,像一塊閃光的鋼鐵,也在按照那強烈節奏抖動。他們赤著腳板連續猛跳,彷彿整個大地都在他 們那一隻鐵腳板的猛踏下顗顏悠……」文中,非洲鼓的聲威多麼動人心魄,擊鼓者的雄姿多麼耀人眼目!這裡,作者「以抒情的筆調-作恍如 漫不經心的敘述中」( 《哲理的探索》),已將一番發人深思的哲理暗蓄入字裏行間-當他「點破題 旨」,把非洲鼓「給我的啓示」告訴讀者-並「即刻收筆」時-每位讀者都會領悟:「創造了這樣驚天動地 的藝術的人民,是任何勢力所永遠不可能戰勝的•」
作家們的經驗證明:「有甚麼樣的藝術見解,就有甚麼樣的文學風格。藝術見解指導著文學風格,文學 風格又體現著藝術見解-一 者有機地統一在一起-便是作家作品格外引人注目的面貌。」獨特的藝術發現這裏所說的藝術發現,涉及文學風格在兩個方面的表現,一是題材選擇的一貫性-一一是主題發掘的獨特性。大家知道,作家只能寫出他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的事物,只能寫出他獨有的生活經驗。每一個有成 就的作家都會把自己的「生活面」帶進作品中-使他的作品在題材方面別具一格。在當代散文作家中,吳伯 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作品,是他回憶延安生活的作品。碧野長期以新疆'鄂西山區爲生活根據地,他筆 下描繪的盡是邊疆風物;陳殘雲從小在珠江岸邊長大,他的散文多以家鄕農村生活入篇。但是,對題材選擇 的一貫性-不可理解得過於簡單。題材的選擇帶著作家個性的鮮明特色,那麼,這種個性首先就是對題材內 蘊的獨特發現。搪瓷茶缸,這是一種多麼普通的生活用品。可是-在舊中國它卻要靠進口-而且價値昂貴;它原是生活 必需品-在那苦難的日子裏,卻有人不得不拿出來變賣。作家萬全從搪瓷茶缸的歷史,發現了舊社會的本
質:中國落後到了何等程度!人民生活困苦到了何等地步!正因此,(搪瓷茶缸 》 才顯出辭近旨遠、微言大 義的特點,成爲描述新舊社會生活對比的佳作。野草,也是常不爲人們所注意的東西。但是夏衍卻有三個發現:它可以掀翻巨石,是一種「可怕的力 量」;它堅持「長期抗戰」-不斷生長著-擴大著生命力•具有「韌性」,它還具有樂觀主義精神,不論條 件怎樣惡劣-「決不會悲觀和嘆氣」。用野草來象徵頑強的生命力,古有白居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 生」的佳句’今有魯迅《野草•題辭》的名篇,夏衍的《野草》能夠居其後而有新貢獻,主要是以自己獨特 的發現-將野草這一象徵形象,表現得更爲完整,使它的象徵意義更爲廣泛。我們討論題材時-曾經指出:散文是「生活的博物館」,萬事萬物皆可入篇。但是-甚麼都可以寫-並 不等於甚麼都必須寫,關鍵就是作者有沒有自己的發現-這種發現有沒有深意和新意。散文一個特點就是要 以小見大-以微顯著。惟其如此,寫進篇章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一蟲一鳥,一山一水,一人一事,都應 該帶著作者獨特的發現,否則就完全沒有這種必要。設想一下■•假如從楊朔的《荔枝蜜》中,抽掉作者對於 辛勤勞作、不訐報酬、「爲人類醸造甜蜜生活」的「蜜蜂精神」的發現,這篇文章還有多少價値?假如從秦 牧的《土地》中,抹去作者從豐富的歷史和生活中對於愛國主義精神的發現,那麼,文中介紹的知識,諸如 福建沿海婦女髮髻上的裝飾,成人死後以白布蓋臉的舊俗,等-豈不成了毫無意義的堆砌?獨特的藝術發現-還應體現在作品主題的開掘上。開掘是手段-發現是目的。只有當主題顯示出藝術發 現的深度和廣度,開掘才算成功,風格才能鮮明地表現出來。
例如茅盾的《雷雨前》。文章分四層,從四個方面對大雷雨前的自然景象進行精描細繪地上,是「熱 烘的」石橋-「裂成烏龜殼似的」河心-「乾硬得就跟水門汀差不多」的泥土- 「像要嘔出甚麼來」的 人;天上-濃雲「張著灰色的幔」-悶得人「像快要乾死的魚」。一會兒「長空一閃」,「灰色的幔裂了一 條縫」,但很快-「幔又合攏」 ,依然「不透進一絲兒風」;而且,「空氣比以前加倍悶,那幔比以前加倍 厚!天加倍黑!」這時,蒼蠅「從齷齪的地方飛出來」 ,蚊子要喝人的血,蟬兒發出陣哀鳴,待到雷電大 風皆至-「蟬兒禁聲,蒼蠅逃走,蚊子躱起來,人身也爲之一爽。」這番活靈活現的描寫告訴我們,作者在 雷雨前發現的,是燥熱,壓抑,是齷齪,蟲害,更是人們對大雷雨的渴望,對粉碎舊世界,迎接新生活的渴 望。最後,作者呼喚:「讓大雷雨沖洗出乾淨淸涼的世界!」更讓我們聽到了時代的最強音。作者用象徵手 法表現深刻的主題,突出地說明了茅盾散文風格的一個重要特徵:站在時代的高度,努力反映社會和鬥爭, 具有很強的戰鬥性。再如許地山的《落花生》。作者用層剝筍的方法,對落花生進行了由表及裏的剖析:它易種-「過不 了幾個月,居然收穫了!」它有用,「氣味很美」-「可以製油」;它便宜-「無論任何等人都可以用賤價 錢買它來吃」;它平凡而有高貴的品格,「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控出來」。這裏,一層剖析,一層發現;層昇華爲做人的道理,主題便顯示出發人深省的力量做人也要像落花生那樣, 「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指虛有其表)、體面的人。」從平凡事物中引出深刻道理,以達到「小中見 大」的目的,這正是《落花生》 的主要思想特色。
又如秦牧的《缺陷者的鮮花》。這篇文章描述的幾位「缺陷者」、「殘廢者」的事蹟,我們並不陌生- 但是作者獨特的發現,正是從這些人們司空見慣的事物中得到的,因此,它才顯得難能可貴。請看,作者從 耳朵失聽的貝多芬的指揮和創作,發現了:「他爲的不是自己的耳朵-他爲的是廣大群眾的耳朵!」甚至發 現這位大師所感到的'而許多人無法體驗的幸福:「不被缺陷和困難嚇倒的那種勞動創造的快樂!」從 一位瞎了眼睛的七十歲老音樂家擺動的指揮棒-發現了 「生無所息」、「英勇無畏的精神」•-從一位右眼失 明的微細雕刻家-發現了他發揮的「比常人不知高明多少倍」的作用;發現了「他們的汗水,化成花朵上晶 瑩的露珠了」;發現了他們「把阻力化成動力,使壞事變成好事」;發現了:一個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尙且能 有巨大成就,「那麼爲最先進的思想所完全武裝起來的人」,在事業上豈不是更應該有所建樹嗎?這些發 現-不僅從平凡的事物中挖掘了美,而且還揭示出「缺陷者」之所以能爲人類奉獻出藝術鮮花的原因,並由 此引伸-提出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這裏-藝術發現的獨特性與文章主題的深刻性融爲一體了。散文寫作需要發現。發現本質,發現詩情畫意。而這一切都蘊藏在生活之中。一時找不到它們嗎?我建 議:深入到生活中去吧。獨特的藝術發現來自作者對社會的觀察'體驗和感受、不深入生活,就無法把握它 的眞諦。觀察,要選好角度;體驗,要學會改變思路;感受,要深入'出新。天安門前,天有成千上萬的 人在那裏取景留影,其中稱得上「攝影藝術」的,全是角度新穎的拍攝。一枚雞蛋,在常人看來是絕對不能 豎立的,但哥倫布將蛋在桌上輕一磕,它就穩地站住了。他的成功的秘密,就在於改變思路。上面引述 的名作,哪一篇沒有新鮮的著眼點和思路呢?惟其新鮮,自然也就獨特了。社會生活是極爲豐富、極爲複雜
的-相比之下,我們的觀察、體驗和感受總顯得簡單'膚淺。因此-我們要滿懷激情,不斷地關心生活、深 入生活,愛眞'善、美-憎假、醜、惡-就像一塊火石,能不斷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發現那些値得描寫的 事物和應該闡明的思想。獨具的藝術語言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成熟的作家,都以別具一格的語言特色,運用語言的形式和技巧,從而在作品中表 現出獨特的風格來。古人論風格所謂「沖淡」、「綺麗」、「典雅」、「勁健」、「洗練」、「苦澀」等 等,多從語言角度入手-可見其對風格影響之深。散文號稱「美文」 ,它的美’一在情致’ 一 在語言,此外 可以憑借的東西是很少的。這就使語言的運用對於散文風格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 驚人死不休」。追求文學語言的獨創性,正是一切優秀作家的奮鬥目標。那麼,散文風格的獨特性,是怎樣通過作家獨具的文學語言表現出來的呢?語言的基調。語言基調是由作品的全部語言材料顯示出來的基本格調。語言基調不同,文學風格就不 同。請看葉聖陶的散文名篇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從車上跨下,急雨如惡魔的亂箭,立刻濕了我的長衫。滿腔的憤怒,頭顱似乎戴著緊的鐵箍。我 走,我奮疾地走。路人少極了。店舖裏彷彿也很少見人影。哪裏去了!哪裏去了!怕聽昨天那樣的排槍聲-
怕吃昨天那樣的急射彈,所以如小鼠如蝸牛般,蜷伏在家裏-躱藏在櫃臺底下麼?這有甚麼用!你蜷伏,你 躱藏’槍聲會來找你的耳朵,子彈會來找你的肉體,你看有甚麼用!」「……一 口氣趕到『老閘捕房』的門前,我想參拜我們伙伴的血跡,我想用舌頭舔盡所有的血跡,咽入 肚裏。但是,沒有了,一點兒沒有了!已經給仇人的水機沖得光,已給腐心的人們踐得光,更給惡魔的 亂箭似的急雨洗得光!」文章-開始,就給全篇定下了激越高亢的語言基調,傳達出作者對帝國主義大屠殺的血腥罪惡的無比憤 怒。文章循此揮寫下去,猛烈地鞭撻屠殺者-「咒詛」那些「攔路的荊棘」,同時「虔敬」地讚頌「偉 大」 '「剛強」的勞動者,猶如一柄琵琶,奏出了烈火一般的愛與憎,顯示出粗獷雄渾的風格。再看鄭振鐸寫的散文《六月一日》「大雷雨之後,不料又繼之以雷雨。」「南京路成了屠獸場。被害者之血,濺滿了幾丈闊 》好幾丈長的東方最繁華的街道,染得灰色的路變作 紫紅色。但被幾陣的自來水沖洗,街血也便隨了染成紅色的水,流到溝中,流到黃浦江中-流到大海中,而 不見甚麼痕跡。街道又恢復最繁華的狀態。車馬與行人-走過屠獸場時,已不見一點屠殺的標記。整潔的灰 色路,仍舊是整潔的灰色。然而-在有『人心』者的眼中,腦中,紅的被屠殺者的血-是永遠洗滌不去 的。紅色的帘-似永遠的掛著。他們悲憤,鬱怒,至於極點。……」
同樣是產生於「五卅」慘案後的文字,這篇文章的語言基調-就顯得冷峻而深沉。作者接下去對我國人 民「六月一日」英勇鬥爭的實況和帝國主義又一次大屠殺的罪行的記敘-完全浸透著這種調子。如果我們將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與《六月一曰)作一比較的話-那麼,前者激憤,後者鬱怒-前者奔放-後者沉 重,前者是怒火中燒的聲討,後者是含恨帶血的控訴。這就是筆墨基調帶來的風格上的差異。語言的色彩。散文重在寫情致,寫感受-因此,它的語言必須帶上這種情致和感受所要求的色彩*文章 風格特徵-常可以從語言色彩中見到。下面,是袁鹰的散文《白楊》 中的幾段:「火車窗外是茫的大戈壁,沒有山,沒有水,也沒有人煙。天和地的界限也並不那麼分得淸晰,都是 渾黃一體。「從哪兒看得出列車在前進呢?「那就是沿著鐵路線的一行白楊樹。每隔幾秒鐘,從窗口就飛快閃過一個高大秀拔的身影。「一位旅客正望著這些戈壁灘上的衛士出神。……」這篇讚美白楊樹的文章沒有過多的鋪陳描述,只用淡的幾筆-交待了白楊樹生長的環境-勾劃它的 「高大秀拔的身影」,描繪了由白楊引起的生活圖畫「 一個旅客正望著它們出神……」。假如我們把這篇 散文跟茅盾四十年代寫的《白楊禮讚》 加以比較,就可以看到一 者之間在語言色彩的差異,因而在文章風格 上有多麼大的不同。《白楊禮讚》中-高原「無邊無垠」,「坦蕩如砥」,麥浪此伏彼起,「宛若並肩的遠
山的連峰」-色彩「黃綠錯綜」,十分絢麗,氣象開闊,令人「湧起」種「感想」。幾度波折-白楊樹才 「哨兵似的」-「傲然聳立」在我們面前。接著,又是一層一層關於白楊樹枝幹品格的描述刻劃。如果說, 這是一幅畫面寬廣'色彩濃重的油畫的話,那麼,《白楊》就是一幀構圖巧妙、色彩淡的水墨畫了。語言的氣勢。散文的語言要求有氣勢,也就是氣韻生動。氣勢發自作者胸懷,也與語言的安排有極大的 關係。請看朱自淸《背影》:「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 一日;第一 日上午便需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爲事 忙-本巳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裏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 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 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一 一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 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不要以爲這是閑筆。「我」欲北上讀書,父親「因爲事忙」,原定不送;父親關心兒子-特意叫茶房 「陪我同去」,並「再三囑咐」-「甚是仔細」;儘管父親這樣安排妥貼了,而「我」也已經一 十歲,並且 「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父親還是不放心,躊躇再三,終於決定親自去送。語勢的幾度跌宕,曲折'細腻 地表現了父親的愛子之情,同時爲後來買桔、送別和懷念做了很好的鋪墊。以樸素細緻的文筆,在語勢變化 中曲折盡意,這是朱自淸語言風格的一大特色。
劉白羽的散文語言,則顯示出另外一種氣勢:「我一個人走到甲板上-這時江風獵,上下前後,一片黑森的,而數道強烈的探照燈光,從船頂上 射向江面,天空江上一片雲霧迷濛,電光閃,風聲水聲,不但使人深體會到f高江急峽雷霆鬥』的赫 聲勢,而且你覺得你自己和大自然是那樣貼近-就像整個宇宙,都羅列在你的胸前。……」這是《長江三 日》 中的一個長句。全句一百一十三字,一逗到底,語勢不斷。望江面'江空,聽風聲'水聲,環相扣; 抒胸中豪情-寫親身感受,一氣呵成。這種「高江急峽」式奔騰跳躍的語言氣勢使劉白羽的散文風格顯得格 外勁健 《 凌厲。語言的音樂性。所謂音樂性,主要是指聲調的抑揚'節奏的快慢等。語言音樂性在散文中雖不像在詩歌 中那樣明顯-但也不是沒有關係。事實上-許多優秀作品都是以它們獨a旳語S杓音樂美來展示風格的。你看:「鬼眨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 ’彷彿想私’只將月亮剩下。」—魯迅:《秋夜》長河落日的雄渾景象’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偉大氣勢,是會令人爲之,———臧克家: 《向著黃河笑》 這些加點的句子,不僅音節兩對稱,而且抑揚(平仄)配合有致,讀來和諧優美。應該指出,這樣做 決不是故意雕琢-其中音樂性與文章表現的情致是完全一致的。「離去人間-避開棗樹」一—語言先揚後
抑,傳達出作者對「鬼眨眼的天空」的嫌惡;「心懷壯闊,志氣昂揚」——語言先抑後揚-顯示出一派豪邁 的、不斷向上的氣勢。你再看:「桃樹、杏樹'梨樹,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 裏帶著甜味兒;閉了眼-樹上彷彿已經滿是桃兒、杏兒、梨兒。」這是朱自淸 《春》 裏的一段。語句簡短、整齊而又有變化,語音抑揚頓挫十分得體,節奏輕鬆明快恰到 好處-這一切形成了 一種明朗、和諧而又活潑的語言旋律,爲作者讚美春天的美妙心境做了極好的烘托。 若論到朱自淸的散文風格-他的語言的音樂美乃是一個重要的方面。獨造的藝術形象文學的基本特徵正在於它的形象性。散文作爲文學一大樣式-自然也要通過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來反 映現實生活,即便是那些議論性散文也不能例外。但是-散文的形象性不同於小說、戲劇、電影等,而有著自己的要求和特點。散文要求寫眞人眞事、眞情眞景-而不允許虛構,散文不要求完整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而以表現情 致 《 傳達感受爲主。這就決定了散文中描寫的形象-常是人、物、情、景的局部或片斷,常是作者某種 情緒和感受的藝術化。
在形象的塑造上,散文家們各有各的藝術手段;他們的筆下,各有各的藝術形象。這些藝術形象的戛 獨造,便體現出十分鮮明的文學風格。現在-我們分別從人物、景物和抒情議論幾個方面來討論。人物形象。文學是社#生活的反映,而人又是社會生活的主體 》因此,塑造人物形象是散文創作的重要 方面。風格在人物形象上的顯示-往表現爲兩個方面。一是題材,一是手法。從題材上說,魏巍善於寫戰 士-寫英雄的生活和情懷 》 孫犁長於表現普通勞動群眾-掲示他們的內心世界,前者壯美,後者淳美,自然 不是一格。因爲前面已經較多地涉及到題材與風格的關係,我們不再赘述。這裏,著重談藝術手法問題。試比較下面兩段文字:他的面孔是黃裏帶白,瘦得叫人擔心,好象大病初癒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沒有一點頹磨的樣子。頭髮 約一英寸長-原是瓦片頭,顯然好久沒剪了,卻一根一根精神抖擻地直豎著。鬍鬚很打眼,好像濃墨寫的隸 體「 一」字。 一阿累:《一面)「……我驀地想起你的年紀你的模樣。昨天驟然被推得很遠。你嘟著嘴巴說今兒晚飯又沒肉嗎,同十一 一年前你摟著我的脖子第一次發表第一個完整宣言媽我愛你哈-一起,縮成日漸張開的人生屛幕上一個小 的、遠的角落。」「站在這個角落我張望你-孩子。我望見你依舊圓的腦袋,圓的眼睛,圓的臉;聽見從你吐出第一個字 便與你一直相跟相隨的醉人童音回響在耳際在頭頂在身難及心亦難及的浩渺空間。」
丨—黃一鸞:《瞬間瞬間丨—給孩子》前一段文字刻劃魯迅先生的形象-用的是第三人稱、白描手法。文章沒有絲毫的誇張、渲染-只是一筆 一劃地細緻描寫就把魯迅的神情儀表寫得逼眞逼肯,顯出一種眞摯、樸素的風格。後一段文字寫「我」對漸 漸長大的孩子童年的回憶,用的是第一 人稱、直陳胸臆的手法。語言滿含激情,具有高度的槪括性-帶著感 人至深的力量。它的風格特徵則是熱烈、緊湊、詩情濃郁的。再比較一下這樣兩段描寫:「……我掀開窗子,看見一個小姑娘。她只有八九歲光景,瘦的,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頭髮很 短,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褲-光腳穿著一雙草鞋,正在蹬上竹凳,想去摘墙上的聽話器。她看見我,似乎吃了 一驚,把手縮回去了。我問她:『你要打電話嗎?』她一面下了竹凳’ 一面點頭說:『我要醫學院,找胡大 夫,我媽剛才吐了許多血-……』」 ——冰心:《小桔燈》「最後一段回憶是五月的北國。淸晨,窗紙微透白,萬籟倶靜_嘹亮的喇叭聲,破空而來。……空氣 非常淸冽,朝霞籠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見山峰下的小號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覺得他的額角異常發亮,然 而,使我驚嘆叫出聲來的,是離他不遠有一位荷槍的戰士,面向著東方,嚴肅地站在那裏,猶如雕像一 般。」----茅盾:《風景談》
前一段用特寫式。作者抓住人物外貌神情和語言動作的特徵-把這個不尋常的小姑娘和她周圍發生的不 尋常的事件推到讀者面前。後一段描寫用蜻蜓點水式。文中,小號兵和哨兵這兩個人物-出場匆忙,退場迅 速,點到爲止,稍縱即逝。他們與朝霞、晨風、山峰這些景物交融一起,又突現出來-成爲「眞的風景」, 「偉大中之偉大者」。冰心曾說:「散文卻可以寫得鏗鏘得像詩,雄壯得像軍歌,生動曲折得像小說,活潑 尖利得像戲劇的對話。而且當作者神來之頃-不但她筆下所揮寫的形象會光華四射,作者自己的風格也躍然 紙上了。」看-上面兩段描寫-一個特寫,一個搖拍,簡直有點電影的味道了 (而兩個鏡頭又是那樣不 同)。散文塑造人物的手法是多種多樣的,有的以心理刻劃見長-有的以細節描寫爲工,有的感情色彩濃郁- 有的生活畫面生動-有的喜歡寫「思念最深時刻」(巴金語)的憶中人,有的追求平易樸實的「談話風」 (朱自淸語)。正是這些不同的藝術手法塑造了各種不同的人物形象-形成了不同的散文風格。景物形象散文中經常寫景,不少文章甚至通篇寫景,如茅盾的《雷雨中》、碧野的《天山景物記》, 便是有名的例子。散文重在抒情述志-因此,寓情於景,借景抒情,寄志於物-托物言志,做到情景、情物 交融,便成爲散文景物描寫的主要特點。但是-具體寫起來,每個作家的情致不一,景物形象也是有著明顯 區別的。下面舉兩個例子:「月光如流水一般,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的靑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 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爲這恰是到了好
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 影-峭愣如鬼一般;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朱自淸《荷塘月色》 「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樣的藍,幾乎透明似的,月亮離山頂,似乎不過幾尺-遠看山頂的小樹叢密挺 立-宛如人頭上的怒髮-這時候忽然從山脊上長出兩支牛角來,隨即牛的全身也出現,並不多,只有三兩 個,也許還跟著個小孩,他們姍而下•在藍的天-黑的山,銀色的月光的背影上,就成了 一幅剪影,如果 給田園詩人見了,必將讚嘆爲絕妙的影材。可是沒有。這幾位晚歸的種地人-還把他們那粗樸的短歌,用愉 快的旋律-從山頂上飄下來-直到他們沒入了山坳,依舊只有藍天明月黑魅的山,歌聲可是繚繞不散。」—茅盾:《風景談》這是兩幅明月圖。儘管畫面上都瀉著如洗的月光,搖曳著月下的形影,但卻有很大的不同:前一幅-是 淡的,朦朧的,整個畫面「籠著輕紗的夢」,呈現出一種靜謐的氣氛;後一幅,是明朗的,淸晰的,「銀 色的月光」下的絕妙剪影,「姍而下」的「晚歸的種地人」-以及「從山頂上飄下的」的「粗樸的」歌 聲-無不顯出鄕村的勃生機。這種風格上的不同,一方面是由於景物各有特點-另一方面-也是由於作者 寫景時的情致相互有別。朱自淸著意描寫朦朧月色中的寧靜,是爲排遣他於沉鬱的生活中產生的「不寧靜」 的心緒;茅盾捉捕景物的動態入畫,是出於讚頌山鄕人民自由愉快的生活的目的。即使是同一作家,他筆下景物的特點’以及表現這些特點的藝術手法,也常取決於他的情致。下面是 朱自淸的兩段景物描寫:
「從寺後的園地,揀著路上台城;沒有垛子,眞像平台一樣。踏在茸的草上-說不出的靜。夏天白畫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風裏飛;這些黑蝴蝶上下旋轉地飛-遠看像一根粗的圓柱子...」丨—《南京》「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地鬧著,大小的蝴蝶飛來飛去。野花兒遍地都是:雜樣兒,有名字的,沒名 字的,散在草叢裏像眼睛像星-還眨呀眨的。」 ! 《春》文中,本來動的情景卻變成了靜的圖畫:「上下旋轉地飛」著的黑蝴蝶,化爲「一根粗圓柱子」;而本 來靜的場面-卻變成了動的影像:「散在草叢裏」的野花兒居然像人眼、像星一般眨動起來了。同一作 者-一忽兒以靜寫動-一忽兒以動寫靜,究其原因,主要還是作者寫作時情致不同所致。前一篇強調景物之 「靜」,實際是在強調作者對南京「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遺痕」的感受-筆調婉約而感傷;後一篇突出景 物之「動」-實際上是在突出作者對春天的讚美之情,風格明快而活躍。以上的例子告訴我們,要想刻劃出 獨具一格的景物形像,除了必須把握該景物的特點外,最重要的是從自己的感受、情致出發。感受、情致是 自己的,旁人奪不去,風格自然也就與眾不同了。抒情形象。在以抒情爲主的散文作品中,同樣應該有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而這形象往就是篇中的抒 情主人公!作者自己。這很有點像抒情詩中「我」的形象。例如葉聖陶的《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老舍 的 《想北平》、聞一多的 《最後一次的講演》 等-都是通過抒發感情,讓讀者洞見作者敞開的心扉-看到作 者的形象的。由於每位作者抒情內容和抒情方式不同,就形成了他們各自不同的風格。
獨出的藝術構思在散文創作中,藝術構思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這是因爲散文一般篇幅短小,而取材卻非常廣泛-若不 能精選材料,巧妙謀篇,勢必陷於蕪雜、贅冗,難以達到預期目的。事實上-那些優秀作家作品-總是以其新穎獨出的藝術構思贏得讀者的歡迎的。葉聖陶的《沒有秋蟲的 地方》,從厭惡沒有秋蟲的死靜的都市生活,引出對有秋蟲的鄕間生活的眷念和嚮往,通過對比抒發感情, 構思是很別致的;朱自淸的《背影》 採用「復現法」-反覆描寫父親的背影,使父子之間的恩愛、眷戀之 情-得到十分強烈、動人的表現,構思是很見功力的;沈從文的(天安門前》,並沒有去描寫天安門前金碧 輝煌的建築,也沒有去渲染廣場上舉行盛典時的場面,而是通過對駱駝隊路過天安門這一歷史陳跡的回憶, 與今天美好生活作對比,從而展示了我們祖國燦爛的明天,構思是十分新穎的。必須承認,這些作品的風 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它們那獨出心裁的藝術構思。散文的構思,有如一條無形的彩線,生活的珍珠,正是有賴於它來貫穿的。作家能不能從獨特的構思中 獲得理想的藝術效果-關鍵在於能不能找到這一條自己的「彩線」。請看孫犁的《山地回憶》。文章開始-寫近十年不見面的大伯從阜平到天津參觀工業展覽會,順便探望 「我」-見他「身上穿的還是那樣一種淺藍色的靛染的粗褲褂」,便想買幾尺布送他。由這種「阜平藍」或 「山地藍」-使「我」很自然想起在阜平渡過的難忘歲月,想起生活十分困苦的小妞發現「我」沒襪子穿,
毅然決定用家中剩下的唯一的一塊布,爲「我」做襪子的情景,想起「我」跟妞兒一家因此結下的深情厚 誼-想起「我」怎樣穿著這雙襪子-走過抗日戰爭最後三年的艱苦歷程。後來,雖然襪子被黃河水沖走了, 但是「黃河的波浪激蕩著我關於敵後幾年生活的回憶-激蕩著我對於那女孩子的紀念。」由於作者找到了 一個最能表達情致的典型事物一那雙特別耐穿、不尋常的襪子一—做構思的線索,便把作者的回憶與眼前的 生活聯結起來,使作品具有嚴謹'縝密、完整的特色。請看柯岩的《嵐山情思》。這篇情思激越'氣勢磅磚的文字,以周總理病重時所說:「很想再去看日 本的櫻花-只怕是沒有這個可能了……」。這句話爲線索,把周總理光輝的一生連結起來,表現了作者對敬 愛的周總理無限崇敬和思念之情。作者浮想聯翩,時而是總理昔日東渡日本的情景,時而是總理在日本揮寫 的詩篇中表現出來的豪情壯志-時而又是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日時晉謁嵐山詩碑的動人景象。文章有鋪敘,有 追憶-有怒斥,有歌唱-涉面寬廣而不鬆散,思緒萬千而不零亂,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構思的巧妙。請看冰心的 《笑》。這篇抒情散文找到的「彩線」是一種表情一—笑。作者在雨後「這麼一幅淸美的圖 畫」裏,首先發現畫上的安琪兒「抱著花兒,揚著翅膀,向著我微的笑」;由此,又「湧出五年前的一個 印象」!古道旁一個孩子「抱著花兒-赤著腳兒,向著我微的笑」;接著,又「湧出十年前的一個印 象」一—月光下,茅屋裏,一位老婦人「倚著門兒,抱著花兒,向著我微的笑。」篇末,作者點題:各種 笑容「一時都融化在愛的調和裏看不分明了。」讀到這裏,我們不禁驚歎作者構思的新巧自然,笑,早把一 切串連起來:安琪兒、小孩子、老婦人和「我」。
舉這些例子,意在說明獨特的構思在散文創作中的重要性-而不是給大家規定甚麼固定的模式。風格的 獨特性包含著藝術構思的創造性,上面介紹的各種構思方法,以物串連也好,以話串連也好’以情串連也 好-無不是作者從生活和感受出發而創造出來的。這是我們在樹立自己的文學風格時須要加以注意的。說到創造性,我們想強調一下,初學寫作的人,模仿一下別人固然無可厚非-但是盡可能不要重複自己 的構思。因爲重複意味著停滯不前,是藝術上的大敵。不要說我們-就是那些有名的作家,也常因重複自己 而在藝術成就上受到損害。例如楊朔。他的一些代表作,單獨來看,確乎戛獨造;合起來,比較著讀,就 讓人產生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覺。在〈雪浪花》裏-一面寫衝擊著礁石的浪花-一面寫爲建設 新生活默勞動的「老泰山」的精神;在《荔枝蜜》裏,一面寫辛勤的蜜蜂,一面寫辛勤的養蜂人;在 《茶 花賦》裏,一面寫絢麗的茶花,一面寫精心的養花人。這樣的構思,這樣的寫法-豈不是「如出一轍」嗎? 儘管各篇的題材不同-但就文思而言卻是一樣的。讀者讀這樣的篇什多了,是會生厭的。這樣的敎訓不是値 得我們記取嗎?
藝術賞析《挫悟雨陸》語言 曁南大學中文系硏究生劉則(挫悟雨陸》以下稱 《挫》 是澳門靑年詩人凌鈍的一篇詩作。凌鈍匠心獨運的整體語言建構方式,具體的語言表現手段,以及惠心獨識的詩作主題價値取向、體驗功能等, 鮮明地構成了他自己的風格。而《挫》 則是凌詩風格的典型代表,且是凌詩語言藝術登峰造極的精湛之作。在此 錄詩全文以供賞析。爲免損詩作原貌,錄時不改其澳式行文的編排法,即從右到左,豎行。??下雨 分明玩 笑(笑)一瞧!大地傘(傘(企)們(圖)傘
-一一—— 魚(滿 魚 天 魚 的)魚 魚 游 疑 老猶:人喃…喃自雨魚...就是雨…嘩啦…嘩啦…嘩啦…即使不嘩啦也
淅瀝 點滴…不要笑一•滴進來啦傘,傘擋,擋不住啦 唉呀快!快摸掉光的日光 有計劃有組織的雨來啦.(魚即是雨)……風雨魚游 ?•:瘋愚:傘張丨 ?
不准寫詩X X XX 不准看魚不准笑張傘!傘嘭 傘們 嘭 傘嘭傘 (嘭…) 傘!魚
詩歌是以有限表現無限,以經驗表現超經驗-以感性表現理性,以現象表現本質,從而溝通人與世界、時間 與空間終極的兩端,實現天人合一,時空一體的澄明暢神的一門藝術。藝術通過「語言」而顯化’語言是被理解 的藝術,藝術化語言則是解放藝術、使藝術獲得自由,實現藝術眞値的手段。凌詩 《挫》 用了詩的存在方式,再現了客觀世界的「雨」,表現了詩人主體的情思,人們由此獲得的是:「詩」、 「雨」 、「詩人」的深層意蘊,是超越「詩」 ,超越「雨」,超越「詩人」的意蘊。達到這種境界,詩人具體運 用了一系列的語言藝術手法。採用圖形或詩行排列*漢語文字是一種象形特徵強的文字。文字的形和意有著直觀的對應性,形意可以互釋, 互續。(挫》利用漢字的這特點,用文字的象形來表達詩意,直接在視覺上激活讀者的認知能力,誘發讀者的聯 想,使定形、定義、定色的靜態文字有著生動,形象的動態意味。圖形打破了語言線性排列的一維性局限,使詩歌實現對多維的連續體的客觀世界-人類思想的表現*例如①:、傘(傘(企)們(圃)傘U在此,詩人把「傘」•「傘們」、「(企圖」、「傘」等意象群排列成一把撐開的傘「+」的圖形,首先在視
覺層面傳輸了詩意。讀者勿需深思,勿需觀察,條件反射地在最初級的心理活動階段,「感覺」就能對詩歌有一 定程度的認知。詩歌「可讀」的魅力由此釋放出來,詩歌本身的生命力便由此生發。同時,「午」的詩行排列使 得文字語言掙脫了 「單獨如珠」的文字,「串聯如線」的語句的單線性、機械性的束縛,獲得一種有機的、立體 的意蘊,使詩作具有了美學和哲學意味的彈力和張力。詩人通過圖式排列給人們提供了一個具象來幫助人們觀照 蒼茫的世界認識無法命名,也不知去向的人類自身,給人們心靈深處令他們絕望的困惑和虛空丨「我是誰?我 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的驚恐之聲以眞實的慰安。相同的手法,《挫》 反覆使用了三次。魚(滿)魚天 角的)魚魚 ‘ 游疑在此,「魚」字通過散亂又有序的排列,給人呈現的是一幅「魚游」的畫面。魚在水中泳,人在雨中奔逃, 「愚」的意緒在風中翻飛。詩人在雨中頓悟了人,在人中參透了「愚」。詩人以這些經驗的現世的畫面形式,爲 人們照示出個體存在的處境和方式,導引人們對生命底蘊的價値和意義的反思。
又如③• • 傘嘭 傘們 嘭 傘傘嘭 “傘 (膨…)傘!詩人以敏感的審美感受,超常的直覺體悟,將沉混的人生眾相的體驗轉爲深層的審美體驗。人們在詩人的詩 意內核裏讀出了千古共鳴的心靈世界,在「詩人」丨「雨——魚」中參化和了悟自身沉混迷亂•人們在詩歌中 迂迴盡致地回味,探尋和頓悟認識到世界的美麗和人生的輝煌。《挫》 不僅採用圈形或詩行排列,還直接採用圖畫作爲詩歌的語言符號、作爲詩的意象。例如©• •„不准看魚Mw"計劃有組織的雨來啦! ?“
在此,正方形和長方形的兩塊黑色的圖形接用在詩句「有計劃有組織的雨」,「不准看魚」之後。黑色方塊 圖與語匯鏈互爲表現,互爲補充,互爲詮釋,實現詩歌情感與理性的意蘊轉換。其中曲盡禪機,境與神會,形骸 倶釋。人們在詩象之中徹悟人,列大量超常使用標點符號是 《挫》 的又一語言藝術手法。詩篇起始即運了兩個問號「 ??」,接著在文中大量運( )一一、一…、……等。此外的標點符號不再是一般語法意義的語言符號。它們不只表示語頓和語氣,而是詩化了的符號。具有詩的意味,美學和哲學的意味。它們成了詩歌的整體 意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如詩首的兩個「?」似醒世驚雷,當頭晶響,驚醒沉迷的芸眾生。而一個破折號、省略卻導引人們反 歸自我本質的注意,對人類存在意義的尋覓和追索。詩人大量運用「無言」的「符號」使得詩歌具有含蓄的隱喻 和豐富的想象,使讀者在顯性符號之外獲得無盡的隱性的結構和意義。詩人大量運用標點符號,使讀者從詩中找 到的不只是應證對象的詞匯,而是從中獲得一片空靈的享受體驗到非現實的快慰,感受到非邏輯的情感渲染,體 會到不可言傳的生命奧妙,標點符號的運用使得詩歌營織了虛實相生的語境美,意與境渾的性情美。例如©• • ”a在此,縱橫省略號的未端是詩歌中反覆出現的意味深長的「魚」這個意象,讓者在結構中讀到的詩意遠非具 象的縱排、橫排的省略號與一個「魚」字的表層意思,而是其更深層的更遙遠的時間和空間維度的意蘊。具有人
生感,歷史感,宇宙感。「挫」還反覆運用諧音雙關的修辭手法段。例如⑥• •f喃自雨(語)„魚就是雨(魚)M一風雨(瘋愚)等。詩人巧妙地利用「魚」! 「雨」丨「語」丨「愚」,「風雨」丨「瘋愚」諧音語詞作爲詩 歌中的意象群,表現了人的現實處境與理想世界的尖說矛盾,體現了人類眞實境遇-表現人的異化的尷尬-人類 個體存在意義的晦暗不明。詩人通過賦詩運思,殫思竭慮,感悟人生,讓人類通過詩的藝術在刹那把握存在的眞 諦-開啓自己的生命和生活的新維度、新世界,對人的生命意義不斷的追尋,對人的生命蘊涵永恆深拓。(挫》 別開生面的採用了多軌同向的形式建構詩行。例如©•傘((企)們(圖)傘
“ 魚 ”魚 魚魚 老游 的 ……猶 魚 丨 天 _ 丨疑 滿抗丨拒一⑧「傘嘭 傘們 嘭 傘傘嘭傘 (喂…) 傘—•M在例、⑦⑧中,詩歌的意象群是一種板塊結構,讀者由於自身的經驗不同,認讀角度不同,方式不同等,可
以對這些板塊結構作多種不同的句式釋讀。如(t)可以讀解爲:「傘,傘們、傘\企圖抗拒滿天的魚\魚、魚、 魚、魚游\等」。從而達到「超以象外,得其環中」的讀解效果。在此,詩人把對眞實的生命感受,生活感受用 多維的語匯鍵交織著,不時把改變語言的張力,或流動或凝固,或強或弱來表達人們的列限多變的感情和繁紛複 雜的客觀世界,綜合地調動人們的意象思維和槪念思維。《挫》 是一根顗動的弦-它發出低回、深沉之聲在空谷中絕響,與天籟之音相昭應,人們的靈魂在宇宙生 不息例行中對話,如歌如詩。《挫)是一幅黑白的畫,它把悲劇上演給人看-把醜陋的東西撕破給人看,毫不粉 飾•它對人們說:「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無論怎樣叫人發愁,它總還是美的」•詩人融造形藝術 《表情藝術於一體,兼運意象思維和槪念思維,化靜態地把人類靈魂在物質世界裏奔突,四 處奔逃,卻被文化思想、觀念所困惑的現象,用直觀感相的模寫展示在人們自己的面前,試圖通過人的眼耳感觀 視聽的靜而實的形象來對動而虛的人類的精神世界,人類命運般的律動認識,開啓人們從滑諧走向崇高,從醜陋 走向美麗,從悲劇轉向喜劇,以達到人性的完整和美麗。
■本刊爲一文藝性刊物,以發表反映澳門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爲 主,並歡迎外地作家惠賜佳作,促進交流■本刊不排斥任何流派的文 學創作■來稿以短小耩悍爲宜,每則字數在一干至五千之間,文學評 論及小說不超過萬字■來稿請用原稿紙直行書寫■一經發表卽致薄酬《澳門筆滙》• 編 輯 委 貝 會 •澳門筆滙第 十 期 一996年 9 月 C澳門文學獎專輯〕出 版 :澳 門 筆 會 澳門郵政信箱327號主 編 :陶里副主編:張 兆 全 部 景 濱 校 對 :廖子馨發 行 :澳門文化廣場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 TEL: 3056一3印 刷 :嘉華印刷公司澳門連勝街34號A TEL: 3一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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