鄕間/ 嚴樹芬

97 錄第六期（1993. 3)苑 外 行文學評論文學考究語 言 考 究小 説吟 苑詩 頁微步丹霞山 1 林中英露出一雙乳房搖搖晃晃 4 汪浩瀚色盲與好色 7 張兆全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11 陶 里現代意識觀照的典型人物——評話劇《狗兒爺涅槃》 17情感意象縱橫說——陶里詩論和詩作 黃 奕謀議論天下• 一代文宗鍾賢培生 活 ，藝術生命之根 13 4 陳寶生誰爲蒲松齡提供涉及澳門的題材——《聊麝志異•外圃人》考 鄧景濱元雜劇中的胡語 15 1 雲惟利禿 頭 • 禍手 2 2天堂之路 143 呂平義他才十六歲 39 勁 夫遺失的年代 48 竹微 風人 ，這種動物！ 131 區仲桃利總經理的生意經 169 莫 名霧中行 178 阮 放酬答之什 6 8 披 雲七律二首 70 馮剛毅出席南社八十三周年學術年會後作 72 譚任傑淨土 74 雲 鵬《天淨沙》新譯 78 石 偉瞬間 83 李 智繞事物環視 84 王建新李觀鼎 109 53龔——讀 自珍詩文札記熊 鹰

詩 頁散 文葡詩中譯中詩葡譯美術作品書法作品攝影作品季節走遠以後 86 狄 秋拾荒者言 88 馮傾城茶肆 90 雪 村小詩一束 91 錢浩程愛的埋葬 93 孤 帆詩三首 94 王 和小品三題 28 立 維大學新生洗禮 105 吳志良在紐約讀中學的日子 44 惟 瓦澳門的秋天紅葉 127 張 裕相片 140 穆欣欣① UL1SSES II Fernando Pessoa② VI RI ATO IV Fernando Pessoa③ O CONDE D. HENRIQUE VI Fernando Pessoa Ⅷ 艾 靑 Ⅹ 艾 靑③啓明星 Ⅶ 艾 靑常繫我心 封面 琥 茹鄕間 封二 嚴樹芬風景 封三 黎 鹰草書 193 鄺彥軍草書條幅 96 歐耀南黃河的子孫 封底 陳寶生搖藍 134 陳寶生縴夫 137 陳寶生龍馬精神 138 陳寶生山烏桕 126 張 裕紅葉 129 張 裕野漆樹 封三 張 裕□編後 192□稿約 I① 泉② 高 原

微步丹霞山■林中英遊粤北，入暮時分抵達離仁化縣城南八公里處的丹霞山麓，爲了翌日登山看日出，在此 度宿一宵。導遊於晚飯時囑咐大家提前就寢，明早準四時正出發，倘稍遲五分種，早昇的太陽也不 肯等你的。合眼一恍惚，已到了起床時分，遊伴們齊集於旅舍門前，踏着導遊手電筒投下的微光， 蹬上纏繞在丹霞山體上的石階。天色像洗筆水般黑濛，山裏頭鴉雀未醒，蟲仍深睡，很靜 很靜，只有遊人的步履輕語聲一路上坡，未及百步，大腿已痠沉。那是一雙長期被電梯、升降機、汽車寵壞了的腿， 連遊樂也不大管用。不得已我率先停下步來，眼看着一個黑影超前，隱沒在幽拐角 處。還要走多少道石階？不想問，因爲現在才開始，若然確切知道了恐怕我會就此而止。導遊投下關切的目光，着我不要停得太久，抓緊上！

越過百多步階級後，雙腿已適應了，人輕盈起來。一位當地報社的攝影記者正與我結伴 而行，他兩肩掛着沉重的攝影器材，胸前又是一堆「重型武器」。聽說他作品在全國性報章 刊物上時有刊登。以他經歷且在本地生活，丹霞日出仍値得如此看重，披甲上 陣麼？「泰山日出，我拍攝過了，偏就是沒有丹霞日出的記錄。還說住在粤北哩，我上過丹霞 五次，試過在山頭過夜，每回都遇上雲海。要看丹霞日出，得碰運氣。」「憑你看，今早我們的運氣怎樣？ 」 記者嘿一笑：「看丹霞日出嘛’越是抱着必看的心情，越是看不到呢。」 似有禪機的趣語，可使人稍解乏。日出勝景，我未曾目睹過，却在大小名家的散文作 品中欣賞過多少回了。不過曾有兩次在航機上看過日落。西沉的太陽紅得沒法子再紅了，它 通體柔軟，像打進碗裏的新鮮鷄蛋，顫悠地，用手指一戮便滴出汁液來。這時，西天舖開 了錦綉由橘黃、金黃，向着金紫、靑紫、灰藍不停地轉幻着……送別太陽尙且有如此瑰麗 的排塲，恭迎日出定當有更莊嚴宏偉的塲景吧。山路瑣碎，左拐右轉。五月山風透着薄寒，人却已步出一身熱汗。導遊不停地看 錶。天色正一點一點地開了，我擔心地問：「別是趕不上吧。」導遊說「得抓緊點，上了前 頭的梯，很快便到達山峯的了。」天！又是那玩藝兒。丹霞山麻雀雖小，然五臓俱存，山徑兜轉，什麼一線天、通 天路、蹬天梯一應俱全，來開遊人的玩笑。果然，眼前道陡直、闊僅容一人過的「鐵索丹梯」從頭頂的峭壁直掛下來。在它前面， 我想起那年登長白山觀天池後的狼狽相，從滿佈浮沙的山下來時駭得邁不開步，竟抓住一 老翁遞過來的拐杖，由他把我引下來；我想老是從山峯滾墮入無底深淵的夢景我的確 對高度有恐懼、焦慮的。這天梯，令人有前後不着之嘆。我很懷疑不是沒有好走一點路，

在最難攀之處設難題，是給登山者多一點朝覲的味道。導遊指示：足踏天梯時，千萬不要四頭望，只管看着鼻尖上！我當然不能讓天梯捉狹， 遂夾在伴中央，抓緊鐵扶手大氣透，憋着勁上。帶着虛怯之下，終上了天梯，在日出之前到達觀日亭。天色已明，極目處有無盡的乳白色雲頭在列陣，它厚而沉，慢地向四周移動，散開 ,俄頃漫天滄溟一片。看樣子今回又是一個海天！導遊比我們更見遺憾之色，安慰着說時 間尙未到，等等，或許還是有機會的。我們倚欄守候，却始終等不到香霧霍然而散，等不 到紅日砉然而出可是我們的心思已不落在太陽上，轉而指點江山，欣賞奇岩秀壑那曲線 玲瓏側臥於錦江上的「攔江玉女」，這壺峯、螺峯、姐妹峯……興味未覺稍歛。至於我，也不 曾覺得晦氣，登老峯觀日亭看不看到日出已不重要，最重要是把畏怯丟在天梯脚下爲 此登臨打上完結符號。太陽其行終古息，要看日出往後會有奇緣，會有機會的。

■汪浩瀚露出一雙乳房在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的脫衣舞場中，一個幾 乎全裸的金髮女郞在我面前搖來晃去，我注意到她 的一對乳房「非常堅挺」，並未因她的身體搖擺而晃 動，於是提出要求讓我摸一摸，答應了，代價是 二十美元。我摸了 一摸，又「揸」了 一下，發覺她的乳房不 但「堅挺」而且「堅實」，裏面有團實東西，這 怪異的感覺使我心裏發毛，忙不迭地縮手。朋友說；這是「假波」做了隆胸術女人的煩惱也眞多，就胸前的一對乳房來說吧 ，假設經過一番熱吻愛撫她對手以顫抖的手解搖搖晃晃

開她的胸圍，觸手處竟然是空蕩的一片平原，男 的難免興味索然，她呢，不知道有何感想。美國的脫衣舞場中乳房滿場皆是，多到好像 廣東茶樓叉燒包一樣。當想到這些衆的乳房裡 面塡塞着不少「堅實」的東西，除了對脫衣舞孃寄予 基於人道的同情以外，還有什麼意思呢？乳房，是女性身體中最神秘、優雅、最具美感 的部位。在花前月下，在星光燦爛的夜晚，秀氣的 乳房像一朶雪白的小荷花，它又由於身體的顫抖而 微晃動，像一朶被風輕吹拂的出水芙蓉。乳房的美，部份來自它神秘，它的美態， 需要感情和氛圍的烘托。在我的記憶中，哺乳中的乳房具有雙重意義的 美。記得童年時代在鄕間，我家的客廳是左鄰右里 的姨嬸們聚談之地每日下午，她們都愛到我 家來，東家長西家短說個不休。其中有一位嬸 ,皮膚白晳，樣子很好看，她常抱着孩子盤膝坐 在我家的貴妃床上，和我母親說長道短，每當孩子 睡醒了，哭叫起來她就開始哺乳了她很自然而 熟練地解開自己的衣襟，掏出一隻雪白而豐滿的乳 房，用手揉呀揉呀，然後輕擠，一股奶白色 乳汁噴射出來，灑落紅色階磚舖成的地上，然後把

乳頭給孩子的咀塞去，哭聲嘎然而止，略帶骯髒的 黑色小手捧着飽含乳汁的乳房，益顯得乳房份外白 潔，乳房又由於吸吮而顫盪和起伏。眞美麗的乳房！我甚至淸楚地記得她乳蒂上那 一抹微紅。今天，我們的孩子即使多麼幸福，物質多麼豐 富，但他們竟然不再有機會享受一 口眞正的、來自 母親的乳房的乳汁，當然我也不再復睹那動人的哺 乳中。我們的孩子捧着裝了奶粉的塑料奶瓶 ，吮呀吮呀，他從降生那一天開始，就接受了這 個世界的虛假的東西。曾幾何時，香港的電影界出現了 一位乳房奇大 的「波霸」，我曾在雜誌上欣賞過她的乳房，我覺得 現代人的品味似乎低了 一些，這麼大有什麼 美麗可言？乳房的形態美在於它的秀氣，在於它 的堪盈一握玲瓏，太大的乳房，笨鈍而累贅 ,由於過重而往變型恐怕兩隻手還捧不過來， 那就不如打籃球去。

色盲與好色·張兆全因爲駕駛執照的期限 將屆滿，要到市政部 門續期更換新證。辦理續期之前，必須 經過兩關——第一,去司法部門領取I 份「行爲紙」，證明該市民行爲是否

良好；第二，去政府認可的眼科醫生檢 驗眼睛和視力是否正常。持有上述兩項 文件，方可續領新的駕駛執照。那I天，到指定的眼科醫 師診所去，冷然 的醫生11話沒說，拿着小捧指點着壁上陳舊的 西文大字母表，要被騐者 讀出每個。接着拿出不同的顏色筆 要分別講出其紅、藍、黃等色彩，檢騐是否患有色盲症到了這I刻我方才突然醒悟到「色」對人的重要性。假如你對「」的辨別力不好，你便 喪失駕駛汽車的資格和能力！擴而言之，「色」之於人還有 說不盡的重要。孔夫子曰：「食色性也」，充分說明「色」之要義。當 你面對色香味美的美酒佳餚時，如果只 聞其香而不覩其色，肯定「視覺」大打折扣， 唾液的分泌必然減少，於是味蕾也不開 多少，口腹之慾肯定不夠暢酣。當你是個 大畫家面前堆滿七彩斑斕的顏料任君塗……

抹點染，如果閣下是個色盲 者-當然會發生「張冠李戴」而誤塗的可能，弄致出現謬誤的 作品，徒令識者窃笑。當你有機 會旅遊全世界名勝，然是賞心樂事之 舉，但面對紅花綠葉不辨，藍天黃土不 別不分黑山白水豈不索然無 味？對於某些好夜遊狎玩之人 ，「色」尤其重要，他們口頭上的「 波斯貓」'「金絲貓」之屬， 主要是毛髮、膚色、眼睛等色 素之差異有別。由於色素之差 ’方才會刺激起他們慾亢奮 ,才會令他們因「好色」而大灑金錢 於煙花之地。倘若冶遊之士I旦色 盲，肯定會「收」心養性而另作他圖不過，「好色」並不I定是冶遊 人士獨有的，正 君子其實也「好色」，而且並 不「色盲」，否則純情正派的夫婦便不……。

會「動情」，天下間也不會蕃衍下I代 ，世界人口便不會天地膨脹。文友 無知名畫家余君慧嘗對人 言，已故名宿羅叔重老先 生曾刻I印「好色之徒」貽 贈給他，他欣然接受，以他 愛好丹靑鎭日與「色」爲伍， 贈之曰「好色之徒」，一語 雙關-用意幽默，可博粲 。「色」可「好」而不可「縱」。「好」之 則吉，「縱」之則凶。縱色慾，沉淪慾海 ，破財傷身，傾家亡國。語云「色字頭上 I把刀」一當代之縱慾縱權者，可不愼歟？一九二 •十二 •八

圜/ 孫昌茵■陶里流水落花 春去也， 天上人間！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這是李煜的不朽詩句。這詩句和「獨自莫憑襴，無限江山」 等名句「串燒」地被抄進粤曲《鳳閣恩仇未了情》，此曲瘋狂地隨着卡拉OK進入港澳各家各户 。於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就婦孺能唱人耳熟能詳。「」，應怎樣解釋才恰當？婦孺肯定無從解説，一般人也難説 出其所以焉，對它未有深究的語文老師，恐怕也要躊躇的。詞學家俞平伯對這詩句再三推敲 之後，作出四種解釋：(一)春去了！天上？人間？哪裡去了？ (二)春歸了！天上啊！人間呀 !(三)春歸去也。昔曰天上，而今人間矣！(四)「流水落花春去也」，離別之容易如此；「天 上人間」相見之難如彼。這四種解釋，第一種至第三種可説是言傳第四種屬於意會結合 文(原作沒有下文)和全篇詩意，俞氏指出，只有四解釋貼切。古典詩詞的多義性是相當普遍的，李商隱的《錦瑟》是典型之一；老杜《秋興》第三首中的 「五陵衣馬自輕肥」,就有七義：(一)自己輕肥，(二)自炫輕肥，(三)輕視，(四)羨之，(五)慨己之不遇，(六)慨少年之誤國，(七)慨少年之不念故；有人認爲七義可以並存；朱自清指 出：「……看來以同學的得意反襯自己的迂拙來。」一詩多義，或一詩存在兩種相反意義也屬常見。華南師範大學唐宋文學敎授陳新璋説 :「詩的客覲效果，存在着截然相反的解釋都可以説得通的情况，即所謂『形象大於思維 。』」(語文月刊。《藝術情景的再現》一九八年第八期)詩既然有兩種或多種不同甚至相反的 解釋，那麼，怎樣方可以找出符合作者原意的解釋呢？初學者經常提出這樣的疑問。在一般 情况下掌握全詩意旨之後，詩句不難理解，比較難説清楚其所以的是含蓄得模棱兩可的詩 句。對於這類句子，讀者大可以但求意會不必窮究作者原意。要知道，詩人大多在激情衝 擊之下，情緒在潸意識的制約之下超理智完成作品，詩句不受制於任何理念，所以不可以用 理性邏輯分析。清代詞評家譚猷説：「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説明了 作者的動機和讀者的理解存在客覲的距離。一

我們不能不求甚解讀詩，但由於我國文字是世界上最活潑又最具彈性的文字，詩人在 創作時，可以顚倒錯綜地運用詞彙組合詩句，由於缺乏精密的語法，語言忽畧邏輯性和思辨 性，就出現詩句優美有餘而鮮明不足的現象造成了解釋困難。但古典詩詞章法嚴謹，精 於煉字造句，每一個句子都是全篇可缺的組部分，離開全詩而獨立地解釋句子，往犯 錯誤。台灣有個青年學者把《詩經•將仲子》「仲可懷也」英譯爲Chung: 1 will ever hold you in my arms.(仲説：我永遠擁抱你於懷中)，那就錯了。這句詩的原意應該是：仲子實在令人牵掛 啊！「仲可懷也」的詞彙組合方式，有法可依，有例可循，它與「頭可斷」、「血可流」同屬於動 賓結構，只是動和賓語之間加一「可」字兩者易位罷了。那一位青年學者之所以犯錯-在 於望文生義，草率翻譯，其咎不在於詩句。王安石《殘菊詩》寫:「黄昏風雨打困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折得一枝還好在，可憐公子 惜花心。」歐陽修嘲笑他：「秋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吟。」王安石聽了説：「楚辭 》『夕餐菊之落英』?歐九不學之過也。」歐陽修在這裡確是有不仔細推敲便草率評詩的過失錯評詩章的另一個原因是缺乏知人論世的知識。紀盷是受過傳統訓練的學者，但他評楊 誠齋的《過楊子江》一詩，就犯了這種過失。楊詩寫：「祇有清霜凍太空，更無半點荻花風。天開雲霧束南碧，日射波濤上下紅。千载英雄鸿去外，六朝形勝當朝中。携瓶自汲江中水，要試煎茶第一功。」紀旳批評「功」字韵「押得勉強」因「汲水煎茶」並無「功」可言，並且説該詩「出乎稍率」云。其實，這首詩是楊誠齋在秘書監任上寫的。楊於南宋光宗紀熙改元的。了二

圖/ 孫昌茵

第一年奉命接北使過長江，而北使過江後必上金山玉塔亭烹茶歇息覽景。楊誠齋此詩明是 借古弔今，「千古英雄」指的是岳、韓等抗金名將；「六朝形勝」借喻「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 小朝廷；末兩句是對歷史和自己的反諷，絕不是「汲水煎茶」一類「閑事」的記述。對歷史或人物反諷的詩章，文字往極其含蓄，内涵不裸露，讀者「捉錯用神」，就領會 不到其韵味而產生與作品原義風馬牛不相及的意見。杜牧的《赤壁》寫:「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洗磨認前朝。東風不舆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那是對英雄壯志難酬、人事變幻和 盛衰嬗遞的感慨，表現了作者不平凡的藝術概括手段。但宋人許顗《彦周詩話》批評：「社稷 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被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恶。」此評可説淺薄而粗暴，所 以《四庫提要》道出：「不知大喬乃孫策婦小喬爲周瑜婦，二人入魏，即吳亡可知。此詩不 欲質言，故變其詞耳。」詩是感性藝術詩人通過自己的感覺或感觸表現（並非反映）事物，其工具是簡潔精煉的 語言。所以，當代學者吳世昌説：「一個作家不會把所有的話都説完尤詩人，他只能 提出幾個要點其餘的部分要靠讀者去想象、配合、組織。」(《文史知識•論詞須有想象 力》一九八三年第八期)讀詩詞而沒有力，沒法讀懂詩詞的眞義已是普通常識了。三古人必須有讀詩的知識才可以讀懂古詩，同樣道理，現代人必須有讀現代詩的知識才可 以讀懂現代詩。但是，偏有人強調一看就懂，念來琅上口的詩才算好詩；有人説：好詩 既要得到群衆拍手還要得到專家點頭。假如要群衆拍手，我想，兒歌「月光，照地塘， 年卅晚，摘檳榔……」這一類可吟可唱的調兒，一定獲得喝彩.但「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 三更入夢遙」這一類好句子，讓只有小學程度的群衆再三讀了，不一定領畧到個中韻味難

以鼓掌了。「走群衆路線」的鑑賞者、批評者和「專家」愛抬出白居易：諾！他的詩，婦孺可誦，群衆 拍手！我們沒有不肯定白居易的成就。但不妨讀一讀錢鍾書在《談藝錄》中對白居易的評價： 「香山才情映古今，然詞沓意盡，調俗氣靡，於詩家遠微深厚之境有間未達。其寫懷學 淵明之閒適，則一高玄一瑣直，形而見絀矣。其寫實比少陵之眞質，則一沉摯，一鋪張， 况而自下矣。」由此可見，寫詩而追求婦孺可誦，群衆拍手，必然導致詞沓意盡，調俗氣靡，缺乏遠微 深厚，犯含蓄精煉之大忌，乃詩之堕落提到高層次與高明者比，則自顯其瑣直、鋪張之弊 病，難不形而見絀、况而自下了。「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多義而難解，可意會而不可言傳，這是詩人追求的最終 技巧。一九二年十二月

現代意識作爲人的主體意識，隨着社會現實的 巨大變革，已經日益發展、強化起來。其結果，便 導致現實人的價値觀念和審美觀念的更新。這些新 觀念反映到藝術創作中，最爲突出之處，就是對於 人——特別是普通人——由表層生活現象到深層精■李觀現代意識觀照的典型人物論話劇《狗兒爺湼槃——

神心理狀態的全面關注。以此爲聚焦點，近年來北 京話劇舞台異彩紛呈，湧現一台接一台的好戲：以 一個小村落爲投影力圖表大變革時代人的倫理 關係變化的《紅白喜事》；運用荒誕的形式，對當代 人心理進行剖析的《一個生者對死者訪問》;在話 劇詩化的努力中，展示那災難歲月裡人的靈魂顫慄 的《WM》(《我們》);名曰考察野人，實爲省察人類自我，處思考着「人」的問題的《》…其中，《狗兒爺湼槃》的出台尤其令人一目。新時期對人的 審視，由單一「階級論」轉向的深層意識、 心理歷程的揭示，從而展現典型形象複雜的性格特 徵與內心世界這齣戲稱得上是一個重要標誌。《狗兒爺湼槃》的情節，可謂淡而又淡：解放前 ，僱農(陳賀祥)給地主祁永年扛活；土改後 ,他分了地，買了牲口 (菊花靑)，拴上了汽軲轆車 ，住進祁家的高門樓。沒過多久一連串的運動 接踵而來：合作化、公社化、大躍進、「文化大革命」……於是，地牲口車都歸了公，狗兒爺瘋了，女人金花也改嫁了。直到三中全會後他才驚 喜地蘇醒過來。可是，農村又開始經濟體制改革， 兒子大虎辦工廠，要拆他的高門樓，他便狂呼着燒 掉門樓，離家出走……戯裡，沒有製造離奇的「巧合」，編織曲折的「故事」，但是，情節上「摒棄奇 跡」(狄德羅語)結果倒產生了奇跡：在戲劇面 臨「危機」的情况下，它却連演連滿，欲罷不能。一 時間，北京城裡掀起了「狗兒爺熱」。靠的是什麼呢 ?黑格爾在論及典型時，曾指出：「每個人都是一 個整體，本身就是一個世界。」我想，這齣戯靠的 就是這樣一個「世界」，一個濃縮於典型性格中「 世界」，在這「」裡，愛與恨，悲與喜，新與 舊，歷史與現實，社會動盪個人遭遇，交織着， 矛盾着，衝突着轉化着，它的富而深刻的意蘊 ，由於注入了現代目光而倍具啓迪人心靈力量。藝術典型應該是創造性的產物。作家錦雲在塑 造狗兒爺形象時，沒有用簡單「環境决定論」取消 人物性格自身的歷史，抽象的階級性代替人物活 生的個性，而是從生活出發，去探求人物心理意 識變異流動對人物主體固有的一性給予多維多 向的觀照，這就把主公那充滿矛盾的格展示在 我們面前。他痛恨地，却又一門心思想當地主， 甚至設身處地爲主着想：「要說當個地主也不易 ——忒累！」他深知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却又低 價買進別人的土地，「能抓撓幾畝是幾畝」：他給地 主扛了半輩子活却又盼望着「日後地多了」，自己

也能「僱個人手」：他厭惡祁永年那副破財主的「神 氣勁兒」，却又剛有了「菊花靑」、汽粘轆車就誇 富賣謳；他吃苦耐勞，却又羨慕祁永年「一年到頭 ,長袍馬褂，乾鞋淨襪橫草不沾，豎草不拿」； 他想往n.發家」却又狹隘、守舊、目光短淺，以「 見天吃烙餅攤雞蛋，切鹹菜絲泡香油」爲滿足；他 善良、淳樸、寬厚却又狡猾、自私、小氣，連一 枚大棗兒都捨不得讓人吃……數千年歷史積澱出的 中國農民傳統性格中的各種成因——積極的與消極 的，進步的與落後，革命的與反動的——被概括 到狗兒爺身上，並以其獨特行爲方式和生活方式 表現出來，這就爲人物自身提供了深厚底蘊，也爲 人們從不同角度和層面去欣賞、理解藝術典型提供 了巨大可能。而主人公多重複雜的性格，又决定 這齣戯必然要採取悲喜劇的藝術形式。當狗兒爺 身上那些積極的、進步的、革命叩的方面遭到壓抑、 打擊和損害時，劇場裡頓時籠罩着濃郁的悲劇氣氛，—這由於戯寓悲於喜，悲的內容是通過喜的形式表達的，觀衆常會發出笑聲，但那笑苦澀 ，因爲它使人想起那些荒唐的年代；當他身上那 些消極的、落後的、反動的部份受到揭露、諷刺和 批判時，舞台上又洋溢着強烈的喜劇色彩——這時，由於戯寓喜於悲，喜的內容是通過悲的形式傳遞 的觀衆又不免發出惋歎，但這惋歎是淸醒的，因 爲它表明人們認淸了新舊替代的必然。戯，就是這 樣於悲喜交集之中，體現着作家對生活多角度、多 層次的把握和審美物化。應該指出，劇本在刻劃人物複雜性格時，始終 不曾離開作爲其心理意識軌跡的動作主線——對土 地的執著追求。這條主體動作線貫穿並支配着主人 公多層多面的思想、情緖、言行，使之具有高度的 整體性。對於狗兒爺來說，土地是他的希望、安慰 和信仰，是他頂禮膜拜的神；爲了它，可以「抽筋 扒骨」可以不顧老婆孩子，甚至可以不要命。事 實上，他爹就是爲了贏人家二畝地，生吃一條狗， 撑死了 ；又搶收祁十芝蔴，搭上老婆 一條命。「狗兒爺」這三個字裡，有饑渴有追求， 有血淚，它生動地概括了農民與土地世代相依 爲命的關係。惟其如此，「土地歸堆兒」(合作化、 公社化)的嚴酷現實才令他難以接受。他不相信「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高調，也不稀罕「開大會」 ，「鄕長給戴大紅花」「光榮」爲了「要地，要馬 ,要車」，甚至在「一片紅」中當「黑膏藥j他也「 認了」。後來，祗是迫於「內外夾攻，走投無路」

,他才滿懷悲痛地「歸了大堆兒」。這裡，作家的目 光並沒有停留在虜淺的外在衝突上，而是把人物置 於如狄德羅所說的「人一生中最動蕩、最顚沛的時 刻」 ,作內在精神心理上的深層透視，從而使戯 進入到激烈撞擊着的人物心靈處，使狗兒爺這一 藝術形象獲致更大歷史跨度和更寬的文化涵蓋性 。「土地歸堆兒」後，狗兒爺跑到父親坟前去哭坟， 那大段如泣如訴的獨白，把主人公心底不情願又不 得已、萬般委曲又無可奈何的矛盾衝突描述得淋漓 盡致，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愛之愈深，求之愈切 ，則失之愈痛，痛之愈烈。狗兒爺「瘋病」的發作， 正是這種由社會動蕩引發的深刻難解的內心矛盾的 必然結果。劇中運用時間空間交錯、寫實寫意互補 、以及現實與幻境相轉化、主觀與客觀來回移動的 意識流手法，深刻揭示人對土地的種思索，淸晰 地刻劃出主人公動作的軌跡，每一個願意循「跡」探 「源」的觀衆將會發現，自己被引向扇「歷史反思」 的大門，懷着同作家一樣的憂患意識和使命感，去 深入思考數十年來社會動盪是非。旣然農民對土地的追求積澱着數千年的文化傳 統，它就不能不帶有鮮明的封建性印記。如果說， 在「土地歸堆兒」的年代，這種的傳統觀念已經同我們生活格不入，那麼，進入新的歷史時期 之後，它就同整個社會的改革與開放完全對立了。 人們在現代化的進程中正面臨着這樣嚴峻的現實： 舊習慣、舊觀念將被新風尙、新思想所替代，舊的 生活方式和行爲方式也將因其內容的變化而更新。 《狗兒爺湼槃》以感人的典型形象向人們指明了這一 歷史趨勢，正是作家淸醒而深刻的現代意識的生動 體現。它不僅表現爲一種於沉痛反思中透出使命 感，而突出地宣示了對傳統習慣、人格和心態與現 實生活之間不協調狀態的深切關注。作家賦予一座 舊式門樓以深廣寓意，並巧妙地圍繞着它展開新與 、傳統與現實和矛盾衝突，可謂匠心獨運。狗兒 爺拼命叩追求土地，是爲了按照自己的邏輯「發家」， 最後成爲祁永年那樣的地主。因而那座祁門樓 在狗兒爺心目中就成爲權力和地位的象徵：「過漿 磚，小布瓦，磨磚對縫，十里八村頭一份的體面」 ,「東西望南北瞧高出全大小屋脊一截 子！」聽着主人公對門樓的誇讚，我們不禁感慨萬 分：一個因襲了傳統重負舊式農民的襟懷和眼光 ，是怎樣的狹窄和短淺啊！受苦受累，省吃儉用， 以期「高出全村」人，得到「頭一份的體面」，這就是 狗兒爺的人生哲學。也正因此，他才把地主的門樓

看得高於一切。土改分房分地，他苦央求得到門 樓；瘋後上了風水坡，他還念叨着要修門樓；瘋病 剛見好轉，他就盤算着按舊時格局拾掇院子：「門 樓往裡是屛門，過了屛門往裡走，一邊是丁香樹，一邊荷花缸……正面是大廳東西配房……」 作家以傳神的筆墨，把中國農民千百年來在小農經 濟的炕蓆上結想而成的夢，凝聚於那座門樓，並通 過它折射，使人們看淸了那個必須進行全面改造 和更新的封建文化形態的面影。舊傳統在新生活面 前，顯得那樣不協調，就像「破車碍好道」，應該「 挪窩兒」了。當狗兒爺的親生兒子大虎提出「拆 門樓」，「蓋廠房」時，他實際上是作爲新生活的代 表在向舊傳統挑戰：「就剩下這門樓，還有我，您 要哪個，說話吧！」門樓與兒子，舊的習慣、意識 與新的行爲、觀念，二者祗能求其一。歷史就是這 樣無情地迫使主人公——也迫使我們每一個人—— 必須作出痛苦的抉擇。而狗兒爺對於兒子一聲「 反叛」、「欺宗滅祖」的怒斥，也祗能理解爲舊習慣 勢力起而應戰的表示。他的立場是那樣「堅定」，態 度是那樣頑固，無論是親人勸慰，還是機器的轟 鳴，都不能說服他，驚醒他，使他振作起來開始新 生活。眼看門樓難保還堅持着「像一隻困獸，張望着，撲捉着，也伺機着」，終於一把火點着門 樓，在衝天的火光中「湼槃」。在強烈的個人慾望與 嚴酷的社會現實的矛盾衝突中，作家讓我們看淸了 一個具有反封建意識的農民身上的封建主義羈絆， 及其思想立場由進步到保守，由革命到反動的轉變 ，從而感到現代化過程的複雜和艱難。綜此，可以說這部戯具有相當的思想深度和歷 史容量。狗兒爺一典型人物高度概括了中國傳統 農民的「農民性」。它的塑造突破了單純從階級剝削 、階級壓迫的角度去寫農民的舊框架，開拓了戯 劇表現農民意識的新視區，體現了現代意識的高度 自覺。應該說，這是作家錦雲對話劇創新一大貢 獻

禿頭四很早的時候，阿四就剃了光滑的頭兒，靑 皮瓜兒似，啃咬都難出現牙痕唇印哩。這是媽的 偏愛，說阿四他爸打架不挨打，全沾了缺乏頭髮光兒。是啊，長頭髮被對方揪抓緊牢了，會被揭 了皮般地隨同對手連搖帶晃，哪有不被挨打的道 理？唯有光頭是不可捕牢的旣使捉摸了腦袋，也 會刺溜一聲滑脫哩。阿四他媽經常煊耀這些功績 好像光頭是她創造發明，誰也剝奪不走專利似的引 導兒子的光頭發揚光大。■熊鷹最眞實的故事就是最假的虛構頭四阿禿阿禍手

當然，兒子隨同父親的德行，是不會讓人識認 毛病哩。儘管這年代，不好患染打架的歹事，可兒 隨母腔也是牙學習孝意，所以就叫阿四瞧得起禿 頭地看得起母親。那時候隱於媽豐厚的屁股後面 ,時常暴露光頭，耀閃亮周圍景物，也眞格能夠 引人耐心欣賞。有了被人額外的關懷造就多少增 光的情趣。兒子的光頭保留得如同珍寶，全是媽 寵愛緣故這兩年，阿四得知了自我苦處。一 十大兒的小 伙子，難以依賴母親玩弄光頭了，沒好意思一步一 趨她的身後。就憑這麼高大的一條漢子，總叫漫度 光頭日月，難免有些難耐寂寞，有時也會稍不 注意地抒發接近女性的願望。不過光頭近期大多 被戲做流氓阿飛的扮相，女子們都不願和光頭打交 道，也就寃枉了阿四這種老實人，他至今難能談上 對象。阿四經常撓抓光頭，要劃拉出來道似地懊 喪，苦惱萬分的向媽說了無數遍長頭髮的好處無 窮無盡。每逢遇到這幅情景，媽就要流淚，說是 你爸要不是刮了顆光頭會比他死日更早一些哩 。阿四心裡難過也總得難過，體諒媽老來孤獨的 心境，也就完善着她的缺處照舊半月一剃頭，由 那明光發亮的剃頭刀子滋作響着腦袋，刮出光亮的光頭來。不過，婚事還得要辦。阿四他媽就四處托人操 心媳婦。這世間不缺說媒牽線的好心人，還是願意 照護阿四人生哩。很快也就物色了一個披髮齊肩的 女子。待介紹給了阿四，阿四講條件首要一點，就 是自己的光頭不能留髮要長髮得等媽許可。這 顆光頭無論怎講，是媽生前的安慰。這話兒只能 激動對方的心靈那女子當場表示願意等待他媽死 了再個梳理阿四喜歡蓄留的長髮。這就開始花前月下地纏綿，談女朋友很快 進展到了難捨難分的步。到了那個夜晚的關鍵時 刻，她伏在他懷裏尋找溫暖，悄然說了光頭難看死 了像個殺人犯。阿四被她唇兒吻動心，暗下决 心的要對得起愛情火燒火燎的撫愛，激發他沒給 媽訴苦，沒向女朋友透露，不顯招法地要留一點 茬子該理的髮兒，娘哩，就是要得英俊無比的像個 處决殺人犯英雄。半月利凉地過去了，那腦袋依然光照情人 的眸子，使得黑眼睛總要晃動明顯的光頭。本來嘛 ，她是隨口戲娛的，根本沒打算干涉這種事兒，眞 要催促阿四留髮豈不有了賭咒他媽早死的嫌疑？ 頭髮早蓄晚蓄都從腦袋生長，自己總得信守諾言才

圈/ 張兆全

算忠於阿四。不可懷疑的是阿四深明大義，知道大 意不得的事兒必須注意。撫摸沒精打彩的光頭，推 測了一種徵兆，就害怕得渾身地哆嗦了。戀人深情 得雖然劇烈而且渴望反應，阿四可是一點興致也難 提起。只是暗下試撥頭皮私自捉摸有無毫毛…。旣使有些柔軟的絨毛，他也會對她一往情 深，可惜，腦袋硬棱地像顆石頭，不長苗不發 芽似的……。阿四驚恐了，不是一般的膽小怕事， 這腦袋弄不好，會誤 一輩子大事哩。他從內心驚 懼得要命，第二天他就急忙地進了醫院，私下 悄地掛號就診。面對檢查結果，大夫說得特別沉 重：恐怕要禿啦，長年不准長髮毛眼自動封閉了 呢。阿四驚嚇得險些昏死病椅，半天才醒過神來問 及此種病兒如何診治。大夫更加悲觀地聲明療而無 效。阿四開始神情恍惚，他是重感情的好人，也就 開始躱避熱戀的人更要掩飾別人有意無意瞟那 明光發亮的禿頭。有時奔至僻靜得嚇的湖岸，對 水當鏡，映照，淚水漣，就差用那淚珠子把 湖心散落得閃發亮了。戀人找上門來找他，嬌喘 地問及近些日子爲啥不給見面，阿四眞誠地吿訴她 ：我的頭禿……禿怕對起你！傷心得身體一抽一搐盡量掉淚。戀人給他一臉甜笑，送唇吻其禿頭：「我和你 媽商量好啦，已經准許留成長髮，直到永遠……沒 留髮怕啥蓄髮不就得啦！ 」老實厚道的阿四，竟被這話兒激瘋了腦筋，他 從喉底慘吼一聲，發了瘋的一頭扎進湖心任 那朋友怎樣呼天搶地呼喊，也再沒把那閃耀的禿 頭露出水面。打撈的人兒潛進湖裏摸得精疲力竭，爬 上岸時凍得嗑碰牙齒，結巴地說那禿頭像塊沉 甸的石頭，硬是墜掛着阿四不能撈到岸上。岸上 哭得死去活來的阿四他媽，聽得這惡訊兒，當場捕 抓了差點當做媳婦的阿四他朋友的畫花衣襟：「天 打挨雷轟的死貨！怎好栽進湖裏不露他那顯眼 的光頭哇？」這對阿四的女朋友來說應該是個費解 謎，所以她就淚眼凄凉地把那眼光探進蒼茫的湖 水深入淺出地捜査阿四所說的禿頭……。老張從小跟隨父親在那車子鋪裏學修車子，長禍手

大以來竟能脫離工具，諸如鉗子扳子之類不再隨身 挾帶，只是憑了手勁的耐力，空手道法靈動起來， 隨時消除車子毛病。這城裏人們就是喜歡特異功能 的人物，每逢車子出現毛病，不管距離遠近都要推 來，指名道姓要他修車。漸的更加叫得滿城驚奇，奇人老張也就覺得不可再呆在修車鋪子，流動性地沿街漫步人與人之 間眼盯準過路哪輛車只要張嘴自報家門，那車 主受寵若驚，拱手送，說是師傅請騎兩天子 ，看毛病出在哪裏吧。老張也就可以接車在手， 燜兩眼略做掃描，就可察出暗藏毛病的地方 兒略施小計，那車子即能煥發新彩，喜得那車主樂 在心裏讚在嘴上：老張師傅眞是神手車子越發比 起過去新鮮、輕便、耐騎、好受……兒通神哇！ 神手有力！只要老張想修車子，往那街頭一站 ，就有那麼三四人兒爭先恐後地推車奔來，堅决欣 賞力的神手，那怕睹得一眼也可精神一輩子，逼 得老張把伸給他們，任由翻來覆去……。這事兒光彩老張那麼多年，竟然在今年七月生 色了。那些天，自覺手感不再靈敏，對車具竟 感覺麻木。想來手兒吃力過久，筋骨受損了，也就 長嘆一口氣準備改用鉗子扳子之類，留守車鋪的操 弄修車技術。誰知道，手力不隨心勁鉗子難能使 動，這就使他怨起過去幹嘛以手代勞，毀手半輩子 哇。報應哩，捧了手兒去看醫生那操持銀針的 針灸大夫乜斜着瞌睡萬分的眼兒說：「這手，做了 不該做的活兒了吧，沒治了，確實沒救！」了不該做的活兒？張師傅心生懊悔，兩眼緊

盯大夫那陰冷的臉兒，軟聲問出什麼法子救活手兒 ?那竟敢充當悲天憫人的角色，說是旣使弄了 草藥熬汁在盆，那怕把手一天浸泡三遍，這手只可 紅腫起來，續兒潰爛出膿，總而言之雙兒永 遠失常了！誰叫手兒替代扳子鉗子做了不該做的活 兒呢。老張揮劈了這傢伙一掌，尖叫一聲也就竄回舖子…。第一 天也就是太陽正毒的時候，一雙血肉模糊 的斷手赫然地釘掛牆上，那被斬被砍得白茬凸露的 筋骨，隨了血腥味兒顫悠出現一紙公吿： 一雙做 了不該做事的手！斷手，被針灸大夫千眞萬確地看到了！「做禍喲，做禍！」他蒼白着流落黃汗粒兒的臉皮，死瞪着斷手的 眼珠子就是不再轉動。其實，這位針灸大夫在那醫 學界被譽做神手，本想嚇唬老張不再用手勞做車子 ,至少賣力掙錢的不要過高名聲，出於嫉妒才騙他 那麼幾句，針灸神手怎會用那草藥醫治修車能手的 毛病呢誰知老張這麼重視自己的手和自己的名聲， 竟鬧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情，也就叫那針灸大夫看 着這雙掛在牆上的手兒，當即翻白眼地昏厥了，是 四脚拉叉地仰倒馬路。誰能料想，眞實悲慘地被一輛來看熱鬧的貨車碾了，碎的竟也是那一隻掌握銀 針的神手。「救命喲救命瞒！」出禍的喊聲嘹亮在這小城，凄凉得小城人 們趕緊縮手進了袖洞，再也不敢多露一手地被那外 人看見。稍不小心沒有藏掖好了，就會驚魂慘叫 出聲：「這手眞他媽的見鬼了，見鬼的手！」

小品三題■立維薑花己巳年九月初一日薑花性喜濕熱氣候，水分尤其不可少，所以， 南方高溫多雨地區，最爲常見，山澗溝谷近水低 地，最適於生長。花期夏季約在五月間便上市了薑花是鄕村的美人，氣質和城中女子自不相同 。鄕村美人於甜之外健壯樸，毫不做作，薑 花也正如此。

，比荷花還早一些。說起薑花便難免叫人想起食用的薑來。食用的 薑是薑的根莖，其味辛辣而有香氣，作菜時來調 味，另外還可以醃漬來吃。供食用的根莖也是薑種 長芽後便繁殖薑苗這薑和薑花不同 一種植物，只是同科而已。食用的不易開，開 出來的花也不怎麼好看，更無異香，能供佛跟 夏天市上的薑花實在不可同日而語。薑花葉子沒有柄，呈長圓狀披針形。葉子比 花要長要大的多。花農剪花時，往順手把也 剪去一半，漏了剪的，市場婆賣花時便會隨手剪 ，以免葉子把花遮住。其實，葉子之大小長短出 於天生，和花之大小也正相配。把剪去，反而 使花顯的孤單了。連花帶葉養在瓶中，更加好看。 這也正如鄕村美人一樣，就是穿了粗布衣裳，竹笠 草鞋，也不能掩盖其美質。薑花的莖中空，但是姿態剛健，扶搖直上，在 頂端結一個橢圓形大花苞，苞片層疊如鱗每 一片下開三兩朶花，芳香馥郁。四時花中，香氣濃 烈如薑花的，實在不多。挿一枝在瓶則滿室生 香；摘幾朶置於案頭或放在車中，可以驅除雜氣； 供一盤於翕前佛殿，可見誠心。薑花之討人喜愛正以其濃香。也許有人會說薑花太過常見了，而香氣 又重，幾近於俗。這話倒是不錯的。薑花的可愛 處正在於下凡入，一到花期，便隨處可見，與稀 見爲貴的花不同而香氣則宜於衆人。旣非不食人 間烟火，也非高在上。薑花只是尋常慣見的鄕下 人。薑花的顏色雪白，如少年男女的夢，容不得半 點汚穢。朶形狀如蝴蝶，花瓣輕柔如蝴蝶的彩翼 。一到夏天，薑花田中只要有微風輕拂，便如群 蝶飛舞了。看到的雪白輕柔，便會頓然覺悟， 何以其花莖如此剛健了。這又是鄕村美人的本色呢 。雙脚能走，雙肩能挑，而眉眼俏麗，剛中有柔， 直爽憨厚不作嬌態又不正像薑花嗎？薑花的體態頗似一些野生蘭，所以，有些地 方把叫薑蘭。薑花和花還有一個相似之 處，便是壽命都不長。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吧。人 間的事也正如此，所以，古語說「紅顏多薄命」薑 花在午後綻開傍晚時分最是燦爛，到次日中午便一 凋謝了。其壽命算來只在兩日間而已。所以，有些 人便因此而不推許薑花。其實，這也正是薑花的好 處。花以美勝，而美是不能長久的。太久反而變 平常了，正所謂「英雄見慣亦尋常」耐的花，

天看見，不止不覺其美，反而易於生厭。所以， 曇花一現最叫人念不忘。美的事物得先得人心 叫人想念，於心中求長久，才是上乘。事實也 如此。通常以長命爲有福氣實則未必薄命美人 以早逝而叫人懷想，命太長了，難免有一天會老 珠黃，老態龍鍾乃至於老糊塗而討人嫌的。要 是人了還專做壞事，便要讓人駡「老而不死是爲芭蕉的別名頗多。《花鏡》上說：「芭蕉，一名 芭苴，一名綠天，係草本。」芭苴和綠天這兩個別 名現在已少人用了。大抵不同地區的人有不同的叫 法。比方閩南稱之爲弓蕉，因芭蕉形狀彎曲如賊」了。老了而不幸還手握大權，仗糊塗之勢以殘 殺良民，便會流爲民賊。所以老而不得人心，倒 不如英年早逝的好。英年早逝至少叫人想起時還覺 的惋惜，老賊便只能讓人看了怨恨。這樣看來，人 長命並不一定就有福氣，而花也不一定以耐久爲貴。薑花產於鄕野，平凡易見，體態於剛健中更帶 輕柔，雪白芳香正是鄕村美人的風範。己巳年九月初四日弓而得名。蘇州人把芭蕉叫做甘露，因爲芭蕉花蕾 中含有糖汁，香甜如蜜，稱爲更轉的 別名。芭蕉的果實味道甜美，更帶淸香，所以，也 叫甘蕉，又叫香蕉。芭蕉葉子大而長像一把大扇芭蕉

子，所以，《西遊記》中有芭蕉扇的名堂。古人又因 此給芭蕉另取個名字叫扇仙。種別，各有意思。果子初生時，顏色深綠，長大後漸轉淡， 到成熟時，則漸變黃色越熟越黃。全變黃色後 才宜食用。未全熟時，味道苦澀，不宜生食；必待 全熟後，才味道香甜。不過，也有例外，有的蕉果 就是透了，也還是略帶酸味的。並非不香甜，只 酸味未盡去。蕉果未熟時雖也是綠色，然不及蕉 葉之靑翠可觀，一旦由綠轉黃時，便頓叫人驚喜 了。這驚喜固然是因爲中帶黃中帶綠的顏色 怡然醒目，恐怕也嘴饞的緣故。看到轉 黃了，便想到快有蕉果可吃了。這當然叫人心喜， 因爲心中期待已久。不消幾天，蕉果便完全變黃了 。這個時候，顏色最是好看然而，心中的喜悅反 而減少了。大概是因爲期待的心情消失了緣故。 全黃的蕉果，不止熟透了皮，也肥透肉，飽滿 嫩滑，大概肥女子楊玉環的手指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這是蕉果一生之中最美時候了。再過幾天，熟 過了頭，便會有棕色的斑點，如美人臉上的雀斑 而予人的却是美人遲暮之感。據說在樹上熟的蕉果最甜但是，通常蕉果都 是在剛變黃的時候便給砍下來了，怕的是一旦熟透了，還沒來得及砍下已給鳥偷吃，或給人偷吃了。 蕉果成串而生，向垂掛。一串蕉果，少說也有數 十顆。結果時上面的先結，下面的後生。成熟時 ，上面的先熟，下後黃。鄕農家，把未全 的蕉果砍下來後總是放在陰暗的地方或者用破 布或麻包袋覆蓋着，或者裝入大甕中蓋好，說是這 樣一來，蕉果不見陽光，可以早熟。這說法否可 靠，便不得而知了。要是只有幾顆未熟的蕉果，則 可以埋在米缸或榖倉中，也可以早些。這原理大 概就跟孵鷄蛋一樣吧。蕉果愈熟而愈甜，但是，太熟了便易爛，而且 還帶酒味。這一點是跟其他果子一樣的。鄕下人吃 了蕉果之後，並不即把果皮抛了，而是放在門後， 或桌子底下說是給蟑螂吃好把蟑螂殺死。姑 不論嫜螂是否愛吃蕉皮，就是蕉皮是否有毒，足以 殺死蟑也甚可置疑。也許蟑螂很愛吃蕉皮吃 過了頭，最後給脹死了說不定。南洋地方有個笑 話，說是洋人遊客到南洋來玩，當地人請吃香蕉， 洋客吃罷說道：「好吃是好吃就是核太大了。」這 聽來雖然有些笑，但也可想見蕉皮大抵是沒有毒 的。那麼，以蕉皮殺死蟑螂的說法，恐怕靠不住 了。

芭蕉不止果實可吃，花也可吃，而花蕾中含糖 汁甜如蜜，當然更了。不過通常都不會採下 蕉花來吃因爲吃了花便沒有果了。貪小是難免失 大的。除非是蕉花飄下來了，或者蕉株倒下來了， 才會採蕉花來吃的。芭的苞片是紫紅色的，一層綻開，露出 一層乳白色花蕾，結一層的果，而花苞漸小 。結了若干層果後花苞便不再綻開了。這時，便 得把花苞砍下，好讓蕉果更快長大。這砍下來的花 苞，外面紫紅色的苞片剝去後，剩下中間乳白色 的心甚脆嫩，鄕下人家拿來當蔬菜食用。未結果 花苞，其心較大，當蔬菜就更佳了。一株芭蕉只結一次果。所以，當蕉果成熟時， 砍下蕉果後，也便可以把幹莖砍下來了。香蕉幹莖 由一層的皮包着。莖皮纖維柔靱，曬乾後，剝成 條，可當繩子用鄕下端午節包粽子時便少 不了這繩子了。古人還用來織布呢，稱爲蕉葛。在 鄕下人手中，眞是無物沒有用處。現在，其纖維還 可以用來造紙。芭蕉莖的還多着呢。把外層的 皮剝去後，剩下白嫩心，切碎煑熟，是餵豬好 飼料。此外芭蕉幹莖還可當浮木用。這不可不 知的每到夏天，南方多暴雨，颱風來時，雨水尤多。而溪流猛漲，幾乎與岸草齊平，甚至還高出兩 岸，是鄕下孩子游水的好時節，也是芭蕉株最易爲 狂風暴雨吹打而折腰。這個時候，村子裏的 孩子們便會興高彩烈的把芭蕉莖砍下來由較力壯 的兩個人抬着向溪邊走去。一到溪邊，選個適宜游 水地方，使勁把蕉莖拋進溪中，隨即光着身子跳 下去激起的水花如白鷺展翅。這時，蕉莖浮在 水上，任由孩子們上下翻滾耍玩，不知人世還有什 麼苦辛。村人種植芭蕉，多在房前屋後，靠牆的地方。一來易於看管，二來可以裝點門庭。芭蕉喜叢生， 三五株長在一處便密葉成蔭，可供人在葉下坐憩 。再多，便要變成芭蕉林了。芭蕉幹莖粗壯，高可 達丈餘。葉片寬大而長，葉柄堅挺，豎立門牆邊， 或庭院中，稍高出牆頭日下成蔭有風南來 蕉葉款擺姿態可人。要是起雨來，則「雨打芭 」更是文人墨客的風雅事了。其實雨點無論 在何處，都自有韻致。屋瓦、泥地、樹葉，雨點觸 處，點滴都自協於韻律。至於芭蕉因葉片 寬大引起的聲響也自然大人臥室內，隔窗聽起 來，格外悅耳，而有佳趣。蕉葉還別有用途。鄕間遇上什麼喜慶的事，送

迎嫁娶，祭祖還神，過年過節，總少不了糕點，而 包裹糕點便少不了芭蕉葉了。端午節的粽子便是 多用芭蕉葉來包的。用芭蕉葉來包裹糕課點心， 都別有一股香味芭蕉葉的用途還不止此。史書上 說，古時候的南蠻，「無食器，以蕉葉藉之」因爲 蠻人不知道有碗碟所以，用蕉葉來盛飯吃。現在 南方用芭蕉葉來包裹糕點大概就是其遺風了。 而南洋土人，現在也還有用蕉葉代替碗碟的習慣呢。 芭蕉葉子美觀，花果香甜，莖葉有用，而且， 花果皮莖還可作藥材眞是全株由上到下無不有 其用處。難怪鄕人於芭蕉情有獨鍾了。還以芭蕉爲美女，稱芭蕉孃。據說每逢七夕，在芭蕉蔭下睡覺 ，芭蕉孃便會入夢來。又或者用一枝針揷入芭蕉莖 牽一條線臥房，直到枕頭底下，夜裏眠，芭 蕉孃也會來相伴。這傳說平日雖然沒什麼人提起但是一近七夕，便人都這麼說了，很能引生趣 ，並沒聽過什麼試過應驗。小時候在鄕間，有 1年七夕；曾跟幾個年少友好在芭蕉蔭下席地而臥 ,但却不敢睡到天亮便跑回家去了，所以，也終於 沒有應驗，現在也不知道芭蕉孃是長的什麼模樣 ，眞是太可惜了。己巳年九月十六日多，南北各處不同，其中較常用的是萊菔。這名字 現在有些地方也還通用。福建、台灣、海南等地，蘿蔔是鄕間最主要的蔬菜，南北各地都有，而 且，太抵自古以來便如此所以，古時候別名甚蘿蔔

又有個別名叫菜頭，大概是因爲蘿葡的頭部特別大 的緣故。蘿蔔的品種也很不少，形狀顏色大小各異。通 常所說蘿蔔是白皮白肉的白蘿蔔。白蘿蔔以肥大 的居多，可達數斤，痩小少。像唐代美女，看了 便叫人覺得有福氣。蘿蔔株通常有一兩尺高，也有的高達三四尺， 長的越高，蘿蔔也越大。葉子板葉和裂葉之別 葉柄上有柔毛。板葉看起來較平凡，不及柔美 。老蘿蔔才開花，花色有黃的，也有白的。鄕間田地有水旱之分，水田專種水稻，旱田則 除可種旱稻之外，尙可種植瓜果蔬菜雜糧。蘿蔔喜 排水良好的砂質壤土，當然得種在旱田中，肥大的 蘿蔔，頭部往露出地面，因受日照而略帶黃綠色 。埋在地下的則依舊雪白而有福氣。蘿蔔性喜凉爽氣候，南方各地則一年到頭到 可種植。普通農家田地不多，只能用小塊地或三 兩哇地來種蘿蔔。種多了也吃不了。也有的農家 把較醜的留着自己食用，挑較美的到市集上賣 。農家生活，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好不容易等到收 成，却總是把好的給別人，不好的才留給自己。有 的時候，連不也沒有。蘿蔔長成了，便得及時收，一過老，肉中纖維 變粗，就不好吃。初上學課文中有一篇講拔 蘿蔔的故事。說是老公、老婆、小男孩、小女 孩、小花狗、小花貓、小公雞一齊用力，才把一棵 大蘿蔔拔起來。蘿蔔拔起來了，大家都倒在地上了 。這故事小孩子都愛聽。拔一棵蘿蔔當然用不着這 麼多人。但是，有些大蘿蔔，就是兩手力，一下 子也不好拔起來確是很費勁的。蘿蔔眞是愛乾淨 的蔬菜，葉子挺立，不易沾塵，直根粗壯雪白，鬚 根少拔起來，也多土輕抖一抖便很乾淨農家以種植爲生。不管種什麼，有了收成，總 是很快樂的事。新拔的蘿蔔都很沉。蘿蔔以沉手的 爲佳，沉則多水而甜脆.，要不便水少而肉質鬆軟 ,不淸甜爽口了。蘿蔔的葉子也可食用，很珍貴的 ，能輕易拋掉所以，拔起來的蘿蔔得用大竹籮 來裝。裝滿兩大籮有上百斤重，挑在肩上，其沉重 可知但是，在夕陽西下時着兩大籮沉甸的 蘿蔔，扁擔咿呀作響，踏自己的影子回村來 ，那情景也確然叫人看了心喜的。蘿蔔可以生吃。只是也如蒜頭一樣，略帶辛 味，所以，愛的人不多。通常是切絲跟別的了。

蔬菜一道炒來吃，而以煑湯爲最佳。要是在年底的 時候，大蒜收成時肉骨和蘿蔔煑湯，再加些蒜 葉那就再好不過了。鄕間也有人嗜食狗肉，但是 ,殺狗的事却常有據說，用蘿蔔來烹煑狗肉， 則蘿蔔比狗肉更好吃。這大概是眞的吧？但不知道 到底是什麼個滋味鄕下人珍視蘿蔔，不止是因爲鮮吃味美，更因 爲可以做蘿蔔乾，鄕間叫菜脯。每一回收成的蘿蔔 ，都爲數不少。鮮吃是當然吃不完的。所以，有一 大半做成蘿蔔乾了。雖鄕間一年到頭都適種植 蘿蔔，然以夏天陽光猛烈，最宜於曬蘿蔔乾。傍晚 把挑回家後，吃過晚飯洗了澡，便開始切蘿 蔔了。一個大蘿蔔也只切成十塊八塊左右，一塊 一又大又厚，然後放在一隻乾淨的籮裏，再攙進許多 .鹽去醃。因爲籮大，蘿蔔塊又多，得用脚踩，易醃 勻。鄕下人家，白天赤脚下田晚上洗了澡後才穿 上木屐的。醃蘿蔔的事旣是脚下功夫，那當然最好 是等到晚上洗了澡後才做了。醃好的蘿蔔第二天一早便得拿去曬太陽。要是 爲數不多，可以放在平底的大筐籮中，就在庭中門 外曬。要是爲數甚多，可以挑到村外的草坪去，舖 在草蓆上曬。沒有草蓆的人家，就乾脆倒在草地上,用竹耙開曬，傍晚種完地回來時，再順路挑 回家來。鄕間的草坪也眞大，除了偶有些灌木叢外 ，全是靑草舖地。都很短貼地而生，遠望如止 水。在小孩子的眼中，幾乎綿延直到天邊是放風 箏的好去處。鄕間學校不多，好多個村子才有一間 小學校。小孩子上去時難免會經過一兩處大草 坪的要是看到舖在草地上曬的快乾的蘿蔔，不免 會順手撿幾塊來吃。蘿蔔乾是很平常東西撿幾 塊也不會有人責怪的這個時候，要是褲袋中有新 採的花生，配蘿蔔乾來吃，那味道眞好極了。曬 蘿蔔乾得全靠天時，遇上好天，從切塊到曬乾，也 需要好幾天。不幸下雨，可就麻煩了。蘿蔔不能 淋雨，淋雨會把鹽分冲走的。所以，在把塊挑 到村外草坪去曬之前，得仔細看天色。鄕下人家，一年到頭，一生一世就是這樣討生活。不 過，天色畢竟比人心容易看些。鄕間生活就是給 良的人心害苦的。蘿蔔還可以醃製蘿蔔絲。就是把鮮蘿蔔刨絲或 切絲，攙鹽醃勻曬乾便成做法和蘿蔔乾大同小異。蘿蔔的葉子不好鮮食，也是醃後食用的，但不 必曬乾。把切短醃鹽放入壜子中封好過了 一些時日後便可食用了。味道甚酸，與雪菜相似，

比用大芥菜做的鹹菜要酸的多，所以，鄕間就叫酸菜。蘿蔔乾和酸菜是鄕下人家吃飯時最常見的菜了。 家境稍好的人家才吃的起鹹魚。至於鮮魚，那就只 好等到夏天時候，到水稻田中或池塘裏去捕捉了 。海產鮮魚，許多人家是一輩子也沒嚐過一次的。 有蘿蔔乾和酸菜已算不錯。要是有一兩塊肥豬肉一 起蒸來吃，那眞是好菜了。鄕間生活，確是不易呢。蘿蔔是用種子種植的，所以，每年總得留若干 棵在田中取。通常選留較粗壯的植株，以便開 花結子。蘿葡花枝直立，高出葉子，在頂端開總狀 。鄕間所見的蘿蔔花是黃色的。因爲比田埂還高，老遠便可以看見了。在綠色和土色的田野中，格 外顯眼。開了花的蘿蔔便過老了，只宜留種不宜 食用無論是水田還是旱田中的作物，都會開花， 而田中花最堪觀賞的莫過於豆花和蘿葡花了。豆花 嬌柔美艷，蘿葡花婷悅目。在田中討生活的人， 終日操勞偶然抬頭看見菜叢着花，也許可以略舒 疲累吧？蘿葡不止是鄕下人家常菜，還可以入藥；其根 和葉都各有療效。蘿蔔子除了可以播種之外，還可 以發嫩芽菜；蘿荀的幼苗更是上佳的菜蔬。無怪乎 爲鄕下人家所珍視了。

■勁夫他才十六歲一九八年炎夏的一天下午 四時左右，一位英俊少年站在拱 北海關的查詢室。他毫無表情地 在等候員對他的發落。這時， 他的食指和中指嫻熟地夾着一 支特長的濾咀香煙，無奈地不時 在一口一 口吸吹着…。「容華，你老實說，今年多 少歲？」一位女關員手裏拿着一 本回鄕證走進來說。「二十歲！」他迅速而又隨便 地答。「像嗎？」女關員反問後凝視 着他。「有什麼像不像，反正有身 份證爲憑！，是二十歲，不像 ，也寫着二十歲！」他神氣地答。「好吧！近期你天進出境 ,難道你不明白不能帶電冰箱嗎 ?還有那三條香煙，是自用品 ?」「是！ 」39

「打算帶返鄕？你是福建人？」 「不！我打算帶給石岐市一 位親戚。」他堅定得斬釘截鐵地 回答女關員在勉強中帶上輕蔑 的表情笑了笑，她走前兩步，雙 手撑在枱面上坐下去。然後打開 回鄕證一頁地翻查看，她那機 靈的手似乎想在那本子上找尋什 麼秘密的。這時，那僅有四平 方米寬狹小房間一片死寂。容 華深感事情不妙了，但他能強忍 着內心那安的思緖壯着膽子 問：「同志，怎麼啦？」「容華你違反了海關條例 ，代人帶電器物品，看在你年幼 無知，退回原；你多次携帶超 量煙酒沒收處理！」「那——」他未說完就被女關 員打斷了話兒說：「不必說了！走吧！」女關員 那無情的判决和那嚴厲的眼神直 刺着他心。過了兩天，容華和阿大、牛 強三人坐在黑沙環三角公園聊談 着。「嘿！前天眞是當黑(倒楣) ，他媽的，被查關這個死八婆查 問了大半個鐘頭，眞係×佢死！ 」他憤不平地粗言穢語在漫駡 着。「你個樣子又係衰，年齡報 大六七年，鬼都唔信啦！」牛強 一邊說着一邊往遠處吐了 一 口大 唾沬。「好在人家老子醒，唔抵得 呀！」阿大帶着諷刺口吻笑嘻 地在說。容華深有感慨地抓了抓 自己的頭髮才說：「唉！不必講咯！不過話得 說回頭，我父親的確有兩手，他 將我年齡報大，獨自往返大陸 就這樣已帶過不少搶手物品，算 起來，爲家裡賺過不少利潤了這次—」「這次失手嘛，東家蝕本西 家賺！反正橫街還有幾個檔口未 收水。」牛強指着北面那方向。「事不宜遲，說了就做，走！ 」阿大應聲而答。三個少年那精 靈的眼神互相交會一下就迅速地 朝北邊的方向走去了一九零年十月，容華才十 六歲。在一間中學讀二年級，雖 然平時不溫功課、家課少做但 他資質聰敏，大小測驗總能應對 ，成績還不差。同學們也佩服他 都稱他爲「天才華」。又因爲 長育得一副修長身材，眉淸目秀 ，略帶瓜子形的臉兒紅得可愛， 烏黑的短髮永遠都料理那麼整 齊光潔，女同學又添給他一個「 親仔華」的別號。記得他十四歲那年在小學畢 業前就結交了同級中的一位女同……

學。她的別名叫小雲雀。他倆瞞 着校和家長，常出雙入對，別 看他們年紀輕却親熱得有如 一對小情人。由於小雲雀的升學 試成績不理想，所以沒辦法和他 同讀一間中學後來她轉到另一 間中學唸書。星期六下午，容華要 和牛強、阿大、肥炳等人參與他 們集團的一次「行動」，所以失約 了小雲雀。那眞可氣壞了從小嬌 生慣養的她小雲雀耍出女性 常用看家本領——實行以靜制 動，不理不睬，那還不算，决定 用苦肉計敎訓敎訓他，其實是想 挖容華。星期日的下午，容華實在不 能忍耐了，他拿起電話，撥上號 碼，「嘟——嘟！」二聲通了。「喂！誰——呀！？」她嬌聲地問。「阿華呀！怎啦？」「掛死人咯！哈！」她只是 挑情地答了 一句，跟着電話傳來 了 一對男女的哈嬉笑……「唔制，摟住我呀愛我嗎？……」這笑聲，這淫蕩的調情韻 味，眞氣炸了在聽着電話容華 。他不由分說將電話往地板上一 擲，立即乘搭的士筷子基去。小雲雀家境還不錯，父母 在香港做出入口生意。她和爺 一起在澳門生活，這爺當她是 心中肉，平日百依百順。日間那 老人家甚少在家，不是上茶館就 是在公園聊天中的主人是 她。容華到了她家門口，從大鐵 閘門的格窗望進去，淸楚地看到 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抱 着她坐在長沙發上看錄影帶。他 明白了，他明白這是一塲怎樣的 「戲」。「華哥！請進！」她擺動着故意扭曲的身體走上門前說。「算了！我——阿華福分不 夠！」他睁大那雙令人可怕的大 眼，死地盯着個坐在沙發上 的少男，這時，他那兩顆大眼珠 幾乎要擠出血來。「怎麼啦！呷醋嗎？」小雲雀 的左手叉着腰肢，右手的食指頭 點在臉上那深的酒窩裡，淺笑 了一下，又用嬌聲中帶着刺的口 吻接着說：「不要怪我無情呀！ 請你不進就算咯！是不是？哈嚕 ！拜！」她以勝利者的傲姿吹 出幾聲砩彿的口哨聲後才趾高氣 揚地故意擺弄着扭回沙發上，屋 裏的男子又是一陣嬉笑聲。容華的眼前立即生起了團 憤恨的烈火，在那烈火裏還滲透 了恥辱溶漿。他望着那被鐵閘 隔開的大廳，狠地往門 踢了 一下說：「我不會放過 你們！」罷，猛一回頭就朝梯……！

隨着他。這聲音隱約幾天 下走去。但他却淸楚地聽到「等 瞧吧！等着瞧吧！」這聲音跟 都在耳鼓裏響個不停，似乎重 錘般敲擊着他的心房。又是星期五了，下午放學後 ，六時多，遠方的山頂上晚霞染 紅了半邊天。這色彩雖然乍一看 是那麼艷麗，但它被無情的山峰 擋隔着而令人覺得不快，那勉強 從山背透射出來的餘暉總覺得帶 有腥味的血紅。容華、牛強、阿大、肥炳、 龜仔五位同黨好友預備了一束紅 、黃、白三色鮮花，一同前往黑 沙環一間擴張不久的地產公司「 送花祝賀」(借意收保護費)。一 路上他們講笑。「華哥你好嘢！前天我們敎 訓了這條親仔，爲你出啖氣，今 日辦事心情都特別好！」龜仔皮 笑肉綻地說。

「好心你咯！細佬仔，講少 幾句吧！」牛強搶着答。「嘿你這樣講就錯了！古 語云：『人不風流枉少年』是嗎?」「肥炳！幾歲呀？學人媾女 !」阿大講笑着答。「你又多大呀？我十五，你 只不過十六，扮老資格，呸！氣 死人！」龜仔假正經地笑着說。「算了！無謂爭鬥，快到店 舖了，大家醒目一點吧！」「好！」容華本正經地說完 ，他們已走進地產公司了。龜仔 手拿鮮花，作個揖後對女店主說 ：「恭賀！」話剛說完，冷不防外 面已衝進了七八個靑少年，他們 手持西瓜刀，菜刀、利刀、三角 銼、水喉筒二話沒說，就朝他 們劈斬、刺，可憐他們在毫無 準備的情况下被斬個措手不及。 頓時鬼哭神號，整公司門前血注成流，連牆壁上也血漬斑。肥炳身中一刀，爬進了公司 的櫃枱底下.龜仔的大腿及右手 各中一刀，混亂中他跑進了公司 的後廳房；阿大被鮮血覆蓋整 個臉部，看不淸人，倒在地上； 牛強的腹部被刺兩刀，倒下了， 接着又被牛肉刀劈了兩，腸子 也流了出來，他連掙扎的機會也 沒有，當塲喪命；容華的後腦被 硬物重擊一下，他向後倒退了 一步，暈倒了跟着有人在他額前 斬了兩刀……事後，他們被警察救進了醫 院。肥炳、阿大、龜仔雖是身受 重創，但神智淸醒，情况還好。 容華由於顱骨受擊而裂陷，左耳 骨也被斬斷，傷勢嚴重。在急救 室搶救時他曾想掙扎着說什麼 ，但總是說不成句了，只見他上 下唇不停地在顫動。據親自搶救 他的一位醫生說，他死前只是十分微弱地聽到他在說：「我—我—我才—才—十六歲。。。」新聞記者、親友，認識容華 的同學詢問他媽有關的情况時，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大聲疾 呼地嚎叫：「他才十六歲！天呀 ！他才十六歲！…

在紐約讀中學的日子•惟瓦•

昨曰耳聞一則怪事’我們數學班有個男孩子，S.A.T.數學部份取得六百I十分，但 英語反而慘敗，只得I I百分，兩項相加還是不太理想。英語老師說，雖然全體學生的成績普遍由七百幾至八百多分，但若要繼纘考慮讕U,最起碼 應有七百分才容易被大收讀。坐在我前面的白妹，總分只有六百二十分,却還笑嘻的滿不在乎似的，她大槪以爲自 己是白人，機會多是罷。其實，異例也是存在的，像艾儀表姐,七百幾分不是一樣進入 大學嗎？而且還是不差的學府哩。我看在美國’是每I所大學都必然重視S. A. T.的。一九八七•六.廿四天是最後一曰上體育課了，不期然想起了《愛的敎育》中的《最後一課》。打捧球時，我爲咱隊取得一分，總算沒啥遺憾了。賽事完了之後更衣換衫時，頗有失落之感，想到體育老師在九月後便不在本校任敎， 心中加倍戚然。六月六曰，很傷心的曰子,如果告訴同學此I事實，他們必會責我「曬命」或「黐總掣」。 那天學校寄來了 S. A. T.成績表，我一看，老說我很失望，對自己極度不滿。也許 用詞是誇大了罷，我的P.S.A.T.分數是I干七十。這分數對我來說是退步了，因爲「學如 逆水行舟」，此語耳熟能詳，其中數學部佔六百I I，比上次退了二十分，幸而英語部份進了 二十，但未能彌補自己的失望不快。今

昨天是九曰，學校有集會頒發獎章及證書給優異的學生。照學校規定，每一科只頒發一 個特別出色的獎章證書則視情形而定,頒發I至六、七張不等。我在化學科取了獎章，數 學科取了證書。至於S. A. T.我却無縁，因此項頒給了百分的女同學。奇蹟—眞是奇蹟到頒發英語科證書的時候，我壓根兒就沒有豎起耳朶，因爲我是涸 剛來紐約讓中學的華裔學生，並非田語，又怎可以和當地的白人競比呢〒那是他們自少 熟悉的母語嘛—豈料老師在台上I宣讓我的名字時，我呆了I呆,不知所措，懷疑有相同名 字發音，猛然抬頭,Dara推我I把，叫我I聲才驚魂不定的步上前方。我從來沒預期過英語會得獎，從沒丨看證書上「英語」一詞與我的名字連在一塊兒，那感覺眞個奇怪，很異常的不適應感， 好像硬要搶去一份不屬於自己東西似的。我知道自己很傻，但有時候刹那反應是難以解 釋的。事後細想，當然萬分高興,於我而言，這是最珍貴的獎項了。接着是派發學校各項活動獎，如出版校刊、參與樂隊等。我獲得Science Club的獎章 。至於「西班牙語」 I科，因爲報讓人少，所以不設獎。時也命也,註定我失去I項可能獲 的機會。有同學對我說，本來期待我會再多得些獎項。我「冇柜咁好氣」,費事解釋。本來我可以 在數學科做得更好的可惜學校忽然要計S. A.T.!算了罷，我似平對自己越來越苛求，眞 的，有時了I點事，被人稱讚也不覺得怎麼國奮，可能是自己認爲學習做得好是份所應 爲「衰」便該死的原故罷！今天上英語科最後I課。相信很難遇上I個如此認眞負責、有推動作用的英語老師了。 縱使她平曰課嚴肅得有點叫人敬而遠之，但我仍欣賞她的敎學態度認眞而熱忱。前些時， 聞說有毛病不久將入院診療做手術，但她I直是談笑風生地談及她的疾病，泰然自若的不 以爲憂。今曰我詢問她關於昨曰獲頒英語獎項的事，問是否由她提名得主給我她坦言承認

。我告訴她昨天的驚愕，她笑說：「我喜歡令別人驚奇的！」我笑。本來好想問她，究竟我幹了什麼大事，她有此决定。但又似乎不大禮貌，終於把問題 咽住，謝週她便回到座位上去。I九八七.六.十曰我在巴士上碰到I件不愉快的事件。有個懷疑是神經病患者的男子坐在我旁邊， 不幸哉！他開始問我I些無聊的問題，很濃濁的氣味——烟味。他明顯的口音告訴我，他不是本 地人。「你喜歡這國家嗎?」這種正常人不會擘頭就問的怪問題，竟然出於這神經漢之口。我不 理會，略點頭，希望他會收口不再嚕囌。可他趣講越多，更越講越快，不知他究竟倒的是甚 麼垃圾也不知他說話的對象是我還是他自己。暗嘆倒霧儼然如永終止的噩夢I般漫 長。他講廢話時神情緊張，交叠的手指時而收緊，時而曲張。我擺出I張不理採他的神情， 他仍不住的說廢話，像失掉了理智及判斷力似的’不斷的重複紐約市五大區的名稱：Bfooklyn, Bronx, Manhattan, Queens. Staten Island,每次次序都調亂，又間歇性地加挿幾句「對了」， 「不錯」 ,「我去週……」 ,「我每曰都去……」，「全部……」之類的片語子句。車子I到站，我三步拼作I步地下車……。I九八七•六•十昨

■竹微風幾日行雲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将暮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繫在誰家樹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夢裏無覓處小城十月，秋意漸濃，凉風惻而翦，翦豸了 樹上蕭黃葉徘徊之間似在呼喚着冬季的到麥「跟我走，逸，我不要失去你，跟我走，請你。﹂我拂長髮，扶着雙臂，機械地移動着，有好 一段時間，我遺忘了空間遺忘了現實，迷失在一 大片無垠無涯的草地上，讓思想帶我騁馳跑到老 遠老遠的地方去。「我說過我們是沒有未來可言的，那麼，在我失的年代遺

們還沒有怨恨對方的時候，保留美好的一面，就此 算吧！」我說，滿胸溢着傾瀉不出的無奈、傷感和不 捨。「爲甚麼？爲甚麼一開始你便說我們是沒有明 天的？我愛你，你也愛我，不是嗎？我眞不明你爲 甚麼要如此無情！」他沙啞着說，淸楚看到他正 在抑壓着自己的脾氣。驀然，我停住步伐，發現自己竟處身在一條古 舊的街道一條保留着三四十年代氣息的小街道， 我眼睛模糊了，意識中彷彿曾經踏足過這兒但 再也記不起也許是小時候罷。我看周圍，祗 見幾個風華不再，意氣闌珊的老人坐在門框前，狀 似納凉，但時値却已過炎夏。看着這一切，迷失的感覺更深了，我眞懷疑自 己是不是墮入了時間之網，跌落在一個遺失的年代 裏。出於好奇，我東張西望的向前走着，眞慶幸外 出時帶了點水，不然，我唯恐眞要融入這個不屬於 我的地方。這條街道的建築全是兩三層樓高的房子 ，之間緊拼得連空氣也難穿越，祗有一條像阡陌般 的小路讓行人來往，而且這兒的光線也不好，昏沉的，像一處死去的地方。猝然，我的眼前一亮 ，面前居然穿了 一個大洞，不，看淸一點，是倒塌 了的屋子，但屋子結實的骨格依然可辨。「廢墟！」我衝口而出。「一個曾經風光吃立的 廢墟！ 」「年輕人，你眼力不錯，它曾是一座生命力非 常強的樓房但歲月無情如今僅留如此狼狽。」 廢墟之中，不知何處佇立着一個穿長衫的男人，看 上去大概可以做我的祖父。我慢的走入廢墟，睬過瓦礫堆積的土地，跨 過一條街下的石柱，走到那老人身邊去，我看錶 ,猛然嚇了一跳，腕錶居然停了！這不過昨天才由 商店轉到我手的！「人生也不過如此，曾經璀燦，却如終盡歸塵 土，人生眞不知爲甚麼要走這一趟。」老人喃說 ，很快的掠過我一眼。「爲了延續生命，肯定世界的存在。」我說。「就這麼簡單年靑人？」老人不經心的， 花白的頭髮在風中搖動着，不知怎的，我覺得他並 不像其他老人，有一份灑脫的味道和滄桑的魅力， 不那麼俗氣。

「你的樣子像個閱世不深，玩世不拘的女孩子。」我聳肩：「我今年才大學畢業，剛從臺灣回 來。人生本來就祗得短數十年頭對世界永遠像 個小孩子。」他轉頭看我，似笑不笑的看着我。頃刻，他自 顧自的邁開步伐短繞一圈，似乎在懷緬着一些過 去事情，他彎下身子，拾起一塊小的石礫，眉 宇之間，似寫着細語無數。「也許是年紀大了，更覺年靑的歲月靑葱美麗 ，前事幾許燃燒，而今俱成灰燼，歲月如流，我唯 一眞正感受到的莫過於人生那份眞實中的虛幻， 像一場夢。」古今如夢，何曾夢醒，但有新歡舊怨，我想起。 我似乎感受到他那份失落、奈何，勉強的說： 「人生本身就是這樣，不斷的推陳出新何苦不斷 懷緬，拒想未來？」「女孩子，你不明白當一個人走到一條路的盡 頭時的感受。」他扶着拐杖，走到我身旁，繼續說 下去：「路已經走完了，祗待由這盡頭折入另一地 方，而過渡之時，唯一想及的不外前塵舊事。」

「但仍有一些人雖年屆暮年，依然積極面對未 來啊！」「我沒有否定其他可能性，人生各有不同，如 何盡數？」他頓了頓，看我：「年靑人該有年靑 人的執着和熱忱，莫爲賦新詩強說愁，休理我剛纔 的閒愁。」我如夢初醒，深的看了廢墟一眼，問：「你 是這屋子的主人嗎？老伯？」他搖頭，眼底迅速掠過一抹痛楚。「我不過曾 是這兒的過客。」「不見它昨日園藝，却見它今朝樓塌，陳事幾 許，滄桑如今，莫道前塵僅換回斷憶緖。」我 低的說。「這兒曾有過我年靑的夢和數不淸的回憶。」 老人的視線，穿過斷裂的圍牆，呆的望向遠處。「一生中遺失太多東西了遺失童年，遺失 靑春，遺失夢想，曾經有過的一些東西而我 生命的精華，却永遠留在那個遺失的年代，一去不 返。她，亦都不例外，一我唯一鍾情的女人。」 「你和她怎麼分開的？」最愛聽別的一些 戀愛故事。「人生聚散，恰似萍踪，無常不定。」他簡單 的說。我定了定神，處身如此荒煙蔓草間，有着不忍 遽去、欲尋細味的情感，地上的橫樑、墩子、殘磚 、廢瓦、都似乎在細述它的歷史和滄海桑田。「你叫甚麼名字？年靑人？」他淡的問「紀逸。紀律的紀，逸興遄飛的逸。你呢？」 「不相干你名字不錯。」他思想着似的把眉 頭輕蹙。好一會兒，他說：「她的名字和你有着相 同的意思，而且不論你的樣貌、談吐、性格、氣 質、似乎也有幾分相像。」「是嗎？」我笑了，「世界有着太多巧合的東西 ，太神奇了。」「你覺不覺得我們像相識了很久似的？」他問。 「感覺上似有些，但這是沒有可能的，我們根 本從沒見過面。」我忽然想起甚麼似問：「今 天是幾年幾月幾日？」他驚奇的看着我：「公元一九一二年十月二 十 八日星期三。有甚麼不妥嗎？女孩子？」我大的呼了口氣，微笑着：「我以爲自己時 光倒流了，我是傻瓜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我

拍牛仔褲，順勢整理了 一下沒有束起的寬身恤衫 。「你知道怎樣可繞出街頭嗎？老伯？」「怎麼，這兒就是。」他答，九成以爲我瘋了。「我以爲這兒是街尾呢，原來眞理被我弄錯了 。」傻笑。「所謂眞理，不過是看你從甚麼角度去衡量， 世界上一切事物都相對而並存的，沒有絕對的 定義。」我聳肩，看天色，小城已近初暮。「再見 ,你是個奇怪的人物，我會記住這一天，不早了。 」我提起腿跟，一面轉頭說，感覺如走出另一個世 界。「是非成敗轉頭空，靑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彷彿有人說，但我走出了那條街道，却看不見 任何人，祗見繁忙的馬路對面，橫亘着一處倒塌的 廢墟和深鎖在廢墟中那個幻滅的故事。他的背影漸 漸在暮色中迷糊了。驟然，我看到他那雙痛楚的眼睛。可能嗎？四 年不見了今天居然在茫人海中再度重遇，而我 却倚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嬉笑着，他則沉默的向我投以深情和痛楚的一瞥，跟着彷如陌路的擦肩而過 。我不敢回望他。「他好嗎？有了心上人沒有？」我輾轉想着，捺 不住的煩躁。我摔頭，大踏步的奔回家。我彷彿迷失了， 迷失在那個遺失的年代和一段隨風而逝的往事中。 天黑了，華燈初上，我站在我家樓下的街角，屛息 注視着前面的東西。「四年來好嗎？逸？」那個他倚着面前的街柱， 深的凝視着我。「你呢？」惶惑地問。「不做修車工人了，正在澳門大學修下午課， 今年才開始的，前幾年則讀夜校。現在就職於一間 汽車貿易公司當進口副主任」他走近我，輕 說：「我想我現在可更接近你一點，我知道我也 了解，當年的錯失，是你背上沉重的擔子和責任， 但到今天，我可以有機會嗎？」他一往情深的看着 我，爲我抹去臉上的淚。我輕的唸：「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燈火 闌珊處！」

情感意象縱橫說——陶里詩論和詩作一九七一年，被瑞典皇家文學院授予文學獎的智利詩人聶魯達，在回答人們提出到了二 〇〇年詩歌將會怎麼樣？他說：「我敢肯定只是在下個世紀人們不會爲詩歌舉行葬禮 。每一個時代都曾有人將詩歌處死，可是它非但拒不受刑，反而長生老，顯示了旺盛的活■ 黃奕謀一

力，煥發了蓬勃的生機，看來，它會永葆靑春的。但丁死後，它似乎完結了。然而沒過多久， 豪爾赫曼利克迸發了火花像人造衛星一樣，繼續在黑暗中放射光芒。然後似乎是維克• 雨果獨霸詩壇，其他人難得一席之地。於是波德萊爾先生理所當然地穿着花公子的服裝出 場了。後面緊跟着年輕的流浪漢打扮的韓，詩歌又更新換代了。在瓦爾特•惠特曼(他是 多麼大的希望啊！)百草叢生，生機勃綠茵已經不怕踐踏」從世界花圃內，從詩歌 藝術自身發展的規律性，從宏觀的戰略上，從人類生存的需要看問題，聶魯達的預言斬釘 截鐵，論據充足，合乎邏輯，揭示規律。詩歌藝術一派生機，大放異彩至少在澳門這一塊 小園地如是說。曾被譏爲《文化沙漠》，不乏有識之士，執着爲現代詩披荆斬棘、培土澆水 ，苦心經營，辛勤耕耘的花圃裏——不到十八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據說每平方公里就有兩位 現代詩愛好者、探索者。那有生活，那裏就有詩歌壤；那裏有詩歌耕耘者，那 裏的歌園地决不會枯萎，更不會乾死。陶里是他們其中的杰出代表者之一。集中於《追 蹤澳門的現代詩》《反傳統中的自我和眞摯»《踏雨而來的朦朧》《詩要純要美》《撩亂邊愁聽不盡 》< 跳着濺着的一道生命水》等詩論裏《紫風書》《蹣跚》等詩集裏，放射出陶里的現代詩的智 慧和光芒。還是借用聶魯達的話：「詩人不是一塊隨意抛出的石子。他應該具有兩項神聖 義務：離去和歸來。」「詩人應該具有自覺自願的民族性，深思熟慮的民族性和成熟的鄕土性 。」(引文均見《我命該出世——對-個諮詢的回答》)正因爲詩人具有自覺自願的民族性和成 熟的鄕土性，使得他的詩歌獲得世界性獎勵。發自詩人內心的肺腑之言，是成功之奧秘， 是經歷的結晶是最高審美追求。陶里的人生漫長跋涉、周旋於東南亞不忘履行兩項神聖 的義務：離去和歸來——久遠別離故土，又蹣跚又歸心似箭，他一路風塵一路詩，寫自金三 角、寫自亞洲叢林裏、寫自河畔、寫自香港、寫自澳門。但萬變不離其宗，在顯示中華龍的 血性人格、品德的規範。詩中帶有中華民族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這便是民族性、鄕土性 這集體無意識的沉澱情感的體現，熱愛祖先養育自己故土，他畢竟是炎黃的子孫，身上散

二發着赤縣大地孕育這土壤的芬芳氣味，流淌着神州母親的血脉，喝過屈原、李白、杜甫'白 居易、杜牧、李商隱、辛棄疾等詩人的精神乳汁，路行萬里斷難忘却自己是中國人、中國 知識分子。物質是基礎，母體的基因在繁衍蛻變中總是或顯或隱，或明或潛地閃爍在其。 詩人在《影》裏，引用《荘子.天道》一句話：子「物於物而不物於物乎J。物、除了事物，物質 、東西的解釋外尙有「覘形色曰物」，可見「」還有「窺視」的含義，有動態動作的趨向。 莊子又曰：「萬物復情」(《莊子.天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莊子的「天人合一」的哲 學觀、美學觀，正有其科學、合理的一面。旣正視世界由萬物組成，又強調人在自然中支 配作用。我以爲陶里的《影》正是對物質與精神關係的辯證闈述。《彼亦物，其非物/彼亦影 ，其非影》《世界萬「物」和「影子」，提供了陶里詩作諸多情感意象。通過多種情感意象 整補、組合，抒發了詩人對多元化情感意象的熱愛追求和深厚內蘊之濃情詩人正以個人情感 的物化來直接構築藝術意象的模式，直抒詩人內心世界的自我表現。因爲意象是詩歌藝術最 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我們了解掌握了陶里所創造的多元情感意象的實質和價値。我們就可 發現陶里對澳門以至中國現代詩的貢獻及其影響。陶里在《跳着濺着的一道生命水》 1文裏，欽佩地推崇徐志摩是主張用作品表現自己性靈 的詩人。「主張詩人要滌盪心靈上的繁思雜念洗脫從俗所感染的汚垢，純潔地愛，追求自 由，追求美。」所見略同，我們不妨也看成是陶里在詩歌美學價値上孜以求的承諾。 說到詩的本質他引用了焦竑的話：「詩無他，性靈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則情不深，情不 深，則無以驚心動魄，垂世而遠行。」性靈者猶言性，性之本體，天然靈秀也。性靈是文

藝心理學思想核心。公安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對性靈有其深刻的領悟。宏道曰：「弟小修詩，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 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魂。」袁中道也乘其兄宏道之意：「先兄中郞矯之，其意以發 抒性靈爲主大暢其意所言，極其韵致，窮變化，謝華啓秀，耳目爲之一新。」徐寅詩 云：「出水蓮花比性靈。」出水蓮花即詩人心中的情感意象。可見它是以詞語爲載體的詩歌藝 術的基本符號。陶里在詳述徐志摩《康橋再會罷》說：「描寫離情別緖，極盡筆墨之能事」，「 寫得情濃筆潤，讀來令人如飮佳釀醇醻，醉而不敗。」「而純美精神和人天妙合是全詩精神意 旨之所在。」這個觀點和陶里在借「影」抒情爲情感意象時的擴充延伸。不管物，非物， 心有靈犀一點通，都能「物而不物於物。」應該說「康橋」和「影」都是表象性的詞滙它即是 意象外殼的語詞它帶有情感性，形象性和具體性。徐志摩說：「感情，眞感情，是難得 的，是名貴，是應當共的我們不應拒絕感情，或是壓迫感情，那是犯罪的行爲與壓 住泉眼不讓上冲或是指住小孩不讓喘氣一樣的犯罪。」陶里認爲「大凡信仰，實却是屬於 感情的。感情是詩和宗敎的基礎。」在《僞裝了感情符號——代跋》裏，他進一步闡述了現 代詩與情的關係：「現代詩與一般文學的差異在於現代詩不以反映社會現實爲己任，它只 記錄人自我情感和自我性格，它不意圖讓讀者明白什麼，却讓讀者感覺到什麼。」這是 一種感覺沉澱了的，一種信仰虔誠的情感，一種尋覓追求的情感，一種性格自我披露、 自我體味的情感。意象作爲審美對象，與人的命運，意志、知、情感是密不可分的。 雖然現代詩不以反映社會現實爲己任，然而詩也淸醒地認爲：「但詩無可能脫離社會實質 基礎。」否則，情感意象可否從天憑空降？來自何方？來自外星球，嗎？它還是一種 以人類生活爲「實質基礎」，見陶里詩論的核心思想是：讓人們從現代詩中感覺到究竟生活 是什麼？讓大量的生活題材提供塑造情感意象爲堅實的材料，讓感覺沉澱了的情感去領悟現 代詩究竟是什麼？

三陶里一方面肯定現代詩的形態、功能及其發展的趨向和影響，一方面又發現代詩藝術性 靈美的深層內蘊包含着古典美，古樸美，總帶有多少民族的集體無意識的心理態勢。他認爲 汪浩瀚不很贊成現代詩的表現手法，但感染到一定分量現代藝術，不自主地從作品中 反映出來，從中轉出結論：汪浩瀚「把各種意象揉合叠加起來刺激讀者感覺」，「他的藝術性 靈美的深層是屬於古典的，他的審美觀也是属於古典的。試圖從形式到內容都帶有古樸味。 」他旣肯定汪的詩感染有現代詩藝術意識，又指出他局限，愈後期痕迹愈明顯。說明了陶 里對現代詩審美追求的內涵。「一種不以任何形式爲形式而以表現詩人個性和詩人內在 感受所反映的全官能感受」汪浩瀚詩歌出現的情况，可以借用歌德的話來加以解釋，他 說：「如同眼淚突然湧出一樣，詩也是突然，如同女人生出一個漂亮的孩子一樣詩 人在得到某種意象時，也不知道它如何出現的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它就突然出現了 。」可見情感對古典性的詩歌或現代性詩歌都是一視同仁的，都有可能使各種風格的 詩人一鍾的，而多顯神通。其實，在《蹣跚》的卷五、卷六詩作中，些篇章也明顯帶 有古典美、古樸美。對一個受過中國古詩薰陶、功底較厚的詩人，以今爲主，以古爲襯，今 互補，今融會的詩歌藝術現象，是否可以成爲一個普遍現象？《蹣跚》的足迹依然掩蓋 不了。四陶里推崇淘空了也是一個現代澳門現代詩的開拓者。在論文中列舉了現代詩諸多特點在

淘空了詩中的表現—傳統語言方式的徹頭徹尾的背叛，語言的無序性和「斷」與「連」的無常性 ，自我意識強烈表現。我注意到陶里在文中提法：「它多少帶民族的集體無意識，而從 狹窄的生活面之中捕捉美的升華」，又說「自我意識形成於個人由童年以至成年的生活經驗的 積累和民族集體無意識積澱藝術則來現實生活這兩種東西加起來就爲詩人的自我本 質。」一個是「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一個是「民族集體無意識的積澱。」應該說陶里依此據闌 明了淘空了現代詩審美價値內涵之。所謂無意識，是與有相對而言，指的是在久遠發 生的事象所造成的印象、感覺、情緖，它們還沒有來得及進入意識，較快地沉入或儲存在意 識閾限下的記憶倉庫之中。最早提出「無意識」此概念者應是笛卡兒而系統闡述者應是弗洛 依德，但又爲弗氏學生容恩提出批判，從而發展爲「集體無意識」。因爲意識這一部份並不是 屬於個體的，而是帶有普遍性的，它不管在何時何地何人身上都有着相同的內容和活動方式 。伏爾泰說：「每個民族的風俗習慣仍然每個國家也造成了 一種特殊審美趣味。」可見民 族集體無意識，是在一定民族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地域、環境和文化傳統的基礎上產生的 ，例如中國古代建築藝術與西方建築藝術，中國的戲曲與西方的戲劇，無論在內容和形式 上都有明顯的差別，他們的審美觀充分的強烈帶有濃厚民族性。當然強調情感意象的民 族特點，並不排斥多民族詩歌藝術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補充。陶里的觀點和 聶魯達的觀點，在集體無意識的概念中應爲民族性所涵蓋並沒有矛盾衝突之處。可見 現代詩民族集體無意識的審美特徵，是通過情感意象來表現的，它還是受到現代詩論者和 詩人所重視。五現代詩的民族性涵蓋着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情感意象，應該說其源悠久而深遠。陶里在試

論邊塞詩景物描寫與情意結構的結合的論文《撩亂邊愁聽不盡》中說：「所謂情意結構，是藝 術作品中存在的情感和向網絡，在創作時是作者心理活動的基礎。」無疑的詩人強調了 主體情感鑄造意象的重要作用主體情感動向的軌迹、構成了詩人內心世界美妙圖象。 王夫之說：「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姜齋詩話》)「立象以盡意」「 得意忘象」、「意與象」而爲一以對方的存在爲依據，形影不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我攙合，你我共存。陶里所說的「情感和意向」所組成的網絡，自有他的見解然而大體上 是一脉相承的。陶里以李白、王昌齡、岑參、高適的詩爲例闔述了邊塞詩常出現邊愁邊聲的描寫。那麼 在詩中出現的情感意象又是些什麼？又象徵什麼？陶里在閩述中緊抓住詩中各種情感意 象爲剖析依據，比如他說「以關和月起興是邊塞詩所常見的」。他分門別類：常見的地名， 常見的景色，常見外族器皿和人物。他的結論是：「邊塞詩中常出現邊愁和邊聲描寫。 邊愁是征人在邊塞上觸景傷情所引起愁緖，傾向頹廢消極，成詩則有美學上悲劇性的美感 。聲邊塞戰爭的人馬聲，金鼓聲，廝殺聲或歌聲、樂聲钓概括。」充滿着民族意識情 感意象，一方面顯示了唐代的文治武功一方面表現了人民內心的痛苦。爲什麼古代邊塞詩 會吸引着陶里，並進行考察呢？我想除了說明陶里有較深厚的古詩功底外，更重要的是民族 集體無意識的情感沉澱的泛起，中國知識分子憂患意識在激盪着人和良心尤其如何從情 感意象的塑造、表現、更新來豐富現代詩的民族性、鄕土性，使現代詩的標籤貼有中國製造 、富有中國特色的，這大約是陶里執着於現代詩創造的中國心。六「空無一有而涵蓋萬有」，我想借用先烈名言來說明我對陶里現代詩的審美感覺。我又想

借用根雕藝術的審美情趣來概括對陶里現代詩的印象。是否可以說，根雕藝術更能融會藝術家個人主體情感，讓其更加立體化，更加強調個 人意志，更能表露個人審美情趣，更有距離，更朦朧地現恬然自得的創作心境。寧可模糊 審之何必細究求全。「又像又不像」這是對根雕藝術審美效應的概括。由此而派生的便是： 不想不像、越想越像遠近。正面不像側面像。側面不像正面像局部不像通體像。 體局部像。動態不像靜態像靜態動態越說越。越說越像。樹根是根雕藝術的原料，以詞語爲載體的意思應是詩歌藝術最基本的符號，最具體的材 料。一首詩藝術性高低取决於言意象化程度如何。子日：「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 盡情僞，繫辭焉以盡其言！」《周易.卦象>表達了古人思維的意象。「初九，潛龍勿用。」南齊 沈轔士注曰：「稱龍者，假象也。天地之氣有升降，君子之道有行藏龍之爲物，能飛能潜 ，故潛龍比君子之德也。」可見「潛龍」最先就用來喩指君子隱逸的意象。誰見過龍？莫非出 自想象一種美好的意象，出自崇敬的情感。沿襲千年，飛龍騰雲駕霧，神力無邊。歷代皇帝 便以眞龍天子自詡。老百姓喩龍爲吉祥如意，又象徵爲中華民族的偉大、奇「龍」這意象 最能體現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情感積澱。以雕龍爲氣勢雄渾、磅礴健壯之象徵。郭沫若題雲南 麗江黑龍潭得月樓一聯：「龍潭倒影十三峰，潛龍在天飛龍在地/玉水縱橫半里許，墨玉 爲體，蒼玉爲神。」成都杜甫草堂有對聯：「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 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淸一草堂。」爲淸代顧楝高所撰。可見一個帶有濃厚民族 色彩的情感意象，千古垂長猶如萬世江河陶里的《魚》是對貝克特荒誕大師名劇演出的聯想，詩人因眼疾，沒有看《等待果陀》的演 出，但對梯亞此舉不無感想。《魚》這意象貫串全詩。「我讓我的魚/生活在彩色裏。」「我在 藍的格子之外/魚在彩色裏」頭尾詩句，看出人對「魚」這意象寄有深厚的咸心情，生活 七彩斑斕、燦爛輝煌，讓魚自由自在，不受傷害吧！因此「我不吃魚」，然而也曾出現在「我

得意」忘形的時候，把魚倒給貓吃，對貓來說是美餐，對「我」來說是荒誕之舉，幹嗎把喜歡 的東西出賣了。也許生活實際中似曾發生過倒戈幹出傷天害理的事。爲什麼「貓不吃我J ?貓能吃人嗎？荒誕也！但爲什麼又偏出現在詩裏呢？也許貓吃過「我」給的魚，爲了報答「 我」恩情’也可能嫌「我」失去理性，不屑聞之。猫却變成有了人性。感動了「我J ,所以最後 「」悟到一定要保護「魚在彩色裏。」魚，有餘也、富足也。傳統的對聯常寫到魚。「鳥識雲 機，銜得春來花上弄/穿地脉，抱將月向水邊呑。」(朱熹)「魚躍鳶飛，活潑地/日華 爛钆縵天。」(尹壯圖)「假山石上栽眞樹/死水池中養活。」魚是無罪的，是那樣天眞 無邪，能「抱月J、能飛躍、能在死水裏活，確有無限生命力可見人們歷來對「魚」這意象， 如此鍾情，如此厚意。陶里給我的信中說：「我用的不是寫實手法，而所抱的又是一個過 客的心態來表現(不是反映)我眼中澳門。」什麼力量促使詩人從事創作？表現論者認爲是 出自情感的，只要詩歌藝術觸動人的性靈，把人的種情感表現出來，這就是美的。它 和模仿論者美在於逼眞性的論調有所區別。貝爾說：「當一個藝術家的心靈被一個眞實的 情感意象所佔有，他又有能力把它保留在那裏和把它翻譯出來，就會創造出一個好的構圖。 」陶里這首《魚》的構圖是美的，不過它是屬於荒誕美的表現手法是長期有意識積累結果 。情咸心意象一旦形成，詩歌藝術的創造便進入無意識階段，這時思想對它不能支配。只是遵 循着感本身特有的力度，方向去發展，其發展的規律是無法支配的，所以即使詩人沒 有看《等待果陀》演出,便也把長期積澱的情感意象通過詩人女兒筆錄下《魚》這首詩來。的 小引幫助讀者理解詩人創作時的心態、背景。情感意象的形成不是隨心所欲的，它必須有長 期有意識的經歷「移我情」的過程，那種只是單純的模仿，即使頂逼眞，但不含個人的情感， 充其量只能成爲技術熟練藝匠。陶里感悟到寫詩是一種艱苦的思維活動，正如葉焚曰：「 妙在含蓄無垠，思致微妙，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間，其指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我說不 淸此詩可解不可解，是否可言？我還是了。也許像老子所曰：「知者言，言者不知。J

對歷史的反思、對未來的憂慮，這是陶里現代詩內蘊着一種思辨性情感意象的使然。思 辨性意象是具有高層次情感意識的意象構成。詩人把相異的人生哲學的對立，抗衡、交鋒作 爲情感衝突的支點。「台是台雖非明鏡亦明鏡/《望厦條約》的辛酸就刻上台上/痕跡斑斕 的台/老死不去的心」(《紫風書•普濟禪院》)再看《蹣跚•米斯吉打校大道>的詩句「米 斯吉打上校大道橫臥望厦村/却不跟望厦條約簽署的舊址/一同長留在人們的記憶裏……人 們說那是移民的荒凉遺跡/嘉華閣和栢蕙停車場巍峨矗立/移民的不上米斯吉打上校大道… …棄置舊屋主人不回來/移民的不上米斯吉打道。」包含着多少可泯滅的歷史故事，貫 串了兩個詩集的個別詩篇裏，那望厦條約簽署的台，人們的記憶還深刻嗎？爲什麼不上米斯 吉打大道。兩思辨性的情感意象構成對生活判斷有着較大透視力度和傾向性。情感意象 的審美品質顯示了也蘊蓄着深邃思辨力。「我們終於醉醺走出新口岸/送走那個十六歲女 孩/上噴射船去香港會愛人/她從草堆街買來的廉價裙子/跟英國旗一道被風吹起/拜 女。」(《紫風書•馬交石上的一九八五年除夕>)過了四年，陶里以<草堆街>爲題寫下：「 從一碗多味精的雲呑麵到/舊金山或澳大利亞都是伊甸園/從聚龍通津到草的文明/有 斷代靑春沉淪跫音。」草堆街這意象成爲詩人抒發的對象，表現論者向讀者描述草堆街變 化所引起的情感，是高興還是憂慮？是愜意還是調侃.，是順當還是格不入？是寧靜之 態還是騷擾之况？或者兼有.，或者有所傾斜；或者什麼也不是；或者這一種「過客」的心態 。所謂旁觀者淸當局迷。詩人在抒寫澳門景觀的諸詩中，大都以地域、地物、地名、地點 爲題《議事亭前》《新橋區》《何東圖書館X米斯吉打上校大道《還有》亞美打利卑盧大馬路向晚》 《馬交石上的一九八五年除夕》《馬交譜》《過澳門歷史檔案館》《媽閣廟《普濟禪院》《三巴牌七

坊》《銅馬像十四行》等，這是符合「世間景語皆情語」的審美內蘊，是表現論者用武之地， 詩人的內在情感可以借助生活環境的安排、間接地的表現出來。這種情感的藝術表現就是詩 對自我心活動的認識，豐富和發展。表現論者總是通過人們所熟悉物象、景觀，喚起 人們它的注意，以便產生陌生感從而深刻地進行反思，重新認識它存在的價値，然而它不 是向社會提出治療的處方。也許這是對那些域、地點、地物已經熟視無睹；視而不見的現 象，給以曝光。對於詩人來說，些景致、物象已被詩人的情感融化在頭腦中轉化成意象 了這種藝術表現就是自我內心情感狀態在進行淸理、認知、組合之後的藝術創作。對 於在詩中表現出來的諸種現象和提出的問題，便是審美力向哲學判斷的突進和升華。歷史的 澳門、現今的澳門、未來的澳門，就是通過澳門人和澳門過客所習以爲常的生活現象，重新 喚起澳門人的思考，這便是思辨性情感意象的審美效應。八威廉•赫斯列特說過，詩歌中應含有「幻想與感覺結合而凝練出來的熱情」。一個「幻想」 ,一個「感覺」，一個「熱情」從而尋找出一個意象來，如果以幻覺，夢境的感方式，以誇 飾和變形手法物化審美意象，這便構成了象徵性情感意象。它的審美情趣是含蓄的朦隴的 ,而不是直接的、顯露的。《雪的假設》：「我們的城市在飄雪氣溫攝氏三十五度。」「我們 祖先來自冰河我們並不冷血」「不受精的歷史卵已誕下文明的怪胎/鐳射音質注定是 噪音/坦克子母彈在說話/季夏飄雪J 「在雪和雪之上有我們城市/城市飄雪/有 積雪有倒影。」夏天35℃的城市有積，甚至有倒影，但的祖先並不冷血，所以不是 遺傳基因在起作用，這是一個有趣的寓意式的象徵意象。陶里寫《在〈蹣跚〉出版之後》曾表示 「我不喜歡『寫實』由於世間諱忌太多，前面有火，我不是燈蛾。」讓審美意象與生活表象出版之後》示

，自然物象中寄寓的某種象徵主義進行比襯和觀照，因而賦予意象以象徵色彩。象徵什麼？ 見仁見智，有深層發掘，有表層的曝光，不確定性擴展了它的內涵和外延，增加了詩歌 的多種含義和神秘色彩。若從審美角度看這種象徵情感意象，實際是一種客觀物象與 人主觀意識的合拍與統一《雲山遠眺》《候鳥》《露塔斯》《玄笑和袈裟》《素女》等一系列的物象 與象，都應屬於象徵性的情感意象。它側重象徵客體的主體化又側重主體意識的客觀化， 把詩人的象徵意識灌注在客體之中因而，現代詩的象徵性情感意象更帶有濃厚朦朧性。 其實潛伏性在古代詩歌中也不是絕無僅有的。例如李商隱《錦瑟》一詩中的「莊生曉夢迷 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烟。」詩中提供情感意象，衆說 紛転錢鍾書說：「莊生曉夢迷蝴蝶……此一聯言作詩之法也心之所思，之所感寓言 假物.，譬喩擬象，如飛蝶徵莊生之逸興，啼鵑見望帝哀沉，均義歸比興無取直白。舉事 宣心故「托」旨隱詞婉，故易「迷」。「滄海月明珠有淚……此一聯言詩成之風格或境界， 如司空圖形容之《詩品》。《博物志》卷九，《藝文類聚》卷八四引《捜神記》載鮫人能泣珠，今不 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化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玩，尙帶酸辛，具珍質而失 人氣，暖玉生烟，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堅冷，蓋喩詩雖琢煉精瑩，而眞情流露，生氣 蓬勃異於雕繪奪情，工巧傷氣之作。」這是一種閨釋。《李文山詩集輯評》:「蝴蝶杜鵑 ，言已化去也。珠有淚哭之也：玉生烟，已葬也，猶言埋香瘗玉也。」還有何焯曰：「『荘生 曉夢」，狀時局之變遷：「望帝春心」，嘆文章之空托。而悼亡斥外之痛，皆於言外包之，「 滄海」,「藍田」二句，則謂衞公毅魄久已與珠海同枯，令狐相業方且如玉田不冷。」再看《 詩學纂聞》曰：「﹃曉夢﹄喩少年時事。文山早負才名登第入仕，都一夢。『春心』者，壯 心也，壯志消歇，如r望帝」之化『杜鵑』，已成隔世。『珠』『玉』皆寶貨，『珠』在『滄海』則有 遺珠之嘆。惟見『月』照面『淚』。『生烟』者玉之精氣雖不爲人採而『日』中之精氣，自 在『藍田』」不厭其煩地引出自序者論，悼亡者說，自傷者言、自况者語等的幾種假說證曉夢

明詩的朦臞多義，潛伏着讀者參與創造的最大可能性，如是無不帶有強烈的情緒和自我情感 。體現了美學接受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又是一種社會交流活動，可跨越年代，跨越地域。 詩的價値就是作品對讀者的審美效應關係。讀者欣賞水平差異並不是同在一個水準之上、結 論當然各異，對朦朧性較濃詩作來說，更是如此。由象徵性情感意象而整合創作的現代詩 ，引起種反饋，原是不足爲奇的。九反常性情感意象，指的是在沿襲千年古詩歌所創造的意象的基礎上，不斷蛻變，更迭、 創新。隨着時代的飛躍向前，隨着社會生活的豐富多彩，隨着訊息帶給人們觀念的新，隨 着高技術的發展變化，一批超過前人的新意象將似雨後春笋般出現在現代詩裏。比如「砂 上一個似男非男的頭回應/訊息爆炸和改革開放/搶乞兒砵和性變態狂/愛滋病毒和岳飛殉 國/萬頭鑽頭過後呼聲四起/我們已被證實有了宮外孕/但未得承認自己是男是女。」(《 砂丘之男》)「有個善思維者侃然美學/就在褲襠裡邊/於是站着尿了又拉屎/馬桶在哪 兒呢？/馬桶不屬於美學範疇/甭提。」(《美學》)「四百年沉淪之後出現代畫/我們需要 不倫不類的非洲熱舞/幾隻乳鴿幾隻山貓/張海報淋着春雨。」(《澳門藝術節>)「爸 爸爸爸爸/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都是泥是沙/九級浮屠裏誰說不生怪胎。 J (《》)現代詩要發展，要有一個全新的概念，全新的思維，全新的架勢，那怕目前 還不被讀者所理解，那就作一點解釋工作，正如一種新藥面#，其名字是全新的讀起來也 別扭、拗口，總不能名字不好叫，就諱名忌醫。意象是詩人內心世界的自我表現。詩人在歷 代相沿的集體創造下，繼承並進行共同創作，使日趨純熟化，定型化，當然到了現代詩 蓬勃發展時候，對那些定型化的意象便產生一定局限性，爲此就要尋找一條反常規的途

徑，來求得自身的發展。所以說創新必須反常，反常性內蘊着超常、常新，有無相生，新舊 互櫬相映成趣。「墓園是乾巴的土堆失憶於雨季/雨季不雨季貼郵票的十八歲/寄到 手杖和更年期只需刹那/其實沒有淸晨和黃昏。」(《其實沒有>)「」，這是一 個全新的情感意象，絲毫沒有一點遞沿相襲的痕迹，說起來也是大白話，又是未曾出現過的 反常性詞語。十八歲如何貼得了郵票？十八歲的修飾語是個動賓結構以往多是形容詞、 副詞什麼的它的瞬息即變，流動性，過渡性，中介性，給人感覺世界萬物都不停留在不 動的一點上。情感意象充滿了張力從而產生一種珍惜感緊迫，奮進感。反常而合道， 蛻變而常新情感像氣體，趨於膨脹而易於壓縮，可訴諸直觀乃至直感，在富有跳躍性和空間感的 詩行之間，最能得到自由的表現。莊子曰：「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我以爲，現代詩「貴」在「不可以言傳」。承蒙陶里的厚 意深情，不得不言之。一九二、九、寫於厦大海濱

吟苑

酬答之什·披雲壽陳村牧學長八秩大慶 兼柬林鶴齢老友)。 最羨杖朝仍在野，肯容通德作比鄰。崔巍天馬風標勁浩蕩鷺江歲月新爲語鶴齡林處士，大椿共數百千春。瓣香遙寄祝芳辰，同硯兼同換劫人（丁末）同庚

酬施蟄存學長天外瓊琚恨見遲，照人肝膽繫人思， 何當對榻春申浦，却話雞鳴風雨時。酬陳貽俽都講幾度神馳薊北空，每從篇什見深功， 葑菲竟獲瓊瑤報，斯世眞逢説項翁。酬陳蘆荻詩翁湖海栖遲萬里心，漫天風雨託孤吟。 秋懷料共秋潮遠，采兼葭契闊深。

•馮剛毅七律二首咏珠海漁女像碧浪四傳拍岸聲，海天空闊白鷗輕 。遠觀雲表人長在，挺立岩端玉琢成 。秀美却憐招衆目，豐盈乍覺悟多情 。天工獨奪推潘鶴，爲綴明珠擷蚌英。

野蕨侵階阻客車，瀝溪荒草悵天涯。 芒鞋八極悲何往，情海千絲悔獨賒。無量春愁空付月，滿懷幽恨更憐花。茫烟水明孤憤，淚灑西風只爲嗟！訪珠海蘇曼殊故居步曼殊上人《何處》一詩原韻寫於一九二 •十二 •十二

出席紀南社 八十三聞年 學術會後作際會風雲論學開，暢談南社廣詩才。 江山今已開生面，碩果遣篇正待裁。

藝海詩僧與俗乖，無端哭笑走天涯。 眞歌多少興亡感，風調情深曲諧。南社豐碑萬世傳，心惟愛國仰前賢。 鍾靈大地囷宏業，煥發中華麗日篇。注：南社學術研討會於一九二年十 一月廿一日至廿三日在珠海市珠 海賓館會議中心舉行一省港澳百 多學者名流出席，研討會由廣東 省詩詞學會常務副會長黄施民主 持，廣東省政協主席楊應彬致 開幕詞。•譚任傑

在狂草生命的土壤襄 播種石頭秋後 收獲的將是什麼 那些花開花落中一切的一切 生命妳的根源在哪襄 —題記孩子們從壟頭長大了學會 王摩詰的陽關三叠 再不許別人叫起奶名兒 奶名是鄕巴佬糊墙的稀泥 最易抹在西服革履上拂不去老年維特很是煩惱•雲鵬淨土一

二鄕村的氣息寧靜祥和山嵐 在湍急奔流中冉昇騰 許多典故掛在半熟的稻穗上 給神農氏永恆的靈魂 行五千年注目禮五千年 山花殷紅得血灑九州 被杜鵲銜去飮醉紅菓樹焦急地掛起菓實 牠們要趕到端午節去汨羅江 悼念一位失足落水的靑年詩人 那人在江底活得悠閒自在 每年這一天都能吃上許多新鮮粽子 豐衣足食令詩人忘卻使命 從古至今都沒有回鄕探望 把岸上十多億雙眼睛熬得通紅秦王嬴政那個暴虐君王 坐在龍筵上大噬鷄脯 總覺鹽味不及兒時的那隻淸爽 一拍桌派出三干童男童女渡海蓬萊採集傳草芝蘭 想要長生不老獨霸江湖 惹得漢高祖劉邦怒上心頭 搗了他的墳盜得鐲飾 在長安街頭換了五斗花生米那些花生全是地裏長出的 玉米油綠油綠轉爲金黃 樂得老輩人代扳彎手指 偶爾失落I粒就有I年災荒餓殍 饑腸轆的華夏文化 生世縛在泥腿桿上繁衍 是白蘭地酒澆不透的黃頭髮藍眼睛的維特客死在他鄕 安葬在黃河邊那個老外中州並沒有伊甸園這片宇宙

當初！沌不堪的無極生來 那I次開天闢地動搖 誕生了I個名叫盤古的孩子 母親在動蕩中溘然長逝 失去哺乳以天地之精英爲食 長成骨瘦如柴的人體 當時世界只是孤獨寂寞的星球 僅止I個人用什麼方式生殖族類 並且使這I傳統模式得以千古保持呢或許I切都並非眞正遺傳 伊呀的學語 抑或喜笑怒罵弦管歌舞 都來自身外的律動 人與生態偶然的契機 面對死亡和死亡身後幽闇的洞府 炎帝最先看到魂靈們生日聚會 正在扭動木桶般僵直的軀體 與現代人的節奏不謀而合難予識別最初的驚蟄是從引誘夏娃的毒蛇挑起悲劇 人間開始注入了和諧奏鳴 兩種心願在各自領地頻映月 此在巴顏喀拉山脈彼在渤海 一條相同的河流史書 卻難予追溯到血管一樣纖細的泉孔三花兒都在嘴邊我的愛人 給我一個機會深曉大義 秋葉紅了滾動年華的石頭也該發芽 爲妳奉獻給我的純眞而奉獻 錯綜複雜的守護也將重新開始踏着舊徑歸來的游子 衣冠楚母親也不再做針線活 她們折完額頭上的縐紋 佝僂着乾瘍身子 在去天國的路上做了淸道夫

爲使兒孫I塵不染地招上帝歡喜 這是怎樣I種超脫 I種慈祥英雄在後世的眼中倒了 骨骼上刻板出符合傳統倫理的注釋 母親極其美麗動人的名字 是人生旅途中必須依賴的第I個情人我們踰越生死疆域恪守的愛戀 以及殘枝末節編製溫床 都經不住瘦弱符號牽扯 即使是冰淸玉潔 一張白紙 也會在瞬間關閉 所有曾經一扇敲開的百頁窻在北國雪地尋覓風景時 我饑寒交迫

《天 淨 沙 》新譯石偉老樹你的根鬚伸到元曲 葉子或綠或黄或飄落飛揚 我以拾到的一葉爲榮 珍藏爲一部詩集的書簽 總聽到你嘆聲回響 哀 哀 沉 沉枯藤沿着一段崎嶇山路 我考察你的遺迹我吹響柳笛 樸素的山莊 成爲昨天 樹舆影子對話 感動了我的眼睛 我驚奇地發現了 馬致遠的脚印

昏鴉流水一切生命都是流動的 我們的見面 也是分別山麓鬱鬱葱葱 綠的生命滙成了 一方詩的湖 那就是我 眞的善的美的 湖泊小橋我在小橋看風景 小橋下的人在看我 奔騰的走 都是有目標的 橋深入我們的生活 我是會吹 笛子的人你負痛的目光 沒有絲毫遺憾 在你弓形的瞳仁 我悟到奉獻的含義小橋延伸路的足迹風跨過落雪的小村 生命的律動 觸發了冬的詩句 昏鴉並未昏睡 唱着古老的歌謠 呼唤瘦馬 一同歸鄉

80西風不管是東南風 還是西北風 都 是 我 的 歌 我 的 歌 正宗的風 從西到來 走進草原 有牧童的鞭聲 搆思白雲 狩獵的唿哨榣曳 北方的蹄聲的的逹達 飄不盡布滿青苔的斷章古道繁榮與凋謝 都預示某種溫情 一切的都是起步 行在你的山脊 是我柔和的詩歌 我爲誰而鳴 紫色的腥血如柱 老筋般的蟄伏 蠕動着在秋風的掃蕩中 你的思想 才是聖人的語言人家有什麼比圃圓 更令人嚮往 村莊的人家 流溢鄉情 白的我 借問你那手指的方向 啓動我歸宿的脚步 門開掀起滿屋驚奇花 人家升起十五的月亮刮 構思白雲 狩獵的唿哨榣曳 北方的蹄聲的的達達 飄不盡布滿青苔的斷章

夕陽消失了思索 却思索出了那個黄昏 可是又遺漏一段情節豁達的目光 丈量出很深的人生 却忘記了浪漫的風景我久望山峰 重溫那恢宏氣勢 那衝鋒陷陣的烟塵 霧一般沉重 赤膊呐喊的年齡 一如夕陽又升在今日的早晨痩馬古道站着一匹瘦馬 落葉隨風堕下 石頭冒出火花 瘦馬眼都不眨 有一種奇怪慾望 接二連三出現 舉起的手叢如林 顺着縫間行走 黑夜的鐘聲悠物 瘦馬沒有倒下 墓志銘也沒有爲瘦馬倒下 東方走在前 瘦馬跟着感覺走81

西下斷腸人路過此地 陽光也變得乾溋 我絡腮鬍子 乾硬而泛黃 水這普通的自然 成爲想象爲彌補一次遺憾 我决定西下探一些關於詩以外的事物 儲備我的思想有一塊土地 生長着無計的紅草莓 可惜我還沒有耕耘 遺失到不名的地方夕陽和我同時西下 回頭装朿生活在天涯找你在天涯 何懼路的遙遠我唯一的自由 閉目而無語 路上的行人凄凉 我巳拾到的海貝爲伴 領悟世上一篇悲抱的樂早 海 呀 海 海 呀夢中相逢千萬次 迢迢河漢女回憶是驚過湖面的白鷺 你是一隻趕不走的黄雀

記得你 記得從前 記得那個瞬間你望着我我凝視着你的雙眼 就這樣默默無語我知道你的眼睛在說話 向我訴說你的心聲 那分明是美妙的話語但還是像這樣沉默無語 因爲我知道你要說的一切透過你那閃亮的雙眼 我看到了大海和藍天 也看到了明天和希望就這樣 默默無語讓心靈在靜默中升華望着我 讓你的雙眼 吿訴我你所有的奧秘雙眼之後是否有一片無垠的土地？ 是否有一座神奇的殿宇？默默無語 讓想象挿上翅膀 讓一切順其自然記住你 記住從前 記住那個瞬間凝視你凝視你的雙眼 那後面有一個奇偉的世界一片綠洲 一股淸泉一個神話般美麗的天地■李智瞬 間

王建新繞事物環視在石頭的氛圍中石頭在我們的周圍越疊越高 它甚至接近鳥翼 甚至接近流雲乃至虛空 這些高貴的頭顱 在我們的敲擊下 逐漸進入頂禮膜拜的圖騰 並且開始堵塞我們的退路 成爲一種不可踰越的障碍 在石頭的氛圍中 我們有必要保持寂坐的姿勢 想象女媧手中的那顆 是怎樣在混沌中拯救人類把我們的詩歌與石頭放在一起 我們的詩歌並不比石頭高貴多少 從大山裸露的岩層中 我們沿它的皴褶剥離下去 靠近那些水質清洌的母體 石頭的倩影擊退我們賦予它的所有頌詞

楔子以它最富挑戰的鋒芒 深入我們的生活 它簡直同釘子一樣 有着堅叙不拔的性格 從芒陣中脱穎而出 楔子是人類最初的意象 燧人氏鑽木取火的楔子 至今仍在遠處放射着光芒緣楔’一種虛擬的意念 滑入我們的思想 它讓我們在每一次勞累之後 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於失縫之中 楔子遍嘗脅迫的生活 而這種木質的物質 經常與鋼鐵一樣勢不可擋 它甚至楔入我們的骨胳 賦予我們的鋼鐵一樣的 堅毅與靱性楔子

季節走遠以後（外一首）季節走遠以後很多花兒就收斂笑容叢林蔭小路躱着蔓荆這些花兒沒精打彩地將事迹寄掛給來年春風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了春夏一過，季節就遠地躱起來這時的人生道路異樣平坦些花兒能夠從小路直接跨足到來年裏每當此時從人生的基線看出去 總有一片花海隨風起伏 在季節走後的大路口獨自展開身影 九月，秋天超凡脫俗地開放 菊香飄過後關於人格和氣節的故事 流傳下來 狄秋

夜夕陽以後鐘點用翅羽籠罩人生世界密不透風彷彿一聲汽笛響起笨重的時光就會響亮地在後方斷裂隨同星月墜落下山坡鐘點十二響 夜班快列誤點進站 月台跪立在情感的廢墟上 等待一首再現音樂 敲擊鐵軌夜，等待是一種固定姿勢的持續 伊人在遠離終點的小站離軌那時，華燈初照 鐘點在情感幹線血染江河輕地展讀一部神話 追日的人隨日頭一樣崇高 雲層飄過正午，沿情節滑落黃昏 追日的故事醉倒成輕鬆閑逸的圓舞曲 日子匆失足在初生桃林裏 入夜，累蜜桃繁花似錦沒有光明的地方 燈從角落駛入開闊地 人爲因素替代了原始的情感生活 接連幾夜樹木向水域伸入根系 在水土交融處，露珠閃爍 書寫成一首淸新的山水詩歌

沒有光明的地方 光明從黑夜放出歌來夜華燈初照 於現代神話中樹木映紅了生活 鐘聲再次響起，再次 鐘聲十二響誤點列車從夜以外駛入 載回很多聞所未聞的心情拾荒者言■馮傾城倘若我踉蹌的跫音 敲醒你沉睡心帷 誦不必訝異更無須喟嘆 在長街短巷的盡頭 還有無數握破缽的手88

正乞憐你I絲的慰藉別抱怨上天對我不公平 造物主巳給我太多饋贈 當你掂量木頭車的轍痕 以及比劃我脊骨弧度 你就應當明白廢物箱內的確蘊藏很多珍奇別詢問我的名字 也別硏究我的身世因爲那是I項太遠古的紀錄或許我佝僂的經歷 就是I部深沉的傳記 印證了半個世紀荒蕪 又或許我這個織夢的人 雖慣於爲每件事物 尋找I個最圓滿的歸宿 但自己卻無力抗拒I個必然的結局儘管我還要繼續探測風雨的季候 以及適應每個角落溫度 然而我絕不會向某倜政府部門 或慈善機構作出投訴 因爲我已讓自己相信 當I個環保者應値得自豪

茶肆• 雪 村 •一 株 老 樹 著 著 點 點 的 微 紅 二十四番的花事裏誰 知你邈邈青山的入定 一份微忱曳曳迎 爾 送 爾 自瀾濶的淚裏清揚 那 芬 芳 那 溫 暖 那 寥 落 那 悵 惋 輕淺的那杯中的迂緩 一瞬竟是你心頭的驚濤裂岸都去了昴昴千里無從容許的柔情零落就像你風雨中匆匆又匆匆的一度吹 散 遠 空 何 從 收 起雪 中 的 香 泥 中 的 淚 最無奈是肆中的過客 默默無語的 面對

錢浩程詩飄從前喜歡把紙糊的鷹放上天 看牴咬斷同類的氣管 墜落一個的夢夕陽再生的太陽不停地跑 地球腰圍掮起終站的煙塵 摺叠黑暗的天空 紙鷹長滿羽翼後再尋夢去 這次却飄下 一個鮮紅的影子午後飄來一襲書香 掮起一隻叮在杯口的 蒼繩嚥下黑色的微笑 焦灼的眼神 迅速充血■小詩一束

我把一枚蟬蜕 輕衝到妳脚畔玉米鬚上凝着的淚 不是甜的 却帶鹹味尋從霧的那端來 投向這深邃的海洋 碎過億萬次浪花 迎我以一抹泡沫我的一縷幽魂 濺成了無數的水珠 妳站在岸邊 問我找到了甚麼當流星劃過幽冥的星河 似有瀑布閃爍 劃破峻天十二層 柔天似水泛出漩渦兩個 有輕輭的呼嘯 喚醒珊瑚的白骨 層叠 流星的餘輝 是夕陽細碎的叮嚀 叫永恒的寂靜綻出漣漪碧空無限 星河仍舊幽冥 却多了點情意雨

愛，我曾.....如今只剩——模糊的鮮血。殘血，我的愛—敎我如何再度復燃愛’如今—如今只剩——盼死的殘酷。悲訴，我的心——敎我如何掩埋！？眞愛，哪裏去了？如今只剩下I滴孤露沾在草尖：冷看，我的心—在憂傷中放聲地哀慟！摯愛，哪裏去了？如今只剩——悵惘寒風。深潭，我的墓.敎我如何逃遁地府？愛！喚出一首悲惋的歌，與秋蟬悲聲相和；滴冷露似的情淚，灑遍了淸冷新墓！誰憐我的淚■孤帆愛的埋葬

尋我從霧的那端來 投向這深邃的海洋 碎過億萬次浪花 迎我以一抹泡沫我的一縷幽魂 濺成了無數的泡沫 妳站在岸邊 問我找到了甚麼 把一枚蟬蛻 輕冲到妳脚邊詩歌三首王和■

約會打火機點燃 心頭的一絲光芒 煙靄凝成串數字 心跳與電話鈴聲同頻吐出自己也不相信的供詞 等待審判的 開展 或結束橋這端的起點 是我用心築起的基礎 承托西沉紅日 踐踏奔騰流水 在足底升起的煙霧 却把我伸向天際的心 逐寸溶蝕東風又撫摸我的臂膀 在最高點 把生命凝固在彼岸那端 也有起點

草書條幡歐耀南

一誰爲蒲松齣提供涉及澳門的素材——《聊齋志異•外國人》考■鄧景濱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共有四百九十一篇作品。其中唯一涉及澳門的篇目，是卷十一的《 外國人》。《外國人》全文僅得一百一十二字，茲錄於左：己已秋，嶺南從外洋飄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曰：「呂宋國

二人。過風後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擭鳥蟲而食，夜 伏石洞中。織羽爲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 大風引至澳門。」巡按題疏，送之還國。全文用語精煉，叙事清晰。時間、地點、人物以及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均交代得一 清二楚，儼然一篇「文采璀璨」的新聞報導。這件新聞發生的時間是「己已秋」，即康熙二十八年(公元一六八九年)的秋天，蒲松齡當 年正好是五十歲。新聞發生的地點在澳門。新聞事件是十一個穿着七彩斑斕鳥羽的呂宋人 ,登岸後引起澳門人的好奇，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在五年前遇風覆舟，數十人溺死，僅剩 十一人附巨木飄至荒岛，日捉蟲鳥而食，夜伏石洞而宿。後來又飆來一隻遇風刮翻的船，船 上櫓帆皆無。他們本想利用它返回呂宋，但途中却被大風刮到澳門來了。當時，廣東巡撫聞 知此事，即向上稟奏，得到批准後便將他們送回呂宋國。蒲松齡一生從未到過澳門或廣東，他如何獲悉此事？本文試就這個問題進行考證和分析。蒲松齡，字留仙，又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 ；因著有《聊齋志異》，故世稱聊齋先生。生 於明末崇禎十三年(公元一六四〇年)，卒於清初康熙五十三年(公元一七一四年)，享年七十 五。蒲松齡一生幾乎只在家鄉渡過，活動範圍不外是出生地的山東涓川縣城東七里許的滿井

……莊，坐館三十年的縣城西六十里外的西鋪村，或屢應舉試的濟南城。他唯一的一次遠行是南 下至江蘇寶應縣，替縣令孫蕙當了 一年幕僚。既然蒲松齡足蹟未及嶺南，那又如何獲知《外國人》篇中的澳門新聞？據考，《聊齋志異》的素材來源主要有四：一是作者的親身經歷，或根據自己對現實生活 的感受而加以想象創造；二是流傳於民間的故事或傳説；三是古代作品或同時代別人的作 品；四是作者的朋友、親戚直接或間接所提供的資料。在這四種來源中，《外國人》的素材獲 取途徑應爲第四種。在《聊齋志異》中，屬第四種來源的作品，往會在作品的篇首或篇末表明素材提供者的姓名及提供情况。例如—《狐聯》：「長山李司冠言之」《羅祖》「沂水劉宗玉，向予言甚詳。」《蕭七》：「董玉玟談。」《黑獸》：「聞李太公敬一言。」《義鼠》：「楊天一言。」《李生》：「此王梅屋言。」《布商》「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巧娘》：「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江城》：「余於浙江得晤王子雅，言之竟夜甚詳。」《侯靜山》：「高念東先生云。」《諸城某甲》：「學使孫景夏言。」

然而，《外國人》在篇中並沒有像以上的作品那樣點出提供素材者的姓名；唯一可供追尋 的，是篇首的「己已秋J和末的「巡撫題疏」兩語。三《外國人》所寫的是「己已秋」——即康熙二十八年秋天發生在澳門的事。親自處理此事的是廣東巡撫。據查，康熙二十六年至康熙三十年的廣東巡撫均爲朱宏柞。朱宏祚，字徽蔭山東濟南人。順治五應山鄉試中舉，康熙九年以舉人就選，授江 蘇盱眙知縣。此後，官運亨通，後行取御史，歷官刑部主事、兵部郎中、直隸守道參議康 熙二十六年超摧廣東巡撫，五年後又升爲浙閩總督。由此可知，《外國人》所寫的「巡撫題疏 ,送之還國」的事，正是朱宏祚任内親自處理的。然而，翻遍蒲松齡的著作及後人編寫的年譜資料，均不見他與朱宏祚有任何直接或間接 的往來。那麼，有沒有一些既與朱宏柞有關係、又與蒲松齡有往來的人，從中起着橋樑作用 呢？據考證分析，有兩個人最有這種可能性。一是朱宏祚的長子朱缃。朱缃，字子青，號橡村，少負逸才，致力詩詞，被當時的文壇 領袖王士祺(王漁洋)譽爲「彬然一代作手也。」朱缃不僅喜作詩歌，亦好紀錄奇聞異事，曾有《耳錄》之作(現已亡佚)。正由於此，他非 常崇拜蒲松齡。他雖然比蒲松齡小三十歲，但共同的愛好使他成爲蒲松齡晚年的忘年交。朱宏祚任廣東巡撫期間，朱缃曾往廣東探望父親，且一住多年。憑着他的愛好，肯定不 會錯過了解嶺南軼事的機會；而朱宏祚在任所經歷的奇人奇事，亦理所當然地成爲朱缃搜

集的素材。省父回濟南後，朱缃經唐夢赉介紹與蒲松齡相識。唐夢赉，是蒲松齡的同鄉兼老 友，又是朱缃的父親朱宏柞的同榜舉人。由他充當蒲朱之間的橋樑，亦是情理中事。蒲相識之後，交往曰深。兩一處淄川，一處濟南，除書札往來外，蒲松齡幾次往濟 南應試曾赴朱府暢叙。朱缃並爲此留下多首詩歌如五律《簡蒲留仙》、七律《留仙過訪話 舊》、七絕《聊齋志異題辭》三首等。其中「詩吟籬下狂猶昔，書著山中老更勤」的詩句，流露 出他對蒲松齡的崇敬。他還在書札中披露了向蒲松齡借閲《聊齋志異》之事：……《志異》七册，前已赴(付)上，想蒙照入矣。尚有八册，弟未經覽者，既得窥豹文之一斑，冀閲虬龍之全甲…蒲松齡與這位忘年交相交甚洽，在詩中也有反映。例如《答朱子青見過惠酒》對朱蜘便頗 有好感：錦堂蘊藉詩千首，褐父叨沽酒一盛。公子風流能好士，不將偃蹇笑狂生。朱缃壽短，三十八歲去世，蒲松齡有《輓朱子青》五律悼之：蘊佳公子，新詩喜共論。如何一炊黍遂與變晨昏！歷下風流盡，楓香墨氣存。未能束芻吊，雪涕賦招魂！蒲松齡長孫蒲立德曾在《書〈聊齋志異〉朱刻卷後》中高度讚揚了乃祖蒲松齡與朱缃(橡村 先生)的交情：「昔我大父柳泉公，文行著天下，而契交無人焉，獨於濟南橡村先生交最契。」 由「最契」的朱缃，將在廣東從父親處聽來的澳門新聞告之蒲松齡，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了。

四另一位有可能的素材提供者，是朱宏柞的堂女婿吳木欣。吳木欣名長榮，別字青立，又 號菊齋，山東長山人。他曾隨朱宏柞到廣東，參贊公務。康熙三十三年，朱宏祚以大計疏語 不稱旨免歸後，吳木欣隨之返魯，常住濟南與朱缃等朱氏昆仲相處甚歡。缃詩集中多有 同吳木欣之遊宴唱酬詩，如《中秋同趙宣四、吳青立泛舟大明湖，分賦十三章》、《題吳木欣 繭齋»、《題吳木欣〈菜根香圖〉小照》等。也許是通過朱缃的介紹，吳木欣也與蒲松齡有交往。蒲松齡文集中有《題吳木欣〈班馬論 〉》、《題吳木欣〈戒謔論〉》兩篇跋文，可見兩人交情不俗。又在《聊齋志異》的晚年作品中看到《鳥使》之末有「長山吳木欣目睹之」句，《姬生》之末 段有「吳木欣云」語，《桓侯》之末段亦有「吳木欣言」語。足見吳木欣也曾爲蒲松齡提供過寫作 素材。《外國人》所寫的澳門新聞，也正是吳木欣隨朱宏祚在廣東參贊公務時所發生的；所以 ,由吳木欣告訴蒲松齡也不是不可能的。從以上情况看，朱缃與吳木欣均有可能是《外國人》的素材提供者。然而，哪一位的可能 性更大些？根據分析，朱缃的可能性更大些，理由有三：一、按最通行的鑄雪齋抄本，其篇目致是先寫在前，遲寫在後。《外國人》收在卷十一 ,吳木欣提供素材的《鳥使》、《姬生》、《桓侯》則收在卷十二的後半部。這正好與朱、吳相識 蒲松齡的先後次序脗合。二、朱缃曾向蒲松齡借閲《聊齋志異》，也曾將自己寫作的《耳綠》送蒲松齡指正。蒲松齡 閲後，曾將《耳錄》中的二則附錄在自己的作品中：一是《司訓》，二是《嘉平公子»此兩篇作

品均在卷十一内，且分別在《外國人》之前及之後。足見這段期間，正是蒲松齡與朱缃往來頻 密的時候。三、由吳木欣提供素材的《鳥使》、《姬生》、《桓侯》，收在《聊齋志異》卷十二後半部，距 離收在卷十一的《司訓》、《外國人》《嘉平公子》，當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如果《外國人》的 素材眞是吳木欣提供的話，理應與這幾篇作品在一起，而且也應有「吳木欣言」之類的説明。五综上所述，結論如下：《聊齋志異•外國人》所寫的澳門新聞，發生於康熙二十八年的「己已秋」，親手處理此事 的是廣東巡撫朱宏祚。與朱宏祚有直接關係且又曾爲蒲松齡提供素材的有兩人：朱缃與吳木 欣。兩者之中，又以朱_的可能性最大。由於目前沒有其它的文字確證，所以，此結論尚屬 合理推測，聊備一説。尤盼高明能以敎正。

•吳志良大學新生洗禮人生是一場悲喜劇的滙演。偶然的機會，進入了天主敎大学法律課程；而中途退學，卻 變成一件必然的事情。入學申請本已匆忙而停學决定更加唐突，眞是「來得急，去得快」, 令人不知「風從那裏來」。但是，那一次大學新生洗禮，卻是畢生難忘。雄心勃的新任敎育部長他胸有成竹地宣佈了全國的學校可史無前例地在九月二十一 日準時開学之際，我遞入學申請只一個星期。心中暗想，離開學一週，錄取名單早已 擬定，不會有空缺了。因此，不抱什麼希望。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各大學並未那準時開學，新生更是一個月之後才開始上課。而這 時，我已正式註册爲葡萄牙天主敎大學人文科學系法律專業的學生了。在北京的校園裏苦熬了四載，在里斯本大文學院又修煉了一年，對大學早已失去新鮮 感，更無什麼嚮往的心神。不過入學洗禮是欧洲中世紀遣留下來的傳统，是件只有聽聞未 曾見過的事情。

記得那時跨入北京外國語學院的門坎後，第一件事是入學敎育——勞動一星期。此一安 排原本爲了「勞其筋骨-苦其心志」-也可理解爲接受再敎育。不過，其好處還遠超出安排者 的預想：既可讓新生熟悉新的環境和同學-對外省尤其是南方的學生來説，又能借機速成練 習普通話，爲正式開課做點準備。一年前里斯本大學由總統和敎育部長主持的開學典禮，雖 然隆重其事但自由參加-自己多半是個旁覿者。而這次-既未熟習人事-亦無旁觀的可能 ,1切，都是強制性的。天主敎大學和其他大學一樣，每一門課都分理論課和實踐課。理論課解釋原理-由敎授 主講，大班上課；而實踐課則結合原理舉一反三絮助消化，多由助敎主持。開学第二週的一 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到禮堂去上「葡國法律史」理論課。不尋常的是，我們甫坐定-門外 就聚集了 一群人，騷動感染到課堂。「葡國法律史」主講敎授是系主任，據高年級同學説，每 年新生受洗，都選在他上課的時候如今開學已快兩星期，傳説一天推一天。門外稍有風吹 草動，大家沉不住氣了。儘管和靄可親的敎授再三保證焦躁不安的同學還是半信半疑。 敎授見難以繼續，課上到一半就離去了。以嚴厲著稱的「羅馬法」敎授卻提前到達。未等法律史敎授離開課室，他已走上講台，問 我們先上課還是先洗禮。大家異口同聲答道：「先上課！」他們爲何似避瘟神一樣害怕洗禮的 來臨，頗令我這個陌生人不解。即使這位一絲不苟的「羅馬法」敎授,看到形勢緊張’也只匆講了半小時，知趣地提前 下課了。周園同學急起立正欲尋找避難所，大門已被打開，人流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將我 們水洩不通地包圍住。喝令「不許動」和「肅靜」氣勢之囂張令分不清是眞是假間始感 到事情的嚴重性。不一會，我們被迫坐在中間一排位，四周是法律系其他四個年級的近六百名学生，即使 打開了窗户空氣也十分悶人。「肅靜」吆喝聲中，幾個打扮成法官模樣往講台就座。主審

法官拍案宣佈開庭，兩個打手似的學生喝令「起立」，我們隨令而立，再叫「坐下」,衆人乖 坐下，如此，連繼幾回合。好一個下馬威！身旁一個學生看我迷惑的樣子，示意我跟著做 就是否則會吃苦頭。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遵令聽話。起坐之時，十幾個女生拿著口紅和指甲油在行動。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是新生，臉上都 要塗滿五顏六色的口紅。鼻子上和耳旁還蓋上「印刷品J、「急件」或「特快專郵」、類的印戮。 兩隻手分別擦上不同顏色的指甲油，打上記號，頭上再載上一頂高帽，有的還是綠色，再 無潜逃之望。待一位漂亮書記員拿名單「驗明正身」，即舉手宣誓：「我們，可憐的小虫子 ,沒有用的膿包，發誓服從法庭的審判，從此對學長唯命是從，永不反悔。」這時；個辯論律師走出陽台，爲「小虫子」們打抱不平,要求先公審頑固不化的薩姆埃 。薩姆埃是「羅馬法」主講敎授，鐵面無私，學生遲到一分鐘就不准入課室，幾乎每個新生都 受過他的苦。但是，他的辯論律師則爲其伸寃，認爲應制裁的是賀爾默。賀爾默爲經濟學主 講人，講課有氣無力，學生豎起耳朵都聽不出-、二來，深受其害。「賀爾默」連聲叫寃枉， 天主敎大學經濟系是爲葡國最有名氣者，很多學生未畢業便找到了工作，是不多見的現象。 系裏安排他敎法律專業學生，已屬歧視今又受指責，勢將影響他本來佳身體扮 演賀爾默的學生，言行舉止維妙維肖，引起一陣的掌聲和笑聲。我們受審者沒有權力鼓掌和言笑。最著名憲法學家若然.米蘭達講課的神態，則 被另一個學生傳神地表演出來，兩旁的高年級學生放聲大笑。我們只有痴看着，因爲尚未 上過他的課，體會不出精彩和絕妙之處。當律師大喊打倒「鬍子」一句。「鬍予」爲「法律入門」 主講人名字也是他的绰號。此人開口聖.托馬斯，閉口聖•托馬斯’整天把這位對法律 頗有貢獻的十三世紀的正統天主敎神學家掛在咀邊，令本來枯燥深奥的課程變得更加乏味了。-番表演，把幾個別具風格的授向新生作了介紹。「法官」並未忘乎所以，依然牢記正 題。審判繼續進行：在新生中挑選美男和醜女。

若干女生組成的審判困-站在前台。指手劃脚將幾個候選人叫了出來。中選者儘管十分 不樂意，卻也無可奈何，上台任人宰割剥光上身，做了健力士的表演還不夠，有的女生已 嚷著要求他們脱掉長褲。組織者大概看見了掛在牆上的耶穌受難像-又或許擔心入選者忘 記穿内褲-只叫美男們將底褲露出了一些，以息如痴如醉的女生的狂熱。輪到醜女時-男生 也以牙還牙，要求男女平等。自然，這是無法滿足的奢望。我一直低著頭，以避人耳目。數百人中，就那麼一個外國人，又是東方人，夠引人注目 的。還算幸運，他們沒有爲難我，叫出去跳葡國土風舞，或選去背誦聖經。只是與衆不同的 名字令法官產生了好奇心-使劫數難逃：與其他「小虫子」一起，做了個盲人遊载。折騰了三個鐘頭，法官才叫休庭，我們以爲洗禮完畢了，直奔門口以求盡早逃出虎穴。 想不到的是，一條數百人形成的走廊已在門口等着我們：眞正的洗禮剛開始。小虫子們雙羊 抱著頭,貓著腰，以最快的速度衝過走廊，接受揮舞著的拳頭檢閲。即使如此，仍然沒少 挨拳，連嬌嫩的女生也不遣餘力-揮臂痛打，也難怪，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我們心裏不 也惦著明年翻身報仇、大顯身手麼？最後，我們被繩綁著雙手，索引著送回「老家」動物園。 「解放」出來時，已精疲力盡。此時此刻才眞正领會到何爲葡萄牙學院的古風。不過，據説只是在法律系流行，其他 院系沒有鬧得這麼兇的。坐上巴士，周圍乘客都忍不住笑起來。回到家，趕緊清洗，但是，指甲油怎麼也刷不掉 。下午急著出去唯有到附近一個小店向售貨小姐求敎。好心的售貨小姐笑夠之後，才拿出 一種酒精似的藥水替我洗去指甲上的「耻辱」。不過，沒有腫頭皮要在一個星期完全 消痛。一九八七.十一 •三十

——讀龔自珍詩文札記鴉片戰爭前後，中國封建社會開始進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歷史轉折時期。龔自珍正是這 一歷史時期的傑出文學家。龔自珍的文學思想及其文學創作，繼往開來，開慷慨論天下事的 代文風，近代也從他開始，進入了 一個新的歷史時期。(I)「詩與人爲一，人外無詩，詩外無人，其面目也完。」這是龔自珍在《書湯海秋集後》的一段話。湯海秋與龔自珍是同時代的詩人。湯海秋在議論天下■鍾賢培一代宗一

朝廷任監察御史，以敢於上書直言著稱於世，對時政的議論亦多與龔自珍的主張相似。因此 ，龔自珍與湯海秋二位詩人結爲莫逆之交。龔自珍辭官南歸，湯贈以對聯：「海內文章伯， 周南太史公」。龔自珍對湯亦非常敬重，作詩贈別，詩云：「觥胱益陽風骨奇’壯年自定千 首詩。勇於自信故英絕，勝彼優孟俯仰爲。」湯海秋一生作詩三千餘篇，輯爲《湯海秋詩集》 。集出版，評者不下數十家。湯海秋請龔自珍評詩，龔自珍對他的詩只說了 一個「完」字。 後來龔自珍爲其詩集寫跋《書湯海秋詩集後》，對「完」作了銓釋，說：「何以謂之完也？海秋心 迹盡在是，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於所不言求其 是亦。要不肯搏播他人之言以爲己言，任舉一篇無論識與不識，曰..此湯益陽之詩」 所謂「完」，就是龔自珍強調作詩應達到的境界，用他的話來說，叫做「詩與人爲一，人外無 詩，詩外無人」。在這裏傳導出一個重要的文學思想強調作家作文必須融進 作者的主體意識，反映作者對社會現實的愛憎感情。根據這一思路，龔自珍在《長短言自序》 中以「尊情」爲命題,對「情」在作品中作用作了深刻的閱發。他認爲文學創作要「尊情」，而 「情」必須是「蓄於心中」，不受社會時流所左右，暢於聲音，表現出作者個性的眞。後來他 又將「情」闡釋爲「感慨」，作詩云：「天敎僞體領風花，一代材人有歲差。我論文章恕中晚， 略工感慨是名家」(《歌筵有乞書扇者》)。在《上大學士書》說得更明白：「夫人必有胸肝有 胸肝則必有耳目，有耳目則必有上下百年之見聞，有見聞則必有考訂同異之事，考訂同異 之事，或胸以爲是，胸以爲非，有是非，則必感慨激奮。感慨激奮而居上位者，有其力 ,則所是者依，所非者去；感慨激奮而居下位者，無其力，則探吾之是非，而昌大言之。 」在這裏，龔自珍將「情」與歷史感、時代感聯繫上了，主張文學作品的「情」,應體現出時代 的感慨表現出對時代盛衰的褒眨之情。對於文學作品表「情」問題，並不是龔自珍的發明。中國詩論及創作，歷來就有緣理與緣 情之爭。到了宋代，緣理說沿着理學的思想將詩引向設敎邦，應對諸侯的道路上去，而

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困扇才人踞上游 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爲稻粱謀。 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情說則以反理學爲依榜，強調作家的主體意識。宋詩人楊萬里將緣情具體化爲「風味說」，明 代的公安派、竟陵派又在風味說基礎上發展爲「性靈說」，到了淸中葉，袁枚更將此理論 化，反覆閨述詩人創作的主體意識，強調人的「靈」在詩中的作用。因此重理念還是緣情 感的詩學觀念，成爲明淸以來衡量詩人詩作優劣的一個重要標尺龔自珍對緣情說的貢獻， 在於他代表了鴉片戰爭時期的詩學觀念，較好地繼承了「靈性」說的精髓，將詩所重「性情」 放時的天平上，以代視角，賦予「性情」新的內涵，從而使舊論題煥發出時代的幽 光，有了新突破。他情爲魂以時代爲依托，反覆強調情與人，情與世的關係，他反覆 闈述這樣一個觀念：時代對文學應有一種時代的制約性，什麼樣的時代就應有什麼樣的文學 ，透過文學作品，可以窺見一個時代的盛衰(《四先生功令文序》)。龔自珍的文學思想，傳導出一種朦朧的更新時代的眼光，反映時代變化的文學追求，也 正因爲如此，以他爲代表的愛國詩人的文學思想，像一股強風搖撼着以詩敎爲基礎的詩壇 ,導引着一個時代愛國詩人創作，使他們從困囿於個人的生平際遇、宦海沉浮的局限中解 放出來，去寫的盛衰，寫民族的次難，而開啓了 一個時代「慷慨論天下事」新文風， 爲後維新派倡導文學革新運動起着先驅的作用。(二)——《咏史》

道光三年七月，龔自珍的母親段馴在上海病逝。當時龔自珍在朝廷任內閣中書。龔自珍 對他母親的感情是非常深厚，他幼年體弱，而且還得了 一種怪病，在夕陽西下時，一聽到 吹蕭聲，就心神痴呆，其母爲此遍覓良醫也對他倍加照護。龔自珍長大後，雖年近弱冠， 其母仍然視他爲孩提。後來他回憶十七、八歲時慈母的撫愛，感慨良深：「歸來慈母憐摩 我百怪腹。言我衣裳凉，飼我芋粟熟」(《丙戌秋日，獨游法源寺，尋丁卯戊辰間舊游，遂經 過寺南故宅，惘然賦》)。所以龔自珍一聽到母親病故的噩耗，立即辭官出京奔喪，並扶柩回 杭州安葬。龔自珍也從此在家居喪，不再作詩。一直到道光五年十月服滿，才又勉強弄筆。 七律《咏史》系於「編年詩J道光五年按時間推算，應是十月服滿之後的十一、二月間所作 這是龔自珍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詩傳世以後，曾被傳作者爲兩淮鹽政曾燠被罷官而，連 吳昌綬編《定盒先生年譜》也承襲此說。其實燠罷官是在作者寫此詩的次年，可見傳聞 不確。所謂咏「史」，吟咏的是漢朝的史實，但質是借古喩今，旨在揭露淸王朝政治的黑暗 ，以及淸政府在文化思想界所推行高壓政策。詩在藝術構思上也與傳統的咏史詩不同。傳 統的咏史詩是先史後評，然後借史論今，這首恰相反，一開始就接觸時事，寫當時江南 地區官場政風，只是到了結句才接觸史事。「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詩一開始就高屋建瓴，總寫江南的政風世態。用 婦女妝飾用的金粉比喩我國東南江浙地區的繁華綺麗。十五州這是泛指衆多州縣，如宋 詞人李淸照吟咏華八咏樓就有：「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河十四州」。在江浙綺麗之鄕， 社會上所謂名流，亦即權貴官宦，勾心鬥角，爭名奪利，恩怨，無窮無盡。第二、三聯 則具體地寫江南的政風世態。牢盆漢代一種用鐵制成的煮鹽器具。狎客，原指親昵權貴、 縱情聲色的人，這裏是以鹽政官員影射貪財重色的權貴官僚幕客，是他們操縱和左右政事。 後一句具體所指有所不同，團扇才人，是指流連聲色的幫閑文人受到寵幸，佔據高位 ，但其用意却與前句一樣這裏用了互文手法，意思是說官場政風腐敗黑暗，政事完全操縱

右一班親昵權貴，縱情聲色的無行文人手中。如果說第二聯是揭露淸政府官場的黑暗，那麼 ，第三聯寫的是淸政府在文化界推高壓政策所造成的恐怖氛圍。「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 都爲稻粱謀」，一些不願與「牢盆狎客」、「團扇才人」同流合汚的讀書人，威懾於淸政府的高 壓政策，噤若寒蟬，用字淺顯精警，形象感強烈，活畫出當時知識界陽森恐怖的局面。說起 文字獄的歷史，可追溯到漢代，但淸代則是封建社會文字獄最厲害的一個朝代，雍正、乾隆 兩朝尤爲嚴重。所謂文字獄是封建統治者迫害知識界的特種刑庭。統治者爲了消弭不利於 其統治的言論，於是從知識界的著作中尋章覓句，羅織罪名，橫加殺戮，連一生爲淸廷歌功 頌德御用詩人沈德潜，只是因吟咏黑牡丹，寫了「奪朱非正式異種亦稱王」，犯了「奪朱」 、「異種」的忌諱，死後也逃不了剖棺刺屍。至於文字上因涉及「明」、「淸」而滿門抄斬，誅連 九族的事件則屢有發生。詩的結語寫了漢高祖招降齊王田橫的史事。劉邦打敗了項羽建立 漢朝後，招降反對秦朝的各種武裝勢力。劉邦派人招降。田橫帶了兩個從人往見劉邦， 但走到中途感到後悔，自殺而死。居於島中的五百餘人聽到這個消息，也全部自殺了。詩人 從田橫不事漢朝的史事議論開來，提出了「難道歸來盡列侯」的問題語隱意深，詩人將時 事與史緊密聯系起來，將對官場政風的揭露提高到對淸王朝陰謀籠絡、收買人心的高度 ,擴大了詩的內涵，深化了詩的主題，使讀者看到了當時整個社會的衰敗和沒落。龔自珍的 詩分「編年」和《己亥雜詩》兩部分現存編年詩始於嘉慶二十四年，末於道光二十一年，共 二百九十首。揭露和抨擊淸政府的腐朽沒落，進而指出封建社會已到了衰世，這是龔自珍編 年詩的一個重要主題。龔自珍一生關注國家民族的興衰，他寫詩爲文，不畏文字獄，不畏權 貴，敢於直面人生，抨擊時弊。他的編年詩中，開卷詩《行路易》，就是一首深刻揭露「衰世」 的詩篇。他用猛虎吃人的象徵性手法，寫了朝廷內外，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已到了「大 藥不療膏肓頑」的衰敗情景。封建社會將趨滅亡的情景憂傷國之將亡的愛國情思，大量出 現在龔自珍的詩文之中。在文中，他用「岌乎皆不可支曰月」來形容各省政局；在詩中，描

繪尤爲形象生動，有的將封建社會比喩爲肅殺的「秋氣」，白日西傾的「夕陽」(「秋氣不驚堂 內燕，夕陽還戀路旁鴉」)，有時又作險象橫生「危如累卵」，一觸即潰。用「萬馬齊喑」來 形容封建社會，形象恰切，更爲世人所擊節讚賞。龔自珍揭露封建社會衰敗的作品,體現了 詩人對正在解體之中的深刻認識，也體現了他對改造社會，探求世變愛國情思。 它是時代的春雷，它促使人們思索與覺醒得到後人的崇敬與景仰。(三)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己亥雜詩》一五首道光十九年六月，龔自珍辭官南歸，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旅途奔波，抵達江蘇鎭江，正遇 上士爲玉皇神誕舉行齋醮。當時人頭湧，參加祭神人數以萬計。玉皇是道敎所尊奉的 最高的天神，毎年在玉皇神誕這一天，道士們設壇慶賀，哄騙痴男信女到神壇祭神求福,借 此斂財。道士見襲自珍也到了祭壇非常高興，立即拿出靑藤紙，請詩人撰寫祝文。龔自珍 以詠代文，借題發揮，寫下了這首詩。這是一首觸及整個官僚制度的著名詩篇。「萬馬齊喑」，語出自宋朝大詩人蘇軾寫的《三馬 圖讚序》,寫一匹來自西域的高頭大馬，它龍顱鳳膺，虎脊豹章，威武雄壯，被送入朝廷 厠天駟監時，振鬣長鳴，天駟監中的被它的聲音所震慑，啞然失聲。這裏借用來比喩整 個社會人材匮乏，死氣沉，非常形象。而用「究可哀」，來品評「萬馬齊喑」，則賦予了強烈 的感情色彩，對當時淸政府的官僚制度，給予了無情的譴責和抨擊。淸朝的官僚制度，表面

上是用科舉制度選用人材，其實是限制人材；而官員的升調，也有種的資格限制，詩人在 年靑時就曾著文一針見血地指出：「今之士，進身之日，或年I 一十至四十不等，依中計之， 以三十爲斷。翰林，至榮之選也，然自庶吉至尙書大抵須三年或三五年至大學士 又年而弱；非出身，例不得至大學士。而凡滿州、漢人之官仕者，大抵由其始宦之日 ，凡三十五年而至一品極迹亦三十年，賢智者終不得越，而愚不肖亦得以馴而到。」詩 人無限感慨：「一限以資格，此士夫所盡奄然而無生氣者也。」(《明良論三》)詩人希望借助-「 風雷」的力量，打破「萬馬齊喑」的沉寂局面，呼吁「天公」重新振作起來，對社會進行改革， 不拘一格地降生大批人材。此詩激情澎湃氣魄渾雄，抒發了詩人的崇高理想，也唱出了時 代的最強音。《己亥雜詩》是詩人感於朝廷黑暗腐敗，憤然辭官南歸時用七絕句形式，陸續寫成的大型 組詩。龔自珍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曰離開京城的，他僱了兩輛馬車一車自載，一車載 文集百卷，沿着京杭線回歸杭州故里，後來又再北上接返家眷，途經五省，往返九千里，歷 時八、九個月。他曾在致友人信中說：「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詩戒，每作詩一首，以逆旅鷄 毛筆書於帳薄紙，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腊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別墅，發簏數之，得紙 團三百十五枚盖作詩三百十五首也」 (《與吳虹生書I 1>)，其實作者是有計劃地寫這一大 型的組詩的，編次也是經過詩人的匠心安排的。從表面上看全詩都辭官南歸和來回京杭 線上接還家眷的見聞記述，但它却通過詩人當時的眼光、心境的折射，揉合着他的宦海生涯 ,學海探求和理想追求以及風情民俗、情世態，離合悲歡，眞實、細緻生動地寫了一個 時代的榮衰變化，國事、民事、家事點滴却有機地從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 個方面描繪出時代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矛盾，表現出強烈的反對封建專 制和愛國主義思想，具有強烈的時代色彩。此詩在藝術上也是獨具一格的，從整體上看，它 有一條很淸楚的線貫穿始終，即以出都歸里這個題目做文章，借題發揮回顧往事，抒發感

慨，抨擊時弊，呼籲變革，憧憬未來。全詩可分爲十部分，以類似叙事詩的結構，以詩人的 一生經歷爲綱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但每一首詩，又是各自成章，反映某一個方面社 會現象。詩的形象感非常強烈，詩人呼喚風雷，嚮往光明的思想情懷不僅體現在一些詩章 裏，而且融滙於整體之中。我們彷彿看到一位傑驁不馴，敢於離經叛道的愛國詩人的思想風 貌。就藝術風格而言，又是華彩紛披，各有特色。有的作品，汪洋恣肆，浮想聯翩，充滿着 浪漫氣息。上面提到的「九州生氣恃風雷」一詩，借助「風雷」這個氣候的自然特徵用慷慨沉 雄而又迂迴曲折的結筆，把對社會的批判和追求融鑄在一起，使人讀後不僅感受到磅礴的氣 勢，且腸蕩氣，饒有餘韵。有則用白描手法，沒有任何的誇張與曲筆，直接敷陳，而 又顯得郁怒橫逸使人神動於中而情滿於懷.，有的則巧設譬喩，在哀艷中寄以雄奇，例如他 抨擊封建統治者對才的扼殺時說：「萊菔生兒養有孫，離披秋霰委黃昏.，靑松心事成無賴 ,只閱前山野燒痕」，蘿蔔、芥菜、生兒育孫，活過得安穩，而戰風鬥雨、堅挺不拔的 靑松却橫遭摧殘。詩表面上很平淡，但在平淡中却顯憂憤深廣意味深長，耐人尋味。有 的則詞采精麗，畫面鮮明，有的則淸峻深刻，有着耐人思索的哲理含。總之《己亥雜詩》 三百一十五首藝術風格多彩多姿，猶如萬紫千紅的百花園，枝妍色艷，令人目不暇給。龔 自珍《己亥雜詩》的出現，爲我國傳統的組詩開拓了新局面對當時及後世產生了較大影響 六十年後，維新派愛國詩人黃遵憲亦以《己亥雜詩》爲題，寫了一組八十九首的大型組詩，反 映維新變政的時代思潮。兩位不同時代的愛國人，以同一詩題寫作大型組詩，共同呼籲變 法國強，眞可謂雙峰聳立，爲詩歌發展史留下了光輝的豐碑。(四)

「怨去吹簫，狂來説劍，兩樣消魂味。兩般春夢，櫓聲蕩入雲水。」——《湘月•天風吹我》嘉慶十七年，龔自珍二十一歲。是年四月，龔自珍隨母親到蘇州外祖父家探親。龔自珍 在段氏枝園拜見了外祖父。龔自珍的外祖父就是淸代赫有名的文字學家段玉裁段玉裁很 賞識這位外孫，讚他的詩文「風發雲逝，有不可一世之概」，讚他詞「造意造言，幾如韓李 之於文章，銀碗盛雪，明月藏鷺，中異境，此事東塗西抹者多，到此者少也」。段玉裁還 將孫女段玉貞許配給龔自珍這位外孫，並當即在自己家中完婚。婚後，他們回杭州歡渡新婚 蜜月。《湘月•天風吹我》，就是龔自珍夫婦渡蜜月時泛舟西湖塡的詞。詞云：天風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麗。曾是東華生小客，回首蒼茫無際。屠狗功名，雕龍 文卷，豈是平生意？鄉親蘇小定應笑我非計。才見一抹斜陽，半隄香草，頓惹清愁起。羅 袜音塵何處見？渺予杯孤寄。怨去吹簫，狂來説劍，兩樣消魄味。兩般春夢，櫓聲蕩入雲水。這首詞透露了年靑人的靑春騷動，它抒發了作者靑春奮發，要建功立業的抱負。他不願意用 粉飾太平的文章，來換取庸俗的功名富貴，消磨自己的一生。他要追求是一種「怨去吹蕭 ，狂來說劍」的生活，用蕭聲抒發內心的不平，用鋒利寶劍去建功立業。襟懷豪爽，婉約 情深，意境幽邃，爲世人所稱許。當時有人讚之「俠骨幽情蕭與劍，問蕭心劍態誰能畫」(洪 子駿：《金縷曲》)十年後，果然有人根據詞意，揮筆作畫，作了《蕭心劍態圖》(吳文徵)。何 謂蕭心、劍態？用龔自珍的話來說，作詩謂「蕭心」，從軍謂「劍態」(《鵲橋仙》：「吟詩也要 ,從軍也要，何處宗風香火？」)蕭與劍，成了龔自珍詩詞中托物言志的習慣用物，如《又懺

心》「來何洶湧須揮劍，去尙纏綿可付蕭」。又如《丑奴兒令》:「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縱橫， 淚也縱橫雙負蕭心與名」。龔自珍從十九歲開始塡詞，現留傳下來一百五十多首詞中，可考作於十九歲的詞只有《 桂殿秋》。這首詞有序，作者叙述了 一個頗爲有趣的故事，說：「六月七日，夜夢至一區， 雲廊木秀，水殿荷香風烟鬱深，金碧嵯麗。時也方夜月光呑吐，在百步之外，湯瀣氣之 空濛，都爲一碧，散淸景而離合不知幾重？ 一人吿予：此明殿也。醒而憶爲賦兩解。 J夢後作詞這是文人常用的托詞。序中所言，含有深層的意蘊所謂「時也方夜」云爾，是 喩指社會現狀，烏烟障氣，黑霧瀰漫而「湯瀣氣之空濛」不知光明殿在何處，是作者對前途 的憂患之意。「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渡五更鐘。此生欲問，知隔朱扃幾萬重？」 嚮往光明，而又不知光明在哪裏，這是詞的本旨所在。上面所講的二首詞，代表了龔詞思想內容的一個重要方面。龔自珍的詞，不像他的詩那 樣直人生，鋒芒顯露而是通過紀行、懷友、悼亡、贈答等，委婉豪氣婉約情深，語多 哀怨，惝恍迷離，在朦朧的意境中，委婉地表現了他的理想追求反映了作者對社會現實的 緘砭。龔自珍的詞中還有一類是選色言情之作，這類詞糟粕較多，抒發的是冶游艷遇之情， 甚至還有愉情「深秘不可言者」。這類詞反映了者生活放蕩的另一面，從思想性來說，是不 足取的。龔自珍詞的藝術風格，有三點很値得注意。一是豪放與婉約並存，或兼而有之。龔自珍 的詞，有的豪情橫溢，有的婉約纏綿，抒寫理想抱負的詞(多見於早年詞作)，風格大多豪放 ，豪氣逼人，給人一種非凡印象。這是爲什麼段玉裁用「如韓李之於文章銀碗盛雪，明 月藏鷺，中有異境」來形容他的詞作有的明白說：「定公詞多豪放」。但龔詞的豪放又不 同於善寫豪放詞的蘇(軾)辛(稼軒)。他詞，豪放之中又夾帶着哀傷情調，寫來凄婉感人。 寫懷人之作，大多寫得委婉纏綿特別是懷念師友、女侶、親人之作，就很像李煜、李淸照

的詞風，但就總體來看，正如譚獻在《復堂詞話》說的：「綿麗飛揚，意欲合周、辛而一之」。迷離這是龔詞又一特色。大多表現在龔詞言情之作中。這類詞意迷離惝恍，朦朧 朧，似是而非，似實而虛，局外之人似可領會，難以言傳看來是作者有意爲之作者曾 明白地說：「古來情語愛迷離，惱煞王昌十五詞楚天雲雨到今疑。鋪玉版，捧紅絲，刪盡 劉郞本事詩」(《天仙子》)劉郞本事詩，指三國時劉備鄙薄許汜不關心國事求田問舍之事。 宋詞人辛棄疾寫有「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郞才氣」(《水龍吟•登建康亭》)，刪盡劉郞本 詩，是指不涉及政局國家之事。龔詞爲了寫得迷離，常借助美人香草，風花雪月寄意，也 喜歡在「夢」字上下功夫，有的標明寫夢，有的以夢入詞，有的以夢點綴從而造成一種惝恍 迷離的境界，《浪淘沙》題目就標明「寫夢」，詞云：好夢最難留，吹過仙洲。尋思依樣到心頭。去也無踪尋也慣，一桁紅樓。中有話綢繆， 燈火簾鈎。是仙是幻是溫柔。獨自凄凉還自遣，自制離愁。這的確像李煜的詞風，也像李淸照的詞風，但二李的詞，詞意淸晰，李煜傾瀉亡國之君 的深哀巨痛，淸照寫的是離亂的哀怨，但龔自珍這類究竟寫什麼是頗費猜詳的，眞是 有「獨恨無人作鄭箋」味道。其中有的詞是明顯看出是有所寄托的，如《鵲踏枝》(過人家廢 園作)，就明顯看出嘆孤花開不逢時，以花自况的寄托之意，這與他在詩中一再表現生不逢 時，君不擇賢之嘆一脉相承。但龔詞中這種明顯看出的詞並不多。在詞語運用上，有散文化的傾向•，以文爲詞，這是龔詞又一特色這是繼承了蘇辛以詩入 詞，以文入詞的詞學傳統。前人批評龔詞「不甚協律」，大概與此有關。類散文化的句式， 俯拾即是，上面講的幾首詞就很有代表性，又例如「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似春 水干卿何事？」(《金縷曲》)，「月明花滿天如願，也終有酒闌燈散不如被冷更香銷獨自

去，思千遍」(《端正好》)，「簫一枝，笛一枝，吹得春空月墮時，月中人未歸」(《長相思》) ,明白如話，語含議論情濃話中。（五)「鳴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 以療梅也哉」——《病梅館記》龔自珍對梅花有-種特殊的愛癖。他要在他的住所，「繞屋種梅花，折梅花供佛供我」(《 法曲獻仙音•錄言》)。有一次朋友邀在釣魚村留宿了三天，歸後寫了 一首詞代柬，其中就 有要求朋友給他送梅花的「乞梅」之求：「一枝贈我，安排早有金屋」(《湘月》)。道光元年正月 ，大雪紛飛，在蘇州與朋友顧廣圻專程到鄧尉山作「探梅之游」，在歸舟上，他沉醉在探梅 的喜悅之中：「夢到一灣漁火，西山香雪歸舟」(《淸平樂》)。而寫梅花最有特色是他辭官 南歸後寫的《病梅館記》。《病梅館記》 是淸代散文中的佳品，他以托物喩政的手法，借梅議政，緘砭時弊，歷來爲 世所推重，奉爲圭臬。在這篇不到三百字文章裏作者傾注了對梅花的酷愛之情 ，調動了記叙、議論和抒情等藝術手段，形象地塑造了病梅、病梅和療者三種形象。一 棵密壯生長的梅花，在以曲爲美，以欹爲美，以疏爲美的時流惡習病梅的陰險手段的戕 害下終於人爲地弄得七零八落變成畸形的病梅。作者正是通過這些形象化了描繪，達到 了托物喩諷政的目的。梅，在文中被人格化了，說明人才受摧殘、受壓制的情狀。文章的 最後，思想尤爲開放，它激烈地表達了作者批判社會的情懷：他要「誓療了，縱之，順之」，

丨他要「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寫出了作者的理想，寫出了作者的追求，這是《病梅 館記》的戰鬥性所在，也正是龔自珍散文不同於桐城古文的最大的特色所在。龔自珍的散文現存三百多篇，其中學性散文約有一百多篇。他的散文的成就，與詩 一樣，是開慷慨論天下事的一代風氣。而他所採用的手法，却大採用曲筆，往說古道今 ,借古諷今，通過貌似艱奧晦澀的筆法，揭露抨擊封建社會從朝廷到地方官場的黑暗，從皇 帝到官員的無耻昏庸。他對殖民主義者利用鴉片侵略的抨擊，其深度也是爲當世所難於比擬 的。從不同側面反映熱切盼望改革，更法改圖理想追求體現出他的社會批判思想和 愛國主義思想，也甚爲顯著突出。例如他在《明良論》這組政論文中，不是泛而言封建社會 的弊端，而是針對嘉慶皇帝的「罪己詔」而寫的，文中集中地抨擊了封建極權主義，抨擊了封 建社會賴以維持的官僚制度、科舉制度。但作者却以談史爲名，採用演繹手法從三代、先 秦、兩漢到唐宋明等歷史的興衰變化，借史議政，說古道今而文章的焦點却是議論現實社 會的君臣關係。作者採用迂迴筆法論「良臣」而世能有「良臣」，其先决條件必須是世有「 明」，也就是說，只有明君，才能有，從判的焦點落在皇帝身上，委婉而又尖 銳地批評了嘉慶皇帝掩過飾非的「罪己詔」。嘉慶皇帝發佈「罪己詔」是怎麼回事呢？嘉慶十八 年(一八一三年)，河北、河南、山東爆發了天理敎農民起義，其中一支起義隊伍，由林淸率 領，在宮內下層太監的配合下，曾攻進皇宮。這次突發的事件，雖然被殘酷地鎭壓下去了 却給淸王朝以沉重打擊弄到淸王朝統治者惶不可終日。事後嘉慶皇帝爲了穩定政局 ，安定民心，裝模作樣發了 一個所謂的「罪己詔」。但在「罪己詔」裏皇帝無半點罪己之意，滿 紙盡是責駡群臣的話，所謂「自古卑鄙，尸祿保位」，把淸王朝的腐敗歸罪於臣屬。龔自珍寫 《明良論》予以反擊把批判的矛頭指向皇帝，表現出作者非議皇權朝政，叛逆經學聖訓的非 常膽識。又如《古史鈎沉》，一共寫了四篇文章從歷代皇朝的興衰着筆大量引用史料， ，而其用意却在當今。他在四文章中，「鈎」了些什麼呢？一是鈎出了「一夫為剛

,萬夫爲柔」的敎訓，抨擊了專制統治；二是鈎出了史鑒的作用，有一段話說得十分精彩： 「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墮人之枋，敗人之綱紀，必先去其史；絕人之材，湮塞人之敎， 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這實質是鈎出了理學對的戕害。從鈎史的議論 中，作者最後尖銳地提出「一姓不再產聖」，提出了改朝換代的論題。很明顯，古沉四 的心，是借史議政，矛頭對着封建統治者的專制統治。曲筆議政所形成的龔自珍散文的獨特風格，對當時及後世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有的 讀了龔自珍的詩文，從此盡棄「向所學者」，並從此而後「好讀定庵文不少衰，朝取一編焉，通 其意；暮取一編焉玩其辭」(曹籀：《龔定庵文集序》)稍後的程秉釗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從十五歲始就「好讀襲先生文」，「篤信謹守三十餘年」，並名其居室爲「龔學齋」(見吳昌綬 <定庵先生年譜》)。龔自珍詩中所表現的叛逆思想對維新派影響尤強烈，梁啓超說讀 了龔的文章，有如觸電一般；康有爲在接受西方資產階級政治和文化影響的同時也吸收了 自珍更法改圖思想，康有爲所提出的廢除八股文，不拘資格提拔人才，以及反對婦女纏 足等，就有龔自珍的影子。維新派最激進的思想家和活動家譚嗣同在《論藝絕句》中就 有高度評價的詩句：「千年暗室任喧脛，汪魏龔王始是才」。後來南社柳亞子，以至魯 迅先生，都有不同程度接受了龔自珍思想的影響，曲筆議政，開創了新時代的文風。(六)「天地有四時，莫病於酷暑，而莫善於初秋。澄汰其繁縟淫蒸，而與之爲蕭疏淡蕩，冷 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蒼举寥汷之悲者，也」——《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道光十九年四月，龔自珍辭官南歸，一個多月後，他到達揚州。這時正是酷熱的六月。 江蘇揚州是文人薈萃之地，龔自珍在揚州停留了數天會見了著名學者阮元、老朋友魏源， 以及一批著名學者、詩人。特別是與阮元、魏源會晤，尤感歡慰。他多次與阮元作竟日之談 ,史料有這樣的記載：「山民故簡傲，於俗人多側目故忌嫉者多阮文達家居，人有以鄙 事相浼，則僞耳聾以避之。至揚一談必罄日夕。揚人士相嘲曰：公耳聾見龔則聰 ；阮公儉嗇，交龔必闊」(《羽涔山民軼事》)龔自珍與魏源相叙，也暢談甚歡，這兩位進步思 想家和文壇上的諍友，見面時議論最多的是時政的興衰，龔自珍還應魏源之請爲其居處絜 園題聯，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綜一代典，成一家言」。但襲自珍在揚州，更多時間 是接見文人士子。由於他的才識名氣，他到達揚州的消息不脛而走，文人士子紛登門求敎 。有的求解經書史籍的疑難，有的詢問京師近事，有請龔自珍爲他們著作序題辭，或爲 其先輩寫碑、銘。每天求見的文人士子，都把龔的住處擠得滿的。龔自珍對此感慨系之， 也爲此了著名《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這是一篇跳動着時代的脈膊，蘊藉着哲人的思考的著名散文。十九年前的春天，龔自珍取道上海進京參加進士試。正月十五到達揚州。這是龔自珍 第一次到揚州，揚州的繁華綺麗，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揚州還見他上京考試的朋友 宋翔鳳，他們相伴玩遊，酬和側艷詩，興致甚濃。轉眼間十九年過去了，現在舊地重遊，揚 州風貌又是怎麼樣呢？文章開篇即作驚人之語，他把當時的揚州比作鮑照筆下《蕪城賦》的州。鮑照是南朝宋文字家。宋孝武帝孝建年間，竟陵王劉誕據揚州發動叛亂，待叛亂平定之 後，揚州也遭受戰火的嚴重破壞。鮑照亂後登樓寫了《蕪城賦》，形象地描寫了揚州戰亂 的荒凉景象，也抒發了作者對世事滄桑的感慨。《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一開篇將揚州比作鮑 照筆下的揚州，就爲全篇文章定下了蒼凉的格調。

文章典型地體現龔文立意構思新穎奇巧，用語椒诡隱晦的特點。文章從京師來客的話引 起，這位客人說今天的揚州已同《蕪城賦》中的揚州一樣荒凉。文章就像駁論一樣，處以自 己的所見所聞，來說明京師來客之言之不正確。但行文却似駁非駁，揚中見抑抑中似揚， 撲朔迷離，但只要通觀全文，理順文氣，你就會發現揚州只不過仍保留着表面的繁華，實質 已經衰敗了。文中有兩處點睛之筆。一是寫作者登上蜀岡之所見。蜀岡在揚州西北郊， 蜀岡附近，是酒肆花榭密集地文章說：「舟人時指兩岸曰：『某園故址也』，『某家酒 肆故址也J約八九處。其實獨倚虹園圯無存。囊所信宿之西園，門在，題榜在尙可識。」 文章在寫頹牆故址時，用了「約八九處」五字，接着又說：「其可登臨者尙八九處」。這是非 常巧妙的椒诡之筆意思不言自明，十九年前的揚州的繁華景象，已有半數荒蕪了作者還 言猶未盡，再補上一筆：「誰得曰今非承平時邪？惟窗外船過夜無笙琶聲；即有之，聲不 能徹旦」。十九年前的揚州，笙管琶之聲不絕於耳，通宵達旦，這種歡愉景象不再出現了 ,這就更形象地吿訴讀者：衰敗之癥已經出現。另一點睛之筆是寫他對文人士子竟相求敎的 情景的感慨。文人士子，仰慕作者文才名氣，登門求敎，興致甚濃，作者却感受到另一種凄 凉心境，發出發深思的「居然嘉慶中故態」的感慨。如果說蜀岡所見，是物業的衰敗，這 裏則是人心的麻木了。作者南歸之時，社會危機已日益加深，外國侵略已迫在眉睫。但上流 社會士却依然醉生夢死，懵然不覺還是十九年前天朝盛世的心態。哀莫大於心死作者 寫此文時正是酷熱的六月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初秋」的氣象，初秋過後，不就是「蒼莽寥 沆之悲」嗎？今天揚州，離《蕪城賦>的揚州已經不遠了。文章之奇巧椒诡之處，還在於它 運用以小見大的手法，「此豈關揚州之盛衰，而獨置感慨於江介也哉！」把讀者的視角從一個 城市的變化引向一個時代的變遷，文章所要表述的主題至此才讓人朦朧感覺到了，人們還陶 醉在承平的時候，作者已喊出了時代的隱憂，作者銳利的眼光，哲的思緖也得到了形象的 表現。

明年，乞假南遊，抵楊州。屬有告糴谋，舍舟而館。既宿，循之東牆，步遊，得小橋， 俯溪，溪聲歡。過橋遇女牆，嚙可登者登之。楊州三十里首尾曲折高下見。曉雨沐屋 瓦鱗然，無零瓦斷甓。作者遊記文章，對景物的描寫也別具一格，給人予遐思的餘地，如寫揚州的景觀：時空物景，交代淸楚，導人遊踪，用語簡練，含意奇巧，在跳躍性的文字中，呈現出迷 人的朦朧的觀又有耐人玩味傳神的風韵。同時文章從始至終都籠罩着不堪回首的哀傷 和促人覺醒哲人思緒。因此，文章處在「重」字上做，景物的描寫與懷舊、感傷情 緒結合在一起，叙中帶議，議論含情，使人從景物之中看出時代衰敗，體味出作者對時代 衰敗的感慨。遊記性文章，在龔自珍文集中，一共只有六篇，除了本文外，其餘五篇寫的都是北京附 近的景觀。如京師翠微山，昌平州天壽山，居庸關張家口等。道光十六年，作者曾離作 短足出遊，東遊至永平境北遊至宣化境撰有《紀遊》一卷現《紀遊》一卷已佚，集中記述 北京附近景觀文章，可能即是(紀遊)卷的全部或部分篇目。龔自珍的記散文都有一個共 同的特點，常借記遊景觀，或是抒發家國情懷，或是抒寫對人生哲理情思，主題鮮明， 不是時流所寫的模山範水之作給人予思考與啓迪爲遊記散文開了新生面。

山烏桕葉色在冬天變得殷紅一片/張裕攝

澳門的秋天紅葉張裕一到秋天，腦中便泛起紅葉飄零的景况；想起紅葉，又會念及楓樹。澳門有楓樹嗎？有的。那麼，澳門也有浪漫的秋天嗎？有的，但不是因掛着紅葉的楓樹 而來。幾年以前-澳門的楓樹數量極爲有限，僅在個別人家的花園裡出現。在葡京酒店泳池旁 邊的庭園，也種着一棵，那時上落班經過總會有意地望她一望，希望能見到迷人的葉色， 感受一下「秋天的童話」。可是，結果一直令人失望，這幾乎是澳門僅有的一棵楓樹，也因酒 店的擴建而被鋸掉了

當氹仔和路環兩島進行重新植林時，鋸下了枯死的松樹，改種其他優良樹種，也曾在個 別地方特意地種上了楓樹-以便使環境更爲美化，使市民郊遊時能欣賞到姹紫嫣紅的郊野， 可惜仍不那麼理想。澳門的楓葉，秋天時並不那麼迷人，葉片僅有些微變紅，而葉端，更常 常枯黃，卷曲起來，不要說美麗隱約還有點兒「醜樣」的感覺。翻査書籍才知這是氣溫開 的玩笑原來植物的葉片，透過太陽照射，發生光合作用，生產了養分，大多是葉綠素，所 以現出綠色，但因子裡還有其他黃色或紅色的元素，當天氣轉凉，溫度降低時，有些樹木 葉子的葉素逐漸褪去，便會變成，爲樹木改穿了另一種顏色的衣裳。而我們的 澳門冬天氣溫不那麼寒冷所以楓葉即使變色也不如其他地方變的那麼多采多姿記得曾經在秋天時去到了澳洲和紐西蘭，那裡秋天的景色可眞好看，楓樹'樺樹'銀杏 、黃攄、槭樹等，葉子都因氣溫的變化而改變了顏色，披紅掛黃-使全市如着色彩，景色之 美，每I角落都令人有意外驚喜。也曾經在深秋時節到過北京的香山，那是秋色極美的地方。「西山紅葉好，霜重色愈濃 」，那天的天氣不十分冷，但見到楓樹紅得更迷人；在東門出□處生長着的幾棵楓香樹， 枝繁葉茂，樹冠整齊美麗，濃的裂形樹葉染着幾種色彩，綠色的'黃色的、嫣紅色的混在 I起，在陽光影照下，艷動人，其姿采幻變的美態，在我腦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我是個喜歡幻想喜愛浪漫的入，常自嗟嘆，這麼美麗的楓葉，如此迷人秋色，在澳 門却無緣見到，可惜，可惜！怎料得在十-月的-個上午，和妻子往松山健康徑散步無 意間竟發現松山的秋色原來也是十分美麗的！那是兩種小型的喬木，-種樹幹較爲纖細，葉 形較尖長狹窄，另一種則較爲高大些，葉形較爲圓闊，兩種葉色都正在變紅，在逆射的晨 光照耀下，明暗有致，加上數量不少，一連數棵聚在一起漂紅染黃，竟然覺得秋意一下子濃 烈起來這時才驚覺：澳門原來也有這麼美麗的秋天紅葉景色。我對兩種樹木有所認識，前者名爲野漆，是一種野生的落葉喬木，春天長葉，夏天開

綠野中的片片紅葉，惹人注目(山烏桕)/張裕攝

花，秋冬間葉色從綠轉紅，然後落葉，其一撮血紅色的葉子在樹林山野間隨處可見，點綴 了肅殺的隆冬山野。雖然她是I種有毒植物，汁液可令有皮膚敏感的人產生過敏反應誤觸 會引致皮膚紅腫，可就因爲的紅葉，我對她還是愛多於恨。另外I種名爲山鳥桕，也是I種野生的部分落葉喬木，其葉與漆樹葉不同，基部鈍圓 丨較易辨認。山鳥桕是I種生長迅速的樹木，成熟後種子掉於地上便又可自動繁殖，故此在 松山上的數量似乎比野漆更多。她有整齊茂密的樹冠，夏天可作遮蔭而冬天又可作觀賞，是 本地很好一種野生喬木。據說海島市政廳在路環作植林工程時，也選種了這種樹木相 信不久之後，當我們到離島遠足漫步，也可以欣賞到另一種美態的秋天景色。澳門秋天的紅葉，還不止這兩種但其他的爬牆虎、欖仁樹、大葉紫薇、大紅花、粵蛇 葡萄等或變來不那麼紅艷，或是分佈不如上述兩種那麼廣泛，故此，野漆樹和山鳥桕就成了 澳門秋天紅葉的代表。從，我想到了楓樹，也想到了澳門。澳門的楓葉雖然沒有其他的那麼美麗，但我們 却還有野漆樹和山鳥桕。澳門的經濟發展雖然還比不上發達國家，但我們生活却正在逐漸 改善之中，一念及此，心頭又泛起一切親切感，對澳門的歸屬感又增加幾分。

■區仲桃人，這種動物!自從那老頭無故「失踪」後，偌大的房子便只剩 下我這個住客了。本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是 他們近來的行動委實太奇怪了，雖然我對於他們的 事向都是冷眼旁觀的，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實在 再不能採取如此態度了。因此星期以來每天 除了吃、喝、打睏、曬日光、看月光、洗澡、上厠 、捉嫜螨之外，我還思考。思考這個詞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實在太駭人了，因爲我活了這些年以來，從 沒有思考過。若不是那老頭的關係，我肯定這輩子 也不用受這種折磨，每天繼續吃、喝、打睏、曬日光..說起老頭的失踪確實有點兒不尋常。記得那天 早上，當隔鄰了哥起來吊嗓子時，我如常的被吵

醒了。本來打算倒頭再睡，但却被他們的聲音吵得 不能再入睡，他們實在太沒規矩了！雖然這些人平 常對那老頭已談不上賢孝，但總算不壞，每天三餐 從不缺少。當然，若把老頭和我比較我的待遇比 那老頭無疑是好了 一些，因爲除却早、午、晚三餐 外，他們還給我買 盒餅作點心用。不知那老頭 是否出於妒忌，他對那些乾好像沒有多大興趣。 我曾邀請他一起享用餅，誰知他只是用力的 在頭上拍了兩下後便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說回 那天早，十多年來，這種沒規矩事情我從沒 看見過看見他們發了瘋似的大叫大喊的樣子，我 實在忍無可忍了，於是走到老頭房去，希望他能以 長者的身份把那些後輩敎訓一頓。誰知老頭根本不 在。自那天早上以，我再也沒見到了，直到 數十天以後。……自老頭失踪以後，他們到訪的次數比平日頻密 了，而且他們每天都帶來我喜歡食物，好像雪糕 、沙丁魚、牛奶等。除了食物以外他們還帶了 些乒乓球毛球給我解悶，我對他們那天早上的不 規矩開始不再計較了，至於那老頭失踪的問題，我 也懶得去想了。雖然平日他們對我還不壞，但發

覺原來沒有那老頭時，他們對我更好呢。這個發現 便是我近來開始思考的原因。因爲按照常理，那老 頭和他們無論在外形、種族、血緣、年齡等各方面 都比我和他們接近，然而爲什麼他們好像了解我比 了解那老頭更淸楚呢？經過多天的思考，我終於明 白，一定是語言的問題。老頭也許認爲自己的鄕 音太重因此平日甚少和我說話。他們却不同，雖 然他們對我的語言也掌握得不大好，但說到底他們 經常嘗試和交談。我曾經花了一個下午和不 停的說話。記得那天我只是隨便對他們叫了句午安 ，他們便不停的重複、模仿。最令我難堪的是，他 們好像知自己發音不準確，難聽得像說下流粗 俗話，差點兒把我氣死了，但見他們這麼用心的嘗 試與我交談，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答着他們， 想起他們那興奮的樣子，眞可笑。然而自從那天晚上，老頭突然回來後，我又要 開始思考那問題了。說起那夜實在是莫名其妙。其 實當我在白天看到他們帶着老頭平日喜歡的食物來 時，已感到奇怪了。只見他們把食物整齊排在 桌上不知是否怕我藤嘴，點了很多烟火，把 屋子壎得烟霧瀰漫，嘗試問他們，但他們一聽見我的喊聲便直跳起來，奪門而出，頭也不回。正當 在思考着他們奇怪的舉止時老知在何時回 來了。只見鬼祟，無聲無息的出現我面 前，我隨便的問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到了那裏去， 本來也不期望明白我的話，誰知答得挺流利 只聽他長嘆一聲，接下來淸楚的說了一大堆什 麼仙遊、早登極樂世界等我不明白話，我也懶 管他這些日子上了那兒去，急忙便吿訴老頭他的子 孫好像十分掛念他，並叫他看桌上的食物。誰知 當老頭看到那些食物後，又長嘆一聲，然後自言自 語的說什麼「他們根本不掛念我，我剛到他們那裏去 ，唉……他一見到我便縮到被窩裏去……」我問 老頭是否的鄕音過重，他們聽不懂他的話，老頭 隨即流利說起他們的話聽得我目瞪口呆。眞不知 「極樂」是什麼鬼地方，老頭自那裏回來後竟學得這 1身本領，有機會我也要跟他去一躺，當我正想着 「極樂」這地方時，忽見老頭淚流滿臉不停的哭 說「我只希望和他們說聲再見而已，他們是我子 孫，又怎麼會害呢？我在生時嫌鄕音 重說話不淸，現在我說得淸楚明白，他們又……」 聽到這裏我知道以後的日子又要思考了。唉， 人，這種動物！

(陝西)陳寶生生活， 藝術之根生命

金代文學家元好問在他的《論詩絕句》中說：「眼處心生句有神，暗中摸索總非眞。畫圖 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魯迅先生也曾說：「我以爲文藝大概由於現在生活的感受 ，親身所感到的，便影印到文藝中去。……文藝家的話其實還是社會的話，他不過感覺靈敏 ,早感到早說出來……。」我理解生活是藝術的庫藏，你的庫藏愈豐富，創造力就愈強，選擇的餘地也就愈大。作 爲觀念形態的藝術作品，是藝術家通過自己的生活在頭腦中反映的產物。歌德的《談話錄》， 羅丹的《藝術論》决不是偶然得來的，他是藝術家全部生活、思想、生命的結晶。「生活是藝術的源泉」，這是一條顚撲不破的眞理。一幅攝影作品具有一定的深度、廣度 、高度、才能體現時代感才能比實際生活更典型、更理想、更帶有普遍性。作爲「感應神 經」的藝術家，只有通過認眞細緻地觀察、分析體驗，才能深入到人的內心世界。做到自 己所表現的人物、形態瞭如指掌，才能把最本質、最傳神的地方表現出來。就陝北大地而言、其粗擴、深邃、靜穆的自然風貌，使多少藝術家迷醉但又何止大自 然有這種美呢？陝北人的個性刻畫和表現，更是藝術家創作的主題——赭紅色的臉龐、凝神 的大眼、高聳的鼻樑、白羊肚子毛巾……特別老人形象：連鬍鬚臉上有棱有角，溝壑般、 刀刻似的皴紋紀錄着一部飽經風霜的人生歷史。……這一切就是通過深入實際洞察生活的 結果。如果說生活是萬花筒，只有貼進它才能看得淸，如果說生活是百花園，只有走進去， 才能聞到醉人的芳香。古詩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正是體現了生活，認識，再生活，再認識的過程 。藝術作品強調「出新」，顯然不是靠「碰」得來。而應是藝術家帶着審美意識投入生活，發掘 、提煉、升華才能奏效。相反，無審美把握的生活照搬，就會導致作品的平淡無奇就會成 爲簡單的生活圖解，就會和生活拉不開距離。陝北有一句信天游：「三十三顆蘅麥九十九道棱……」，「陽洼上糜子背洼上榖……」。就

是藝術家對自然界觀察的生動體現。也是特有土地的藝術家對大自然生活的塑造。……長期立足本土地域藝術家，有時泡在生活裏，不斷領略造化神力，但仍有 「不識廬山眞面目」之感。這是什麼原因呢？我認爲就是善於對生活的提谏、概括不善於 再還原爲生活的自然形態到藝術形態。作品也就缺乏感人的藝術魅力，創作也容易被這塊土 地所契定。魯迅說過：「生活爲我出新意，我爲生活傳精神」。由生活點燃的創作熱情，去孕育自己 的藝術細胞，提煉出自己發現的美。一個藝術家被生活中的物象所吸引感動陶醉產生創作 慾。但怎麼通過自己的審美理想，造型技巧將它表現出來？這就需要依照主題要求，增刪取 捨、提煉、概括，並採取獨特的表現形式，使之成較明瞭的，典型的、帶有鮮明個性的審美 意象。即從生活到藝術的過程。如馬致遠的《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 腸人在天涯。」這首小令裏就是十二個意象。它所展示的事物形象，情緒色調是極其豐富的 。顯然，對生活的觀察、理解、需要全球識，要從整個人類社會和自己所處的地域進行全 面思考才能對生活進行高度概括。這樣胸懷就會開闊，新的啓迪就會扣住你心弦，抓住 你不放。當你不斷沉浸和深化自己的創作意識，當你徜徉於混沌蒼莽的黃土高原、淳樸、勁拔的氣息就會撲面而來……象徵我們民族魂魄的黃風和凝聚我們民族精神的船夫就會震動於你。從他們身軀上透露出征服自然的氣概和他們與風浪搏鬥的忘情號子聲中，領略到時代的 最強音。……那渾濁的黃河水濃重、沉郁的黃色調我們民族膚色正好混同着。那塞外漠 風和宇宙間暗黃輻射光恰好渾然一體。這種特有的感受和意識，只有在觀察、提煉、升華的 基礎上，才能產生特有的創作形式和創作風格。「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處理方法，就是攝影的變

龍 馬 構 神 /陳霣生攝

焦推進。從前兩句——遠鏡頭漸推進，出現了孤舟。再推進形成大特寫，出現漁翁「獨釣」 的形象這時的漁翁形象不僅佔據畫面中心，同時在欣賞者心靈中的位置越來越大。在這首 詩中我們不難看出，從觀察生活到藝術構思從意象形成到造型手段，無不體現了「冗繁削 盡留淸瘦」的創作「意蘊」和想象力。黑格爾說：「如果說本領，最傑出的藝術本領，就是想象。」可是想象又從那裏來呢？想 象力的豐富來源於生活的豐富。反過來，生活的貧乏，必然造成想象力的貧乏。實踐證明， 生活可以彌補創作技巧不足，而缺乏却是任何技巧也彌補不了。生活是豐富多彩的，攝影作品反映出來的具體形象，自然也是千變萬化的。只有豐富的 生活積累，熟悉所要表現的對象，才有可能發掘、提煉、表現出動人的畫面歷史、生活在不斷前進，人們對攝影作品越來越要求有豐富的血肉和內涵。新事物層出 不窮，稍縱即逝。深入生活的脚步，眞是一刻也不能停留，停留’就意味着後退。做出一點 成績就認爲進入象牙之塔，那藝術就會枯萎。用魯迅一句話：「還渴望看到『重上征途」以後的新作吐露光芒。」生活，藝術生命之根！(作者爲陕西褕林文聯副主任，中國全國攝影十傑，知名攝影家，在法國際攝影展獲很高評價。九二 年十一月，趁作者來澳個展之便，特約撰寫文章。原文略有刪節)

相片穆欣欣回憶令人愉悅、充實。佩服發明攝影術的人， 能把現實生活中的景物形象固定和記錄下來，使之 再，成爲歷史見證，也成爲私人回憶的珍藏， 這就是相片。儘管攝像機的出現，不多不少地僭越 了相片的地位，因爲再的是活生的一切 ，但就藝術感而言，卻不及相片強。陰差陽錯，大學唸的是新聞系，上了半年的攝 影課。不惜重金買下了 一部價値不菲的相機，從 此也就得稍停。背着相機，到處找題材，指望用

鏡頭捕捉生活，也爲自己留下一幅得意的代表作。 可是相機份量之重之大，命人望而生畏，再加上光 圈、焦距更是搞得人焦頭爛額，得意之作卻仍未誕 生。繼而暗房技術，最感興趣的是顯影液發揮功 效的一刻，空白的相紙，只消在中晃上 1晃，就能由淡變濃地印上個實的影象，從 此便像一件難忘的往事，抹也抹不掉。然而暗房 也是最折磨人地方只要不見天日地在裏面呆上 1個上午，再出來已是蓬頭垢面，渾身上下還透着 一股化學藥水的味兒，更慘點兒的雙手皮膚也許 因敏感，出現一些斑點。即使付出的是這樣的 代價那幅得意之作的誕生仍是遙無期。許是對 此感到灰心吧，攝影課一結束，那部「價値連城」的 相機，也就被束之高閣，但更多時候，它是在別人 的手上周轉，因爲物有所用，才能有所値。明顯的興趣還是在鏡頭前。凡足迹所到之處 ,必然要留個影兒，然後細地按時間順序，整理 一遍，回味一番。相片的妙用，還在於有客人來時 大派用場，爲賓主之間提供了不少話題。相片還正 如前面所說是往事的證明，若是沒留下一兩張相 片，日子久了，就連自己也會懷疑否眞的到此一 遊，無奈，就是這麼迷糊。

面對美景如畫，相片能實現人們的願望，誰都 能充當畫中人，並且是永遠地置身其中，於是就這 麼I次又一次地扮演着畫中人的角色。在臨畢業的 一段日子裏，突發奇想，拉上三五好友，到照相館 中，照了張黑白相，是那種規矩的「全家福」。 看這樣的相片，總會使你想起一位老朋友，感覺上 就是人們常說的「故人」吧？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遙 遠，這不正代表相中的友誼地久天長嗎？只是有一次，在拍了照之後，心中是那麼不愜 意。地處北京城的一座高等學府，那是我的夢。有 幸親眼一睹其風采，足踏其地兜轉，萬分留 戀地在裡面轉了大半天，始上車離去。待車開走， 才想起怎麼沒照張相留個紀念。於是向司機說盡 好話，在京城的胡同中左彎右繞，又折返門前，答 應司機只照一張。站在學院牌子前準備着對方按 動快門，如願以償地笑了。而就在快門按下的一刹 ，心中好生後悔，這一下豈不注定與學院無緣，只 能永遠地站在其門外了嗎？

就像聽從電視廣吿的指引進行消費，對於自己 心靈的歸宿問題，人們只知道敎堂，只知道從牧師 那裡了解一點渺茫k天國消息。宗的封閉性就在 這裏，它企圖獨家壟斷升天的路，把本來暗昧不明 的天堂之秘以一種暗示影射方式寫入經文，讓普 通人不得要領，終其一生只在敎堂的門口轉來轉去據說，天堂的大門只容得一個人側着身子進去， 因此也叫做「窄」。古印度的神似乎比較寬容。人 們修了 一座聖殿，被供奉就稱作「大梵」，這是 1種無所，不在的智慧，甚至能滲入到一團泥土中而 成爲舉世無雙奇迹。大梵以各種各樣的顯現充實 着本來沉悶單調的世界，因而神廟中大梵並沒有魔幻小說■呂平義天堂之路

任何塑像，只有一個空落的神位。人們知道，他 們自己或許就是大梵的一種變化，如果使用某種固 定的形態描述，實在是可笑的。後來的佛祖釋 迦，受到古印度文化風氣的影響，雖自創敎，却 始終不認爲成佛是修煉終局而是一個開端。這 意味着從單一有形的物質超脫出去，變成一種無窮 無盡的可能狀態。無窮的可能性就是無窮的力量， 其來源就是變幻我朋友K精硏釋迦以前印度宗 敎，在他最新出版的著作《梵與無眼》中有這樣的論 述：「如果僅把神理解爲在我們之上並統治我們 的強大力量，無疑是不完全的。非神的創造 物，而是構成神的一部分，在神之中生活分享神的 一切。」爲祝賀其新著的出版，我們共進了晚餐。 那天的夜色極淸澄，氣候極其凉爽。說許多無 關緊要離題萬里的廢話之後，我們的話題轉到城市 的失踪案上來。K對我說：「你不奇怪我們這座 市結構嗎？它有如一座迷宮。」我們在城市 出生並長大，從記憶那天起，城市的失踪案就沒 中斷過。老人們對此總有許多感慨，總能憶得起童 年時的某就這樣失了踪。一直流傳的說法有兩種 。第一種認爲是不法的出租車司機做出來的，他們 貪圖外地遊客的財物，利用本城複雜的地勢殘忍地殺死了他們。第二種看法強烈反對這種無稽而恐怖 的言論。失踪者不僅有外地遊客，絕大多數是本城 居民甚至出租車司機。他們認爲城市中有一條隱 秘的通往天國的道路，它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 點降臨，凑巧在這樣的時間走在這樣的地點人便 會失踪他們被帶到另外一個存空間中去了。 關於另外的存在空間，古書中曾有明確的記錄據 記載，有一個遠離我們的國度，叫做「聖馬丁」，和 我們這裏的聯繫是一陣悅耳的鐘聲。每天下午五點 ，敎堂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們的世界便會進入「 聖馬丁」，「聖馬丁」也會進入。這時有許多 有趣而令人難忘的事件發生。我們對第11種意見的 可能性進行了 一番熱烈的討論，在我們的城市中有 一條「聖馬丁」之路這種念頭使興奮不已。但 是，以怎樣的時間和地點來確定它的存在？我們毫 無線索。過了大約兩個星期，K打電話給我，說他在圖 書館找到 一本城市誌。這本書提及本城的起源， 雖然語焉不詳却足以令我們的硏究有一個正確的方 向。這本線裝的古籍，紙早已發黃，那古色古香 外表給人以一種歲月的寧馨之氣。K翻開第一卷第 五十九頁，有句話寫到城市的起源是一日之間的

製作一張完美的相片的全過程。第二天，K吿訴我 ，他夢見一個攝影師傳授他定影及顯像的技術，細 節逼眞如同身受。我們便分別找拼專家製作出那 位攝影師的像，兩相對照竟是一模一樣。我們正相 顧愕然，K女兒剛好走進來。她是C大學新聞系 二年級學生，看見畫像便說：「咦，你們拿我的老 師的像做什麼呢？」我們向她解釋了發生的一切。 她說：「這個不難辦。的老師是有名藝術家， 或許能講出一些有價値意見。」C大學座落在市郊一片綠樹成蔭的幽靜地方， 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許多世界頂級科學和藝 術大師曾就讀於此。我們毫不費力地在圖書館的閱 覽室裏找到了這個夢中相識的藝術家，討論結果 是這樣的.城市世代傳故事或許只是些影了相 的膠片，或者待處理的資料信息。必須使用有如攝 影定影顯影技術或者某種軟件程序才能它們可 以利用。我們所面臨的問題便是找出這種技術或者 編碼程序。時間在我們身邊不知不覺地流逝，K又有新著 發表，我也緊張地撰寫着自己的作品。期間，我 到阿根廷作了 一次旅行。那天，我訪問了 一位朋友 ,吃過晚飯便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大街上閑逛起來。我特別留意街邊的舊貨攤檔，它們在入夜時分便 興旺起來。有時會碰上眞正的古董，比如十八世紀 法國製作精美的打火機，中世紀西班牙武士用過的 匕首等。我目光最終被一本書吸引住了，那是 博爾赫斯的《佛敎》。攤主向我熱情推薦博爾赫斯其 他的作品，說他作品的靈感來自東方，甚至中國。 然後，像變魔術一般拿出了 一本極其古舊的文書 。這本書破損缺頁過於嚴重，已無法確定其作者及 書的年代，連書名亦不可考。他吿訴我，這是一個 乞丐送給他的禮物。有一次，救活了 一個餓得半 死的乞丐。窮困潦倒的乞丐爲答謝命之恩，送了 這本書給他他不懂中文，留在身邊也是沒用總 希望能將它轉贈給一個國人，今天我來這裏，算 有緣份。我賣下了《佛敎》及其他感興趣的東西帶 上攤主的贈禮回到住宿的酒店。侍應生說有位朋友 找過我，留下了口信。我記錄了他的姓名及電話號 碼，竟然是個陌生人按照那個號碼撥通了 對方講的流利的漢語。我們約好一刻鐘後在酒店 的酒吧間會面。這是一位典型的阿根廷紳士，只是 估計不出年齡，你可以說他三十歲，可以說他四十歲 ，也可以說他五十歲。具有這樣相貌的人並不多。 他不會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你會轉眼忘記他的長

事，它突然從虚無中誕生。沒有人預言過它的出現 沒有人目睹它的建成，它完全是一位不速之客。 另外一件値得注意事實是一位雲遊學者的經歷 城市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創造了全世界最先進的文 化。有一天，不知從什麼地方來 一位雲遊學者， 因崇仰城市的淵博和學術的昌明留了下來。他拜當 時最偉大數學家爲師，掌握了推算日月星辰運行 軌迹的最新方法。老臨死之前交給他一部手稿， 乃是當時尖端的科學問題的硏究心得。在硏讀的 過程中他發現手稿所運用論證方式不大符合科學 論文的規範。爲什麼會這樣，他百思得其解。經 過三年苦思冥想，他終於發現，在城市的居民中 間有一個傳統，每個家庭有各自關於傳說故 事，這些故事以家庭爲嚴格的單位世代相，它們 各自沒有關聯，甚至互相矛盾，只是由於限制在各 的家族之中並沒有產生任何不妥。這樣一種現實 和他目前的難題略類似。他希望從捜集這些故事 着手來解决困惑他許久的數學問題。可是，他的捜 集工作遇到了極大的阻力，最後被迫中斷下來。在 一個靜悄的黎明，他帶着老師的手稿離開了這座 城市，來到另外一個國家，給那個國家帶去新的 硏究學問的方法，成爲當地的科學始祖。在他晚年的時候，聲譽之隆超過了他的老師。對於任何可能 提出的問題，他均能夠給予滿意的答覆。唯獨有人 問他離開那座城市的原因，他才沉默不語沒 知道爲什麼離開，只知道似乎與城市的傳說有關 。這成他的傳記作家最喜歡盡情發揮問題，也 構成永遠不能猜透的謎。K指出，問題答案就在城市各個家庭世代相 傳的故事之中。一旦了解到這些故事的內容，就完 全有可能解開這位雲遊學者的謎底，而城市的創生 以及天堂之路等問題更可以迎S而解了。我們便開 始做那位可敬的先賢曾做過的工作。一個星期以後 ，我們一無所獲地帶着疲倦身體中止了工作。這 不是因爲城市的居民不合作，相反，他們相當慷慨 ,故事講述得非常詳細，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事 情的奇怪出乎意料，這些故事之間有種相生相尅 機制。我們前一天聽到的不是被第二天的故 事消除掉了就是被徹底地改變了。我們收集到東 西總不是原本的故事，它們以某種不明的方式 進行着自我調整。任何避免這種局面的企圖均吿無 效。我們明白了雲遊學者的苦惱，絕望之際，我們 走進一家經常光顧的酒館，喝了個酩酊大醉。做 了 一個夢。一個攝影師正在暗室裏工作，向我示範

相。他實在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生理特徵，很容易 和另外一個相混淆。我們互致問候之後他開口說 道：「你知道你今天得到的那本書是怎麼回事嗎？ 你們東方人有很深的智慧，也有更深的沉默。你們 的外表和內在的思想有時區別很大。你們的文明虚 懷若谷，靜守自足，從來不追問超乎尋常東西。 這是一本很久之前一位學者帶來的書，其實是一篇 數學或者哲學手稿，是中國古代一個具有非凡才智 的人的作品。他的硏究更新了西方的學術風氣，帶 來了我們西方文明興起。但是人肢解了他的 學說，誤會了他的本意不過，它是從你的國度而 來現在需要你將它帶回去或許會幫助你解决 眼前遇到的難題。」我從阿根廷返回的當日，急忙約了K ,講述了 我的經歷，拿出那本陳舊不堪的古物一同翻閱起來。 由於缺頁及破損太多，很多意思顯得不能連貫且彼 此矛盾。不過，約略可以明白，這部手稿發揮了 一套完整的時空觀念。這種觀念與基督敎宣揚的永恒 的時間不同，而且作者顯然不了解，只是根 據一個哲學家獨立自主的理性來發展這種觀念的。 在作者看來，不存在獨立時間，時間是隨着事物 的創生而創生的。時間是事物存在必然產生的一種屬性。事物一旦存在，就佔有一定的空間和廣延， 因不可能立即毀滅產生了時間。離開了具體的 存在之物，時間就無從談起。因爲日出日落，我們 才有「天」的概念，因爲四季反覆，我們才有「年」的 定義。一個孩子的誕生方能引起他的年齡的計算， 他的死，也終結了這類計算。這種時空觀並沒有引 起人們的注意，在當時屬於不能理解的東西。作者 用於說明這種理論的數學體系如何能夠也是費解的 。這樣精簡而深奧理論在歐洲是開普勒之後才漸 漸完善起來的。作者不像西方人那樣窮詰萬物的主 宰，只想說明業已存在的一切現象。他的作品沒有 任何居高臨下的傲慢，只有親的謙虛。但是，作 者所要處理問題似乎不止這些，似乎有更深的疑 惑，而手稿的後半部充滿了各種矛盾的推論，這些 混亂衝突論據就這樣被作者不恰當地放在一起 。這樣，整個作品的體系也構成了衝突和矛盾：前 半部明朗而淸晰，後半部混亂而無序。確實，手稿 的後不像科學論著，用語過於含混，具有太多的 相關和暗喩。比如提到一種植物時其實是在描寫 古代的一種刑罰。這種刑罰在當已不常用，後來 根本就絕迹了，所以極少人知道。這樣的博學如果 只用來賣弄是毫無意義的。而具有如此智能的賢者

這樣運用資料實在應該有另外的意思要說明。我們 發現，這種論述形式中含少見立體結構在這 種結構中，事件的聯繫不是因果性的，不能用演繹 法或歸納法加以說明。一個事件並不引起另一個事 件，沒有時間上的在先或在後，它們處於同一 中。在這樣結構中，只存在可能性，任何衝突 和矛盾裏都被允許任何荒謬和無稽在此都可 以找到依據。因此，泰戈爾所期望的四百年後讀他 的詩的少女已經存在於他的詩中。這需要一種平凡 哲學或數學上的論證。作者偏沒有提出這論 證，而是引用許多巫術的原理，說明古代人對現實 所持的觀念。在古代人看來現實的存在是有缺陷 的，不完整的，至少是不實在的。他們認爲現實之 中存在無數不可證明的盲點，這些點構成了與其他 世界相溝通的能性。比如一個城堡，它的存在並 不是孤獨隔絕，而以某種方式和另外一座遠方的 城堡相聯絡，聯絡的方式一旦遭到破壞，城堡就會 消失。我們理會到，我們的城市會不會也與某物以 某種方式聯繫着呢？細分析手稿，我們知道前半 部提供了 一種可以應用的公式，後半部提供的則是 豐富而複雜的現實。我們到這裏决定進行一次試驗 ，這是我們手裏唯一可行的辦法。於是，我們又開始收集故事。不同的是，我們 這次嚴格按照公式的要求將收集的故事一1代入 的。當最後一個故事被代入公式，已是五個月以後 那天夜裏，這些按照規則納入公式的故事化成一 種光狀的物質尤其在凌晨三點鐘時候，它顯得 最亮。這種光是我們從未見過的，無法命名。它 像光，却不會四散射開，只是團成一團。我們試圖 用手捧住它，發現手可以從中穿過而不會受傷。可 是，這團光具有極強的滲透性，它沿着我們的血管 一直上升到大腦，在那裏盤旋不定，猶豫不决，彷 彿在尋找降落的合適地點。我們同時感受到整個城 市每一個居民夢，我們恰處在這些夢的交滙點 上。這是一個共同的夢境，由城裏每一個人夢以 這種數學公式的規則組合而成，天都會增加新內 容，城市的故事便因此永遠是新鮮的；但還不止這 樣這個共同的夢境其實就城市本身。這是一種 高純度的智能，最精純的思維，絲毫不摻雜物質的 渣滓。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能量，是創造力本身 。比如，上帝，要有光，光就產生了。這對於它 來說極端可笑而幼稚的。它根本不用說，只須想一 下，那個被想之物便產生了。對於它來人類的 語言不過是一種否定，是烈性毒藥和職業殺手，任

何有價値的思考一經語言的模鑄便會死亡，成爲僵 屍。人們有時寧願使用夢來表達自己的慾望而不使 用語言，原因就在這裏。我們從未懷疑過我們賴以 維生的城市竟然是樣一個夢。它看來一切正常， 具有不可置疑的眞確性，沒有人對不忠，它的存 在是一種不言而喩的現實。忙碌的人羣，緊張 進行着的貿易洽談，豪華賓館裏極盡奢侈的宴席， 超級市場裏日常性的購物，高爾夫球場裏溫文爾雅 的比賽，賭場裏歡欣與沮喪，以及街道、樹木等 是這樣眞實可觸；人們工作中的辛勤和生意上花費 的心思從未落空，金錢毫無例外給予他們相應的回 報。可是，這一切却只是這個共同夢境的一種意識 ，一種想法種思緖而已。當它這樣想着的時候 ,如此的世界便如此這般地構造出來。有時，一個 念頭會持續很久，便是城市存在的保證。但是， 這裏有一個技術性的問題.如果今夜哪怕有一個人 沒做夢，或者一個人突然死去，這個共同的夢境 就有可能產生不出來。况且，夢的排列次序必須嚴 格按照手稿中的規定，如果亂七八糟地混成一團， 共同夢境也無法出現。可是，城市却依然存在着 並未因的不能產生而消失。這裏的原因是這樣 的，任何被創造的東西都是獨立的，這一點那位哲人手稿的前半部已有明確說明。當然，如果一個人 站出來說，我存在因爲我造夢，這一定是笛卡爾。 這座城市也是這樣。它的居民熱愛它，支持並使它 繼續存在下去，從未想過它是一個虛構之物。其實 ,這種共同的夢境無異於一套完整的解碼規則，好 像音樂通過音響設備播放出來，作品因作家的思考 而成形。世界的本質在這樣一種意義上說不過是一 個簡單相等號。我們實在無法指責那個造夢 的人，說他的夢造成了埃及大地震或者埃塞俄比亞 饑荒。我們漸被夢境所佔有，我們的身體同時 起了變化，因爲我們就是這座城市。第二天城市各家報紙就刊登了我和K失踪的 消息。同一，我的論著出版了。在該書的序言中 ,人們可以讀到這樣話..「夢與夢者是相同的」。 當天晚上，城市剛沉浸到夜的溫柔與享樂中，一 場空前的大火災襲擊了全城。到處是哭喊之聲和火 焰的肆虐。奇怪的是，大火之後城市及其居民及其 財產絲毫無損，只那部曠世奇才的天才手稿被焚 毀了。警方例行公事地調查了 一番我們失踪的原因 ，自然，像過去一樣不了之。

元雜劇中的胡語雲惟利一歷史淵源中國人跟外族的接觸很早便開始了。周人的先祖便曾跟西北鬼方族長期打仗。周朝建立 以後，原各諸侯國又跟當時的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不斷征戰。那個時候，夷狄跟中國 的界限劃分得很嚴格。所以，在先秦的古籍裡，並沒有多少外族語言的記錄。不過，這些蠻 族到了後來都逐漸跟中原民族同化了。像《左傳》宣公四年所記載的：「楚人謂乳榖謂虎於國魏忠善

菟」 ,①,只能看成是方言，是以中原字音注楚地語音，就好像後代的各地方音和官話的不 同一般。雖有差異，却仍然是漢語，不是外來語言。秦統一天下以後北方的匈奴時常南侵，雖然修築了長城，也不能阻止匈奴南下騷擾。 漢朝初年，斷續的跟匈奴打了大約一百年的仗。長期戰爭促進了漢族與族之間的交 往，像「單于」、「閼氏」、「冒頓」這些匈奴語詞，在漢朝的典籍中便屢見不鮮了。另外，漢朝 又打通了到西域去的道路，於是，中國跟西域各族之間也有了來往。到了南北朝時期胡人 不斷南下，五胡亂華造成了胡人跟漢人的融合，語言上的交流當然就更多了。此外由於到西域去的道路打通了，佛敎從西域傳到中國來，那大約是在東漢初年明帝 的時候。到了魏晉時代，因爲政治混亂日益盛行。梵文、梵語也便由僧侶從西域傳入 中國。於是，以漢字音譯梵語的語詞屢見於典籍之中，而且隨着佛敎盛行而生了根。隋唐以後仍舊時常跟西方和北方的蠻族打仗。北宋初年，東北方的契丹族跟女眞族一 直都是強大的敵人。先是對契丹族作戰，繼而又對女眞族作戰結果是北宋亡在人的鐵 蹄下。由於跟契丹和女眞人長期接觸契丹語和語也就順勢傳進來了。《宋史》、《遼 史》和《金史》中都有許多外族的語詞。宋對峙，最後由蒙古人統一,並且建立了 一個空前的大帝國，各民族更加混雜了。蒙 古人於是把各族人分爲四等：蒙古人最高貴，色目人其次，漢人又其次，南人最低賤所謂 色目，指西域各族人漢人是指曾在金人統治之下的北方，以及契丹、女眞、高麗 等北方民族；南人是指曾在南宋統治之下的南方漢人。外族雖然文化遠較漢人落後，但却是 中原之主。再說，自從五胡十六國、遼、金、西夏以來，原本落後的外族早已逐漸跟中原人 同化了由於各族混居，各種語言之間難免交互影響。其中，蒙古語對漢語的影響最大。這 _來因爲蒙古人是統治者，二來因爲他們掌握統治大權以後還創造了自己文字。《元史》 《帝師八思巴傳》:

中統元年，世祖即位，尊爲國師，授以玉印，命製蒙古新字。字 成，上之。其字僅千餘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關紐而成字者，則有 語韻之法，而大要則以諧聲爲宗也。至元六年，詔頒行於天下。②雖然蒙古文字的流傳並不廣遠，但是因爲蒙古人是當權者，而且極力傳授，再加上各民族混 居雜處，漢語受蒙古語的影響。王元美在《彙苑詳注》中說：曲者，詞之變。金、元所用北樂，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爲 新聲以媚之。而諸君如貫酸齋、馬東離輩，咸富有才情，兼善音律，遂擅一代長但大江以北，漸染北語時採入，而沈約四聲遂 闕其一。東南之士，未盡顧曲之周郎，蓬掖之間，又稀辨撾之王應，稍復變新體，號爲「南曲」。高拭則誠遂掩前後。③;受胡語影響或是北曲流行的一個因素。這是自魏晉翻譯佛經以來，漢語音韻及中國文學聲律 第二次受到外國語言的巨大影響。在以前，各民族在中國的混合只是大江南北和大河上 下的混合。而在這個時候，元帝國疆域空遼闊。所以，民族雜也空前的。而漢文化所 受外族的影響也是空前的。當然，漢族文化當時對外族文化的影響很巨大，致使各族因受 漢文化薰陶而逐漸同化了。在文學方面，也有能漢外族作家，像蒙古人薩都刺〔字 天錫，著有《臈門集》〕、迺賢(字易之，著有《金臺集》)都以漢詩著名；女眞李直夫則長於 雜劇《虎頭牌》便是他的名作。元朝旣然是各族混居時代，而漢語言又受外族語巨大的影響，因此，在當時的典籍中

，時見外族語詞。元雜劇旣盛行於這樣的環境，又爲各族所共同欣賞，所保存的外族語詞也 就自然較多一些，富於時代和地方的特色。雜劇之所以在當時特別發達其中一個主要的原 因便是因爲採用俗語方言。尤其是賓白，方言俗語最見特色。遠較曲詞通俗。元雜劇中所見 的胡語，也以賓白中最多，曲詞之中則較少見。二集例國魏忠善

明朝建立後，雖然把蒙古人逐出中原了，但是，交往並未斷絕。語言不通，當然妨礙外 交事務。洪武年間原籍朔漠，而生長在中原的火源潔等人便奉旨編譯了 一部《華夷譯語》。顧炎武《日知錄之餘》有一則記載：洪武十五年正月丙戌，命編類《華夷譯語》。上以前元素無文字號令，但借高昌書，制爲蒙古字以通天言。至是乃命翰林侍講火源潔與 編修馬沙亦黑等，以華言譯其語。凡天文地理、人事物類、服食器用 ，靡不具載。復取《元秘史》參考，紐切其字，以諧其聲音。既成，詔 刻行文，自是使者往來朔漠，皆能通達情。④這部書大抵是就漢語常用的語詞，分門別類而成。或就漢字注上蒙古語音，或就整篇的詔誥 、文，以漢字直譯蒙古音並加注釋。對於硏究元劇和其他元典籍中的蒙古語，很有 幫助。戲曲學者對於元雜劇中的俗語方言已有不少硏究，像徐嘉瑞的《金元戲曲方言考》、張相 的《詩詞語詞滙釋》，朱居易<元劇俗語方言例釋》等尤其是徐、朱1 一位的書，都是專門 硏究元人雜劇中的俗語方言的。不過，前者成書較早，稍嫌簡略；後者晚出，所收最爲豐富 ，是目前所能見到硏究元劇俗語方言最好的專。其他注本，像王季思的《西廂記五劇注》 顧肇倉的《元人雜劇選》等，於元人雜劇中俗語方言都有詳確解說。陸澹安的《小說詞語 滙釋》雖是硏究小說語詞的專書，但因爲小說中常用的語詞，也時常出現於戲曲，所以，說 解的時候，也多引用戲曲中用例以佐證。所以，雖名爲《小說詞語滙釋》，而實也兼及戲 曲詞語。這些書中所說解之元劇俗語方言，也包括外族語詞。這裡僅收集元人雜劇中一些可 考的外族語詞，就其來源分類。計有「梵語」五條，「契丹」一條；「女眞語」五條；「蒙古語」

十二條：「波斯語」一條，共二十四條。所引各家說解大多相同，但也偶有差異，則斟酌以定 取捨。(一) 梵語1.多羅《敦煌曲初探》:「猶言兜搭。〔五七八〕••『莫多羅，覓閑散』」。⑤《方言考》：「多事。」(一三頁)⑥《例釋:「梵語兜搭的意思。(引自《敦煌曲初探》。」(二〇頁)⑦《選注》:「的音譯，就是眼睛。引申爲精明的意思。」(五二 三頁)⑧例：《陳州糴米》第一折：「我做斗子十多羅，覓些食米養老婆。」( 《選》一、三五)⑨《爭報恩》第折：「我可也千不合，萬不合，一時間做事忒多羅 丨.沒來由結識這個、認義那個。」( 《選》一、七一)按：《方言考》、《例釋》《選注》之解釋各不相同。《例釋》所根據的是 《敦煌曲初探》中的解釋，但原書並未注明是梵語的音譯。就雜劇 中之用例看來，當以《選注》的説解爲當。2.波査《例釋》：「本梵語危害的意思’元劇中多作磨折、苦難解。」 (一

五四頁)例：《灰蘭記》第三折：「你你是將我這頭面金釵揷，我我因 .此上受波查。」(《選》一、二二)《救孝子》第一折：「時坎坷，受波查。且澆菜，且看瓜。」(《選》 二、七五六)3.比丘《選注》:「梵語的音譯，指和尚。」(一八五頁)例：《張生煮海》第一折：「釋門大道要參修，開闡宗源老比丘。」 (《選》四、一七〇三)4.羅刹女《選注》：「梵語稱食人的鬼女爲『羅刹女』。」 (一八六頁)例：《張生煮海》第一折：「你豈不知意兒和，直恁欠心兒懂，我 非羅刹女，休驚莫恐。」(《選》四、一七〇七)5.魔合羅(摩喉羅、磨喝樂)《方言考補遺》:「乞巧的泥偶。（《武林舊事》）『七夕節物多果實及 泥孩兒，號摩喉羅，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效颦摩喉

羅。』『一作磨喝樂』。(《東京夢華錄》)『磨喝樂乃小塑土偶耳。或 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値數千者，本佛經摩喉羅。」(三頁) 《選注》：「梵語音譯。或作摩喉羅、磨喝樂。本是佛經中的神名 ，宋元時習俗，用土、木雕塑成爲小孩的形狀，加飾衣服，七夕 供養，稱爲「魔合羅」，後來玩具。(三四三頁)例：《魔合羅》第一折：「每年家趕這七月七，入城來賣一擔魔合 羅。」(《選》四、一三七一)《任風子第一折：「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喫共穿，生下這魔合 羅般好兒天可憐。」(《選》四、一六七一)(二) 契丹語1.曳刺(曳落河、爺老)《方言考》:「兵差。」(一三頁)《例釋:「契丹語健兒的意思。元劇中多作胥吏走卒解。」(二 四頁)《選注》：「或作曳落河、爺老。契丹語稱壯士、走卒爲『曳刺 」。」(三〇二頁)例：《薦福碑》第二折：「〔曳刺上云〕一匹好馬也！」(《選》二、五 八五)《虎頭牌》第三折：「他誤了限次，失了軍期，差了個曳刺勾追。( 《選》一、四一)

(三)女眞語1.赤瓦不剌海(窪勃辣駭)《例釋》:「女眞語敲殺的意思。」(一三七頁)《選注:「赤，女眞語：你瓦不剌海，或作窪勃辣駭，女眞語 :敲殺；就是打死的意思。這裡是罵人該打殺的意思。」(二六一 頁)例：《魔合羅》第三折：「問不成呵，將你個赛隨何、欺陸贾、挺 曹司，翻舊案，赤瓦刺海！猢稱頭，嘗我那明晃勢劍銅 鍘。」(《選》四、一三八一)《虎頭牌第三折：「纔打到三十，赤瓦不剌海！你也忒官不 威爪牙威。」 (選》一、四一七)2.阿馬(阿媽)《方言考》：「女眞稱父曰阿馬。」（二〇頁)《》「阿媽，周阿馬。」( 一頁)《例釋》：「女真語父親的意思馬一作媽，音近意同。」(一六二 頁)《選注》：「阿媽，或作阿馬，女眞語呼父親爲『阿媽』。」(四九四 頁)例：《货郎旦》第三折：「阿媽有什麼話對你孩兒説呵，怕做甚麼 ?(《選》四、一六四六)《拜月亭》第二折：「阿馬認得瑞蘭麼？」(《外》一、一〇)

3.阿者《方言考》：「女眞呼母曰阿者。」( 二〇頁)《例釋》：「語親的意思」(一六二 ：《拜月亭》第一折：「阿者阿者！」(《外》一、八)《五侯宴》四「媽大妻，謝淹阿媽，封俺五將爲 。着淹老阿者設一宴，名唤做五侯宴。要犒赏三軍，阿 者的將令，若我等的五將全了呵，來回阿者的言語。」(《外》一、二〇)4.撒敦《方言考》:「女眞。……〔按〕馮承鈞《元代白話碑》有《追封顏子父 母詔》「撒敦答剌罕」語。(四頁)《方言考補遺》：「有『撒敦答剌罕，榮王太傅，左丞相』。蓋女眞 答刺罕爲太傅丞相也。」(二四頁)按：《方言考》以「撒敦」爲女眞語，然據《華夷譯語》、《例釋》、 《選注》都説是蒙古語，而意義不同。詳下。5.茶《據説》:「《虎頭牌》旦扮茶，金、元人多呼女爲『茶』」⑩例：《虎頭牌》第一折：「〔旦扮茶引六兒上〕自家完顏女直人代 ,名茶者是也。按：茶既自稱爲女直人，可知是女直語。大抵女直人通稱女兒

爲「茶J，而此劇中則以爲人名。(四)蒙古語1.撒敦《華夷譯語》：「親眷，兀里撒敦。」(上册十五頁下)■《例釋》：「蒙古語戚的意思(三五四頁)」《選注》:「-親。」(二九一頁)例：《虎頭牌》第二折「我也曾吹彈是大拜門撒敦家的筵宴。」 ( 《選》一、四〇九)《詐妮子》第折﹁雙撒敦是部尚書，女壻是世襲千户。」( 《 《外》一、八)2.五裂蔑迭(兀祿篾迭)《華夷譯語》：「麗，不知。」(下册一頁上)《例釋》：「蒙古語不知或管的意思。五裂，一作元祿。(見《華 夷譯語》)。」(六九頁)例：《哭存孝》第四折：「我説道五裂篾迭，我醉了也。他怎生將孩 兒五裂了！」(《外》一、五)3.牙不(啞步，耶步)《華夷譯語》：「行，牙不。」(上册十七頁下)

《例釋》:「蒙古語走的意思。一作啞步，又作耶步，意並同。」( 八三頁)例見下條「約兒赤」下。4.約兒赤《華夷譯語》:「去，約兒赤。」(上册十八頁下)《例》：「約兒赤係蒙古語去的意思。」(八三頁)：《黑旋風》楔子：「此計大妙！你先到那裡，你便等着我；我先 到那裡，我便等着你。若見了你呵！跳上馬牙不約兒赤便走。(《 選》二、六九二)《降桑椹》第-折：「哥也，淹打剌孫多了，您兄弟莎塔八了。俺牙 不約兒赤罷！」(《外》二、四二六)5.米罕(米哈)《華夷譯語》：「肉，米罕。」(上册十二頁下)《例釋》••「蒙古語。，一作哈，意同。」(二六頁)：《哭存孝》第一折：「米罕整斤吞扶鄰不會騎。」(《外》一、四 二)《射柳捶丸》第三折：「好米哈喫上幾塊。」(《外》三、一 〇二一 )6.把都兒(把阿禿兒、拔突、巴圖魯)《華夷譯語》:「勇士，把阿禿兒。」(上册十六頁下)

《例釋》：「蒙古語勇士的音譯，元劇中多作武士、兵士和將士解。 皮黄劇裡作巴圖魯。」(一二八頁)《選注》：「或把阿禿兒、拔突、巴圖魯，蒙古語：勇士。」(一三 九頁)例：漢宮秋》第三折：「把都兒！把毛延都拿下，解送漢朝處治。(《選》一、二 )7.哈喇(阿蘭，都哈剌兒)《方言考》：「殺。」(二頁)《例釋》「蒙古語殺。(指殺頭而言)。」(一六七頁)《選注》：「或作阿蘭蒙古語：殺」(三九)例：《漢宮秋》第三折：「不如送他去漢朝哈喇，依舊的甥舅禮’兩國 長存。」(《選》一、二)《伍員吹蕭》第一折：「着他詐傳平公的命，將伍員赚將來，拏住哈 喇了。(《選》二、六四七)8.抹鄰《華夷譯語》：「馬，抹鄰。」 (上册第五頁上)《例釋》：「(蒙古語)馬」(一五〇頁)：《哭存孝》第一折：「米罕整斤吞，抹鄰不會騎。」(《外》一、四 二)《射柳捶丸》第三折：「不會騎敬因抹鄰。(《外》三、一〇二 一。)

9.虎剌孩(忽剌孩、忽剌海)《華夷譯語》：「贼，孩。」(上册十六頁下)《例釋》「蒙古語強盜的意思。」(一五九)《選注》：「或作忽刺孩、忽剌海。蒙古語稱強盜爲『虎刺孩』。」( 五二三頁)例：《陳州糴米》第一折：「你這個虎刺孩作死也。你的銀子又少， 怎敢罵我！」(《選》一、三七)《哭存孝》第一折：「一對忽剌孩，都是狗養的。」 (《外》」、四二 )10.播因(賽音)《華夷譯語》：「好，撒因。」(上册二八頁上)《例釋》:「蒙古語好的意思。」一作赛音。(見《楊賓柳邊紀略》)。」 (二九三頁)例：《射柳捶丸》第三折：「不會騎撒因抹鄰。」(《外》三、一〇二 一 一)《哭存孝》第一折：「撒因答刺孫，見了搶着喫。」（《外》一、四二）11.打剌孫(答剌孫)《華夷譯語》：「酒’答刺孫。」(上册十二頁下)《例釋》：「酒。打一作，意同。」(九七)

例：《射柳捶丸》第三折：「打刺孫喝上五壺。」(《外》三、一 〇二 一 )12.莎塔(鎖陀八)《華夷譯語》：「莎塔八，醉。」(上册十八頁上)《例釋》:「醉酒。一作鎖陀，音近意同。」(二 八頁)：《射柳捶丸》第三折：「莎塔八了不去交戰(《外》三、一〇二 一)《哭存孝》第一折：「撒因答剌孫，見了搶着喫，喝的莎塔八了，跌 倒就是睡。」(《外》一、四二)(五)波斯語 1. 土木八《例釋》:「波斯語羊的尾部。(詈詞)。」(五七頁)：《十探子》第二折「經歷,拏那土木八來！〔經歷云〕有！令 人拏過那厨來！(《外》三、九二一)三、餘論多用方言俗語，是元雜劇的一大特色，使雜劇通俗易懂，較易討好觀衆。就是在今天讀

來，也還是淸新可喜的。但是，畢竟時移境異了。當時本極易明白的俗語方言，今天却不免 費解。更何況有些方言語詞可能原本來自胡語，如《西廂記》中的「顚不剌」、《救風塵》中的「歪 剌骨」⑫，讀來頗有域外之感。把這些俗語方言收集起來，足以編一部新的《方言》。胡語當然 也可以包含其中。這些材料對於漢語史的硏究是很有價値的。而對於元雜劇的硏究，其重要 性就更不在話下了王國維說：元劇之詞，大抵曲白相生；苟不兼作白，則曲亦無從作，此最易 明之理也。今就其存者言之，則《元曲選》中百種，無不有白，此猶可 委於明人之作也。然白中所用之語，如馬致遠《薦福碑》劇中之『曳剌﹄ ，鄭光祖《王粲登樓》劇之『點湯﹄；一爲速金人語，一爲宋人語，明 人已無此語，必爲當時作無疑。⑬這裡所舉的「曳剌」是契丹語，「點湯」則是俗語。這類胡語和俗語於賓白之中甚常見。正可證 明元雜劇之賓白爲原作所有而非後人所加在現代文學作品中，爲了增加一點地方特色，作者往讓書中人物於言談之間說出一些 鄕里土語。雖是常用的詞語，但在外人聽起來却是很特別的。如果書中人物是外族人，作者 就會讓他說一兩句外族。像抗戰時期的一些作品，作者往讓鬼子說出一兩句日本 話來，以表明其身份。「五四運動」以後，由於歐風美雨吹襲，一般大學靑年都能說幾英語 。所當時的一些作品中也常有英語借詞，像巴金的《霧》中的周如水稱呼張若蘭爲「密斯 張」這「密斯」便是英語Miss (小姐)的音譯。曹禺《日出》張喬治是個留過學的人。他的 名字也洋化了。話說的時候；老愛參雜一兩句英語，食洋不化。元雜劇的劇中人物所說胡 語，有表明其特殊身份的意思。像<貨郞旦》劇中的春郞，在第二折裡，年方七歲。因爲父

親失離了而被奶媽賣給女直官吏枯各千戶爲子。所以，第三折父子兩人上場的時候，春郞便 稱枯各千戶爲「阿」（父親)。《漢宮秋》第三折裡，番王說蒙古話「把都兒」(勇士)和「哈喇」 (殺)，也正切合其身份。有時候，劇作家讓劇中人說胡語，似乎還另外寓有深意。像《陳州糴米》是北宋時候的故 事，但是那位貪官小衙內的口中却說出「虎刺孩」的蒙古話來作者似乎是在譏刺蒙古官僚。 因爲不便於直說，就只好用曲折的手法了，用心良苦。元雜劇中有不少包公戲,然而包公的 口是絕說蒙古話的。所以，對元雜劇中的胡語有所了解，不僅助於理解元劇作品，也有 助於了解元代社會狀況。附注：① 見《春秋經傳集解》卷十，第二册，一六頁.，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 ，一九五年版。② 見《二十史》第八册《元史》《釋老列傳、帝師八恩巴傳》，卷二百 二，四五四頁•，香港文學研究社，一九五九年版。③引自焦循《劇説》卷一，《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八册，八至 八九頁北京中國戲曲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④見《曰知錄》第十二册，《日知錄之餘》，卷四，九四頁，「華夷譯 語」條下説解。收在王雲五主編之《萬有文庫》《國學基本叢書》中 ,台北商務印書館。⑤見任二《敦煌曲初探》第五章，「俗語方言一百五條」，三六四頁 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一九五四年版。

⑥《金元戲曲方言考》，# .嘉瑞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五六年版 。簡稱《。⑦《元劇俗語方言例釋》，朱居易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五六年 。簡稱《例釋》。⑧《元人雜劇選》，顧肇倉注，收在《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中；北 京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簡稱《選注》。⑨所引例子從《元曲選》臧晉叔編，全四册；北京中華書局，一九 五八年版。簡稱《》。《元曲選外》，隋樹编，全三册；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簡稱《》。括弧中的數字爲第幾册第 幾頁。⑩同注③，九七頁。⑪《華夷譯語》，收在《涵芬樓秘笈》第四集。⑫見《西廂記第一本第一折，「元和令」曲和《救風塵》第一折，周舍白。⑬見《王國維戲曲論文集》一〇二頁；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一九五 七年版。

利總經理的生意經莫名「惠芬，下班嗎？來，上車 ，我送你回家。」下班時我剛走出公司大門， 便被這呼喚聲叫停了脚步。原來 是輝華表哥坐在車廂裡叫我不 知怎麼的，我雙脚邁向那輛閃着 銀灰色光亮、車頭鑲着別具一格 標誌的平治。坐下後，才發現手握駕駛盤的是一位年輕美麗裝 束時髦的女性。「惠芬，這位是 密斯黃，我的秘書。」他把「我的 」兩字說得特別輕柔，透露出些 許驕傲。「她剛從加拿大回來， 讀工商管理的，高材生。」我向 她微笑、頷首。表哥隨即把介 紹給她，「這位是我表妹梁惠芬。」密斯黃隨即啓開她那張可愛 的小嘴，對我打了 一個美國式的招呼—「HI!」接着，就驅動汽車前行了。路上，她專心駕駛，表哥却 十分親切地問起我在保險公司的 工作情况，並說「如果做得不開 心，歡迎你回『輝華』來」。「輝華

」是表哥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投資 貿易公司。他說他最近幾年很忙 ,業務拓展很快，很需人手。這 輛車是最近買的他有意無意地 把個「買」字說得語氣加重些。還 說下週要去北京、海南、上海等 地洽談承包改造舊區開發大片 房產業務等。他滔不絕地 如數家珍地談他的商務情况，我 當然只得洗耳恭聽。我仔細地打 量他：他比我四五年前天看到 的形象已有很大的變化。輝華表哥頭髮一絲不亂地 一覆蓋在他那個較碩大的頭顱上， 與以前稍有不同的是鬢角出現了 一簇白髮，過，這更增添他 的成熟感。以前那副紫紅色的玳 瑁眼鏡架已被新型的金框所取 代，圓胖的臉龐，眼角在微笑時 浮現的魚尾紋配上一套銀灰色 的西裝，略凸的肚膀，那風度、 那氣質都被一條鮮艷奪目的玫瑰色領帶襯托出來了。他充滿自 信、着成就感的姿態，彷彿在 對我說：惠芬表妹，你當時的膽 怯、猶豫、疑慮不是被我堅 定果斷大膽而取得的成功證 實是錯誤的嗎？「是，他眞的 成功了！」我心中默想着。汽車緩地停在我家門前， 表哥熱情地爲我開了車，當我 的左脚剛跨出車門落到水泥路上 時，他在我背後遞上一張名片， 說：「惠芬，替我問候姑姐我 實在忙，沒去探望她。遲點有 空會去看她的。這是我的名片， 閑時CALL我，有什麼事可 找我幫忙。」手裡拿着表哥給我的燙着 金邊的名片，目送着他平治滑向遠方.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拿出 他的名片，仔細地閱讀起來： 澳門輝華投資貿易公司總經理澳門商務聯會理事 靑年東主協會副理事長 澳門詩書畫聯誼監 文化開發協會聯絡部長澳門育才中學董事會副主席 「希望工程」管理委員會 執行委員澳門柔道高級協會理事 中實業公司副總經 廣州酒店董事 上海……南……還有好幾個公司、好幾個「 會」的名銜，排滿了這張名片， 他字「利輝華」三字倒似乎被 擠到一側去了。名片背後印着他 家庭電話、公司電話、地址、電 報掛號傳眞號碼等。說實話， 這張名片已令我頭暈目眩，我幾 乎難以想象他——四五年間不僅170

在商業上已有一定地位，而且還 打入了講究風雅的文藝界進 體育圈，竟然在大陸成爲投 資辦企業的澳門商人……眞是不 可思議呀。我陷於軟綿的梳化 中，房間裡的燈也沒開，我把自 己裹身於一片黑暗之中沉思起 來……五年半前，我剛進入高三年 級，滿心熱望一年後繼續跨入高 等學府深造。可是，一天下午我 正在校上課時接獲媽從鏡 湖醫院打來的電話；爸在廠裡 突然腦溢血，昏迷過去，現正搶 救中。等到我趕到醫院爸逝 世的噩耗已從媽、兩個妹及 諸親友的哭聲中被證實了。爸 的突然離開人間，給我們這個由 四個「弱女子」組成的家庭籠罩了 一層陰影。媽流着眼淚要求我 高中畢業後放棄升學，投身工作 ,以幫補家庭。我流着淚答應了。雖然我是多渴望讀大學啊！高三兩學期飛快地過去了。 我面臨的是找工作。正當我和媽 媽都在爲我問題發愁之際，一天晚上媽回家，滿臉喜悅地 對我說：「惠芬你知道我剛才 遇見了誰？」我疑惑地搖了搖頭 。「我在荷蘭園遇到了你的輝華 表哥啊！」我依稀記起這個人來 。雖然們是親戚，但往來很少 「遇到了表哥又怎麼了？」我心 中嘀咕着，覺得媽有點大驚小 怪。「我跟輝華說起你高中畢業 了，家裡經濟條件差，只能出來 工作但工作又難找。他一 口就 答應讓你到他公司去當秘書，喏 ，這就是給我的名片」媽隨 即從手袋裡取出給我，我一 看，這張十分簡樸的名片上只印 着「輝華貿易公司經理」及他的姓 名、電話等。過了幾天，媽就帶我去那公司找表哥並正式上班。我記得很淸晰：那是九月中 旬的一個星期一，我被媽強制 性地穿上了 套新近度身訂造的 淺藍色的西裝及短裙。我多年來 習慣於校服或牛仔褲、T恤，穿 上新裝，在鏡子裡見到了 一個我 似乎不熟悉的明是小女孩却裝 作大人般女性，怪不自然。本 想換上我平時習慣穿的牛仔褲和 T恤，却讓媽數說了 一頓，說 我不懂事，到公司寫字樓工作 怎能穿得隨便呢？必須穿戴 整齊，莊重大方，還應薄施脂粉 ，塗口紅呢。我拗不過她，只得 任由她來裝扮當我再次照鏡時 ,我幾乎要叫喊起來：她是誰？ 這不是我啊！們吃力地跑到六樓，找到 了H座。啊，門口有一塊木牌， 寫有「輝華貿易公司」六字。媽 按鈴，門開了，一個年約六十開

外的阿婆在門縫望着我們。媽 連忙說「我們找利先生，利經理」。 阿婆「他還沒來。」呼！她關上 了門。媽和我只好在走廊等 着十分鐘後，他拎着個文件包 來了，一面用紙巾擦額上的汗，一面連着說「姑姐、惠芬，眞對 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我在街上 遇到一個朋友，交談些生意 的事，所以遲了對不起，對不 起……」進了屋，才知道這是間一房 1廳的結構業主住一房，即 剛才給我們開過門的老婆這 個廳就租給我表哥作爲公司寫字 樓。二張小型的寫字枱，一部電 話機，一三人梳化幾張椅子 ，幾個茶杯，一個熱水瓶，僅此 而已。啊還有台舊式的風扇 。表哥進門就按了風扇開關， 扇翼隨即轉動起來，可是它不會轉動，盡朝着一個方向吹，表哥 把它擰向我們坐的梳化一邊抱 歉地笑着說：「壞了，壞了，它 不會轉動了…」大家坐定後，表哥說：「「姑 姐，你放心好了。惠芬是我表妹 ,我把她當親妹一樣看待的。 公司雖小，但慢會發展起來 的，我需要人幫手的。你們別看 我公司寫字樓這麼簡陋，嗨，我 有信心將來會搬到高級寫字樓去 的。」媽當然說了一番請表哥 多指點我、多敎我，因爲我剛 從學校出來，什麼都不懂等的 話。表哥說我的月薪一千五百元 ，問我們有沒有意見。我們當然 說「沒、」了從那天開始，我就過朝九晚 五的寫字樓小姐的生活。表哥來 公司時間較少，我每天工作八 小時，接觸得最多的還是那位老 婆。時間長了，我對公司的情况也逐漸了解了。表哥當初開辦 公司時，資本額僅五萬元葡幣。 所謂貿易公司，實際上是皮包公 司，是擔任經紀的角色。在我職一年多時間裡，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幾件事。寫字樓只有我一位小姐辦公 ，表哥來公司就很喜歡對我談他 的鴻圖大略，特別是他的「生意 經」。他原來在廣東F市一間印染 廠設計科工作，高中畢業後就學 習花布設計十幾年的工作經歷 ,使他對繪畫、攝影、雕塑、書 法乃至文學音樂，都有一定認 識。但是他不滿足於做個花布 設計工作者。他說要成爲一大 商人。八〇年來到澳門後，他當 過大厦管理員、地盤管工、電子 廠倉庫，省吃儉用積蓄了 一點錢開了這間公司。他說「工 字不出頭，一定要自己做！」這

就是他簡單的創業史。至於如何大展拳脚，實現其 目標呢？輝華表哥有他獨特的見解： 「我資本小，不可能搞投資 ，也不可能做大筆的商業交易。 唯有用『找門路、搭關係』的辦法 ,乘現在大陸改革開放剛起步， 做大陸生意。」「有一次，我在廣州偶然的機 會認識了P市軍部某部長(中將 軍銜)的司機。我們談得十分投 契。這個豪爽的司機，一 口答應 幫助我在某部裡拉點關係，介紹 我做成幾筆生意。爲了表示謝意 ，分手時我把戴了不滿一年的梅 花牌錶與他的北京牌手錶作了 交換，還結成了把兄弟，我年長 他十多年，當然我成了他誼兄。一個月後我應邀到P市，住在 小王司機家裡。翌日就帶我去拜 訪他的上司李部長，小王把介紹給部長時說我是他表兄。我和 李交談，不知怎麼的竟會 扯到一個我們大家都熟悉一個 人身上去——我中學時代敎歷史 的陳老師，正巧是李部長在H市 駐軍時的鄰居，對這個大家都已 幾十年未見的陳老師，竟然會談 了很久很久，我萬想不到這個 歷史老師居然成了我和李部長拉 近距離、產生「他鄕遇故知」之感 的「楔子」。後來，李部長還留我 在他家裡吃飯飯後就叫秘書把 部裡的有關後勤方面的幾個處長 找來，叫我有什麼事找處長們商 量他們會盡力支持我的。臨別 時我把這次特地從澳門新買的西 德製「徠卡」照相機送給了李部長 ，還請了幾位處長在名店吃了 一頓烤鴨。最後的成果呢？嗨， 哼——我至今還記得表哥當時 那躊躇滿志的笑聲——籌建起澳 中實業公司，P市通過我向香港訂購了 一批西德的光學儀器、軍 用吉普車，你看，我的本錢，連 禮物、旅費、請客吃飯等都算在 一起，只不過花了二萬元，可是 這幾筆生意我却賺六位數啊！﹂表哥滔不絕地說，我則恭 恭敬地聽，因爲對一個剛走出 校門的我來說這種「生意經確 實是聞未所聞的，也許在世界權 威專家的「經濟學」中找不到這 樣的理論及方法吧。第二件事是他帶我去C省S 市去跟省經濟委員會洽談開發一 個錫礦的業務。表哥要求我服裝 要質料好、品味高、待人要熱情 、有禮大方，臉上永遠保持微 笑——我還淸楚記得他用了 一個誇張的說法：要保持廿四小 時笑容。由於要扮演好大老板的 高級秘書角色，我不得不花了好 幾月積蓄的錢去買了幾套高級服

裝，買了佩戴的首飾，說眞的， 我眞捨不得！我在學校裡被同學 取的綽號是「簡•愛」。那是因爲 英文老師指定我們看英文版的「 簡•愛」小說，由於我長相平常 ，衣著樸素才獲得了這個名字 。現在一下子要我扮演出身門 的大學高材生(表哥把我介紹給 別人時，總說我是香港大學工商 管理系畢業的)，每次他這麼說 的時候，我心總是劇烈地跳個 不停眞怕有人來跟我了解香學的情况、我讀書的情况。 幸好倒還沒遇到過叫我出醜尶尬 的場面。眞是難死了。可是沒 辦法，我拗不過堅持的表哥，只 好粉墨登場了。在簽署開發錫礦的意向書時 ,C省的高級的領導人都出席了 ，第一書記、省長、副省長，各 局長。在宴會上，表哥頻與 位領導人碰杯暢飮在觥籌交錯之中，呈現着一片歡樂景象。但 是我却在心裡直爲表哥如何拿 出一千萬美元投資開發錫礦而發 愁。後來，回到酒店裡，我怯 地向他提出這層疑慮。他哈仰 頭大笑，「惠芬啊，惠芬，我常

說你死腦筋，不會靈活地想辦法 。以爲現在很多商人在大陸投 資，幾百萬幾千萬，全部是自己 眞金白銀拿錢去投資的嗎？嗨， 你儍了。許多公司都是向銀行借 錢來建樓、開工廠、舖公路的。 創業的人要是袋裡只有一千元， 却敢於坐下來簽署投資萬的 氣魄。惠芬，一千萬美元我當然 沒有，但我準備向銀行貸款。如 果成功的話，實際上是用大陸的 錢來投資我一毫子都不必拿出 。明後天要做些公關工作， 你要好擔當秘書小姐的角色啊 ！」後來的幾天，表哥帶着我出 席多處豪華大酒店的請宴，參加 者都是握有經濟審批大權的人物 。如外經委主任、銀行副行長、 對合作處長放款部經理等 。後來，我們返澳了，在飛機上 ,我問表哥別人都向珠海、深圳、中山、廣州一帶投資，他怎麼 跑到內陸省份去，那裡窮鄕僻壤 有利可圖嗎？我表哥不愧爲獨具 慧眼的人，他說出一大套敎你不 得不服理論來。「人們一窩蜂地擁向沿海距 港澳較近的地方去投資，我豈能 也學着他們一樣做呢？廣東省開 放得最早，對港澳一套較爲熟悉 ，到港澳來工作的機會也多。 像我這樣的小公司小人物，他們 一查底細，我就會原形畢露。 們怎肯貸款給，怎肯跟我做生 意？所以我必須「避熱就冷，避 近就遠」，所謂「知己知彼」才能 百戰百勝。我選中邊遠的C省還 沒開放，又渴望外面人進去搞合 資發但對港澳、對外面情况 不熟悉不了解的特點，進行「重 點突破」要搞就搞大的如果大 的成功了，發財；搞不成功 ,我也沒大損失。我們簽署的只是「意向書」呀，傻女，不必擔心 的！」雖然他信心十足但是我 這個膽小的弱女子仍憂心忡， 惶不可終日。一個月以後，我們接到通知 ：C省副省長對外經委主任、 銀行長及兩位處長一行五人應 輝華公司邀請來澳門進爲期一 週的考察活動。這件事使表哥的 全身神經都緊張起來，因爲這次 來澳活動安排的好與壞將直接影 響到他的「生意經」的正確與否和 生意成功與否，他眞可謂足智多 謀，「眉頭一皺計上心頭」， 他在寫字樓裡對我談了他的迎賓 計劃：(一)要給以高規格接待，使 他們乘興而來，盡興而歸他 和C省的商務活動得到充分保證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0 一)要設法與一班朋友組成 接待小組，做好生活安排和參觀

訪問活動的安排。還有，要準備 一份極其得體的禮物旣不產生 「利誘」的消極影響，又顯得我們 出於眞誠情誼。我只能以不斷點頭，記錄來 接受他這番指示，但我始終懷疑 其能力會否完成這項任務。一星期後，輝華表哥來辦公 室召開了接待小組全體成員的會 議。我一看，啊，有男有女，有 老有少，有懂普通話的，懂英 文的竟然還有足以在港澳小姐 選美賽中打入前五名的親女，從 她們的談吐舉止看，都受過較高 的敎育。會議上輝華對各人工 作做了具體詳盡的劃分，如亞豪 負責租借兩輛平治房車在這一 週內供來賓使用；亞健則負責來 賓入住五星級酒店及膳食，陪同 逛街購物娛樂等.，兩位覯女(都 諳英語及普通話)及從C省 申請來澳的原來在S市事經貿

工作的張先生和康先生一起負貴 每天參觀、訪問。至於輝華表 哥自己呢，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丨 I是「廿四小時全程陪同。」C省一行五人來澳了，表哥 不知從哪裡遨集了廿餘人到關閘 迎候，接着是原計劃進行的一連 串活動輝華表哥不知有什麼門 路，陪同來賓拜訪了澳門政府及 工商各大機構社團。最驚人时妙 着是來賓們星期六下午三時參觀 輝華投資貿易公司。你以爲是 觀那我坐了數月的「寫字樓」嗎？ 不，是全澳最華麗最宏偉全玻璃 幕牆的計有四十八層高的帝國大 厦第四十二樓。那寬敞明亮的 現代化寫樓，廿餘個職員個西 裝革履或高品味套衫、彬有禮 的歡迎態度及個埋首專心工作 熱忱，給來賓們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這一幕精彩絕倫的戲劇性演出太成功了，我也下意識地成了 個十分稱職的演員了。待來賓們 登上拱北赴廣州的汽車後，輝華 表哥和一班「演員」們都開心地大 笑起來，我也被感染得笑了起來 。在慶功晚宴上，輝華表哥才透 露了 一點秘密：利用別家公司週 六不辦公的時間和地點臨時改頭 換面的貼上了「輝華投資貿易公 司」裝飾，那一班辦公職員全 是輝華哥聘請來的臨時演，更 妙的是這些演員是義務性不取 酬勞。我也爲自己竟然參與了這 幕喜劇感到興奮。但回到家裡， 躺在床上，我忐忑不安起來：這 樣做是否與欺詐無異？難道種 手法能在現代商務活動中有效果 的嗎？不久，我實在覺得自己的資 質與才幹不足以擔當起表哥所需 的秘書，就辭職轉入保險公司了 。想不到今天又遇見了輝華表哥，一個叫我又敬又畏的人。他似乎眞的成功了，我想起 他經常引用一句「名言」——「 忠直，終需乞食；奸狡 ，買車買樓」。但是我仍然對這句名言心存 懷疑，至少這個怯弱的小女子 是無膽一試的！

播音器傳出空中小姐淸脆的聲音：香港就要到 了，飛機將在啓德機塲降落，要求旅客們繫緊安全帶。年靑的布魯士.杜從半睡眠狀態中醒過來，心 情頓時開朗起來，忘掉了長途飛行的勞累——從加 拿大到香港，旅程可不短啊。一■阮放霧中行小說

飛機在作降落飛行。布魯士繫了安全帶，向機 窗外望去，只見一片灰濛的霧。他看腕錶時間 已是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香港又是一個霧的世界麼？」布魯士自言自語 地說。接着，他又說：「不，它應該是明亮的，充 滿陽光的。」確，在布魯士的記憶中，香港是一個陽光燦 爛的地方它有時有霧，但爲時很短很短，那很短 很短有霧的日子，却留給布魯士 一個憂傷的回憶。大概在小布魯士七歲的那一年，在一個濃霧的 早晨。父親帶了他乘飛機離開香港去加拿大，抛下 了母親，拋下妹。布魯士記得：在這之前，父親和母親曾經狠 地吵架，又摔破家裡的東西。事情發生在夜裡，小 布魯士和妹從夢中被嘈聲驚醒，看見父親和母親 拗在一起打架。他們驚得目瞪口呆他們覺得悲哀 ，抱哭起來……到加拿大之後，父親不准小布魯士問起母親和 妹。小布魯士覺得母和妹是世界上最可憐的 人，一想到她們，他就要偷地哭起來。小布魯士沒有同伴，很寂寞，他想寫幾個字給 母親和妹，但是，他除了寫自己的姓名「杜步雲」和幼稚園課本裡的一些字以外，別的都不會寫。後 來，到他會寫、會讀許多許多英文書時候，到他 進入大學的時候，父親還是不把母親的地址吿訴。時光過了十四年。十四年前，布魯士在一個濃霧的早上離開香港 ；後的今天，他又中回到香港。飛機在停機坪停下，布魯士離開座位跟隨旅客 走出。走進塲大厦聽見充耳的粤語，他感 到份外親切，但是他能說的似乎不多。在辦理入境 手續時，他原想說粤語，但官員們見他持加拿大護 照，只跟說英語。走出機塲大厦，的士把他送到酒店。他跟隨侍者到房間放下了簡單的行李之後，再 次回到接待處，把旅行支票交給那兒職員要求 代爲兌換港幣並且擬定一份電報，要求代拍 回加拿大給父親。電文寫着：我已經到了香港。希望我的瞞着你遠涉重 洋去與母親及妹會面的事不帶給你任何困擾。後來，他索取了香港和九龍的街道圖。從地圖 裡，他知道自己正處身於的名稱接着 找尋到了太子道的所在。他現在就要去太子道 唐先生的家。他用粤語對職員說：

「我想去太子道，請你吿訴我，坐的士好呢還 是坐巴士？」「兩者都可以。」職員說，又問：「你要去尋訪 朋友嗎？」「是的。」「先給他撥個電話。」「我沒有的號碼」「那麼，你有他的住址嗎？」「有的。」布魯士說了門牌號數和大厦名稱。原來這位職員熟悉那兒的情况，指着地圖說出 那個住址的大約所在和特點。後來他說：「像你 的情况，坐士較爲方便」布魯士收起街道圖，辭別了職員走出街外，截 住了 一輛的，坐上車之後，他說：「太子道和窩 打老道十字路口。」街上交通繁忙，車輛擠塞，但霧鎖黃昏，景 色平添幾分凄迷。當的士轉入太子道時，布魯士的 心才安定起來到了窩打老道十字路口他下車沿 着太子道走了 一小段路就來到唐先生居住的大厦。唐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呢？他的家裡着一些 什麼人呢？他完全不曉得，只知道是父親的個 朋友；每年，父親都有一兩封信寄給他。而布魯士呢，向來都沒有跟他聯繫的念頭。布魯士走進電梯，來到了五樓，站在唐家門外 ，他遲疑了 一會兒後才伸手去按門鈴。唐家大門裡層的木門打開，一個少女隔着鐵閘 出現在他的面前。她打着懷疑的眼光望着他，問道 :「你找誰呀？」「我從加拿大來找唐先生。我的名字是布魯士 •杜。」他木訥地說。「啊——」她幾乎驚呼起來，說：「你就是杜大 業伯的孩子杜步雲？」「是，是，，杜步雲。」「媽——」少女向室內呼叫：「他來了！他來了！」一個婦人走到門前來。「太，你好！」布魯士說，爲了取得對方的信 任，他從褲袋裡取出護照遞過去說：「我是杜大 業先生的孩子。」唐太接過護照，看這個孩子的面形果然與 其父相像，問道：「只有一人來嗎？」「是的。」「你好冒失呀，孩子！」唐太開了鐵閘，把布 魯士引進廳子裡坐下又吩咐女兒去取咖啡。

「你剛到的麼？」唐太問。「是，了酒店，我馬上來你們的家。」布 魯士答。「昨晚，我們接到你父親的長途電話。」唐太 說：「你太不應該啦，孩子，怎可以瞞了父親就這 樣的來呢！」「父親老是不讓我來尋母親和妹，所以我只 有瞞着他來了。過，留了字條給他讓他知道 我來了香港」布魯士說：「我覺得我並沒有做錯 事。」「但是，你在香港沒有一個熟人。」「我有們的地址，我相信你們會幫助我的。」 「你的父親估計你會來找我，他在電話裡 說，假若不見你來，就請警方協助尋找你。」唐太 太：「唐先生去了新加坡，昨晚，我和女兒雅湄 商量了 一夜。J「商量報警的事？」雅湄送來了咖啡。她說：「我們打算到加拿大 航空公司去解二十一歲的布魯士 •杜是搭第幾號 班機來香港的。」「你們錯啦！我是坐日本航空公司的飛機來的 。」布魯士說：「但，這不重要，我還是到了，不用你們去找。」大家喝過咖啡，雅湄說：「選着復活節假期來 尋找失去聯繫十多年的親人，眞有意思！」「我相信你們會知道我母親的下落，現在，請 吿訴吧！」唐太回復了平靜，說：「你旣然來了，我會 吿訴你的。不過，你的父親沒有把關於你母親的消 息麼？」「沒有，從來都沒有。」唐太點着頭，似乎領悟了什麼，沉吟了 一下 ，說：「今天是復活節。我們一道兒出去吃過晚飯 再談吧——我們預約了晚餐呢。你且坐一會兒，我 和雅湄換過了衣服就來。」開唱機，室內響起高雅悠揚的歐洲古典 音樂。布魯士望着室內的陳設，依稀記得自己當年在 香港的家，母親似乎也喜歡聽這一類音樂，而且， 她還是一個喜歡唱歌的人，家裡有鋼琴她常彈 着琴唱歌。她敎他們兄妹唱的「駿馬和彩箏」，他到 現在還能唱想：與遇着了，再唱這首老歌 ，眞是樂死人啦！雅湄很快的就走出來，坐在布魯士前面。她問

：「你還記得童年的香港麼？」布魯士說：「記得的。那一年，我七歲，妹 五歲……香港很吵，有時有霧。早上和傍晚海上 有帆船行駛。但是很模糊不過，媽和妹的 樣子我記得很淸楚。」「十多年不見面，妹的樣子變了，你認不得 啦！」雅湄說。唐太出來，說：「走吧！」布魯士於是跟着她 們走出了唐家。布魯士在香港度過四天復活節假期，疲憊下來 。對於精力充沛的他來說，這可說是一個意外。這一天，布魯士幾乎在酒店睡了 天，起床的 時候已是下午四點鐘。他撥電話給雅湄接電話 是唐太。她說，雅湄去了港島，叫他五點左右到 維多利亞公園會面。布魯士放下電話，內心充滿感激，這幾天以來 ,唐太和雅湄盡所能地幫助了他。他納悶的是： 他通過報紙電台尋找他的妹的消息已發表過了,爲什麼妹還沒有反應呢？他走下酒吧間喝咖啡，想起唐太的一段說話「我最後見到你的妹的時候是一個傍晚 。當時，你的表舅父帶着她在維多利亞公園散 步那候，大約在你們去加拿大兩年之後， 你的母親去世也一年啦。妹是跟你的表舅父住在一起的……」 布魯士想：表舅父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是因爲 他才使父親抛下母親和妹遠走加拿大的麼布魯士離開酒店，上了的士去維多利亞公園。 車子在走，他的思潮在起伏，身邊又響起唐太的 話：「你的父母是我們的尊敬朋友。你們的家 是挺幸福，親工程師，母親是歌唱。 但，自從你的表舅父來到香港之後，這個家 就被毀了.....」「表舅父是母親的舊情人麼？」布魯士問。「我們不曉得。你父母不願在第三者面 前提起這些事。不過，在你親病重的時候， 你的表舅父就侍候着她我們發覺他們之間的 感情很好……後來，他領養了你的妹。」二

「表舅父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布魯士又問。 「在你母親病重的時候，我們與他見過幾次面 ，他顯得很陰沉，話說得很少，我們不了解他 。那一次在維多利亞公園見面之後，直到現在 找們都沒有見過他……」車子在公園外停下，布魯士走進園內去。三月 的黃昏，維多利亞公園有薄霧，淸幽的小徑，初綠 草坪、林木，處充滿了詩意。布魯士漫步走看 布魯士與許多富裕的加拿大靑年一樣：快 樂、豪爽，不知疲倦地追逐着幸福，從不被憂傷所 困擾。雖然他有時不滿意父親的管束但他認爲是 上了年紀的東方人的性格，他從不因此而喪氣。但 是現在，他總是感覺到自己失去許多不知名的東西 ，要尋還是尋不回來，使他感到寂寞，甚至感到悲 哀。燈光亮起來，吿訴他黑夜已經到來。他走到近 海的地方，在一張長櫈上坐下，再望向前面，忽然 看見雅湄急步向這邊走來。「我遠就看見你，追了好一會兒才追上。」 雅湄說：「要你等了許久麼？」「不，只不過一會兒。」布魯士說：「這兒的黃 昏眞好！」「你眞有詩人的氣質。」「妹的事困擾我！」布魯士站起來，說：「好 ，由他去，我們還是上彩霞餐館去吧！」「又是彩霞！J他們一起走出公園，步行到彩霞餐館。「彩霞是我家的舊址了這兒，就好像回到 我童年的家。」布魯士說。「你眞多情！」「我的女同學都說我是木偶。」 「爲什麼？」「因我不喜歡洋姑娘。」布魯士說，接着又問 ..「你爲什麼上大學？」「我考取了這兒的大學，今年秋季才有學位。」雅湄說。吃過了晚飯，布魯士說要上夜總會走，看 有東方藝術情調的表演。雅湄打電話問母親經過 母親的同意，她就帶布魯士去。他們去到夜總會的時候，時間還早，客人稀落 ，可以選着一個接近表演台的座位。原來今晚有 好節目，不會，客人先後到來，竟然席無虛座。表演開始起先是魔術，雅湄看得很有趣，但 布魯士由於過去多看了，並不甚讚賞。接着兩幕

中國民間舞蹈，布魯士却看到入了神，稱讚不絕。「他們是來自北京的麼？」他問。「不，本地的。」雅湄答。「好精彩啊！」「有些事物，西方看東方的好，東方人却看西 方的好，因而造成一些可笑現象。」「在這個時間談這話，不掃興麼？」布魯士聳 肩一笑。這時，節目主持者宣佈下一個節目是由女歌唱 家演唱印尼名曲「梭羅河」，並且介紹說女歌唱家是 印尼歸僑。布魯士猛然記起母親曾經過，她曾經 是華，心裡忽對這位女歌唱家產生了好感。女歌唱家在掌聲中登了台。她得很好，音色 渾圓淸脆，感情眞摯飽滿，一曲旣罷，引起熱烈的 掌聲。「她唱得好！」布魯士說：「我的母親可以唱得 像那樣。」「又想念母親啦！」節目主持者邀請來賓登台唱歌，他的善於辭令 的口才和落大方的儀態引起全塲喝彩。觀衆情緖 高漲，有兩個人上台唱歌，熱烈的掌聲。「讓我也來唱一首。」布魯士說。「當眞的？」雅湄問。「你去吿訴他：我要唱『駿馬和彩箏﹄」。「就是你的母親敎你們的那一首？」「的。」「可以在這兒唱麼？」「爲什麼不可以！」「唱一首加拿大民歌吧！」「不，只唱﹃駿馬和彩箏﹄！」雅湄見布魯士那麼有信心，就走到後台轉達布 魯士的話。待她回到座位坐下聽節目主持者 向大家宣佈：「現在，我們邀請加拿大籍華裔大學 生，到香港來度復活節假期的二十一歲的布魯士 • 杜先生唱中國歌曲﹃駿馬和彩箏﹄！」布魯士在掌聲中上台，向觀衆行了禮，望向雅 湄微一笑，就唱起來——牵我啊幸我上春郊 別坐別坐的背 別衅啊別絆我的脚你是彩筝輕啊輕 愛情却是重甸

要厘啊壓彎我的腰你是彩箏輕啊輕 情絲却有千縷萬縷 纏啊纏着我的脚幸啊幸我上春郊讓我騰躍 就有風兒把你吹起 叫你啊隨着彩霞飄布魯士的歌聲一停止，全塲響起驟雨般的掌聲 。他欣然走回座位，雅湄鼓掌歡迎他。「眞捧啊！」雅湄說：「我只以爲那是一首兒歌 ，想不到那麼好聽！」「假若我的妹聽到，她會哭着跑來擁抱我 的！」「她有那樣的感情麼？」「的。因爲 First im-oressions are most lasting。」 「但是，Long absent, soon forgotten，不是麼？」 「不絕不！我的妹不會這樣的。」布魯士 說：「我還有幾天留在香港，我要夜上夜總會唱 『駿馬和彩箏﹃!」「你的妹會聽到麼？」「那不要緊，只求能抒發我的想念。」「你傷感啦布魯士！」「我懷念她們十多年，現在，一個死了，一個 無法見面，我還能快樂麼？」女歌唱家正在唱「重回蘇連托」，歌聲比剛才更 動人。聽完這一曲，時間已經將近十二點，布魯士 和雅湄起身回家。他們走出夜總會，只見濃霧籠罩 着整個城市，燈光樓影朦朧，一切都如夢境。室外 氣溫，分明比室內低了許多雅湄今晚穿得較薄， 冷得幾乎要哆嗦起來，布魯士脫下自己的外衣給 她披在肩膀上。「你不冷麼？」她問。「。」他搖頭。一輛的士駛來，載了他們，向海底隧道的方向駛去。三

時間又過了幾天，布魯士還是得不到妹的消息。這一天早上，布魯士還沒有起床，就聽到電話 響起來，他以爲是雅湄打來的，抓電話，就聽到 1個少女的聲音：「你是布魯士 •杜先生麼？」 「是。」布魯士問：「你是誰？」「我越雲，是你的妹。」「越雲？我的妹？」布魯士一骨碌坐起來。 「是，是。」「你在哪兒？」布魯士急促地問。「我……」對方似乎被人掩住了口鼻，正在掙扎 着要說話，只聽到「唔」的聲音。布魯士喊了幾聲 「哈囉」對方就掛斷了電話。布魯士感到萬分詫異！他放下電話，幾乎不知 所措。後來，梳洗過後，準備樓去進早餐，電 話又響起原來是雅湄打來的。她說，她們收到 一封托她們轉交給他的信，要他去取。「是加拿大寄來麼？」問。「不，是本港的。」她答。「奇怪！」「不怪，你的尋人啓事上，不是借用了我們 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麼？」「對！那可能有我妹的消息。」「正是，我的媽要你趕快來看信呢！」「我現在就去！」布魯士飛奔下樓。上了的士， 他作了許多假設，但都屬於虛妄的走進唐家只 見唐太與雅湄正在預備進早餐，布魯士被招呼一 同坐下，他從手中接過信有點心急地把它拆 開。信是以英文打字機打成的。內容很簡單：它警 吿布魯士必須結束尋找妹滑稽遊戲，從速回加 拿大去，否則，他將沒有好下場！發信人沒有署名 ,却畫着一個骷髏頭和兩根骨頭，畫技不錯；信的 內容顯示執筆人的英文程度相當好。布魯士覺得滑稽，但想起剛才的電話，他又有 幾分憂慮。當唐太聽完這兩件事發生於一個早上 的時候，也表示了震驚。「我認爲應該考慮報警」唐太說。「看不必那麼緊張。是麼，布魯士？」雅湄問。 布魯士思考了 一會兒說：「要採取行動者，似 乎沒有必要警吿，你們是麼？」他說的是英語。「無論如何香港的壞人常不擇手段害人， 必須小心！」唐太又說。「按此情况判斷，我的妹正在香港，她不與

我聯繫是有內幕的。」布魯士又用英語說。「但，我有一個假設。」雅湄說：「譬如你剛 才接的電話不是你的妹的；它與這封恐嚇信是 一種串謀，他們另有企圖。」「你怎會這樣假設呢？」「隨便說，也許是第六感在作怪。」「粥都冷啦！吃過早餐再談吧！」唐太說。 今天唐太的是鹹豬肉皮蛋粥，布魯士沒 有吃過這樣的早餐，吃起來不曉得是什麼味兒。唐 太見了，就招呼他乳酪麵包。這時候門鈴響起來。雅湄在開門，引進一個 衣冠楚的靑年來，他向唐太道過早安就往那 邊的沙發坐下，把一小包東西放在桌子上。雅湄對 布魯士說，來者是她的-個表親喬治•張，從美國 一間大學畢業回來才幾月。在雅湄介紹布魯士與喬治認識的時候，後者只 握手禮，沒有說話。後來，唐太過來和他們坐在 一起雅湄去收拾食具。唐太說：「雅湄的一個女朋友明天出嫁，她今天要去陪嫁..」喬治說：「她剛才在電話裡說了，以後有機會 我再約她好了。」他把桌上的那一包東西一推，說:「這是法國化裝品，我特地送給表姨母和雅湄的。」 「我們都少用化裝品，你何必破費呢！」唐太太說。雅湄從厨房出來，聽到這些話，態度木然無表情。「不算破費，只是一點小意思！」喬治說。後來，喬治又與唐太談別的事，他駛汽車 來了，要送雅湄到女朋友的家去。雅湄吿訴他，有 十多個女孩子這兒集合，還要上百貨公司買東西 ，這才叫喬治走了。布魯士覺得喬治是一個不懂得社交禮節的蠢才 ，只顧跟唐太談話，從理睬他，他咸心到憤怒。 「你是否覺得喬治不夠風度？」雅湄問。「他不配談風度！他像流氓！」布魯士幾乎吼叫 起來。「我們就壓根兒不喜歡他！」門鈴響起來。雅湄開門。幾個女孩子吱喳 的走了進來。布魯士起身吿辭，他說要到航空公司 預訂回加拿大的機位，唐太要且待明天由雅湄 帶去辦，但是他滿有信心的决定由自己去辦。

四傍晚，維多利亞港籠罩着濃霧。布魯士和雅湄從大會堂的音樂廳走出來，他們 剛看過中國民樂的演奏。布魯士對於琵琶、二胡 和木琴的演奏大感興趣，深地佩服演奏者的技藝 ，不絕地說： 。「過去，在我想象中，香港只是一個商港，從 沒有想到它的藝術。」他說。「在外國長大的孩子，往不認識自己的國家 ,甚至忘了它。」雅湄說。「你喜歡講道理，可以選修哲學系！」布魯士說 完笑起來。「眞的麼？但是，我選理工科。」他們沿着海邊走了 一段路，雅湄去打電話回家 。布魯士看渡小輪碼頭上擠迫匆忙的人群，他 覺得香港人委實太忙碌了，他們好像是多負擔了 一倍的責任似的。雅湄打過電話後，走回來對布魯士說：「媽 叫我們早一點回家她的菜就要煮好了；而且，她收到你的表舅父的一盒卡式錄音帶……」「我？什麼錄音啊？」布魯士問。 「的媽不是在報紙上登了尋訪你的表舅父 的啓事麼？媽說：你的表舅父把說話錄下寄給我 們。現在，她要我們回家。」他們走進碼頭，上了渡海小輪。「明天我要走了今晚最好是上彩霞餐館！」 布魯士說。「但是，今晚的卡式錄音帶必然帶來你的妹 的消息。」「爲什麼表舅父不來？」布魯士似有隱憂地說： 「我擔心這盒錄音帶會帶壞消息。」雅湄覺得布魯士的話不無道理，但不敢附和， 却望向海上，說：「今晚霧好濃啊！」「的確的霧很濃。」他們走上尖沙咀碼頭坐的士回家。「眞難理解！」布魯士說：「來到香港，我毫無 疑問地走進一個霧的世界。」「你是因爲你妹電話和恐嚇信以及現在的 錄音帶而感到迷惘，是麼？」雅湄問。「是的。」「其實，電話和恐嚇信的製造者是可以讓你知

道的。」「你知道他們是誰麼？」「不是，他，是喬治幹的。」「他？」布魯士驚叫起來。「那已經不是秘密，許多朋友都知道了。」「猪玀！他爲什麼呢？」「他曾經騷擾過我的男同學。」「不敢揍他麼？」「人們計較的所爲，因爲他的心理不正常。」「原來是心理變態的東西！在美國，他可能是 同性戀者。」布魯士笑起來。 他們下車，走進家裡「媽錄音帶在哪兒？」雅湄問：「錄了 一些 什麼話呢？」「放在錄音機裡，你開來聽吧。」雅湄一按扭播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唐太：你好！我是龍仁恭。在報紙上登啓事，又通過電台要我與你 聯繫，以便讓步雲和越雲兄妹見面，重聚天倫 之樂你的善意，使我深受感動。其實，我早就讀到步雲登在報紙上的尋妹 啓事，也聽到電台播送他尋妹的新聞。但是， 因爲我不是越雲，不宜有什麼表示，只有保持 緘默，雖然從小由我撫養成人。越雲不在香港，假如她在，我相信她會高 興地去與步雲見面的。越雲叫我做爸不過，她知道自己的爸 爸帶了哥去了加拿大。小時候，她常問： 他們爲什麼不回來呢？及到長大 怎麼連一封信也沒有後來，她認爲：父親 和哥乾脆把她給忘了。越雲有時很傷心。她 問：爲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呢？我相信步雲也 會，其中的一些情節，也許步雲已經知道， 但是不一定眞實。我可以負責任地吿訴你們：步雲和越雲的 家毀了，母親死了，都是由於父親的剛愎自用 的性格所造成。不過他從不承認自己的過失 。到加拿大的最初幾年，常寄錢給越雲，我 吿別寄了，有我在越雲是餓不了的。他 的錢，我以他的名義存銀行裡，後來，才 停止寄錢來。唐太，我原是步雲的母親的表兄，經過

了幾年的離散，我們終於在香港相逢。當時， 我比過去落泊但人格並不下流。不論我與表 妹有着怎樣的感情，此時，我尊重她是杜 大業先生的太。步雲母親以表妹的身份來見我，並且樂 意在經濟上支持我，只是我沒有接受。因爲我 相信自己還有能力活下去，不必倚賴任何人。 我的表妹做錯了什麼呢？沒有。但是，杜大業先生斥責她，阻止她與我來 往，甚至毆打她。後來，他毀了家，迫使妻子走上死亡的道路。…唐太，我曾經帶了越雲到外國生活了 一段時間，待們重返香港時，你們已搬離舊 址，我自慚形穢，一直沒有設法與你們聯繫。 前幾天，我因一點小意外，傷了右手，不便執

筆，也不便出門，而越雲又去了外國，所以只 有通過這卷錄音帶向你們作個交代也向步雲 作個交代。以後，在適當的時候，我會帶越 到府上拜候你們的。布魯士非常留神的聽着，但是，表舅父的說話 的一些片段他還是不明白需要雅湄以英語解。「他爲什麼不說自己的住址或電話號碼呢？」 布魯士問。「這可能是……」雅湄也迷惘起來。「我好像在霧中行，辨不淸方向！」布魯士聳辱 唐太端出了晚餐催促布魯士和雅湄進餐。 他們就入了座。菜色很豐盛，都是唐太親自烹飪的。「回去對你的父親說，我們邀請他回香港來走 走。」唐太說。「再來時，你就可以與妹會面了。」雅湄說。 「父親的性格很倔強，恐怕他不會回來。」布魯 士說。「倔強到了極限就成爲脆弱。」唐太說。布魯士聽不懂唐太的話，待雅湄翻譯過之後 ,他愉快地笑起來，說：「好這句話有哲理。東方人勝西方人！」五早上七點，香港和九龍大霧瀰漫。布魯士以電話與航空公司聯繫，要了解飛機是 否依時飛往加拿大，回答是肯定的。後來，唐太和雅湄到酒店來陪布魯士到啓德 機塲。飛機依時起飛。布魯士進入另一個霧的世界。唐太和雅湄的 形象却淸晰的出現在他腦海中一九七八、五、廿三

作 爲 一 份 文 藝 雜 誌 ，所 發 表 的 作 品 ，當然以文藝創作 爲 主 ，兼 而 發 表 一 定 數 置 的 文 藝 評 論 ，那 是 正 常 的 。本刊 剛 週 的 五 期 ，由 於 稿 源 關 係 ，文 藝 評 論相對地多了 一 些 ， 致 使 有 讓 者 認 爲 我 們 偏 重 了 理 論 性 文 章 ；其 竇 ，我們由衷 希 望 作 者 多 賜 文 藝 創 作 稿 。第三期《編 後 》，我 們 指 出 ，本 刊 散 文 數 量 不 足 ，但跟 着 的 兩 期 ，散 文 稿 依 然 很 少 。因 此 ，我 們 特 從 本 期 起 ，開 設 《苑外行》一 瀾 ，刊 登 散 文 、雜 文 、隨 筆 、讓書刳 記 、文 學 短 評 、報 告 文 學 一 類 文 章 ，作 者 不 固 定 ，或 特 約 ，或臨 時 選 取 作 品 組 成 ，每 期 四 、五 則 。我 們 歡 迎 言 之 有 物 ，三 千 字 以 內 的 短 文 ，純 文 藝 的 也 歡 迎 。本 期 有 七 則 短 颸 小 說 ，收 獲 豐 富 。熊 應 的 《禿 頭 • 禍 手 》和呂平義的（天 堂 之 路 》，打破了以情節爲架構的傳統 手 法 ；熊 繼 的 語 言 充 滿 黄 土 地 的 氣 息 ，簡 潔 而 親 切 ；呂平 義 一 本 正 經 的 以 魔 幻 閫 述 哲 理 ，手 法 前 衞 。詩頁採取 「開放」政 策 ，從外地「引進」了 一 批 詩 人 ，展 現他們的感懦「方程式」，啓發我們的詩人開拓更廣闊的思 維 空 間 。評 論 之 中 ，黃奕謀和李觀鼎都是學富五車的知識分子 ，他 們 從 學 術 角 度 下 筆 ，縱横俾 闔 ，各 自 成 家 。李的文章 ，是他在「北京人藝演劇學派藝術國際硏討會」的 發 言 稿 。 該文對被譬爲我國新時期戲劇代表作的《狗兒爺湼槃 》，作 深 入 淺 出 的 分 析 ，給澳門讓者帶來了文學的又是學術的新 訊 息 。《霧 中行》據 作 者 說 是 十 多 年 前 的 作 品 ，失 而 復 得 ，堪 稱 奇 事 。小 說 反 映 當 年 香 港 人 的 生 活 和 年 輕 一 代 的 心 態 ： 這 心 態 對 於 當 前 的 港 澳 年 輕 人 ，未 知 是 否 感 到 陌 生 9編後

草書/ 鄺彥軍

Vénus, a Estrela cT AlvaAi QingÉs o momentoEm que a luz substitui a escuridão;Em que o dia claro Persegue a noite fechada.Os outros astros vão desaparecendo Mas tu permaneces ai,À espera do Sol nascente.Banhada pelos primeiros raios da aurora, Mergulhada na claridade crescente,Pouco a pouco, vais-te apagando...Agosto de 1958

中詩葡譯啓明星艾 青屬於你的是 光明與黑暗交替 黑夜逃遁白日追踪而至的時刻羣星已經退隱 你依然站在那兒 期待着太陽上升被最初的晨光照射 投身在光明的行列 直到誰也不再看見你1956年8月

PlanaltoAi QingO dia aqui e tão quente:Porquê ?A altura aqui é grande:Perto do Sol.A noite aqui é tão fria:Porquê ?A altura aqui é grande:Perto da Lua.Por que ê que faz calor perto do Sol ? Por que é que faz frio perto da Lua ?O Sol é fogo.A Lua, gelo.1956

中詩葡譯這兒的白天 爲什麼熱高原這兒太高 離太陽近這兒的夜晚 爲什麼冷艾 青 這兒太高 離月亮近爲什麼離太陽近了熱 爲什麼離月亮近了冷太陽是火 月亮是冰一九五六年

FonteAi QingAs tuas cantigas bucólicas,Universalmente celebradas Que atentamente escuto;As tuas modinhas soam mais melodiosas que o correr da fonte.ⅡAs montanhas aqui arranham o céu.Os rios aqui correm sem fundo.Bebendo a água daqui A voz cantante sai mais harmoniosa.O povo vulgar Não põe aqui os pés:Não tem paciênciaPara escalar montanhas assim altas.Só duas espécies da aves Moram aqui:De dia, a cotovia.De noite, o rouxinol.Agosto de 1956I

中詩葡譯你唱的山歌 遠近都聞名 聽你的歌聲 比泉水還淸這兒的山高 水也來得深 喝這兒的水 使歌喉圓潤平常的人們 不到這兒來 爬這樣的山 誰也沒耐性只有兩種鳥 到這兒留停 白天的百靈 夜間的夜鶯—九五六年八月泉艾 青一二

之 三恩里克伯爵萬事伊始皆無意。 上帝開天闢地，主人公聊望自己， 發覺秉性各異。望着高擎的寶劍 垂目靜思。「欲以此劍何爲？」劍起，大功吿吉。

TER C EIR OO CONDE D. HENRIQUETodo começo é involuntário. Deus é o agente,O herói a si assiste, vário E inconsciente.À espada em tuas mãos achada Teu olhar desce.《Que farei eu com esta espada ?》 Ergueste-a, e fez-se.

之 二維里亞托心靈，情感豐富，思潮滾滾 僅因它可回憶往事而有知，我們這個民族之所以存在 是因爲時刻懷念着你。之所以成爲國家是因爲你的再生， 之所以成爲民族是因爲 你或你的主體已復活一一 葡萄牙便這樣傲然屹立。你宛如黎明前凄淸的曙光，薄霧中朦朧的晨曦，旭日將冉冉升起。

SEGUN DOVIRI ATOSe a alma que sente e faz conhece Só porque lembra o que esqueceu, Vivemos, raça, porque houvesse Memória em' nós do instinto teu.Nação porque reencarnaste,Povo porque ressuscitouOu tu, ou o de que eras a haste —Assim se Portugal formou.Teu ser é como aquela fria Luz que precede a madrugada,E é jã o ir a haver o dia Na antemanhã, confuso nada.

費爾南多•佩秦亞之 一烏利西斯神話烏有却包羅萬象。噴薄而出的紅日便是一部粲然，無言的神話——上帝的死屍，復活，不掛一絲。烏利西斯健在，因爲根本不曾存在。縱然烏有我們也心甘情願。 從未光顧人世才降臨世間 把我們創立。神話傳頌，傳頌成眞，愈 傳 愈 神 。塵世間，生活，虛無飄渺終有一死。

FERNANDO PESSOAPRIM EIROULISSESO mito é o nada que é tudo.O mesmo sol que abre os céus É um mito brilhante e mudo — O corpo morto de Deus,Vivo e desnudo.Este, que aqui aportou,Foi por não ser existindo.Sem existir nos bastou.Por não ter vindo foi vindo E nos criou.Assim a lenda se escorre A entrar na realidade,E a fecunda-la decorre.Em baixo, a vida, metade De nada, morre.

■本刊爲I文藝性刊物，以發表反映澳門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爲 主，並歡迎外地作家惠賜佳作，促進交流■本刊不排斥任何流派的文 學創作■來稿以短小糖悍爲宜，每則字數在I千至五千之間，文學評 論及小說不超過萬字■來稿請用原稿紙直行書寫■一經發表卽致薄酬o2$出 版 ：澳 門筆會澳門沙嘉都喇街31號A閣 樓 TEL: 568832主 編 ：陶里副 主 編 ：張 兆 全 鄧 景 濱發 行 ：澳門文化廣埸澳門荷蘭園大馬路32號G TEL:3056I3 印 刷 ：嘉 華 刷刷 公 司 澳門連勝街34號 TEL: 310855■澳門筆滙■ 第 六 期 1993年 3 月

風 景 黎 噟野漆樹/ 張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