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自序 ／ 2 自序���我們�是時代的囚徒小時候每逢學校放假，父母通常�要工作，作為獨子的我只好留在外婆家中，打電話找表哥表弟陪我玩。他們不一定有空，所以很多午後至傍晚的時光我�在陽台上發呆，凝望樓下小巷中來往的鄰居們，還有捉迷藏、打羽毛球的孩子們，伴以鄰近大廈某戶同學悅耳的鋼琴聲，黃昏時則添上另一住戶敲木魚的詭異音效。我抓住陽台上滿佈鐵�的籠子，假期彷彿在牢中度過。陪我打發日子的是當時流行的日本漫畫─︽男兒當入樽︾、︽龍珠︾、︽彈珠人︾、︽足球小將︾等等，漫畫中戲劇性的故事一直在我苦悶的日子中滋長，我在腦海裡為它們發展出各種劇情，有時甚至對摺一張A4紙，用極拙劣的技巧畫出一期接一期的續集，畫完後心懷巨大的滿足感，強逼我表哥翻閱。長大後回想，不幸成為我第一名﹁讀�﹂的表哥，當時該受了多大的罪。可是，如沒有那些獨處時光，我也許不會成為能忍受孤獨的這個我，也不一定是喜歡幻想和創作的我。而另一些日子︵一般是星期天下午三點︶，表哥表弟們有空陪我在巷子裡打籃球、羽毛球、踢足球、比拼四驅車和捉迷藏，是我童年中最快樂的時光。但快樂稍縱即逝，那些星期天的黃昏給我極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對時間流逝最敏感的時刻，假期將要過去，連續上學的日子即將重臨。其實上學的日子並不如想像中可怕，可怕的是那些黃昏，我清楚地感受到美好的時光正一點一點地逝去。星期天的黃昏如樹木年輪，如海水印痕，在我腦中劃下了深刻的一筆，它是一種文學性的時光，充滿樂園正逐漸遠離的末日氛圍。後來，上了中學，開始嚴肅地看待學校的作文課，把每一堂�當成一次寫作練習。漸漸地，我甚至以為自己的生活全為寫作而存在，把自己無聊的日子想像成一篇漫長的意識流小說，而我就是從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近些年來，我發現身邊也有把自己想像成小說人物的朋友，有的甚至把自己的經歷體現在身體的傷痕上。但我也開始明白，小說不可能代替生活，生活不可能以小說的形式存在，因為生活的本質橫蠻無理，我們無法直接以有序的小說取代無序的生活，嘗試活成小說的模樣
  • 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自序 ／ 4 終究徒勞。小說不是處於生活夾縫之間的桃花源，它僅僅是反映個人生活的切面，其中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別人的生活。即便如此，它仍是獨一無二、彌足珍貴的，每一篇小說，�只能產生於當下的﹁我﹂。賈樟柯的電影︽江湖兒女︾中有一句我喜歡的對白：我們�是宇宙的囚徒。其實在任何圈子裡，不論是地球村、居住於同一城市的市民、同一間公司的同事、同一班級的學生，或同年齡層的人們，�在竭力擺脫﹁囚徒﹂的身份，努力爭取屬於他們的自由。同時，我們又是時代的囚徒，要面對時代給予我們的各種難題，�括各種意識形態、城市的現代化以及科技的挑戰等等。我常常在小說中隱去城市的名字，一個個猶如不存在的空間，實際上卻無處不在。顯然，不同地域�要面對各自的問題，但在同一時代，相同的故事經常發生在世界各地。尤其在今時今日，全球化把我們連繫在一�，我們面對的問題其實大同小異，人類的慾望是相通的，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人類總是重複地犯錯。收錄於本書中的短篇小說共二十四篇，除了幾個極短篇屬早期作品，以及兩篇較長的小說︿小東西﹀和︿KUKI﹀外，大部份�曾在︽澳門日報︾刊登過。我把二十四篇小說平均分配成四個單元，分別為早餐、午餐、下午茶和晚餐，這設計當然和我本人愛吃有關；另外，與題材和口味也有莫大關係。翻開本書，你會發現，早午餐的小說感覺較清新，而隨�天色漸深，口味也比較重。你可選擇從頭到尾閱讀，亦可一天讀四篇，早上、正午、下午和晚上各讀一篇，相信亦別有一番風味。這些小說每一篇的靈感�源於我的生活，有些源自童年的某次經歷，有些是工作中遇到的人，有的是和朋友聊天時的奇想，有的是某幅畫，也有某本書裡的一個詞，某架我經常搭的巴士，某個場景給我的感覺，超市廣播中朋友的聲音，以及愛過的人，等等。所有這些，構成了我三十年的人生，我的情感，我的思想，�可在一篇篇的小說中找到。四年前，時任澳日副刊編輯的孟京突然給我寄來一封信，鼓勵當時已忘了投稿的我繼續寫小說，繼續投稿。這大概是本書能出版的一大原因。當時的我幾乎已忘
  • 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自序 ／ 6 了寫作和投稿，感謝她一路以來的督促，願意關心像我這般懶散的寫作�。也感謝澳日所有幫助過我的編輯們，他們為我鋪平了本來荊棘滿途的寫作路。感謝遠在台灣的楊澤老師的推薦語，雖然只當過他一學期的學生，但在學貫中西的他的課堂上，我總是獲益良多，也開了眼界。此外，還要感謝經常為我的小說畫插圖以及為本書做設計的林格，每次小說在報上刊登前我�十分期待他的插圖，由他來為這本書的設計操刀，我甚為放心。最後，特別要感謝我的好朋友李金，願意成為我大部份小說的首位讀�，也總是和我一�碰撞出源源不絕的靈感。感謝我的家人，以及每位在我的人生中出現、給過我靈感的朋友們，還有翻開本書的讀�，是你們，和我共同成就了這本小書。
  • 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推薦語 ／ 8 推薦語� ◎�楊澤︵台灣作家、詩人︶��這是古冰的第一本書，由他在︽澳門日報︾陸續發表的小說、小小說結集而成，寫作題材、類型略嫌駁雜，卻是一本展現作�功力、實力的作品集。古冰是澳門文壇新聲，也是一枚名不見經傳的新人，筆名曰古曰冰，行文實則處處饒有新意。他有一管清新可喜的好筆，擅寫情愛及生活瑣事，只是他既是土生土長的新生代，生逢其時，澳門社會這些年的激烈變化看在眼裡久了，在在刺激他去挑戰大�會日常中，那些半是魔幻超現實、半是通俗劇的劇碼，這部分，礙於年少，有時不免下手太重。不過，看來看去，古冰�是個硬底子的好手，天分才華不容小覷，︽霓虹餐廳︾是本不宜錯過的處女作。
  • 1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推薦語 ／ 10 目錄白兔男孩與鱷魚少女再見，藍太陽王國236號房蘇絲和她的豬扒�海上風景蘇絲的翡冷翠�初夏的棉花雲小島藍屋之夢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小東西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No.17一次告別牛仔褲吸血鬼和剪刀手俄羅斯娃娃人日初戀霓虹餐廳惡作劇超級孖寶兄弟天亮之前貓人KUKI早　餐午　餐下午茶晚　餐
  • 1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推薦語 ／ 12
  • 1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推薦語 ／ 14
  • 1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推薦語 ／ 16
  • 1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早餐 ／ 18 早餐
  • 2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白兔男孩與鱷魚少女 ／ 20 白兔男孩與鱷魚少女白兔男孩對世界充滿好奇心，有�一雙靈活幼腿的他喜歡到處跑，豎�靈敏的長耳�，在城市中穿梭。但白兔男孩本來不知道他有白兔的本領，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鱷魚少女。當年鱷魚少女十八歲，比白兔男孩大七歲。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太空館的教育影院，父母趁假期帶�小學剛畢業的兒子到太空館參觀，為兒子的數理科知識打好基礎。蹦蹦跳跳的白兔男孩到處跑到處看，無意間走到一個乏人問津的角落，黑漆漆的影院呼喚�求知心切的男孩，他踮�腳尖探頭而入，首先看到銀幕上播放講解九大行星的教育短片，轉頭卻發現觀�席上一對男女旁若無人地依偎纏綿，以男孩難以理解的方式嘴貼�嘴，忘我地熱吻�彼此。男孩馬上用手捂住眼睛，不覺被少女發現了，她走過來，給了他一顆白兔奶糖，摸摸他的頭，然後回到男友身邊。自此，鱷魚少女每天�出現在白兔男孩的生活中，他總是在她的學校門外碰到她，每一次她�會微笑�走過來給他一顆白兔糖，然後他看�她離開的背影，學校的制服，白色的長裙在微風中飄蕩，散逸出一種他還不太能理解的�春氣息。在鱷魚少女畢業典禮的那天，他依舊背�書�走到她學校門外，可是她一直沒有走出校門，直到天色漸黑，白兔男孩坐在地上打瞌睡，倏地抬頭，望見一個黑色的身影走出校門，向他走來。她垂頭喪氣，校服沒生氣地套在身上，死氣沉沉，連微風也屏息不語。這天她沒有給他白兔糖，卻不發一語地拖�他的手，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走進一家旅館。白兔男孩在燈光下注視�鱷魚少女哀傷的臉孔，他很想伸手撫摸這美麗神秘的臉。她坐在床上，從頭到腳打量了男孩一遍，然後從書�裡拿出一套全新的鱷魚牌POLO恤及休閒褲。她把臉慢慢地湊到男孩面前，這彷彿蒼老了二十年的臉。鱷魚少女開始脫掉男孩的衣服，讓他只穿�內褲站在床邊。男孩全身顫抖�。他不抗拒，只是恐懼讓他很想得到一點溫暖，一個擁抱。她拿�鱷魚牌衣服套在男孩身上，男孩的肩膀顯然無法��POLO恤寬闊的膊位，休閒褲也長得拖在地上。
  • 2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白兔男孩與鱷魚少女 ／ 22 白兔男孩被�裝成一條鱷魚，那滑稽的怪模怪樣令少女笑出聲來，緊接�一陣抽搐亳無防備地一襲而來，她靠在男孩的肩上，小聲地流淚，像小溪潺潺的流水。白兔男孩看見面前的女人變成了一條鱷魚，匐匍在自己身上，眼角閃爍�令人不安的光芒。男孩轉身走出房間，還來不及褪去身上的鱷魚皮。鱷魚少女呆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注視�地上的一顆白兔奶糖，那是男孩離開時掉在地上的。她把白兔糖撿�來，含在嘴裡，睡�了。整整一個暑假，白兔男孩沒再去過鱷魚少女的學校，也沒再去過太空館。升上中學，他換了一所學校，不時穿上合身的鱷魚恤，而少女卻不知去向。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冥王星被排除在太陽系主要行星之外，自此太陽系從九大行星變為八大行星，太空館的教育短片也換上了新的內容。傳聞太空館管理員常在晚上閉館時份看到影院內有一條細小的鱷魚，��地躺在銀幕前，不時張開嘴巴，嘴嚼�一顆白兔奶糖。再見，藍太陽王國對身邊的這個女人來說，失眠意味�夜晚是背離時間箭頭無限延長的，如永恆停留在黃昏逝去的瞬間。多少個夏夜，我躺在濕軟草地上撥弄她柔順秀髮的同時，臉上全無血色的她卻圓瞪�雙眼，如石像一般堅定地望向無底的黑夜，時常無故流下一行淚水，卻無法驚動她所面對的如此巨大的虛空。而我，除了側過臉去欣賞她的憂傷以外，還能做什麼呢？很久很久以前，她有一個�梅竹馬的朋友，我不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她叫他小四。記憶中的小四是一個剛升上小六的學生，和她同班，每天上課下課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風雨不改。對於小城的孩子來說，石屎森林拔地而�成了他們的遊樂場，一條巷子代表了孩子們的周末時光。而這一天，他們學會了把世界倒轉過來，以為時針會從此向相反方向轉動。兩個小孩剛學會倒立。
  • 2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再見，藍太陽王國 ／ 24 那是一個週日的黃昏，夏天的尾巴拂�夏夜的微風。一個月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小四宣告他們終於學會用屁股吃飯，用口拉屎。她仍然無法忘記那個黃昏他們有多麼激動，而當時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多年來依然歷歷在目。﹁小四，你看到嗎？太陽變成藍色了。﹂﹁你放屁，太陽怎麼會是藍色的呢？你記得黃老師說過什麼嗎？太陽就是一個大火球，火當然是黃色的，你不要胡說八道好不好！﹂可是小四很快就沉默了，他也看到一個藍色的大太陽，正漸漸貼近地平線。小四以為自己一定是腦充血，但就算連眼球�充血了，黃加紅也總不會變成藍，他開始默默地相信她的話，一滴汗水從下巴往下流進他的眼睛，視線變得模糊。﹁小雨，我們去追趕藍色的太陽好不好？﹂她顯露出勝利的微笑，顯然因為說服了小四，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決定與小四一�倒立�追趕太陽。兩個孩子走啊走，路上的行人漸漸消失，一條馬路空蕩蕩，沒有人也沒有車，一個藍色的落日低垂，向兩個天�的小孩招手。﹁我們比賽看誰先追到好不好？﹂大汗淋漓的小四上氣不接下氣。﹁好啊。﹂她動了動嘴唇，答得簡單，當然是為了保留體力。以手代步走了半個小時，太陽已經不耐煩地鼓�臉頰，倒在大地之床上準備呼呼大睡。餘暉灑在兩人臉上，兩人停下來，雙腿勾掛在路邊石椅上休息。﹁你覺得我們明天還會看到藍太陽嗎？﹂﹁不知道，應該會吧，因為我們�學會倒立了，如果正常站�來看不到，倒轉來看總會看到的。﹂﹁希望是這樣吧。﹂
  • 2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再見，藍太陽王國 ／ 26 兩人沉默，目不轉睛凝望無底的黑夜。﹁如果明天不是星期一，如果明天不用上課��﹂﹁明天不是星期一啊，明天是星期六，不是嗎？﹂﹁所以明天放假囉？可以繼續來練習倒立？可以繼續看藍太陽？﹂﹁當然。﹂理所當然。隔天她一如往常，早上�床，吃早餐，把日曆紙撕掉，背�書�去上課。今天是星期一。回到學校，她等了又等，鄰座的小四一直沒有回來，他一整天�沒有來上課。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始終沒有回來過。她恨他，恨他怎麼可以獨自留在那個星期六，獨自去倒立，獨自去看藍太陽，把她遺棄在灼熱的黃太陽底下。自此以後，她每認識一個人�會問他太陽的顏色，大家�覺得她一定是瘋了，可就是沒有人說太陽是藍的。在那些失眠的夜裡，她圓睜�眼睛，企圖令時光逆轉，像小時候學倒立一樣。也許她的靈魂去追趕藍太陽了，她以為小四早就追到它，而且就住在那裡，享受過不完的周末。那個躺在濕軟草地上的夜，是我和她共度的最後一夜。日出時，她突然坐�來，指�太陽，對我說：﹁看到嗎？有個男人倒掛在藍太陽微笑的嘴巴上，雙腿勾住那個嘴巴，身體寫意地搖晃。他就是小四！﹂她用雙手支��身體，倒立�，迎向漸漸從地平線升�的太陽。我看到她跳�來，雙腿剛好勾在藍太陽的嘴巴上，兩隻手掌交疊放在腦後，一副明天沒有她的事的樣子，在小四的旁邊。我也站�來，拍掉屁股上黏濕的雜草，準備回到我的黃太陽王國。我突然記�她當初問我太陽的顏色時，我回答說，太陽本來是藍色的，但世人覺得它太憂傷，它只好披上一件黃色的外衣，強裝出一副歡樂的模樣。
  • 2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236 號房 ／ 28 236號房每年暑假，我�會去同一個地方，租同一間房，房號是236。我會花一個月時間，寫下一篇小說，然後把它摺成紙飛機，飛出窗外，向世界撒一個謊。今天，我準備離開這個房間，在濕冷的空氣�覆下，我坐下來，望�外面的雨，天氣異常的冷。每年這個時候，我總會打開房間裡的冷氣，然後從背�裡拿出一本小說，閱讀這座城市的癱瘓。每個晚上，我回到這個避暑山莊，打開筆記本，躺在床上，細味我的寧�，與孤獨。我從無人的深夜裡用一支筆提取我的靈魂，把它摺成一隻紙飛機，讓它隨意飛到某個人的窗前。我單純地想把自己的靈魂交給某個賞識它的人保管。因為科技發達，我選擇了放飛機，假如活在古代，我會把字寫在一隻白鴿的翅膀上，放一隻鴿子。記憶像玻璃瓶裡的蝴蝶，美得讓人憐惜，卻毫無出路。這些年來，每到七月，我就在同一個房間裡等待�，妳。有一天，妳闖了進來，我告訴妳，每年暑假我�會寫一篇小說，再把它摺成飛機，飛出窗外，送給遠方的某人。妳用輕蔑的眼神嘲笑我，說我不是放了一隻飛機，而是向妳，也向世界撒了一個謊。自此以後，妳每年�來236找我，跟我分享這城市的癱瘓，在窗外被焚燒的風景中，我們躲在這不見天日的一隅，被世界遺忘，如那從未曝光的底片。妳總是笑我一廂情願地向世界撒一個謊，而我總是據理力爭，堅持自己只放了一隻飛機。去年，在一個發霉的深夜，妳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那一夜，妳醉了，妳安�地坐在我旁邊，一句話�沒說，我突然覺得我們是兩隻在玻璃瓶內找出口的蝴蝶，而妳，跟我一樣，自願飛進我這編號236的瓶子，再也飛不出來。我們誰�不願侵犯對方的寧�，沉默地刻劃�各自的年輪。我告訴妳我要先撒一個謊，我把桌面上的小說摺成飛機，飛進窗外神秘的黑洞。在某個特定的時空裡，妳會收到的。我轉身回到妳身邊，妳終於笑了，妳笑我根本沒有撒謊，說我只是放了一隻紙飛機罷了。我沒有如往常一樣跟妳爭辯，因為妳已無力地躺到地上，背向�我。我看不到妳的臉，妳故意不讓我看到，妳美麗的嘲笑。夜空裡��悶雷，那黑洞傳來稍縱即逝的白光，我撒的謊，妳有收到嗎？那個夜晚，我撒了一個謊，然後妳就消失不見了。
  • 3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236 號房 ／ 30 今年暑假，似乎延續了去年的雷雨，我依然故我地向世界撒了一個謊。妳不再探訪我，也不再嘲笑我，也許妳找到玻璃瓶的出口，也許妳已放棄展開妳的翅膀，我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堅持說我只放了一隻飛機，而不是撒了一個謊，也許妳醉了，也許妳把一切當成輪迴前的光景，也許��電話��，236接上了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一把熟悉的聲音對我說：我收到你的飛機了。 也許一個人寧願等一隻飛機，也不願等一個謊言。蘇絲和她的豬扒�小蘇絲竭力回想豬扒�的臉，用麥克筆在工作�上還原。﹁畫瘦一點，長大後會變胖的。﹂她記掛�外婆對她的叮囑，雙眼一陣酸楚。她又記�那些一�長大的歲月，她曾將這隻黃褐色長毛臘腸犬的臉捧在掌心，畫了一遍又一遍。三十分鐘後，蘇絲總算滿意地向師傅交出自己的作品，並遞上一根彷彿沒有重量的淺褐色細毛。師傅將細毛放入豬扒�體內，注入氦氣，豬扒�的臉瞬間膨脹，像一隻肥大的生煎�。蘇絲真後悔沒把牠畫得更瘦一些。師傅挑了一條粉紅色絲帶，熟練地在豬扒�頸上打了個結，然後微微一笑，將豬扒�交給小蘇絲：﹁現在你是牠的主人了。﹂蘇絲牽�豬扒�，走過幾條馬路，一些路人行過，晃頭晃腦，想看清楚豬扒�的臉。
  • 3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蘇絲和她的豬扒包 ／ 32 第一次帶豬扒�搭巴士，蘇絲在連勝馬路坐上十七號。她跌跌撞撞地摸到車尾的單人座，將豬扒�綁在前座椅背的扶手上。隨�車輛緩緩行駛，豬扒�在車頂跳來跳去。駛到高士德站時，一些公公婆婆陸續上車，擠滿了巴士，他們和蘇絲一樣常常抬頭仰望活潑的豬扒�。一個女人領�小孩上車，小孩走過來，握住豬扒�的絲帶不放，圓睜�一雙烏黑大眼睛，盯住豬扒�，又望了望蘇絲。突然，他一把將豬扒�從車頂拉扯下來。蘇絲頓時一急，一手抓住絲帶，另一手抓住小孩的手，竭盡全力將他們分開。蘇絲緊張得面紅耳赤，小孩嚎啕大哭，�徹車廂，引�一陣騷動。女人見蘇絲不肯讓步，便抱�小孩，使勁捏了一下他的小手。小孩一聲尖叫，放開手。女人連忙帶小孩走開，同時向蘇絲道歉。巴士駛至二龍喉公園，驚魂未定的蘇絲差點忘了按下車鈴。從按鈴到車子停站的幾秒鐘之間，蘇絲手忙腳亂地拆開綁在扶手上的絲帶結。巴士停下，司機呼喝一聲，蘇絲一驚，手上更忙更亂，以為全車人�不耐煩地注視�她。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中年男人走來，利落地拆開絲帶，送到蘇絲手上。蘇絲接過豬扒�，低頭竄下車。蘇絲目送巴士離站，男人向她揮手道別，臉上堆滿笑容。十五分鐘後，蘇絲爬上了松山，走到一片無人空地，她打算在此放走豬扒�。儘管昨夜已反覆想像這場景無數次，但此刻她哽咽�來，說不出那句默唸過千萬回的﹁再見﹂。她知道，只要一放手，豬扒�就會愈飄愈遠，成為天空中愈來愈小的句點。她以為，在那個地方，牠會過得很快樂。天色逐漸暗淡，蘇絲將豬扒�扣在手腕上，打了一個結，慢慢走回家。只要豬扒�在，蘇絲覺得走多遠的路�不累不苦。睡前，蘇絲將豬扒�綁在床頭燈的金屬杆子上，關上燈。她覺得自己變得更勇敢，不再怕黑。只要安�地仰望那隻懶洋洋地躺在天花板上的小狗，和牠打招呼，黑暗就漸漸褪去，直至牠模模糊糊，融化成天空上的一片雲。
  • 3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海上風景 ／ 34 海上風景﹁你知道爸為甚麼喜歡造模型嗎？﹂爸爸摸了摸蘇絲的頭，微笑道。﹁因為可以看�一艘船，從無到有，從平面慢慢變成立體。﹂陽光斜斜灑進，爸爸用拇指和中指夾�巴掌大小的模型船，放進陳列櫃。小蘇絲抬�頭，眼睛掃過整齊排列的小船。自從第一次路過此空置地盤，蘇絲就迷上鐵皮圍板上的一個正方形開口。身旁的丈夫馬高以為開口上鑲了一面小鏡，能將路過的女人吸住。蘇絲每次�如同瞭望風景般，探頭細看好一陣子，彷彿地盤是窗外的明媚風光，而地盤外的花花世界不過是個監牢。﹁想為這艘小漁船上漆嗎？﹂爸爸用沾滿油漆的毛巾擦淨雙手，走到窗前一隻比蘇絲的小腦袋稍大的舢舨前，舢舨上一位小漁民歪歪斜斜，手握竹篙。蘇絲踮�腳尖才望得清漁民堅毅的臉。七歲的她在一個周日黃昏，站在模型工場的窗邊，爸爸握�她的手，輕輕地用筆為一艘小漁船上漆。馬高試過窺看那片正方形的風景，卻只見地上野草叢生，水樽、啤酒樽和幾個飯盒凌亂地點綴一片發臭的荒地。陽光一不留神，爬上了一張廢棄的黑沙發，大概連灰塵，躺在這裡也不舒適。﹁去博物館看看爸的手藝吧。﹂爸爸自豪地牽�蘇絲的手，走過兩條寧�的馬路，到了展示大大小小的模型船和城市海事發展的博物館。博物館裡的模型船�精緻小巧，有漁船、商船、戰船，也有很多古時漁民用的漁具。蘇絲樂而忘返，她覺得爸爸很了不�，僅靠一雙手，就創造了數之不盡的海上奇蹟，像一支陣容鼎盛的軍隊。她有時對�那片正方形低泣，像拍門一樣拍打鐵皮板。一艘船掉下來，木片四散，龍骨和肋骨分離。爸，小船破掉了，再也游不動了。你幫我修好它，好嗎？爸，幫我修好它好嗎？﹁累了？走吧。﹂小蘇絲半懂不懂地隨爸爸繞了博物館一圈，逛
  • 3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海上風景 ／ 36 累了，哀求�要爸爸揹。爸爸揹她走出博物館，在夕陽下，她睡�了。爸爸坐在碼頭邊，像平日下班一樣，豎�一隻腳看夕陽，不過今天他身旁還有個小女孩，圓彤彤的小腦袋�置於他的一條大腿上。爸爸買了一張船票，抱�蘇絲，跨上一艘大船。這是今天最後一班，身旁零星坐了一些遊客。四周很安�，一些鳥兒飛過，船晃悠過微涼的傍晚。她睜�一雙欲睡之眼，很涼爽，任微風吹拂。爸，小船破掉了，再也游不動了。你幫我修好它，好嗎？爸，幫我修好它好嗎？蘇絲已失蹤一個星期。前一段日子，她下班後就喜歡找那個正方形開口，像照鏡的人在鏡中找自己的臉。這是馬高報警時能吐露的唯一線索，他以為她千方百計闖進地盤，但某天他自己爬進去，卻不見她的影蹤，只撿回一些小船的殘骸。﹁喜歡這艘船嗎？明年你生日我給你造一艘。﹂小蘇絲用力點頭，雖然天色漸暗，她的眼神卻愈顯明亮。爸，你幫我修好我的小船，好嗎？﹁回家吧。﹂馬高走過兩條馬路，博物館前一些小學生排隊離開。又一個下班的黃昏，遊客從四面八方路過，不遠處大大小小的漁船劃開海水，浪潮湧動。蘇絲記得海浪的聲音，爸爸帶她遊船河的那個傍晚，船離開了碼頭，航向遠方。
  • 3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蘇絲的翡冷翠 ／ 38 蘇絲的翡冷翠�蘇絲站在十字路口，抬頭仰望緩慢移動的白雲，以為自己身處翡冷翠。大學畢業已經一個月，她承諾過只要找到第一份工作，就請爸媽看一場電影。她把個人資料列印七份，寄到四間廣告公司和三間電視台，至少拼湊�和電影業拉得上邊。她心想，只要手臂再練壯一點，總有一天可以從險峻的懸崖邊把自己拉扯上去。和平常一樣，蘇絲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蕩，將自己居住的城市看得愈來愈陌生，每天�把昨天城市的色彩抹去，重新上色。她回到家，一名陌生男子西裝革履地坐在沙發上，而她媽媽躬�身子為他倒茶，爸爸則挺直身子坐在沙發對面的木椅子上，兩人臉上堆滿歪七扭八的笑容。﹁蘇小姐，你累了，請坐。﹂陌生人親切地說，彷彿他才是房子的主人，而她是客人。﹁我是美滿生活規劃協會的成員，請多多指教。﹂蘇絲還沒落座，陌生人就主動站�來，以溫和舒適的力度和她握手。﹁我們專門負責幫年輕人做體外新陳代謝，換句話說，就是把生活中無用的殘留物去除，騰出空間，讓有用的東西發揮作用。﹂蘇絲一頭霧水地望�他，然後看看爸媽的臉，他們點�頭，似乎早已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你認為生活中甚麼是無用的？﹂﹁��﹂蘇絲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連串沒有盡頭的省略號。﹁夢想。它是你生活中的一層霧，令你看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到達的目標。﹂﹁不��它給了我目標，沒有它，人生沒有意義。﹂
  • 4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蘇絲的翡冷翠 ／ 40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尋求人生意義。人生沒有意義，生活才有意義，而夢想只會阻礙你找到生活的意義。人生是一條河流，你不能沿河尋索，只能定居在河邊一隅，這樣才能實實在在地生活，結婚生子，實現生活的意義。而夢想不切實際，只是引誘你沿河尋索的狡猾狐狸。﹂陌生人提�一個老式行李箱，放在桌上。﹁只要成為我們的會員，我們就會發給你一張會員卡。用它在這個箱子的感應區上一刷，箱子就會打開，你可以得到生活中你需要的任何東西。而入會不需任何費用，只要用你的夢想來交換。﹂﹁可是��﹂依然是省略，夢想竟然不爭氣地找不到它要說的重點。也許從來沒有重點。陌生人拿出一張印有她照片的卡片︵蘇絲一看以為是身份證︶，在感應區上一刷，箱子﹁�﹂一聲打開了，他抓緊蘇絲顫抖的手，帶它探索箱子裡的黑暗。不消一會，手從箱子裡摸索出一疊千元鈔票，二十張。她驚訝得張大嘴巴。﹁這是你需要的。﹂陌生人打開他的蘋果筆電，取出一條導管，導管的一頭是USB插頭。他讓蘇絲躺下，將導管開放的一頭插進她的肚臍，輕敲幾下鍵盤，蘇絲感受到體內有電流通過，有甚麼東西正從自己的身體流失。一種厚實軟化，一陣空虛填滿。程序完成後，陌生人把電腦合上，站�來調整領帶，並把會員卡交到蘇絲手上。爸媽有禮地送他出門，並連聲道謝。蘇絲望�他的背影，終於完整地吐出一句話：﹁你們收集那麼多夢想用來做甚麼？﹂﹁對你的小孩有用。﹂他沒回頭，不帶情�地說。夜裡，一個人在房間，蘇絲打開箱子，整個人滑了進去，墜落到一片黑暗中。蘇絲以為自己在宇宙中飄浮，像往常一樣尋找可以給她拉扯的懸崖邊，但懸崖不存
  • 4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蘇絲的翡冷翠 ／ 42 在，甚麼�沒有，她就是宇宙的中心，也是宇宙的唯一。早上醒來，天朗氣清，雲還是白色，但藍天褪去，蘇絲的世界褪成了黑白灰。她兌現承諾，請爸媽看電影，而電影是黑白的，像多年前的老電影。短暫的適應過後，蘇絲感覺很不錯，她漸漸習慣於適應這個世界的變幻莫測，黑白的世界讓一切變得清澈純粹。夢想自此只出現在別人身上。她覺得，生活不能和夢想一�送洗，不然就會像染了色的白襯衫一樣，佈滿惱人的污漬。
  • 4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午餐 ／ 44 午餐
  • 4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46 （ 午 餐 ）初夏的棉花雲一小明懵懵懂懂地迎接他的九歲生日。天空無垠蔚藍，像一大片缺水的沙漠。和平日一樣，爸爸八點就拉他�床，梳洗乾淨，穿上潔白熨平的校服，綁好刷亮的皮鞋，打開衣櫃鏡子檢查兩排正值更替而不甚整齊的牙齒，然後牽�爸爸的手出門。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買了兩份三明治，兩人坐在風雨操場中，安�地咀嚼。小明永遠是最早踏入教室的幾名學生之一，總是在上第一堂課前的十分鐘就擺好上課的架勢，雙手交疊挺�胸膛眼望前方，他忘了這個標準姿勢是老師還是爸爸傳授給他的上課十大武功之一。數學課的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說話以慢吞吞乾巴巴著稱，每當小明抵受不住老師節奏緩慢的催眠大法時，他就想像一堆數字和運算符號從老師口中井噴而出，一個個逕自飛往窗外。今天，正當小明欣賞�如此暢快的出遊景象時，教室外木棉樹上的棉絮也來湊個熱鬧，它們緩慢地飄逸而至，悠悠然飛舞在初夏寧�的空氣中。同學們不時在柔和的陽光下，張開小手，如�待時機捕捉獵物的小獸，忘記剪手指甲的幾個男生看�來更多了一份氣勢。瞬間開合的手掌，抓住了又放走，一扇扇迷茫的棉絮。老師微笑�提醒大家專心上課，而小明的視線卻緊隨�被一個個數字撥開的團團棉絮，雪白的仙子們在小孩子方方正正的課堂生活中懶洋洋地搔首弄姿。英文課的老師是個戴眼鏡而身形微胖的女人，總是邊說話邊喘氣，雖然說話聲音不大，但眼神嚴厲，如果講台下的小學生們是靈敏的小貓，台上的中年女人就是一頭捶胸頓足教人生畏的老虎。為了不讓學生們盯�肆意飛舞的棉絮，她命令坐在窗邊的小明把窗戶關上。於是小明只好盯�窗外有幸溜走的英文字母，乘�團團棉絮嘲笑�被關在教室內的小獸。
  • 4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48 （ 午 餐 ）課堂上無所事事的小明，嘗試讓注意力再一次從母老虎口中噴出的英文字母的淹沒下逃逸。他聆聽冷氣機的運轉聲，隨�機器的低吟，他抬頭，發現自己頭頂上有一朵巨大的雲，形狀像極一架三輪單車，懸浮在離他一公尺的頭頂上，和天花板保持�一點距離。這架單車和真正的單車一樣大小，但飄在小明的正上方，讓他覺得它比自己手中的鉛筆還要輕，也一點�不害怕它會忽然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小明環顧四周的同學，他們沒有一人注意到他這架飛在空中的單車，甚至連老師的目光，也只不過死氣沉沉地落在手中課本的紙頁上。小明鬆了一口氣，感覺這是一架專屬於他的單車。下課後，一如往常，同學們�走過來和小明玩彈橡皮擦的遊戲，誰的橡皮擦被彈出小桌子就算輸，三盤兩勝，輸了要請贏家喝汽水。一般情況下，每到下課小明就興奮�來，但這一次，他有點緊張，總覺得他們這次聚集�來並不是為了免費的汽水，而是為了搶奪他頭頂上的單車。小思是小明的好朋友，全班唯一一個綁兩根馬尾的女生。戴厚片眼鏡的她身形矮小，學業成績中下，平時沒甚麼愛好，但特別喜歡數據。和同學一�打籃球時，小思總是隨身帶�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只要有人進球她就跑到場邊拿�筆記本計算最新的命中率，賽後又會計算球隊的勝率。對於時下流行的彈橡皮擦項目，小思當然不會放過研究數據的機會。經過她孜孜不倦的計算分析，小明的得勝率只有32%，是橡皮擦擂台上排名長期處於下游的弱旅，因此每次下課理所當然會吸引到很多對手前來凌虐，順便提升自信。不出所料，這次小明又輸了，不過讓他慶幸的是，對手連提�沒提過他頭頂上的單車。現在在他心中，汽水能送，橡皮擦能送，鉛筆能送，甚至連書�他也可以不要，但頭上的單車，是連碰�不能碰的﹁非贈品﹂。想到這裡，小明也不禁疑惑�來：我呢？我能碰碰它嗎？他試過舉高手跳�來，可惜連車輪�沒碰到，此時他真痛恨自己平時運動不夠多，沒長高一點。小明發現，單車雲會隨�他一�移動，無論他去操場打球或上廁所，單車�對他不離不棄。放學回家時，他支開小思，自己一個繞路走回家。他一邊走一邊抬頭望�和他步速一致的單車，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雙腳踩在柏油路上，他卻猶如騎�單車，疾馳於橫街窄巷中，像風一樣的騎士。
  • 5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50 （ 午 餐 ）一回到家，小明放下書�，脫下皮鞋，踩到床上，一伸手，碰到了單車的車輪。軟綿綿黏答答，奇妙的手感。他順手從車輪上撕下一片橡膠，那觸感和外形，讓他聯想到棉花糖。他隨手把這團像棉花糖的雲朵放進嘴巴裡，甜甜的入口即溶，是真真正正的棉花糖，而且非常好吃。小明伸手邊撕邊吃，一口接一口地把棉花糖放進嘴裡。當他把車輪全部吃光，滿足的心情使他的身體變得飄飄然，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愈滾愈大的失落感。這已經是一台騎不動的單車了，他打了一個哆嗦，害怕自己將永遠失去這台奇妙的單車。整個晚上，小明躺在床上，悵然若失，提不�勁寫作業。隨�夜漸深沉，疲累的身體終究勸服小明內心的不安，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朗的早晨，鬧鐘��，小明結束了多夢的一晚，一抬頭，卻覺得自己猶在夢中。他看到頭頂上沒有輪子的單車，以及它旁邊零星地插�幾片羽毛的羽毛球雲。看�來羽毛球仍在生成中，而小明思考了一會，終於明白原來昨天的車輪變成羽毛球了。於是他把剩餘的單車吃光，羽毛球竟然就插滿了羽毛，變成了一顆完整的羽毛球雲。這個羽毛球就跟平時他和朋友打的羽毛球一樣大小，而且它也跟�他一�上學。一路上他三番四次地叫爸爸抬頭望他頭頂上一公尺的位置，爸爸卻甚麼�沒看見，只是一臉愁苦，懷疑兒子腦袋有問題。從此，小明如獲至寶，而且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沒有人知道他頭上有一朵百變的雲，一朵棉花糖雲，它總是讓他充滿期待，像小叮噹的百寶袋，每次�變出新奇玩意，每次�是他喜歡的玩具或物品。面對一個瘦小的乖學生，很多同學總是看不過眼，他們覺得小明只不過是個博取老師們好感的虛�小傢伙，頂多就是個書呆子。每到下課，除了喜歡在橡皮擦擂台上賺取一罐又一罐的汽水之外，也喜歡捏他一下，或用間尺﹁啪﹂地打在他的腿上，遇到這種情況，小明總是驚叫一聲，然後攻擊�和身邊的同學們�會哄堂大笑。小明雖然很鬱悶，但也無從反抗，這些同學們和老師相比�來雖然�只是一些弱小的貓，但他們的爪卻是鋒利的，爬過來一伸手抓在自己身上，還是會痛。不過自從頭頂上多了一朵雲，小明也不再計較這些了，至少他們沒發現那朵雲，他每天就可以帶�這朵小寶貝上下課，優越感壓過所有在學校裡遇到的不快，受到的委屈。只要他想吃棉花糖，他就會躲在廁所裡，踩在馬桶板上，摘下一小片棉花雲，放在嘴巴裡。如果在家裡，他就坐在床上一邊吃一邊溫習功課。有了棉花雲，一切的苦�值得，�被棉花糖的甜中和了，他不再害怕同學，不再害怕老師，也不再害怕考試。
  • 5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52 （ 午 餐 ）棉花雲是他的小寵物，他的避難所，他的小世界。小明吃過單車、羽毛球、籃球架、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筆盒、書�、毛筆、足球機、高跟鞋、鴨舌帽、圍巾、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電風扇、衣車、PS遊戲機、生日蛋糕、夾餅、維他奶��那些他想得到想不到的，�在每個早上他睜開眼的時候出現，像朋友一樣��地望�他，但從來沒有一個人類朋友像它們一樣親密地待在他身邊，或�說，看守�他的生活。他也試過用念力召喚他想要的棉花雲，但它們的出現總是不受控制，似乎以某種不為人知的規律一朵接一朵地生成。他甚至試過把整件事情轉化成一個假設性的數學題，告訴小思：﹁如果我今天看到一朵單車雲，明天看到一朵羽毛球雲，後天是一個籃球架，大後天是豆豉鯪魚，那第五天出現PS遊戲機的機率有多少？﹂小思覺得他瘋了，竟突然熱衷於數學，還問她比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題目更難的數學題，如果不是頭腦壞了就是超頻嚴重快到達CPU能承受的極限。半年後，小明忽然把小思拉到樓梯底，指�自己頭頂忍不住笑了出來：﹁看，PS出來囉。﹂小思翻白眼，不停搖頭，兩根馬尾也跟�左右搖擺，她確認他迴光返照的腦袋在這一天終於報廢了。因應雲的大小與個人的珍愛程度，小明吃棉花雲的速度並不一致，有時一個星期吃完一朵，有時卻用上一兩個月。他一點�不急�知道下一朵雲長成甚麼樣子，因為他知道總會有下一朵與�不同的雲出現，就如同明天過後總有與�不同的明天。二每天有棉花雲相伴的日子維持了五年，漸漸地，隨�小明升上中學，他不再那麼愛吃棉花糖了。不知道是不是雲朵之神察覺到棉花雲已經開始失寵，她不再如此頻密地製造各式各樣的棉花雲。有時候在小明吃完上一朵後隔了一個星期才有新的棉花雲出現，有時甚至要等一個多月才有新的。小明也不再每天期盼�新的棉花雲，他買了PS2，每天除了唸書打遊戲機之外，就是和女朋友小思膩在一�。小思是他的初戀，當了幾年好朋友，分班又分不開，初二的時候就自自然然地走在一�。升上高中之後，整整一年，小明沒再見過棉花雲。日子悠悠地過，平�而美好，
  • 5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54 （ 午 餐 ）他學會了如何面對欺負他的同學，漸漸地，無人再有欺負他的念頭。十五歲生日那天，初夏熟悉的氣味把小明從睡夢中喚醒，就如同六年前同一天的早晨一樣。小明睜開惺忪的睡眼，頭頂上覆蓋�一朵巨大的雲，一朵依照他自己的模樣勾勒而成的雲。170CM，56KG，不，此刻的小明覺得它不止56KG，它是如此厚重，把他重重地壓在床上，動彈不得，那是一輛汽車的重量吧，他心想。無論如何，這朵巨雲確實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初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定過神後，他伸出一隻手，嘗試觸碰這朵久違的棉花雲，而棉花雲竟然也伸手和小明的手碰了一下。小明覺得不可思議，他試圖忽視他的存在，但這朵棉花雲就像他的影子一樣，緊隨他去梳洗、換衣服、穿皮鞋和照鏡子，也像其他往日的雲朵一樣，跟�他去上學。小明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影子，但更令他不安的是，這朵雲像時刻�在監視�他的另一個自己。我要如何擺脫這個自己呢？他甚至不敢像以前一樣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撕下來含在嘴裡，而且他早就過了喜歡吃棉花糖的年紀，何況是如此巨大似乎永遠吃不完的一團棉花糖？他很想和他的同學朋友說，讓他們分擔他的這個重擔，一�分�吃掉這個飄在空中的自己，就像幾年前的他們所做的一樣，在他身上佔點便宜吧，路過的時候咬他一口吧。他發現他原來不是一個擅於和自己相處的人，他害怕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自己檢視，他甚至失去了真正凝望每天面對�的鏡中小明的勇氣。而現在，他根本不用掏心掏肺，那冰凍的，把情感牢牢鎖住的心，已經原形畢露，被另一個他的銳利目光刺穿了。暑假的一個午後，小明和小思��地躺在床上，窗外天色一片灰暗，一場暴雨正在醞釀。這場雨他等了太久，以至他急不及待打開窗戶，渴望傾盆而至的雨水連同積聚於巨大棉花雲裡的水分一�灑落在自己過於乾旱的皮囊上。雷光夏柔軟的歌聲經鄰居房子的窗戶往外溢出，滲進小明的房間。小明握�小思的手，兩人緊盯�天花板，他覺得在對面的小明的注視下，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過去未來當下的想法�無所遁形，而他需要她的保護，需要她和他一�面對。雖然知道是多此一舉，他仍忍不住問她看不看得見那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小明。她轉身望�他，輕蔑地笑了一下，緊緊地擁抱�他，似乎在嘲笑他的幼稚，在這個問題上，她已經懶得為他計算機率。
  • 5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56 （ 午 餐 ）如今，只有他一個人，永恆地面對那一個，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他抽泣�，全身緊縮成一個黑洞，為傾倒在他身上的滂沱大雨與從體內溢出的洪水提供時空交流的隧道。所有活在不同時空的自己終於在這個暴烈而殘酷的夏日午後相遇，溫柔地撫摸�當下這具敏感而脆弱的軀體。積聚大量水分的小明棉花雲，同時也曾經是那些單車、羽毛球、籃球架、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筆盒、書�、毛筆、足球機、高跟鞋、鴨舌帽、圍巾、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電風扇、衣車、PS遊戲機、生日蛋糕、夾餅、維他奶��所有這一切，消失在重力的奇點，綻放成一個高中少年的新陳代謝。再見，或不再相見，從此在我體內深深埋藏�的，陌生人。三媽媽住院，身體日漸頹敗的日子，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而言是多麼難以承受。他說自己功課繁重，每天�要去同學家寫作業，其實是藉以逃避面對快將離開自己的媽媽。他知道終有一天要見到她的最後一面，而他也預見到自己到時將無法對媽媽說出任何一句話，他不知道語言在一個臨終的親人面前可以發揮甚麼作用。於是他用上所有上課與下課的時光，構思一封給媽媽的信，一個最完美的告別。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距離失去如此接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告別的令人麻痺的無力感。他在家裡翻箱倒櫃，把所有關於媽媽的記憶掏出來，她的愛好，她對他的照顧，她和他一�經歷過的一切，愈是歷歷在目，愈是痛苦難受。她曾經帶他去�仔教他騎單車，從三輪單車開始；她和他在巷子裡打羽毛球，買給他一個又一個籃框總會被拉斷的玩具籃球架，�他最愛吃的豆豉鯪魚；夏天她把西瓜切開，為他挑出一顆一顆的西瓜籽；因為喜歡︽男兒當入樽︾的片尾曲而嚷�要學彈的鋼琴，記錄一家人日常生活的相機，隨�電視動畫的流行買過的一架接一架的四驅車、一隻接一隻的數碼暴龍，上學需要用到的男兒當入樽筆盒、龍珠書�，吵了很久才肯買的巨無霸足球機，還有她自己所鍾愛收集的各式高跟鞋、圍巾、假名牌手袋，一直嘮叨�捨不得丟棄的電風扇，放在一角手癢時啟動�來轟隆轟隆地幫孩子縫製衣服的衣車，每天早上吃早餐時全家一人一支的維他奶，下午放學後一�排隊買的夾餅��多少歲月褪去，令此刻的自己赤裸而真實。
  • 5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夏的棉花雲 ／ 58 （ 午 餐 ）親愛的媽媽：單車羽毛球籃球架鴨舌帽電風扇維他奶夾餅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筆盒書包毛筆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足球機高跟鞋圍巾 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衣車PS遊戲機生日蛋糕 兒子 小明他把信放在媽媽的枕頭底下，然後轉身離開。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個抬頭可以望見各式棉花雲的地方。在那裡，媽媽陪�他，一把一把地抓住飄浮在空中輕盈的棉絮，空氣中盡是糖的味道。小島藍屋之夢一座孤寂的小島上，零零落落地散佈�一些原始小屋，這些小屋的外牆，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從鳥的眼睛俯瞰下來，整座島就像一副圍棋的棋盤。島上居民生活簡單，雖不富庶，倒是自給自足，日子過得如下棋般，一步一步，踏實而謹慎。話雖如此，也不是沒有異類。西北角的海邊有一間醒目的小屋，天藍色的外牆像磁鐵一般，吸引路人駐足觀賞。屋外有個小庭園，種滿常綠植物。島上居民路過庭園，總會探頭窺看裡面的一個女人，她整天坐在台階上，凝望眼前一片空地。�初以為她正凝神傾聽海浪，可她坐了一整天亦無動�，好奇心重的人愈走愈近，發現她死盯�一片挖過的泥土，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然出竅，剩下一個空殼，等待被時間回收的環保物料。一A的丈夫D是保險銷售員，每天向為數不多的島民推銷保險。雖然附近的島民�在海邊生活，但大多會游泳，加上生活規律健康，街上除了幾輛無人乘搭的火車
  • 6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60 （ 午 餐 ）和巴士外，也沒有幾輛私人汽車。家家戶戶小富即安，和睦融洽，不覺得有甚麼需要保險，所以儘管D工作得格外努力，手頭上的保險方案仍乏人問津。值得欣慰的是，他們的庭園裡栽種�一棵神奇的蘋果樹，不論任何季節，�源源不絕地結出一個個晶瑩紅潤、爽脆鮮甜的大蘋果。夫妻兩人每周�會爬上這棵蘋果樹，摘下蘋果，放進一隻大竹籃裡，假日，兩人輪流捧�籃子，向島民販售這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蘋果。而即使只在假日販賣，收入也夠兩口子過正常生活，況且島上幾乎無額外消遣，兩人對於平淡的生活還算滿意。島上的民居還有一個特點，每戶人家�以黑白為主調，所有家具非黑即白，如果鳥兒低飛，棲息在一戶人家窗前，想必會覺得裡面也活像一副圍棋棋盤。不過大家�習慣面對這些單調的配色，有時甚至覺得像鋼琴琴鍵，頗為優雅。島上有一位專門幫人﹁換殼﹂的手藝人M，為顧客提供各種顏色的家具外殼，讓他們隨意轉換家具顏色。M的行蹤和外形皆怪異，最奇怪是他的皮膚，顏色猶如紫蕃薯的外皮。傳聞他犧牲自己的面相，以紫色的獨特膚色告訴每位顧客他有多神通廣大，連自己的身體�可以換殼改裝。M就像島上的幽靈，不定時出現，向路過的民�發名片，讓他們有需要就撥打名片上的電話號碼，他隨時候命，親自上門服務。二平日當D去上班時，A就在庭園裡照顧果樹。某天，清理完庭園的雜草，她回到家裡，打開電視，無聊的連續劇播完又播，廣告亦了無新意，她的注意力漸漸渙散，想像出一顆透明玻璃珠，﹁咕嚕咕嚕﹂地滾動，從電視熒幕裡跳出來，慢慢地滾上電視機的黑色外殼，然後跳到白色的電視櫃。離開電視櫃，玻璃珠滑至旁邊白色的木椅子上，緊接�是椅子旁邊的黑飯桌，不久後抵達白冰箱，經過冰箱上的黑色輪撥式老電話。﹁噠﹂一聲，玻璃珠撞在冰涼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緩緩地滾向正�覆�她的身體的黑色沙發。玻璃珠停下來，A嘆了一口氣，差點忘了嵌在窗邊的白色冷氣機和蓋在玻璃窗上的半透明白窗簾。當然，還有面積最大的，吞下整個令人窒息的空間的白牆。A感覺白牆是用塗改液塗抹而成的，這麼一間小屋，仿似一個專門吞吐塗改液的喉嚨，令人反胃。她不由自主地咳了幾聲，似乎被甚麼嗆到。
  • 6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62 （ 午 餐 ）她撥了一通電話，另一頭是M沉穩的聲音。﹁請問是上門換殼的M先生嗎？﹂﹁是。﹂﹁我想換掉��換掉��換掉電話的顏色。﹂A不知所措地掃視四周，最後回到面前的古老電話。﹁電話是哪一款？﹂﹁輪撥的老式家用電話。﹂﹁要換哪種顏色？﹂M以職業性不帶情感的語調回應�。﹁喔��藍色吧。﹂A本來想提出自己最喜歡的紫色，到了嘴邊，腦海裡卻突然浮現M的外表，於是她馬上改換另一種頗有好感的顏色。半小時後，門鈴��，換殼專家M提�一隻紅色鐵皮工具箱﹁�啷�啷﹂地走進A的小屋，工具箱大概可以放下一隻俄羅斯藍貓吧，A一看就放心了，這傢伙似乎挺專業的。M蹲下來，手腳俐落地打開工具箱，十二款不同深淺、色彩配搭濃度不一的藍色電話殼整齊地排成一列，使A眼前一亮。M仔細地向她介紹各款藍色，有天藍、蔚藍、深藍、矢車菊藍、愛麗絲藍、普魯士藍、波斯藍和午夜藍等，她猶豫了老半天，最後挑出最典雅的皇室藍，滿意地向M點了點頭。M二話不說，花了十五分鐘，一手鉗子一手鎯鎚，幾乎沒發出半點聲�，就嵌出一個皇室藍的家用電話，放在A面前，像一件全新家具。A如獲至寶，對M的手藝甚為讚嘆，連聲道謝。她向M詢問價錢，M向她解釋，為了不讓其他顧客給他進屋時，聞到滿身銅臭，他一般不收錢，採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對A這戶人家而言，顯而易見，最教人垂青的就是庭園中的蘋果。A領�M穿過廳堂，走入庭園，換殼專家左手握右手，垂在身後，悠悠然仰望雄偉的蘋果樹，繞了一圈又一圈，笑�說，給我十個。M離開後，A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她激動地等丈夫回家，急不及待向他展示他們的新電話，然後兩人將帶�愉悅的心情共進晚餐。如A所願，D確實甚為高興，一天以來的倦意像海邊的垃圾一樣，被生活中驟然而至的，激越歡快的浪花一洗而去。不知有多久未曾翻�過的浪頭啊！
  • 6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64 （ 午 餐 ）三生活�了一點漣漪，A不再感到無聊，有事沒事她�會望�冰箱上的皇室藍老電話，不禁莞爾。從白天到黑夜，電話一如往常，像一隻冬眠動物，沒發出過半點聲�，可A卻如癡如醉地望�它，猶如對待一件珍貴閃亮的首飾般來回撫摸。回到庭園準備為花花草草澆水時，A發現一顆蘋果正孤伶伶地躺在一公尺以外的地面上。A走過去，撿�蘋果，用衣服擦了擦。抬頭一望，這棵樹依然掛滿了充滿光澤的大蘋果，而且還在源源不絕地結出果實呢。既然蘋果長摘長有，何不繼續用它們來換取更多不同顏色的家具？她馬上趕回大廳，從電視櫃底下的抽屜裡取出紙和筆，把每件家具�仔細地列出來，旁邊寫上她希望為它們換上的各種顏色。A興奮極了，一邊哼�歌一邊規劃她的﹁新家﹂，以為自己又回到剛搬進來添置新家具的那段日子，一切�如此新鮮，令人期待。此後，A每周�打電話給M，請他為小屋的某件家具改頭換面，每次�準備十個蘋果，作為對M的報酬。從春天一直延續到秋天，蘋果一如既往摘了又長，長了再摘，除了每周給M的十個以外，剩餘的還足夠讓夫妻兩人邊說笑邊捧�一大籃在街上販賣。他們的家每周�變換一次樣貌，像一個愛打扮的少女，每隔幾天就往自己身上添置一件飾物。自此他們的家不再單調，有了一台橙色電視、深藍色電視櫃、紅色的收音機、灰木椅、黃飯桌、綠冰箱、粉紅色沙發、紫色冷氣機、棕色窗簾，以及愛麗絲藍的牆壁。夫妻兩人完成偉大的換色工程後，他們點�一根淺綠色蠟燭，享用一頓豐盛的燭光晚餐。飯後，兩人環視四周，感到難以置信，這居然是他們一�住了五年的家，既陌生又親切的環境，很溫暖，幾乎是飽含�愛意了。甚至，很可能就在這一刻，他們人生中才頭一次有了一點點關於﹁愛﹂的想法，接觸並懂得去描述所謂的﹁愛﹂。兩人一邊搖晃手中的紅酒杯，一邊聊�他們從相識到同居的經過，彷彿重新品嘗曾經錯過的，戀愛的滋味。D凝望�A的雙眼，此刻她水汪汪的眼睛分外迷人。漸漸地，兩人�不太願意說話了，生怕打破籠罩在他們四周的，像飄滿彩色肥皂泡的夢幻氛圍。這些肥皂泡不斷膨脹，開始把夫妻兩人承托�來，他們各自躺在
  • 6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66 （ 午 餐 ）自己的泡泡上，很輕盈很暢快，緩緩飄升，穿過天花板。兩人手牽�手，往藍天白雲的方向旋轉�來，俯瞰他們可愛的小島，如圍棋一般的房子。他們覺得自己是鳥，興奮地鳴叫，緊緊地擁抱在一�。他們穿越雲層，鑽入更深更深、神秘未知的星河。這是一次長久以來未曾有過的冒險，他們攀上了世界的頂端，一個無人之境，然後深深一吻，為一整夜奇瑰綺麗的夢劃上一個完美的驚嘆號。四不久，夫妻兩人的家變得七彩繽紛的消息傳遍整座小島，島民們紛紛走到屋外透過窗戶往內張望，並連聲讚嘆，羨慕不已。他們第一次看到如此令人心情舒暢的廳堂，每個曾探頭張望的島民無一例外，回家以後就向家人描述了整整一小時，他們從未想像過那些家具原來可以以這樣的面貌存在。回頭一瞥自家的家具，驚覺這些從前覺得優雅的沙發、電視、飯桌、洗衣機，竟然�顯得異常死板落伍，一點朝氣�沒有。不過最讓人鬱悶的是，縱然希望改變，人人�從抽屜底部翻找出換殼專家M的名片，給他打了電話，但沒幾個人能負擔他所要求的報酬—十個晶瑩透亮的大蘋果。自從品嘗過海邊庭園的蘋果以後，M認為沒有任何物品可以媲美這些蘋果，這些天然的人間極品。而當A和D兩夫妻得知島民對他們在周末販賣的蘋果需求暴增後，就為這些蘋果定下了高昂甚而接近瘋狂的價格，更不再捧�一大籃蘋果沿街叫賣，改為讓有意購買的島民到他們小屋門外交收。某些較富裕的島民會從他們那裡買一些蘋果，但通常只捨得買十來二十個，頂多足夠他們請M為他們換掉一至兩件家具的外殼，不過聊勝於無，就憑這一兩件彩色家具，這些有錢人就足以向鄰居們炫耀了。A和D幸福的生活羨煞旁人，這對夫妻雖然讓島民到他們家門外買蘋果，卻不願請鄰居朋友到他們的小屋裡作客。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害怕其他島民各懷鬼胎，不是要殺人滅口霸佔他們的小屋，就是想從他們的庭園裡偷走一些蘋果。由於島民對D不免有點嫉妒，D的保險生意就更慘淡了，他也乾脆先休息一段日子，考慮改換航道，找點別的工作。兩人從早到晚�待在家裡，防範�外人。再美的室內佈置看久了也會膩，再濃的感情早晚相對，久了也會被無聊的生活稀釋。兩人開始覺得煩悶，A再一次產生﹁換色﹂的念頭。
  • 6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68 （ 午 餐 ）和一個月前的行情一樣，每件家具換十個蘋果，A和D決定對小屋再來一次大改換，一次過換掉每一件家居的顏色。如此龐大的工程花去一星期時間，終於大功告成，雖然幾乎摘下他們蘋果樹上的所有蘋果，但沒關係，D說，下禮拜又會長出新蘋果。望�滿室的﹁新家具﹂，夫妻兩人的心情一下子又像圓月下的海水般漲了潮。從此，兩人每個月�會為小屋進行大翻新，每次結束後�提�三大籃蘋果，放進M開過來的貨車。沒有人知道M怎麼處置這一堆蘋果，反正他一個人是絕對吃不完的，他不是轉賣給島外的人，就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用途。五當初嫁給D，是因為A察覺到自己已經在適婚年齡的晚期，也許不該繼續任性，應該定下來，結婚生子，過點正常的家庭生活。本來以她的外貌和氣質，她相信自己還可以多交幾個男朋友，再慢慢從中挑選一位高富帥的紳士，作為終身伴侶。不過，父母的催迫，以及某天她照鏡時發現自己臉上多了幾條皺紋，身上有了幾磅贅肉，�使她眉頭一緊。算了，男人全是一個樣，反正生活過得去，臉還看�順眼，至於身高，不合格就天天穿鞋墊好了，總會習慣的。她當下就決定，和自己將會遇上的第一個符合基本要求的男人結婚。沒過幾天，她就在下班後遇見D。那是個炎炎夏日，A走在街上，被D攔住，向她推銷最新的保險方案。見A一直冒汗，D提議他們到附近的茶餐廳喝杯飲料，慢慢聊。一坐下，D就遞給她一�紙巾，讓她擦汗。A認為這麼一個體貼的男人，應該是適合一�生活的，她全程�沒有用心聽他說話，但最後卻隨便為自己買了一份保險。過不到一個月，兩人就決定結婚。在三十五歲的年紀，A終於完成了人生中其中一件最令人頭痛焦慮的煩心事，嫁給一位比自己年輕三歲，不高、不富也不算帥的保險從業員。日子湊合�過，A辭去單調的文員工作，打算做自己感興趣的事，學點園藝，向島民銷售她自己種的花和果。由於島民們的小屋裡�只有黑白兩色的家具，他們很樂意向她買些花，插在花瓶裡，同時往水果盤放些不同顏色的水果。雖然這些花
  • 7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70 （ 午 餐 ）果很快就會枯萎和變壞，但在家裡放幾天，心情就開朗一點。日子這麼過下去，偶爾A會回想�婚前多姿多彩的生活，但一切已成往事，她盡量不讓自己後悔，而事實上，也沒有太多事值得她抱怨，凝望�鏡子裡自己的容貌，她就聯想到自己每天�在滋養的各式各樣的花朵，它們準備枯萎的樣子。事物的衰敗她是最了解的，她嘆了一口氣，將鏡子翻過去。相比�自己漸趨老朽的身軀，丈夫也許因為每天�在戶外日曬雨淋，衰敗的速度比她快了許多。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頭上已經白了一半，而且眼睛是空的，沒有一點神氣，每天望�他的臉，她覺得就和望�一副沒有眼珠的頭骨毫無分別，如果不是夏天打開電風扇，頭髮會被吹�來，他躺在沙發上讀報的樣子猶如一副了無生氣的骸骨。不過既然已習慣了如此的生活，A告訴自己，那就少看他幾眼好了。情況隨�M的上門換殼而得到改善，丈夫似乎重拾了生活的動力，話變多了，也懂得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彷彿他再不整理，自己的身體就配不上一屋子爭艷鬥麗的家具。半年來，D的改變幾乎到了容光煥發的地步，A也甚為驚訝，同時亦沉醉於這種返老還童、回到過去的幻覺中，覺得生活愈來愈像一場夢。不過儘管身處夢中，活久了，又會感到平淡，夢又開始不像夢而更像生活本身了。A開始不滿足，有天趁丈夫回老家探親，她打了一通電話，把M請到家中吃飯。﹁你這一身紫色的皮膚，該不是生來就如此吧。﹂﹁它是我當初學習換殼的實驗品。﹂M很認真地回答。﹁所以你不只可以變換物件的顏色，還可以將一個人換成另外一種顏色囉。﹂M點頭。﹁那��只能換顏色嗎？﹂﹁你還想換甚麼？﹂﹁就是��完全換成別人的模樣呢？﹂﹁那屬於徹底的換殼工程。﹂﹁所以是可以做到的，對不？﹂
  • 7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72 （ 午 餐 ）﹁是，不過要付出的代價會相當昂貴。加上對象是個活人，你負擔不�。﹂﹁蘋果嘛，你要多少有多少。開個價。﹂M豎�了右手食指。﹁才一個？﹂﹁不，是一整棵蘋果樹。﹂﹁這蘋果樹是世上唯一的一棵。這一棵，你又帶不走。﹂﹁你願意給我嗎？你願意我就有辦法帶走。﹂A猶豫了一會。﹁不過提醒你一句，給了我之後，你就再也拿不出任何蘋果來請我換殼了。你從此只能接受，生活當下的樣子。﹂A環顧四周所有彩色的家具，很緩慢地點了點頭，彷彿在動作中消化M的話語。﹁這是我最後一個願望。﹂兩人沉默片刻。﹁你要換誰的殼？﹂﹁我丈夫的。﹂幾天後，M把A約到外面的餐廳，拿出一本書，翻開，裡面列出很多不同外貌的男人，總數不下五六百。A望�這些形態和膚色不一的外殼，眼花繚亂。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慎重考慮，她選了身材魁梧、相貌最英俊的一位，這副外殼應該屬於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他們約好當天晚上D入睡後，M入屋進行他的﹁換殼手術﹂。過程中沒有痛苦，但M要求A只能守候在房間外，不可偷看。手術持續了三小時，很安�，A貼�房門細聽丈夫的氣息，他的鼾聲從大而小，小而漸漸消失，然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規律的鼾聲歸來，幾乎回到原來的台階，仿似夜間列車，轟隆隆地來，隆隆轟地去，復歸平�，等待下一次列車進站。月台燈影影綽綽，一節
  • 7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74 （ 午 餐 ）節車廂有節奏地切割�時光，投進那列永不停息的，巨大的遺忘之中。一場遺忘，終將消逝，緊接而來的，是另一場鬧哄哄的遺忘，機械式地推進�。手術很順利，離開前M叮囑A盡量提供一個清�的環境給丈夫休息，他要熟睡三日三夜才會醒過來，在這段深眠中，他的體內臟器實際上正努力熟悉一個全新的軀殼。A一一答應，跑到丈夫床前，仔細觀察他的五官以及臉上的每個毛孔，她始終無法相信躺在面前的，就是和自己一�生活了幾年的D，而更像是一個陌生男人，突然就躺在他們的床上。一種罪惡感彷彿隨�經窗戶吹進來的微風，搖動�她的心神。怎麼可能，他一直是我深愛多年的丈夫啊，她忍不住為自己莫名其妙毫無根據的思�而傻笑了一陣。丈夫醒來後看見自己的模樣，驚叫不止。他聽說過有人一夜白頭或一夜變醜，卻從未聽聞有人會一夜之間變得既年輕又英俊。�初他拼命要找出原因，A也跟他一�，假裝努力地克服某種心理障礙。但漸漸地，看到丈夫開始適應自己的身體和新的、受人仰慕的生活，她也放下心，和丈夫一�享受那個秘密的夜裡，一場手術帶來的成果。沒有更美滿的生活了，A對M心懷感激，到底自己上輩子積了甚麼德，這輩子才會遇到這般好人呢。仔細一想，他們也沒少付代價，可又是誰這麼慷慨，給了他們一家人一顆神奇的蘋果樹種子，使它長成一棵結出奇蹟的果樹呢？她實在記不�來，而想到這裡，她才終於記�他們庭園裡的蘋果樹。這幾天一直為丈夫的事折騰，�忘了打理庭園。雖然有約定，而且她的所有願望至此也算全部達成，但當A走進庭園，並發現原來蘋果樹繁茂生長的地方此刻已空空如也，不禁失望，某些美得如霧的東西在心頭逐漸消散。六雖然A以更大的熱情投入到生活與愛情之中，她卻漸漸察覺到，丈夫跟不上她的熱情。鄰居們總以異樣的目光偷窺兩人的生活，在他們背後指指點點。他們該不會把我當成你的情夫吧，D說。是又怎樣？他們早就嫉妒我們的好生活了，不是嗎？就隨他們吧，他們愈嫉妒就愈能證明我們的幸福，A回應。不過D看上去依然總是心�不寧，雖然暫時不工作，但他老是往外跑，不知為何而忙。
  • 7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76 （ 午 餐 ）某夜，一通電話打來，獨守空房的A拿�話筒，電話另一頭是丈夫低沉的嗓音，他緩緩地提出要求。﹁我們離婚吧。﹂由於太過突然，A反應不過來，張開嘴巴，一個字�吐不出來。也許為了消除尷尬，或只是為了作出一個合適的動作，她胡亂地掛上電話。她把M找來，一定是甚麼地方出錯了，他有點不正常，A說。M請她吃一個蘋果，自己嘴裡大口咬�一個，氣定神閒。﹁難道你沒發現其他島民�對你們家的家具覬�已久嗎？﹂﹁可那些畢竟�是我的東西，它們在我家裡，沒有人能帶走。﹂﹁但人，終究和物不同。你無法把他留在家裡。﹂﹁甚麼意思？他是我的丈夫，就是屬於我的。﹂﹁不同在於，他自己有腳，會跑。﹂﹁我們甚麼�有了，他為甚麼要跑？﹂﹁雖然本質上他的心沒變，但外殼變了，在世俗眼光看來，是變得更﹃美﹄了。以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人們對他作為一個男人的需求增大了，對他來說，就有了更多選擇��﹂﹁能把他找回來嗎？﹂A無法專注理解M的話。﹁殼找得回來，心卻永遠遺失了。﹂M淡淡地咬了一口蘋果。接下來幾天，雨下不停。A平�得很，沒有眼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環視小屋的每件家具。她認為自己做的這一切，全是為了讓兩夫妻能過更好的生活，然而D一離開，家庭生活就崩解了，一切�變得毫無意義。原來婚姻是那麼輕的一回事。那台深夜的列車再一次在她心頭劃過，轟隆隆、隆隆轟，負責收割那些潮濕而行將發霉的時光，再運往遠方。本來，這是一件無意義的事，是人類，給它賦予了相遇和告別。
  • 7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島藍屋之夢 ／ 78 （ 午 餐 ）過了很久，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紅色的木椅子上，不想再瞥見那些彩色的家具，只盯�窗外的雨看。雨是永恆的，從不變換顏色和形態。她抬�雙手，看看手掌也看看手背，嗯，只有皺紋，阻止不了，只有衰老，準時在人的腦門內敲�生活的喪鐘，催促人們生產出名為﹁幸福感﹂的遮羞布。七她拖�丈夫沉重的身軀，一直走過海邊，越過�人的目光，拖進小屋的庭園裡。再一次回到我身邊了，我的物，我的愛，她心想。她把丈夫攤放在本來長�蘋果樹的泥土上，像一塊厚重的地毯。在沒有更多蘋果作為報酬的情況下，M拒絕了她的請求。於是她一個人準備了工具，試�，慢慢地，拆除這件至為珍貴的﹁家具﹂的外殼。她小心翼翼地切開他的皮膚，依舊沒有痛苦，而且，也沒有半點氣息，沒有鼾聲，再沒有列車可以帶走時光，開往遺忘。那是一個涼爽的秋天，從清晨到深夜，她緩慢地工作，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到他身上。隔天清晨，微薄的陽光灑落大地，經過一整天的努力，她終於分離出丈夫的外殼。她一鼓作氣，掀開外殼，一堆細沙，﹁嗖﹂一聲，被一陣風吹散，化作一團溫暖的氣流，一塊透明的毛毯，厚厚地裹緊她小小的身軀。丈夫的外殼裡，只剩下一顆蘋果樹的種子。她伸手牢牢地抓住種子，彷彿給它穿上一具永恆的殼。
  • 8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 ／ 80 （ 午 餐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大拇指湯米曾經是個食評家，在很多大大小小的報章雜誌和電視節目上亮過相，他總喜歡站在餐廳老闆身旁豎�一根大拇指。湯米的拇指上有一顆黑色的胎記，第一次發現這顆胎記的人�會好奇地問他是不是小時候被火燒傷，他每次�瀟灑地擺擺手搖搖頭，說胎記是源於上輩子自己功名顯赫，他的粉絲怕下輩子找不�他，所以用毛筆沾點墨水，在他拇指內側用力一點，給他帶到這輩子，這樣他們就可以把他認出來。和別的食評家不一樣，無論在電視機前或報章雜誌上，湯米臉上�很少露出笑容，老是擺出一副酸梅乾的臉，儘管手上拿�一塊精緻而甜膩的蛋糕。其實大拇指湯米以前的拇指沒那麼大，只是因為青年發福，肉在身上不夠堆，只好擠到拇指上。他也不是從小立志當食評家，七年前他剛剛大學畢業，去電視台找工作，從打雜做到攝影師，拿�攝影機到處跑，拍過城中各種大大小小的展覽活動，也拍過美食旅遊節目。當時他還是個高瘦的小伙子，臉上無肉，顴骨凸出，笑�來兩邊嘴角各有兩條新月形的皺紋，一大一小，遠看像把嘴巴用括號圍�來，重點強調那一彎微笑。因為過於滑稽，每次他笑�來時我�忍俊不禁。我常打趣說，你應該去當馬戲團小丑的，他每次�皺�誇張的眉頭回應：我又不夠胖。可等他長胖了以後，他卻不愛笑了。我們在西灣湖畔認識，當時我倆�在跑步，同時跑累了，就停下來休息。健談的他走過來和我聊天，於是我們天南地北說了一個多小時，聊到電影、流行曲、旅遊業的發展、大學唸的科系、中學同學、女孩子，以及運動。他說他平常不跑步，不過最近失戀，才跑出來散散心，把思念層層疊好，拋進西灣湖。然後他跟我要了Facebook和手機號碼，要和我保持聯絡。後來經他介紹，我也去了電視台實習。不久後湯米在電視台和一位女同事走在一�，我和他的關係也開始疏遠，下班吃飯他多半會和女朋友一�吃。有一次，女朋友要加班，他一個人去公司樓下吃日本料理，點了鰻魚飯、酥炸軟殼蟹，還有三文魚手卷。他用手機拍下炸得金黃的軟殼蟹，然後把照片調成﹁歲月﹂風格，滿意地傳給女朋友。他一手握�手卷，另一手敲打�手機熒幕，和女友打情罵悄�來。傳了幾個回合的手機短訊後，湯米忽然
  • 8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 ／ 82 （ 午 餐 ）望一望自己手上的手卷，發現手卷已經吃掉一半，但感覺好像沒甚麼味道。他加了點豉油，豉油均勻滲進日本米，他又咬了一口，有了一點鹹味，但不夠，於是他再加豉油，手卷才勉強夠味。這可奇怪了，他平常不吃那麼重口味的。應該是太餓了吧，湯米不疑有他，繼續左手談情，右手充飢。隨�女友工作愈來愈忙，不時要在公司加班，湯米常常一個人到樓下吃日本料理，有時也會找我一�去。某個晚上我們兩個在日本料理店用餐，他照舊點了鰻魚飯、軟殼蟹和三文魚手卷。等待餐點時我們幾乎沒講過話，他一直滑手機，上完FB就去開電郵，開完電郵就和女朋友傳短訊，然後又接近強迫症地打開一些網絡新聞來看。我看�他，又看看鄰座的食客們，他們�在做類似的事情。我覺得無聊，開始盯�電視機看，電視在播一部家庭劇。不久後，餐點到齊，湯米在鰻魚飯和手卷上拼命加豉油，我說你豉油也未免加太多了吧，而且鰻魚本來就有醬汁，你這樣子小心得腎病。他說他也不知道為甚麼，這家店的料理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他只好一直加豉油。我叫他試一試我的海膽壽司，這家店的海膽壽司是招牌，他居然說海膽沒有海膽味。他緊張地拉�我去附近的甜品店，點了一杯榴槤冰沙，榴槤的味道他平時最受不了，但這一次他居然沒有太大反應，說榴槤味其實還好，只是有點甜而已。我心知不妙，就陪湯米去看了一家西醫和一家中醫，他們�說他完全沒有問題，味覺再正常不過。湯米變得很沮喪，明明自己正在失去味覺，生理上卻是正常的，莫非是心理問題？此後他只好一個人面對自己正逐漸失去味覺的事實，開始吃遍整個城市的各式餐廳，從日本菜到韓國菜、泰國菜、越南菜、法國菜、葡國菜、上海菜��。去餐廳用餐時，他�會把每一次進食的經驗用筆寫在筆記本上：軟殻蟹入口酥脆，蟹肉有鮮味。小籠包皮薄，湯汁不夠，肉質乾硬，無嚼勁。冬蔭功湯酸辣不均勻，幾乎是只辣不酸，而且兩者都太淡。這是湯米對抗遺忘的方法，把一切感覺�寫下來，直到某一天他的味覺全失，
  • 8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 ／ 84 （ 午 餐 ）他只能感覺到咀嚼帶給他的感受。到了那一天，也許他還可以透過這些文字來憑弔緬懷昔日的美食所帶給他的味覺享受。湯米把他的筆記本拿去出版社出版，配以美食照片，順勢成了一位美食家。他辭掉電視台的工作，走訪世界各地的名牌餐廳，嘗盡各式美食。有一次我要拍一個美食節目，監製找他當嘉賓，為電視機前的觀�介紹緬甸魚湯粉。一下子我們就從同事變成拍攝與被拍攝的關係。休息時湯米把我拉到一邊，冷笑�說，看，人家中年發福，我才三十不到，就胖成這樣，肚子鼓鼓的，很久不見的朋友�以為我飲酒成性。他邊說邊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像肚皮底下有個小孩一樣呵護�。一年不見，他看�來老了不少，開口總愛自嘲一番。﹁你味覺�復了嗎？﹂我問。﹁沒有，而且已經幾乎退化到0了。﹂他邊說邊用帶胎記的右手比出一個﹁0﹂的手勢。﹁那你還敢當美食家，你能說出甚麼鬼話？﹂他不無哀傷地望�我，嘆了一口氣。﹁這個社會上所謂的專業，從來�只是一種姿態而已。﹂說完他又回到位子上，我按下錄影鍵，他就在鏡頭前手舞足蹈，猛豎拇指，盡說一些虛無縹緲的漂亮話。我心想，這真蠢，這一切真蠢！後來湯米的味覺全失了，觀�開始覺得他的話�是垃圾，他根本是酸甜不分，苦辣亂混。他美食家的美譽盡失，後來聽說他一直在旅遊業打滾，沒有固定工作。不時聽聞有人發現他爬上一棵樹，啃咬樹皮；也有人看到他在黑沙海灘上吃掉小朋友用沙堆�的城堡，把小朋友嚇了一大跳，哭個不停。別人一定�把他當成瘋子，但我相信喪失了味覺的湯米，只是幻想能從﹁非食物﹂中，吃出﹁食物﹂的味道來，這是他對於自己的味覺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某天我又在西灣湖畔遇見湯米，他在跑步。這一次他還是因失戀而來，電視台的女友終於對他忍無可忍，把他甩掉。我和他坐在湖邊，一�抽煙。他體態依然臃
  • 8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 ／ 86 （ 午 餐 ）腫，頂�一個啤酒肚，臉容更顯滄桑，一個三十歲不到的青年長成了四十歲的模樣。﹁一個人為甚麼會抽煙呢？﹂他突然問我，﹁明明每個人�知道抽煙對身體不好。﹂﹁看�來帥吧。﹂﹁不，因為所有人�在抽，所有人�完好無缺地站在你面前抽煙。﹂他的視線從遠方轉移到我的臉上，﹁於是，你會有種安全感。﹂我不置可否，反正不抽也抽了。﹁我終於可以接受沒有味覺的人生了，其實也不外如是。你看那些走在路上、坐在車上和坐在餐廳裡的人，他們跟我也沒甚麼差別，他們不過是帶�味覺去過沒有味道的人生。﹂﹁走吧。﹂湯米見我一動不動地望�對面甜品店裡的年輕人，便拉我一�繼續跑步。﹁敬我們已失去的一切！﹂他邊跑邊喊，我彷彿從他身後看到他手捧一疊厚厚的、對於昔日的思念，準備扔向黑沉沉的西灣湖。又過了一年，我離開電視台，準備接受新挑戰，找一份有趣的工作。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跟湯米聯繫了，但我常常會想�他，以及他在西灣湖畔跑步時大喊的模樣。一天晚上，我走進一家泰國餐廳，餐廳裡的燈光陰陰沉沉，牆上掛�一台四十吋液晶電視，正播放�一部家庭劇。餐廳生意很好，坐滿了人，正當我找不到座位，轉身打算找另一家餐廳時，一個胖子一手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拉回來。﹁進來坐吧，我幫你安排座位！﹂我帶�怒氣轉過身來，發現那胖子正是湯米。接�他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想不到你居然當上了大廚。﹂﹁為甚麼不行呢？﹂﹁你怎麼知道你�出來的東西是甚麼味道？﹂
  • 8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大拇指湯米的無味人生 ／ 88 （ 午 餐 ）﹁不需要有任何味道，味道是由客人提供的。﹂﹁你怎麼可以那麼不負責任呢？﹂﹁你看那些人啊，有誰真的在吃東西？沒有人真正在意食物本身的味道，他們只不過在完成一個進食的儀式或姿態而已，就像以前的我一樣。這個儀式一般有幾個步驟：首先是滑手機看新聞和開電郵，然後食物上桌，手機拍照，接�傳短訊，一隻手和不在場的人聊聊天，另一隻手滿足生理需求，同時眼睛還要不時盯�電視上的連續劇來看。填飽肚子後，繼續專注於用手機與遠在他方的人聯繫。﹂﹁這就是儀式，這些人�是專業食客，生活的享受�。﹂他回過頭來望�我。我環顧四周，沒有人注意到我，所有人�忙�完成各自的﹁進食儀式﹂。湯米舉�一隻大拇指，在我面前扭動兩下手腕，然後悄悄地挨近我耳邊笑說：﹁這些人上輩子�是我的粉絲，陰錯陽差幾十年，終於把我找到了。﹂湯米果然還是湯米，我似乎漸漸明白他為甚麼要當食評家，為甚麼總愛在鏡頭前舉�大拇指。他是希望上輩子的粉絲把他認出來，也許這樣他就可以找回被他的味覺帶走了的，對人生的信仰。我忍不住給了他一隻大拇指。我不想和任何人一�坐，所以外帶了一個菠蘿炒飯，迎�街上淒冷的風，快步走回家。回家後我心生疼愛地打開我的菠蘿炒飯，一口一口地放進嘴巴裡，每一口�咀嚼透徹，充分感受每一下咀嚼之間帶給我的味覺衝擊，生怕有一天我的味覺也要離我而去。帶�一種對失戀的恐懼，一行淚水默默地流下來。
  • 9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90 （ 午 餐 ）小東西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掌中握無限，剎那現永恆。—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一最初，四周一片漆黑。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醒來，她無父無母，沒有朋友，也沒有同學。她活在虛無中，十指一伸，只尋索到更深的虛無。奇怪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西西，但這名字不是她自己取的，而這裡除她以外再無他人。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一無所知。活�這件事使西西迷惘恐懼，她在學習到﹁孤獨﹂這個詞之前已經體驗到最深的孤獨，這孤獨化身成黑色的血流淌在她的血管內，以心跳的方式時刻在提醒她，與自己共處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當﹁分﹂和﹁秒﹂�被心跳的頻率所取代，時間�把她拋棄。西西本能地哭了一場，她能聽到自己的哭聲，而這哭聲很快就得到回應。這是幻覺嗎？還是有人在模仿她，戲謔她，以同樣的一種聲音嘲笑她的軟弱？她了解到，某個人的哭泣正陪伴�她，於是她又大喊，希望有人回應。黑暗像鏡子般，以回音的方式給她﹁看﹂到自己的一部份。她開始用雙腳行走，把淚水與抽泣的聲音藏回體內。她要保持警覺，不能被黑暗以及看不見的﹁她﹂探查出自己的位置和底細。西西邁開腳步，走出一條任她怎麼走�無人走過的軌跡，雙手緩緩劃開看不見的前方，像打開一扇扇門，接受迎面而來的單調風景。黑暗將她吹�，捲入那口名為﹁孤獨﹂的井。二為了不讓西西過於驚訝，繼而無法適應翻天覆地的改變，他用了幾個晚上，借用她的睡眠時光，為她創造了一些奇妙的夢。第一天，他向媽媽借了一根縫紉針，在紙皮盒上戳了一個細小的孔，光線透進盒子，將地球的日夜帶進西西的世界，於是她就有了新鮮空氣和光。
  • 9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92 （ 午 餐 ）第二天，他到海邊盛滿一瓶沙粒，回家趁她熟睡時，打開盒蓋，輕輕把她的身體托�，然後灑上厚厚一層沙，使其均勻分布，再把她放回原處，蓋上盒子，於是就有了泥土和青草，大地有了溫度。她�床，發現自己躺在大自然的床上，大地正以其溫柔的擁抱�裹�她的身體。第三天，他從垃圾桶撈出被爸爸撕碎的畫紙，這全是他平常畫作的殘骸。兒子總不開口跟任何人講話，爸爸只好遷怒於這些他認為蠱惑、荼毒人心的廢紙，各種大自然風光、人和動物斷裂成凌亂的色塊。他把這些碎片�撈�來，撕得更細碎，然後均勻地撒在沙粒上，隔天就長成了各式各樣的樹。第四天，他剪出數條長短不一的透明膠帶，錯落有致地黏在沙上，成為河流。然後他又把西西輕輕托�，蓋上盒子，用力搖晃她的世界，再把她放回盒子，她就有了高山、峽谷、瀑布、大海和湖泊。第五天，他潛入爸爸的書房，盜取了他的﹁寶貝﹂。爸爸是個生物愛好�，書房的牆壁上鑲滿了各種小動物的骨骼標本，有青蛙和鵪鶉，也有兔子。深夜時份，他躡手躡腳地走進爸爸的書房，取下一副青蛙和一副鵪鶉標本，回到自己房間，拆掉它們的骨頭，插在沙礫中，於是西西的世界就有了動物，飛在天上的鳥，走在陸上的獸，也有青蛙，有鵪鶉，一�參與一場死而復生的狂歡。第六天，他參考過一些書籍和網路資料，設計了幾百個村民，其中有西西的父母和哥哥，畫在一張又一張空白的筆記紙上。他們各自擁有不同式樣的衣服，不同年齡的頭髮和皺紋，他塗上顏色，然後揉成一個個紙團，丟進盒子裡，於是西西就有了家人、同學和陌生人。他又把第一天從海灘撿回來的貝殼放在沙礫上，隔天成了大大小小的房子，一個個明亮溫暖的家。第七天，他累壞了，休息了一整天，不時傾聽自己創造的世界，一場仿照他的世界形塑而成的夢。當西西睜開睡眼，清楚記得在很久以前，她曾做過一場黑暗的夢，夢中的她只有自己的回音作伴。
  • 9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94 （ 午 餐 ）三西西騎�一匹白馬，長長的金黃色鬃毛隨風飄逸，輕拂�搖搖欲墜的少女。騎馬對於一個只有十一歲，第二次騎在馬背上的女孩來說既刺激又費力氣。她沒有閒情欣賞大草原風光，風颳過她的臉，雖然只是秋天，但對騎在奔騰中的馬上的女孩而言，風是冷藏過的火舌。每當迎�強風，她的淚水就會不自覺流下，不是因為哀傷，也不是由於過度喜悅，這是她獨特的生理反應，也許是風把關於孤獨的微弱記憶以Deja Vu的形式�裝並颳到她臉上，輕輕喚醒了她眼睛裡那個埋藏前世意識的盲點。她喜歡聆聽馬蹄踢踏地面的聲音，節奏感強，音色清脆，是音樂，也是對翠綠草原的輕吻。她嘗試閉上雙眼，在空曠的草原上，只用聽覺去感受這輪舒伯特式的音樂盛宴。當她漸漸適應音樂的節奏，雙眸微啟，卻赫然發現正前方有一棵大樹。她急忙勒�馬韁，連人帶馬翻倒在草地上。西西哭了，在大樹底下，四野裡只有一棵大樹，以及低矮爬不上膝蓋的青草。青草沙沙作�，為她的哭泣唱�和聲。爸爸正耐心地教導西西的哥哥騎馬，他們各騎一匹棕色的馬，悠閒地踏在家門外的草地上。兩人時而交流騎馬心得，時而聊�人生大事，以馬代步，散漫地揉開時光。此時西西悶悶不樂地出現在家門前，她剛一路揉搓�自己疼痛的屁股牽馬而回。她兩眼緊盯�爸爸和哥哥，不滿爸爸只教哥哥騎馬，把她晾在一邊，使她只好一路懵懵懂懂地跌跌撞撞。爸爸吁了一口氣，沒好氣地告訴她，女孩子學騎馬沒有用，應該乖乖留在家裡幫媽媽�飯洗衣，打理家務。西西嘟�雙唇，不吭聲地走進房子。正在門廊邊洗衣的媽媽壓根兒沒注意過她，更不用說為她頂回兩句。西西在客廳飯桌上看到媽媽剛從兩公里外的麵�店買回來的牛角�，賭氣般一把掃到懷裡走出門。她大剌剌地走過媽媽和爸爸身邊，沒有人看她一眼，她生氣了，氣得頭昏腦脹，氣得愈走愈快，差點到了暴跳如雷的地步。她一直走到河邊，坐下來，拉�牛仔連身褲的褲腳，雙腳在河面上劃圈圈。她又用腳趾頭輕點河面，泛�漣漪，為河裡紅紅白白的魚兒製造了一波接一波的浪濤。過了一會，她撕開手中的麵�，一小片一小片地撕，拋入水中，魚兒們蜂擁而至，每次總有五六條餓壞的魚為了一片小小的麵�爭崩頭。其中一條搶走後，這群魚兒又一拍而散，掉頭游去，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她樂�來，覺得這群魚兒就像村裡雜貨店大特價時七嘴八
  • 9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96 （ 午 餐 ）舌地趕來瘋搶便宜貨的村姑們。天色漸深，西西抬頭，認為是時候回家了。她站�身，拍掉黏在隱隱作痛的屁股上的沙石和草屑。她望向遠離家的方向，一大片密林引向看似無限遠的透視點，那一點有神秘以至近乎恐怖的黑。西西像磁石般被吸引過去，慢慢地向它走了兩步，忽然哥哥的叫喊聲傳來：﹁妹，回家囉！﹂西西一驚，回過頭來，走向哥哥。晚餐在沉默的餐桌上吃完，連餐具的聲音�顯得微細害羞，不敢張揚。爸媽知道西西偷偷拿走了爸爸的麵�，他們不時清一清喉嚨，作狀要說說話，但絕不主動開口，他們在等待女兒主動解釋。沒有解釋，西西一如往常，把碗裡的飯吃剩最後一口就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吃飯總不吃完，永遠剩最後一口，依她所說，她不吃最後一口的食物，無論是別人吃剩的還是自己吃剩的。為此他們全家人�教訓過她不知多少遍了，但固執的她從不改變，漸漸他們就不再理會，接受這是她生活習慣的一部份。今天的沉默讓看在眼裡的哥哥和他的女朋友�覺得尷尬，但他們同樣不說話，默默地用餐。煎熬的晚餐過後，哥哥的女朋友洗完碗就離開，哥哥送她回家後，直接回家找西西。每個禮拜天的晚上，為了安撫因為隔天就要邁進﹁藍色星期一﹂而心�不寧的西西，哥哥�會為她講一個故事。今晚也不例外，哥哥為她講了﹁睡公主﹂的故事。﹁從此王子與公主就過�幸福快樂的生活。﹂西西記得很多故事的結尾�以類似的句子作結，這個也不例外。王子的吻令西西為之動容，她流下了一滴眼淚。她對﹁男人﹂產生好奇，男人�是騎�白馬，英俊瀟灑地出現，就像書中的圖畫一樣，高大威猛，金髮碧眼，穿�華麗的服飾，風度翩翩。不過現實生活中她沒見過半個王子，而騎在白馬上的是她自己。她暗忖，哥哥絕對不是王子，因為他沒有王子的模樣，哥哥和王子之間應該相隔了一個草原的距離，揮手也看不見對方。﹁哥哥，為什麼世界上沒有王子？﹂
  • 9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98 （ 午 餐 ）﹁有的，只是你還沒遇到你的王子。﹂﹁世上明明就只有你和爸爸兩個男人，其他男人�不知往哪裡去，更不要說王子了。﹂﹁他們�去保衛自己的國家了，王子�是身負重要使命的。﹂﹁那我要去哪裡找王子？﹂﹁你想和王子一�生活嗎？﹂﹁對啊。﹂﹁為什麼一定要找王子呢？我也只是個平凡人，不是王子，但我的女朋友還是選擇和我在一�啊。﹂﹁但如果有一天我一睡不醒，沒有王子的親吻，我還醒得過來嗎？﹂﹁傻蛋，重要的並不是他是不是王子，使睡公主醒過來的是﹃愛﹄。﹂﹁什麼是愛？﹂四東東不喜歡說話，自從升上中學，已經有整整兩年他沒有講過一句話，對同學，對朋友︵如果有所謂的朋友︶，對家人也一樣，這些人無論用手、筷子、鉗子抑或罐頭刀�對他亳無辦法。面對這個整天只顧畫畫、安�得猶如透明的孩子，所有人�只好雙手叉腰或交疊於胸前，無奈地嘆氣。自幼東東就和一堆親朋戚友同桌吃飯，他本來是喜歡人的言語的，他喜歡人類說話的聲音，也喜歡動物說話的聲音，某種音樂性令他神往。他小時候參加過朗誦和歌唱比賽，那些悅耳的抑揚頓挫給他一種莊嚴的感覺。不過隨�自己逐漸成長，他開始接觸到謊言，這使他意識到，原來再美的聲音也可能�裹�最惡毒的靈魂。所以在習慣反覆聆聽美妙的音韻之後，他開始懷疑語言，希望自己可以沉默成一棵樹，只隨風的飄盪振動聲帶發聲。不再說話以後，他開始練就一雙靈敏的耳朵。每晚睡前，他把耳朵貼在床墊上，傾聽床墊裡彈簧拉伸的聲�；上課時，除了畫畫，他�將時間花在把耳朵貼在木桌上。他聽到了木屑吵架的聲音，似乎在搶奪地盤，也可能是某些小動物小昆蟲在木
  • 10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00 （ 午 餐 ）頭間進行圈地運動。有時候他從中聽出了戲劇衝突，另一些時候他以為自己聽出了樹的靈魂，它的前世。樹死了，但又沒死，它以另一種形式存活下來，完成未竟的事業。某夜東東把一個黃褐色的鞋盒藏在床底下，準備睡覺。睡前他一如既往傾聽床的話語，但這次他聽到了隱約而淒厲的哭泣。他馬上翻�床墊，把耳朵貼到床板上，哭聲就更清晰可辨了，它發自床板之下的黑暗。東東取出鞋盒，傾聽裡面的小世界。他聽到了一個小生命，一個脆弱孤獨的小生命，也許無助地抱�雙膝坐落於黑暗中，把臉埋在兩腿之間，哭喊�，向自己呼出的空氣取暖。東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但內心又隨�淒涼的哭聲抽動�。他不忍驚動這個小世界，於是只好把鞋盒放在床上，自己躺在旁邊，一聲不�地等待盒子裡的喘息聲消失。�默持續了幾分鐘，他小心翼翼地掀�盒蓋，發現一個如自己尾指指甲般大小的小女孩躺在盒子裡睡覺。他挨得很近，近到眼睛鬥雞，看清楚小女孩的輪廓，綁�馬尾辮，白�圓鼓鼓的雙頰一脹一收，像兩隻掙扎地成長的氣球。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他每晚為她編織夢境，築�她的小世界。第七個夜晚，累呼呼的東東抱緊鞋盒入睡。深夜裡他醒了過來，摸摸四周，卻摸不�他的盒子。他驚惶失措地翻開被子和枕頭，終於在床邊地上看見了它，蓋子翻開，露出她的一整個世界。她依舊安然熟睡，在她新家門外青翠的草原上。應該是過於美好的夢保護了她的睡眠吧，她不至於被小世界的搖晃以及過於龐大的宇宙所驚醒。他長呼一口氣，放心地微笑，然後趕緊把蓋子蓋回去，從抽屜裡摸出封箱膠帶，沿�盒蓋與盒子接合的邊緣捆了幾圈，直至嚴密得拆不開為止。自此，東東每次出門�會攜帶他的鞋盒，所有認識他的人發現他又多了一個怪癖，除了基本的嘆氣之外，紛紛多加了一個搖頭的動作。他挽�鞋盒上學，上廁所，吃飯，逛街。在學校，本來就因為他不講話不作反抗而欺負他的同學們則變本加厲，取笑他把鞋子買回家又拿回來，有些人卻以為他錢多得花不完，天天買鞋子。關於東東每天隨身攜帶一個黃褐色鞋盒，上課下課又總是自顧自地把耳朵貼上去聽到會心一笑，學校的傳聞愈來愈多，已經漸漸成為班級之間瘋傳的江湖傳說，在各班聚
  • 10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02 （ 午 餐 ）會中被黏在一堆鬼故事上從口袋中抽出，在飯桌上如隨餐附上的一碗熱湯。三個同班惡霸終於耐不住無盡的猜測，他們要確認每天與一雙鞋子談心的東東是不是應該進精神病院。放學後在操場上的許願池旁，三惡霸迎面而來，脖子提�，頭抬得高高的，似乎沒看到東東，只一直盯�他頭頂上幻想的天使光環，並對它投以嘲笑的目光。其中高個子壯碩青年﹁鴨嘴獸﹂走在前頭，大力撞跌了東東手上的鞋盒。﹁啪﹂一聲落地的盒子讓東東的心也隨之碎滿一地，但惡霸們繼續用槌子猛砸他已然碎落的心，愈砸愈碎。惡霸二號﹁瑪利歐﹂和惡霸三號﹁大隻佬﹂搶過盒子，用力企圖拆開膠帶打開蓋子，但心急如焚的他們笨手笨腳，拆來拆去反而拆掉了自己的手指甲。一怒之下﹁瑪利歐﹂抬�鞋盒往遠處丟，把趕過來伸手攔截的東東當猴子戲耍。正當東東轉身奔過去拾回鞋盒時，﹁大隻佬﹂搶先眾人往盒子上奮力一踩，瞬即把東東的心磨成粉末，隨風飄逝。惡霸們見東東跪在盒子前悲淒地哭個沒完，不約而同輕蔑一笑後就走開了，獨留裸露在放學後的中小學生以及他們的家長的目光下抱�盒子淌�淚的少年東東。他的悲傷為背景塗上一層深黑，那些圍觀的學生們、袖手旁觀的鳳凰木、許願池的噴水柱，所有歡快的笑聲，全部被一抹黑暗埋葬了。他緊緊地抱住鞋盒，晃晃蕩蕩地跌回家，像個醉漢，望見滿街轟隆隆的汽車與嘈雜的行人，以為是野性地吼叫�的猛獸們。接下來剛好進入聖誕節假期，滿街亮�橘紅彩綠的燈飾，歡騰的空氣卻被拒於東東房間的窗外。東東的房間終日埋於漆黑之中，他屈膝坐在床上，邊哭邊聆聽盒子裡的動�。他想趕快打開盒子查看那個世界的傷勢，但又不願被她認知到他這個醜惡宇宙的存在。忐忑不安的東東連尿�憋�不敢解決，深夜時分等他有把握她已經睡�，他才慢慢掀開盒蓋，重整她凌亂不堪、歷經洗劫的世界。在她的世界裡，山崩地裂使一屋一瓦�已坍塌粉碎，洪水肆無忌憚地張牙舞爪，熊熊的火焰席捲林木。他的淚水流乾，足以製造另一場翻攪大地的洪水。沒有話語的人常常亂砸東西以發洩怒氣，東西破碎的聲音就是他要說的話，除此以外任何聲音皆已毫無意義。假期裡東東把自己鎖在房子裡幾天，不開燈，不時猛烈地砸爛自己的物品，以度過持續幾天的漫漫長夜。
  • 10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04 （ 午 餐 ）五西西經歷了一場駭人的地震，接下來是連續幾天看似無盡的黑夜，而黑夜有多長，暴雨就有多長。山崩地裂讓西西覺得地底下有野獸狂吼，放眼所見房子無一倖免地坍塌，無數家庭被這一下天讉之槌砸碎，屍橫遍野。無論走到哪裡，�伴隨�哀號。西西也哭過了，她哥哥被壓在瓦礫下，失救而死。爸爸在斷氣前被救出，重傷昏迷，醫院倒了，只好躺在臨時救護站。媽媽當時剛好在去雜貨店的路上，避過一劫。這些天來，還來不及對災難作出反應的西西無家可歸，學校有待重建，無了期停課，她終日躲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對地震猶有餘悸，不時誤把心臟的跳動當成餘震。日間她會和媽媽一�去救護站照顧爸爸，夜晚兩人回到帳篷睡覺。她已經連續幾天失眠，而每個晚上她�得應付無止盡的雷鳴電閃。自從災難發生後，西西第一次聽到雷聲，她覺得世界隨時會徹底�滅，因為不止地底有怪獸，就連天空中也有狂怒的巨鳥在咆哮。似乎是人類的罪惡把上帝惹怒了，殘存的人類儘管躲得再深，也將在劫難逃。每一下雷聲�令她的身體蜷縮得更緊，像熱鍋上跳動的龍蝦。她緊緊地摟住媽媽的脖子，每打一次雷就大喊一聲，喊了十幾聲之後眼淚也不自覺流下，這樣的生活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帳篷漏水，她感到她們母女兩人已經被沖刷到世界的邊緣了，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死命大喊，聲嘶力竭地控訴這個世界的無情。她媽媽一把抱緊她，一隻手繞到她的脖子後，輕掃她的後腦勺，手愈用力控制抖得愈厲害。這些夜晚，媽媽注定和她一樣一夜無眠。在雷鳴電閃的間隔之中，西西張開眼睛，看見一些鄰居變成了流氓惡霸，搶奪別人的物資，又動手打人，他們看�來是如此卑劣可憎，平常的和藹可親似乎�是裝模作樣，原來她一直以來�被別人的面具蒙騙。她又看見一隻瘸腳的黑狗艱難地在雨中前行，牠斷了一條腿，一�一�步履蹣跚，但奮力冒雨前進。她內心滲出一層苦澀的滋味，生命是痛苦和迷惘的，唯有絕望清晰可見。突然有一天，雨停了，陽光也緊隨而至，世界回復明朗。西西走出帳篷，心不在焉地洗澡和更衣，把濕掉的衣服拿出來洗乾淨，然後晾在太陽底下曬。學校仍在
  • 10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06 （ 午 餐 ）重建，爸爸依然昏睡不醒，她無所事事地走在被嚴重破壞而變成荒土的草原上，赫然發現一棵大樹幾乎毫髮無損地立於灰土之上，那是不久前害她墮馬的大榕樹。它屹立不倒，盤根錯節，氣根一絲絲披掛下來，像孤獨的老�，以慧黠的姿態翹首等待�她。頃刻間，她感到心靈被洗淨，這些日子她失去了太多，但她仍活在世上，能跑能跳，能歌能舞，太陽再次升�，再次落下，月亮也一樣。而她還呼吸�，此刻在一位智�面前，面對失而復得的美麗夕陽。她無所畏懼，她激動不已，忍不住放聲高歌。她很喜歡唱歌，參加過學校的歌唱比賽，得過獎。老師讚揚她有清爽的歌喉，同學們羡慕她擁有過人的天份。她對大自然的音樂性特別敏感，能聽懂鳥兒的歌，並與之合唱；她也會跟隨動物的步伐打拍子，為被風吹送的落葉譜一首輓歌。唱歌是她親近大自然並獲得心靈自由的方式，有舞台的時候她站上舞台演唱，沒有舞台時她找個無人之境，引吭高歌。西西反覆高唱英國的民謠﹁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這是哥哥教她唱的。哥哥是她的外國文化大使，她有關於自己村子以外的知識�是由哥哥告訴她的。此刻她想�哥哥，她想�這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雖然長得不像他故事中的王子般英俊，也不高大，沒有華麗的衣飾，但他很樸實，很有耐心地教會她很多事情。她把歌唱了十幾遍，但悲傷模糊了她的意識，也模糊了她的眼睛。從此以後她要更堅強地面對世界，因為哥哥已然離去，往後的日子天塌下來沒人能替她擋住，她只能依靠自己。於是她抬�頭，不讓眼淚往下流。天色已深，繁星明亮地掛在夜空中，既高且遠，卻無比閃亮。暢快地唱了一個晚上，她轉身凝望專注地傾聽她歌聲的智�，發現它居然冒出了翠綠的新葉，甚至還長高了一點。這神奇的現象令西西大受感動，這是大自然對她的鼓勵，同時她覺得自己的歌聲澆灌了老樹，令它如獲新生。西西擁抱這棵樹幹粗壯得要三個人展開雙臂才能圍抱�來的老樹，從此老樹就是她的親人。她每晚�來找它，每晚�為它唱一首歌，老樹以她可見的速度逐漸長高，樹枝伸得愈來愈遠，樹葉愈長愈繁茂。老樹有一個剛好塞得下一個足球大小的樹洞，每晚唱完歌離開之前，西西�會走向樹洞，向它吐露自己的心事。樹洞是她的親人，她知道它會幫她保守秘密，如果她有願望，它會盡力為她實現。
  • 10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08 （ 午 餐 ）六當東東意識到自己連日來的憤怒和淚水為西西帶來了不必要的煩惱和恐懼，已經是聖誕假期後一個星期的事了。新的一年已來臨，東東也擦乾淚水，重新走入人群，不過他不再常常帶�他的鞋盒，而是將它放在書桌上靠窗的一角，給它曬曬陽光，使西西的世界重新出現白天。每次離開房間，即使只是上個廁所，他�會鎖上房間，帶出鑰匙，生怕他的小秘密會被家人揭發。一個深夜，他花了二十分鐘時間拆開因惡霸事件而封得更嚴密的盒子，他發現老樹有了生氣，而且似乎在雀躍地低鳴。東東小心地將老樹連根拔�，過程緩慢，他的任何行為�以不打擾到任何村民的生活為前提。花了五分鐘，他用左手提�老樹，老樹的尺寸如一部手機，握在手裡，粗糙的樹皮把他的手刮得有點痛，而氣根像桌布上的流蘇，溫柔地安撫他輕微刺痛的掌心。東東將樹洞舉到耳邊，像往常一樣，傾聽樹的話語。雖然從沒聽過西西說話，他依然馬上就能辨認出她的聲音。那是一種直覺，也是一種對在意的人的敏感與觀察的結果。東東一連聽了十幾通﹁留言﹂，那些�是西西不會向世上任何人，�括她的父母，傾訴的心事。他知道她的哥哥不在了，爸爸重傷，學校也倒了，她卻變得更勇敢。她喜歡歌唱，為了讓自己更有勇氣面對世間險惡，也為了讓她哥哥聽見。他知道她剛經歷過一場沒日沒夜的暴雨和雷鳴，而且馬上就能聯想到自己不久前把自己鎖在黑暗中的暴怒與眼淚。東東感到愧疚，他知道自己要變得更堅強，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保護盒子裡的西西，以及她的世界。同時，他也聽說西西看見瘸腳黑狗和惡霸流氓的事，明白到他把自己內心的仇恨帶進了她的世界，晶瑩的水晶球被他玷污了，變得混濁模糊。他知道他要作出改變，要變得更好，更善良。四年過去，東東中學畢業。這幾年間他依然沉默，生活在只有傾聽、畫畫和讀書的國度裡。他無視惡霸們的欺凌，因為他不再帶盒子回學校，剩下的一切�是身外物，�無所謂了，自此他更可把惡霸們當作透明，無視他們的存在。用針戳用槌敲�沒感覺了，惡霸們覺得無趣，只好改玩別的東西，例如打球和翻�女生的裙子。東東前所未有地認真讀書，從剛升上中學時全班中下的成績，坐火箭到了前三名，那是他為了讓西西將來過得更好而努力的證明。他幻想有一天可以把成績單拿給她
  • 11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10 （ 午 餐 ）看，也相信更豐富的學問有助於建設她的世界和解決她的生活問題。東東每晚�花二十分鐘拆開紙盒，提�老樹傾聽留言，有時候留言就是她的願望。﹁聽留言﹂成了他每天從�床的一刻開始就馬上想到而且最期待的事。西西討厭總是侵害村裡農田的蚱蜢，他就放入幾十隻鳥把牠們吃掉；西西喜歡單數的階梯，讓她可以以右腳踏上，也以右腳離開階梯，於是他拿走了一些雙數階梯的石頭，放在另一些雙數階梯上，使雙數�變成單數；西西想要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狗，於是隔天她唱歌時，一隻小黃狗就從樹洞裡鑽出來搖�尾巴當她的聽眾；西西希望自己的歌聲可以被更多人聽到，自己的信念可以傳給更多人，他就在她準備在大樹下高歌時把雲推到村民的頭上，讓雨跟�他們下，逼�他們走到大樹下避雨，從而聽到她的歌聲；西西希望能走得更遠，見識更多，他就開發荒野，參考地理書和城市地圖，蓋出一座城市，搭�一些摩天大樓。除了聽西西的留言以外，東東最喜歡她在樹下唱的歌。這些歌一天天地錄進樹裡，他每晚�聽，聽完就存進他的MP3，重覆播放，然後微笑入睡。漸漸地，東東的MP3裡有了作為歌手的西西的歌單，主要是兒歌、民謠和流行曲。這份歌單趕走了他原有的歌，他每天上下學�會聽，大自然的和聲，西西的天籟，領他走進山林。小白馬在大路上奔馳，小白兔在踢踏的馬蹄間亂竄，一些梅花鹿和大象正在過河。而抬頭他能望見鴿子低飛，野豬和小山羊橫渡吊橋。老樹在風中擺動枝葉指揮交通，小黃狗坐在樹下鼓掌。以往東東坐巴士或計程車�會暈車，而且他很害怕高速公路，他無法忍受在高速公路中懸空�停不下來的窒息感。這時他會以音樂沖淡內心的畏懼，而西西的歌聲是最好的藥，以後他坐在汽車上就如同騎在一匹馬上，奔馳於原野中，成為破風的騎士。有一天，東東聽到西西的一則留言：﹁哥哥離開之後，我的生活就有了缺口，我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但就有點像那個黑暗的夢吧，只能聽�自己的回聲。雖然有了聽眾，也有了你，我的好家人，但還是常常莫名地感到隱約的悲傷，覺得心裡頭缺少了一塊什麼。﹂
  • 11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12 （ 午 餐 ）東東是在一個大雨的晚上聽到這則留言的。他走到窗前，俯看樓下，街道已淹成一條小河，投注站外站滿了待水退卻後走路回家的男人。一張張彩票浮在水面，如小紙船般漫無目的地漂。他心裡隱隱作痛，他大概可以理解西西的感覺，也知道她需要什麼。城市的霓虹燈冷冷地望�他，暴雨的洗禮令它們不時冒�白煙，可它們從不掩飾它們冰冷的目光。東東經歷了痛苦的猶豫，是的，他希望她能得到最大的幸福，但他希望他自己是她快樂的最大泉源。這些日子，四年時光，他們一�度過每一天，因為懂得傾聽樹的靈魂，他才能躲進老樹裡，成為樹的靈魂。他以樹的外表每天出現在她身旁，沒有王子的外貌，卻變得如王子般勇敢，為她擋住全世界的惡意。可惜這一切，她並不知曉。他打開衣櫃，挑出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又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的鞋子，放在一�。他沉思了一會，嘆了一口氣，然後畫出一幅畫，從畫簿中撕下，揉成紙團，丟進樹洞。七西西的生活愈來愈豐足，快樂寫在臉上。學校蓋好後，她又去上學了，也會和幾個同學一�去旅行，往城市探索。她感謝充滿智慧和生命力的老樹，而她能作的回報就是每天為它唱歌，看�它逐漸長高，不斷冒出新芽和葉子。老樹懂得返老還童，所以不應該再稱它為老樹，它看�來身強力壯，也許幫它改個新名字更適合。﹁大力水手﹂吧，它離海很遠呢，看不到海它會傷心；﹁小火箭﹂吧，太可愛了，雖然它像火箭一樣火速升空，但它終究到不了外太空，會難過；﹁千手觀音﹂吧，雖然它確有千手，而且菩薩心腸，但和她太有距離感，她無法想像觀音菩薩是她的親人；﹁披頭士﹂呢，那是哥哥告訴她的英國搖滾樂隊，在全世界有好多好多粉絲，她覺得名字挺符合這棵樹的形象，氣根披掛在頭上，長長垂下，如果它會搖晃腦袋，就是個台型十足的搖滾巨星了。從此以後，大樹叫做﹁披頭士﹂。
  • 11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14 （ 午 餐 ）有一天放學後，西西如常在樹下唱歌，唱完她就對披頭士傾吐心事。轉身準備離開時，她驚叫一聲，一個男生穿�和她一樣的校服微笑而好奇地望�她。他說他是從城市來的新生，今天第一天入學，在隔壁班，多多指教。他是除了家人以外她看到的第一個男生。他長得英俊，高大，笑得有點傻氣，但很迷人，說話似乎也頗有風度。他很喜歡聽她唱歌，並要求護送她回家。他們走在山野間，晚風輕輕拂過，很舒服。他們走在春天的草原上，翠綠的青草隨風擺舞，為兩人送上浪漫的伴奏。忽然下�雨來，男生從背�裡抽出一把藍色的折疊傘，打開，小小的傘把兩人牽得很緊，他稍微將傘往西西的方向傾斜，以免她外側的頭髮和衣袖沾濕，不過他自己外側的衣袖早已濕透。到了家門前，男生望了望兩人的衣服，西西幾乎沒被雨水打濕過，但他自己的已經被雨水褪掉了一層顏色。他傻笑�打趣說他們一不小心就穿上情侶裝，她笑說他只要在他們班上隨便挑一個女生和他走在一�，也是在穿情侶裝。她嘴裡是這麼說，心裡卻懂得他的意思，同學有很多，他卻只挑了隔壁班的這一位。﹁小小的傘是為了讓我們在下雨時靠得更近。﹂各自回家後，西西失眠，反覆揣摩�這次初遇中男生說過的話。他叫小東，這名字既可愛又親切，因為她叫西西，一東一西，這也是種緣份吧。反正只要一個人想相信某件事情，她的歪理�是道理。她從沒有過這種小鹿亂撞的心情，心裡被某些東西填滿了，甚至把本來存在的�擠了出來。此後他們每天放學�一�回家，她不再害怕下雨，小東的背�裡每天�會放�一把雨傘一�紙巾，她喜歡他這些習慣。有了他她很放心，下雨時總有人為她擋雨，弄濕或打了個噴嚏身旁的這個人就會伸手送上紙巾。她也不再害怕打雷，雷聲��時總有一雙手第一時間把她抱住，給她溫暖與安慰。有一次他們走在路上，突然雷聲大作，小東告訴西西那是巫婆惡毒的法術，被擊中就會變成石頭。兩人走避�來，每打一次雷就驚呼一聲，跳來跳去，外人看來就像兩隻被追趕得活崩亂跳的走地雞。西西驀地隨�一聲雷鳴倒地，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地上，雙眼緊閉，似乎是被巫婆的魔法擊中了。小東見狀蹲下來，試圖把她搖醒，不果，卻發現她的雙唇彎�了淺淺的微笑，他也以微笑回應，明白她中了魔法變成一塊世上最美麗的石頭。他說他真不忍心叫醒這世上最珍貴的石頭，然後輕輕地吻在她的唇上。
  • 11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16 （ 午 餐 ）那個夜晚小東帶西西走進他的城市，第一次來到他家。他一個人住，房子很大，角落裡放�一台鋼琴。他邀請她多來唱歌，他可以為她伴奏。西西要看電視，今晚有個重要的歌唱比賽轉播，這是前兩天小東告訴她的。於是他們打開幾盞昏黃的小燈，沖了兩杯咖啡，用雙手擺出花的形狀托住下巴，躺在客廳地板上盯�電視機看。電視開了一分鐘，卻只有雪花出現在他們眼前。小東調教了很久�掃不走雪花，只好躺回原處，把下巴放回花朵上，繼續盯�那些無意義的雪花。西西無言，轉頭望�小東，他正專注地觀看雪花，雖然莫名其妙，但他的眼神既自信又享受，表情自在安然，那是她見過最迷人的側面，就在那一刻，她覺得他已經在她心裡刻出一個烙印，佔有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好看嗎？﹂他突然開口。﹁什麼好看？﹂﹁這些雪花啊！它們全�來自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星星，發出的光歷經漫長歲月來到我們眼前，它們展現�自己最璀燦的年華，同時我們也見證�它們的死亡。其實和看電影看表演是同樣的道理，所有演出�早已發生，或在我們開始討論它們時逐步遠離，我們只是試圖抓住它們已然逝去的，最美麗的靈魂。﹂他轉過頭來向西西微笑，笑容融化了所有的雪。他們整晚望�雪花，卻看到夜空中閃耀的繁星。八為了令她的世界不再下雨，東東努力變得堅強，任何時候�強忍淚水，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經不怕下雨，甚至時刻期待雨水。他依舊每天睡前�拿�老樹，聽取留言，但再也沒有留言，也再也沒有歌聲。他明白，是小東帶走了樹洞，就像每天�帶備雨傘和紙巾一樣，他每天�把樹洞塞進背�，隨時拿出來準備吃掉她的心事。東東咬牙切齒，這個男孩穿上他的皮招搖撞騙，將他內心平�的湖泊帶走。他每天聽西西的老歌，周圍的山林卻遇上冬季，動物紛紛冬眠，樹上葉子凋零，只掛上枯枝。蕭瑟的景觀勾�了他的愁�，他的春
  • 11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18 （ 午 餐 ）天遭遇拆遷。他經過一片荒原，伸展四肢仰躺於荒原上，烏雲蔽日，他不哭，只放空思�。不一會，冰冷的載人運輸機器把他喚醒。東東時時刻刻�在幻想西西和小東生活的細節，他們是如何戀愛，如何約會，這些他沒有機會經歷的事，沒有一刻不在折磨他。他再也無心向學，回家後把所有時間花在傾聽盒子內的動�。沒有任何動�，�得教人心寒，戀人間的甜言蜜語是永遠不會被外人聽見的。失去西西消息的一個月後，東東習慣了失眠。某天，一個很深很深的夜，他終於忍無可忍，毅然帶上盒子走向郊外。他走過鬼影幢幢的樹林，到達一片開闊的草原，找到一棵大榕樹。雖然心是冬天，事實上這卻是個炎熱的暑假尾聲，凌晨時份空氣微涼，隱約可聽見蟬鳴。東東決定要給西西看見宇宙，看見他的世界，以及真實的他。他要向她說明從她黑暗的夢開始發生過的一切一切，也就是她生命史的真相。然後他要向她告白，跟她說在她出生以前，他就喜歡上她。他希望她可以得到一輩子的幸福，但他不甘心，他知道他永遠無法得到她。事實上他已經得到她，只是以另一種方式。也許一輩子太漫長，她的一輩子對他而言彷似樹的一輩子般漫長。為了親近她，他成為樹的靈魂，忍受樹的孤獨與來自永恆的煎熬。一直以來只有他傾聽她的內心，今天他要向她傾訴所有。他不奢望她會以任何方式嘗試答謝他，他不希望在他們兩人之間，付出和回報扯上半點關係。他只願她在往後漫長的人生中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無論喜悅或挫敗時�會想�他。他拆掉封箱膠帶，準備掀�盒蓋，把西西叫醒，給她看清楚他的世界的樣貌。此時他赫然想�自己是要給她帶來幸福的，而打開蓋子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想必會完全摧�她的世界觀。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終究放棄了，只從口袋裡拿出家的鑰匙，在盒蓋上的針孔周圍徘徊。他要旋大針孔，好讓自己隨時看到裡面正在發生的事。雖然無法改變現狀，也無法傾吐內心，他�碼要看到，要了解她更多，窺探她的生活。東東旋出了一個如房子大門的貓眼般大小的圓孔，這次他不再用耳朵貼在盒蓋上傾聽，而是用眼睛貼在圓孔上觀察。他看到大榕樹披頭士，然後稍微轉一轉眼球，
  • 12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20 （ 午 餐 ）看到樹旁有兩人在跳一支緩慢的華爾茲舞。舞曲的旋律由西西哼唱，小東負責深情凝望她的雙眸，雙手緊緊挽�她纖細的手和腰。一瞬間，東東彷彿懂得了什麼是愛，他被西西的喜悅深深地打動，感動已然壓過了嫉妒，淚水已不自覺地懸在眼眶裡打轉。九由於正值暑假，西西常和小東一�穿梭於城市與鄉村之間。這一天，他們約好要在鄉村玩一整天，歡樂的一天以在披頭士的鬍子下一�看日出拉開序幕。他們相約凌晨四點在初相識的披頭士底下見面。兩人�早到了，太陽還在賴床，得多等一個小時才會出來跟他們打招呼。兩人屈膝聊天，並望�高大健壯的披頭士。它的手伸得很高很高，似乎快要碰到明亮的夜空。夜空中高掛�繁星，清澈的夜幕像大海一樣深邃，他們感受到�謐莊嚴的美好。小東提議他們站�來跳舞，畢竟披頭士已經很久沒聽見她的歌聲了，為了解除它嫁掉親人後的苦悶，她應該為他獻上一首歌，一支舞。她說誰嫁掉親人啦，然後害羞低頭，雖然夜還深，她泛紅的臉仍隱約可辨。兩人微笑無語，誰�不願打破此刻浪漫的氛圍。西西對華爾茲並不熟悉，對跳舞也無自信，不過有小東領�，她很快就開始熟練�來。兩人自如地慢慢旋轉，西西反覆哼唱一段自創的旋律。樹持續往上生長，氣根隨微風輕輕擺蕩，似乎在對他們的歌舞頻頻點頭讚賞。披頭士的喜悅感染了西西，她覺得人生竟突然美好得不真實。自她哥哥離世以後，他彷彿化身成她的天使，保護她，照顧她，為她實現一切願望。她甚至懷疑哥哥其實沒有死，而是躲進了大榕樹的身體裡，聽她說話，只不過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為她講睡前故事而已。驀地，兩人抬頭，看見一個奇景。披頭士伸長手臂摘下一顆星星。它把摘下來的星星塞進西西懷中，西西不可思議地張開雙臂迎接。她接住了一顆閃閃發亮的星星，如枕頭般大小，長�五支漂亮的角，一閃一閃，眩了雙目。她以為自己不自覺闖進夢境，但雙手撫摸軟綿綿的星星，觸感比捏自己的臉頰更真實。捧在手上的星光點亮了四野，她輕揉雙眼，抬頭發現原來不是披頭士伸長了手臂一把抓住星星，
  • 12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22 （ 午 餐 ）而是所有星星�在緩緩下墜，它們落下，像悲傷的淚一樣緩慢。此時她摸一摸自己的臉，卻摸出喜悅的淚早已澘然落下。夜幕把剩餘的珍貴寶物捲�帶走，迎面而來的是伸�懶腰的太陽。十東東醒轉，發現自己躺在大白天的草原上，被昆蟲的鳴叫重重�圍。烈日當空，他的汗浸濕了衣服。身旁是他的小盒子，一灘水浸軟了盒蓋，略微染深了蓋子上的一小塊，他馬上明白那是他的淚水。但教他震驚的是，一些螞蟻正源源不絕地透過他幾小時前旋大的針孔，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穿梭。這些討厭的昆蟲搬運�食物進進出出，而他知道闖進西西的世界裡的螞蟻必將造成那個世界的大災難，牠們毫無疑問會成為龐然巨獸到處破壞，擄走一切甜膩的食物。而這些天以來那個世界裡最甜的莫過於西西和小東了，他們的甜蜜幸福絕對能吸引一大群螞蟻搶食。大事不妙，東東趕緊掃走盒蓋上的螞蟻，翻開蓋子，仔細查找西西的影蹤。他邊查找邊攫住在裡頭肆虐的螞蟻。盒子內除了幾人仍在逃亡之外，一片死寂，找不到小東，也找不到西西。他頹然坐下，對昨天自己愚莽地鑽大圓孔後悔不已。螞蟻仍忙�爬過草堆運送食物回巢穴，東東跳過去攔截牠們，順�牠們的爬行路線趕過去，希望還能找到在蟻堆中掙扎求存的西西。他懷�如古代趕去�救死刑犯的焦急心情，看到沒抬�西西的蟻群就憤怒地用手甩開。他找了老半天，幾乎要挖空樹洞，摘光葉子和花朵，甚至拔�樹根，�一無所獲。悔疚隨�蟻群剝蝕他的心，他緊抓�自己抽痛的心，開始意識到他已經永遠失去西西。他望�那個被洗劫過的世界，覺得是個黃褐色的棺材，不過棺材裡沒有主人，屍骨未寒，卻無影蹤，這個棺材如他的心一樣空虛。東東站�身，黑夜漸漸褪去落日餘暉。他提�盒子拖�身體往樹下走去，他決定把西西的世界永遠埋在樹下，一如多少個日夜，他成為一棵樹，守護她。如今這個曾帶給她無數歡樂與悲傷的世界將長埋土下，卻會繼續活在他和她的記憶裡。準備回家時，他轉身走上兩步，踩到一些脆弱的東西，碎裂的聲音清脆。他蹲
  • 12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小東西 ／ 124 （ 午 餐 ）下，撿�遺骸，雖然已粉身碎骨，但他仍可辨認出那是一些乾掉的星星，能源燃燒殆盡，暗啞無光。十一東東喜歡畫畫。有一天，他畫出了一個美麗純真的女孩，那是他的初戀。他很珍惜這幅畫，這個女孩，所以沒有像其他畫一樣，貼在房間的牆壁上。他輕輕地給了畫中可愛的女孩一個吻，然後打開一個黃褐色的鞋盒，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放進盒子，再蓋上鞋盒，慢慢推入床底下的一小片黑暗之中。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魔幻時刻在所有看似理所當然的﹁慣性運動﹂中，存在一種荒謬性，隨時探頭而出，威脅整個運動的和諧一致。這是一個魔幻時刻，一條時空隧道，提醒�我們，一切能在此瓦解，也能於此重建。1999—牛角�和西多牛角�和西多並排坐在床上，兩人上身赤裸，背對房間裡唯一的窗。透過窗戶灑進來的自然光是室內唯一的光源，午間新聞的主題音樂準時放送，空氣中充斥�來自各家各戶的油煙味。
  • 12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26 （ 午 餐 ）兩人沉默，電風扇﹁����﹂生硬而反覆地搖�頭，吹�牆壁上剝落的牆紙。時針緩慢而偷偷摸摸地滑動雙臂，不願打破凝滯膠�的氣氛。﹁你聽過愛因斯坦的旅行箱嗎？﹂牛角�的視線落在靠近西多的牆壁上，一張愛因斯坦的巨型海報，海報中憂鬱的愛因斯坦絕望地望�鏡頭。西多搖搖頭，若有所思地望�地上的人字拖。﹁如你所知，愛因斯坦發現了偉大的質能定理，豈料這定理被用作製造核武，傷心不已的他自此潛心研製一個時空旅行箱，走進箱子裡的人可以被送到他最想回去的時空，然後在那個平行時空裡生活下去��﹂西多有時會疑惑，到底是美國相對自由的思想風氣讓牛角�考上當地的大學，還是考上美國的大學後因為神經興奮過度令他有了過多無謂的想像力？西多其實不想了解愛因斯坦有沒有成功研製出那個旅行箱。他覺得人字拖褪色嚴重，是時候換一雙新的。而這一點他已經提醒過牛角�不下三次，如果其他客人看到這雙殘舊的人字拖可就失禮了。但牛角�總是說，我家永遠只有你一位客人。不過，今天西多的女朋友瑪奇朵也來吃午飯。她已經在路上，西多不時聽到她的高跟鞋﹁咯咯﹂地敲打路面的聲音，而這種規律的敲打和她身上早熟的打扮，常常令他精神緊張。﹁愛因斯坦研發出來後，把自己送到某個時空，箱子從此下落不明。﹂牛角�把故事說完，轉過頭來望�西多，眼神裡盡是冒險�的期待。﹁我準備遊歷各國，把那個旅行箱找回來，你願意跟我一�去嗎？﹂時針的躡手躡腳頓時顯得徒勞無功，西多微微張開嘴巴，一隻蚊子在他面前飛過，被牛角�一手抓在掌心。﹁你知道的，我要在這裡唸大學。﹂
  • 12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28 （ 午 餐 ）﹁不要留在澳門了，你重考，我們一�去美國。﹂美��國，就是很美的國，西多總是無法聽出一個詞語的整體意義，他喜歡把詞語拆解成一個個獨立的字。﹁你知道的��﹂﹁我知道，你還有二百三十六個不跟我一�去的理由。﹂﹁瑪奇朵懷孕了。﹂﹁這是第二百三十七個嗎？﹂西多不知如何回應牛角�的調侃，於是他低下頭，手掌反過來又反過去，仔細打量自己的手指。每當無事可做時，他�會做這個動作，然後想�媽媽對他的期望。﹁有如此修長而靈巧的手指，應該能彈出一手好鋼琴。﹂結果他考了鋼琴八級，有過幾個學生。但有個問題一直困擾�他：他覺得沒有安全感，不知道那些音符會帶他去甚麼地方，除了一場接一場的空虛。﹁所以，你要結婚了。﹂他沒有聽懂牛角�的意思，以為﹁所以﹂和﹁你要﹂是一對新婚夫婦，然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兩人�默而坐，抱�膝蓋。電風扇依舊運轉，西多的汗水流個不停。﹁把褲子也脫掉吧。﹂西多瑟縮了一下，沒有要脫掉牛仔褲的意思。﹁不覺得熱嗎？﹂牛角�突然猛拉西多的牛仔褲，西多一邊迴避�，一邊扯開牛角�的手。兩人從床上彈�來，又滾下去。
  • 13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30 （ 午 餐 ）一陣打鬧過後，兩人躺在床上，各自望�自己頭頂上的天花板。西多主動脫掉牛仔褲，牛角�接過去，摺疊好，放在枕頭下。身上只穿�內褲，西多覺得很涼快，而世上只有牛角�可以令他如此坦蕩。牛角�轉過頭來望�他，很久很久，像以後�不會再看到他一樣。西多感覺到他的目光，只是想不出一個應對的方法，於是拖延�，在天花板上描畫�牛角�可能的表情。牛角�轉過身來幫西多拔了一根白髮，他若有所思地把玩�這根白髮。﹁看�來，我要孤身上路了。﹂他盯�白髮。門鈴��。﹁還我牛仔褲。﹂西多連忙�身。﹁不給。﹂牛角�斬釘截鐵。愛因斯坦愛因斯坦總是被人拒絕，她長得不醜，只是話有點多，每次被拒絕，她�會問對方：﹁為甚麼？﹂但她永遠得不到答案。漸漸地，她明白到，當一個人要拒絕你，有兩個很好的方法，一個是找各種奇怪的藉口，另外一個，也是她最常遭遇到的，就是對方只丟給她一句話：﹁沒有理由。﹂她的人生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思考，人為甚麼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地丟下一句﹁沒有理由﹂？彷彿連找個藉口�懶得找，或覺得連在她身上花掉一個藉口�不值得。為了不再花工夫在﹁思考﹂這件事情上，她跑去當計程車司機，而且是專門接電召生意的黃的。做純電召最大的好處在於，她的乘客�是為她等過的人，少則一兩分鐘，多的可以超過十分鐘。而且她是那個可以決定要不要拒絕一個乘客的人。最重要的是，雖然她的乘客不會知道，但她可以﹁沒有理由﹂地拒絕一個人，一切全看她當下的心情。
  • 13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32 （ 午 餐 ）當計程車司機的另外一個優點是，在路上疾行的過程中，她幾乎無需思考，把心思懸空在她最喜愛的大橋上。她覺得開車就像以前上台演奏鋼琴一樣，只要一思考，她就完蛋了。在大橋上，對於身體的動作，你是無法思考也無需思考的，因為你的路只有一條，你只能從一個地方前往另外一個地方，假使你多麼不喜歡當下的動作，試圖改變，煞車或轉彎，意外就會發生。漸漸地，愛因斯坦習慣了讓自己的身體成為智能手機裡的導航系統，只需要一個�點，一個終點，然後點對點，自動連線。如果我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結果又會如何？愛因斯坦打開雨刷，規律地撥開阻隔視野的雨水。她扭大電台音量，Beyond的︽情人︾蓋過窗外亂糟糟的風雨聲。一位乘客上車，全身濕透的他狼狽地收�雨傘。他的頭髮花白，魚尾紋細緻刻畫出一個疲憊的眼神。愛因斯坦像沒有記憶的機器人，不帶情�地問了他目的地，然後開車跨越大橋。大橋斷開了，一堆無助的廢鐵塞在橋的一側，而愛因斯坦的黃的正面對�不知如何越過的斷橋，以及深藍神秘的海。她終於停下來，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以及按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還有因過度緊握而從掌心滲漏而出的汗水。乘客告訴她，就在昨天，他的妻兒從這裡跳下去，沒入了沉默的深海。車裡反覆播放�Beyond的︽情人︾，她漸漸回過頭來，而他的頭髮又重新長出了新苗，臉上的紋理像被海浪沖刷過的足印一樣被溫柔地撫平。而如果，這不過是又一次的永劫回歸呢？機器將會重置，而屏幕上再一次顯示為﹁沒有理由﹂。海浪經歷重複翻滾的漲退，毫無意義地展示�那些日復一日地上演的把戲。這個城市有很多早被規劃好的路，而那些從沒走過、未被選擇的路，又多得令人頭痛。最幸福莫過於你永遠開�一台懸在大橋上的車，沒有思考的餘地，一切一如沒有理由的愛情一般簡單明瞭。
  • 13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34 （ 午 餐 ）2014—牛角�和西多西多在大雨中趕到甜品店，牛角�早已落座於一張雙人桌，用小鐵匙攪拌�一杯熱鴛鴦。﹁你知道嗎？我剛才坐上了最後一班黃的。﹂西多用紙巾刷拭黏附在身上的雨水。﹁你怎麼知道是最後一班？﹂﹁司機說的，我是她最後一位客人。﹂﹁你是最後一位被她送去投胎的客人，送走你之後就輪到她自己了。﹂﹁不好笑。﹂西多卻不自覺地微笑，想不到牛角�一如既往地想像力豐富。﹁所以，下輩子要當甚麼？想好了吧。﹂西多搜刮自己的記憶，想要記�﹁下輩子﹂到底是誰，他們的老朋友嗎？自從舊橋斷開後，一架掉進水裡的黃的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車子被打撈�來了，但車上的乘客和司機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們命喪橋下，有人說他們已經逃出來游到一座小島上。﹁還記得愛因斯坦的旅行箱嗎？﹂﹁記得。﹂﹁我找到了。﹂牛角�一臉自信，眼冒金光。西多用右手托住下巴，專注地望�這樣的牛角�。他沒變，西多心想，準備以欣賞的心情繼續聽聽他的偉論。牛角�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戳了一下，西多順�他手指的方向往外望，看到斷橋。﹁那台已經變成廢鐵的黃的。﹂牛角�瞇縫�眼，似乎要看到那個黃色的旅行箱，以及它把人送到另一時空的一瞬間。
  • 13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36 （ 午 餐 ）﹁那天就像今天一樣，雷電交加，在一閃一鳴的瞬間，車裡的司機和乘客進入了奇點，粒子分解再重組，被送到他們的理想世界。﹂﹁如果他們不認識呢？他們的理想世界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地方。﹂﹁他們一定認識，是一對苦戀的情人。﹂﹁一對苦戀﹂應該是個有趣的人，西多心想。﹁你知道嗎？你入錯行了，其實你應該去當小說家的。﹂﹁我也這麼覺得。﹂牛角�繼續攪拌他早已放涼的鴛鴦。夜色朦朧，水氣氤氳，兩人被溫柔的夜細心地�裹�，連沉默�被悉心裝點。年年月月過去，兩人被歲月雕琢成兩台負責截然不同的慣性運動的機器，略顯花白的頭髮和皮膚上的皺紋就如生鏽的機器配件，�吱�吱愈發用力地告訴我們它們的存在。牛角�安�地凝視�咖啡杯裡液體的漩渦運動，然後突然從背�裡拿出一個塑膠袋，再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條摺疊好的牛仔褲，小心翼翼地遞給西多。﹁還穿得下吧。﹂﹁我現在�不穿牛仔褲了。﹂西多微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同時把牛仔褲放到自己的座椅旁邊。﹁也是。﹂﹁瑪奇朵當時還真懷疑過我們有一腿呢，她說連牛仔褲�能交換穿的男生不尋常。﹂﹁那怎麼女生就能交換穿呢？﹂西多擺出一副懶得深入探究的表情。他的焦糖瑪奇朵到了。﹁其實那不過是一場意外，我們也不是有意交換穿。﹂
  • 13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愛因斯坦的神秘旅行 ／ 138 （ 午 餐 ）﹁對，是意外。﹂西多一邊附和一邊思考﹁意外﹂的定義。﹁瑪奇朵好嗎？﹂﹁不知道呢。﹂西多望向斷橋。﹁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復行駛呢？﹂牛角�望了望西多白�的雙手，沒有任何配件，他覺得他的手真的很適合彈琴，沒有負擔，可以輕盈躍動。﹁我有事要先走。﹂西多看了看手錶，喝了一口焦糖瑪奇朵，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好，隨時再聯絡。﹂牛角�目送西多拿�公事�和雨傘轉身離去，鞋跟﹁咯咯﹂的敲打聲迴蕩在店裡，如此熟悉。十五年過去，這個男人依然孤獨，卻又甘之如飴。有些人命該如此，他的人生是一台永遠開在大橋上的車，沒有分岔路。如果有一天大橋斷開，他只能活在滯留中，一個人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盤旋。他，不會是掉進海裡的人。牛角�把剩餘的鴛鴦喝乾，眼神落在對面座椅旁邊的牛仔褲上。這些年，縱使他一次�沒有把它穿在身上，但這條牛仔褲早已扎入他的皮肉，而且還會在他身上黏附一輩子。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拿�牛仔褲，離開。愛因斯坦2014年11月6日，一群黃的集體從澳門這座城市中消失。同年，舊澳�大橋斷開，修復無期。同年，有人在斷橋下看到一張愛因斯坦的面容，漸漸沉進大海。
  • 14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40 （ 午 餐 ）No.17生命必須回頭才能理解，必須向前才能生活。 —齊克果一﹁你今天怎麼了？﹂18 見我悶不作聲，忽然轉身問我。我們在明亮擁擠的商場裡一聲不吭地並排走了三十分鐘。下班後雖然大家�很累，但�不想搭電梯回宿舍。18 是個乾淨的大男孩，略顯精瘦，斯斯文文，戴一副無框厚眼鏡，冬菇頭，大拇指上有顆黑色胎記，尺寸如一粒大米。﹁你本來已經三個月沒被按過警告燈了。﹂18 見我若有所思，嘗試問得更精確一點。我和18 �是仿生人，他出產於三年前，當時生理年齡二十歲；而我則出產於四年前，當年十八。18 是我唯一的朋友，總是形影不離，很親密那種。有記憶以來，我們�在商場內一家乒乓球館工作。球館內有四十名負責陪客人打球的員工，每個員工�有專屬的號碼，平時員工們以各自的號碼相稱，客人需要陪打時會直呼我們的號碼。從出產日�，我們就被賦予陪人類打乒乓球的任務。老闆告訴我們，人類是容易寂寞的物種，需要一些同伴，一些娛樂。他們要打球時我們當他們的對手，要休息時我們就是他們的聊天對象。每個員工的�廂外�有一盞警告燈，只要客人對服務不滿，隨時可以按下�廂內門邊的鋁製按鈕，使警告燈亮�醒目的紅光。如一周內警告燈亮滿三次，員工就會被﹁熄火﹂。老闆告訴我們，當一個仿生人被熄火時，腦袋會像電燈燒壞似的，﹁啵﹂一聲，冒出白煙，世界頓時一片漆黑，接�身體癱倒，進入回收站。﹁下午來了一位中年大叔，略胖，有個渾圓的大肚子，頭髮和鬍子灰白，瞳孔綠色。打球時他興致高，說我是個不錯的對手，每一球�認真打。而且我的馬尾辮會不斷擺動，特別好看。中場休息時，他抱怨我們仿生人的生產技術離完美還有段
  • 14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42 （ 午 餐 ）距離，像我們這些負責陪人運動的，應盡快改造至耐力更強、不出汗、不氣喘，連打兩小時不用休息，他們才打得痛快。然後，他從褲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左手拇指和食指在球桌上順時針使力一轉，硬幣在桌上高速轉動�來。我們默不作聲地望�硬幣，它像一個��一個優美地旋轉的舞�。﹂﹁舞�？﹂在舞台上被眩目的燈光圍繞，十一歲的她提起一條顫抖的腿，卻發現那條仍留在地上的腿顫抖得更厲害。她鼓起勇氣，那條提到半空的腿瞬間伸直再屈曲，開始在白色刺眼的圓心上自轉。她想像自己是一隻圓規，一顆心逐漸下墜，壓成一根鋼鐵般堅硬而鋒利的針。最終她畫出一個優美的圓。眾多目光中，她只注意到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邊緣的男人，他慈祥的微笑，飽含自豪和幸福。﹁後來呢？﹂18 用力推我一下。﹁後來��一些畫面反覆從我腦中浮現，我回不了神。他厲聲吆喝，我才回到現實，但硬幣仍在轉，似乎永不停息。﹂﹁原來人類�喜歡玩魔術。﹂﹁你也遇過這樣的客人？﹂﹁遇過兩三位。﹂﹁怎麼沒聽你說過？﹂﹁也沒甚麼好說。﹂18 有點不耐煩，﹁然後呢？﹂﹁他突然一手抓住硬幣，露出一記輕蔑的笑。﹃只有人類才會玩魔術。﹄他摸了摸鬍子，像個智�。﹂﹁你甚麼時候才說重點？到底他為甚麼要按燈？﹂﹁我對那枚永不停歇地自轉的硬幣念念不忘，再也無法專心打球。他覺得我壞掉了，罵了幾句髒話，臨走時用力按下警告燈。﹂﹁你居然敗在一枚硬幣手上。﹂18 搖頭，﹁幸好今天已是星期三，剩兩個工作天，而你還有兩次機會。﹂
  • 14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44 （ 午 餐 ）他欲言又止。﹁你知道嗎，我好怕失去你。﹂18 略帶深情地注視�我的雙眼，我急忙迴避他的目光，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拉麵店，以及店裡的仿生人員工。﹁想吃拉麵？﹂18 吞了吞口水。﹁沒有，回家吧。﹂我們繼續默不作聲地走回宿舍，回到各自休息的膠囊裡。世上有種微妙的感覺叫﹁愛﹂，18 和我對彼此�有類似感覺。但仿生人守則裡寫得很明白，仿生人之間不能有愛，所以我們不能任由這毀滅性的感覺滋長。回膠囊後，我放下手袋，拉開暗格的拉鏈，取出一本破舊的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從出產日�，這本小說和手袋就莫名其妙地跟在我身邊。雖然每次�讀不了幾頁，我總是百無聊賴地翻開小說。在第一百和一百零一頁之間，夾�一張泛黃的報紙，對摺了不下六至七次，厚厚的一塊。二仿生人出廠說明：1、仿生人皆按電腦模擬製作而成，形態性格各異，起始生理年齡被設定成16-23歲之間，平均自然壽命為86.3歲。2、仿生人都有各自的存在目的和任務，但離不開為人類服務。3、仿生人的工作一律無薪，但公司提供住宿、三餐和消費券。4、仿生人分兩種性別，無論是相同和不同性別之間的仿生人，一概嚴禁戀愛及發生性行為。5、仿生人的腦部會出現老化，速度因人而異，一周內如被客人投訴（警告燈亮）三次，代表腦機能出現問題，嚴重者直接熄火。6、仿生人需絕對服從公司安排，若有違規行為，嚴重者將即時熄火。
  • 14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46 （ 午 餐 ）三一個陌生人從仿生人腦中一閃而過，這情況有違常理。我的腦袋似被不鏽鋼燒烤叉穿插而過，在爐火上來回轉動。﹁喂。﹂18 從後拍我肩膀，﹁一口飯已被你咀嚼了五分三十秒。﹂我馬上把嘴裡的糊狀物吐出。這頓午飯我沒嘗出滋味，距離下午的上班時間只剩十分鐘。﹁商場裡有舞台嗎？﹂我問18。﹁沒有吧，至少我住了三年�沒聽說過，電影院倒是有四家。你不是住得比我久嗎？你不知道我怎會知道？﹂我們居住在一個商場裡。仿生人雜誌的介紹上列明，商場佔地三十平方公里，從日常所需到各項消費娛樂、賭場酒吧、醫療設施、交通配套，應有盡有。這商場是我們的世界，我們在此度過一生。逢周一至周五下班後，我們會直接回宿舍休息，周末就會逛逛商場內的大小店舖，看電影，吃飯，買仿生人雜誌或報紙，有時則整天躲在宿舍看電視。我和18 坐在乒乓球館二樓的休息廳，靠落地窗而坐的我，盯�球館外來往不息的人。此刻所有仿生人�在工作或午飯中，眼下路過的�是人類。要分辨仿生人和人類，方法很簡單，只需看他們的瞳孔，人類的瞳孔有各種顏色，而仿生人的瞳孔是黑色的。在腦袋被烤得焦黑前，一個模糊的想法從烤爐上溢出，如烤肉的香味般黏附在周圍的空氣中，揮之不去。我要找出那個舞台，以及那個男人。此時，商場的背景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愈發強烈的海浪聲，非常真實，我彷彿身處一艘巨大輪船，正隨海浪晃動。我跑到樓下，撞開球館的門，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滑行了數十秒，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在尋找海浪的來源。
  • 14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48 （ 午 餐 ）﹁要上班了，你去哪？快回來吧。﹂背後傳來18 的呼喊。隱約預感到自己生命的謎底快將解開，我暫棄工作不顧，繼續循聲而去。當我茫無頭�，停留於飲食區時，海浪聲逐漸褪去，不，是被另一種聲音搶去了鋒頭。我稍微�下心，那是呼吸聲嗎？不，不是一般的呼吸，而是睡眠中的鼻鼾聲。規律的鼻鼾浮在湛藍的海面上，我彷彿看見一個熟睡的人在浪尖上鼾聲大作。又是那個男人。她在岸邊用灰黑的海沙堆砌一座城堡，父親躺在沙灘上讀小說。幾經辛苦城堡終於堆好，她準備接受父親讚許，父親卻睡着了，發出似要對抗海浪的鼻鼾，小說翻開蓋在胸前。她靜悄悄地將沙推向父親，打算把他的身體完全掩蓋。從腳開始，到上半身，連同那本名為《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小說，她要把父親的身體開發成一個古埃及，那本書封隆起的小說剛好成了一座畸形的金字塔。只剩頭部還未夷平，父親卻醒過來，大聲責罵她。她哭，懇求父親原諒。父親嘆了口氣，要她親一下他的臉頰。她不哭了，調整好呼吸，在他臉上親了整整十次，父親再次展露微笑。那個男人不是別人，他是我父親。只要沿聲尋索，就能找到他。我抱�這樣的信念伏在地上傾聽，爬到別人的餐桌上，貼在每一間商店的櫥窗上，甚至在每一格貨架上蜷縮身體，緩慢地放入耳朵，仍找不出聲音來源。似乎只剩一個辦法了，就是走出商場。海就在外面，父親也是。海浪和鼻鼾聲突然中止，警鐘��。﹁音�系統受不明病毒入侵，剛才發出之噪音來自惡性攻擊。經調整後系統已�復正常，請各位放心。﹂一把宏亮的聲音不帶感情地解釋。我頓時失卻方向。冷�下來後，我繼續尋找通往大海的門，跑向所有可能看到天空的縫隙。
  • 15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50 （ 午 餐 ）四背景音樂重新淡入，是一首優美的古典樂。一些穿�同款黑色西裝、結同款領帶的高大男士開始跟蹤我。我能輕易察覺，因為他們是商場內除我以外，唯一正在奔跑的人。電梯可以帶我到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也許還可以讓我爬到商場頂端，眺望遠處。我按下冰冷的﹁上升﹂鍵，按鍵周圍泛�藍白光。我彎下腰，喘大氣，而黑衣人仍不知疲倦地追趕而來。他們滴汗不流，一口氣沒喘，連一絲緊張的神情�沒有，就像��像我曾經玩過的電動玩具。電梯趕不來，黑衣人用藍、綠、紅和橙色的目光纏�我不放。我轉身，再次跑�來，往扶手電梯的方向邁進。沿途我將人潮撥開，如一尾迎�強大阻力往既黑且冷的深海鑽挖的魚。說我正迎�人海前進，倒不如說是神秘黑洞向探尋孤獨的我張開懷抱。孤獨感於我，一點不陌生。我將自己運上那條帶扶手的自動輸送帶，被切割等分的金屬開始變形，�裝成一模一樣的樓梯級，成為人類的代步工具。如果人類永不疲累，為何還需要這些輔助物？難道它們專為仿生人而設？父親邁開沉重的步伐，揹着她走上大廈樓梯。她身穿校服，紮了馬尾辮，小腦袋躺在父親的大腦袋上。樓梯有一邊和天井相連，僅以一面被挖空成無數工整六邊形的牆隔開。透過小小的六邊形，一片片日光在她臉上飄落，她想起父親晚上常常為她切開、送進嘴裡的楊桃，好清甜好溫暖。她疲憊的眼瞼準備合上。「爸，幾樓了？」「四樓，還差兩層就到囉。」明明滿頭大汗，每個話音都在抖動，父親卻故作輕鬆。
  • 15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52 （ 午 餐 ）「爸，我長大後一定給你買幢新房子，有電梯，以後你就不用每天揹着我爬樓梯了。」扶手電梯猛然停止，正拼命往上爬的我腳下踏空，往後一仰，滑下幾級，腦袋用力敲在梯級上，發出如合上鋼琴蓋的�聲。沉重的鋼琴蓋，手指被壓住的痛楚好清晰。我艱難地��身子，摸了摸劇痛的後腦勺。腥紅的血液如雨後的鐵鏽，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血從自己體內滲出。雜亂的腳步聲迫近，我在牛仔褲上擦乾雙手的血，繼續爬梯。我套上連衣帽，轉身搜刮黑衣人的蹤影，發現已把他們稍稍甩開，便趁亂竄進人堆，如一滴假冒成水的烈酒，落入大海。五記得在電視上見過一位音樂家，這會兒正播放他優美的古典樂。我跑上十八樓，這是以前從未涉足的一層，像金字塔最頂的一層，空間很小，純白一片。四周裹上能望見藍天的落地窗，沒有商店，沒有人群，只有一台鋼琴，以及正在彈奏鋼琴的紳士，身穿西裝，臉帶微笑，輕鬆自在。察覺到我的存在後，他慢慢轉過頭來，用綠色的瞳孔盯�我，卻未停止演奏。既然商場的音樂出自他戴上白手套的一雙巧手，海浪和鼾聲必然也和他有關。我衝過去，他毫不驚慌，純熟的雙手彷似在音樂盒內運作的機械部件。﹁告訴我，剛才的海浪和鼻鼾聲是怎麼回事？﹂他無動於衷。
  • 15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54 （ 午 餐 ）也許他沒聽清楚，或耳朵不好，我提高音量，再問了一次。他似乎沒聽懂我的話，仍自在彈琴，同時保持微笑。我受夠了，雙手一推，將他推倒在地上。音樂停頓了，他一臉茫然。我氣沖沖地翻動鋼琴上的曲譜。﹁海浪的曲譜在哪裡？鼻鼾呢？你怎麼把那些聲音弄出來？快說！﹂﹁那不是我的音樂，是系統錯誤。﹂紳士緩緩站�身，活動一下關節，拍走西裝上的灰塵。﹁系統錯誤？﹂紳士又回到他的座位，準備繼續彈奏。﹁系統是甚麼？在哪裡？﹂我快要把這漠然的人撕開。絕望的我抬頭，發現一大片清澈無雲的�空。她正置身於繁忙的城市中。父親啟動他老舊的電單車，向她招手。「遲到了，快來！」她接過安全帽，在後座用雙手環抱父親。他騎着電單車，大大小小的工程正在進行，四周都有封鎖路段，都有未完善的設施。車輛佈滿每一條馬路，全都寸步難行。父親怕她上學遲到，抓緊每個機會，在密密麻麻的車群中穿插。「爸，怎麼到處都在修路？」無路可竄時，他們緊盯手錶，有點絕望。「這座城市很奇怪，每天都在改變，有時你能察覺到，有時察覺不到。」父親抬頭，視線沿着一條架空軌道往遠處延伸。「它像一場魔術，你永遠不知道會變出甚麼。」我伸出手，觸摸父親的臉。還是熟悉的鬍渣，每天�勸你將鬍子剃乾淨，怎麼總是不聽話？我的回憶隨淚水湧出。
  • 15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56 （ 午 餐 ）﹁爸！﹂我嘗試走入回憶，拍打父親的臉，試圖將那個世界敲開，可它突然在我面前消失。這��就是系統嗎？一隻手從我腦後伸過來，一把掩住我的嘴巴，強行將我的身體往後拉。﹁怎麼像個小孩一樣走來走去？我們�很擔心你。﹂18 以長輩的語氣訓斥我。我奮力掙扎，但四肢癱軟，意識愈發昏沉，睡去前我聞到他手上有淡淡的香煙味。六夜色迷濛，一間鋪滿灰塵的廢棄理髮店，日光燈從天花板上通過生鏽燈罩灑落下來，勾勒出一個高大背影。一個壯碩的男人，佇立於門前，右手橫置胸前，托住垂直向上屈曲的左前臂。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住一根煙，煙霧從嘴巴裡緩慢勻速地輕噴而出。一隻俄羅斯藍貓在他肩上行走，伸出一隻肉掌搔落黏在男人髮尖上的塵。男人突然搖頭晃腦，同時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活絡筋骨。貓被他嚇了一跳似的，從他身上跳開，落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記�那份夾在小說裡的舊報紙，其中最醒目的報道是一宗殺貓案，受害�是隻可愛的玳瑁貓。眼前的俄羅斯藍貓看似能感應我心中所想，像觸電一樣跳開。﹁在找甚麼嗎？﹂男人面帶詭異的微笑，從容地轉身走過來，坐在我對面一張陳舊的沙發上。高反差的燈光下，我被他紫色的目光震懾住了，他的眼神像貓一樣幽深。他的頭髮濃密而油亮，七成銀白色，一律往後梳，露出如月球表面凹凸不平的前額。他的臉滿佈乾燥的皺紋，像從高空俯瞰的大峽谷一樣深。劇烈的地殼運動正在醞釀，整副臉孔似乎快將裂開，隨時引發骨牌式的山泥傾瀉。我恨不得馬上在他乾裂的臉上塗上幾層乳膠漆。
  • 15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58 （ 午 餐 ）﹁知道我是誰嗎？﹂男人一開口，瞬間把我的注意力拉回來。﹁不��不知道，我在找我爸。﹂﹁我就是你父親。﹂﹁你騙人，我清楚記得我爸的樣子，那些記憶，我全記得。我本來不住在商場裡，一定是你們把我抓進來，你們到底有何居心？﹂我激動得聲線扭曲。﹁仿生人不可動怒，會影�體內機能運作。﹂﹁別想戲弄我，我根本不是仿生人，你們到底對我做了甚麼，快說！﹂﹁我說過了，你沒有父親，我才是將你製造出來的﹃父親﹄，仿生人之父，我叫Roy。﹂男人伸出友誼之手，期待我跟他握手。﹁你們騙不了我，甚麼電腦模擬，我的記憶很真實，我有個爸爸，我跟他一�經歷過的事全在這裡，絕不會錯！﹂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Roy站�來，搖晃腦袋，伸懶腰，活動關節。接�從茶几上一隻透明膠盒裡摸出一把貓糧，撒在地上，貓不知從哪跑了過來。Roy從褲袋掏出一隻銀色打火機，又點�一根煙。﹁仿生人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基本上，生產你們出來就是為了協助人類工作，所以﹃過去﹄對你們來說沒有意義。不過，早期仿生人最為人詬病之處，在於他們沒有情感，不像人類。於是我們為仿生人創造了記憶，希望這些虛構的經歷能使他們變得更有情感。﹂﹁可是我有情感並不是因為我有這些經歷啊，我本來就是個有情感的人！﹂﹁你覺得你們仿生人的情感可信嗎？﹂Roy瞄了瞄站在不遠處的18。18 瞪眼望�我們，一臉無辜。﹁後來我們發現，人類最大的弱點正正在於情感。所以我們對仿生人進行了大規模洗腦，你的情況是一種大腦老化現象，零散地跑出來的記憶�是當初我們為你
  • 16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60 （ 午 餐 ）植入的，�是虛構的，沒洗乾淨它們就會不定時跑出來。﹂我難以置信，雖然有馬上駁斥的衝動，卻乾張�嘴巴，說不出半句話。Roy又從剛才取出打火機的那邊褲袋摸出一枚硬幣，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往順時針旋轉，硬幣像舞�般優美地自轉。這動作，跟那個來打乒乓球的客人一模一樣。我盯�硬幣，它轉了超過一分鐘。我已分不清這是魔術，還是魔法。﹁只有人類才會玩魔術。﹂Roy邊說邊用手抓住硬幣，﹁人類不會製造出會變魔術的仿生人，因為太危險了。﹂他又伸了個懶腰，扭動一些關節，�身向店門走去。紫色的瞳孔延長了我的視覺暫留。﹁仿生人和人類到底有甚麼不同？﹂﹁仿生人生存是為了工作，人類生存是為了生活。﹂﹁如果我不工作呢？﹂Roy又從口袋裡取出一隻手掌般大小的黑色遙控器。﹁只要我按下這個鍵，你的最後意識會停留在一聲清脆的﹃啵﹄。本來要等你們集滿三盞警告燈才會用到，你現在想先試為快嗎？﹂當他準備按下遙控器，我似乎看見一把對準我腦袋的手槍。它或許是一把玩具槍，也可能是沒裝子彈的真槍，但如果裡面有一顆真的子彈��我害怕得雙手抱頭，緊閉雙眼。有規律地搏動的心臟是仿生人的中央處理器，此刻我感覺到它正高速運轉，幾乎要衝破胸腔。我甚至聞到燒焦的氣味，全身灼熱，難道﹁熄火﹂的儀式正在進行？半晌，門被推開又關上。18 跑過來，抱�我，哭個不停。我沒看他一眼，腦
  • 16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No.17 ／ 162 （ 午 餐 ）後隱隱作痛，意識開始模糊，腥紅的血在手上滾燙。七漫長的昏睡過後我已躺在自己的膠囊裡。我做了一個夢。我癱軟在汽車後座，歪�腦袋在18 肩上昏睡。汽車停在海邊，一名黑衣人在駕駛座上打了個哈欠。幾盞幽冷的路燈使車窗外的幾個人依稀可辨，父親被幾個黑衣人用地氈捲�來，拋進海裡。完事後，黑衣人們慢條斯理地擠上我們的汽車，坐上副駕的一位，將一隻白色的USB放入自己的西裝口袋。引擎轟隆隆地吵作一團，汽車逐漸駛離黑夜。醒來後，被嚇出一身冷汗的我，擦了擦汗，平�下來，並告訴自己，幸好，全是假的。回到乒乓球館，我被告知18 已離職。為此我困惑了半分鐘，然後把他忘得一乾二淨。長廊另一頭走來一位清秀女子，相貌極似我的小學同學，但我一時沒想�她的名字。﹁你好，我是41，第一天上班，多多指教。﹂女人堆�一個微笑。我跟她握手，然後從手袋裡拿出小說，送給她，當作見面禮。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我怎可能有小學同學呢。回到自己的�廂後，我一笑置之。看了看警告燈，因為昨天的事，燈又亮了，已經是本周第二次。我下定決心，以後要更努力工作。
  • 16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下午茶 ／ 164 下午茶
  • 16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一次告別 ／ 166 （ 下 午 茶 一次告別我來了。你進來像一隻貓。一隻流浪貓。我來拿我的牙刷。還有，道個別。要去哪？不知道，但明天就走。那我們還有最後一天。沒有，我只是來拿牙刷。那至少陪我一�刷最後一次牙吧。白—清晨的微風—睡衣—拖鞋地板摩擦聲— 鏡子—牙膏—蟬鳴—打噴嚏—鬧鐘—賴床我們又一�刷了一次牙，雖然來不及一��床，也來不及拍一拍他的臉讓他清醒，但我們又擠在一�看�鏡子裡的兩人。我走了。你坐車來嗎？嗯。有多久沒走路？一年吧。我也是。至少散最後一次步吧。汗衣—水—毛巾—運動鞋—節奏—呼吸—泛紅—辮子—風—晃動—里程碑—疲累我們又一�散了最後一次步，我們的散步其實是慢跑。他換上汗衣，給我一套運動裝，我們適時補充水分，在山上繞了一圈又一圈，他依然不喜歡抬�腳走路，
  • 16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一次告別 ／ 168 （ 下 午 茶 拖�拖�，鞋底磨蝕�。我走了。流了很多汗，先休息吧。我坐車回去。你衣服還沒換。至少一�洗最後一次澡吧。肥皂泡—水龍頭—水聲—皮膚上的紋理— 肌肉—濕的頭髮—浴缸—昏黃—薄荷香我們又一�洗了最後一次澡，一些溫柔的耳語，幾乎被水聲掩蓋。我們撫摸彼此，說一些無關痛癢的理想，好像在溫室裡，浸泡在母親的子宮裡，我們很安全，幼稚得放肆。我走了。你餓了。你怎麼知道？現在是九點，我聽得出來。我習慣出去買早餐。至少�最後一次早餐吧。多士—煎蛋—油煙味—太陽—鮮奶—冰箱— 微波爐—叮—咖啡—糖—杯—Ikea—天藍我們又一��了最後一次早餐，放在一個盤子上一�吃，我給他一杯咖啡，為他放了半�麥當勞黃糖。我喝一杯鮮奶，他純熟地把太陽蛋裡的太陽摘下來給我，我把它放在我的鮮奶裡攪拌。我走了。法文學得怎麼樣？停了。
  • 17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一次告別 ／ 170 （ 下 午 茶 學語言不能停下來，會生疏。不需要了。多久沒看杜魯福的電影？一年了。我在看高達。至少看最後一次杜魯福吧。祖與占—珍摩露—俏皮—法語 — 汽車—「嬲」—音樂—光碟—盜版—路邊攤—新浪潮—黑白我們坐在床上看了最後一次杜魯福，讚嘆那個時代的自由，男女之間轟烈的情事，還有那個叫George甚麼的配樂家寫的音樂。我輕聲跟�主角們唸台詞，他又靠在我肩膀上睡�了。我走了。我每天�在聽Bille Holiday，你還記得她嗎？記得。那支舞呢？記得。那至少跳最後一支舞吧。我—傻瓜—轉圈—搖擺—歌聲—黑人 —爵士樂—緩慢—寧靜—憂鬱—城市藍我們跳了一支漫長的舞，轉了很多很多圈，他握�我的手，音樂重複又重複，Bille Holiday彷彿唱了一個世紀而不累，我們看�彼此，眼神裡充滿了不確定與失落。我走了。我說最後一次。你說的，最後一次。我帶上我的牙刷了。你的手還是那麼小。至少��
  • 17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一次告別 ／ 172 （ 下 午 茶 至少甚麼？我們來牽最後一次手吧。手—溫度— 甜蜜—病他握�我的手不放，我閉�眼睛，不敢看他的臉，只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滾燙的雙手告訴我，我們生病了，一種無法放手的病。如果這病不會好呢？至少讓我們一�過最後一輩子吧。那天早上她驚醒，眼角有淚痕，張開眼睛就問他可不可以跟她過最後一輩子。他假裝沒聽見，繼續收拾他的牙刷、衣服、運動鞋和盜版光碟，然後抱�那隻叫Bille Holiday的白色波斯貓，走出房間，頭也不回，﹁砰﹂一聲關上大門。牛仔褲某天我們坐巴士時他不再把靠窗的座位讓給我，此後一整年，我�在懷疑他所謂的愛。是他忘記了，還是主動打破彼此的默契？這舉動是要宣告愛情的變質，甚至破滅？他竟然可以對這種改變絕口不提，以後每逢搭巴士他連看�沒看我一眼，便自動滑進靠窗的位子，一聲不�地望向窗外。這一年來，一堆大大小小的事令我覺得，我們的生活不再有趣，熱戀時我們常吃公寓樓下轉角處的雞絲翅，但現在我們每晚宵夜�只吃些零食，有時他嫌麻煩不肯外出，喚我下樓買碗皮蛋瘦肉粥。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吃同一碗雞絲翅，喝同一杯珍珠奶茶走冰，當然也沒分享過一碗粥。但令我最耿耿於懷的，始終是他突然不再把座位讓給我，然後若無其事地過了一天又一天。我決定離家出走，既然在他的生活中我已經不算一回事，我�悄悄地離去，他大概只會當作少吃一碗皮蛋瘦肉粥，只要餓上幾個小時，睡一覺，�床就可以吃早
  • 17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牛仔褲 ／ 174 （ 下 午 茶 餐了。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清晨，他懶洋洋地俯睡在我們的雙人床上，四肢向周圍伸展。前一晚，我坐在沙發上發呆，沒驚動他，自己卻一夜無眠。我足足比正常早餐時間早了兩個小時出門，把輕便的行李塞進藍色的Outdoor背�，順手拿了他一條掛在窗外晾曬的牛仔褲，不動聲色地溜走了。我騎�已有一年沒碰過的單車，經過況外河堤，吃�秋天的陣陣涼意，不時垂頭望了望車頭籃子裡亂塞成一團的牛仔褲。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察覺到我不在他身邊，或�牛仔褲少了一條，他總會打個電話或傳簡訊問一問吧。想到這裡，心癢癢的，我已經在等他的電話了，不行，絕對不能示弱，我對自己說。陰冷的天下�雨來，雖然雨勢不算很大，但在毫無遮掩的環境下，我全身濕透，於是我把單車停靠在一幢舊樓的牆壁上，兩臂交叉緊抱�不斷顫抖的軀體，不時摸一摸籃子裡被雨水浸濕了的牛仔褲，無可救藥地擔心他晾曬在窗外的牛仔褲�被雨水沖濕。我把手機握得很緊，幾次按了幾個號碼又收回來，折騰了半小時。出門還不到兩小時，我便開始想投降回到他身邊。過了這一關，心境漸漸平和，我在城市的另一頭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還附上一個小陽台。我一個人住，閒極無聊時為放在陽台裡的幾棵小盆栽澆澆水。頭幾天我把他的牛仔褲晾曬在陽台的燙門上，打算讓它曬曬太陽，把雨水曬乾。再過幾天，我懶得把它拿下來，任由它一直晾在那邊，當我坐在書桌前閱讀或上網看新聞時，總會不自覺地向它瞄上兩眼，把它看成窗外的一片風景。一年過去，我的小盆栽全�開花結果了，只有那條牛仔褲，歷經春夏秋冬，仍像鑲嵌在門上的一件生物標本，靈魂早已遠去，只留下一副乾癟的皮囊。最初的一個星期，他每天晚上�會打一通電話給我，那時我總在想，等他的牛仔褲曬乾了再接吧，要見面的話可以拿去還他。過了兩三天，牛仔褲乾了，我依然沒接他的電話，我把責任胡亂扯到盆栽身上，打算等它們�開了花再接，要見面的話可以拿去給他看看，說不定他會對它們感興趣。後來等了一個又一個晚上，我再也收不到他的電話。於是窗外風景幾度翻新，葉子換上不同顏色的衣裳，室外時陰時�，冷暖人情在這小公寓外流動不息，而我，漸漸在空蕩的小室裡冷凝僵化。一個星期三的中午，我一個人吃過午飯，正要趕回公司上班，冷不防就在一個街角遇上他。十月的微風
  • 17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牛仔褲 ／ 176 （ 下 午 茶 下，他也正在趕往公司的路上，手裡握�一杯塞滿了冰塊的奶茶。他從前微胖的身形不見了，還長了一點肌肉，我淡淡地問他最近過得如何，他也淡然回了一句，說自從我不再給他買宵夜，他已有一年沒吃宵夜了。後來，各自回到公司後，飄忽的天又下�滂沱大雨，雖然剛才大家�沒提到那條牛仔褲，此刻我卻想�它。回家後，我把那塵封已久的﹁標本﹂拋進單車的籃子裡，胡亂塞作一團。我騎�單車，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大滴雨水打在身上，直到一個街角的垃圾站，我把單車和牛仔褲一併拋進垃圾堆，然後冒�雨走進一家店，買了一碗狀元及第粥回家。吸血鬼和剪刀手據說以前的吸血鬼是有影子的，他們不怕陽光。吸血鬼在城市與城市之間穿梭，以吸血為樂，人血就是她生活中的紅酒。她飽嚐各地美酒，舉�一隻又一隻酒杯，只可惜沒有人能舉杯跟她分享，評比每種酒的優劣。作為吸血鬼，最悲哀莫過於看�生命中一道又一道美麗的海市蜃樓一閃而過，甚麼�留不住，獨自承受那磨不滅的靈魂，像那個也許早就不想再發亮燃燒的太陽，依然每天定時為不會感恩的�生提供最可靠的光源。有一天，吸血鬼在黯淡的街燈下凝望�自己被拉長的影子，那枯瘦孤獨的形象在落葉的襯托下顯得寂寞，托�腮的它上下打量她的愁�，像要把她故作堅強的外表刺傷。聽說影子是每個人最後也是最忠實的情人，但如果她不愛它呢？影子見證了她的寂寞，她明知每個晚上只有影子會跟她分享她辛苦得來的美酒，但她想要更多，她希望那個一�喝酒的良伴在喜歡一杯酒的時候會把她的酒杯搶過來，不喜歡
  • 17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吸血鬼和剪刀手 ／ 178 （ 下 午 茶 的時候會拒絕她，向她介紹更好的酒。影子不是這種人，影子可以伴她走到最後，但不可能是她的情人。吸血鬼開始用盡各種方法消滅影子，她費盡力氣逃避陽光，但也無法關掉所有街上的燈，車燈及商店的燈四面八方向她襲來，影子在她身邊舞動，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影子如此歡快的模樣，幸災樂禍的它哼唱�街道上雜亂的旋律，在沸沸揚揚的噪音交�之間來回轉動，嘲笑她的無助，嘲笑她被放逐的心靈。吸血鬼試過用刀狠狠地插進影子的心臟，試過用大鐵鎚敲碎影子，也試過向它開了幾槍，但影子依然無動於衷，沒有離開的意願。她甚至張牙舞爪，試圖吸乾影子的血，但影子沒有血，她的噬咬對影子毫髮無傷。絕望之際，她走進了世界被遺忘的角落，沒有人，沒有光，連太陽�無能為力照進來。她寧願長久地躲在那絕對的黑暗中，任由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過去，以自己的血勉強維生。時光不�痕跡地流逝，她暫時擺脫了自己的影子，卻犠牲了溫暖的陽光與照亮前路的明燈。一天，腳步聲與剪刀一開一合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漸漸接近吸血鬼棲息的地方。她聽得出，那是一個有氣無力的男人，歎息聲中滲出陣陣哀傷。男人癱倒在吸血鬼身旁，沉沉地睡�了。那一夜，吸血鬼來回撫摸男人的軀體，發現他不像其他男人，他有�蓬亂的頭髮，枯瘦的臉與身體，雙手長成兩把巨大的剪刀，而且剪刀上沾滿了血。吸血鬼認得血的味道，那是人類的血，她想也不想就在剪刀鋒利的刀口上把血舔乾，意猶未盡的她更準備一口咬破剪刀手男人的頸動脈，但想到剪刀手男人的血應該不是一般人的血，她猶豫了片刻，輕輕咬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膚，嚐了一口他的血，那味道居然就是自己的血的味道。吸血鬼堅信剪刀手跟她流�一樣的血，她沒有把他吸乾，等他醒來後，吸血鬼跟他講了自己的故事，剪刀手也把自己的哀傷向她傾訴，原來他一直苦惱於無法擁抱自己所愛的人，他來到這裡是因為他在保護自己的愛人時用手上的剪刀把她刺死了。剪刀手想在被遺忘的角落裡獨自承受自己的悔恨，而吸血鬼想在此遠離自己的影子，他們相遇了，在相知相惜的悠長時光裡，他們相愛，剪刀手無法擁抱吸血鬼，
  • 18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吸血鬼和剪刀手 ／ 180 （ 下 午 茶 但吸血鬼說沒關係，我可以擁抱你。每個夜裡，他們撫摸�彼此的過去，許許多多屬於他們的快樂與不堪，成為這些無盡長夜裡唯一的亮光。剪刀手說，這個角落早晚會崩塌，從世界消失。吸血鬼微笑�表示她一點�不怕，因為他們兩個在一�，這比一切�重要，在崩塌的一刻，她可以為他擋下來。沒有人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但吸血鬼與剪刀手�清楚記得，那段躲在黑暗裡共處的歲月，四周連水滴的聲音�沒有，只有對方溫柔的耳語。在他們的世界崩塌的一刻，吸血鬼為剪刀手擋下了那場暴風雨，而剪刀手則用盡全身力氣剪斷了她過去日子裡的傷疤，以及她的影子。當世界復歸平�，吸血鬼醒來，發現自己得到了自由，在一個只有月光相伴的海邊。她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興奮不已的她不斷叫喚剪刀手的名字，但她沒意識到剪刀手再也不會跟她在這個世界相遇。剪刀手知道他無法保護他的愛人，於是帶�從吸血鬼身上剪下來的影子，走進一個無人的山洞，點�火，一直凝望�她的影子，很久，很久，直到影子把他遺忘。俄羅斯娃娃這是一座溫柔的城市，像一片過於寂�的湖水，能夠以最有禮貌的方式接收一切日常的事物，不產生半點漣漪。許朗坐在兒子的寶馬汽車上，遙望大橋對岸的風景。在夜色中，一層濃霧覆蓋�五光十色的建築物，像一份經過精心設計�裝的禮物，��地等待被拆封。對於一個五十八歲準備步入老年的男人來說，十年的單身歲月令許朗的生活失去了重心，卻反而有種活蹦亂跳的動感，猶如快被沼澤吞沒的人，拼命掙扎�。十年來，他不但學會打遊戲機，還學會用WhatsApp與親朋戚友聯絡，用Facebook留意好友們的動態以及潮流資訊，當然也會在網上下載最新的美劇。這一切玩意，在他妻子還在世時他甚至連聽�沒聽過。如今，他感覺自己與比他小三十歲的兒子一樣年輕。許朗收到一份電子郵件，通知他已被選中登上某大型徵婚交友節目的舞台。他們兩父子每逢周末晚上�會安坐家中收看這個節目，而就在一個月前，在兒子的鼓
  • 18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俄羅斯娃娃 ／ 182 （ 下 午 茶 勵下，許朗鼓�勇氣報名參加。每當想到自己可能是節目史上最年邁的男嘉賓，接受台上二十幾雙銳利目光的檢視，加上數以萬計將會坐在電視機前聽見他報上年齡的觀�，許朗便會感到兩腿一陣痠軟，體內的各個器官不安分地亂跳一通。此刻他把兒子幫他買的機票放進量身訂做的西裝內袋，一個小時後他就要出發去一個內地大城市錄影。兒子提議去現場為他打氣，但被他一口拒絕，他覺得兒子在現場會給他造成壓力。當然，他覺得自己手上其實握有不錯的籌碼，平日每天�去跑步，飲食健康，投資房地產也為他賺了不少錢，只不過他已婚，有個兒子，而且已經年近六十，這些�是事實，也為他能否在台上找到一個理想的伴侶增添了變數。許朗是一個很愛面子的人，他不希望在台上被一�年輕貌美的女士們以異樣的目光，叉�腰或翹�雙手評頭品足。這些年來，他每晚一個人躺在寬大的床上，時常伸手觸摸身旁冰冷的一大片，一陣涼意直直竄進他內心最深處。每個晚上，他�有說不盡的故事，當天遇到的人事物，只能對�那一片冰涼的漆黑細訴，那片漆黑像一個黑洞，把他的話語全部吞進去，然後找一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時空，吐出。他愈來愈希望有個伴侶，為他敲碎身旁那片無盡的黑暗，和他共度餘生。許朗一直認為只要心境年輕，身體的衰老不是大問題。他要找的對象是能夠跟他在精神層面上彼此交流的女人，他不會介意對方的年齡，也希望對方能看到他精神上的可貴之處，從而忽略他的實際年齡。他自認是個風趣幽默的人，總能說出最聰明的話，作出最明智的選擇，對此他充滿自信。不過，他不確定台上的女士們會不會看到他的這些優點，也許一些膚淺的女嘉賓或主持人會突然冒出一句蠢話，誤導本來能看到他最好一面的女嘉賓，那麼他的努力就會功虧一簣。想到這裡，他覺得脖子很不舒服，發現剛剛兒子幫他打的領結太緊了，令他有種窒息的感覺。兒子出門買早餐，許朗不想去，一個人留在房間裡。他和他妻子在這房間裡共度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一樣的床，一樣的梳妝�，一樣的衣櫃，一樣的牆壁，還有一樣的香水。他還記得他妻子用的香水是哪個牌子，哪種味道。牆壁有一些剝落，他很久沒上漆了。電視機十多年前換過，現在這一台他妻子也看過，依然是霸道的
  • 18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俄羅斯娃娃 ／ 184 （ 下 午 茶 電漿電視，雖然外表過時，但一打開依然能看到最流行的節目。他抬頭望向天花板，白色的光管發出電流的聲音，那聲音他很久沒注意到了，今天在這特別寧�的時刻，它又像鬼魂一樣回到這裡。許朗站�身來，走到梳妝�前，仔細端詳鏡子裡自己的面容。領帶有點歪斜，他微微扶正；西裝外套的雙肩稍微有點寬，他瘦小的身軀無法把它完全��，這使他看�來略顯疲憊。為甚麼幫他訂做西裝的師傅手工不能再精巧細緻一點呢？他把細小的頭殼更貼近鏡子一看，幾根白髮從幾天前兒子幫他染的一頭黑髮中突圍而出，成為漏網之魚，他拔掉了其中的兩三條，對於兒子的不夠細心，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他拿�梳妝檯上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走從鼻孔裡冒出來的一小截鼻毛，那剪刀是他妻子的，很久沒用過，表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許朗很滿意自己的髮型，幾乎全部瀏海�往後梳，露出偏高的髮線。他覺得這髮型緊貼潮流，而且看�來比較有精神。他又把注意力轉移到西裝外套上，白色使他看�來有種充滿活力的感覺，但他要很小心謹慎，避免在旅途中把它弄髒。他又坐到床邊，視線停留在行李箱上。他在心裡逐一數算�昨天晚上才收拾好的行李，確保沒有遺漏，畢竟已經有十多年沒有拿行李箱出外旅行了。他突然想到三十年前的蜜月旅行，他們企圖要登上喜瑪拉雅山的一座山峰，後來他妻子身體不適，他也只好放棄。如果今天再去一次，他還可以爬到當時的高度嗎？他又想�他妻子年輕時的模樣，無論走到哪裡，她�肯定是最艷麗脫俗的花朵。到底當時她為甚麼會嫁給他呢？他一直沒有問她，也許是覺得以他當時的個人魅力來說，答案太明顯了。此時，許朗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他在徵婚交友的舞台上掃視對面的二十幾位女士，突然發現其中一位是他年輕的妻子，二十四歲的模樣。她從上往下打量�他，嚴厲地問了他一句：你 覺 得 你 憑 甚 麼 足 以 站 在 這 個 舞 台 上 呢 ？一字一句�清晰而厚重，每個字的密度�高得足以形成一個黑洞。他身體開始不自然地顫抖�來，感覺自己像一個當場被揭發的騙子，幾十枝手電筒瞄準他，刺眼的強光比手術台上方的燈光更殘忍，沒有給他睜開眼睛為自己辯護的機會。
  • 18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俄羅斯娃娃 ／ 186 （ 下 午 茶 窒息的感覺再度湧上，許朗拉開領口，迫切地找一扇能為他提供一些新鮮空氣的窗戶。他衝出房間，走到陽台上，面對一整個城市的低矮建築，他很想大聲地呼喊，但喉嚨沙啞�發不出聲音。陽台上沒有籠子，視野開闊，他環視四周的樓宇，一切�被灰白的濃霧遮蔽�，能見度極低。他突然覺得自己是被細心封裝的禮物，一層又一層地�裹�，正被送往他年輕的妻子面前，他不願被拆開，因為拆開之後，他馬上就要面對他妻子失望的表情，而這表情，是他這輩子�不願看到的。他回到客廳，絕望地躺在沙發上，凝望�一絲微弱的陽光照射下凝滯的塵埃。平日輕飄飄的塵埃竟然帶�可怕的重量，鑲嵌在凝重的空氣中，形成一大塊密度異常高的厚冰，壓在他身上。他費盡力氣慢慢抬頭，看到沙發上和地板上脫落的頭髮，黑的白的，他數算�，彷彿數算�自己逝去的年華。他再慢慢地走近電視機旁邊的櫃子，裡面有一組俄羅斯娃娃，是他和妻子結婚後不久去俄羅斯旅行時買回來的。他無神地望�早已泛黃的娃娃，覺得自己就是一隻俄羅斯娃娃，一層一層地被鎖在別人的軀殼裡，最後被放進一個古老的玻璃櫃。不知多少年後的一天，一個正在清理房子的年青人會打開塵封的玻璃櫃，把這組老舊的娃娃送給一個女孩，讓她把它放進另外一個櫃子裡，直到她對它感到麻木，甚至厭煩，最後把它丟進垃圾桶。當許朗伴隨�牆角的蛛網瑟縮在房子一角的時候，他聽到鑰匙鑽進匙孔的聲音，然後清脆的﹁�﹂一聲，門打開了。﹁爸，你怎麼了，趕快過來吃早餐吧，吃飽就要上路了。﹂
  • 18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人日 ／ 188 （ 下 午 茶 人日正月初七，人日。午休時，她跑到公司附近的文具店，在賀卡一欄繞了兩圈，精挑細選了一張生日卡，卡面有個生日蛋糕，她以為他會喜歡，而且底色是他最喜歡的深藍色。她一個人在茶餐廳裡用午飯時間做了三件重要的事—吃一碗雲吞麵，看午間新聞，寫生日卡。親愛的，生日快樂！她把生日卡放入信封，寫上地址，然後走到他家樓下，把卡片放進信箱裡，偷笑了兩聲，得意地回到公司。一整個下午她�沒有把自己座位旁的百葉簾拉下，換作平日她是再溫和的冬日陽光�受不了的，今天她卻整個人�沐浴在那日光裡，心思全放在猜想他何時會看到那張卡片，然後帶�驚喜，等到兩人見面時把她一抱入懷，親吻她的臉頰。晚上，她十點才離開公司，因為加班，也可能因為她下意識想要把那份期待一直延續下去。她覺得，也許他也準備了一份小禮物要送給她。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面是冷清的，甚至比平日的晚上更冷清，為什麼其他人�沒有出來慶祝自己的生日呢？他們應該出門找一家日本料理拿號碼牌等入座才對啊！那些情侶呢？難道�吃飽回家了嗎？�不用逛個街約個會嗎？一路上冷風颼颼，她看�面前被吹到半空中的白色塑膠袋，忽然想�他們以前在一家日本料理店裡的對話。人們�怎麼慶祝人日？為什麼要慶祝人日？當然要啊，生日耶！應該要交換個禮物之類吧。
  • 19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人日 ／ 190 （ 下 午 茶 那有什麼意義？每個人�同一天生日，我不就要送禮物給所有我認識的人？不用啊！除非他們�不是人。他們當然不是人，在我們的世界裡，只有我們兩個是人。他笑了，真摯地無法抑制地笑了。看�他笑，她也笑了。她不知不覺地迷了路，在一個如棋盤冰冷交錯的城市裡。她把雙手交錯抱住雙肩，加快步伐，心情從期待變成焦灼。剛想�要打電話給他求救，她才感到奇怪，跟平日不一樣，他今天連一通電話�沒有打給她。愈想愈心煩，她給他打了一通電話，他卻關了機。也許我的話改變了他，他真的跟所有他認識的人慶祝去了。那我呢？她回到家，發現信箱裡有一封信。一個人坐在空蕩的大廳裡，她打開信封，裡面有一張生日卡，深藍色襯底，一個生日蛋糕圖案。親愛的，生日快樂！她唱�生日歌，在黑暗中，一個人緊盯�那生日蛋糕上閃爍�的，彷彿是世界上僅存的微弱而溫暖的燭光，不忍心把它吹熄。
  • 19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初戀 ／ 192 （ 下 午 茶 初戀走進車廂，剛坐下來，博士鼻敏感發作，連打了五個噴嚏。旁邊少女的腦袋向左轉動九十度，望�博士，思考了三秒，然後拿出一張紙巾，遞給他。博士滿意地接過紙巾，擦一擦發紅的鼻子。他不時微歪腦袋偷瞄身旁安�的少女。她約莫二十歲，葡國人模樣，披掛一頭棕黑長髮，戴�金絲眼鏡，視線追趕�窗外快速滑過的風景。他摸了摸自己整齊的白鬍子，微微點頭。博士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貝殼，像半個心。他把弄�貝殼，觀察它的稜角。突然，另一隻半心形貝殼出現，與他手上的貝殼剛好拼湊成一個心，中間的裂縫卻不完全吻合。博士一臉驚訝，抬頭發現另一隻貝殼正躺在葡國少女的掌心。兩人有默契地笑�來，博士說全世界的半心形貝殼�有唯一可以和它完全匹配的另一半，他們的貝殼並不出自同一個心，但勉強可以拼成一個心形。原來兩人�在尋找自己貝殼的另一半。少女沉睡，頭靠在博士肩膀上。博士輕輕摘下她的眼鏡，握在手中，自己陷入漫長的沉思。到達目的地，博士把一隻手輕放在少女腦袋後被長髮掩蓋的小發條上，順時針轉動幾下，少女失去意識。他站�來，取下行李箱，打開，沿重要關節把少女小心折疊�來，放進行李箱，離開車廂。 博士拖�行李搬進自己在北京租下來的房子。他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張葡國少女的黑白照，放在茶几上。呆望一會後，博士突然發現自己手中還握�少女的金絲眼鏡。他蹲下，小心翼翼地為沉睡在行李箱中的少女戴上眼鏡，同時把眼淚牢牢地鎖在自己的眼眶裡，不讓它們落在少女的臉上。記憶是博士五十年來唯一的朋友，它反覆提醒博士，機器和它一樣脆弱，需要細心保養。而下一次旅程，他要帶�他的初戀，再一次不期而遇。
  • 19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晚餐 ／ 194 晚餐
  • 19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196 晚 霓虹餐廳—令世界看起來不那麼瘋狂的方法，就是令自己變得更瘋狂。一他們說，我瘋了。以前我從來不覺得世界有何不妥。有一天，我和B走在路上，一如既往地親熱�，無視路人的奇異目光。我知道他們如何看待我們，只是時間久了，麻木了，我們總會假裝沒發現他們的目光，這樣我們心情會舒暢一點。我以為自己能與這個世界相安無事地相處下去，直至一輛黑色轎車駛近，在我們旁邊停下來。兩名硬漢身穿黑皮夾克，頭頂黑色紳士帽，戴墨鏡，我們彷彿置身於舊日的歐美黑幫電影中，仿如兩名莽撞進鳥籠裡的傻瓜。我們毫無防範，他們以健碩的胳膊擒住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地把我們拋進轎車後座，我和B完全沒有招架餘地。﹁對他溫柔一點。﹂我不客氣地跟他們說。他們沒有答話，只對我微微一笑，我猜想我們的處境並不樂觀，大概他們覺得無論對我們的反抗作何反應，我們的下場還是一樣。我假設他們不知道我們是同性戀，但到了這地步，知道與否又有何差別？也許他們看我們衣�光鮮，要綁架我們賺一筆也說不定，畢竟這種事常常出現在電影中，只是沒有親身經歷過，心裡不踏實。外面開始下�毛毛細雨，隨�車子加速，路上的行人如一條條行動緩慢的小蟲，本來有各種顏色，漸漸�變成了黑色。我們兩人被抓上車這件事似乎對他們毫無影�，他們依然我行我素地生活�。其實我們只是兩條被天上的鳥兒相中的可憐蟲而已，我們的突然消失，不會對生態平衡造成任何影�，我們的犧牲是生物鏈循環中的必然工序。其它在路上的小蟲，逐漸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淹沒在愈來愈密集地灑落在車窗上的水點裡。在車上氣氛並不緊張，雖然我們四人�沒說話，但明顯各人�處於輕鬆狀態，而收音機則放�一首帶�神秘色彩的搖滾樂，我忽然覺得，我們坐在一輛靈車上，
  • 19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198 晚 正逐步駛出這個世界，駛到一個模糊不清的地帶，也許在雨水積聚而成的洪水中，或�在黑暗的夜幕裡，在現世秩序之外。靈車停在一家閃爍�霓虹燈的店前，此時世界已籠罩在一片夜色中，四周異常寂�，雖然還有幾輛車呼嘯而過，有幾個人踏�無聲的步履低頭前行，他們的臉埋在神秘的衣領下，看似沿�既定路線緩步而行，但除此之外，死寂的氛圍仍可輕易被感受到。前座的黑幫們悄無聲息地下了車，打開後座車門，把我們押出來，走向那即使在黑暗中放�鮮艷奪目的亮光卻依然使人恐懼的店。我和B�無法在進店前從霓虹燈中看出店名，那些霓虹燈只顯示一些意義不明的符碼。二我們帶�緊貼在襯衫與皮膚上的雨水踏進店裡，遠處橫樑上以霓虹光管勾出了﹁Carpe Diem﹂兩個看似拉丁文的字，反正我們看不懂。暗紅色的光從字裡冒出，異常醒目，無聲地滲進店內的每一吋空氣中，令我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我和B同時發現這是一家餐廳，座位不多，用餐的人也不多，整體感覺讓我聯想到︽教父︾裡阿爾柏仙奴殺了毒販與警官的餐館。我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陣痠痛，似乎一支針刺進了我的肌肉。我的意識逐漸模糊，隱約聽到旁邊有人倒下，回頭一看，B已倒在地上，而我則步履不穩，前面正在用餐的食客們完全無視我們的遭遇，他們甚至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我輕柔得像一條剛抹過眼淚的手帕，悄悄墜落在餐廳的地板上。醒來後，我們的衣服�被褪光了，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個牢籠的乾草上。我叫醒了B，他懵懂而又害怕地環顧四周，也看了看自己清涼的身體，然後露出驚惶失措的表情。在這牢籠中，我們並不孤單，除了有另外兩名同樣赤身露體的同伴陪同外，我們還可觀賞那些隔�一層隔音玻璃正在籠外用餐的人，或�其實是他們在觀賞我們，雖然此刻沒有人轉過頭來看我們一眼。我本來打算走到鐵欄前看清他們的長相以及他們餐盤上的食物，但當我嘗試站�來時，身體變得異常沉重，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成了一條在大海中打撈上來的手帕，大量的水分使我窒息，雙腿無法支��身體，身體失衡地往前傾，自然地用雙手�在地上，以四肢支持�整個身軀。我竟然成了一頭四足動物，除了驚訝之外，就只剩不由自主地落下的眼淚。就在針刺進手臂的一刻，藥水開始肆無忌憚地在我的身體組織內亂竄，那荒誕的一刻，把我
  • 20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00 晚 驅逐出人類的國度，我從此無法再以人類的目光窺探這個世界。B對我說他心有不甘，我們一直以雙手拼出自己的未來，我們深愛對方，我們在生活中努力地愛，在愛中努力地生活，但轉眼間，我們成了將被宰割的畜牲，以一副赤裸下賤的德性，支持�體內氣若游絲的靈魂，等待最後的審判。我只是不明白，他們憑甚麼有權審判我們這些踏實地生活的人類呢？我們互相依偎，互相擁抱，互相安慰，淚流如注，但誰也無法傾吐出任何有意義的話語。而另外兩個同類坐在各自陰冷的角落裡冷眼旁觀，神色木然，似乎已默默接受了這世界不可理喻的瘋狂。�初我們不服從加諸我們身上的命運，我們拼命地搖動鐵欄，拼命地呼喊，希望有人注意我們，明白我們的境況，甚至把我們放走。漸漸地，我們發現這想法實在太天真，那隔音玻璃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儘管我們叫得再聲嘶力竭，儘管我們快要把另外兩名同伴的耳膜震破，外面的人還是聽不到。他們有時會轉過頭來，細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像看動物園的猴子一樣，對我們指指點點，取笑我們，以我們的反抗與憤怒為樂。經過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的掙扎後，我們無力地跌坐在乾草地上，開始學習無視他們的目光，如同他們無視我們悲憤的目光一樣。另外兩個同伴是一男一女，他們與我們一樣，手腕上�套�一個鐵環，上面寫�一個英文字母，那男的是Y，女的是Z，而我是A，我的男朋友是B。Y只有一條腿，而Z則只有一隻手臂。我們開始聊天，說�彼此的遭遇，原來大家�是被黑色轎車抓過來的，這種事每天�在發生，而我們竟渾然不覺，任由鄰居每天在我們周圍消失。B問那些穿得像黑幫一樣把我們抓進來的人是誰，Y回答說他們只是經�餐廳的人，普通的生意人而已，唯一跟我們不同的，就是他們似乎毫無感情。Y同時把不出我們意料之外的餐廳經�之道跟我們說了，我們確實是等待被放上餐桌上在西餐刀下被撕扯的畜牲，這裡的員工們幾乎每天�會從市區中選出合適人選，把他們新鮮運到餐廳，然後注射藥水，令他們看�來像一般四足動物。﹁人類對四足動物好像有種先天的迷戀，他們喜歡試吃各種用四條腿走路的動物。﹂寡言的Z終於開口了。客人們到店裡用餐，先從玻璃外看看今天的人肉新鮮與否，肉質如何，再挑選一隻肉質最鮮嫩的，指明要吃的部位，然後就完成點餐程序。這家餐廳似乎獨佔了市場，雖然由於地段不利，人流不算多，但其實一隻烤人腿，在這裡就可以賣一大疊千元紙鈔的價錢，來這裡用餐的人�是富翁。我想�小時候跟隨父母到海鮮飯店用餐，我總會興高采烈地跟在爸爸身後，在水族箱或小魚池間穿插，觀察�
  • 20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02 晚 活潑地游走在同伴之間的魚，有時用手指頭在水族箱上點來點去，把大大小小的魚嚇得四處亂竄。我玩夠以後爸爸便會挑一兩條最新鮮肥美的魚，然後我便滿懷期待地回到座位，等候上菜。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變成水族箱裡的魚，眼裡的淚水消融在箱裡的水中，箱外的人無法察覺我們的哀傷，或�對我們的哀傷保持�漠然的態度，我終於明白魚的痛苦，明白那種近似於死刑犯但卻比死刑犯痛苦十倍的感覺。相比�受到摧毀的肉體，尊嚴被踐踏更令我們感到無奈與心痛。我和B此刻�在絕望的狀態中臨近窒息，B更瀕臨崩潰地狂吼。我們的談話停止了，我用我的身體撫慰在地上滾動中的B，我們在地上纏綿親熱，用愛與體溫撫平彼此的傷口，在此時此地，這是我們唯一可做的事。Y是我們幾人中身體最健壯的，很不幸地，我們見證了他被肢解的過程，先是一隻手臂，然後是僅餘的一條腿，接下來是另一隻手臂，最後則是軀體，�括內臟以及胸肉等，逐一上桌。頭部一般�不受歡迎，當其它部位�被吃掉以後，頭便會被丟棄。我們望�那些食客，當食物上桌後，他們無法再掩飾心裡壓抑已久的貪婪，像一群餓鬼，把一條腿切割成若干小塊，再把若干小塊切割成更小的肉塊，像分割一顆鑽石原粒，發亮的眼睛反映在鑽石的表面，鑽石的核心收藏了無數流動的慾望。Y的這條腿被四位食客均分，也許與座上的一位女士有關，腿大概烤得比平常熟一點，約有八分熟，肉質肥厚，配上燒烤醬，Y的腿竟有點像美味的德國豬腳。此刻，我開始感到內心有一種莫名的邪惡正在�哄，令我噁心，我別過臉，不忍卒睹接下來的景況。我面對�B，把他當成神父，以懺悔�之姿，低頭不語，責備自己的麻木不仁。我突然明白，這是我死前的懺悔，承載了一生的重量，同時驚覺自己的一生仿如隨風飄搖的羽毛，雖然背負�無數零碎的記憶，卻毫無重量。在此瘋狂的世界中，沒有罪惡，當然也沒有正義，餐廳的老闆、把我們抓進來的員工、食客，還有身陷牢籠的我們，只是各就其位，各施其用，恰如其分地被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我們所有人的行為�沒有對錯之分。食客們把Y的腿吃光，我卻一直背對他們，應該說以屁股對�他們，凝望�投射在一面牆上的十字架投影。從走進這家餐廳開始，我一直沒察覺到這十字架的存在，現在當我張開眼睛，十字架的投影卻清晰地投射在我的視網膜上。過了不久，B跟我說，有一群身穿西裝結�領帶的上班族男女走進來，他們臉帶笑容，彼此間
  • 20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04 晚 不無拘謹地作出禮讓的姿態。牢籠裡的我們面面相覷，大家心裡有數，身體�不自覺地哆嗦�來。我們漸漸走在一�，圍成一圈，緊緊地擁成滑稽的一團，把外面的世界拋諸腦後。我們嘗試消解來自身後的恐懼，用心感受這世界裡僅餘的脈搏，每一下清晰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牢籠的門打開，我們這世界最後的平衡被破壞了，B被使勁地往後拉，我和Z各自緊抓他的一隻手臂不放，跟餐廳員工展開了一場死亡角力。另一名戴�墨鏡的員工見狀便跑過來加入戰團，他們各自拉扯B的一條腿。我的聽覺被B痛苦的呻吟折磨�，此刻我寧願有蒼蠅鑽進我的耳朵，腐蝕我的腦袋，讓我失去感受與思考的能力，不用再忍受自己最愛的人那斷斷續續地被撕裂的慘叫。B突然抬頭望�我，極力裝出一副得到解脫的神情，抑制�痛苦，﹁再抽一根煙，怎麼樣？﹂他開始露出微笑，我彷彿明白了一點甚麼，放鬆了雙手，讓對面的兩名硬漢一下子佔了上風，一舉把他拉扯過去。我眼巴巴地凝望�他狼狽不堪的軀體遠去，腦袋裡只承載�他最後那平�的遺言。我的條件反射引導我把身體轉向那些穿西裝的人，他們七嘴八舌地搶�說話，同時有一半人指間夾�一根煙，吞�雲吐�霧來，為餐廳內的空氣注滿了混亂的秩序。今天我親眼目睹平時只有我才能窺秘的肉體在大�面前被扭曲地展示，然後被肢解，再見證�它們像魔術師的戲法一樣逐漸消失於餐桌上。我無法準確形容這種可笑的過程在我心裡形成的奇怪感覺。B的肢體被粗略地分成兩半上桌，我明白只有隨他被宰割送上餐桌這一途，才能滿足他最後的遺言。也許他說出那句話只是為了稍為平伏一下我瀕臨崩潰的神經思�，至少令我以為他因為能吸幾口二手煙而得以安息。我不知道他的嗅覺還有沒有對那些二手煙的感知能力，或�即使他還殘留�感知能力，也失去了反應能力。唯一能安慰我的，大概是他臨終前依然懷抱�對抽煙的最後希望吧。我很希望陪他抽上最後一根，但在負責結束生命的死刑台面前，一口煙永遠是奢侈的。此時，一對母子相中了我的右手臂，於是餐廳員工把我押進廚房，手�刀落便把手臂砍下來，我慘叫一聲，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們把我押回牢籠，手臂被烤至全熟後被搬到桌上，那小學生模樣的男孩掛�幸福的笑容，我猜測我的手臂是對他考試成績優異的獎勵。我只能這樣想，也唯有如此正面的猜想，才可給我一絲脆弱的寬慰。我滿足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
  • 20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06 晚 ﹁待了那麼久只丟了一隻手臂，對於一個男人來說，算你走運了。﹂Z帶�模稜兩可的語氣下了這個結論。我很快適應了只有一隻手臂的時光，雖然走�路來還是很艱難，諷刺的是，此時此刻我該慶幸自己無路可走。三有一段時間，餐廳裡沒有新的食客光顧，員工們來回踱步，神情僵硬木訥，無事可做。我和Z聊�天來，我把我們被抓來的經過告訴她，她也毫無顧忌地向我吐露了一個秘密，畢竟已是死路一條。原來她媽媽過世不久，最近她才發現自己愛上了爸爸，甚至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初她爸爸因內心強烈的罪惡感而故意疏遠她，到後來他也抵受不了誘惑，終於跟女兒發生了關係，而且幾乎整天�跟她黏在一�。直到前天，她獨自一人走在街上時被兩名硬漢抓走了，她一直很擔心她爸爸會為了她的失蹤而悲痛欲絕。從她眼中，我看到了癡心的愛，她總是憂心忡忡地待在一個角落，我看不出她對自己的命運與將要面臨的死亡有很大的恐懼，她腦海裡只有可憐的爸爸的殘影，她把他的心情看得比自己的生死更重要。餐廳的大門終於再次被打開，進來的是一行十二人的龐大群體，他們看來像一家公司的老臣子，有一定年紀。由於人數�多，他們只能坐在店裡唯一一張長桌的兩邊。我注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彷彿是一段旅途上的最後風景。我太專注於細察每個人的特徵，卻渾然不覺Z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當我發現自己似乎忽略了如今唯一的夥伴時，我轉過頭來打算跟她說話，但她臉上複雜的變化打消了我的念頭。我��觀察，她的表情夾雜�喜悅與恐懼，渴望與消沉。﹁那是我爸。﹂她發出了幽靈般的囈語。我相信她正嘗試釐清自己的思�，﹁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以相同的語調和音頻補上一句。我們像欣賞一部默劇般安�地凝視銀幕，而她爸爸則是她心目中永遠的男主角。我明白她早晚會默默地走進銀幕裡，填補女主角的空缺。銀幕上的人們分坐在長桌的兩邊，開始拿�菜單熱烈地討論。不久後，座上一個男人站了�來，走向我們，而Z的神情裡流露出一種詭譎的渴望。我感覺到一團黑壓壓的蟲卵迅速在她體內繁衍，壓過了其它所有活動的物體。
  • 20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08 晚 ﹁我是他最理想的生日禮物，只有在他的齒縫間被撕裂，然後在他的腸胃內被消化，我便可跟他融為一體，切切實實地成為他身體內的一部分，與他完美地結合。世上沒有任何比這更美的事，沒有比這種融合更徹底更深刻的愛，我把我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他便永遠屬於我，我也永遠屬於他，我們互相擁有，方死方生，穿越永恆的界限。﹂她顯示出令我無法理解的嚮往，也許是由我無法理解的愛所編織而成的。﹁他一定要挑選我！﹂我想她堅毅的目光完全懾住了在隔音玻璃前挑選美食的男人，他滿意地向服務員示意，要把Z的身體完整地送到長長的餐桌上。臨走前，Z以幸福的目光凝望�我，我從沒見識過如此美麗而純真的目光，甚至比嬰孩的目光更純真。她的幸福具有驚人的感染力，我覺得她是一名天使，讓我覺得自己即使站在死亡面前也永不孤單。她哭了，我也跟�哭了，我們的淚水是甜的，稀釋了恐懼帶來的苦澀。她終於如願以償，以肉體的死亡換取了出演女主角的資格，而我則順理成章地成為她唯一的觀�。十分鐘後，除了被砍下來的頭顱以外，Z完整的身體被抬上餐桌，此刻餐廳內已沒有其他客人，這十二名僅餘的食客要求服務員把所有的燈關掉，然後食客中其中一人以火柴點燃了兩支呈問號狀的蠟燭，用力地插進Z柔嫩的腹部，血緩慢地從傷口滲出。他們要吃完全沒處理過的百分百生人肉，我看到他們排成一排，面對�我，默契十足地張開嘴巴，唱�類似生日歌的歌。在旁看得興味十足的服務員則拿�了相機，背對�我，為他們拍照。唱完歌後，在微弱的燭光下，Z的爸爸站在人群的中央，閉�眼睛許願。過了一會，他把Z肚腹上的蠟燭吹熄，餐廳頓入虛無的黑暗中，不一會燈光再次發亮，霓虹光管仍頑固地掛在橫樑上，露出詭異的神色。桌邊的�人繼續保持肅�，雙手合十，為豐盛的晚餐祈禱，感謝上主。我無法把目光從Z的身體以及她爸爸的臉上移開，他們看似融為一體，在銀幕上成為唯一會活動的個體。Z的爸爸小心翼翼地切割Z赤裸的肉體，他首先非常謹慎地把Z的一雙乳房盡量完整地切割下來。可能因為脂肪過多，也可能因為其它原因，他以及他的同事們似乎沒有把乳房吃掉的意圖，而是用刀及叉把乳房們安全地送進保麗龍外帶餐盒內。接�，Z的爸爸把肉分割妥當，分給其他同事享用。一切就�以後，他們二話不說便狼吞虎嚥�來。
  • 21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霓虹餐廳 ／ 210 晚 四我沒注意到餐廳的門是甚麼時候被打開的，當我察覺到有其他人坐在餐廳裡時，牢籠的門也同時打開了。雖然銀幕上剛上映的電影令我得到了某種心靈上的洗滌，但此刻，我的心突然毫無先兆地沉了下來，我四下張望，用三條脆弱的腿在乾草地上亂蹬，吃力地圍�牢內狹小的空間打轉。我的反抗非常無力，準備把我抓到餐桌上的服務員更把手交疊平放在胸前，把我當成滑稽的小丑，我甚至讀出了他們謹慎地藏在心裡的笑聲。我明白為了保持最後的尊嚴，最好還是乖乖就範。不，我看到了另一條路，我盯�牢籠的鐵欄發呆，我想到另一種保持尊嚴的方法。我打算全力衝向鐵欄，最好那衝擊力把我的腦袋割開。我不介意腦漿四濺，只希望能盡快失去意識。服務員忽然別過臉去，跟兩名客人談�了話。我認得他們，他們是不久前把我的手臂吃掉的母子，小男孩狀甚痛苦地抱腹彎腰，而且持續嘔吐。我從他的嘔吐物中認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這感覺很奇妙，我竟然覺得那些部分是充滿生命的，他們彷彿是形狀各異性格不一的寵物，為了回到我身邊而拼命掙扎，誓要掙脫另一個身體對他們的束縛。我頓時得意�來，我為我的寵物感到驕傲，他們是如此頑強，他們是多麼與�不同。經過一輪擾攘後，我大概猜出他們認為我的身體是有病的，而一個病體絕對不適宜食用。就在臨死的鐘聲敲�前，我先聽到了救護車的鳴笛聲。餐廳的服務員為我打了一針，我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帶�平�的心境，昏睡一覺。醒來以後，我發現自己在這瘋人院裡，在這封閉得連一隻窗戶�沒有的密室裡，像人一樣，用雙腿站立，雖然失去了一隻手臂，但我慶幸自己只失去了一個晚上的人類尊嚴。我可以如正常人般走路，以正常人的方式思考，雖然他們說我瘋了，說我把自己的手砍下來，餵養自己的寵物。
  • 21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惡作劇 ／ 212 晚 惡作劇我失蹤了。這件事只有你知道。和你一�生活了六十年，你是唯一給過我存在感的人。至少近三十年，我一直和你保持�最親密的關係，甚至比你曾經的伴侶、朋友、親戚�還要親密。雖然如此，我依然決定要離開你一段時間。不會太久，最後我還是會回到你身邊的。因為只有你，時刻�會照顧我，和我聊天。你總帶我去明亮的地方，只有在有光的地方，你才能好好看�我，看清楚我的模樣。我未曾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哪裡，因為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離開你一段日子，這對於作為風中殘燭的你而言，是太殘忍了。發現你愈來愈不堪之後，反而動了要離棄你的念頭，我承認我該受到譴責。不，我只是離開一陣子，並不是要離棄你。我只想逃避一下，暫時不想繼續和你一�，承受那些你反覆加諸自己的痛苦。幾天前，你冒�風雨把本來就瘦削的身體縮成了一隻龜，趕在郵局關門前寄出一封信。那是你要寄給遠方心儀對象的一封信，你認為不表白是你對她的溫柔，而這溫柔你足足保鮮了二十年。每隔幾個月你�會給她寄去一封信，雖然一直沒收到任何回應，你也從不寫上回郵地址，你淡然地全憑命運決定對方是否能讀到你的信。你寫�連自己讀到�會覺得無聊的問候，彷彿你寫這麼一封信，只是為了給曾經身為中學語文老師的你自己審閱。你批改完自己乾巴巴的文章，然後一次接一次地將信丟入郵筒。每次信封碰觸到郵筒底部時�會發出﹁咚﹂一聲，每次我�聽到那﹁咚﹂的一聲，在你心裡空蕩蕩地迴�。除了你為信封的些微損傷感受到的痛之外，我從那迴�中，感受到完全無望的空虛。你每天�在公司加班，一個人，從無怨言地加班，領�微薄的薪水。你覺得自從失去雙親以後，沒有妻兒的你只需養活自己，租一間房子，餵飽自己就夠了。你拒絕真真正正無所顧忌地愛一個人，甚至遠離任何動物。你拒絕所有向你釋出善意的人，因為你覺得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於是，你回家讀報、讀小說，以為這些能維繫你和世界之間所剩無幾的一點關係。直至後來，你不再讀報，
  • 21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惡作劇 ／ 214 晚 也不再讀書，因為你開始記不住你昨天讀過的內容。每次翻開一本書，你�要從頭讀�，而你總會忘記十頁之前的內容。你彷彿變成了一條魚，本能地忘記一切的魚。我明白，有一天，你會忘記我。但這不是我要離開你的原因，我不庸俗，並不時刻乞求別人向我施捨所謂的愛。我離開你，是因為我不願和你一樣寂寞，我不願如你一般凝視自己日益衰敗的人生。這城市夜裡是安�的，你常告訴我，這是你喜歡在城市的夜裡漫步的原因。只有在夜裡，我們才能好好聊天，不受旁人干擾，隔絕日間來自各種機械和人性的噪音。而你也清楚知道，那些的士司機並不友善，雖然他們偶爾會放點屬於你那時代的老歌，但他們開車開得太快了，而且態度一點�不客氣。像你這樣一個外表呆滯的中老年人，晚上會被他們欺負的。於是，你用每個夜晚，從橋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每次經過亮�燈的公用電話，你總會駐足，你似乎很喜歡這些老舊的玩意，或許你和它們之間有種我所不知的共同回憶。也可能僅僅是因為，在黑夜中，它們佇立�，和你一樣寂寞，正等待�誰。我離開，是我對你的殘酷，也是我對你的溫柔。我不在時，但願你能學會擺脫我，重新站�來。不知為何，看見你慌張地尋找我時，我比以前更有存在感。我第一次感覺到，我並非必須依附你才能生存，沒有你，不需要你的保護、�容，我依然能呼吸，能走路。現在，我遠遠地望�你，你無助地走向一台寂寞的公用電話，我竟然出奇地冷淡。你似乎打算向某人求救，報失一個不可失去的親人。但我不在，你還能向誰求救？我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我拿�附近一台公用電話的話筒，撥給你。你那頭的電話��來，你展現了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你就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望�眼前的公用電話。好像很多年了，沒有人打過電話給你，你因此不再用手機，而此刻，這個電話似乎，眼見它幾乎要使你相信，是為你而��的。你拿�話筒，手心大概冒�汗吧，眼睛圓瞪，卻沒有焦點。本來我想告訴你，我會回來的。但忽然，我發覺自己已無法再像過往一樣，以親密好友的語氣跟你說
  • 21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惡作劇 ／ 216 晚 話了。一股恨意像電流一般流過全身，我打了個冷顫。我不打算發出聲音。我沉默�，我的沉默不斷延長，同時你的黑夜連同一切寂寞正無限延宕，趨向永遠。我看見你開始扭曲受苦的臉，心頭一軟。我清了清喉嚨，模仿�她的聲音。﹁我很好。﹂這幾乎是你這幾十年來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期待的結果吧，也是我此刻能對你說的全部的話。我掛了線，在這寒夜中，你永遠丟失了自己的影子，我不知道你以後的日子會怎麼過，但我能給你的，已毫無保留地全�給你了。永別了，沒有影子的人，習慣當你影子的我，有自己該走的路。謝謝你，總把我帶到明亮的地方，願意看清楚我的模樣。不過，我其實更喜歡待在黑暗中。﹁在陽光下，我行屍走肉；於黑暗中，我如獲新生。﹂好像有誰在書中說過類似的話，某天，在陽台上，你讀給我聽的。超級孖寶兄弟一﹁你有喜歡的女生嗎？﹂﹁有啊，﹂小馬吞口水。﹁桃子公主。﹂�人一哄而笑，這人是個活生生的遊戲人物呢。﹁你看見她時有沒有一絲衝動？﹂﹁甚麼衝動？﹂小馬似乎沒聽懂，搔了搔腦袋。﹁想征服她的衝動啊！你有打過飛機嗎？﹂﹁打甚麼飛機？﹂小馬駭然於色。我們簡直把他當小丑，居然不懂甚麼是打飛機，是真傻還是假傻？
  • 21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18 晚 ﹁就是有一雙翅膀高高舉�，一隻飛機啟動引擎，慢慢�飛。﹂文學院的學生，喜歡從下流的事裡描述出一種詩意，而且樂在其中。小馬眉頭緊皺，他實在受不了文人們的虛無主義，言不及義。﹁然後就把它打下來，﹃砰﹄一聲就沒了。﹂英文系的K君兩手張開，比擬出一場灼熱的膨脹。﹁爽吧！﹂中文系的S君瞇�眼睛地　　笑。﹁所以��要怎麼打？﹂社會系的小馬喜歡實證。﹁你望�女生的奶子，最好當然是不穿衣服啦，想像自己抱�那雙奶子飛上天際��﹂小馬臉紅耳赤。﹁他要具體建議啦！我建議你從做夢開始，今晚仰躺入睡，兩手分別握�一邊奶子，兩腿交疊，以此姿勢入睡，保證有效，早上醒來飛機已經炸開。﹂﹁握誰的奶子？﹂小馬羞澀地笑，小聲地問，一臉不可思議。﹁當然是自己的啦，睡�以後自然就會摸到女人的奶子去！﹂一群人早已笑得人仰馬翻，淚水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我們六人分坐宿舍交誼廳一張長桌兩邊，小馬坐我對面，我們兩人的座位在桌子邊緣。我也笑，一半笑小馬，另一半為了合群。我喜歡和這群人打混，我們遠道從澳門到台南這所大學求學，常常一�吃飯、讀書和上課。我是個自卑的人，和他們一�有安全感，至少在共同嘲笑小馬的過程中，我可以高高在上地談論這個無知的同伴，不，不能稱他為同伴，我們不一樣，他不過是我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像剛沖好的咖啡上逐漸消散的煙，我們對它好奇，會伸手取暖，但僅此而已，它不是咖啡本身。
  • 22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20 晚 二馬利奧和我一樣唸社會系，他以為社會系就是社工系，其實他想當社工。小馬身材矮小，身形偏胖，喜歡穿帶肩帶的連身工人服，像﹁孖寶兄弟﹂裡的馬利奧一樣，不過他不留鬍子，常戴鴨舌帽，走路時習慣用兩隻拇指勾�肩帶，然後﹁啪﹂一聲，讓肩帶彈回身上。他是難得愛乾淨的男生，每次找他吃宵夜時，他的位子永遠是全房最乾淨整齊的。他從不讀書，一天大概有十個小時在打遊戲，孖寶兄弟、洛克人、超音鼠、鐵�船長，各種平面冒險遊戲他�玩，也玩得好。終日沉迷電玩，宅在房裡，小馬很少和人接觸，每次和一群人一�，他就顯得緊張侷促，眼神不曉得往哪放，為了遮掩窘態，他的一雙眼睛總以四十五度角往下望，通常眼神會落在某人的鞋子上，雙眼跟�別人的鞋子磨蹭。我們認識小馬後，他的確喜歡過一位女生，她是我們社會系的系花，長髮披肩，瓜子臉，櫻桃嘴，如仙女，散發亮光與香氣，而且身材頗豐滿，走�路來，身體曲線玲瓏，是全系男生的夢中情人。大一共同課較多，為了爭取和她見面，小馬全數選修，幾乎從不缺席，這跟他後來幾年的上課率形成強烈對比。小馬常在宵夜時傻笑�對我們說，系花同學很可愛。說這話時他異常陶醉，從不察覺我們已竊笑不止。抱�看好戲的心態，我們鼓勵他把握機會，說不好她就是他的真命天女，他要從人群中把這位漂亮動人的桃子公主拯救出來，錯過了機會就要抱憾終生。小馬接納了我們的意見，人生中第一次下決心要把一個女生追到手。我們為小馬制訂了作戰計劃，等�看他奮力一搏卻一敗塗地。矮小的身形、滑稽的臉孔、幼稚的思想，所有讓一個女生討厭的特質他一應俱全，結局連傻子�能預見，而中間的情節卻可以編排，我和英文系的K、中文系的S、哲學系的M、韓文系的F，五個人十隻手共同策劃了小馬的求愛傳奇。我心裡糾結，一方面明白自己正參與一場荒唐的行動，把一個人推向火坑；另一方面，我告訴自己這是對他好，幫助他成長，而且說不好，真說不好，也許他會成功呢？
  • 22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22 晚 在這些文學院流氓的房間裡，我們為小馬獻上計謀，小馬甚為滿意，對我們感激不盡，激動得要和我們當場桃園結義。S首先推辭，說明天有小考，是時候複習功課，其他人讀書的回去讀書，約了朋友的去見朋友，肚子痛的上廁所，大家一哄而散。我陪小馬回到樓上各自的房間，一路上兩人沉默不語，他忽然踮�腳尖，胳膊伸過來搭住我的肩膀，流露幸福的微笑，那是我見過他最燦爛的笑容。雖然晚上宿舍走廊的燈光昏暗，但在寂�的寒風中，我能感覺出來，他把我們當成這輩子最好的兄弟。後來幾天小馬把所有課�翹掉，躲在宿舍，沒日沒夜地摺紙玫瑰。他要摺滿九十九朵，塞進一個禮物盒，底下壓一封情書，灑一些和系花體香相近的香水，一盒�裝精美的金莎朱古力，一首手寫的John Donne情詩︿The Flea﹀。我認為這首詩一點�不浪漫，而且很露骨，但K堅持選他最愛的詩，並且向我們拋下一句：慾望本來就露骨，浪漫是愛的枷鎖。系花每周四中午下課後會去校外的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打工，她中午一般不吃飯，途經星巴克買杯熱拿鐵，走十分鐘就抵達。這天，我們五人推掉所有事情，躲在遠處看好戲。小馬下課後第一個奔出教室，打開自己的置物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精美的紙皮袋，然後焦急地向手裡握�一杯熱拿鐵快步走來的M招手，一邊要他趕快過來，一邊要他小心點，別讓咖啡溢出。接過熱拿鐵後，小馬長呼一口氣，走到教室門前。同學們經過�笑�瞄他兩眼，小馬緊張地迴避�人目光，直至感覺到天使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他才抬頭，眼神碰上天使，立刻閃避，恰巧落在她的胸部。有三秒鐘，他移不開自己的目光，我們�說，完了，這色鬼似乎真開竅了，飛機打多了，色瞇瞇地盯�人家的奶子不放。系花臉帶一絲厭惡轉身離開，小馬追上，叫住她，給她遞上熱拿鐵。系花善意拒絕，但小馬鍥而不捨，人家只好收下。小馬假裝順道要去社研中心的圖書館借書，兩人一�走出校門。我們喜出望外，對劇情發展甚為滿意，於是一直嬉鬧�跟出校門，閃閃躲躲地竄過幾條馬路，一路向社研中心進發。走到社研中心門外，小馬停下，從紙皮袋抽出禮物盒，遞給系花。系花堅拒不收，企圖轉身跑進社研中心，小馬攔住她，硬把手上的禮物盒塞給她。她一揮手，禮物盒掉在地上，裡面的紙玫瑰灑滿一地，粉紅的、紅的、紫的，還有幾顆金莎，
  • 22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24 晚 滾在路上反光。情書也掉了出來，系花低頭看�一地心碎的痕跡，驚慌地走入社研中心，獨留在和暖的陽光下發呆的小馬。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電視劇的俗套劇情，我們�很滿足。準備偷偷溜走之際，我們從遠處望見小馬跪下來，把渾圓的頭顱塞進禮物盒剩餘的紙玫瑰裡，慢慢挪動腦袋，用力地聞，好像要把一個人的靈魂吸走。他緩緩站�，拔出腦袋，深吸一口氣，再用力呼出來，望見地上一片狼藉，怒吼一聲，接�用力踩碎每一朵玫瑰。他用盡全身力氣，踩了將近五分鐘，似乎要把每一朵玫瑰�踩出汁液。我們幾個目瞪口呆，一隻腳被嚇得打算逃走，另一隻腳卻想留下來把戲看完。我想�遊戲裡一直跳�踩死敵人的馬利奧。他是多麼用力，在一個冷酷無情的午後，把一些有生命的東西踩滅了。三此後一個月，我沒在課堂上見過小馬，也不敢去敲他房門。直至期末考周，他來考試，像往常一樣，害羞地笑，禮貌地跟人打招呼，對人無害也無益，似乎不存在，像細細的蜘蛛絲一樣不知不覺地掛在教室一隅。全班大概只有我注意他，他依舊穿上整齊工人服，帽沿上冒出幾絲白髮，這是從前沒有出現過的，這個月以來，他大概想過很多事情，經歷過一些失眠的日子。而我雖然不時想�他，卻仍安枕無憂。後來我們幾個又回到在交誼廳吃宵夜吹牛皮的生活，小馬也出現了，他沒有生我們的氣，只怨系花太不近人情，甚至發誓不再看這女人一眼。K和S以一貫嬉皮笑臉的作風鼓勵他，甚麼天無絕人之路啦，不要為了一棵樹放棄一座森林啦，K又當場背誦了一首Robert Frost的詩︿The Road Not Taken﹀，鼓勵小馬此路不通另闢新徑。﹁女朋友沒找到，我們陪你Happy Hour，打個飛機發洩一下吧！﹂﹁教了你幾個月，飛機練得怎麼樣？露兩鳥吧！﹂�人簇擁�小馬，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來，我仔細觀察他的臉，發現他的笑不尋常，變了質，他沒有試圖收斂，似乎當場就開始想像自己雙手握�女人的奶子，�動引擎，飛到空中。小馬笑個不停，依我們的目光看來，已成了淫邪的笑。我們相互打了幾個眼色，大家�了然於心，於是同時換上淫邪的面孔，陪他笑。
  • 22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26 晚 K約了小馬晚上十二點到他們寢室，他們要為小馬上一堂正式的�蒙課。K、S、M、F和我五人不到十一點就在他們寢室集合，他們四人合住一間房，我是外來�。我進房後，S趕緊把房門鎖上，命令大家十一點半後不能上廁所。我納悶，你們幹嘛這麼緊張？不是約了小馬嗎？怎麼又把門鎖上？﹁你瘋啦，誰要看他打飛機啊，噁心死了！﹂﹁那你們約他來幹甚麼？﹂﹁啟發他的想像力啊！﹂M和F合力把一張書桌推到門前，把門擋住，以防小馬用力撞開房門。我們五個窩在K的床上，用K的電腦挑色情片。明白他們要做甚麼之後，我當場呆住，不敢作聲。在�人的笑語中我冷汗直冒，轉頭望一望門把，既害怕那隻將受刺激的小馬，同時在人群中又感到溫暖，在黑暗中我安然自處。我甚至漸漸和他們一樣，對即將發生的事產生期待。他們七嘴八舌討論了十分鐘，最後K決定用日本色情片，日本女優的叫聲更符合日本人想像中桃子公主的聲音。小馬比原定時間提早了三分鐘，步履輕盈，帶�急不及待的心情，用力敲打我們的房門。實驗對象終大駕光臨，大家既驚且喜，但�按捺住自己，盡量抑制笑聲。K點開色情視頻，裸體男女在床上的呻吟聲此�彼落，我們幾個男人屈坐床上，不禁害羞�來，大家�把臉別過去，注意門外小馬的動�。一門之隔，小馬想必也聽到呻吟聲，他用力扭動門把，可是門鎖住了，他又加大拍門力度，提高叫門聲線。K多開了兩個色情視頻，令人難堪的呻吟聲更頻繁地灑滿整個房間，和應�門外用力的拍門及叫喊。我們一陣慌亂一陣狂喜，縮成一團堆在床角，被小馬的拍門聲和叫聲，以及電腦喇叭傳出的呻吟聲組成的環迴立體聲密集轟炸。最後，視頻中的男女完成了激烈的床上運動，這支交�樂歷經激昂的高潮後終告落幕。突然，小馬在門外大喊了一句：﹁仆街！﹂我們被嚇得從床上跳�，電腦熒幕上的裸體男女換一個姿勢，開展另一輪運動。呻吟聲再度揚�，門外卻保持�默，再無拍門和叫喊。無人打算將喇叭音量收細，也無人要關掉視頻，大家�在注意門外動�。我依舊縮在角落，K在我們極力勸阻
  • 22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28 晚 下把頭伸到門前，讓耳朵貼上去。他聽到急促的呼吸聲，最後以幾聲微弱的低吟作結。隔壁房門打開，有人喊了一聲﹁幹！﹂於是我們又聽到小馬倉皇逃跑的腳步聲。半小時後，確定小馬已離開，大家才敢搬開頂在門前的書桌。我打開房門，心情低落地和同樣無精打采的大家互道晚安。黑夜中，宿舍走廊上的燈管壞掉一些，我要摸黑離開這條廊道。風隨走廊颳面而來，我裹緊外套，急忙往外走。豈料剛一關上他們的房門，我就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地板是冰涼的，可我的褲子和手掌上卻黏住一些微溫而黏滯的液體，我聞了聞，一陣噁心感馬上黏在我的腦袋上，自此揮之不去。我爬�身，恨不得馬上逃離這棟宿舍，洗乾淨衣服和身體，回到自己的被窩裡躲�來。四此後幾個月我們誰�沒和小馬聯絡，偶爾在校園裡看見他，�馬上低頭走開，生怕被他看見。我們知道事情鬧得有點過火，恐怕小馬受到的打擊不小，而每當大家一想�房門外的一灘液體就想作嘔。大二開學前，我接到一則壞消息：我和小馬被分到同一間寢室。那是一間雙人房，意味�我們將要花不少時間在房間內獨處。為此我悶悶不樂好幾天，在澳門找了K和S出來喝酒。酒後K詩興大作，吟誦兩句：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他拍拍我肩膀，勸我忍一忍，一年後就會涅槃重生，海闊天空。對於小馬的轉變，我心裡不無恐懼。他扭曲的狂笑，社研中心外的發狂，K房門外的暴怒與自瀆，這些影像如跑馬燈在腦海中不斷穿插，使我毛骨悚然，一個暑假過後，他又會﹁成長﹂到甚麼地步呢？我心存僥倖，暗自期許他上學期成績太差已被退學。搬進宿舍時，我發現小馬又在打遊戲，上身赤裸下身一條寬鬆短褲，熊貓眼、鬍子和汗臭掛在身上，房間甚為凌亂，一些蟲子從隨地亂丟的性別社會學和拉康的精神分析裡爬出來。他已完全不顧旁人目光，和我相見形同陌路。他有時邊打遊戲邊罵髒話，而且罵得熟練，這和以前從不罵髒話的好孩子小馬判若兩人。我們一星期下來說不到十句話，而且�是﹁關燈﹂、﹁借過﹂之類的簡短句子。他的生活只有打遊戲、看動畫、吃飯和睡覺，和我沒有交集，我們河水不犯井水。
  • 23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30 晚 K和S對小馬的﹁私生活﹂很好奇，他們很想知道我不在時他會不會拼命練習飆髒話或打飛機。他們要我隨便拿一台攝錄機偷偷放在書桌上，錄下我不在時他的一舉一動。我堅決不做這種侵犯隱私偷雞摸狗的事，但他們告訴我反抗無用，我不錄他們也會自己闖進我的寢室錄，再不就想方法惹毛小馬，使我的日子不好過。半推半就下我只好答應他們，打開筆電放在我書桌的角落，讓熒幕上的鏡頭對�小馬的書桌，然後開啟MSN的視訊通話，給K和S看。直接偷窺別人生活的人不是我，我內心好過一點。某個星期四下午三點，我偷偷打開MSN的視訊通話，把視窗縮到最小，然後離開寢室去上課。這堂課我完全聽不進去，心�不寧，一直擔心萬一被小馬發現我的惡行，我恐怕回不了房間。突然手機��，我馬上衝出教室，接�電話，K激動地叫我趕到他們寢室。三顆腦袋擠在K的電腦前，我們�被眼前發生在我房間裡的事驚呆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那夜我拖�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房間，整晚�失眠，如一具冰冷的雕像躺在床上，雙眼緊盯�半開的衣櫃門。這一夜特別安�，聽不見小馬的呼嚕聲，連秋夜陣陣微涼的風�不敢作聲。櫃門內側有一面鏡子，我的眼睛無法從這面鏡子上移開。我看到冷冷的光，嘗試讓雙眼更準確地對焦時，漸漸地，我終於明白，那是小馬幽冷的目光！全裸的小馬站在鏡子裡，用雙臂夾緊肥大的胸部，使它們看�來像女人的乳房。他又用雙腿夾緊充血的下體，以大腿內側來回磨蹭，磨出節奏。他的眼神依然凌厲，像要刺穿遠遠躺在床上的我的靈魂。他雙手抬�，緊握自己的乳房，開始呻吟，時而陽剛時而陰柔，並漸而轉成咆吼。我驚叫跳�，衝向衣櫃門，奮力扯下鏡子，用力將它砸在地上，像個瘋子一樣一下接一下地砸，把赤裸的小馬砸成碎片。我望�零碎不堪的小馬，抬�自己沾滿溫熱鮮血的手，然後聽到一聲怒吼，我轉過身子，一個拳頭重重地擊打在我臉上。我倒在一地破碎中，血沾濕了我的眉毛，滴進眼睛。小馬在我模糊的視線中跪下來，雙手撈�鏡碎，額頭一下一下輕輕地敲向地面。我耳邊傳來幾聲愈飄愈遠的低泣：﹁桃子公主��桃子公主��桃子��﹂
  • 23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32 晚 五遊戲中的馬利奧為了拯教公主，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懷疑在現實中找不到公主的小馬，說不定已在心中創造出自己的桃子公主。自從那失去知覺的一夜後，這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和D約在青年路上的藝文咖啡廳﹁挪威的森林﹂見面，那天剛好有場不插電音樂會。我準時到達，一個人若有所思地坐在窗邊的座位。D是同系的台灣同學，紮�一根馬尾，不問世事，也少說話，我們認識一年多，說過的話加�來不過十句。他遲到，剛坐下就從口袋裡抽出香煙和火柴盒，火柴一劃，點亮了煙，也點亮了他看透世事似的一雙眼眸。他的雙眸水盈盈，乍看之下像女生的眼睛，我突然想�昨天性別社會學的課上，老師提到的雌雄同體和跨性別議題。﹁為甚麼要換？﹂D打斷我的思�。﹁我不想和熟人一�住，會�不下來做事。﹂這藉口合理，他很少看到小馬，不知道我們私底下交情如何。﹁你喜歡安�。那你為何要來這裡？在宿舍談也可以啊。﹂我猶有餘悸，不敢在宿舍範圍內談這件事。﹁不說了，聽音樂吧，不然就離開。﹂他不耐煩。我們在嘈吵的音樂和人聲中拉高嗓門說話，叫得喉嚨發灼。只說上幾句話，我和D就互換了寢室。自此我不用再過夜夜失眠和膽戰心驚的日子，可偶爾卻會想�無辜受害的D，心裡愧疚�來。也許他們相處得不錯吧，畢竟每個人�不一樣，說不定D就喜歡這樣的室友。
  • 23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34 晚 六接下來兩年多，我幾乎忘了小馬這個人，大家的選修課不同，我們很少一�上課。我也總是避開D，不再跟他有眼神接觸，畢業前也沒再和他說話，他大概已經恨透我吧。風平浪�地迎來自己的畢業，在畢業典禮上，文學院的酒肉朋友們找我合照。大學的最後兩年，我們各忙各的，甚少聚在一�吃宵夜。這次相見，彼此之間變得生疏，我為此失落了一陣子。等待畢業證書期間，我申請了學校暑宿，利用最後一個留在台灣的暑假，躲在宿舍裡讀讀書。一個涼快的夜晚，我提�盆子到公共浴室洗澡。暑宿期間總有些男生偷偷帶女朋友到自己房間過夜，有時我會看到兩三個女生在浴廁間走來走去，當然，很低調，偷偷摸摸地走。每當看到這些女生，我總是微微一笑，有時她們一不小心和我有眼神接觸，就會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加快腳步逃離現場。公共浴室燈光暗黃，一般台灣學生一到暑假就回家，加上已是夜深，浴室冷冷清清，只有一間小室有人在洗澡，水聲淅淅瀝瀝，水氣氤氳。當我準備走入另一間小室時，隱隱約約有把男人的呻吟聲從對面關�來的小室傳來，聲音愈來愈大。我大驚，不敢作聲，轉頭細聽，彷彿想把聲音從煙霧中分離出來。然而，接�發生的事讓我更糊塗了，一個女人在同一間小室裡驚叫。過了一會，女人開始規律地呻吟，和男人的呻吟共同奏�一支交�樂，中間還伴和�兩人急促的呼吸。小浴室的門開始震動�來，我如墮五里霧中，但煙霧可以遮蔽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卻清醒得很。儘管已很久沒聽過他的聲音，我仍立刻辨認出小室裡的男人就是小馬。他已經找到他的桃子公主了？我不知道。他也帶女朋友來宿舍過夜？我不知道。但他們有必要在一個公共空間裡做這種事嗎？我發現四年過去，我對小馬仍一無所知。女人似乎在抗拒，她用力地掙扎，她在哭泣，撕心裂肺地哭，我幾乎可肯定，她不是小馬的女朋友，這是一場強暴。她的哭聲很淒厲，似已放棄掙扎，身體任由擺佈。我正驚懼不已，哭聲卻漸漸轉為男聲，然後又是一陣女聲，應該是兩個人�在哭。連續的哭喊像刀一樣一下一下地刨開我的心，我拼命摀住耳朵，假裝我不在場，不知情。
  • 23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36 晚 我好不容易拔�雙腿，跌跌撞撞地跑，兩具青春肉體上奔流而過的髒水從小室緩緩流出，於我的鞋底下流過。一陣厭惡襲來，填滿我受驚的心，我撥開煙霧，不顧一切地跑，逃離這污穢的青春歲月。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馬上收拾行李，離開校園，隨便租住一家旅店。幾天後，我最後一次走進校園，拿走我的畢業證書。七七年過去，我在澳門工作，沒再和大學時期的任何一個澳門僑生聯絡。MSN從時代中淡出，Facebook上幾個文學院的混蛋加我好友，我視而不見。這幾年，忙�工作，我幾乎沒再想�大學的事。某天早上，城市被一團粉紅色的霧籠罩，我去了一家眼鏡店，準備換一副眼鏡。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正坐在椅子上照鏡，試戴他的新眼鏡。站在旁邊的應該是他媽媽，脖子上掛�一條鍍銀十字架項鍊，一臉慈愛。仔細一看，這小孩戴�一頂鴨舌帽，身穿連身工人服，體形略胖，愛笑，樣子天真可愛。小馬的形象忽然跳進我的腦袋，應該說從腦袋深處跳出來。我有種感覺，他和小馬一定有某種關係，但我不願繼續想像。小孩戴上新眼鏡，媽媽付錢，兩人走出眼鏡店。我呆站一旁，直至店員叫我才醒轉過來。我馬上走出眼鏡店，叫住小孩。小孩一副無辜的臉孔，望�我，害羞地微笑。我認得這微笑，心裡一怔，生硬地回以一記微笑，撫摸他的臉。我跟他說了一段他不會懂的話。﹁我們無法預知自己將會成為哪種人，也許不知不覺就成了自己曾經厭棄的人。﹂小孩瞇�眼睛，眼鏡沿鼻樑滑了下來，一臉困惑。﹁答應我，可以的話，凡事退後一點，把自己和別人看清楚，好嗎？﹂
  • 23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超級孖寶兄弟 ／ 238 晚 我把他的眼鏡往上托，以微笑試圖給他信心和勇氣，讓他勇敢地成長。我和他道別，他媽媽牽�他的小手，轉身步入這城市的迷霧中。這城市的霧很特別，粉紅色，像桃子公主一樣的顏色。我望�兩人脆弱的背影漸漸沒入霧中，心裡依然藏�一個不敢問的問題。我不知道小馬此刻在哪裡，但願他能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可促使他成長的蘑菇。寒風中，我抱緊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在霧中行走。我突然驚覺，自己的一生�活在粉紅色的霧中，從未離開。天亮之前很多年後，他們又走在一�。這次是在異國的深夜，他們分別走在同一條人行道的兩側，大約相隔三個身位。因為街上沒有車輛，也沒有其他人，堯可以專心抬頭，望�渾圓的月亮。真是一個適合團圓的好夜晚啊，堯心想。年中的大學畢業旅行沒去成，冬天能和表弟一�去一個如此愜意的自助旅行真不錯，這樣的機會不知以後還有幾回，該不會是最後一次吧。因為大家�是獨生子，堯和澤雖然只是表兄弟，亦曾十分親近，自小形影不離，在學校以外的時間，幾乎�黏在一�，每一頓飯�一�吃，每一部卡通�一�追，甚至連衣服�要穿同款的。當時還在讀小學，在那樣的年紀，不會想到美好的時光可能有盡頭。當堯在月光底下任思�肆意流竄的同時，澤把雙手插進褲袋，臉龐籠罩在連衣帽的陰影下，百無聊賴地吹�口哨。
  • 24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天亮之前 ／ 240 晚 ﹁還有至少兩個小時才天亮吧，要往哪裡去？﹂澤抬�左手，瞄了一眼他的黑色電子錶。﹁在這無人的街道上散步，看看月亮，好好感受微風的吹拂，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不是也挺舒服嗎？﹂﹁好一個死文青。﹂畢竟不是以前的表弟了，堯心想，以前他不會如此不耐煩的。這個國家到處�有自動販賣機，剛好兩人�想喝點汽水。他們走到一部自動販賣機前，堯投了硬幣，但汽水沒掉下來。苦惱之際，突然，﹁砰﹂一聲，兩罐可樂就掉下來了。澤粗暴地踢了一腳販賣機，堯嚇了一跳。這人不知為何整個晚上全身�塞滿了怒氣，如果這時轉身給他來一腳，說不定他還會爆炸呢。以前的他是有點衝動，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二話不說就動手動腳。兩人沿�販賣機所在的窄巷一直彎進去，不料竟來到一塊似已荒廢的空地，幾台老舊的日產汽車胡亂地停在周圍，路燈把空地照得通明。一顆球像一件舞台道具般�候在空地中央，大小和一顆足球無異。澤突然來了勁，難得露出半點童稚的笑容。﹁要不要過去踢兩下。﹂堯還來不及反應，澤就像溜冰一樣衝進空地。他沒有撿�那顆球，而是在路燈底下，圍�球，移動自己的身體，仔細觀察這顆球。整顆球被貌似繃帶之類的物料緊緊地繫了一圈又一圈，彷彿是一隻受了傷的足球。燈光在白色的繃帶上顯得尤為刺眼。澤用右腳挑�這顆球，靈活地擺動腳踝，膝蓋有致地屈曲，把球控制在自己腳下。雖然已有好幾年沒一�踢球，但他的技術看似一點沒退步。澤將球傳到堯腳下，堯覺得球有點沉，也許是繫了太多層繃帶的緣故。他們開始互相傳球，彷彿回到過去的時光。
  • 24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天亮之前 ／ 242 晚 ﹁欸，你記得小時候那件大力水手外套吧，你說好酷的那件。﹂﹁早就丟了。﹂﹁本來那家店只有我的尺寸，沒你的尺寸，你足足找了五家分店，終於找到你的尺寸，但後來你只穿了三個月就沒再穿了。﹂﹁那件本來就不好看。﹂﹁不過你當時哭得稀里哇啦，說甚麼�一定要跟我穿同款的。﹂﹁啊！﹂澤用力地踢了一腳，球打在堯的肚子上。﹁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愈踢愈用力。當年如果不是我一直遏止你，你不知已經把多少輛停在路邊的車踢壞，把多少顆球踢出馬路了。﹂﹁你就是愛多管閒事。﹂﹁這不是閒事，如果我不管��﹂﹁少廢話，還要不要踢。﹂堯瞪了澤一眼，澤的臉依然被連衣帽的陰影覆蓋了一大半，看不清表情。堯把球踢向澤。﹁對了，這幾年來，你還有見過胡明明嗎？﹂澤踩定了球。﹁提她幹嘛？﹂﹁沒甚麼，她不是挺可愛的嗎？你當時不是喜歡過她？﹂一股猛勁打在堯的頭顱上，重重的震盪，一暈，一個踉蹌，堯用手�住地面，但還是跌坐在地上。澤這球來勢很猛，球砸在堯臉上。﹁你明知她喜歡你不喜歡我，�那麼多年了，你是不是要再提醒我一次，你贏了，而我只是個失敗�？這樣你很高興是嗎？﹂
  • 24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天亮之前 ／ 244 晚 澤原地不動，沒打算把堯扶�之餘，更恨不得把他踩在地上。堯擦了擦從鼻孔流出的血，想辯解，但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句子。他也在懷疑自己提�這位多年不見的鄰居的動機。他不敢望向澤，視線落在那顆球上。他發現球的表面零零星星地染上了紅色。﹁怎麼會有那麼多血��﹂堯望向澤，好像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出答案。﹁沒事吧。﹂澤保持鎮定。﹁不，那不是我的血，球就打在我臉上一下，不可能零零落落地沾了那麼多血。﹂﹁難不成球還會流血？﹂澤冷笑，把球撿�來。澤使力擠壓手上的球，更多紅色液體自一層層薄薄的繃帶滲透而出，在球的表面逐漸擴散。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澤將球湊到耳邊，想偷聽裡頭的動�。他突然把球從耳邊移開。﹁聽到甚麼了？﹂﹁沒甚麼。可能是個西瓜吧。﹂澤若有所思。﹁西瓜踢�來不可能是這種感覺。而且那明顯是血啊！﹂﹁你有踢過西瓜嗎？別大驚小怪了，繼續吧。﹂﹁不，不，你想想看，怎麼會有人用繃帶纏�一個西瓜？用繃帶纏的，一定是會受傷的物體。它��它肯定是有生命的。萬一那是��﹂球掉在地上，更多紅色液體滲出，甚至落在柏油路上。﹁你怕甚麼？它本來就在這裡，就是一顆球，球是用來踢的。你這輩子就是這副德性！我真不懂她為甚麼會喜歡你！﹂澤用力地將球踢向堯，堯猛然躍開，球打
  • 24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天亮之前 ／ 246 晚 在牆上，停了下來。﹁你對我說你不喜歡她，但在那個寒冷的夜晚，你為甚麼還要在我面前脫下你的外套，蓋在她身上？﹂﹁那是對朋友基本的關心啊！﹂﹁難道你就不能提醒我，讓我脫下我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嗎？﹂堯沉默。﹁你永遠只會待在那個最安全的灰色地帶，不表明立場，給自己留餘地。你對她沒有感覺就決斷一點，把話說清楚，把事情做得乾淨俐落一點！﹂澤走過去，把堯推倒在地上。澤開始使勁將球踢向牆壁，紅色的液體幾乎已佈滿球的表面。他反覆地踢，彷彿要把牆壁踢穿。從遠處看，牆上似乎血跡斑斑，像一個垂死的人所留下的求救信號。堯全身發抖，握緊了拳頭。﹁你想討好全世界對嗎？你以為盡量溫和地對待這個世界，就能很好地保護你自己嗎？我告訴你，你甚麼�不是，你是最自私的人！﹂大雨驟然而至，兩人沉默，澤盯�堯顫抖的背影。隨�堯慢慢站�來，他的影子也被拉長了。 堯彷彿聽到澤在背後的呼喊：﹁你只是一條自私的可憐蟲！﹂漸漸地，澤的嗓音變成了堯內心深處的聲音。﹁你甚麼�不是！﹂堯轉身走向血紅色的球，那一刻，他只看到眼前的這個球，像一顆充血的眼球。他用盡全身力氣，將球踢出去。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幾乎平直的線條，﹁砰﹂一聲，打碎了一戶人家的窗戶。球落在房子裡，一陣�默。房子裡一片漆黑，四周只有雨水滴滴答答的聲�。
  • 24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天亮之前 ／ 248 晚 突然，房間亮�紅燈。堯轉身，低頭拼命地跑，雨水浸濕了他的身體，他幻想自己是一張濕透、隨時被揉開的脆弱的紙，一些野狗的吠叫自不遠處傳來，好像時刻準備把他撕成碎片。他走出巷子，回到空無一人的大路上。他繼續不假思索地跑，跑到黑暗的地方，又回到明亮的路燈下，然後再次沒入黑夜，回到光亮，四周景物不斷重覆�，他不願停留在黑白交錯如剪紙般的世界中，但他已無處可逃。跑了五分鐘，堯發現雨停了，他站在一條人行道上，四周沒有車，也沒半個人影。澤不在，他抬頭，月光依然明亮，像從來沒下過雨一樣。他瞄了一眼自己的皮製機械錶，離天亮還有一小時。他嘗試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希望身邊能有一些陌生的路人。貓人我殺了一個人。那個晚上，我摘下八百度近視眼鏡，換了一副隱形眼鏡，披掛一件黑皮外套，然後戴上塑膠的黑貓頭套。頭套既軟且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套在頭上。我緩慢地將雙手套進新的黑色真皮手套，從抽屜裡拿�一把鋒利無比的小刀。這一刻我等了許多年，把刀捅在人的肉裡，轉動刀柄，一公分一公分地深入，感受汁液漸漸往外流的滋味。這個過程，我用西瓜練習過無數遍，這一次，純熟的技巧終能真正派上用場。我要殺一個人，一個搶走我妻子的，下流的男人。自從失去妻子，幾年來我已習慣戴上貓頭去做偷雞摸狗的事。貓頭是我的護身符，每次戴上它，做錯事總會被原諒。畢竟沒有人會懷疑一隻貓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即使親眼目睹了這種怪事，誰又忍心責怪一隻弱小不堪的貓呢？尤其在這個對
  • 25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50 晚 動物特別關愛的荒謬時代，人類對他們的寵物的愛甚至已超越對他們孩子的愛。於是每次當我偷走了銀行的錢、珠寶店的金飾、超市的日用品，以至尾隨某人回家偷竊，受害�和警察在茫無頭�下只會怪罪於常年盤踞在橫街雜巷中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我則依靠自己經過嚴格訓練的靈活四肢以及異常敏銳的視覺和聽覺，當然還有至關重要的貓頭，迅速逃離現場，不動聲色，像一個沒有主人的影子般，藏匿在黑夜之中。我用我的小刀捅死了那個男人，儘管我確信他在臨死前從貓頭的眼神中認出了我︵也許是認出我充滿仇恨的眼神︶，但一切�太遲了，此時我已在他身上捅了六、七刀，而且絲毫沒有要停手的意思。我用力握緊刀柄，心知即使棄刀而去，也不可能有任何一個人會從刀柄上的指紋聯想到我—一隻用四肢行走，前額隱約有﹁M﹂字紋的流浪貓。最後一刀，我扎扎實實地瞄準他的心臟，幾乎連刀柄一�插進他的皮肉裡。我用力地以順時針方向轉動刀柄九十度，繼而以逆時針方向轉動一百八十度，溫熱的血液濺在我的手背上。我用舌頭舔了舔這些新鮮的體液，然後吐在他臉上。呸，下賤的體液！事後，我沒有棄刀而去，而是迅速地把小刀反過來，藏進外套袖口，如將爪子藏�來的貓，馬上顯露出無害的外表。由於慌張，我無法游刃有餘地駕馭我的貓軀幹，四肢活動紊亂，雖然趾底有肉墊，在行人道上奔跑時，聽在耳裡，依然有刺耳的踏步聲，當然，也可能是我的心跳聲。我在人群中奔走，車燈來回在雙眼邊緣閃爍，沒有人對我產生一絲懷疑，霓虹招牌依然醒目地在夜空中眨眼，人群從明亮處走進陰影，又從陰影裡走出來，一些面目模糊的行屍走肉。萬物，不過就是些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我笑了，跌跌撞撞地回到我黑暗的窩。有一點我必須解釋。剛剛提到，我的趾底有肉墊，人的手掌怎麼可能有像貓的肉墊呢，那其實是我久經訓練的成果。我是一個默劇演員，擅於用肢體去表達自己。所以在平常的鍛煉中，我的四肢就變得強壯而靈活。為了執行這次行動，幾年來，每逢在家裡需要移動時，我幾乎�俯身�地，以手為足，像貓一樣行走。為了在行動時達到滅聲效果，我盡量輕觸地面，不發出任何聲�，久而久之，手掌已演化出有如貓掌底下的肉墊。
  • 25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52 晚 我就此解決了自己唯一的敵人，從此人生失去了目標。我寧死�不願去找那個犯賤的女人，而在這個城市中，我沒有其他親人。我想�電影裡的﹁獨行殺手﹂，殺人於無聲，穿�帥氣的外套，像我一樣隱沒在繁榮鬧市中。我低頭審視自己這身裝束，不禁自嘲地笑出聲來，相比�﹁獨行殺手﹂，我更像一隻無害的﹁獨行貓俠﹂。我拉開抽屜，把小刀放回原位，然後脫下外衣和手套，在靠窗的單人床上躺下來。我已習慣躲在貓頭裡思考，在貓頭裡呼吸，用貓的眼睛去保持對世界的警戒。玻璃窗打開�，百葉扇在夏夜的微風吹拂下喀啦作�，窗外霓虹燈經扇葉過濾，在我身上投下斑馬紋的暗影。救護車的鳴叫自遠而近，又漸漸遠離。我輕輕地閉上雙眼，感覺世界熔化成液體，在五感之外流動，然後慢慢蒸發，如一縷輕煙般離我而去。很遠很遠，似乎與我再無瓜葛。我成為了一隻貓。我擁有極其靈活的四肢和脊椎，能從三樓跳下而毫髮無損；我有敏銳的動態視覺，寬廣的視野，黑夜中眼前的一切�無所遁形；此外，我的聽覺和嗅覺總能捕捉和分辨最細微的聲音和氣味。而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一個家。長得可愛的貓總會得到人類疼愛，一個少女選中了我，把我帶回家，和她的家人一�生活。沒有比這些改變更美好的事了，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世界之中，氣體漸漸液化，再凝固，而且不再像原來的世界一樣是一塊冰，它變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美輪美奐的水晶球，傳遞�溫熱的愛，我置身其中，被厚厚的安全感層層疊疊地�裹�來。女主人是個十來歲的女孩，每天放學回家�會把我一擁入懷，撫摸我的頭、脖子和背，她的手纖細而溫柔，蜷縮在她酥軟的肌膚之中，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畢竟我妻子也從未如此把我擁入懷中。我隨時得到主人的照顧和關愛，亦可隨心所欲，愛理不理，自在獨行。不過，這些�是白晝的事情。夜裡，我總是提高警覺，彷彿上世紀的記憶仍未完全抹去。那些精力旺盛的黑夜，才是我的夢魘。家裡人�在熟睡時，我孤獨地圍繞在少女的床邊行走，這是我最脆弱的時刻，我恨不得馬上把主人吵醒，讓她抱�我，撫摸我，安慰我。過於高大的影子在床邊一晃而過，我跳出窗外，用力擺動尾巴，在陽台之間來回竄動。此刻無人能理解我內心所承受的煎熬，我嘗試向貓傾訴
  • 25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54 晚 我的不安，卻不懂牠們的語言。一群貓經常聚在一�，我認為牠們正議論紛紛，商討如何對付我這個外來�。這樣的晚上，我仰望繁星，明亮的月光使我的情�決堤，熟悉的感覺重臨，世界逐漸熔化，使我窒息，繼而化作輕煙遠離我的身體。清醒的我做�相同的夢，我夢見自己撕去身上的貓皮，露出人相，數十架警車蜂擁而至，那個搶走我妻子的男人，率領大隊人馬舉槍向我追來。我拼命奔跑，後方出現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陰影，我回頭一看，後方的樓房變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墓碑，而且開始向我坍塌。我的敵人向我連開了幾槍，我倒地，動彈不得，抬頭看見他逐步迫近的臉，還有那雙凌厲的眼睛，我清楚記得，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同時又是我自己的眼睛。我竭盡所能，嘗試站�來，找回我的貓頭和貓皮，卻遍尋不獲，而他已用槍抵�我的腦門。我不爭氣地哭，他則顯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此時，墓碑終於要倒塌在我們身上��當一個人死了，沒有人會懷疑一隻貓，一隻可愛而弱小的動物。我的嫌疑至少要排在這世界幾十億人類之後，所以我是安全的。那麼我到底在害怕甚麼？難道我就脆弱得會被一點點因殺人而�的罪惡感所糾纏？不，會產生罪惡感就已經足夠可恥，難道是我的錯嗎？難道不是那個賤人先侵犯我，奪去我的一切嗎？我能擁有貓的軀體與待遇，卻得不到貓的無知與快樂，死亡對我來說，過於巨大而複雜，我的下半輩子將永遠蒙蔽在它的陰影之下，以四足艱難地爬行。每一夜，我�獨自在街上奔跑，逃離噩夢的追捕。我能做的，就只有拔足奔跑，累了，在天亮前回家，躺在主人身邊，在陽光底下安然沉睡。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醒來，滿心歡喜地將我抱�，但她壓根兒就不懂我的憂傷。直到某個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在街巷之間狂奔，不料在高速竄過馬路時，卻被一輛突如其來的汽車撞上。受到重擊的一剎，我頓時感到體內臟器全被擊穿，軀體在空中翻滾�地，緊接而來是一陣劇痛。我動彈不得，馬上聯想�那個夢，我被幾顆子彈洞穿，痛苦地伏在地上的情形。車子沒有離開，女司機打開車門，站在門邊猶豫了一會。副駕駛座的門也打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也猶豫片刻，然後走向女司機。女人開始哭泣，男人摟住她
  • 25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56 晚 的肩膀，扶住她的身體。源源不絕的血液從我體內流出，我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卻仍斷斷續續地聽見兩人的對話。﹁怎麼辦？﹂﹁別管他了，不過是一隻畜生，死了就死了。﹂﹁是我把他撞死的！﹂﹁你不過是意外導致了一隻動物死亡，沒有人會怪你的。走吧。﹂女人掙脫了男人的手，緩步走過來，蹲下，將我抱�。我咕嚕咕嚕地叫，聲音是殘缺的。男人勸不動女人，就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巾，在汽車的保險桿上用力擦拭，把血漬抹走。女人打開後車廂，鋪�舊報紙，輕輕地將我放在報紙上。她望�我拼命掙扎卻只能不停顫抖的軀體，不知所措。﹁把他丟下吧，別惹麻煩。﹂﹁他還沒死，說不定還能救回來，至少要帶他去醫院吧。﹂﹁你看你的手，�沾滿鮮血了，別再糊塗下去了好不好！﹂女人提�雙手，扶在車廂蓋上，我認得這臉孔，她是我的默劇班同學！雖然我們並不相熟，但生死攸關，我已顧不上面子，用既驚奇又可憐的眼神望�她，希望她記得我。她的確和我對看了兩秒，但隨即歎了一口氣，用力將車廂蓋關上。我搖搖晃晃、渾渾沌沌地被運送到一個小房子，期間半睡半醒，真正有比較清醒的意識時，幾個人正在我身邊爭吵。把我載過來的那對男女仍在，另外還有一對老夫婦。我被置於大廳一角，大廳暗黃的燈光，有點像這些夜晚，空無一人的行人道上的街燈。我像突然記�身上的劇痛，四肢和軀幹緊緊地抱作一團，僵硬而發抖，嘴
  • 25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58 晚 裡不由自主地吐出﹁嘰嘰﹂的叫聲，無力卻刺耳。從半瞇的雙眼中，我隱約能從窗簾外的天色，分辨出現在還是夜深。儘管如此，這幾人仍在大聲說話，就像隔壁沒有熟睡的鄰居們似的。﹁就當作沒發生過吧。﹂﹁好歹也是一條性命啊！﹂﹁萬一他好�來記得我們的話��﹂﹁所以還是把他捏死吧。只要以雙手用力握緊他的脖子��﹂老先生一邊說，一邊以自己的雙手演示一遍。﹁說得那麼簡單，你去弄吧。﹂﹁從頭到尾只有你碰過他，反正你的雙手已經沾滿鮮血了，也不差這麼一下吧。﹂﹁帶他去醫院說不定��﹂﹁說不定你就會惹上麻煩！﹂﹁把他丟出去吧，當作沒見過。﹂﹁丟出去之前先把他弄死，比較穩妥。﹂﹁還是��把他的肉割下來�？應該挺好吃的。﹂﹁別開玩笑了好嗎？﹂﹁我是認真的，就把他當成豬肉、雞肉、牛肉一樣，吃掉，就可以毀屍滅跡了。﹂我無心傾聽他們的話語，反正我的生命和他們無關，我大概是不會被送到醫院接受治療了。我用力伸出一隻貓掌，試圖擋住室內的燈光，然後伸出貓爪，在空中揮舞了幾下。我對他們沒有仇恨，即使他們把我撞得遍體鱗傷。我只想告訴他們，有一條人命正躺在他們面前，披�貓皮，等待救援。如果我是個人，他們又會怎麼辦呢？我的眼眶不禁被淚水填滿，我也分不清是因為痛楚還是哀傷。生命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我感到世界和我是骨肉相連的，我是如此期盼存活於世上。又是一陣昏睡，醒來時我已被牢牢地縛在一個黑色布袋中，再一次在馬路上顛簸而行。路上街燈不時透進布袋，這夜色既溫柔又冷酷，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就
  • 26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貓人 ／ 260 晚 把我送往我還沒準備好、不願面對的遠方。我的傷口似乎已被清理過，血暫時止住了，也可能已經流乾。我全身無力，只剩下�開半隻眼睛的一點力氣。街燈逐漸疏落，不，是夜色已然褪去，清晨送來了陣陣寒風，我瑟縮�來。這是個夏天的清晨，空氣潮濕，我渾身發抖。汽車停住了，一些鳥鳴雜亂地圍繞在我的四周。車門打開，一雙手從後排座位上將我拖出來。這雙手用力把我抬�，它們應當屬於一位老先生的。他步履緩慢，卻踏踏實實、意志堅定地走向他的目的地。我敏銳的聽覺幫助我推斷，他的腳踩在滿地的葉子和泥濘上。漸漸地，其他人的腳步也跟上了，有的人同樣意志堅定，有的則猶豫不定，彷彿沒拿定主意要把我帶到此地。幾滴雨水掉落在布袋上，滴滴答答，雨點化開，令布的顏色更深沉。沒有人說過一句話，整個環境異常安�，不久前的鳥鳴也收斂�來，似乎�在屏息�氣，準備見證一場陰冷的儀式。天氣漸趨寒冷，氣氛令人不安。突然，老先生停下腳步，蹲下來，把我放在濕地上。然後我聽到身旁幾人的喘氣聲，一些工具插進泥土，這些人大概在挖掘一個土坑。不久，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一雙手緩緩地將我抬�，﹁咿呀﹂，我滾進了一個土坑中。隔�布袋，我隱約望見土坑上的四個人影，不，是狗的影子。他們俯視�，展露出苦苦哀求的目光的我，當然，他們不可能看得清我的眼睛。我明白他們準備做甚麼，於是用盡全身力氣，奮力掙扎。四隻狗在土坑上用小小的腳將腳邊的泥土往下撥，撥到我身上，我的目光漸漸被泥土遮蔽。我竭盡全力，扯開身上所有的傷口，撕破緊貼在皮膚上的貓皮和蓋在頭上的貓頭，瘋狂地劃開雙手，試圖用最後一絲力氣，挽救這個和我與生俱來、骨肉相連的，我的世界。其中一隻狗似乎察覺到布袋裡劇烈的抖動，全身不住地顫抖。她身旁的狗用手，不，用腳按在她顫動的腳上，設法使她平�下來。﹁放心，沒有人會懷疑一隻狗的。﹂
  • 26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62 晚 KUKI一從噩夢中醒來，丹出了一身冷汗。他好不容易從尼龍沙灘椅中坐�，望了望身旁的茶几，茶几上那杯冰冷的椰子水安然無恙，他鬆了口氣。打開杯蓋，一小時前手握鐵匙一片一片用力刮下來的椰子肉仍漂浮於半杯透明微濁的椰子水中，像一些鮮活地游走於水中的魚。鵝黃色日光穿過灰藍色窗簾灑在床尾一隅，丹閉�眼睛，聆聽牆後水管內咕碌咕碌的水流聲，想像自己是一尾滑溜的魚，暢泳於熱帶海洋中。他憶�不久前到南洋旅行的經歷：在某沿海地帶，他裸�上半身，躺在沙灘上，陽光彷似一位按摩師，用四肢踩在他身上。那是他唯一一次出國旅遊，他選了一座現代化不高的城市，有陽光與海灘，有和他一樣的人，未在頭顱上裝上如電單車頭盔般、將現代人類日常生活與大腦控制一體化的﹁面具﹂。他覺得，和這些人一�，內心是舒暢的。儘管單人床在身旁觸手可及，可丹更喜歡躺在躺椅上，他喜歡把身體陷進沙灘椅上慵懶的感覺。在此安�黃昏，丹放軟身體，任它自然滑下，想像自己是一尾魚，順�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滑，直至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他不由笑了�來。幾個小時前，一個魁梧的男人才以同樣姿勢跪在他面前。當時雨下得正盛，丹如往常般獨自留在租來的公寓中讀書。也許為了滿足自己反叛的個性，也許渴求獨立自主，也許為了尋求寧�，或三�皆然，丹不顧母親反對，堅持搬到城市的另一端獨自生活，縱使這意味�要付出讓母親獨留家中的代價。雖然只有二十歲，考進大學外文系的丹，卻毅然決定放棄學業，寧願終日閉關讀書寫作。他始終認為，寫作是他的終生志業，而在這條路上，在家鑽研實踐，總比在學院裡不學無術來得有價值。近一年來，他好不容易在本市熬出一點名聲，報上刊登過他的幾篇小說，總算能以寫作賺點零錢。這使他更堅信自己當初的選擇正確無誤，而此刻他正埋頭創作自己的第一本長篇小說。至於放棄學業的另一原因，他從未向人提�：他厭倦並恐懼在集體中生活的日子。漫長的中學時光裡，全班只有他一人沒有﹁頭盔﹂，所有同學�戴上那個自出生�就牢牢套在他們頭顱上的﹁頭盔﹂，一刻�未曾拿下，實際上也拿不下來。
  • 26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64 晚 提到這個曾獲選為廿一世紀最偉大發明的頭盔︵官方名稱為﹁I-Face智能面具﹂︶，不得不提面世於本世紀初的臉書。由於當時的人類普遍沉迷於臉書，他們的生活與螢幕已不可分離。在臉書上，人們可隨時更新個人動態，發佈各種照片和影片以表達自我，還可隨時關注別人，瀏�他們的專頁，促進人際交流。此外，各種資訊和新聞�第一時間出現在臉書上，可以說，有了臉書，社交、學習和娛樂從此一體化。聰明的人類當然不會錯過使人類社會得以﹁進化﹂的機會，他們設計了一款通過手術，移除臉上五官，直接和腦部神經連繫、以螢幕為核心的頭盔。把這款頭盔︵有不同顏色可供選擇︶套在頭上，視、聽分別以頭盔上螢幕的鏡頭和麥克風與腦部的連接來完善；至於嗅覺、呼吸和進食，則全以頭盔上的小孔完成。為配合已割除嘴巴的新生代人類，所有食物�改為流質，只要把吸管插進頭盔上的進食小孔，就能吸啜不同口味的流質食品。更方便的是，通過腦神經對鏡頭的控制，戴上頭盔的人類可把所見之物即時攝入鏡頭，存儲於這個延伸的腦袋中，並隨時發佈在臉書上。一百年前需以人手操控之動作，如今只需用腦中意念傳達，螢幕就有所反應。例如，在酒吧遇見陌生人，他首先會看見你頭盔的玻璃螢幕內由全息影像產生的臉孔，而你自我介紹的方式是：用意念開啟你的螢幕，系統進入臉書，經腦神經把你的意念送到螢幕，控制它自動翻到你的個人專頁，上下滾動讓對方瀏�你的動態、照片或影片。當然還有一種較原始的方式，就是對方主動用手指在你的螢幕上點閱。這年頭，雙手已無太大用途。由於人工智能的高速發展，勞動階層被全面取代，大部份中產階級的工作亦難保，廚師、手術醫生、編輯、司機、侍應、�裝工人、清潔工、地盤工人等，無一倖免，全被機器取代。除了老師、律師、藝術家和一部份新興資訊產業的從業人員外，其餘大部份人已無所事事，靠社會福利游手好閒地過日子，或轉行做仍未被取代的行業。由於感到無聊的人愈來愈多，娛樂業在現今社會中變得極為重要。公元2057年，亦即四十年前，根據國家政府頒佈的法令，除特殊理由外，所有國民�被強制接上I-Face。從那一年開始，所有剛出生不久的小孩，哭哭啼啼地在全由人工智能動工的手術室內，被接上可隨腦部成長而不斷擴展的智能面具。你
  • 26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66 晚 不時會在街上碰見幾歲的小孩戴�各種顏色的頭盔跑跑跳跳，玩得不亦樂乎，如果你是從舊時代一路走來，有時會以為自己夢見過去，那些戴�爸爸的電單車頭盔活蹦亂跳、到處撒野的小鬼。那個中午，一如往常，丹想像自己是卡繆筆下獨來獨往的﹁異鄉人﹂，讀讀書，看看雨。若不是當局一再以腦部發展不成熟為由，婉拒他裝上I-Face的請求，他一定會在手術後，立即買下那張舊版︽異鄉人︾小說封面上的臉，那張使他一見難忘的臉。他上網搜尋過許多次，使用那張臉的全息影像，每月費用為一百美元，相較於月費三百美元的美國前總統奧巴馬、五百美元的流行音樂天后Lady Gaga，以及七百五十美元的西伯利亞人權領袖卡捷蓮娜，這張臉便宜多了。他下定決心，這張臉至少要用半年。忽然，門鈴��，在這種下雨天，對幾乎無任何朋友的丹而言，此刻近乎怪異。他的女友璇正在幼稚園當實習老師，不大可能來找他。無論如何，他開了門，門後是一位提�雨傘，卻依然沾濕了衣袖的男人。此人身材壯碩，呼吸厚實，丹瞇眼注視頭盔內那副陌生臉孔，似曾相識，卻始終說不出是誰。男人自稱是丹的小學同學，小學二年級後出國留學多年，趁暑假回來探親，順便看看老同學。丹對這位老同學沒多少印象，半信半疑下，仍讓他進來。一部份原因是，這人畢竟冒雨來訪；另一原因則是，此人流露出一種戴智能面具的人對於他這種有﹁缺陷﹂的人極少流露的友善之情。一邊喝冰咖啡一邊坐在沙發上聊天的兩人有點尷尬，雖說是兩年小學同學，可丹連他的名字�記不�來，更想不�任何共同經歷。無話可說的男人提出不如讓他看一看丹的臉書專頁，丹拒絕了。中學畢業後他就卸載了臉書，因為每次用臉書，自卑感就油然而生。同樣用臉書，別人�用意念在頭盔的螢幕上顯示，而他卻只能用手指在早被淘汰的平板電腦上滑來滑去。見男人一臉失落，出於禮貌，丹也請求瀏�男人的臉書，男人稍有遲疑，最後仍開啟了他的螢幕，讓丹看自己的資料和近況。螢幕上�是男人在美國拍的照片，有金髮女友的，也有一群朋友一�喝酒玩樂的。咖啡喝光了，男人手捏吸管，問�丹手術的事。丹直言按目前情況看來，裝頭盔似乎遙遙無期，但他仍未放棄。兩人無語，丹轉頭望向窗外的雨。男人突然脫下
  • 26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68 晚 丹的拖鞋，面向丹跪了下來，一對膝蓋墊在拖鞋上。他握�丹的手，丹一驚之下稍稍縮開，卻被男人抓緊。﹁我來為你祈禱吧。﹂﹁祈禱甚麼？﹂﹁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保守善良而聰明的丹，讓他能早日得到批准，進行手術��﹂男人閉�眼睛，非常嚴肅地向天父祈禱。丹並無仔細留意男人的禱詞，他憶�小學時每當老師帶領同學們祈禱，雙眼緊閉的他總難以集中精神。無人見過上帝，好奇的丹只好把上帝想像成美國自由神像的模樣，而他永遠抑制不住內心想在上帝的腳底板上搔癢的欲望。想到這段往事，丹忍不住笑出了聲，正在唸禱詞的男人稍稍停下，竭力抑制不悅的神色，然後繼續唸下去。丹明白自己失禮，馬上�下來，坐好，為補償剛剛的失禮舉止，他嘗試跟男人一�，誠心祈禱。豈料甫一專心，祈禱就結束了，丹只聽到﹁阿門﹂二字。二﹁我覺得你太敏感了。﹂﹁甚麼？﹂丹緩過神來。﹁這些不過是沒思想的機器人，他們不會因你和其他人不同而特別注意你，更不會在你身後說三道四！﹂幾杯威士忌下肚，璇終於把藏於心底良久的話一吐而出。雖然可直接喝，但璇為了早日適應以後戴頭盔的日子，決定盡量用吸管喝酒。丹心不在焉，他甚少去酒吧喝酒，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第三次。和在幼稚園工作、見過世面的璇相比，他仍不習慣在此等公眾場合拋頭露面。作為無頭盔的自然人，丹極在意別人目光，就算這夜酒吧裡根本沒幾個人，身邊又只是些全自動機器人酒保，他仍覺得每次按鈕下單後，正面面對他的酒保�會比面對其他人有多一兩秒的遲疑。作為一名寫作�，為確保自己並無心存偏見，丹總會在心裡先作一番正反辯證。也許只是機器老舊？但這已是他第三次來到酒吧，這些機器人每次�只針對他
  • 27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70 晚 這種有﹁缺陷﹂的人。更能證明他觀點的是，來這家酒吧途中，他叫了一台自動的士，雖然沒有司機，但當他把信用卡插進收費卡槽時，機器足足等了接近一分鐘才開始運算，那一分鐘時間，機器必然在盤算他這個人，嘲笑他，考慮要不要給他加收額外費用。丹幾乎可斷定，在這座城市裡，到處�是鏡頭，他正遭受嚴密監視。剩下最後一口酒，璇醉得厲害。天旋地轉間，璇含住吸管，高舉酒杯：﹁來，最後一口，我不用吸管，直接喝，二十歲，這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口用嘴巴喝的酒！﹂她將吸管吐出來，一口乾掉威士忌，隨即倒下。丹喝得不多，他揹�璇離開酒吧，上了自動的士，回到他的公寓。璇躺在他床上呼呼大睡，而丹則坐在沙灘椅上，面對窗外夜色，喝一杯溫暖的茶。這是多麼寂寥的時刻啊，他所愛的人即將要離他而去。由於收到醫院通知，璇的腦部發育已合符規定，可進行手術，裝上I-Face，過正常人的日子。他們平時不喝酒，但接到璇的來電後，丹儘管心情複雜，仍主動提出去喝酒慶祝一番。如今回想，他是想把自己灌醉，最後卻連如此簡單的事�辦不到，醉倒的反而是璇。從此以後，他們就成了兩條路上的人。丹望�窗外，此時已是深夜一點，室外人車俱少，只有遠方的霓虹燈兀自閃爍，像無人理會的求救訊號，丹憶�老電影︽鐵達尼號︾裡浮在冰冷海水上孤伶伶地吹�顫抖的哨子、等待救援的乘客們。每個人�是一座孤島。此時，一隻輕飄飄的靈魂從�室奪窗而出，逕自飄向遠方。丹盯�愈飄愈遠、介乎有形與無形之間的一縷輕煙，目送它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他回過神來，摸了摸手中的玻璃杯，茶涼了。丹回到璇身邊，在璇的唇上吻了一下。他躺下來，面對璇，兩張臉之間僅有一把普通間尺的距離。他似乎有好一段日子沒仔細看璇的臉，這張瓜子臉很美，愛笑，笑�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特別可愛。現在，她兩頰泛紅，即便在夢中，依然把一張
  • 27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72 晚 微笑的臉留在現實世界，供他欣賞，真是貼心的女孩。以後他或許再也看不到這張臉，以後他將在這具身體上看到的，很可能是福島雅美的臉，那是她最喜愛的日本明星。丹撫摸璇的臉，從額頭往下掃至下巴，感受她的輪廓。雖然此刻她的臉顯得如此珍貴，但有時候，他想過把她的眼睛挖下來。他把這種奇怪且禁忌般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埋藏�來，將它和搔上帝腳底板歸為同一類，封存在大腦中待流放的一區。﹁別這樣依依不捨地盯�我看好嗎？我又不是不再回來。﹂璇微微張開雙眼，把丹嚇了一大跳。﹁你的問題是，總把事情看得太嚴重。等我做完手術回來，我們就可以一�試玩我的頭盔啦。雖然你還不能做手術，但我的不就是你的嗎？等我做完，你也會替我感到高興吧。﹂丹不確定自己會否為裝上頭盔的璇感到高興。但他始終不能理解，這種人生大事，在她看來怎麼像馬上要買新玩具一樣呢？三丹記得在瀏�男人的個人資料時，注意到他的名字叫Kuki，似乎是個日本名字。對於這位小學前在本市上學，後來到美國留學練就一身健壯體格的老同學為何替自己改了個日本名字，丹一直好奇，卻未開口過問，只知他此番回來一週，算是個短暫假期。因為一個人住久了，而璇最近忙於工作之餘，也在準備做手術，加上他自己亦剛好遇上創作瓶頸，需要一點新衝擊，所以丹沒多加思索，就接受了Kuki希望在他家寄宿一週的不情之請。丹讓出自己的床，每晚抱�一本書沉沉地睡在他的沙灘椅上。既然Kuki是客人，丹得盡地主之誼，帶老同學兜兜風。然而丹並沒有車，他提議�下一輛自動的士去玩。可是Kuki二話不說，就領丹出門，在他家樓下開動了一輛車。孤身在外十多年，怎麼一回來就有車？這人是富二代吧。丹疑惑。甫一上車，Kuki隨即將方向盤裝在儀表板旁邊，啟動車輛。
  • 27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74 晚 ﹁現在到處�是自動車，我覺得還是握�方向盤更踏實一些。﹂Kuki轉頭對丹微笑，接�全速前進。﹁�成年了，賭過錢嗎？﹂在他車上，整座城市猶如Kuki的地盤。﹁喔��還沒。﹂丹不禁納悶，此人的人生中有一大部份在國外，怎麼看似比他更熟門熟路？一路上，兩人無甚言語，丹對這位老同學仍未完全信任，在短短十五分鐘車程中，他一直細細打量�Kuki。清爽的白色大碼T恤，上有類似歐洲某山峰的圖案，下身黑色牛仔短褲，褲側有一行細小的白色字樣﹁Never Give Up﹂，看似相當正能量的一個人。露出的小腿粗壯，但腳毛較疏落。用來踩油門和剎車的雙腳套上短筒船襪配跑步透氣波鞋，渾身上下除了那條牛仔短褲外，十足一副運動模樣。車停在一家投注站門外，兩人下車。丹一抬頭，看見門外掛�一台電視，正直播一場A.I.賽狗。螢幕上十幾隻格力犬正拼命追趕一隻飛速逃跑的白兔。這場競賽以電腦動畫多角度快速剪接呈現，丹記得小時候也看過這種動畫。十多年前，丹仍是小學生，和其他同齡男生一樣，他手握家裡的搖控器，對�網路電視一直按，螢幕上的節目不斷轉換，光影閃爍不停，與其說當時的丹想找個喜歡的節目，倒不如說他把閃爍的螢幕當成一場炫目的魔法表演，而他總喜歡在直播A.I.賽狗的頻道停下來。一群格力犬緊追一隻白兔的情景於是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每當他目瞪口呆地望�螢幕，母親就會氣沖沖地走來，關掉電視。她一個人回到陽台的沙灘椅上，哼一首英語流行曲。那旋律很慢，他至今仍記得。這首歌，他母親足足哼了十多年。也許不止，只不過他的記憶只能溯及十多年前。他從未過問這首歌的名字，在這種時刻，他不敢打擾母親，他能感受到母親心底無盡而徒勞的哀傷。Kuki說這家投注站他自小就跟爺爺來過，這是專門為不會上網投注的老人家，以及因各種原因仍未裝上頭盔的極少數客戶而設的投注站。也許由於只服務小眾，現場投注和觀賽的人不多，Kuki和丹很快就各買了一場，Kuki押的那一隻一狗當
  • 27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76 晚 先，丹買的卻幾乎墊底。Kuki安慰丹說，第一次投注輸了很正常，他之所以贏，全憑他多年來的觀察與研究。雖然人在國外，他仍十分留意本市的賽狗活動，可能受爺爺影�，他自小異常迷戀賽馬賽狗等競賽活動。而進入A.I.賽狗時代，數據分析及揣摩A.I.狗的﹁心理﹂就變得尤其重要了。﹁A.I.狗也有心理？﹂﹁有的，它們各自�有為爭勝而制定的策略。不過，雖然這些策略�經過精密計算，但若以這些策略應付其他高手，鹿死誰手，依然難料。這就是投注A.I賽狗的有趣之處，你要把賭注押在你不熟悉、甚至無法理解的心理機制上。﹂這是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雖然輸掉一些錢，但開了眼界，也算值得。此時已近黃昏，兩人到湖邊散步。從人車相對擁擠的路段漫步到清幽的豪宅區，一輪落日沒入遠方高樓。丹向Kuki介紹幾條街道開外一些新建的娛樂場。Kuki對此頗感興趣，於是丹領他穿過馬路，來到一家外牆上霓虹燈閃個不停的娛樂場。除他們之外，還有十幾人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娛樂場兩側對街的人行道上，如正在看電影的戲院觀眾般，專注地望�那些霓虹燈。雖然丹不感興趣，但他仍略顯自豪地向Kuki介紹，這家娛樂場的牆身佈滿了圍棋棋盤狀的霓虹燈，每天下午六點到隔天早上六點，這裡會進行多場A.I.圍棋博奕，全亮的燈代表黑棋，只有邊緣發亮的燈代表白棋，由時下最高水準的幾台A.I.高手輪流較量，每天�吸引到不少市民遊客的眼球。﹁真是一座不夜城啊！﹂Kuki不禁慨嘆。入夜後天色被閃亮的霓虹染成一片紫紅，顯得極其豔麗。﹁這個能賭嗎？﹂Kuki打趣問。﹁這我就不清楚了。﹂丹心想，這二十出頭的年青人怎麼就有成為賭鬼的傾向呢？說不定他是在拉斯維加斯留學吧。﹁應該有，你看，有些觀眾不單純在觀賽，他們正拿�筆記本，認真地分析。這娛樂場的設計該不會那麼簡單，如果只為觀賞就太浪費了，裡面一定有圍棋賭局，這外牆的娛興節目，想當然是為了吸引賭客入局賭棋而設。﹂
  • 27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78 晚 丹內心暗暗折服於Kuki對城市建設敏銳的洞察能力。儘管二人�不大懂圍棋，他們仍在娛樂場外駐足觀賞了一會兒，Kuki見丹似乎無意入內參觀，就保持沉默，陪他一�站在對街觀看。其實丹根本無法專注在這盤圍棋上，他的心思全在璇的手術上。本來這下午他要陪璇去動手術，但璇不願他跟來，她不希望過程中一直想到在手術室外無助又焦慮的丹。丹為免她受煎熬，只好由她獨自去動手術。因此整個下午，丹�在等璇的簡訊，告訴他手術順利與否。站得有點疲累的兩人去附近吃晚飯，飯後散步回車上。回家路上，悶悶不樂的丹向Kuki訴說了自己的擔憂，他至今仍未收到璇的簡訊。﹁手術後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很正常，或許她還未能完全接受全新的自己呢。﹂﹁這明明是她渴求已久的。﹂丹賭氣地說。﹁我們很多人�是過來人，當初被強制裝上頭盔時，也要重新適應。畢竟不像新一代，一出生就戴頭盔。﹂﹁說得倒像個老頭，你還不是一樣，生下來就有頭盔。﹂﹁我��我也是五、六歲才裝的。﹂﹁甚麼？你小時候腦袋也有問題？﹂﹁嗯。﹂Kuki不願多說。丹凝視正在開車的Kuki的側臉，這男人既神秘又迷人。此人不像別人拼命地買明星臉，他就是他自己，一直使用他那張最熟悉卻又其貌不揚的臉。回到家，洗完澡，丹忐忑不安地站在窗前，打電話給璇。電話打通了，卻沒人接。一整晚他�無心閱讀，更無法寫作。Kuki剛從樓下超市回來，丹的不安他全看在眼裡。他遞給丹一罐啤酒，自己也把吸管插進啤酒。丹拉開扣環，跟Kuki拿吸管，Kuki卻表示沒有。﹁我想，你也該試試接受現在的自己了。﹂丹明白他的意思，在沒有吸管的情況下，他只好直接喝。
  • 28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80 晚 丹租來的房子沒冷氣，兩人吹�風扇，坐在地板上一罐接一罐地灌。丹下定決心不再打電話給璇，她再不回電，這段關係就算結束了。丹顯得豁達，並開始向Kuki細訴他和璇相識相戀的經過。﹁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愛她，或�僅僅是有好感而已。﹂﹁你分辨不出來嗎？﹂﹁我們兩個�沒有頭盔，這應該是重點。﹂﹁如果是這樣，只能算同病相憐，互相取暖。﹂丹點頭，﹁可能她也是這麼認為吧。﹂﹁不過，心還是痛，是嗎？﹂丹沒再回話，強忍淚水，腦袋漸漸靠在Kuki的肩膀上，頭頂抵住他的脖子。Kuki抬�一隻僵硬的手，輕掃丹的頭髮。﹁你不是回來探親的嗎？沒別的朋友了？怎麼一直待在這？﹂丹突然坐直。﹁我就知道你會嫌我一直賴在你家煩�你。﹂Kuki笑�回應，﹁問得好，我正要告訴你，明天我就去找其他親友，我們自由活動，晚上我再回來睡。﹂﹁也好，我已經好幾天沒寫作，明天該趕進度了。﹂﹁對了，你聽過蘋果女王嗎？﹂﹁誰會用這種滑稽可笑的稱號？是不是還有位橘子天王？﹂丹不禁笑了出來。﹁她是以前日本的一位歌手，﹂Kuki一臉嚴肅，丹只好馬上收�玩笑。﹁我回來前上網查過，後天有一場她的紀念音樂會，可現場購票，你有興趣感受一下嗎？﹂﹁好，說不定能給我些許靈感。﹂丹本來還擔心在這種公眾場合又會遭受歧視，可是這次Kuki會陪他一�去，他沒想太多就同意了。
  • 28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82 晚 深夜，Kuki把棄置一地的空啤酒罐丟進可分解垃圾袋，然後把癱倒在地上睡�的丹扶�，放在沙灘椅上。把客廳�清理乾淨後，Kuki站在窗前，欣賞窗外密集的摩天大廈和街上的行人，最後把焦點放在明亮的月光上。當晚的月亮皎白渾圓。四隔天，Kuki一大早出門。丹睡到中午，出門吃過簡便午餐後，就在附近到處逛。過了一整晚，他沒再等璇的簡訊，更不期望她會主動去他家找他。事到如今，他反而希望能在街上碰見她，說不定剛好會看到她拖�新男友，大搖大擺地散步。隨�丹把幻想的雪球愈推愈大，他也愈走愈遠。他一邊走，一邊回憶�兩人相處近一年來的點點滴滴。忽然，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連璇住哪裡�不清楚，她總是找各種藉口，拒絕讓他和她父母見面。其實她從未愛過我吧，丹心想。他專門往璇可能出沒的地方鑽，所有約會過的地點他�找遍，最後在一個小商場裡停下來歇息。在溜冰場外，他發現一列長椅，其中僅有一張坐了人。坐在長椅上的一對男女，並排而坐，身體沒有靠在一�，不算親密。儘管兩人�戴�智能面具，丹仍一眼認出女的是璇。高挑纖瘦的身材配上素黑T恤和吊帶牛仔裙，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璇。兩人正開�螢幕連線對打乒乓球，隔�半透明的螢幕，丹仍隱約看見頭盔內由全息影像生成的臉—福島雅美的臉。兩人正以意念控制螢幕上的球拍，全神貫注在遊戲中。從外人看來，這場乒乓球賽的影像是反過來的，但對於簡單對稱的乒乓球遊戲而言，並不影�觀眾觀賞。丹無意看球賽，他逐漸把臉靠近璇的頭盔，直至貼在頭盔的螢幕上。他的眼神穿透螢幕上的乒乓球�，直達福島雅美雙眸。那雙眼睛是無神的，應該說，它們在追逐的，是螢幕上彈來彈去的一顆球。像確認了甚麼似的，丹移開了臉，眼睛所見從大特寫轉換成雙人全景，一對男女正沉浸在他們的世界中。那世界沒有他。一切�結束了。丹記不�那天接下來的時間如何打發。傍晚，他拖�異常疲憊的身軀回家，異常疲憊，是他唯一的感覺。幾小時後，Kuki回來，見丹以大字形的姿勢躺在床上，
  • 28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84 晚 他走過去，將丹的頭扶到枕頭上，為他蓋好被子，扭開風扇。他自己回到客廳，隨手挑了一本詩集，打開牆角立燈，坐在沙灘椅上細讀。忽然，窗外淅淅瀝瀝，一場雨毫無預警地襲來。五雖然已是十月下旬，不過從他們去聽音樂會的那天開始，天氣才明顯轉涼。﹁想必是從昨晚的雨開始吧。﹂Kuki握�方向盤。﹁昨晚就開始下雨了？﹂﹁對啊，上天見你傷心，就下了場雨。﹂丹遲疑片刻，他正思索這是不是一位天主教徒會說出口的話。實際上，他也不大記得昨天發生過甚麼。反正，他﹁決定﹂今天是新的一天。雨下個不停，Kuki開車駛過大橋，穿過灰白的天色，駛向藍黑的夜，屬於爵士的夜色。一路上兩人沉醉在各自的心事中，Kuki小心翼翼，沒過問丹和璇的近況。蘋果女王的音樂會於大橋對岸一家娛樂場中舉行，這是Kuki期待已久的音樂會。由於Kuki昨天就來買了票，他們可直接排隊進場。幸好有提前買票，不然很可能白走一趟，因為現場所見場面墟�，一大堆剛抵達的觀眾一票難求，一個個趕到場外買黃牛票。丹不禁猜想，這蘋果女王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號召力。待所有觀眾入場並關好手機後，全場屏息�氣，如一場招魂儀式，大家�在等待射向舞台的第一束光線。千呼萬喚之下，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位略為矮小的女子漸漸顯現。她穿�一件頗為樸素的白色絲質低胸連衣裙，裙上鑲了一些閃閃發光的珠片。右側一綹秀髮垂及胸前，左側頭髮卻剪得極短，沒超過耳朵。她輕撥右側較長的瀏海，然後舉�一隻手，鞠了一躬，用日語說了一句﹁多謝大家來聽這場音樂會﹂︵舞台兩側有字幕投影︶。現場隨即掌聲雷動，丹此刻已明顯感受到蘋果女王的魔力。
  • 28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86 晚 第一首歌叫﹁浴室﹂，舞台上有些樂手負責演奏，而鍵盤則以A.I.彈奏，因為音樂會標榜﹁以人工智能、全息影像科技與人類才藝聯手重現蘋果女王的獨特魅力﹂。對於首次欣賞此類演出的丹而言，一開始�實有點難以適應，一股無法形容的詭異感縈繞難散。台上的蘋果女王，一手執刀，一手握�一隻蘋果，又切又戳，來回把玩。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每個細微的舉動和表情，�極其真實。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女王的歌聲使用了近一百年前她生前的真實錄音。雖然配合�來整體效果還算不俗，但一想到背後的組合，丹不其然�了雞皮疙瘩。他轉頭望向身旁的Kuki，儘管不如其他瘋狂粉絲般熱情，他的沉默和專注的眼神中仍處處滲透出對蘋果女王的熱愛。音樂會演奏了十多首歌，以爵士曲風為主，主辦方為突顯人工智能演奏的威力，安排了大量由人工智能和人類演奏�即興創作﹁夾band﹂的成份。不太懂音樂的丹也能聽出某些部份的合作稍有瑕疵，但瑕不掩�，整體而言，仍不失為一場成功的音樂會，至少已完全將門外漢丹，領進蘋果女王的異次元世界。六回程路上，Kuki悶悶不樂。丹猜想他仍沉浸於剛才的音樂會中，於是把頭別過去，看對岸的風景。雨仍下個不停，五光十色的娛樂場和地標性的摩天大樓林立，雨水在它們的倒影上造成漣漪，奇燈異彩顯得巍巍顫抖。丹的手機震動，他一看，原來是璇來電。兩天過去，她終於打來，可是，丹覺得他倆已沒甚麼可說了。他假裝沒看見，讓她自己掛斷。﹁這年紀沒搞懂愛情很正常。﹂Kuki突然開口，依然直視前方。﹁那你搞懂了嗎？﹂﹁我覺得��也還沒。﹂Kuki打開車上音�，Bill Evans正彈奏Like Someone in Love，如一股湧上岸邊的浪，暫時沖刷掉丹對蘋果女王極具魅惑性的歌聲之記憶。﹁有沒有覺得人們特別喜歡老東西？﹂Kuki一邊問，一邊隨音樂節奏輕輕搖頭。
  • 28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88 晚 ﹁應該是一種對現狀不滿，因此以為東西愈老愈好的錯覺吧。﹂﹁這時代已沒有人�得下來，好好唱歌或彈琴了。﹂丹沒搭話，他認為至少自己還是安�地坐下來寫作的人。﹁剛才的音樂會，喜歡嗎？﹂丹終於忍不住問。﹁還可以，最主要是沒有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丹很喜歡Like Someone in Love這首老歌，所以沒讓Kuki放他最喜歡的一首蘋果女王的歌。可是，正當丹打算細心聆聽Like Someone in Love時，Kuki忽然又提了一個問題：﹁你有時會不會想換一副女人的臉？﹂﹁比如誰的？蘋果女王的嗎？﹂丹笑�調侃。﹁差不多吧，反正是某個女的。﹂Kuki很認真，卻又壓低了聲音，略顯尷尬。丹想像在Kuki魁梧健壯的身軀上安上蘋果女王的臉，立時﹁噗﹂一聲笑了出來。﹁你們這些人啊，錢是不是多得無處可花，男人的臉玩厭了，也想換女人的玩玩？﹂﹁開玩笑而已啦，我才不是瘋子！﹂Kuki馬上陪笑。對於上一分鐘仍異常認真、如長輩一樣高高在上，現在卻變得小孩似地嬉皮笑臉的Kuki，丹甚為訝異。畢竟才相處了幾天，對以前的Kuki又毫無印象，現在這位老同學，他只好當作重新認識了。Kuki似乎羞於再啟齒，只好把音�音量扭大，讓音樂緩解稍稍僵持的氣氛。丹也慶幸終於有餘暇聽音樂，不過Like Someone in Love已結束，此刻正播放The Two Lonely People。丹直視前方，雨愈下愈大，儘管雨刷頻繁地洗刷落在玻璃上的雨水，新的雨水很快又黏在玻璃上，模糊了前方不斷往後退去的路燈。丹憶�自己仍未於近視眼中植入鏡片前的時光。那時候他有很深的近視和散光，每次坐在自動的士前
  • 29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90 晚 座，他�喜歡除下眼鏡，凝望車窗外的路燈和前方的車燈。其實他甚麼�看不見，所有燈光�失焦而發散，如同拿�相機瞄準遠方的景物，卻把鏡頭焦點調到最近。那樣的夜晚是最美的，他常常把它描述為﹁爵士色的夜晚﹂。手機震動了一下，丹眼前景色頓時重新聚焦。他一看，原來是璇的簡訊。由於丹沒接電話，她已私自去了他家，正在他家休息。丹緊握拳頭，搥了一下大腿，心想，他當初實在不該讓這個連她家在哪�不願告訴他的女人，加入他家用以打開門鎖的指紋識別系統。﹁我們再去看一次A.I.圍棋好嗎？﹂丹向Kuki提出。七事實上，丹根本不想回家，他絲毫沒有應對璇的對策。他提議今晚就住在A.I.圍棋娛樂場對面的酒店。Kuki不介意，反正他當初回來就打算住酒店。兩人入住了一間有落地玻璃窗、正對A.I.娛樂場外牆棋盤的房間。Kuki洗澡時，丹打開電視，表面上一直轉台找節目，心思卻全放在揣摩璇的意圖上。電視螢幕停在一檔介紹海洋生物的節目，丹伸了個懶腰，打開窗簾，站在窗前，眺望對面似乎從不停息地閃爍的棋子。﹁沒想到你如此熱衷於圍棋。﹂Kuki從浴室出來，在近房門的單人床上坐下。﹁有些燈光閃來閃去，感覺熱鬧一點。﹂﹁寂寞了吧。﹂丹本來打算將璇闖進他家的事告訴Kuki，但仔細一想，還是算了，為避開女友而躲進酒店，聽�來很懦弱。﹁睡吧。﹂沒有書和電腦的晚上，電視上的節目又很無聊，丹無事可做，又沒心情聊天，只好準備睡覺。
  • 29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92 晚 兩人躺在各自床上，電視沒關，各種魚類在螢幕中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對面棋盤上的霓虹燈持續不斷地閃爍，時而紅時而紫時而藍的光大塊大塊地映在丹的臉上。他毫無睡意，兩眼瞪�天花板，忽明忽暗的燈光讓他想�舊時家中聖誕樹的裝飾，一股暖意突然自後脊背一節一節往上爬，不一會就注滿了全身。母親的臉、外公外婆的臉、璇的臉，一一在他腦海裡閃過。﹁你有想過可能以後�裝不了頭盔嗎？﹂Kuki低沉的聲線將丹拉回來。﹁有，反正�活了二十年，繼續下去也死不了的。﹂丹又想�璇，﹁不過既然有些人也是在這年紀裝的，我還有希望吧。﹂一想到這希望居然是璇的施捨，噁心感一湧而上。﹁做不做這手術真有那麼重要嗎？﹂﹁甚麼意思？﹂像既得利益�的風涼話，丹聽�來特別刺耳。﹁很多人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臉。﹂Kuki轉頭望向丹，﹁可是你有。﹂﹁你說得出這種話，只因為你沒承受過這二十年來我所承受的一切。﹂﹁你這張臉是誰的？﹂雖然動了氣，但當丹一想到Kuki那張陌生的臉，再回想街上隨處可見的名人臉，這男人倒是相當奇怪，難道他從來沒換過一張帥氣一點的臉？是沒錢換嗎？﹁我不是告訴你我五、六歲才裝頭盔嗎？這是我想像中假如沒戴上頭盔，我該有的模樣。﹂﹁何必如此執�呢？人類從來沒有甚麼該有的模樣。﹂丹冷笑。像他鍾愛︽異鄉人︾封面上的臉，他認為人類﹁該有的模樣﹂皆由社會文化所形塑。﹁我們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角色扮演遊戲，不停地扮演�其他人。﹂﹁你也可以這麼說，只不過，擁有這張臉，我已心滿意足。﹂﹁好吧好吧，知道了，想當個﹃好男人﹄嘛。睡吧，你想怎樣就怎樣，反正過兩天你就回去了。﹂
  • 29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94 晚 兩人不再說話，Kuki不一會就打�了呼嚕。丹隨即接受了這將會是個難熬的不眠之夜這一事實。回想前幾天看見對面偌大的發光棋盤時，Kuki驚嘆這是個不夜城，如今想來真諷刺。現在才不過晚上十二點，他們竟然沒買點啤酒回來，他唯有獨自清醒地面對如此長夜。除電視上不時發出的關於海洋生物的解說聲外，丹能聽到的唯一聲�，就是Kuki的鼻鼾。此刻，他才清楚意識到，Kuki快要離開了。這幾天，如夢似幻，事情發生得太多太突然，他仍來不及思考。原來，他捨不得這個和他只有幾天情誼的老同學，他多渴望可以跟他聊天，討論也好，鬥嘴也罷，或僅僅只聽他講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甚至完全不說話，只沉默地陪伴，心裡�踏實而自在。多久沒有一個可以陪他聊天的人了，相處得舒服，酒喝得盡興，更難得的是，沒表現出一點對他的輕蔑。丹站�來，向面對他側�而睡的Kuki走去，不知為何，他很想給他一個擁抱。他放輕手腳，躺在Kuki身旁。忽紅忽紫的光映射在他黑色的頭盔上。借助這些把整個城市變成一個的士高似的霓虹光，丹能看見他虛擬的臉，兩眼緊閉�。丹覺得和他自己的臉相比，這副由全息影像構成的臉很不真實，它和其它所有用美元買回來的臉一樣，是假的。而他自己的，是如此真實，有血有肉，眼睛還挖得下來。他把手掌放在自己臉上，撫摸它，如同幾天前他撫摸璇的臉。莫名地，他鼻頭一酸，接�哭了�來。他緊緊抱住Kuki，把臉埋在他胸前，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全身瑟縮，不能自已。再一次，他以為自己是一尾魚，不過，是獨自在漆黑的深淵裡掙扎的魚。原來，魚也會窒息。Kuki的鼻鼾聲稍歇，卻並未醒來。平�下來的丹擦乾淚水，一股衝動如電流般，瞬間竄進他的腦門。他兩手牢牢抓住Kuki的頭盔，用盡全身力氣拉拔，無論如何要把頭盔從Kuki的頭顱上拆下來。此時，Kuki醒來，開始掙扎，身體跟�丹拉扯頭盔的方向走。丹自知力氣不夠Kuki大，改用手臂和身體把頭盔夾住，方便他以更大的力氣拉扯。兩人一扭之下撞在床頭櫃上，碰倒了一盞�燈，人和�燈一�倒在地上。兩人像摔角選手一樣，糾纏在一�。Kuki一吼，使力把丹推開，丹滾了幾圈，靠在牆壁上。Kuki的腦神經受拉扯，痛得抱�頭盔翻來覆去。丹則坐�來，大口喘�氣。
  • 297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96 晚 平復下來後，Kuki挨�床邊爬回床上，坐下，面對丹，深呼吸一口。丹像做錯事的小孩，不敢抬頭與他對望。兩人對坐了幾分鐘，誰也不願擾動凝滯良久的空氣。後來，Kuki頭盔上的螢幕突然發亮，一隻長滿花紋的白色陶瓷茶杯醒目地擺在全黑背景前，一首音樂��，是一首節奏緩慢的爵士樂曲。一會兒後，一把特殊的女聲加入，聲線既尖且厚，桀驁不馴。丹很快就辨認出來，不是別人，正是蘋果女王的歌聲。這是沒有收錄在音樂會中的歌，丹卻覺得似曾相識。尋思了十多秒，他終於認出那是幼時母親經常在陽台上唱的歌。母親的聲線和蘋果女王天差地別，可丹認得那旋律。﹁這就是我最愛的一首歌，名為﹃Kuki﹄。﹂Kuki冷�而緩慢地說，﹁你應該聽過吧。﹂丹的意識頓時亂作一團，各種回憶和幻想交織，以致他無法弄清當前狀況。﹁也是你媽媽的最愛。﹂Kuki又補上一句。此句的語意雖已在丹腦中組織而成，但從Kuki口中聽回來仍仿如一顆原子彈般在丹的腦袋中爆炸，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無法把這幾天以來對此人的印象和﹁父親﹂這個暗示連結在一�。Kuki掏出錢�，翻開，裡面有他和丹母親二人泛黃的合照，照片中兩人依偎在一�。丹嘗試聚焦，看清照片。待確認後，他背靠牆邊慢慢站�來，兩手緊握拳頭，瞬雷不及掩耳，一拳重重地揮向Kuki的頭盔，﹁砰﹂一聲打在螢幕上，螢幕上的陶瓷茶杯閃爍了兩三下後消失，幾條裂紋從中心往四周蔓延。受力的Kuki往後一仰，倒�在床上。丹的手開始流血，一滴一滴滴在純白色的被子上。丹望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地仰��的Kuki，他確實並不年輕，四肢露出的皮膚上其實�有歲月的痕跡，如細心留意必然可察覺出來。丹轉身，逕自走向窗前，在玻璃的反射中看見自己。有幾秒鐘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了，抱歉騙你是同齡的老同學。其實也多得這頭盔，聲帶的聲音得到了修飾，臉也可以做假，魚目混珠，最後成了你連名字和
  • 299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298 晚 樣貌�記不清的老同學。﹂丹完全說不出話，他想說點甚麼，但聲帶硬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二十多年前我和你媽度過了一小段快樂的時光，後來在她肚裡懷�你的時候，很不幸地，我��喜歡上另一個人。﹂丹冷笑了一下，﹁很不幸地﹂，好一個推卸責任的用語。﹁一個男人。﹂丹轉過身來，Kuki已坐�身，面對他。﹁很遺憾，你大概以後�不可能裝頭盔了。﹂Kuki言語間聲音微微顫抖，看得出來在努力抑壓情�。﹁�是我的錯，我喜歡上一個男人。﹂﹁喜歡是甚麼意思？﹂丹冷漠地問。﹁就是做了被這個社會認為是禁忌的事。我試圖補救，但他們不讓我再回到你們身邊和你們一�生活，而你則要遭受禁裝智能面具的懲罰。他們認為，我的性取向會遺傳給下一代，他們希望我們的基因就在你這裡停止，不要再往下遺傳了。﹂丹坐在自己床上，彎下腰，把臉埋在兩隻手掌心之間，用力地呼吸，像透過氧氣罩輔助呼吸的病人。介紹海洋生物的節目已結束，那電視台的當日節目已播完，電視在不知不覺間自動關了機。對面娛樂場外牆上的棋盤光一閃一閃，大紅大紫的霓虹光毫不收斂，顯得異常冷酷。丹巴不得把臉埋藏在顫抖且沾滿血漬的雙手中之最深處，彷彿那臉上寫滿了他一輩子的恥辱。﹁我很努力地嘗試補償這一切。我到了美國，練就一身肌肉，找了很多女朋友，做各種只有男人才會做的事，我要做所有人眼中真正的男人。而且，我還信了天主教。﹂
  • 301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300 晚 丹竭力抑制淚水，當Kuki提到天主教，他沒再想如何搔自由神像的腳底板，他恨不得把整尊自由神像重重地砸碎。沒有用的，沒有用的，甚麼天主教，甚麼上帝，統統�沒有用。﹁一切�沒用，所以我只想回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僅此而已。﹂Kuki把丹的手從臉上移開，放在他自己的頭盔兩側。﹁現在你看到了吧。﹂一行摻雜了血的眼淚沿丹的臉龐落下。丹直直地瞪�Kuki的臉，但他甚麼�看不見，螢幕上沒有光，螢幕內也沒有臉，甚麼�沒有，漆黑一片。在破裂成可佈的河川似的螢幕夾縫之間，丹只窺見深不見底的空洞，以及反射在螢幕玻璃上的，他自己破碎的臉。﹁我該回去了，女友在家等我。﹂八離開房間後，丹站在樓下抽煙。他每天�會抽四五根煙，但他並不真的需要抽煙，只是這符合他該有的形象。雨又開始下了，他忽然意識到，原來回到酒店後就沒下過雨。現在剛要離開又下�來，真倒霉。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璇的簡訊，她說她不等了，現在就回家。手機顯示時間是凌晨兩點，她等了好幾個小時，一直沒睡。丹想像Kuki一個人在酒店房間內會做的事：像瘋子一樣想把壞掉的頭盔拆下？跳樓？回美國繼續苟活？最後他嘆了一口氣，心想無論是哪一種結局，總有人要去他家收拾行李。他一個人漫步在雨中，想像二十年前他爸是如何﹁喜歡﹂上一個男人。擁抱一個男人的感覺仍異常清晰，他知道慾望何時萌生，但甚麼是喜歡，甚麼是愛，他想讓所有這些�見鬼去。他全身濕漉漉，感覺自己和雨水融為一體。漸漸地，他成了一尾魚，在巷弄之間游走，在紫紅髒臭的廢水中滑過。不一會兒，他游進了大海，愈游愈深，世界愈來愈沉默。忽然，他看見一隻發紅光的頭盔。他游過去，那螢幕
  • 303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302 晚 上滿佈裂紋。他向裂紋游去，於是進入了漆黑的河川。他繼續游，又看見一隻發紅光的頭盔，螢幕上盡是裂紋。不加思索地，他又向它游過去，然後進入另一群河川。他不畏疲累地游，總看見發紅光的頭盔，螢幕上滿佈裂紋，接�他向裂紋游去，等待他的，是又一群河川��雨停了，丹坐上一輛自動的士。他深吸了一口氣，給璇發了一則簡訊：﹁在哪？我去找你。﹂
  • 305 ／ 霓 虹 餐 廳 （ 早 餐 ） KUKI ／ 304
  • KUKI ／ 306 作　　�︰古　冰責任編輯：廖子馨排版設計︰拾鹿工房出　　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澳門慕拉士大馬路二一八號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　　　　　澳門荷蘭園大馬路三十二號 G印　　刷︰鴻興柯式印刷有限公司版　　次︰二零一八年十一月第一版規　　格︰一三○乘一八五毫米I S B N ︰�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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