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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 門 基 金 會 贊 助 本 書 部 分 出 版 經 費 , 謹 致 謝 意 。
獻給 Nic T.
目錄卷一 遺失的魚遺失的魚(018) 記很多年前的一隻鴿子(021) 「鈍胎」與消失的記憶(023) 四年級尹先生(029) 劉先生的虎視(031) 一斤番薯三斤屎(033) 積與霹靂積(035) 意志力(040) 下雨恩仇錄(044) 「老夫子」(046) 母親的雞湯(052) 爺爺的飯(055) 內疚的菠蘿蜜(057) 大時代的那一年(060) 繁華有憔悴(062) 夜遊人(069) 幕天席地一記者(090) 月.中秋.我的思憶(092) 過年種種(099) 難吃的年(103) 吃的餘墨(106) 第一次進賭場(108) 舊歌(110) 卷二 感激遇見夢想諸如此類(114) 三狗生活前傳(117) 感激我遇見(119) 裝修半年(121) 蝴蝶谷大馬路(123) 今歲聊堪喜(125) 小確幸(127) 大笨狗(129) 蛋撻婆婆(131) 賽狗的悲鳴(133) 看門狗的命(135) 蠔鏡澳多產番狗(137) 老鼠只是窮孩子(139) 拜拜珍珠樂園(141) 鴨涌河公園廿幾周年誌慶(143) 失守的長椅與浪漫(145) 八卦號(147) 九流EQ(149) 記性唔生性(151) 三十六計(153) 送給來遲的一束白玫瑰(155) 序一: 太皮的故事 ◎廖子馨(008) 序二: 在憂傷中流動 ◎湯梅笑(012) 後記 ◎太皮 (288) 悼念李前輩(162) 前戒煙時期(164) 黑肺之進擊(166) 逆襲(168) 麻甩浪漫之後樓梯(170) 麻甩咖啡(172) 再見CM51970!(174) 畫公仔減壓(176) 登山(178) 腦背山上看翡翠(180) 蟲與失落的勇氣(182) 一百萬條蟲子的寂寞(184) 酒後亂想(187) 這雨怎麼不停啊?(189) 卷三 文學酸言失意角色(194) 不知不覺感動你(196) 談談《異色童話》(198) 十八不再來(200) 變種十兄弟(204) 當blog已成往事(206) 將生活還原成草稿(208) 文學酸言(210)創作動力(212) 金漆皮毛之虎虎生威(214) 《神跡》及其它(216) 美文秀秀(220) 池上遼一與《地獄變》(222) 說說寫作勞動的交換價值 (225) 跪着也要走完文學路(229) 卷四 青春海岸缺一不可(236) 集體雙重人格(238) 盜不過五女門(240) 路霸(242) 贏了浮躁,輸了品格(244) 由乘客與司機打架想到的 …… (246) 永遠的0(250) 年輕人榮升廢柴(252) 好掂的年輕人(254) 社會沒有虧欠我(256) 人生勝利組(258) 群眾演員(260) 牙醫是個好同志(262) 給裸聊中招者的信(264) 青春海岸(266)望大嶼山跑死馬交石(273) 沈志亮前地(275) 澳門也是山寨之城(277) 記憶之名(279) 老餅的懷舊(281) 澳門人絮語(283)
9 ● 夜 遊 人 序 一 : 太 皮 的 故 事 ● 8寫太皮,讓我覺得很輕鬆,不論是寫他的人還是寫他的文,都有很多地方可以下筆,內容之豐盛,如同他厚碩的身型。在太皮成為作家之前的long long ago,我們曾有頻密的書信往來。那一年的秋天開始,太皮經常來信,話多的時候,一寫就是三四頁紙!我們熱烈談論小說創作的問題。當年,他應該就讀蘇州大學二年級吧,有一天給小說版編輯寄了一封信,做了一番自我介紹,然後詢問能不能投稿刊登連載小說?大意是,他特別想把一個少年成長的故事寫下來,同時坦誠自己是個窮困的澳門學生,想賺點稿酬改善他拮据的生活。他直率的表訴充滿真摰感,而那個年代願意考到內陸大學的港澳生,不管成績如何,至少屬於有個人思想的年輕人;我很快就回了信,語加鼓勵,並說明他要提交小說大綱,至少要先寫十集八集讓我看看文字的功底、講故事的能耐。沒多久,真的就收到他寄來的一大包郵件,【序一】太皮的故事 ◎廖子馨八百字一集的連寫了三十集!這就是太皮的處女作《草之狗》。小說的文字不算突出,但樸拙、直接,有一種感染力;故事也不算奇情,可是好看,能打動人心;看得出用心的架構佈局,不過說不上匠心獨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清楚記得當年讀這疊文稿的心情:感動,欣喜。作為編輯,最開心最興奮的事情,莫過於遇到一個喜歡寫作、假以時日能磨成玉的文學愛好者。當年,小說版刊登不少本土著名作家如魯茂、周桐的連載作品;年輕作家中的寂然和梁淑淇也開始成長起來,倆人在創作技巧上努力探索,屢見佳作,具一定的知名度了。但讀《草之狗》的時候,我還是十分喜歡屬於大學生的質樸文字,沒有太多修飾的感情書寫。太皮開始將逐步完成的小說二十集、三十集的郵寄過來,例必附上一封長信,圍繞着這部小說的故事和人物,談了許多小說之外的內容和他的解讀;然後,漸多地談到他的大學生活,一些青年的苦惱和悵惘。後來,寒假暑假他回來打短期工賺取生活費時,我們時有見面。第一次就在荷蘭園二馬路小巷裡的泰國餐小攤檔吃宵夜。喝了幾瓶啤酒,太皮還是不太說話,羞澀的大學生或許把他想說的都寫到書信裡了。接近畢業那年吧,太皮
1 1 ● 夜 遊 人 序 一 : 太 皮 的 故 事 ● 1 0經歷了一場愛情波折─這件事磨練了他,他的思想情感開枝散葉,好多年後長成一棵大樹,結滿豐饒的作品。從蘇州回歸澳門後,沒幾年他卻變成一個憤怒青年,常常在博客裡罵娘。無論那篇博文寫得如何生鬼有趣,最後他都會以「仆街」作結。他的文字裡充滿怨憤和焦躁,對工作對生活對自己的人生,全是怨。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他那麼努力、那麼日夜忙碌,依然工作不如意,感情沒有着落。他的怨天尤人的確有點討厭,令人擔憂,如果他一直沉淪在怨懟的情緒裡,一個文學青年就算玩完了,心裡不免嘀咕着:「這傢伙一定要有個女人才會正常過來。」終於,有一個女子打救了太皮!找到另一半的太皮,迅速歸位,開始安分了。他努力的寫作,水平突飛猛進,讓我們讀到寫得越來越好的小說,以及這本散文集。上面關於太皮故事的陳訴,其實是我從他的書信和他的小說世界梳理出來的。因為太皮的創作都來源於生活,即便是虛構的故事,都有真實的藍本。我為甚麼會知道他受過一場愛情的折磨?那段戀情發芽期間,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給我寫過信了;我是從他後來的文學作品中,讀到當年的蛛絲馬跡,通過他的作品,我重構出他那幾年的生活。那場一開始便註定沒有結局的愛情,誘導他在一部小說中細緻地還原了動人的情節。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去買下太皮的幾本小說,用心查找。(太皮太太,如今他只愛妳一個,請相信我。他將逝去的愛情寫出來,除了完成紀錄和紀念,也是為了永遠的埋葬。)如果說,從太皮小說中撥開虛的部分,就能看到他真實的生活軌跡的話,那麼,讀散文集《夜遊人》則一目了然:一個在澳門木屋區成長的窮小子,如何直面現實的種種,看待自己人生裡的悲喜。他的成長歷程裡遇到的人和事,屬於好玩有趣的真不少,但我只想提一點,就是關於窮苦、關於低下階層的書寫。不少人寫貧苦,總偏於煽情,先感動自己,但未必能觸動旁人的心,而太皮的可貴,在於他豁然的心態直面各類窮困,有他自己的,有其他低層市民的,態度真實而不作,時常讓人讀得眼泛淚光,同時對這些在貧苦邊緣求存的人有了敬意。這本散文集輯錄的大多是「澳門日報‧新園地」裡太皮的專欄文章,也就是他安分後寫的東西。非常好,太皮的身心已經安穩地躺在女人和文學的懷中了。
1 3 ● 夜 遊 人 序 : 在 憂 傷 中 流 動 ● 1 2二零一五年十月,澳門筆會組織澳門作家湖北交流團,在武漢出席文學座談後,到神農架自然保護區採風。一個小時的飛行,把我們帶到氣溫驟降十多攝氏度的山區裡,之後的行程,愈是往裡走就如倒啖甘蔗一樣愈發佳美。在糅合豁朗與溫柔的大九湖,我們的身心一點點地被融化,細細碎碎地吐出對眼前風景的感言讚語,太皮說:「我想哭了!」自然之美對人的撼動,迎風欲涕,這是最深的感覺了,我們都不必再說什麼了。太皮,這位時刻想着要減重修身的肥仔,方頭闊臉,舉止粗豪,要是深夜在街頭碰上,而他的步履又急促了一些的話,會引人立起防範意識的。可是真實的太皮,是一位善良、敏感、骨子裡潛伏着童年期自卑的性情中人。他無損傷人的本事,懷恨在心的是社會上的壞人壞事,會利用文字批評打擊;恨之不了,便在臉書博客裡駡很粗的粗口。與小友太皮多在文事活動中接觸,吃過些飯和夜宵,可是長期通過閱讀他那些富有個人性情和生活經歷的散文,我對他的成長和心態是有所了解的。曾經在編輯室裡幾次被他的文章觸動淚腺:讀着他寫蓮峰小學四年級班主任尹先生接納他在校園活動裡吃燒雞翼、漢堡包建議後的巨大驚喜;讀着他躑躅於月下街頭的落寞心情;讀着他在出差北京時獨自夜遊,在雙榆樹街頭無由地嚎啕大哭……你大致能體會到一個孩子因為出身於草根階層而產生的怯弱與卑微感,而這個情感的烙印也帶進青春期。因為經濟上的短絀,中學時期他逃離消費較高的中區,留在北區始得到心情平靜。青少年的太皮少了些安然與飛揚,多了些感懷、憂傷。太皮的散文集除了談文學,說社會,我以為他對童年、青春成長期的回味更有個人特色。太皮的童年先後在黑沙環馬場木屋區和台山區度過,他憶舊的筆觸涉入低下階層聚居的土地,在這個太皮的人生舊址裡,他觀察到的、打過交道的人,經歷過的事,豐富了他的內心,塑造了他的性格和氣質,也使他懂得關懷社會底層的人。他對童年的回憶不是建構成溫情脈脈的詩意畫卷,【序二】在憂傷中流動 ◎湯梅笑
1 5 ● 夜 遊 人 序 : 在 憂 傷 中 流 動 ● 1 4追蹤原鄉的詩意,而是重新感受成長的痛,包括一些輕度的傷害。〈夜遊人〉一篇,則寫出中學時代兼職、在蘇州唸大學以及初入職場幾年裡浪蕩的夜生活,流佈的是空虛與憂傷。經歷過青春的人,大都能體會這種無以言明的苦悶、惶急、飄泊不定的心情,前途未定、情感無着落,日子不如意,而青春卻易逝啊。亦因為我的成長背景跟太皮相類近,故此對他揮之不去的身世之感能夠理解。憂傷鈎響了心底的幽弦,產生共鳴是一種美。太皮幸運地找到寫作的途徑排解苦悶,填補空虛,安置騷動的青春。他寫新詩,寫散文,主力是寫小說,十多年裡在澳門中篇小說獎和澳門文學獎等賽事裡得過多個獎項,成績令人注目,獲得了他於童年時期便在意的個人「存在感」。我們的社會提出要讓階層向上流動的議題,尤其要讓青年有信心、有機會,太皮在文學之路不斷追求,努力攀登,算不算是向上流動呢?答案是顯然的。如今太皮還組建了小家庭,有個時加照顧和鼓勵他的太太,他自言得到「小確幸」。「小確幸」讓太皮更安心寫作,目標更加堅定,我以這篇短序來祝福太皮。
1 7 ● 夜 遊 人 序 : 在 憂 傷 中 流 動 ● 1 6卷一 遺失的魚
1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8遺失的魚那是木屋區。有時,從小巷往上看,可以見到屋頂夾縫中蔚藍的天空,很美。我還是小孩子。那個下午,陽光猛烈得令人睜不開眼睛來。我站在菜園邊的小路上,面對一個小池塘,雙手一時合什、一時鬆開,自己比劃着甚麼。四周沒有半個人影,只有微弱的風吹動着周圍葱綠的野草,野草竭力地反映着太陽的光輝。遠處,傳來孩童的喧嘩,燒銅線的氣味一絲一縷。我一直呆呆地站着。太陽耀目。早上,我見到一班大人和小孩子在一個幾乎被抽乾水的大池塘裡抓魚,他們雙腳插在泥濘中,用竹籮和別的器具撈起一條又一條鮮蹦活跳的魚兒。我在鐵絲網外渴求地看着,很想參與,卻不知道怎樣才能走進那菜園主人的土地裡。我羡慕地看了很久、很久,動也不動。偶爾,大池塘中有人望過來,我便把握機會露出懇求的眼光,盼望有人能給我一條魚兒玩玩。那些抓魚的人顯得十分愉快,就像在揶揄我的被排除在外一樣。後來,一個姐姐發現了我,也許覺得我可憐吧,她捧着甚麼跑了過來,從鐵絲網中遞出一條滿是泥濘的魚兒。那魚兒很大,姐姐的手也只能抓住牠下半身。我雙眼放亮,咧嘴而笑,感激地向姐姐道了聲謝,接過魚兒興沖沖地跑回家去,生怕她後悔似的。路上,打開雙手一看,只見魚兒很髒,看不清牠身上花紋,心想用水沖洗一下一定會很好看!於是心急的我便踅向路邊一個小池塘,雙手緊抓着魚兒,緩緩放進水裡,透過指間罅隙用水沖刷牠的身體。過了十幾秒鐘,我忍不住好奇,將手輕輕打開,但見魚兒有十分美麗的花紋,既不是「三蚊婆」,又不是非洲鰂,很罕見。冷不防,手掌傳來一陣生命力的彈動,魚兒竟然迅速地從我的掌握中游走了,頃刻間便無影無蹤。我呆了一陣,雙眼盯着墨綠的水面和水下那空空如也的雙手,只感到欲哭無淚,反而尷尬地笑了起來。陽光映照着水面的波紋,我赤着的腳感到水泥路的熱氣。我想,魚兒會浮上來,讓我抓回牠嗎?回家的路上,我碰見一些朋友,便向他們說,有一個姐姐給了我一條很美麗很美麗的魚,但是我在池塘中沖洗牠的時候給逃走了。小孩子們都搖頭不信,他們認為我沒有得到一條美麗的魚的運氣。後來終有一個小孩對我半信半疑了,我便帶他到鐵絲網外去,可是池塘上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送我魚兒的姐姐也不見了。我又把朋友帶到小池塘邊,向他說,剛才的魚便是在這裡給逃走的。朋友蹲下來對池塘審視一番,我渴望那條魚會突然游上來,證實我沒有說慌,但魚兒一直沒出現過,
2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2 0這個本來沒養魚的小池塘比過去任何一刻都顯得正常,我也開始懷疑自己了。友人走後,我還呆呆地站了一陣,熱氣又在我的赤腳板下蒸騰起來。回家後悶悶不樂地吃過午飯,下午穿了拖鞋,和朋友們玩去。我多次來來回回地走過小池塘,我已打消把魚兒抓回來的想法了,只希望能再次見到牠,給我知道牠仍安然地在池中暢泳,可惜牠沒再出現,我不禁想:牠會不會已給別人抓了?在墨綠色的池水面上,我看見自己黝黑的頭顱與陽光一起反映着,雖然穿了一對拖鞋,腳掌卻又感到熱力。我不知道那條魚為甚麼要逃跑,小時候我一直都不吃魚。失落的我伴隨友伴,胡亂閒逛,後來又獨個兒回到小池塘邊上。下午時分,大人都在外面上班,或者停下耕作回家歇息,木屋區就像一個正在睡午覺的村落。我站在那裡,重覆比劃着魚兒游走時我手掌的姿勢。這是木屋區。四周沒有人影,我腳下的水泥路蒸騰着太陽的熱力,微風輕吹着野草,孩童的喧嘩沒有了,在沉靜中只不時傳來草蜢飛動的聲音。(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五日《澳門日報‧鏡海》)(除註明外,本集散文均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記很多年前的一隻鴿子很多年前,大槪是黑熊BoBo被解救後不久的一九八幾年,暑假的一天,我與幾個小毛孩,大老遠由馬場木屋區跑到二龍喉公園玩,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去那裡,好比現在的孩子去迪士尼樂園一樣,心情興奮。當年,公園的佈局與現在不同,那時BoBo居住的地方只有經屋房間般大小,旁邊好像還有一個養巴西龜的處所,築一個小池,植幾叢修竹,一隻大龜,夾在竹子間不能動彈,同一姿勢維持好幾年。那時公園裡養了群鴿子,住在鳥屋裡,可自由自在地飛進來飛出去,通常成群結隊在屋外,呆頭呆腦地啄食地面上不存在的食物消磨時間,大多都怕人,我們一走近,牠們要不是趕緊飛上天,就是快步躲老遠,歪着頭看你下一步動作。也有不怕人的,閒庭信步地踱到你身邊來,但只要你一彎腰,牠就機靈地避開,休想碰牠一根毫毛。見逗鴿子玩兒不成,朋友都走開去了,我不死心,挨着牆邊守株待兔,盼望可隨便摸到一隻,純粹為好玩。我靜待時機,卻見一個較我年長兩三歲的小孩忽爾出現在鴿子堆前,嚇得鴿子四散奔逃,那小孩巋然不動,半晌,鴿子放下戒心,慢慢
2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2 2聚攏回來,更有一隻不怕人,就像總有一些善良的傻子一樣,走到小孩跟前。我腦裡大概聯想到卡通片中人與動物的溫馨畫面,正自羡慕那小孩之際,白影一晃,卻見他舉腳就踢到那鴿子身上!換了是大人,鴿子肯定受不住這道重擊而一命嗚呼,然而小孩力度不夠,鴿子負傷逃走,卻又飛不起來了,小孩追去,一腳又一腳,直至將鴿子踢死在一個角落裡為止。小時候我心地尚算善良,擔憂鴿子安危,卻又怕事,不敢制止那小孩,只見他像瘋了一般,做着我難以想像的舉動。他完事後發現了我,不懷好意地看我一眼,走了。我才敢跑去看鴿子,剛才牠還是一隻天真爛漫的小生靈,剎那間就已變成一堆爛肉,兩隻眼睛不再動了,色彩正變暗啞。這件事留給我可怕的印象,那情景至今揮之不去,看到虐待動物的消息,有時我就會想到那個畫面,那鴿子黯淡的眼睛。─其實在我一生人裡,親眼目睹的殺害動物的所有畫面,都一直存留於腦海內,比很多事情都要深刻。我至今不解,那小孩為何要無故殺死一隻鴿子?那是人的天性嗎?(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鈍胎」與消失的記憶兩年前,有一段日子心情特別鬱悶,奇怪的腦電波好像在腦迴內纏繞不止,在糾纏不清的情況下,突然間一個小女孩的形象重新出現在我的眼前,她戴着圓形的遮陽帽,呆呆滯滯地站在我前面,背後是狹窄的小徑和葱綠的攀藤植物。我記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個發生在馬場木屋區裡的場景,一個喜歡赤腳的小男孩與女孩「鈍胎」之間矇矓的情愫。說是情愫,也許有點牽強了,才幾歲的小人懂甚麼叫「情」?而且,記憶也是不完整的,只有一些片斷,但那段日子我一直在玩味那些極稀有的記憶碎片,我發覺,我之後對待女孩子的態度,也能由此找到根源。那大概是洪荒時代的日子,不過馬場木屋區是已經有了水泥路的,夾道的是一塊又一塊綠油油的菜田,還夾雜一些池塘和一兩間茅廁,有時路邊是平房和木屋的牆壁,或者一些鐵絲網,便會見到爬滿了的五爪金龍花、青葡萄藤或者叫不出名字的有小漿果的植物,那些都是很普通,又相當美妙的物事。我們就讀的小學就在離木屋區不遠處的蓮峰小學,每日小孩子結伴上課,途經的都是這些怡人景緻。
2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2 4「鈍胎」和我一樣住在木屋區,也在同一間小學就讀。與「鈍胎」相識的日子,應該在幼稚園到小一期間,因為曾生病輟學的關係,我算是超齡學童,比一般同學年長一兩歲。校園裡有幾棵高大的龍眼樹,一到夏天便聞到「臭屁蝲」的味道,見到「小飛象」(龍眼雞)的蹤跡,這些印象,都很清晰,然而,有關「鈍胎」的印象,我只記得她穿着校服、戴着白色圓形遮陽帽,站在我面前的樣子,她的片斷好像獨立存在,與其他片斷若即若離。「鈍胎」梳着「冬菇」頭,眼小小,面方方,那時在香港的電視台正播放一齣受歡迎的西片,裡面有個角色叫做「鈍胎」,同學們便用這個外號來稱呼她,她真實的名字我是老早就忘記了的。現在回想起來,「鈍胎」大概是輕度智障吧!人類天性喜歡欺凌弱小,她在校裡經常受到同學的取笑和欺負,我也是其中一分子。「鈍胎」對我是沒有怨言的,她對我特別好,每每欺負完她之後,只要撩她講話,她便會重新答睬我。她根本就沒有朋友,我也覺得她太可憐了。不過,我之所以肯和她玩,也許還有一大原因,就是她常常會送些小玩具給我。那時,在木屋區附近新建了很多工廠,生產聖鬥士星矢和變形金剛等玩具,那也是我到了三十歲還喜歡的玩意,在與其他小孩子到那些工廠「撿玩具」之前,我的玩具來源大都來自於我的叔叔們和「鈍胎」。嘮嘮叨叨了這許多,事實上,「鈍胎」留給我的記憶少之又少,少到就像她家門前那條用木板舖成的小徑一樣,除了一些感覺,一些分不清真假的場景。我隱約記起了那個炎夏下午,我的「初吻」。「鈍胎」家離我家不遠,從大路錯開,便是往她家必經的木板小徑,不記得甚麼原因,那個很炎熱的下午,我在她家度過,好像說,她會給我一些玩具,所以我才到她家的。那是個閣樓模樣的處所,不知是她自己還是她一家的房間,我只記得頭上波浪形的鋅鐵屋頂和木樑,以及那蓬很誇張的大蚊帳。我們待了很久,我一直在問她甚麼時候把玩具給我,也許她知道我如願後便會溜掉,就遲遲都不給。於是我們便一直耗着、一直耗着,在玩她那些女孩子玩意,例如一隻用繩子拖着走的玩具兔子,還做起了擲沙包和解繩結之類的遊戲。然後,我依稀記得,「鈍胎」抱着我的頭,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她的口涎粘稠地攤在我的臉上。我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厭惡,又看着她那呆滯的表情,心頭有氣,又不敢擦拭,怕她看到便會改變送我玩具的念頭。之後,她終於肯把玩具給我了,是一隻玩具蛋,那是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流行的玩意,一隻有薄膜包裝的塑膠蛋,從中打開,裡面有些粗製的糖果和一種玩具。然而,那時她給我的玩具蛋卻沒
2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2 6包裝,打開後,發現玩具也是雜七雜八,沒有糖果,顯然是二手貨,我想說甚麼,看着她呆呆的表情便說不出口了,只感惡心,拖了一會兒,一抹臉上已經乾透的口涎遺跡,便一聲多謝都沒說地走了,而手上卻還緊揣着那玩具。忘記了在甚麼時候,我早就把玩具丟了,我知道,雖然裡面的不是原裝玩具,但那是她花了心思放進去的東西。我和「鈍胎」之間還發生了些點點滴滴的故事,我記得有一個片斷,是我們幾個住在馬場的孩子頂着闊邊遮陽帽子,一起列隊放學回馬場,由家長接回的情景,我好像因為「鈍胎」長得難看,而拒絕跟她站在一起 …… 又有一個片斷是這樣的:我在課室外的土地上抓了一隻受驚便會捲起來的昆蟲,我們叫它「波波蟲」,拿到她面前,不知道是嚇她呢,還是給她玩 …… 反正,我對她沒好感,也因這關係,我將與她之間的回憶都「丟棄」了,其實這不是件好事,因為丟棄她的記憶後,其它相連的記憶都不見了 …… …… 我要寫這篇散文,應該是兩年前的事。兩年前,情緒經常流連於低落的暗洞裡,斷斷續續地挖出了上面提到的片斷,又斷斷續續地寫了上面的文字,但當記憶沉潛成文字、經過文字的包裝後,它們又慢慢的消隱了,那種消隱的速度只能用可怕來形容,腦海內純粹美好的回憶所連貫成的場面不見了,只有那由文字組成的特定場景,面對這種情況,我除了嘆氣之外還可以做甚麼?「鈍胎」在我的記憶裡近乎完美地消失了,她去了哪裡,我不記得,也許像很多消失了的小學同學一樣,去了東南亞,去了台灣或者香港,但也可能根本就在澳門,並和我的生活步伐近在咫尺。「鈍胎」只是一個很久很久之前的意象,她的意象既獨立,又與一切如夢如幻的童年記憶糾結在一起。我有時會回憶一下半生人中待過我好,愛過我或者我愛過的女子,但我一直都沒有想過她,甚至已經久久遺忘了她。我只記得,自從「鈍胎」離開後,在整個童年時代,好像一直沒甚麼女孩子待我好過,有女孩子嫌我骯髒邋遢、有女孩子在我哭泣時揶揄我、有女孩子在我表示好感時孩子氣地斬釘截鐵說不和我結婚、有女孩子在我跌斷腳時還要指住我笑 …… 太多太多了,但我一直沒有想到過「鈍胎」,我腦裡已經沒有「鈍胎」,那個看着我時呆呆滯滯,每日準備禮物給我的女孩。我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兩年前那陣子一直回憶到她並不美麗的面容,那呆呆滯滯的目光。童年時的馬場木屋區,那裡的一草一木大概已經成為我不可分割的血肉,那裡的純樸和天真,相信這一生我都只能在夢境裡尋找了。然而,記憶不好好翻新的話,
2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2 8就會從腦海裡淡化,原本可能很珍貴的記憶,會變得蒼白無力,甚至連一點印象都沒有留下,你已經不再知道那些曾經存在的事情。不過,一些原本已經遺忘了很久很久的記憶,又可能因為天氣、也可能因為特定環境,突然間又躍現眼前,你會忽然想到,原來你的行為,是受到那記憶中的經歷所影響。記憶就像一張閃存卡,就算遺忘了,只要那個空間還未被其他數據所佔有,就有機會復原,然而,我不希望再想到「鈍胎」了,因為想到她,就代表我正無助、孤獨和悲苦。(二零零九年十一月第三十九期《澳門筆匯》)四年級尹先生我現在的人生仍不怎麼對得起觀眾,但我有較強烈的存在感和個體意識,知道該如何去感受生存環境,怎樣才能活得更有意義。小時候我不是這樣的,由於體弱多病,資質愚魯,學業成績差,日子也許比較快活,但相對地存在感薄弱,整日渾渾噩噩,就算在校裡人間蒸發了也不會有人當一回事,要不是遇到尹先生等好老師打通我任督二脈,也許現在我只會「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母校是蓮峰普濟學校,是間小學,學生以貧窮的工農子弟為主,當中不少是新移民甚至偷渡客。小學時,我們稱老師為「先生」,很有古風,尹先生是我小學四年級的班主任─學校規模小,每年級只有一個班,級主任也就是班主任。那學年,不記得是 「六一」兒童節還是聖誕節之前,學校按慣例舉行聯歡活動。在活動前幾天,尹先生在課上要同學建議,討論聯歡時吃些甚麼好,我記不清同學發言是否踴躍,只記得有人提出購買薯片之類,尹先生不太滿意,她要大家有點與別不同的想法。於是我便舉手:「尹先生,不如食燒雞翼!」話音剛落,全班一陣訕笑,先生也表現得不以為然,只是不置可否。
3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3 0在課室吃烤雞翅這種離經叛道的食物,當時可說是天方夜譚,想不到的是,活動當天見到工人將一箱箱東西搬下貨車,才知老師竟然接納了我的建議,真個預訂烤雞翅了,而且不只我們一班,是小一至小六,數百人每人都分得一隻雞翅!到後來,又有一次,也是差不多情況,我提議在活動上吃漢堡包,結果也被接納,全校每名學生都吃到一個漢堡包!當時對大多數住在黑沙環及馬場的貧窮孩子來說,漢堡包是可望不可即的美食啊,學校讓大家吃,真是一次恩典。我惶惑於尹先生為何接受我這平庸學生的建議,她又是如何說服其他老師的呢?原來自己也會受到重視,原來自己的想法也可對事情帶來改變,使我有了存在感,也令我未來敢於跳出框框去思考。當年,我不知道這兩件小事對我成長的重要性,後來才逐漸體味到其影響之巨大,如果尹先生否定我甚至取笑我,我肯定就不是現在的我了,我承認自己對社會沒大建樹,起碼不是廢柴或壞人。這一切一切,我真的要說一句:尹先生,多謝您!(二零一二年十月一日)劉先生的虎視兩年前,寫過篇懷念小四班主任尹先生的文章,與她的默默鼓勵和肯定不同,劉先生就像滅絕師太般嚴厲,總是看我不順眼。劉先生是上海人,據她在課堂間自爆,剛移居澳門時人生地不熟,又不懂廣東話,便先在工廠裡安頓,一邊打工一邊學粵語,後來因緣際會,跑到我學校當老師,教的是中文和歷史甚麼的。初見劉先生,總覺她一臉凶橫,像隨時擇人而噬,看着就感害怕,總之羔羊一大群,老虎你不要挑中我才好!而老虎卻偏偏選中我,課堂間,她突停下口中的宣講,叫我站起身,問:「你父母沒幫你梳頭嗎?」我呆望她,不知怎回應,她就不耐煩地擺手叫我坐下。我那時才彷彿第一次知道,做學生除了要學習成績佳,品行要端正外,原來還要梳好頭。但我頭髮一直亂蓬蓬不好打理,父母是工人階級,賺錢讓我們有書讀已很吃力,哪還有心思管我儀容?有時早上起床,他們要不早已上班,要不還未起身,我就像個流浪小孩般回到學校,於是,劉先生總有逮到我的機會。今日罵我沒把校
3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3 2服上衣塞好,明日挑剔我指甲藏污納垢,早上問我是否沒刷牙,下午說我吃完飯沒有擦嘴。有一次,我被她叫到教務處去,在虎群裡面,劉先生這隻外來虎顯得和藹一點,溫和地告訴了我儀容的重要性,問道:「你家有沒有 …… 有沒有那個『煎子』?」我聽不明白,經其他老師解說才知道她說的是「鏡子」,我立即點頭。也許在粵語表達上吃了點虧,她就不再發作,叫我以後梳好頭,照好鏡子才上學。自那以後,劉先生對我的虎視眈眈似乎少了一點,那也是因為我的儀容確實改善了一些。她是我人生中首個讓我知道儀容重要性的人,即使我現在依然不修邊幅,若沒有她,只會比現在更差。我能不對她說感謝?能不懷念她嗎?在生命中能遇到這個老師,也是我的幸運。她大可對我的邋遢視而不見,但她沒有。今天早上看了電影《五個小孩的校長》,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掰洋蔥一樣,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忍得住不流淚,然後我就慶幸人生中遇到過的那些好老師。(二零一五年五月四日)一斤番薯三斤屎小時候愛吃番薯,尤其愛吃煨番薯。煨番薯熱氣,父母不弄給我們吃,卻因電視上常有吃煨番薯情節,令我對此種食物朝思暮想。我與煨番薯之間有段奇緣。話說八十年代的馬場木屋區,是個不停被城市蠶食的村落,有塊位於城市與村落間的菜地荒棄了,等候打樁機到來。我沒印象那荒地原先種甚麼,只知有天放學經過,見到泥土長出一些嫰芽,幾天後嫰芽越來越多,周末一班孩子去那裡玩,我留心觀察,發現一株嫰芽下有東西突出來,一掘,竟是番薯,原來那裡栽種的是番薯,農夫將葉和藤收割後,留下根部不理。我大喜,跟朋友接連掘了幾個番薯出來,腦海出現那夢寐以求的情境,就提議要煨來吃,大伙沒反對,我們便找來已拆卸木屋遺下的木材和枯樹枝,更偷取農夫的籬笆,堆在一起,生起火來,將幾個碩大的番薯投入火中。看那烈火翩翩起舞,番薯在火堆中默默地焚身以火,充滿獻身精神,我們感到一陣肅然起敬,像一班吃人族看着正被燒焦的獵物。火勢漸弱,露出當中煨熟的像黑炭般的番薯寶寶,用棍子撩撥出來,待熱力稍減,將那近一厘米厚的皮揭開,一陣蒸騰的熱氣湧出,金黃番薯肉伴隨香氣瞬間綁架感官神經。我們找個陰涼處慢慢品嚐,柔軟濕潤的質感,
3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3 4甜甜膩膩的味道在舌苔上暢遊,好吃得令人魂牽夢縈!一發不可收拾,我們守株待兔,只等荒地出現嫰芽就去掘番薯,有時等不到,就在地上作地氈式搜索,番薯後來都被我們掘光了,我們就到仍有人耕種的農田去偷,偷了幾次,所獲不多,畢竟冒很大風險,兒童不宜,打探得知,原來番薯在街市一塊幾毫就可買到一個,於是我們轉換了更簡單的形式:向父母討錢買去。可是,番薯有了,能找到的木材卻買少見少,有次我甚至找來有人用過的草蓆來燒,母親撞破,曉以大義,道出草蓆生前可能發生過的種種情況;又有一次,我們正自豪地吃煨番薯時,被途徑的路人取笑:「食炭都食得咁開心?」使我對番薯的態度慢慢改觀。後來,動人的馬鈴薯奪去我芳心後,番薯已不再是我命定的食物了。以前人家一說番薯,就想到放屁和「一斤番薯三斤屎」,令我在愛慕之中,又隱隱然有排斥,現在經過研究證明,番薯含有大量膳食纖維和不同的維生素,常吃能預防多種疾病,是理想的健康食品,「一斤番薯三斤屎」正好說明其清除宿便的功效。雖然番薯有諸般好,但現在我一年吃不到幾次了,對番薯的喜好留給童年,我現在摯愛的是馬鈴薯。(補記:馬鈴薯升糖指數高,近兩年我又多吃番薯了。)(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積與霹靂積我一直好想仔細回憶一下阿積,可我發現阿積留給我的記憶原來少之又少,少得難以寫成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他像幽靈一樣,在我生命的最初時候,出現在馬場木屋區那片土地上,像一部具象化的、苦難的東南亞華僑史一樣,他在炙熱的陽光下回憶着爪哇島中部那連綿不絕的青山。阿積的「積」只是我對其名字發音的模擬,「積」讀如「Jack」,要讀低平聲,不知是「傑」的華語發音呢,還是印尼語的人名。阿積像塊火山岩一樣,長期勞累的生活,日曬雨淋,整個人都是黑漆漆的,頭髮卻又花白而鬈曲,每每令我想起那個還未由Darkie變成Darlie時的黑人牙膏商標,確實,有人就叫他做「黑鬼」。比起其他印尼華僑,他更具異國風情,沒多少華人特徵─也許只是我年紀小,被他枯瘦的、黑漆漆的面容吸引了注意力,產生了他根本就是個黑人的幻覺。阿積和我們家族的經歷差不多,都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印尼排華時回到中國,又在改革開放後跑到澳門,都是「農場出來」的。農場,指的是中國為安置歸國華僑而設的華僑農場。他不多說話,我甚至已記不起他是否懂廣東話,他與我父親交談,
3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3 6說的是印尼話,也許還夾雜些馬來群島式華語。阿積跟我父親一樣都在地盤打工,也都以單車代步。我們兄妹和我們的狗,試過聽到單車鈴聲,都以為父親回來了,跑出屋外一看,卻原來是阿積騎車經過。在路上見到,他有時會衝我一笑,有時不,一臉憂鬱而呆滯地騎着車,消失在農田相隔的另一處木屋群落裡。天蒼蒼地茫茫,不知何故,他的身影,令我幼小的心靈產生了一種情感,那就是憐憫。父親和他,兩個黑炭似的人,兩個在印度洋海風中成長,又在太平洋海風中繼續漂泊的男人,黃昏時在木屋區不到兩米寬的石屎路上相遇,同時跳下車子,一邊用手比劃,一邊嘰哩咕嚕用印尼話交談。有時也能在當大街(就是那不夠兩米寬的石屎路)的富記士多門前見到阿積,坐着喝啤酒,與鄰居聊天,但見到的機會不多,他似乎很窮,窮得消費不起天府花生,窮得討不到老婆。阿積雖窮,在士多見到我們,卻會請飲汽水。汽水喝完,我們按照習慣要取回「按樽」錢,好用那兩毛錢按金買糖吃。老闆娘卻說:「佢冇按樽。」我一轉頭,見到他逃避我的目光,心底裡忽又掠起一絲內疚。回家後,母親就罵我們了,說阿積請的汽水是賒來的,說他很窮,叫我們以後不要再接受他的好意,這只會令他百上加斤。她又說了一些阿積境況的話,使我有點惶恐,好像喝了他一瓶汽水,他的生活就無以為繼一樣。有一天,阿積一隻手受傷了,包紥着紗布,在路上見到他,只見他單手抓着單車龍頭,佝僂身子,吃力地踩踏。吃飯時,母親就說,阿積傷成那樣,他老婆都不懂得煮碗湯給他喝!然後她就裝了一壺豬肉湯,叫父親帶給阿積。我才知道阿積結婚了,好奇他妻子長甚麼模樣呢?好快我就見到他妻子了,一個皮膚白晳的婦女,還抱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那阿姨是村姑模樣,具體來自哪裡我不清楚,反正與木屋區務農的婦女不同,與工廠打工的婦女也不一樣,一副滋滋潤潤的樣子,眼中只有孩子,沒有阿積。很多年後,在我上高中時,有段時間在麥當勞兼職。暑假期間,我參與了珠海麥當勞開幕籌備及正式營業的工作,同時參與的還有澳門不同分店的員工。一天下午,一個員工組長蹲下來替奶昔機加奶,大概對程序的不同理解,與一個經理爭吵了幾句,那經理突然一腳踢在那組長腰臀處,她跌坐地上,又驚又怒地睨着經理。那連鎖快餐店的經理們一般比較友善,與組長和訓練員關係更融洽,似這般使用暴力的情況見所未見,那時我很吃驚,不知如何處理,幸好事態沒進一步發展。那個
3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3 8被經理踢跌的組長便是阿積的妻子。只是在我還小的時候,那阿姨應該才從內地「落嚟」不久,還未有謀生手段,每天待在家裡帶孩子,不怎麼愛跟人說話,我也未見過阿積與她相處的情況。我見到阿積身體虛弱,總是擔心那阿姨會謀害他、虐待他,確實我也越來越少見到阿積,每見一次他都顯得越發蒼老了。後來,那一帶木屋拆卸,我們搬到另一處後,就再沒見到阿積。很多年後,聽母親說,他已經去世了。我與阿積的接觸,就這麼多,他是我童年一抹淡淡的身影,一個在歷史夾縫和城市邊緣努力生存的華僑。只是我總對他念念不忘,也許是他那黑人般的形象太過強烈、太過奇特,也許是我那些頻頻出現的突兀情感所導致。說起阿積,不能不提「霹靂積」,因名字關係,我一度將阿積與霹靂積搞亂。兩人都是印尼華僑,只是霹靂積是南洋風格的華人模樣,一個動作緩慢的老頭。霹靂積也是我對他外號的擬音,不太準確,用廣州話的「劈叻蓆」來發音更像,只是霸氣全無,辜且用霹靂積稱之。霹靂積好賭,每次見到他幾乎都在賭錢,賭的是「鋤大D」、「釣魚」和「沙蟹」甚麼的,牌友有時是我母親或外公外婆,有時是另一些住在馬場的華僑。他與人打牌的地方有幾處,我最喜歡他在自己家門前開枱,三邊兩層結構奇怪的鐵皮屋遮擋下,下午的毒日頭曬不到,幾個南洋風情的人在慵懶地打牌,景象怡人。霹靂積好賭,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他每次都是輸錢居多,鮮有機會贏錢,同枱大人都像有默契般共同對付他,要他輸錢,皆大歡喜。有一次,我甚至見到他的牌友串通好贏他錢呢,真令人憂心。霹靂積是我家人的牌友,也是我親戚的親戚,但我與他沒交情,對他的記憶就像超市裡買一送一的產品一樣,想到阿積就會想到他。至於他何以叫作霹靂積?長輩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年紀漸長,知道廿一點的英文是Black Jack,估計是馬場居民英文不好,將他原本Black Jack的外號叫成「劈叻蓆」了。無論阿積還是霹靂積,他們都是中國現代史、海外華僑史和澳門新移民史的一部分,他們是那麼渺小,渺小得像化石中的蟲蚧,但他們確實活生生地存在過,經歷過上世紀中後期數十年間的動盪,嘗過了身為中國人的苦難。而我們這些站在前人血肉上吃喝玩樂的新世代,只是歷史的沙土而已。(二零一五年四月)
4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4 0意志力近來我實行新一波減肥計劃,已經一個月,進展和效果尚算過得去。說新一波,是因為過去十年我一直在嚷着減肥,但通常只是嘴頭說說,或進行個三兩日就放棄了。最長一次是四年前,堅持近兩個月,因成效不彰加上太多瑣事給我機會製造藉口,無疾而終。今次不同,我相信我是認真的,我掌握了一些減肥所需的知識和理論,我知道我以前沒有認真正視過肥胖問題,也發覺自己肥得很醜。我設定了中長期目標,希望可以回到我剛畢業時的身形和體重,不是好fit,但起碼可以健康一點,買衣服容易一些。減肥減的是脂肪,增的是肌肉,考驗的是意志力。我大概也算是那種意志力較弱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十年間增加了本身二分之一的重量;尤其是毅力和堅持,我更缺乏,你叫我十天半月寫本小說也許可以,叫我十天半月每天跑十層樓梯亦有可能,但要我長時間堅持艱辛鍛煉,才真正是考驗。肥胖不是一天獲得的,減肥也沒可能一蹴而就,唯有戰勝自己,唯有長時間抵受得住種種困難與誘惑,才能夠取得自己夢想的成果。將這種可能最後惹人恥笑的私事寫出來,也許是想強化自己信念的意思吧,畢竟意志薄弱的人經不起風吹雨打。我在跑步時,有時會像拜神婆唸唸有詞地唱羅文的《錦繡前程》,唱郭富城的《強》,背誦「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別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 」,目的也為增強意志力。雖自嘲意志力弱,細想一下,卻記起自己曾因意志力而救回一命。記得小時候,大概是八十年代中期,在台山早期的社屋大廈樓下,有一個公園仔,當中有個玩攀吊遊戲的鐵架,俗稱「馬騮架」,我不知正式稱呼叫甚麼,就是那種讓小孩子像猴子一樣垂吊着從一邊攀到另一邊的玩意。那鐵架旁邊有矮石屎護欄,我一個朋友很喜歡從護欄上跳向鐵架,用手抓住,來回晃盪。我跟着他玩,卻老抓不着。有一回,我自己一個去玩,大着膽子嘗試由護欄跳向鐵架,竟然抓着了,我大喜過望,但開心得太早,我衝力太猛,手抓不牢,結果「砰」的一聲,整個人像撻生魚般直板板摔在地上,後背着地!短暫的驚慌過後,我感到一陣奇怪,那刻竟感受不到絲毫疼痛,甚至連感覺都沒有,當我要爬起身時,乖乖不得了,竟完全動彈不得!
4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4 2我躺在架子下沙地上,嘗試掙扎,身體每個部位都不聽使喚,心裡十分惶恐,滿腦子盡是被父母責罵和體罰的畫面,越是焦急,越是紋絲不動!當時我只有六、七歲年紀,以為那是自然反應,過一會兒便會沒事,對脊椎神經完全沒概念,也不知道那一時貪玩,可能帶給我永久癱瘓的後果,一心只想快快站起,免得被認識的大人走過見到。我仍然動彈不得,期間有一兩個陌生的大人經過,我想向他們求助,只是我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也沒法出聲,他們沒停步就走過,之後有一個長者,好像跟我說沙子邋遢,不要躺在上面的話,可是他又離開了。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我始終沒法挪動身體。我試着讓自己冷靜,過一會兒再發力,還是徒然,我越來越擔憂,雙眼望着藍天和那鐵架子,害怕永遠都動不了了。我難過得想哭,卻怕一哭就露出馬腳,被剛巧路過的朋友知道我出事,我強忍住,每過一陣,就發一次力。原本曬着我半邊身子的陽光慢慢偏西了,不知嘗試了多少次,我忽然聽到一把小孩子大叫的聲音,我一驚,原來那是我的聲音啊,我能夠叫出聲了!緊接着我坐起身,再慢慢地站了起來,我揮動肢體,確認自己能夠活動自如,也不敢高興,拍掉身上沙子,免露出破綻,像沒事人一樣跑回馬場木屋區去。小時候沒錶,我不知實際過了多久,只知像經歷了一場噩夢。那次短暫癱瘓的事件,感覺實在太強烈,沒可能忘得了,像小時候多次遇險的經歷一樣,永遠刻在我大腦迴紋上。回想起來,真慶幸孩提時膽色不夠,否則大膽一點,也許我早已沒命,我到今天仍然生存,實在是命運眷顧。想想我癱瘓地上時,若放棄或者麻痺大意,說不定已永久殘廢了,我相信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幫忙,我內心的恐懼也觸發了最初的意志力,協助我逃離困厄。意志力,能夠起死回生。不過,話說回來,如非我在短短幾個鐘內奇跡地重新站起,而是幾天、幾個月都還站不起來,我一定早已放棄了,只因我缺乏毅力和恆心。正如減肥,一想到減肥是經年累月,甚至得花一輩子去實行的事情,總會有種望洋興嘆之感,然而我已到「最後通牒」的年齡,現在還不立定決心減重,再過幾年,病痛會找我身體算帳。好吧,激起我的意志力、毅力和恆心,完成我的半年中期目標再說!(二零一四年八月)
4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4 4下雨恩仇錄兒時對下雨癡愛若狂,皆因可以撐雨傘、穿雨衣、著水鞋、玩水放紙船,都是平時沒機會做的事,又因住在木屋區,雨後會見到好天時難得一見的生物空群而出:大蚯蚓爬出水泥路、蝸牛攀上木欄杆、毛毛蟲吊在樹梢頭,樂趣多着呢!況且我愛聽雨,雨點叮叮咚咚打在房頂上,詩意盎然,煞是舒暢!到了少年,我對雨的喜愛一仍其舊,無他,只因下雨的浪漫情景令人陶醉,那時無論是自己還是社會,步調仍較緩慢,老城區被瀰漫的雨水氤氳着,葡式石仔路上流淌着心上人的足印。在巴士上堵車堵上一個鐘,呆望雨水在玻璃窗上滑動,一點也不焦急,倏忽一個令人心動的女子臉容在窗外一滑而過,又消失於無數雨傘之中。青春令人感動,青春的雨令人動容。在蘇州求學時,遇到的每滴雨水都蘊含浪漫靈魂,雨水與大地談情說愛,一點都不給暴烈陽光專美。桐花伴隨雨水打落,白牆黑瓦小橋流水,一直灌進我血肉,在我那粗鄙的土地與野蠻的海洋交織而成的心靈裡,從此摻合吳儂軟語。仍懷念雨天傍晚,獨自坐在飯館裡,看外面川流不息的車子,默默吃飯的情景;仍緬懷露台外面,雨水灑落無邊無際的平房瓦頂,激揚生命喜悅。至於更多情節已消隱於酒瓶香煙背後,要不成為我筆底文章,要不就等我倒下一刻在腦海內倒帶。物極必反,正式出來社會工作後,下雨對我來說,已不再那麼討喜了,像生命一樣,不得不接受現實,我不知不覺間對雨產生了厭惡之情,反睦成仇。是的,在心境上,我浮躁了,我好像有好多事情要幹,浪漫情懷已被紛亂生活掏空掏淨;我當了多年記者,採訪時間不定,戶外走動頻繁,經濟條件又不容我供養汽車,只能以電單車代步,與雨水摩擦的機會也與日俱增,雨水已不再浪漫,反成導致我狼狽的元兇,一年中都沒一兩次機會,可靜下心來,像諦聽心靈跫音一樣聽雨了。更甚者我還養有大狗,養過大狗的人就知道下雨有多麻煩!好吧,我現在不是記者了,工時相對穩定,我該可以好好地與雨重修舊好吧?唉,說起來委屈,那些雨甚麼時候都不下,就偏偏選在你上下班途中來一陣急風驟雨,叫我情何以堪?(二零一三年五月六日)
4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4 6 「老夫子」上個月的一晚,出席《新生代》雜誌社春茗,打算與一班久未見面的朋友敘敘舊吹吹水,想不到大部分都沒出席,只有一些經常見到的傢伙例如李展鵬,也就叨光坐他旁邊,討論一下家國大事,跟進一下亡友來遲文集的編輯工作,對話不時被某講場男主持及某大炮的巨聲打斷。這些都不是我現在要記述的,我要抒懷的倒是那個宴會場所以及在那裡遇過的人。那是位於松山山腰的東洋望酒店附設的酒樓,酒樓那時不叫現在的名字,叫甚麼卻忘了,十二、三歲時,由小學升上中學的暑假,我在那裡打過暑期工,與一位同齡遠親一起做樓雜。樓雜做甚麼?就是整理桌子和打掃之類,工友忙不過來時我們得幫手傳菜,部長卻不准許我們替客人下單,那是一種高超技藝,要懂得將「粉絲」寫成「粉C」的侍應才可勝任。那是我第一份受僱的工作,我與那位堂哥的表哥年紀都小,其他員工都樂意親近,很快就與大伙混熟。畢竟已二十多年前,眾人的面貌我已越來越模糊了,更遺憾的是,待我好好的姨姨姐姐的面貌已忘得一乾二淨,反而是那些欺負我的男人倒有些兒印象。有印象的還有員工餐,幾乎每天有一道冬瓜豆腐湯,有一盤咖喱薯仔雞肉,雖則我對那裡的廚師沒好感,那盤咖喱的味道卻至今難忘。在那短短一個月的打工生涯裡,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個人不是工友,而是位顧客,那是一個乞丐似的老頭,每天中午,繁忙時段過後,他就會來酒樓,獨自佔據一桌,吃起一盅兩件。大家都叫他「老夫子」,但他的形象與漫畫《老夫子》主角卻大相徑庭。老頭引起我的好奇:他頭髮花白,鬍子長長,面貌清癯,像是武俠電視劇裡的隱世高人。加上「老夫子」這名號,我對他有種難以言喻的好感,真希望他突然承認自己是長生不老的武林高手,傳授我一招兩式。可是,並沒我想像般美好,他雖不是乞丐,卻與乞丐相差無幾,原來他每次來飲茶,只叫一個白飯,幾乎不叫任何點心─點心何來?都是侍應將一些別人吃剩,看起來尚乾淨的撿來給他吃。我知道秘密後,覺得好玩,也來個利益輸送,代替有時忙得不可開交的侍應送上吃剩點心,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彷彿達到甚麼成就似的。有一次,我將他的桌子差不多擺滿,惹來部長責罵:他一個老頭子,如何吃
4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4 8得完那麼多?上中學前我的生活軌跡集中在北區,打暑期工的一個月,算是我第一次跳出北區初見世面,對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鮮有趣,遇到老夫子這一個奇人,自然也不會放過親近的機會,幾乎每一次見到他,總要跟他聊上幾句。有一天,老夫子飲完茶,坐在外面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歇息。那時澳門人很淳樸,如此一個骯髒糟老頭,大喇喇地坐着也沒人驅趕,我和堂哥的表哥收拾完午市的殘羮剩菜,打掃清潔後,便跑去與他聊天。問他住哪裡,他說自己住在松山上,我聽後倒吸一口涼氣,心想他說不定真是高人呢!松山雖小,一定有我仍未探秘的神秘所在─倒沒去想他可能只是一個露宿者。又打探起他的來歷來,他沒多詳談,只說自己後生時是個小販,經常用肩擔挑着兩簍鮮橙,沿街叫買。我問他有否去過我童年居住的馬場木屋區做生意,他說沒有,那裡的人窮。有次,他提到了自己的救人事跡,他說,每天早上都會獨自在山上晨運,試過幾次,見到獨行男子走到懸崖邊,神不守舍似的,像要做傻事,他便會悄悄走到那人身後,出其不意地大喝一聲,那人幡然醒覺,渾不知自己所為何事。老夫子說,山上有邪氣,獨行男子易被鬼謎心竅。他的話害得我擔憂了好一陣子。我總認為老夫子一定還有獨特之處,那獨特之處定可滿足我對他的想像。果然,又有一回,老夫子亮出了一件物事,終於令他在我心目中的傳奇色彩劃上了最鮮艷的一筆。那物事他一直像寶貝一樣插在腰間,用衣服遮蓋着,只是我從不發現,後來發現了,他也不吝嗇地解下來,原來是一把短劍,正思疑這傢伙有何用處時,他「嘎嘎嘎」地將劍身拉長了,成為一把完整的長劍,我才知道那是摺疊劍。我喜出望外,接過那把「寶劍」,只覺手感很沉重,不似武俠片中那些能輕易揮舞的劍,且劍刃是鈍的,劍身已經坑坑窪窪,劍柄用骯髒的布條之類的東西包裹着,與自己對劍的期望差距不小,只是仍興奮莫名地把玩了好一會兒。問老夫子劍的價錢多少,他說無價,自己造的。我又問他會不會功夫?這把劍能否殺人?他只說劍是用來做晨運的。說實話,那時我極力露出渴求的表情,嘗試令老夫子猜到我的心思,想他把劍贈我。自然,我貪心的幻想沒能達成,老夫子將劍收回,珍而重之地藏在腰間了。
5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5 0有一天打颱風,整個早上生意冷冷清清,經理見我和堂哥的表哥閒着沒事,就叫我們去抹玻璃。我不時偷望門口,希望見到老夫子下來飲茶,整天都看不到他,擔心他的處境,可是又不敢去找他,只在心裡求神拜佛望他沒事。幸好第二天他如常到來飲茶,我也如常將一些客人吃剩的點心甚至在點心車上偷取新鮮點心給他吃。我懷着愉快的心情,一邊看他吃東西,一邊幻想着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我寧願他是一個奇人,不想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月很快就過去,是道別的時候了。上班的最後一天,見老夫子用完餐,便跟他說再見。我依稀看見,他雙眼掠過了一線落魄的神色,他不住點頭,沒怎麼說話,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回,離開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心裡頭也是一陣失落。我要道別的又何止老夫子呢?還有那些待我很好的姨姨,那些冬瓜豆腐湯,那些洗完後有一陣漂白水味的枱布。我記得一個姨姨教會了我「蓮」與「年」讀音的分別,一個姨姨教會了我用報紙抹玻璃才能抹得乾淨,還有其他姨姨教會了我很多事情,那些人,在我的生命中竟然再沒碰面的機會,畢竟已經二十多年,忘卻的都忘卻了,相信我見到她們也不會再認得。那時我尚是一赤子,對所見的人都懷着好感,嘗試結識每一個有緣人,現在卻沒這個心思,只希望陌生人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當然,那之後我也再沒見過老夫子,只是一整個中學時期,我幾乎每次上松山,都會想起他,尤其是我就讀的中學經常要在松山健康徑上體育課,我不時幻想與他偶遇的情節,而願望始終沒達成。現在,相信他已作古多時了吧,要不然就一百多歲了。儘管我得不到他的寶劍,想來,他其實已送給了我一種很寶貴的東西─那便是想像力。那個打風的下午,完成手頭工作後,我躲在酒吧後的雜物間中,與一個阿姨一起準備一些花生米,我望出窗外,只見當時還未修葺的寶血女修院在雨下陰陰鬱鬱,我便以那建築為對象,編起了很多驚心動魄的故事來。(二零一四年四月)
5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5 2母親的雞湯從小就不喜歡吃禽鳥和水産,這個偏食習慣維持到長大成人都改不了,不過食欲經過進化,到現在,除了新鮮宰殺的禽鳥和腥臭的鱔魚外,我一般都不抗拒了,只是少有主動找來吃而已。早前請朋友吃飯,挑了兩大條老饕一見就眉飛色舞的龍躉,只因桌上選擇多,做東的我竟一塊都沒吃,由此可見一斑。我的偏食一直很令家母犯難。小時候,她試過餵我吃魚,我只嘗了一點就嘔吐起來;她餵我雞湯,看着我捏鼻子喝完了,她就知道我接下來的一餐飯會變得索然無味。於是,飯桌上的魚蝦蟹和雞鴨鵝都逐漸减少,我自然求之不得,却苦了家人,他們對禽魚非但不抗拒,甚至是不可或缺呢!在家裡打邊爐(吃火鍋),母親還得提醒弟妹:等哥哥吃飽了才好放魚肉。有時看到弟妹委屈的表情,我也於心不忍,只好快快用香腸魚丸塞飽自己─說也奇怪,用劣質魚肉製成的廣式魚丸(我們叫魚蛋),我非但不抗拒,且甘之如飴,這也進一步說明了我口味的怪異。母親受教育不多,而在她的認知裡,偏食會導致營養不良等後果,例如不吃魚會缺腆變成「大頸泡」(甲亢症狀),不吃雞肉會缺蛋白質變得孱弱,於是她想方設法引誘我去吃。既然明刀明槍的做法引來我反感,她便嘗試使用隱蔽的手段:用猪肉和雞肉煲好湯,把雞肉挾走,跟我說那是瘦肉湯;做餃子時,將魚肉混在猪肉和韭菜裡,對我說那是猪肉水餃。知道母親一番苦心,以前總得裝模作樣地吃一些,好像不知道她動了手腳似的。工作以來,在家吃飯的時候就好少,搬出去住以後,就更少機會嘗到母親的手藝了。一周裡面,除了有一兩天我明確不能抽空之外,母親總會打電話問我回不回家吃飯,要是我回家的話,她就會弄出豐盛的飯菜,少不了也準備雞湯。現在她也不掩飾那是雞湯了,但也沒明言叫我「飲雞湯」,只叫我「飲湯」。這樣的心照不宣,成爲我與母親的溝通方式之一。其實,母親一直自慚於學識不多,在社會上又沒甚麽地位,還在我們少年時期,也許在她潛意識中,就感到自己正逐漸失去一些令子女敬仰的「資本」了。三個受
5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5 4過教育的子女,對她産生很大的「壓力」,或許,她認爲自己不能再領導我們生活了,唯有一餐飯,一碗湯,才可以保留自己作爲母親的安全感,在看着我們有滋有味地吃着她親手做的飯菜時,尋回母親的自信。每一餐飯,她都用心經營,精益求精,包括應對我的偏食,她將她一生的智慧和對子女的愛都融入到飯菜中去。記得有一年母親節,早上一家人到酒樓飲茶,要結帳時,母親說:「這裡的東西也挺好吃。」其實對於子女來講,只有母親做的東西才是最好吃的吧?(二零一零年六月七日《澳門日報‧適時識食》)(二零一五年四月修改,獲首屆淮澳兩地「漂母杯」散文組三等獎)爺爺的飯小時候住在馬場木屋區,平時我會與小朋友一齊到海邊玩。未塡海、海也未被污染的時候,隨手往礁石的縫隙中一撈,就可以抓起幾隻寄居蟹。有時還會拿起石子去鑿附在礁石上的蠔,鑿開蠔殼,用手指去攪亂蠔肉,完全沒有目的。有時蠔裡面會有一種滑不溜秋的魚,像九肚魚一樣,到現在我還搞不懂那是甚麼品種,又為何會寄生在蠔裡面。說起「內有乾坤」,令我想起有一次在爺爺家吃飯的記憶。還是野孩子時,我一有假期就會通處跑,有一個下午,大概玩得累了,便跑到爺爺家喝水去。叔父和嬸嬸都上班去了,只有八十多歲的爺爺在家。他好像在睡覺還是在坐着納涼?見我到來,就慢手慢腳地倒了杯水給我喝,忽然間問我餓不餓,說要弄些吃的給我。說真的,我很怕吃父母之外的其他長輩煮的東西,因為他們多數會煮魚,那是我最不喜歡吃的了,但我又好像沒吃過爺爺親手煮的菜,便點頭說:「餓!」果然,爺爺第一步就是拿起一條外形扁扁、有成人巴掌大小的魚,放在砧板上。我好奇,便站在一邊看他切魚。他把那條魚的肚子割開,往兩邊一掀,裡面竟然有
5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5 6一隻足以填滿整個魚肚的蟛蜞!我和爺爺驚奇地相視一笑,他說了句甚麼,也不仔細硏究,就將蟛蜞丢棄了。至今我也搞不懂,那隻蟛蜞是怎樣鑽進魚肚裡去的,就像不解為何蠔裡會有魚。爺爺煮好飯菜,我只吃了半碗飯,不想再吃,他就坐在我面前,餵我把飯吃完。其實,那時已很久沒有人餵我吃飯了。我記得,怪魚後來應該被爺爺吃了吧,我死活不敢吃。那大概是我跟爺爺的最後回憶,不久他就過身了。小時候哪知道回憶的珍貴呢!後來一直都很「慶幸」自己當天去看望爺爺,去看他宰魚,去吃他餵的飯。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這仍是彌足珍貴的回憶。我至今還記得那個下午,他濃密的眉毛下,那慈愛的眼神。(二零一零年七月五日《澳門日報‧適時識食》)內疚的菠蘿蜜今年母親將做冬的日子提前一天,起初我以為是要遷就弟妹工作時間,卻其實另有緣由,原來冬至當天是爺爺忌辰,迷信的母親說皆因我們年年都在爺爺的忌辰做冬,我家運氣才那麼差。我相信爺爺在天之靈,絕不會因此而不高興,我家運氣差,只是我們自己不爭氣而已。說起吃和爺爺,我想起自己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至今仍感內疚。我有時很厚顏無恥,可能對自己做過的錯事,會否認、迴避,但有時又會對所見所聞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內疚感。記得有一次,在火車上看到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穿了雙美麗而簇新的涼鞋,我多看了兩眼,此後好像做了甚麼對不起那婦女的事情一般,一想起那景象,就有愧疚感。有關爺爺的那件令我內疚的事,別人看來也許覺得沒甚麼,然而,那與記憶中的情景共生的內疚感,卻一直伴隨我成長。小時候家窮,甚少機會吃特色水果。有一次,母親買了些拆開了的菠蘿蜜回家,
5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5 8叫我先送一部分給爺爺吃。我便帶着一份菠蘿蜜,興高采烈地送去給當時住在附近木屋的爺爺,又急不及待跑回家,去吃第一次品嚐的菠蘿蜜。我吃完一個,要把果核丟掉,母親叫我不要丟了,可以煮來吃。我看着那光秃秃滑溜溜的果核,心想:原來菠蘿蜜還有這個好處呢!吃了三四個,想起爺爺的那一份,便二話不說跑出家去,在木屋區的小巷中左穿右插,氣喘吁吁地到爺爺家,說道:「阿公(我們家鄉把祖父叫阿公),我要菠蘿蜜的核。」那時他還未把菠蘿蜜吃完呢,而吃完的果核則裝了一小袋,見我來討,便把剩下的也吃完,將果核一併給了我。我拎着果核,心情愉快地回家去了。母親見到我把爺爺的果核取回來很吃驚,我們的果核已夠多了,根本不需要爺爺的,怒氣沖沖地責備了我幾句。我知道做錯事,便說要還給爺爺。母親說怎好意思又拿給他?一邊將爺爺的果核丟了。這件事後來一直困擾我。其實爺爺自己是不是也打算把果核炒來吃?我問他討回果核,又會否令他很掃興?就像有人給了我玩具,又把玩具取回去一樣。在他孤獨的暮年中,被孫子取回原本想享用的東西,對他心態又有甚麼影響呢? 母親的原意是要將好的東西分享給爺爺,因我的愚蠢,卻可能令到爺爺的自尊受打擊 …… 也許我想多了,但這件小事,令我每當想起爺爺時,就有內疚的感覺。如果生命可以重來的話,我寧願當天母親就不要買菠蘿蜜回來,或者買其他不相干的東西,那我也不會對不起爺爺了。爺爺一生流離浪蕩,少年時從梅縣老家跑到荷屬東印度─也就是現在的印度尼西亞謀生,六十年代排華時又與兒子們回到中國,再來到澳門,在澳門又居無定所,先是在荷蘭園附近落腳,後來輾轉住到馬場木屋區,在木屋區又住過不少地方。最後,他帶着無數回憶,化成骨灰,與嫲嫲的骨灰一同定居在蓮峰山下。雖然與爺爺相處只有十年光陰,但此刻我仍可以清晰地描勒出他的慈眉善目,他穿着唐裝,挽着年紀最輕的孫兒,向我們幾個堂兄弟走近。人與人在漫長的生命洪流中擦身而過,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有分享的喜悅,也有錯誤導致的愧疚,如果有輪迴,我與爺爺會不會再相遇?爺爺,我答應你,有機會再重遇的話,我一定會分享給你最好的美食。(二零一一年二月《華僑報‧華座》)
6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6 0大時代的那一年電視劇《大時代》重播了二十多集,終於都出現那首膾炙人口的童謠插曲《紅河村》。「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變調的歌詞,像柔滑的手,撫摸你額上皺紋,皺紋是一條條河流,漂泊着記憶之舟。《大時代》首播的那一年,是一九九二年,留級之故,我已經十三歲了,還在讀小學。那一年,我們家剛從馬場木屋區搬到台山區,正式脫離如夢如詩也骯髒破落的童年。「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那一年,新版澳門硬幣陸續發行了,大三巴、燈塔、舞龍舞獅取代了福祿壽和葡萄牙國徽。那一年,鄧小平南巡,拉開了中國經濟發展的新一幕,澳門形勢也不同了。那一年,我的世界很小,只由李寶椿街到蓮峰古廟,有時會去到拱北的蓮花路。那一年,漫畫《街頭霸王》大受歡迎,少年人手一本。「你的眼睛比太陽還更明亮」 。那一年,吃碗牛腩麵只要三四塊,家裡條件較好的人才可吃麥當勞快餐。那一年,我不再跑到工廠偷玩具了。那一年,我收集當年發行的中國郵票,每一款都收集幾十套。那一年,所謂「黑社會有壞人也有好人」,《古惑仔》式的黑社會浪漫在社群蔓延。「照耀在我們的心中」。那一年,英超聯成立,曼聯王朝降臨。那一年,歌手陳百強昏迷入院。那一年,香港最後一任總督彭定康就任。那一年,我開始看書看雜誌,嘗試寫作。那一年,我仍然在睡覺時想到被人道毁滅的沙皮狗阿B而徹夜難眠。「請走來坐在我們的身旁,不要離別得這麼匆忙」。那一年,中韓建交。那一年,克林頓當選為美國總統。那一年,巴塞羅那奧運會舉行。那一年,新馬路永亨銀行大廈大火,保安員無力地在窗戶外等待救援。那一年,馬場的木屋基本都被消滅了,我站在空地上,耳邊響起Beyond的《光輝歲月》。那一年,鴨涌河公園的蜻蜓飛滿天。那一年 …… 那一年 …… 那一年 …… 「想一想你走後我的痛苦,還有那熱愛你的朋友 …… 」那一年,情竇初開的歲月,暴雨天,大廈門口,少年沒帶雨傘,鄰家女孩撐着傘站在雨中,兩人呆呆地對望了很久、很久。女孩轉身,少年目送她離開。(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6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6 2繁華有憔悴近年來「集體回憶」情緒氾濫,只要一家店舖結業,就會有人發出「又少一間有人情味老舖」的感嘆,但那些我曾經珍視的生活場景,在消失的時候,竟然無聲無息,就算在網上的社交圈子也不見有人提及,也許我是生活在錯的圈子裡了。台山中街的紅姐砂煲咖啡如是,舊祐漢街市熟食中心如是,如意小館也如是,它們的消逝沒引起關注,也許對草根階層來說,生活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某些有話語權的人才能定性甚麼是「集體回憶」。至於中區的嘉頓咖啡小食,我在某個憂鬱的深夜看到門面那巨大如猛獸的地產代理姓氏和稱謂時,才知道它已不辭而別,離開這個星球了。讀中學時,學校在中區,然而,除了上下課時逗留或途經,我幾乎不會在中區久留,家貧加上經常身無分文,老怕被人瞧不起,在路上來去匆匆,跳上前往北區的巴士才心安理得,在學校混入同一校服的人群中才感安全。也許是過於自卑了吧,那時總覺得在街上多逗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要是不小心損毁別人財物怎賠得起?要是我發生意外家裡又哪來錢付醫藥費呢? 連中午放學,我都得趕巴士回北區買飯盒吃。我是幾乎不敢光顧中區食肆的,哪怕是草根階層的茶餐廳,我也消費不起,也害怕那裡會有人從上而下、從下而上審視我,最後將目光定格在那雙在祐漢黃金商場買來的廉價人造皮鞋上。那時澳門各區物價分明,中區物價高北區一截,北區一份炒麵只兩三塊錢,中區就要七八元錢。於是乎,連我學校門前那著名的紅豆餅,也是在我畢業多年後才第一次光顧。後來在快餐店打工,有一份微薄的穩定收入,我才夠膽多花些時間流連中區街巷,光顧一下那裡的食肆。高級模樣的地方自然不敢踏進門楣一步,茶餐廳之類也要看看是否人多,人一多食品價格可能就貴,伙計就可能對你愛理不理。於是,我發現了在營地大街上老氣沉沉的嘉頓咖啡小食。四五米闊的門面,左邊透明玻璃後是一個透明冰櫃,飲品琳琅滿目,右邊也是透明玻璃,後面也有一個透明櫥櫃,放了菠蘿包、酥餅和紙杯蛋糕等,櫥櫃上放幾個大玻璃罐,當中又是一些糕餅。推門進去,嘉頓小食是舊式茶餐廳佈置,一個白髮老頭站在收銀枱後,像看守牧場的牧人般,而這牧場的門面有三四百平方呎,還有一個閣樓。店內已很殘舊了,保留了舊日的光景。澳門的舊式店舖,並沒自覺去維持古舊裝潢,只是懶得去改變,
6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6 4卻無意中保存了城市記憶。我幾乎沒看過嘉頓小食裡有任何員工,那白髮老頭就是老闆,你坐下,他就斟一杯淡茶,端過來放在你桌上,問你吃甚麼。顧客點餐後,他就向廚房吩咐,自己一邊去取凍飲給顧客,再回到收銀枱記錄單子。第一次見他已是差不多二十年前,那時他已老態龍鍾,每次光顧,都怕再看他不到,他不愛說話,沒事幹就看報紙打發時間,那估計就是他的主要娛樂。整個樓面只得老頭一人,而整個廚房,也只有一個婦人打理。那阿姨繼承了廚師脾氣暴躁的光榮傳統,印象中她每次步出廚房,就會尖酸刻薄地指責老頭,罵他交待不清,又斥他桌子沒打理,總之就愛罵,不罵不舒服似的。我不知道他們的確切關係,但九成九是夫妻吧?除了夫妻關係,男女之間哪容得下如此的優勝劣敗?阿姨對顧客也沒好氣,顧客多,老頭走不開,她就從廚房出來,面無表情地問客人要甚麼。當見識過她罵老頭的情形後,顧客大概也會認為她的服務態度已經好好了吧?老實說,那裡的出品並不特別好吃,很鹹,又不能說難吃,反正算是有特色,碟頭飯小小一碟,有雪菜肉絲飯,有叉燒滑蛋飯,有沙丹豬扒飯,做法與別的店子都不同,自成一派。市面上的沙丹豬扒飯一般有一塊豬扒、一塊火腿、一隻煎蛋,澆上混雜玉米和青豆的番茄芡汁,是體力勞動者的至愛。嘉頓的沙丹豬扒飯特色之處是還有一條香腸,這在澳門較少見。我第一次在那裡吃的卻是叉燒滑蛋飯,好像是十四元一份,這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區,算是很實惠了。估計是選擇少和出菜慢,中午顧客也不多,我得以佔據整個卡位和桌子,打開一本港產薄裝漫畫,邊看邊吃飯。有時,我在那不算寬敞的空間中,透過糕點和飲料瓶望出外面,觀察匆匆的路人,看着川流的車輛,幻想形形色色的故事。那年頭遊客不多,舊區瀰漫一股停滯不前的氛圍,像一隻等死的老狗,嘉頓對面還有幾間老舖:巧華乾濕洗衣、生財紙業文具和景然棧等,總覺得澳門就是那樣了,整個城市都對時光麻木。我依然誠惶誠恐,只因兜裡的錢真的只夠吃一碟飯,大氣不敢透一下。印象中,光顧嘉頓小食的日子經常下雨。澳門是「詩城」這個說法近年少人提起了,小城對這稱號實在當之無愧,除了詩人多外,城市確實充盈詩意,尤其下雨天。看着玻璃外瓢潑大雨,年輕的歲月一點一滴在流逝,成長的惶恐被雨打得濕透。
6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6 6雨簾都是詩句,滋潤我的情懷,放下漫畫,就能構思出幾行詩來,而眼前的老頭一直皺眉讀報,耳畔傳來阿姨的炒菜聲。儘管不像其他茶餐廳熱鬧,嘉頓也有一些熟客,幾個中年男人佔據一張圓桌,高談闊論,講政治,講女人,講舊事。較有印象的一次,是他們說到澳門人移居台灣避免當兵的方法,就是在澳葡政府領取一張「陸軍紙」證明自己曾當兵,在台灣就不用服兵役了,卻只限於擁有葡國護照的。那時澳門比台灣經濟落後幾十年,有些澳門人或「暫時性」的澳門人都移居台灣發展,家父那時也正在台灣做黑工。我說過,兜裡的錢只夠吃一頓午飯,不用說請人吃飯。有一次,一位曾在快餐店做兼職的工友剛巧到嘉頓來,見到我,便走來與我坐在一起。我多時未見他,很高興,與他談了很多話。想不到的是,他吃完飯竟沒付賬,徑直離開,我驚訝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時阿姨坐在收銀枱,饒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她清楚我的一文不名,我羞愧地低下頭去。幸好,那天剛好多帶十多塊錢在身,才夠錢結賬,不然難看死了。我那時對工友的行為耿耿於懷,感到被欺騙,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他的生活也相當困難吧,要在全球知名工資低廉的快餐店做兼職的人,家境一定不怎麼好,我的「一飯之恩」也許對他有幫助呢!這樣想也就釋然了。人海茫茫,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他。我一直隔三差五光顧嘉頓小食,不像那些外向的食客般與店主打成一片,我甚少與老頭和阿姨交流,他們似乎也對我興趣不大。中學畢業後,我幾乎再沒去過嘉頓小食,畢竟那裡沒有令人垂涎的、一再回味的美味。直至幾年前,有一次,我到那附近的營地街市打算吃午飯,發現沒有空位,心血來潮,便跑到嘉頓小食去。進入餐廳,只見裝潢並沒改變,還是紙皮石地面,透明玻璃的枱面下壓着多年未變更的餐牌,只有價錢一欄是塗改多次的。我自然而然地叫了客沙丹豬扒飯。老頭還是那老頭,以前腰板還算挺直,其時卻已有點駝背了,體形也萎縮不少,動作更是遲緩許多,他將我的話聽了做「叉燒滑蛋飯」,也難怪,那裡的沙丹豬扒飯已不再出產了,我便將錯就錯要了叉燒滑蛋飯。跟過往一樣,點餐後要等很久才有飯吃,端飯的是個後生仔,老老實實的樣子,也許是店主的後代。那碟飯仍然是鹹得無與倫比,味道卻依舊,我忽然有點感動。時光易逝,那年充滿夢想的少年已經成為一個難成大器的成年人,仍在社會底層掙扎求存,唯一不同的是,再多吃幾碟「鹹飯」已不成問題了。青春看雨成詩的情懷已逝,在那家已沒多少本地人光顧的餐廳裡,我一邊聽遊
6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6 8客對餐廳服務的埋怨,一邊聽外地打工仔對澳門一知半解的高見,已幾乎不看漫畫的我,經歷着澳門的前世今生。時光,總是無聲息地流逝,也在無聲無息地更新你的血脈,望着街外走過的母校學生正青春年少,閃耀動人的生命力,再看自己有聲有色的豬肥腩,對於歲月只有更多的喟嘆。那時我就想,嘉頓小食應該不會支撐很久了吧,畢竟店主已垂垂老矣,這種家庭式經營的店舖,一旦後代不肯接手,就只有結業一途。終於,在一個憂鬱的深夜,我像走進澳門老舊的血管裡一樣在草堆街、新埗頭街、爐石塘和十八間一帶閒逛,不經意走到營地大街,看到了嘉頓小食緊閉的捲閘上,貼滿了地產代理的電話,一剎那間怵目驚心,很快就平服了,那都是意料之內。我也不是經常光顧,有點失落,也無謂傷春悲秋。澳門這些年來經濟的急速發展,城市面貌慢慢變化,「人面依舊,桃花全非」,只是我們該用怎樣的心態去看待這些轉變呢?經濟停頓時我們對那些破舊物事看不順眼,經濟發展時我們又聲嘶力竭去保留漸漸失去的回憶。到今天,澳門人仍不適應,仍對那步履蹣跚的歲月念念不忘,也許,緬懷的,還有那曾經純真的情懷吧?(二零一五年八月)夜遊人一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在水坑尾一間美式快餐連鎖店做兼職,一周上班六天,周六日上班的時間更與全職無異,都是做十個鐘,我一般由中午一點工作到晚上十一點。也許是缺人手,也許是見我工作勤快,開始上班後一兩個月後,上司要求我在最繁忙的周六加班至打烊後,清潔好場地器具才下班。下班後已凌晨一兩點了,那時沒有夜間巴士,同事也甚少有汽車電單車,好多時候,我們都是走路回家,有時,會一起吃個宵夜、找地方談心、打機或打麻雀,直到清晨才回家。青葱的歲月,想起都覺和煦。不過,有時我也會一個人孤獨地走回家去。那些年,澳門還是一個停滯的小城,深宵時分極其寧靜,沒有嚇人的汽車引擎聲,也沒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返回北區的路上,途經塔石,我就感到像進入另一個世界般,一邊是燈塔孤立山上的昏黃光影,一邊又有隱隱發着詭秘氣氛的墓園,在迷離燈光的影襯下,荷蘭園正街塔石段的歐
7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7 0陸式建築又是多麼唯美、古遠,帶着泛黃的記憶。我已不是我,我已融於濃濃夜色中。多年後,我在長篇小說《草之狗》的情節中對當時生活重新包裝,想到那些夜行的情境,我寫下了一段話:深夜的澳門,寧靜、安詳、明亮、憂鬱而憔悴,水坑尾街和荷蘭園正街上已甚少人行走,明月高掛,眾人可能因疲累的關係,有種如夢的感覺。澳門,你是多麼美麗啊!這時的你就像一個慈母般將柔和而美妙的詩句吟頌給這些青年聽,他們是你的好孩子,他們生活在低下層,背負着貧窮的家庭生活所帶來的憂愁,為學習,為工作,為將來而努力地奮鬥。他們愛着澳門這個家園,並且深切地感受到深夜的小城是完全屬於他們的,他們靜靜地聆聽着小城這個慈母的脈搏。那時人在蘇州,不知怎麼,寫着寫着就哭了,也許是想念家,想念青春。即使到了現在,重讀上面那些粗糙的文字,仍是不知道哪來的感動,腦海裡一直想着塔石的葡式建築,一直纏繞的是那些建築下狹窄的行人路,那是回家的路,也是成長的路,最後路都沒有了,變成廣場一部分,人的成長破懷了良善本性,城市的成長破壞了樸素情懷。明明仍是一個作息正常的中學生,那段打工的日子,卻引誘出我體內的夜貓子,我開始喜歡深夜的城,人少,彷彿可以與城市作更融洽的交流,聆聽城市悄悄告訴你的秘密。回歸前有段日子,澳門槍林彈雨,黑幫火併時有發生,隔三差五就有一條生命消逝於滾滾紅塵中,連快餐店附近一家我們經常叫外買的食店,也曾有一個男子遭「點錯相」,腦後被轟一槍,熱血將一切生命力灑在面前的碟頭飯上,戴着「大頭佛」頭盔的殺手得手後迅速逃離。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的澳門充滿一種末日的浪漫情懷,如青春一樣不可再來。暑假,母親叮囑我晚上下班後趕快回家,危險,不要留在外面。我沒有理會,那時的我像全職員工一樣,下午三點上班,凌晨兩三點離開,下班後就是我們一班合得來的同事真正生活的開始。有一次,我們在融和門下喝啤酒、聊天,談甚麼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只記得我一直望着連接陸地的橋,猜想不知甚麼時候會有黑道人物出現,我既害怕有禍事發生,又渴望傳奇故事降臨在我身上,然而眼前卻只有點點燈影,伴隨浮雲一縷。那時還未有比澳門任何山峰都要高的旅遊塔,覺得融和門巍峨高大,高大得將青春都撐起來了。
7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7 2打烊後的清潔工作是十分累人的,得將用餐區和廁所打掃清洗得乾乾淨淨,廚房器具亦須逐一沖洗。那時我們對自己很有要求,尿兜洗不淨,被阿姨級的同事嘟噥着幫忙再洗一遍,總感到過意不去,下決心下次一定要洗好。到完成工作,換過便服後,我們不少人已餓得肚裡打鼓,於是吃宵夜成為我們一班由中學生和失學少年組成的小團體的常備節目。不少情境仍然歷歷在目,我最記得有一間吃宵夜的餐廳,有段日子我們去得最多,名叫「夜遊人」。那店子在筷子基露天街市附近,在店外擺放了很多桌椅,像大排檔一樣,我們人多,總喜歡將兩三張桌子拼起來,一坐好就拚命點東西,通常頭兩三碟菜餚送到,瘋狂得像食人鯧一樣的女同事已一陣狂風掃落葉殺侍應一個措手不及,侍應的手還未完全離開,菜已沒有了。我們通常都是A A制,有一次卻是我跟女朋友請客,我們都是兼職,卻又同時升職,我升做當時可以有一點管理權限的訓練員,她升做公關,主要負責餐廳的兒童生日會。升職請客聽說是公司的傳統。那些在夜遊人吃宵夜的快樂時光,我們瘋搶美食,咿哇鬼叫,邊吃邊聊,月旦公司的人事,八卦其他分店的傳聞,講鬼古,開玩笑,在深夜肆意浪費的青春,像濃濃的酒,到這時還可以聞到醉人的香氣。後來,有一段日子,不知因何,我卻孤獨起來,也許是「升職」後,與同事不知哪來的隔閡。寒假,有幾個孤獨的冬夜,我都找不到伴,或許只是我故意避開別人,獨自一個人由水坑尾步行回家,經過夜遊人的時候,彷彿聽到夏天的笑聲仍懸掛在那裡,只是天寒地凍,甚至細雨霏霏,食客都躲在店子裡。也許是餓,也許是想多聆聽那些笑聲,我總不期然走進店子,點一客星州炒米。那是我吃過最足料、最好吃的星州炒米,至今依然念念不忘,除了是師傅認真烹飪所創造的味道,也是一種咀嚼孤獨的滋味。─其實我有點恍惚,我已記不清夏夜和冬夜的情境哪個在先哪個在後,反正,有一段時間我常感到孤獨。我只記得夏夜的夜遊人是熱鬧的,一般宵夜吃的小炒都嘗遍了,而冬夜只有寂寥,我望着自己嗄出的熱氣,吃一份孤獨的、黃色的,足以令人吃撐的星州炒米。可惜的是,我沒機會再在夜遊人品嘗熱鬧,也沒機會再在那裡品嘗孤獨了,一個平常夜晚的回家路上,我失落地發現,這家我以為可以經營很久的舖子,無聲無息地結業了。生命中無聲無息地結業的熟悉的食店,仿如不辭而別的朋友,你永遠都再不能品嘗那獨特的味道。沒有了夜遊人,還有很多吃宵夜的店舖,但那些青葱歲月已一去不復返。只是
7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7 4夜還在延續,我仍然喜愛夜遊。夜遊不是夜生活,夜生活是用熱鬧去掩蓋孤獨,而夜遊卻是接受孤獨、品味孤獨。我慢慢成長,慢慢感受到夜遊的意義。二在大學時,我經常過着一些日夜顛倒的日子,蹺課是家常便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眼看還可以上兩三節課,卻攤在床上天人交戰,戰事完畢,已是校園最後一節下課鈴響的時候。孤獨一人寓居在外,有時會有無盡空虛隨着黑夜掩至,我逃難似的跑下樓,騎上自行車,在黑夜的街道到處遊蕩。姑蘇四季分明,我最喜歡那個將夜晚凝結的秋天,秋色漸濃的夜晚我騎到很多陌生的地方,有破敗的城牆、有老舊的拱橋、有傳來啜泣聲的深深的巷子。雖然老是感到孤獨,也有時感到自卑,那時我卻又常常是十分自信和快樂,我扯開喉嚨唱歌,嚇怕路上行人。夜彷彿一杯酒,剛入夜時仍然清淡,到深夜時味道已最芳醇,姑蘇的深夜散發着芳醇酒香,像一杯我永遠飲不完的酒。現在,我的時間好似都不夠用,即使工作和寫作都不能將時間填滿,我還有太太、狗兒陪伴,有雜事纏繞,還有各種娛樂去消磨時光,將自己打造成一個壓力上癮症的癮君子。大學時代卻只得一個「閒」字,我無意也無能做尖子,學業輕而易舉就應付得來,那時人也單純,錢又不夠花,在單獨寓居的兩年半時光裡,我躲在房子裡的時候很多,到晚上、到深夜,才披衣外出,去感受城市的寂寥。也因為閒,經常有機會失眠。位於平江路丁香巷旁的寓所,是一個退休公務員租給我的,他與老伴住在附近另一條巷子的平房裡。月租三百元,即使在那個時候,也是極低的價錢,我的台灣朋友租住的地方,就要一千元左右。進入寓所,必須經過與另一家人共用的窄走廊,鄰居將那地方當作廚房,傍晚放學回去,我拿着臭豆腐生煎包,男戶主則在用新鮮食材燒飯做菜,彼此都見到了對方的晚餐,打聲招呼,我就閃進自己的房子裡。我蹺課時,下午才起床,看一陣書,就能聽到鄰居炒菜的聲音,當天如果沒吃的,我就等他們吃飯時閃出屋外去吃晚餐,有吃的,我就一直留在房子裡,直到深夜才出門。那些深夜,我有時會到觀前街附近的無牌大排檔吃炒年糕或炒麵,又或者幫襯蘇州大學北門外朱大姐的排檔,吃她的砂鍋和餛飩。吃飽了,我就騎上自行
7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7 6車,茫無目的地在蘇州的大街小巷穿梭。我喜歡深夜的蘇州,雖然像中國很多城市一樣,將幾千年的夢幻輾碎,以大而無當的方式一橫一豎地重新規劃,但她不是千人一面的其中一員,她還保留着獨特的韻味,白牆黑瓦,曲徑通幽。人很少,我感到整座城市都是屬於我的,我可以與她單獨交流,在泛黃的街燈影照下,我沿着一條記載着成長的憂傷的道路前行,走過沉默的河、走過多愁善感的樹、走過緬懷過去的青石板路、走過一個又一個寂寞的窗口,儘管由始至終我對蘇州的認識還是相當陌生,但我真的感到,深夜她屬於我,我又屬於她。也許,深夜少有人跡,我看到的並非城市的真實面貌,而是我主觀世界的呈現吧?我不知道,我站在外城河的橋上,看着狹長的運沙船駛過,隆隆的低頻聲音像一首詩,攪和着船上的燈火。夜無止息,隨着河流一直蔓延,我痴痴地看了一陣,又騎上車子,繼續無目的地踩踏,去找尋城市另一個令人動容的逗號。蘇州舊城區建築低矮,一些較老舊的道路都種植了法國梧桐,肅殺的秋天一來,樹葉幾乎都掉到地上了,舉頭望天,亂枝重疊,掛着好一輪皎月。冬天來了,我看着仍然清冷得令你心肝脾肺都滌蕩乾淨的明月,嗄出一口氣,那一縷白煙,一直向上升騰,漸漸變成寂寥的雲。也有下雨的時候,江南的黃梅雨季,使得人連記憶也是濕重的。梧桐難得長滿了葉,長出了花,花卻隨雨水灑落,鋪滿青石板路,直落得你心碎,然後你還得看着落花被行人踩踏、車輪輾過,幸運的落在河中,隨波逐流,流向遙遠的夢。我倒不是甚麼浪漫的主兒,下雨天夜遊的次數較少,倒不如沖一杯咖啡,走到陽台邊,憑欄遠眺那天邊的亮光,想那些在生命中消逝的人兒與舊夢。可是,人總有時寂寞得發狂,我也不是沒有在雨夜時騎着自行車,衝在路上發狂地踩發狂地騎,只有在沒多少人認識你的城市,只有在你不會永遠生活的地方,你才會放縱自己的情感。我由丁香巷一直踩,經倉街、干將路,到園區,一直到金雞湖邊。今天已是高樓矗立的地方,那時仍是蕭蕭瑟瑟長滿蘆葦,看夜雨灑落浩渺煙波,我又想起另一個雨夜,在滂沱大雨下與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光,那是校園裡一間簡陋的咖啡室,有人點歌,有人唱歌,我們嗑瓜子,喝劣質咖啡,聊得很開心,還有甚麼人跟我們在一起已記不真切了。長期的獨處,經常地夜遊,使得我對蘇州的印象較多停留在黑夜,比起那裡的朋友,更能令我思念的是那座黑夜的城市。只是現在蘇州發展得太快,城市正在擴
7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7 8大,每一次回去,發現又有一小變,那實際上已不是我存在過的城市了,奈何時光飛逝,日子不可能重新再過一次,情懷也不可能重新擁有,成長就是跌跌碰碰地,將你身上美好的東西逐一剝去。那成長不就是一場悲劇嗎?我認為是的。成長是自然定律,不可能逆轉,也不可能人為地停留在某一階段。在蘇州最後的日子狼狽事接二連三發生,尾聲是回澳前到同學宜興老家玩,離開時竟遇上南方多個省份發大水,多班火車停駛或延誤,我從宜興趕到上海,已趕不及乘搭開往廣州的火車,只得將車票賤賣給不知是否用來製造假票的票販子,幸運地訂到了隔一天的班次後,返回蘇州,投靠一位同遊宜興的同學。那位同學來自江蘇其它縣市,畢業後擬留在蘇州工作,在十全街附近租了房子。我只記得那房子的抽水馬桶水箱是壞的,不停漏水,像黃狗射尿一樣,要命的是水箱屬懸吊式,你大號時必須撐傘。至於那兩個晚上是怎樣度過的,我可是沒多少印象了,反而多年後讀到他一篇發表在當地報章上的文章,他像平時稱呼我一樣,在文章裡叫我「年爺」,勾起我一些回憶:那時候,我住在十全街的網師園旁。晚上,年爺過來就我們倆相聚。飯後我買了個西瓜剖好,拎了幾罐啤酒往我住的地方去。路邊遇到兩個漂亮師姐,客氣地請倆師姐吃西瓜。「為甚麽她們把我們西瓜拿走了?」年爺問。「我也不知道。」我說,「我是張開塑料袋請他們吃其中的幾瓣西瓜的。她們誤解了我動作,竟然全拎走了。」一路上,年爺嘟囔着兩個女孩子能吃得下二十來斤的西瓜麽。我們折回水果店又買了個瓜,不剖開了,以免又遇到劫瓜的。就着啤酒和西瓜,凑成了一頓我們分別千里外的最後一次夜宵。那晚說了甚麽我不記得了。要不是看到這些文字,我也差點忘記發生過的事,至於到底我們談過些甚麼,他也不記得,也就無從稽考了。那段日子就是那麼地匆匆忙忙,充斥着離愁別緒、充斥着不辭而別、充斥着遺憾與未完的故事,也充斥着我卑微的青春靈魂的最後浪漫。大腦已經不能將那一切通通留住,刪除了好多好多,遺忘的記憶與我自信的歌聲像趕不上挪亞方舟的生靈一樣,都淹沒在蘇州最後的歲月裡,淹沒在那些天空無盡寂寥空廣的夜晚中。三江南的夜還在瀰漫,賭城的夜已在眼前。正如我期待般,回到澳門後,我獲一家日報聘用為記者,過上了 「去萬豪軒多過返屋企,見特首仲多過見老竇」的日
8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8 0子,展開另一種夜遊生活。現在,本地記者下班時間好像比過去提早,聽說有些人只要將手上稿件寫好,晚上七、八點就能下班,但那時我們總是在十時後才能寫完稿件,而採訪主任又再晚一點才分發次日任務,如此一來,回家已是凌晨時分。從小嚮往活在夜晚的我,對此種比正常作息時間推遲幾個鐘的生活,根本不用去適應,就能如魚得水般快活。有時下班晚了,與同事一起按記者「行規」吃宵夜去,經常大魚大肉,經常飲酒鬥酒,喝得多了醉了,「骨碌」一聲,酒液連同消化了一半的食物吐出來,以最痛快的方式殘害健康、消耗青春。在公司裡有同事,在外有行家,雖然並非十分人緣好,但不免有人呼朋引伴拉上我,下班後,總有不愁寂寞的去處,或唱K,或吃宵夜。又有段短暫時光,曾與一班文友深宵時分,頻頻光顧一間位於筷子基的燒烤外賣店,我們一邊吃着雞翼,一邊灌着啤酒,探討人生大事,細訴文學志趣,換來醉醺醺憨態。短短一兩年間,毫無節制地豪飲豪食,加上運動量稀少,使我慢慢由普通肥胖發育成嚴重肥胖,戰績彪炳。胖得丟人現眼,卻仍有青春情懷,有時跟同事、同行到一家不知名的餐廳吃宵夜,猜拳搖骰,酒酣耳熱,就會突然想起那間消逝了的夜遊人餐廳,幻想有一天會重開,我也希望再一次美美地吃光一碟星州炒米。也許,我只想再經歷一次青春期,經歷一次有經驗的青春期。那段日子,我由寂寞的夜遊回到了熱鬧的夜生活,可是,自從成人以後,我發現那些夜生活並非最契合我心靈的方式,孤獨地品味深夜的自己和城市才是我心的依歸。況且,那種生活看似熱鬧,充其量只是自我陶醉,麻醉自己,不去想財富、不去想前途、不去想愛情,也不去想社會。多少個夜晚喝得酩酊大醉,曾經試過狂嘔、曾經試過酒後駕駛翻車、曾經試過在的士高裡不省人事、曾經試過在深夜時的街道放聲高唱,只是一覺醒來,頭痛欲裂,大有「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的空虛之感,比起嘔吐時胃酸傷喉壞牙,那空虛感覺更是要命。轉變的契機出現在我由日報轉到雜誌及周報工作開始,由於環境及作息時間的改變,本來我就甚少主動呼朋喚友,又不是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主兒,找我出來吃宵夜唱K的人也就漸漸少了,我也樂得重回那種晚上寂寥的狀態。只是,那時認識的人漸多,即使在深夜,在街上走一圈都可能碰到熟人,為免尷尬,也不能像在蘇州時,於深夜街頭毫無顧忌地獨自遊蕩。幸運的是,雜誌社大部分同事都作息正常,朝十晚五,下班後就走人了,而我
8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8 2往往在下午、傍晚乃至深夜才回到辦公室,很多時候,晚上的辦公室就剩下一兩個要好的同事,或者只有我一個。在那裡我度過了近兩年頗為舒適的日子,辦公室簡直成為我夜遊樂園。雜誌社的老闆是葡國人,基本沒架子,也給我很大自由度。可以說,那是我至今的人生裡,最能掌控自己時間的日子,不上班也沒人管。一方面我能夠睡到黃朝白晏才去採訪和寫稿,另一方面,卻因管束較少,使自己的拖延症發揮得淋漓盡致。拖延症其中一個症狀是患者對自己要求較高,如沒有死線的話,總是期望把工作做到最好,結果最佳狀態未等到,死線的鐮刀已閃現,患者才拼命將工作完成。那是我至今最輕鬆,又是無形壓力最大的時光。通常,採訪完回到公司,已是下午四五點,同事已準備下班,然後,小小的雜誌社裡,逐漸剩下我一個人。我將天花板的燈光關閉,打開桌燈,在印刷品油墨香氣的氤氳裡,我有點像雜誌社黑夜的王者一樣,倘佯於借來的空間,好讓自己卑微的靈魂翩翩起舞,做着向上流的夢。那些年,社會轉變得太快,在生存路上缺乏指導和支援的我猝不及防,遊弋於不穩不安的氣氛中,很多事情我都不能掌握,家事、前程、健康及情感,總是像覬覦肥魚的鷺鳥一樣在我頭頂的水面上飛旋。軟弱的我採取了多種方法逃避,其中一種,就是躲在電腦後面寫網誌,傷春悲秋地,在雜誌社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寂寥的長夜,陪伴我的,是展示架上影影綽綽的雜誌封面人物,以及從電腦喇叭發出的糾纏着雜訊的音樂。其實,那時我一人分飾兩角,一邊是雜誌副主編,一邊又替一份周報做採訪主任,兩份刊物並無交集,以我能力應付兩份工作也是綽有餘裕,只是我呆在雜誌社的時間較多,畢竟有合得來的同事,工作環境也較佳,最重要一點,是周報辦公室有閉路電視攝錄着員工的一舉一動。故此,我晚上一般呆在雜誌社,但有些晚上也要趕周報的稿,有一晚,我回到周報辦公室,為省電,我只開着透明玻璃門外的燈,一邊聽爵士樂,一邊寫稿,有一剎那,我竟誤以為門外的燈光是月光,大有今夕是何夕之感。雜誌社始終是那兩三年裡我度過孤獨晚上的首選地點,除了趕「埋版」的日子與戰友通宵達旦工作之外,深夜的雜誌社就只有我。我孤獨與電腦為伴,寫一篇無病呻吟的網誌,調弄一下網誌版面,又過了一個長夜。那是我一生人中最浪費時間和機遇的日子,我沒有好好學習,好好生活。浪漫也好,有型也罷,成本是相當巨
8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8 4大的,損失的光陰追不回來,至今依然後悔。四我先後離開周報和雜誌社,脫離一直浸淫的傳媒行業,之後半年,跑到賭場保安部的監控室做一個低級操作員。那半年,我有一種一下子由天堂跌下地獄的感覺,由擁有一個夜晚的辦公室,到一舉一動都被監控鏡頭監視,由自由調配時間,到去廁所也要問得批准,由人人給面子的記者,到幾乎個個都可以指使的小薯仔,環境一百八十度轉變,只是我很快也就適應了,畢竟我的人生路就是跌跌碰碰地走來的,不曾順遂,卻也十分幸運。我學會了謙卑,一澆當記者那幾年間養成的不知哪來的傲氣─記者要的是傲骨,而不應該有傲氣;我也審視了過去幾年的生活,可是對未來也增添了無限迷惘。坐在員工巴士裡上下班時,我望的是窗外景色,想的是人生路。那時,我首次嘗試到三班倒的生活。早班是上午八點至下午四點半、午班是下午四點至次日零時三十分,晚班則是零時至八點半。我的同事最期待的是午班和晚班,喜歡晚班的,是貪那段時間少事情,常常一個鐘也收不到一個翻查錄影的要求;而午班嘛,同事喜歡下班後一同逍遙快活的時光。為了融入群體,我少不免也曾肝膽相照地陪喝陪吃,那種萎靡、那種大醉,已經不堪回首。只是我的同事樂在其中,上早班的話,他們甚至下班後直奔珠海,玩個天昏地暗,第二朝再帶着一身酒氣回來上班。無論是毅力還是對金錢時間的豪氣,我至今依然對他們十分敬佩。雖然不堪回首,但我感謝那些經歷和那些人,還有那些醉得日月無光的夜晚,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感覺不是隨時能擁有。那半年時光像被困在鳥籠,深宵上班,翻查錄影為顧客尋找遺失的錢包時,看着那高速倒後流動的光影,忽然就想起以前比較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感到倒帶的是自己的生活。可是生活沒有退路,你必須前進,實在承受不了被嚴密管控的狀態,不久我就告別那些同事和宿醉的夜晚,重新回到媒體,掛名記者,實質打雜,只是這一回,也許被損害的感覺至今仍是相當強烈,已不欲回想太多。也許,只有二零零八年八月採訪北京奧運,是我在那家公司裡唯一可以懷念的日子吧。如同我多個出差的夜晚,孤獨一人行走於陌生城市的街道上一樣,那些夏夜,我也在默默地感受着京城的脈動。只是城市大得天荒地老,而我渺小的靈魂無
8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8 6法留下腳印。那時,我大概在北京逗留了二十多天。有報道說北京的酒店一房難求,不少短期出租的住宅單位更是月租過萬,我的上級便「合情合理」地在朝陽區用三萬元租了一間公寓一個月,作為我們採訪期間的宿舍。那公寓尚算新淨,我和四位同事一同住進去,當中只有我一個是可以進入會場採訪奧運會比賽的註冊記者,其他同事則寫些花邊新聞甚麼的。澳門並非國際奧委會成員,澳門傳媒沒有條件獲得註冊記者的資格入會場採訪,但由於在北京舉辦,有關方面出於「照顧」澳門同胞關係,從中國記者的名額中分出幾個註冊記者名額予澳門傳媒,而我服務的小報館又機緣巧合地抽到了一個。那些天,北京天氣真不是一個熱字了得,只記得開幕式當晚,坐在我前邊的外國記者不停用水淋自己的頭降溫,便可見一斑。我採訪完一天的比賽,在傳媒中心寫完稿,拖着疲憊的身子離開時,汗又隨着我的背涔涔而下。我搭出租車,隨便找一處地方吃飯,吃完飯,無所事事,又不想那麼快回到公寓,便又打的去到以前出差時曾經流連的地方,北京大學附近、中關村一帶,又或者回到公寓樓下,背着重重的背囊,灑着奔流的汗,只為感受城市冷清而平靜的夜。跟在北京採訪奧運時一樣,我總喜歡出差時夜遊。於我而言,做記者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出差了,只因可以暫時忘記自己卑微的身世,享受一剎那優渥的待遇。礙於社會形態和傳媒生態,本地記者的所謂出差,少有深入災難現場或採訪外地突發情況,親赴戰爭前線更是絕無僅有。我們大多時出差的目的地是內地,類型主要有三種,一是隨同特首出訪,二是採訪澳門大型代表團參與的會議,三是內地省市的邀約採訪。我喜歡出差時夜遊,除了是自己夜貓子的基因外,主要還是因白天有採訪工作在身,你身在異地,遊歷的心情卻無從說起,到晚上又得寫稿,可以利用的時光,便只剩下十點左右過後的深夜了。這時,精力充沛的行家便會約你吃宵夜,飲酒消遣。只是,無論有沒有行家邀約,我都會留出一些私人時間,以留宿的酒店為中心,在四周夜遊。我總是享受那種在陌生城市獨自夜遊的感覺,陌生的街巷、陌生的人、陌生的空氣,我可以將身上的包袱放下,在濃濃的夜色中,使心靈卸下偽裝和防衛,稍稍憩息。
8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8 8於是乎,每次出差或參加培訓,深夜獨自在街上閒逛,已是睡覺前的指定節目,哪管那些地方於我而言完全陌生、哪管那些地方據說治安極壞、哪管那些地方的道路漆黑一片鬼影幢幢,我都一直走下去,走得累了,找家小店坐下吃碗地道小吃,又再重新閒遊,或買一罐啤酒,或買一包煙,以便在路上消磨,直走到三點左右,才打的回到留宿處去。我說過,我喜歡夜晚的城市。當白天聚集的人群消失掉,寧靜的夜只有少數孤獨人存在,我便可以默默地感受城市的呼吸。那些年,走過了北京和上海這些大城市,也走過了寒冬的曲阜、雪後的杭州、霧繞的南昌、乾冷的武漢、燠熱的海口 …… 我一直走,我嘗試用最短的時間,透過與深夜的道路、建築和一草一木交流,同一個城市建立關係。我發現,當我重訪一個已到訪過的城市,我總喜歡憑記憶找回最初接觸的街,去繼續摸索城市的脈搏。二零零八年夏天採訪北京奧運期間,我幾乎每晚都夜遊。那時也有一位要好的行家相陪,我們曾一起在簋街幹掉十多盆燒烤和二三十瓶啤酒,但爾後我還是自己一個,醉醺醺地流落於北京街頭。不知為何,我又打的去了中關村一個叫雙榆樹的地方。那地方真沒甚麼特別,就是一個普通的街區,既沒歷史底蘊,也無名勝古跡,類似的街區在中國有成千上萬,只是零六年夏天曾到清華大學上一個短期課程,就住在雙榆樹附近一家經濟酒店,有一晚在街上閒遊,坐在漆黑大樹下的椅子上,我忽然就悲從中來,無緣無故地,在陌生街頭放聲大哭,久久不能平息。我覺得自己與那個普通的市井街區產生了聯繫,自那以後多次出差北京,我都會在晚上重遊舊地,似乎想找回一些丟失了的東西似的,就這樣閒逛一圈,找回那個座位,呆坐一時半刻。夜,伴隨每一口進入愁腸的啤酒,慢慢流逝了。只是時間在向前,以前寧靜幽暗的社區,最近一次去時,發現那裡已變得亮堂和熱鬧,那些我丟失了的東西,似乎永遠流連在時間的某個角落,再難以尋回了。我們一生人都在尋尋覓覓,尋覓那些曾經丟失的自我、尋覓那些曾經丟失的靈魂,也許找到,也許找不到。其實夜遊的不是現實的城市、不是現實的街道,也許是自己的心靈,夜遊只為了使孤獨的自己在心靈裡流浪,去尋找心靈深處失去的部分,舊的不一定找到,新的或許已在街角轉彎處靜靜等候。(二零一四年八月至十一月)
9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9 0幕天席地一記者在澳門做記者,可以好勤力,也可以好hea,不過,無論是勤力的還是hea的,大抵都是可愛的人。記者hea極,每日最少都有兩三單採訪要走,不管翻風落雨,都得準時出現在新聞現場;遇到重大事件或突發新聞,隨時由朝做到晚,回到公司還要在嘈雜的環境中將稿件嘔出來,苦過弟弟。也許,有些記者只將新聞素材拼貼一下就交貨,但更多記者不甘心流於平庸,務求盡善盡美,憑着對題材的深挖和提煉,寫出一篇有質素的報道來。本地的日報好像還沒有專題記者,大部分記者都得應付日常的靜態採訪工作,採訪與採訪之間,往往相隔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這些時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實在不知用來做甚麼好,於是就衍生了記者特有的喝咖啡文化。喝咖啡也是記者攞料和行家增進感情的重要途徑,只有跟行家混熟了,對方有新聞線索才會分享給你,故此喝咖啡是(在澳門)成為一名成功記者的必由之路,有甚麼孤獨精採訪完從不一起喝咖啡的,我相信他的記者生涯一定不會成功。當然,也不是每次採訪的間隔都可以與行家把「啡」言歡。以前,我當記者時,也曾經歷過「去旅遊塔多過返屋企,見特首多過見老竇」的日子,有時採訪完一單新聞,距離下個採訪還有一兩小時,又找不到行家一起喝咖啡,實在不知做甚麼好,回家吧,一來一回已經夠鐘做下一單採訪了,到公司寫稿吧,估計未坐定就得外出;我曾試過帶一些書,打算在「垃圾時間」閱讀,卻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使自己專心的地方,於是騎着電單車在路上轉悠,終於捱到夠鐘採訪下一個活動了。有一段時間,新聞界新舊交替得好厲害,我行內朋友買少見少,沒太多機會與行家喝咖啡吹水,反而我消磨「垃圾時間」的技巧精進了,索性隨便找張長椅小睡,吸收日月精華,大潭山公園和筷子基北灣休憩區等處,都有我到此一睡的痕跡。記得有個傍晚,我在大潭山公園上美美的睡了一覺,模糊中見到一些燕子在天上飛來飛去,不知那燕子是真是假,還是我錯將其它鳥兒當成燕子了,只因印象中,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後,就不曾見過澳門有燕子出現。(二零一四年一月二十日)
9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9 2月.中秋.我的思憶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隱的這首《嫦娥》,敘述了一個美麗的故事: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藥,嫦娥偷而服之,逃奔月亮,是為月宮仙子,不能返回凡間。她後來思羿成疾,深悔自己盜藥的不該 …… 古人關於月亮的美麗而又浪漫的神話還有不少,諸如吳剛伐木、月下老人等,是中國璀璨的文化瑰寶。當然,隨着美國人一九六九年登上月球戳破這些幻想後,月亮的神話色彩已失色不少,現在月亮所代表的是故鄉、親人、愛人、朋友和對消逝日子的追憶,這種種感覺最濃烈的時刻,莫過於中秋了。月亮最輝煌的時候是在中秋。小城中秋節氣氛是很濃厚的。過節前的兩三個月,各式月餅早就紅紅火火上市了;商店掛滿各種各樣燈籠,小孩看了,總不免如痴如醉,做父母的見此情況,覺得掏腰包逗子女開心也是值得的;再就是煙花匯演,各國精粹雲集,那些煙花在天上組成花花世界,使人感悟生命就像煙花一樣,由無到有,燦爛得炫人眼目,最後沉寂。各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目的和光彩,只是有的暗淡些,有的璀璨些罷了。中秋前夕,親友間互相串門,送上月餅和水果。這時他們才發現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城市裡,竟是那麼接近,又是那麼疏遠,於是有一夜的話,要坐在一起慢慢細談,當然花生和啤酒是不可或缺的。這可樂壞了孩子,他們趁大人握手言歡之際,悄悄的塞了滿肚子果食,然後嘴裡塞一塊月餅,手也捏着另一塊,而眼睛就是不肯離開食物。那大人呀,還在那裡剝着花生談得起勁!可是,最近一兩年小城的中秋夜似乎有點隱晦了,月亮像害羞的處子的臉,總要等到人靜夜深時才肯羞羞赧赧的露出半邊臉兒來,那時天空不是下着毛毛細雨,就是吹着微寒的風,有種蕭索況味,憑窗望那迷濛月色,就更使人緬懷過去的花好月圓了。記得小時候住的馬場木屋區,儼然是我們小孩子的樂園。那裡有良田美地和錯錯落落的鋅鐵屋;左面一個池,右邊一棵樹;電線滿天飛,野草遍地爬;夏蟬鳴空,秋蜓漫目。月夜時,月亮的光華如水銀一般瀉在菜地裡,微風一吹,白菜生菜似是有生命的向你點頭哈腰,加之蛙聲蟲鳴犬吠雞啼種種天籟,使人陶醉其中,渾然忘我。在田畔小路中走着,月光把欄杆的影子投在腳上地上,現在回想起來,真有蘇東坡《記承天寺夜遊》中「庭下如積水空明」般的況味。
9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9 4那時在中秋節前,富記士多便出售紙製燈籠了,幾毫子就可買到一個。扁扁的,往兩頭的鐵絲和毛穗子一拉,籠子的形狀便出來了,找來一枝竹條把鐵絲繞上,再在燈籠的中間插上一枝生日蠟燭。放蠟燭要有技巧,不然很容易便會把燈籠焚燒掉。一切準備就緒,就可提着燈籠招搖過市。現在這種燈籠雖不流行,仍能買到,但要找回當時的情懷,卻是萬難。我們提着燈籠通街走,最常到的是海邊的暗處和荒廢的鬼屋。前者往往有相擁的情侶在談心事,我們偷偷地看,吃吃笑着,其實心裡除了因偷窺成功而興奮外,自己也不知是甚麼滋味;至於後者,就說來話長了。到鬼屋探險是時常的,但多在白天,在中秋夜則是必備節目。那些「鬼屋」大多是我們自己說的,有些只是放農具的雜物房,有些只是主人家剛搬走,有些還甚至有人居住。有一年中秋夜,我們探險的卻是真正鬼屋。大孩子早就叫我們較小的,哪個膽小便不要跟着去。我心裡實在害怕得緊,大白天去已戰戰兢兢了,何況夜晚?但是人人都去,我面子擱不下,還是硬着頭皮跟着去了。現在那間鬼屋當然不復存在,但那鬼屋的故事卻一直留存於我腦海裡。屋不算大,有兩層高,門前有彎彎的一棵花稔樹。傳說,那裡本有一對恩愛的夫妻居住。他們原本生活不錯,後來因故雙雙殉情自殺。那屋子也幾度易主,可是,掛在牆上的那對夫婦的結婚照卻怎也取不下來,那些住戶只好用布將其遮住,自然地,他們都遇到不少邪事。那時鬼屋空置了,我們一行人躡手躡足的走過門前那鬼影一般的花稔樹,走進屋子裡,我緊挨在一個孩子身後,還真看到那幅相呢﹗我當時腦裡一片空白,生怕被鬼捉去,越想越驚,大叫一聲,死命奔了出來,差一點撞到花稔樹,這時才發現眾人中走得最遲的是我,連燈籠也丟了。─現在想起來,可能那「鬼屋」中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特意編造鬼話來嚇人也不定。我也記得,中秋節前後,一個小孩中的大人物真要忙壞了。他的名字叫阿輝,捕魚打鳥爬樹掘地樣樣皆精。他自製的燈籠更令我們趨之若鶩。那時我們一班孩子擠在他的家裡,每人交給他一個空罐頭、一個線轆、一支蠟燭和一條粗鐵線。心靈手巧的他,不多時就給每人造一個「燈籠」。我們興高采烈的拿出屋外,把它放在地上,線轆支地,點着蠟燭,推着鐵線就走。那鐵罐一轉一轉的眨巴着,就像救火車的燈一樣,我們嘴裡都發出「嗚嗚」 之聲,四圍亂跑。那時也見到有人用柚皮來造燈籠,我自然也渴望自己能造出一款來。苦思冥想之下,靈機一觸,心想:「人家用柚皮,我不會用紙皮嗎?」於是向爺爺討了幾個盒子,在紙盒四周透了幾個洞,裡面點上蠟燭,算是燈籠。我手捧着它向人炫耀,可惜這種燈籠壽命不長。我造了
9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9 6幾個,幾個都在我向別人炫耀之時給火燒燬了,只換來別的孩子恥笑─唉!沒有人會比我更蠢。對我們小孩來說,中秋節不用擔驚受怕,而又刺激過癮的節目就是煲蠟:先在空地上用磚頭砌個灶子,上面置一個鐵罐,下面燒起火來。一會兒熱力溶掉罐裡的蠟。大伙兒俱金睛火眼盯着,趁火燒得起勁,有哪一個小孩朝罐子裡吐口口水,「蓬」的一聲,火在蠟裡蹦起二尺來高,大伙鼓嚷着,拍手掌,爭先恐後吐起口水來,火「蓬」「蓬」「蓬」了一陣,水份多了,也就「蓬」不上來了─那時其實沒想過煲蠟是高度危險的行為呢。月亮像個慈祥的老祖母一樣,把她的愛意灑遍大地,灑進孩子們的心坎裡,每個人都沐浴於月華中。中國人很注重團聚,以前中秋節,我們有幾年在外婆家吃飯。有一年,外婆外公心血來潮,在窗外張燈結綵,羨煞不少鄰家小孩,對幼小的我來說那真似琉璃世界。新月東升,月亮在屋角上隱然約然,她是美麗而溫柔的母親,默默的察看自己孩子的一舉一動。我們兄妹在外婆家坐着玩,大人忙大人的,我們儘管坐享其成。不久,舅父他們把菜端上來了:杏仁芹菜炒牛肉,豬肉釀豆腐,清蒸鯇魚,大白切雞 …… 是夜觥籌交錯,我直吃得肚滿腸肥,彷彿大魚大肉在我的肚裡支起了帳幕似的。現在這些情景很難再現了,大家搬開後,也有各自的事情,罕有聚在一起。當然,盡可能的,我們還是會一起吃一餐。我忽然想起了那已逝去十年的爺爺,還有素未謀面的嫲嫲和兩年前去世的堂哥。你們可好嗎?我在看着月亮啊!你們呢? …… 又有那麼的一年中秋,和朋友約好在黑沙環填海區的海傍聊天。那天風清月美,海傍滿是各式人等。孤單的女勞工望着朦朦朧朧的月就如同看着母親的臉,母親阿!你的女兒在這兒想着你啊!軟弱的她不其然流下淚來;相依偎着的情侶喃喃細語,他們可能是初戀,可能是第二春的熱戀,總之,在他們看來,沒有一晚的月光會比今夜更美、會比今夜更柔和;共聚天倫的一家大小不時發出笑語,父母的魚尾紋在眼角很是明顯,他們只要看着兒女吃月餅的饞相時,眼角的魚尾紋就是世上最美的雕刻,哪一位雕刻家也打造不出的雕刻!對父母來說,兒女是他們最美的月亮。朋友阿聰說:「就坐在這裡好嗎?」他指着一處中間有洞隙的礁石堆。我們沒有異議。坐下了,就在礁石中間燃起幾枝蠟燭。他們講開了。我躺在石上,幕天席地,眼看月亮。石灘、燈影、浪聲,明月、秋風、微涼。他們聊甚麼我沒留意,我只在想:月亮是我哪個親人呢?竟是如此親切,我目不轉睛的看着、想着。眼睛模
9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9 8糊起來了,世上彷彿只剩下我和月亮。我好像見到一個古人,在很久以前的時空裡,他對着月亮舉杯,醉態畢現,狂歌亂舞,口裡吟道:「舉 ……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啊!哈哈 …… 」他忽爾不見了,這時我很想有一雙翅膀,飛到月上 …… 我突然觸電地伸出雙手。朋友都驚訝的看着我,我也很是訝異,我是要撫摸月亮嗎?這時我只能對他們打個哈哈。兩年前我帶着熱戀的女孩來到海傍,坐在礁石上,在月下卿卿我我的咬起耳朵來。那時的月下老人也許就在天空某一處,他把世上姻緣情牽一線。但如果現在我再到那裡,恐怕只能唸一句范仲淹的《御街行》:「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想是月老對我的所作所為也看不過眼。過去的美好時光總令人陶醉,我在看着月亮時總不免要回憶一番,尤其是在中秋節。杜甫那一首《月夜憶舍弟》是我很喜愛的,那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更使我感動。故鄉啊!我的故鄉呢? …… 這兩年的中秋雖有點愁雲慘霧,但我還是喜歡的。蘇軾《水調歌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二零零零年九月二日《澳門日報‧鏡海》,署名晉星空)過年種種如果說,還有甚麼可以勾起我對過年的期待,也許就是那難得連放三天的假期了,天可憐見,今年假期更是連上周末兩天,令假期一共五日,雖依舊會稍縱即逝,但倒可以睡一兩天懶覺。年齡漸大,感到的年味也是越來越失色了,自己一旦接受這個事實也就等於接受成長,卻又不得不面對,只是孩提時春節的快樂記憶,總像煙花一樣無時無刻不在腦際裡綻放,面對當下乏善可陳的春節氣氛,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就算懸紅一百萬元,現在是無論如何都找尋不到小時候那種窩心年味的。當時住在馬場木屋區,由孩子們放寒假算起一直到假期結束的十幾天,就好比點燃了一枚爆竹,正月頭三天是高潮所在,爆竹炸開了,於是整個馬場木屋區由暗啞的棕色和寒風中的綠色,一下子佈滿了暖烘烘的紅色紙屑,揮春、利市和新衣,到處可見。連池塘的食蚊魚好像也換了金裝,在浮萍底下閃閃發光。新年之前,士多例必開始售賣爆竹和煙花,將原本死板的門面打造得花枝招展,貨品種類繁多,令人目不暇給。那黃色一盒盒可以一排燃放、又可以拆開單個點燃
1 0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0 0的小鞭炮,那握在手上不斷吐出火球的龍吐珠,那些會鑽上天空的飛天老鼠,逗得小孩子們眉花眼笑,只是貧窮孩子多,不是個個玩得起,誰人拿起一根幾十發的龍吐珠,他就做了一刻的王,直至最後一粒火藥球有氣沒力地彈出來為止,他都是所有人焦點所在。有時,孩子們手指夾着香枝,跑到空地上,將爆竹掩埋泥土下,一點燃,「啪」的一聲,泥土四飛,女孩或咿呀鬼叫,或四散奔逃,男孩則捧腹大笑,笑兮兮地再點燃另一個。其實那些煙花啊,幾十年如一日,連包裝也幾乎沒改變過,現在澳門新年期間在指定地點放煙花,還可以買到那些舊式樣的東西,不同的是,當你握着龍吐珠的時候,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怕別人弄傷自己,就是怕自己射中別人,更怕射散美好的童年回憶。當年指定的燃放爆竹地點在銅馬廣場,在那裡玩一回,是可以向馬場小孩炫耀的一件風光事兒,我家三兄妹在海堤上拍下一張照片,那真是孩童時絕無僅有的威風史。對我來說,如今過年還是比較犯愁的,這個「愁」主要來自於那個又名「紅包」或「壓歲錢」的利市(或作「利是」),無論名稱如何,其外貌和精神內核都是一樣的:紅色的紙封,裹着讓人喜聞樂見的紙幣。到這一刻還未婚的我,利市總在春節期間扮演一個令我尷尬難堪的狠角色,這傢伙看似和諧溫馨,卻也惡形惡相,逼視你雙眼,質問你:「你甚麼時候才派利市給人?」遇到朋友,與其令那些善良的傢伙糾結於派不派利市給我的矛盾中,我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厚顏無恥地討走利市,把尷尬留給自己;可是,年復一年地討親友利市總不是辦法,最可怕的是我的弟妹均已成婚,開始派利市給我了,第一年我還可面不改容地收下,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也就有點擔憂了:萬一年輕我十歲的表弟妹也結婚並且給我利市,我該用一個怎樣的態度去接受啊?大齡男青年的彷徨心理,也許只有大齡女青年才會明白。─中國人口那麼多,一定與萬惡的派利市文化有關!剛好聽新聞說,現在內地作興攀比派利市的金額,今年你給我孩子三百元吧,明年我給夠你孩子六百,真是聽得人心驚膽戰,如此幾何級的加碼,真是沒完沒了!難怪有避年之說,年本來要開開心心地過,卻有一些人要在年關前灰頭土腦地臨陣脫逃。記起小時候,木屋區有一戶鄰居,每年春節期間總要舉家前往桂林旅遊,那時我就很嚮往那個叫桂林的地方了,可以吸引這家子人一年又一年地前往。我央求母
1 0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0 2親,也帶我們去吧,她總是一臉怒容:哪有那麼多錢?我唯有掛着那時還未流行的「囧」字臉,羡慕地看着那家人開開心心地離家外遊。後來,我想,八十年代初由澳門往廣西的交通還不暢達,去趟廣州還得坐船,去「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更是不容易了,每年都去,對住在木屋區的窮人來說談何容易?終於頓悟那也許只是避年的遁詞。這麼有壓力的事情不要再說,說個有點爛的笑話給大家聽吧!朋友都知道我名字中有個「年」字,也知道我體形龐大,話說有一年,我還在做日報記者,不知說了甚麼話得罪一位同事,那同事懷恨在心,隱而不發,過了幾天,覷準時機,在我身旁滑過,洋洋得意地道:「大家看我,我在『過肥年』啊!」哈哈,好笑不? (二零一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澳門日報‧鏡海》)難吃的年過年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吃。過年之前,家母例必趕在商舖街市休市前,買入一些豬肉和雞中翅,切好、醃製,又將一些豬肉斫成肉末,摻少量於麵粉中和成小丸子,一到大除夕,她就燒開油鍋,分批將肉塊、雞中翅和丸子投入,炸完一批又一批,過程好幾個鐘,一直將半個水桶填滿為止。那些油炸品,就是過年幾天家裡的主要副食。豬肉塊用近似醃粽子鹹肉的方式醃製,油炸後口感雖不太好,但剛炸起時尚算鮮熱好吃,與炸至金黃鬆軟的雞中翅一樣,母親一炸起我就迫不及待搶幾塊來嘗鮮,只是都是些平常吃慣的東西,總不及那膨鬆膨鬆、微鹹可口的丸子受我歡迎,一炸好我就要吃好幾個。那丸子不知是否客家人的傳統食品,母親平時不做,新年才弄,年前我曾到祖居地梅縣一遊,見到街頭小檔有售賣這種食品,便買兩個來試,與母親製作的口味差不多。油炸食品像愛情一樣,剛炸起時口感味覺真是令人咂嘴咂舌,只是放得久了,也就會變味兒。那半桶東西豈是一天半天吃得完的?除夕過後那幾天,才是戰爭的
1 0 5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0 4開始,幾乎家裡每一餐飯,都會出現那些油炸品,或與疏菜一起組成一道新奇菜式,或直接蒸熱「借水還魂」,奈何經過時間洗禮的油炸品已不是最初那回事,不要說食油翻熱後那種特有的怪味,口感也怪怪的,至於那可口的丸子,蒸熱後,變得像吃棉花糖一樣,不好吃了。我完全被這些食物打敗!最安全的家也不能給你滿意,想在外面尋找慰藉,那是大錯特錯了。過年那些講求意頭的食品幾乎無一合我胃口,甚麼「發財好市」(髮菜蠔鼓)、甚麼「大吉大利」(豬舌),聽到都打冷顫,還有粗放形的燒肉、白切雞和蒸魚等,總之大魚大肉,無一愛吃,除非一班人一起,我將吃當作一場團聚或社交活動,否則寧可吃麥當勞算了。中國傳統節日的吃,除了粽子外,真沒可使我期待的。我原就不喜歡大魚大肉,一碗湯麵,一個碟頭飯,就足以心滿意足我的食欲,只是在新春期間,想平凡而不得,皆因服務業也得放假,不少食肆門外貼上「初十啟市」的招紙,仁慈的也許初七就啟市,於事無補。去全年無休的賭場食肆吧,收費本來就貴,還得與來自大江南北的同胞逼來逼去,何苦呢!好吧,千辛萬苦在街頭找到一兩家開門做生意的,不要說其門若市,良心老闆更借「三工」之故,額外加收相當於食品價格三成或以上的費用,未吃先被宰,那心情自然不太好,新年流流,也就無謂計較了。只是有一年,大概已到正月十四十五的樣子,中午到南灣一家小店吃飯,一碗麵幾乎是原價的三倍,老闆收起錢來臉不紅耳不赤,所以說發財不是沒原因的。我說寧可吃M記,也不是沒試過,只是不知怎麼,總覺得在新春佳節獨自一人吃M記是墮落的表現,我這麼說也許會得罪人,可我的感覺確是如此。猶記有一年年初三,家裡沒準備晚飯,下班後不知吃甚麼好,便跑到M記叫了個套餐,獨自一人佔據一張桌子,憂鬱而孤獨地吃起薯條來,卻又不幸被一位舊同事見到了,他在同情的眼光中摻雜一絲譏諷,使我對着那豬柳蛋再吃不下嚥,像是吃愛犬的肉似的。故此,新年我都避免去M記,若萬不得已,也只會打包離開,急急如律令。說是這麼說,兒時可不是那麼容易就吃得到M記的,與朋友拿着利市錢跑到M記自選一個套餐是多麼美妙而充滿榮寵的事情,那些食品的味道至今都還記得,儘管二十多年來M記的餐單和配方都沒怎麼改變,感覺就是不一樣,就像同樣的三千元,對六千元月薪和六萬元月薪的人來說分別很大。搬到位於路環的新居,因離父母家較遠,估計春節的頭幾日不會回去蹭飯吃了,想到當我吃到母親的油炸品時,已經是翻製的東西了,不禁有種淡淡的哀愁。 (二零一四年一月二十九日《澳門日報‧鏡海》)
1 0 7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0 6吃的餘墨對貧家孩子來說,沒甚麼比吃更能令人留下印象了。在人的各種生存需要中,吃始終名列前茅,也只有滿足了吃的欲望,才能奢談其他生存要件。假設一家子是「吃窮」的,小孩子若有甚麼愉快記憶的話,斷然離不開吃了;若一家人勤儉持家,每餐都清茶淡飯,難得的美味也將使小孩子印象難忘。幾天前在鏡海發表了《難吃的年》,寫到過年種種吃的難題(家母與我有心靈感應,知道我抱怨那肉塊、雞中翼和丸子的「過年三寶」,今年特意準備了蘿蔔糕、芋頭糕甚至粽子來給我過年),但對於過年的吃,也不是沒有愉快回憶,除了那篇文章提到小時候吃M記是種恩典外,還有就是吃雞髀(雞腿)。現在花些錢就可以將雞髀吃得屍橫遍野,對於兒時的我來說,雞髀卻是奢侈品,平常我的零用錢只夠買雞翼尖,在祐漢街邊那檔印尼華僑的燒烤攤處買,五毛錢一串,塗上美味沙嗲醬,好吃得直咂嘴,而雞髀是天價,五元一隻,只有到新年,母親高興,才會給我們兄妹每人買一份,影視卡通文化頻繁出現的吃雞髀場面,加強了我腦細胞對其味道的嚮往。可是味道也只能停留在那些時刻。我總覺得現代人吃肉吃得有點過分,餐廳中的個人簡餐都以肉類為主,蔬菜淪為伴碟,廚師花心思醃製肉類,一弄一大盆,放進雪櫃急凍保存,製作時又可先炸好,上碟前勾些芡汁即可。至於蔬菜,無論生熟都較難儲存,對於經營者來說,簡餐的蔬菜製品真是可免則免,如果一定要選用,也只會用開水將生菜燙一下,或者先弄好一盆較易儲存的淡而無味的椰菜,上碟時灑些醬油即可。總之,那些簡餐不是沒有蔬菜,就是好難吃。一碟白飯加上一大塊肉該不是中國人的飲食傳統吧?外國人也不會這樣吃呢!回想以前,澳門縱然落後,總體仍較為富裕和現代化,吃肉是很平常的事,只是猶記得,能夠吃的肉類製品不像現在般花樣百出,例如急凍肉類製品,不外乎香腸和魚蛋吧,可是如今只要走到那些熟食檔,就會見到各種連名稱也叫不上來的肉類製品。那些熟食檔生意也是越做越紅火,旅遊區的甚至要取籌輪候,已經進步到這個地步了!話說回來,吃甚麼都好,始終都找不到往昔的味道了,吃甚麼,都吃不出以前那淡淡的人情味。(二零一四年二月三日)
1 0 9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0 8第一次進賭場小時候過新年渴望討利市,少年時則期望寒天長假與心愛人兒互相依偎,長成後新年就好比一杯濃茶,讓我品嘗親情快樂。現在我最期待,竟是進入賭場,皆因一年裡只有大年夜至年初三可名正言順進入賭場「怡情」。關於賭博,少說為妙,但我還是想憶述一下第一次進賭場的情景。進賭場的年齡門檻,現在是二十一周歲,之前是十八周歲,回歸前,也是二十一周歲才可進入。我第一次進賭場時,卻只得十七歲。那也是新年期間,剛辭退了快餐店兼職,因「棘輪效應」,消費水平再難回復到沒有收入之時,生活竟有點捉襟見肘,萬般無奈下,尋得一份在新口岸酒樓當傳菜員的兼職,新年期間開始上班。工作勞累自不必說,只是轉換工作環境,接觸不同人事,心情也算高興。傳菜員有幾人,有兼職有全職,當中也有個兼職的男孩,年齡、身份與我一樣,都是十七歲的學生,體形也差不多,只比我胖一點。同齡人容易混熟,上班見到他我就高興得不得了,他有電單車,若一同下班,還會載我一程。名字我忘了,暫且以「阿強」稱之。阿強給我的印象是能幹老實,不做多餘的事,不講多餘的話,卻有一次閒着無事,忽然跟我說:「要不要進賭場?」我嚇一跳,那是我想不到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除了我們皆未成年,也未想到他會賭錢,不過他一提議,我沒絲毫反感,更躍躍欲試,興奮莫名,一口答應。始終有所憂慮,我說:「我們未成年,又穿得這麼骯髒,怕不怕給抓了?」他說:「淡定點,我們這麼老成不會有人懷疑,裝成熟門熟路的樣子,不要四處張望,買完就走。」好不容易捱到放工,我坐他電單車到了葡京賭場。我們皆是白衫藍褲,我外加一件深色背心外套,裝作大人,搖搖擺擺進去,竟然沒人阻攔。我倆各湊五十元,徑直走到一張骰寶枱旁,在大人包圍和煙霧籠罩下,阿強抓着籌碼略一思索,篤定地押在「大」上。五十元對當時的我來說,可是不小數目,相當半日人工,我緊張地留意骰盅,一開,大,我們贏錢了!贏錢後他連本帶利再押一次,又中,本金翻兩番,拿着贏得的錢雀躍地離開,有驚無險。那是我第一次進賭場賭博,當然不是甚麼值得自豪之事,卻也令人懷念。阿強也許不是第一次吧?他現在怎樣了呢?(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三日)
1 1 1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1 0舊歌很小的時候,我很怕聽舊歌,特別是那些從鄰居的錄音機播出來的,聽着聽着就有種頭腦發脹的感覺,好像腦袋被塞滿棉花一樣,摳又摳不出來,我想,這可能與我前生的記憶有關。木屋區周日的大清早,我正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歌曲就不期然飄來了,或淒怨,或清婉,歌曲中的回憶與我無關,反正與鄰居家中掛着的老照片有關,而我就像賴床過久而頭暈一樣,爬起身,望着屋外的菜田發呆,我想我小時候也應該有過萌樣兒。然後,當我稍大一點,大槪是八、九歲的時候,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歌,先是張國榮或者林子祥的,後來就是張學友劉德華等的,我的成長歷程與那些人的歌曲糾纏不清,當新歌成為舊歌,當回憶沉潛,那些歌就成為了我開啟回憶的金鑰。現在,每當我聽到張國榮的《側面》,我就記得自己與一班朋友仔一起在山寨廠屋頂上摘花稔的片斷;聽到劉德華的《口琴別戀》我就想起黑沙環海邊剛填海時那些偷偷生長的蘆葦;聽到Beyond的《光輝歲月》,我腦海就出現一爿烈日,而自己正站在一片被壓土車輾過的空地,望着前方正在拆卸,或者仍然櫛次鱗比的木屋。後來,就是被鄭伊健、陳奕迅和周杰倫等歌手聲音所刻劃的青葱歲月─回憶啊!歌曲本身也許就是一種符咒,容許徘徊的靈魂安息,容許平凡的人重組過去的回憶。歌曲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哪怕你填上感人的歌詞,有意義的其實是聽歌的人。海枯石爛的不是歌曲,是聽者;悲痛欲絕的不是歌曲,也是聽者。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一首流行曲之所以大行其道,因其具備了組織回憶的條件,流行曲不是流行了一段日子就銷聲匿跡了的,而是在往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當人們要搜索過去時,那些流行曲還是會透過喇叭播出,或由聽者自己哼出來。大概在零四、零五年起,我就開始不再追新歌了,聽到的新歌都是「被動」聽到的。除了那些被動聽來的歌曲,我腦裡的歌曲資料庫幾乎再沒更新,這幾年佔據我的都是舊歌,播放器中的舊歌一而再,再而三的播放,我不知道自己是拒絕新回憶,還是回憶已經太多太豐富了,已經夠了,這就使得過去與未來重疊在一起了。時間才是一個人永遠的痛。(二零一四年二月十日)
1 1 3 ● 夜 遊 人 遺 失 的 魚 ● 1 1 2卷二 感激遇見
1 1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1 4夢想諸如此類如果說,基於現實原因和經濟問題,我不能過浪漫詩人般的生活的話,那麼,尚有一些事情可以令自己的生活「另類」一點吧:研究全世界不同類型的辣椒、每到一個城市就吃當地M記的芝士漢堡、嘗遍澳門每間茶餐廳的牛腩麵、中國各個省級行政區都要去一次、走遍廣東各個地級市甚至縣級市 …… 諸如此類,就像玩「開心農場」一樣,難度很小,甚至有點枯燥,靠的是精力和堅持。我不知道,當初入行做記者,在澳門是否有點另類。要日曬雨淋作息無定,才區區四千元人工,比起當時荷官萬三四的工資,簡直「蚊髀同牛髀」。沒有任何家底的我,做一份收入如此微薄的工作,實在是有點不肖。我堅持下來了,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的堅持是徹底失敗的,因為到現在我還是一文不名,但作為心靈的遊歷,這些年應該沒有白白度過吧?出差過很多地方,深夜一個人走到陌生城市的街頭,看着自己呵氣成煙,緩緩向着月亮升上去,滿足心底裡那個流浪的願望。自己多次在網誌上寫,支撐我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寫作,當生活和工作失意時,當自己不被認同時,只要我一想到自己是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我就可以有種自以為是的、與別不同的感覺。因此,就把自己的一切經歷,好的壞的,快活的傷心的,如意的失望的,都當作一種過程,一種收集寫作材料的必要階段吧。曾經瀏覽過一本書,介紹一個人三十歲之前應要實現些甚麼,其中提到:三十歲之前要去一次流浪。這說法正吻合我的心意,於是我把流浪一事一直記在自己心靈的日程本上,等待實行的一天。可是,由二十多歲一直拖到三十多歲,似水年華已經將心靈的底線磨蝕,而流浪一直只是夢想,沒有機會實現,現在前途一片茫然,相信也實現不了。有時我想,其實所謂的負擔和責任感,是確有其事呢,還是自己逃遁的藉口?反正生命已經蹉跎了一半。每個人都是不同的生命個體,我們不能將自己的單一標準強加給人,有些人家底好,父母有退休金,你十年八載不工作家人都不會餓死。與此同時,有些家庭養育一個人成才已經不容易,你出來找一份入息穩定的工作,就足以給你劬勞終生的父母稍紓口氣。我對於青年人選擇從事甚麼行業,並沒有道德潔癖,可能因為自己出身草根,親人也有做荷官的緣故吧!我總認為,即使那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但
1 1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1 6澳門一部分從事賭業這個「千夫所指」的行業的人,確實間接為其他澳門人同樣獲取高收入而付出了一定的人生代價。有夢想,是太傻太天真?我相信每個人心底裡都有一些事是自己想做的吧?在急速的生活步伐中,不妨停下來想一想,到底自己想要實現甚麼?不實現的話,又會有甚麼遺憾呢?遠處總有一個人在向自己招手,至於背後別人怎麼說,就管他吧!不管橫風橫雨,總有青山一角。(二零一零年七月《新生代‧編輯在線》)三狗生活前傳鼻樑上有道疤痕,平時架着眼鏡不太顯眼,只要摘下眼鏡,就會突兀地顯山露水。相學上說,鼻樑破相的人財運不佳,終生潦倒。說實話,我生長於草根家庭,與兒時相比,生活正不斷改善,雖仍在打拼未能不憂柴米,但就算將來人生真的敗落,頂多也只是沒錢吃喝玩樂,畢竟在小城餓不死人,無論如何也難像我祖輩在鄉間時,過着沒飯開到處借米的日子。我相信命運得看整體,不會輕易就被木桶的短板拖跨。先不說我掌紋還可以,也不論我為改變命運所作的努力,至少周圍實在有不少貴人,在我墮落時總會及時跳出來扶一把,指引路徑,使我對未來一直充滿信心。很多人問我鼻上疤痕典出何處,我不止一次誑說那是「劈友」造成,實情是被一隻母狗所傷。那是五歲左右,馬場木屋區到處是狗,有一戶人家門口拴了條黃狗,我總愛逗牠玩兒,牠也表現得十分友善,卻有一次放學路過,我上前跟牠打招呼,牠突然一撲而上,狠狠地在我小鼻上咬了一口。
1 1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1 8我痛哭慘叫,呼吸困難,父母得悉後立即送我上山頂醫院急救縫針,總算沒甚大礙。記得後來上警局交待詳情,之後那隻狗就不見了,當時我道牠只是被養在其它地方,後來也就料得是人道毁滅了。我一度十分內疚,牠只因產下狗崽,出於天性才會襲擊人,母親為保護子女不應落得如斯下場,要不是我貪玩,這一切就不會發生。說來奇怪,極易產生陰影的我,竟沒對狗類有所恐懼厭惡,反而十分愛護,破相後家裡開始養狗,在我一生中,除十二、三歲剛上樓那兩三年外,生活上總有狗隻陪伴,現在更是一養就三隻。有時,看到那道據說影響一生運勢的疤痕,我也會嘲笑自己,不解為何對罪魁禍首鍾愛有加。後來看了一本叫《三狗生活》的書,我似乎領悟到甚麼。作者雅比凱兒‧湯瑪斯與我一樣也養了三條狗,有一天她丈夫帶其中一條狗散步,因保護牠而被汽車撞至腦損,智力逐天衰退,生命開始倒數,作者一邊為照顧丈夫而奔波勞碌,一邊也與三條狗相依為命。丈夫最終死了,傷害那麼深,她也沒怪責過那狗兒。也許,命運是難以改變的,而活着自有其偉大的力量。(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感激我遇見有時我會想,要不是遇到我的妻子,我目前的生活會如何呢?也許,我現在還相當「自由」吧,喜歡買波就買波,喜歡去哪裡就去哪裡,沒人理我,我也不用向別人交待;錢花光了,就躲在家裡看影片,一直看到日月無光,不去想很多迫切的問題,事業如何?文學志趣是否應更進一步?要存錢嗎?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危難?然後想像一個始終沒有實現的流浪生活,而為了那個始終沒有實現的流浪生活,我的現實生活又不切實際地作出了很多讓步。要不是遇到我的妻子,我會繼續做一份貌似自由有地位,但由始至終被剝削的工作,下班後我會沉迷於不用自己付費的花天酒地生涯,卻其實在狐假虎威賣笑求存,我不會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的財務狀況,不會尋求更健康美好的生活,我會一直欺騙自己,等待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機遇。也許,要不是遇到我的妻子,我現在還只是一個在感情生活上寸步難行的毒男,雖然我一定還是像現在般肥胖,但那會是個怨天尤人的胖子,而不是現在這個幸福的肥佬。除了我的妻子,這個世上應該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容忍到我的嘮叨和耍性
1 2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2 0子,也沒有一個女人會為一個貧窮而沒成就的男人改變和犧牲自己。因為我的妻子,我有了明確的人生目標,有了明確的追求,有了乾淨舒適的家,有了旅途中的伴侶,有了一個忠實的讀者;有人陪我看電影,有人在我尋求認同時給我以鼓勵,有人在我專心寫作時替我解決煩擾,有人牽掛,有人始終把我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在我尚算順遂的生命中,又增添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幸運。記得以前寫blog,我最拿手的一招技能就是「翻開肚皮給人看」,後來寫專欄,用的是公家地方,仍免不了記錄很多私生活史,對於隱私,還是有一點保留。現在寫的東西可不是自己想刪就刪,未來的人翻找資料時還可能無意中看到,讓自己的後代被笑話可就不好了。只是,這一篇,就算大家覺得肉麻也好,覺得標題老土也好,無論如何,我都要向我的妻子,一位幾年前還不認識,現在已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性表達我的感激之情。我將要與我的妻子,舉辦一場遲來了兩年多的婚禮,在親朋的見證下,正式步入人生的另一階段。(二零一四年五月十二日)裝修半年想寫關於裝修的事,可是家中大袋小袋準備搬遷的物品組成八陣圖,使我心煩意亂,無力以對,若編輯允許以肉照代替八百多字稿件,我必毫不猶豫奉寄!這樣吧,還是說幾句。有些事你未經歷過,是不會知道當中苦況的,例如裝修,一間只有四百餘平方呎的經屋單位,前前後後,花在裝修的時間竟接近半年,我期間所耗費的精力心神,老實說,夠寫本中篇小說了。我們原本估計裝修最多花三個月,可是偏偏挑了間蝸牛上身的公司,人手不足,裝修師傅像打游擊神龍見首不見尾,老闆又喜歡唱慢板,我三催四請,五癆七傷,才勸得動他們跟進我們房子的工程,至今已過了五個月。新房子位於路環石排灣,而我眼下居住和工作的地點都在澳門半島,實在很難在中午或趕在裝修師傅下班前親自監工,往往去到新居,發現跟幾天前一樣原封不動,打電話去催促,老闆總推說材料未到,材料一到定必加緊動工諸如此類。我不是沒發過脾氣,可對於裝修進度來說,實在無補於事,弄不好裝修師傅故意胡作非為,又或者老闆會對後加工程大開獅口,故此也只能忍受裝修公司的慢
1 2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2 2工。之後又發現,原來報價單上,馬桶和洗手盆只管拆不管裝,跟老闆理論,他願意免收我安裝的錢,我估計他在其他工序收回去了。期間又遇到種種預料不到的情況:在內地訂造足以覆蓋一面牆的書櫃,不知是當初量度的人疏忽還是我們複核時粗心,尺寸有偏差,絞盡腦汁才能補救;衣櫃頂板做得不夠高,頂住房門,要叫家私店趕製一塊板,結果還是達不到要求效果,需要現場加工 ……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房子空間少,處處用到盡,衣櫃和書櫃置頂不在話下,客廳和睡房都弄了吊櫃,睡房地台床下可收納大量衣物,連沙發都能打開存放東西,自然也少不了廚房裡的廚櫃。洗手間已有鏡櫃和洗手盆下的櫃子,原本想在馬桶上再做個鋼櫃,因長輩意見認為太多櫃了,應留一點空間,於是向裝修公司取消,老闆說已在做了,只能退回不到一半的錢。現在,裝修工程已只差一小步了,以我們給的不算太高的價錢來說,效果尚算滿意吧!回頭想想,能有裝修經驗在現在的澳門來說實已是種奢侈,說不定我一生人也就只有這麼一次呢。(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日)蝴蝶谷大馬路終於,由區境之北,搬到區境之南,對澳門人來說,這樣的距離,實際上已是種遷徙。昨夜,未適應新環境的狗興奮過頭,走來走去,害得我新居首夜未能安睡。總害怕狗的亢奮會惹來鄰居投訴,難希求新鄰像舊鄰一樣,容忍我們回家及放狗時那數十秒狗的暴動,想到經濟房屋管理的苛刻,或會因此引出事端,又想到上下班路程,由原本一公里擴展至十一公里,想到舊居樓下應有盡有,這裡社區有待完善,未來的生活,仍充滿未知數,無形的對未來生活憂慮的壓力,已掩蓋了入伙的喜悅。書本雜物有待整理,作息也要慢慢適應調整。我在路環、氹仔或路氹城過夜次數不少,尤其在大酒店工作那半年,上夜班過夜是家常便飯,而昨夜卻是我有生以來,在澳門地區裡,首次於半島以外的地方睡在床上過夜,這日子值得記住。對於那些據說在文學和藝術上都會勝人一籌的大城市來說,真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不就是麻雀左翅跟右翅的距離,何用如此強調?只是對於在小城長大的我而言,澳門每片土地在我心目中都有不同質感,正如我每個工作天往馬交石上班,上
1 2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2 4斜坡時,總感到生活的扎實,只因那裡是澳門最原始的土地之一。我過去一直住在北區,分別的只是蓮花莖以東或以西而已,都是填海地。現在,搬到了路環島的花崗岩層上─這個二十多年前小學郊遊時我暈車經過的地方,這個我十年前看着碎石在輸送帶上運送的地方,用「始料不及」來形容也不為過。原以為在露台可看到的橫琴和路氹城美景能保持個三四年,卻見樓下地盤已準時八點鐘開工,別的地方是打樁,這裡是碎石,不在乎天長地久的美景最多也只能留得住一年半載。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豪宅盡快建成入伙,如此一來,才能有更多店舖便利我們生活,才能有更多人為社區環境的優化出力。政府部門已替石排灣公屋社區的街道起名了,有依據路環入口處圓形地起名的和諧廣場及和諧大馬路,有依據樓宇名稱的業興大馬路及樂居大馬路,而我最喜歡的路名,來源於人們對石排灣旁一個地方的稱呼,叫蝴蝶谷大馬路,多麼浪漫的一個名字,但願我們在這裡的生活,仍能夠對未來充滿憧憬!(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九日)今歲聊堪喜又是寫年終「收爐文」的時候。年初,寫了篇《感恩平凡人生》,感謝生活的一切機緣,使我有機會過着手腳健全沒有意外尚算順遂的生活,今年這平凡而幸運的生活依然像一串串香甜葡萄,遍佈我人生路。遠離了氣場強大的小人,頓覺生活豁然開朗,可見有些人的存在是散播死氣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適當逃避在所難免,奉勸大家,如果覺得生活像一潭死水,一定要想方設法改變,改變不了,就跳出去,感受外面的風清朗月。然而我仍感謝那些小人,他們讓我明白甚麼人志同道合,甚麼人值得珍惜,甚麼人值得去愛。回頭想想,小人也是上天的禮物,他們像你小時候感染的病毒,捱得過那些病毒,你才可以成長。當然,感謝小人畢竟是一種心理的約束行為,而對於貴人,我卻衷心地感恩,我生活上總是遇到不少貴人,他們(其實我的貴人當中不少是女士)無私地給予我幫助,將我從泥淖中拉出來,還遞給我清水和毛巾,跟我說:「向前走,那裡有陽光和快樂。」於是我向前走,終點即使尚不知在何方,而沿途鳥語花香,仙樂飄飄。
1 2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2 6這一年裡,我終於住上自己的房子,裝修耗時,經歷卻難能可貴,有我們自己設計和佈置的睡房、廚房和浴室,有一面貼牆的書櫃,可將不見天日多時的書籍擺放出來,裝點門面,也裝點思想;我由北區搬到路環,一改以往只有電單車點對點出行的方式,改為結合巴士、步行及電單車出行,四十分鐘左右就可到達辦公地點,找到巴士站附近免費又合法的泊車位,找到條前往公司無須經過交通燈和太多路口的快速路線,感到幸福又愉快;我竟也把心一橫買了輛二手汽車,可較安全地載妻子出行。這一切,都使我感到莫大的幸運。這一年裡,工作上得到同事的關照與包涵,也是無風無浪,順順利利,認真完成任務;在寫作上,兩個專欄也許質量未盡人意,也偶有自我感覺良好的神來之筆,至於參加文學獎的小說、散文和詩,也是自己較為得意的作品,即使最終不能獲獎,卻已取得心靈的豐足。幸運是不會永遠跟隨一個人的,明年是我犯太歲的一年,說我迷信也好,享受生活之餘也要有所警惕,就算不幸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也不會抱怨,只要家人朋友不要受我拖累就好。(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小確幸我每次進入廚房,就至少會有一隻狗站在門口,因食物都放在廚房裡,主人+廚房=有得食,已是愛犬們清晰無誤的計算公式。通常那隻狗會是體積最小的史納莎犬達達,長長的八字鬍內彎向下巴,雙眼鬼靈精地望着你,見你回望牠,牠就可憐兮兮地歪一歪頭。明知牠皮膚不好,不可亂吃東西,可我總是在牠無辜的眼神逼視下心軟下來,遞給牠一粒花生米,或者一塊小餅乾。這時,後知後覺的兩隻中型犬─唐狗阿B和混種拉布拉多黑仔,就會像喪屍般從狗窩裡爬起、從沙發上跳下,一抖身上毛髮,各據有利位置,等你分派食物。身材輸蝕的達達可耐不住了,只怕到口的肥肉被搶走,後腿支起來,前爪攀着你大腿,一邊用無辜眼神看你,一邊卻對兩隻昆仲狺狺怪叫。─達達乖,你已經吃了,讓兩位大佬吃一點行不行?達達根本不聽你勸告,你只消稍一不慎,牠就會將你夾着食物的手指一併咬進肚子裡。最近老婆開始學做飯,想不到她擁有很強大的天賦,做的菜味道竟也不賴,除了我下班後坐着等開飯外,那三條狗也往往姿勢各異地站着、蹲着、趴着看她操勞。
1 2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2 8雖然工作上煩心的事仍在頭頂上盤旋,雖然生活上的種種難題仍像霧障一樣遮蔽目前,但看到那些背影,我總是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小確幸。因年初有朋友猝逝,加上自己年齡漸長及身體肥胖,我總是對身體狀況疑心生暗鬼,前幾日偏頭痛,想起那位朋友的父親不止一次告誡我們,寫東西的人經常用腦,對腦的保養更應該重視的一番話,我就更怕自己會出事。有一天,我出現起暈眩狀況,不是教徒的我竟在被窩中劃起十字架來,希望上天不要給予我不幸,我還有父母妻子,還有幾隻生靈要照顧,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看着日曆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實有點驚心動魄的感覺,倏忽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但我仍然眷戀着馬場木屋區那個抓三蚊婆的赤腳小子、仍然眷戀着麥當勞裡烙牛肉餅的鬈髮少年、仍然眷戀着蘇州小橋流水邊踽踽獨步的文藝青年、仍然眷戀着跑新聞的熱血記者 …… 那些都是我自己。歲月不留人,眷戀歸眷戀,我更應該好好地留住此一刻的小確幸、小溫馨、小幸運、小生活。想想十多年前自己仍然活在貧窮線下,現在雖仍未稱得上富足,命運已待我不薄了,只希望這一切都能夠留住。阿門。(二零一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大笨狗從小到大都養狗,也從小到大都被不喜歡狗的人歧視和訕笑。中國式小農文化以自私自利獨善其身見稱,不重視彼此忠誠關係,只以吃人禮教來訂定人與人間不平等條款,狗對主人忠心耿耿無私奉獻被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賦予極其負面的形象,在中國人的地方養狗本身就背負了文化原罪,更不用說其他形形色色的非議,非要弄得你自覺養狗是患了精神人格障礙為止。─還是住嘴為妙,再說下去甚麼難聽的說話都會有人講得出口。我口口聲聲說喜歡狗,但其實過去一直以來,對狗的認識卻相對匱乏。有次,與一位住在香港的友人於MSN(已殁)上討論養狗事宜,她用教導口吻跟我講一些注意事項,我不耐煩地打下幾隻字:「我養狗好多年了,我懂的!」友人不慍不火,回應一句:「養狗好多年不代表懂得養狗。」見她這麼寫,有些許不快,卻有頓悟之感:是啊,我表面上好像很熟悉狗,對牠們的認識是否真的足夠呢?後來我肩負起養三隻狗的主要責任,妻子對清潔要求較嚴格,每次逛街後,我得仔細地替牠們清理,我才知道狗的腳趾間原來長有蹼,翻查資料得知,那是牠們
1 3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3 0進化優勢,目的是便於游泳,增加生存條件;替狗刷毛,我也才發現了,狗毛原來由兩種毛髮構成,一種如頭髮一樣的氈毛,一種卻是細嫰的絨毛,起到保護身體和保暖作用;幫狗掏耳朵,才清楚狗的耳窩與人類不一樣,不是一直線,而是呈「L」型,不怕棉花棒刮到耳膜,蟲子也不容易進入。凡此種種,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所愛的動物,竟然存在那麼多知識盲點。宋代有個叫劉淵材的人,曾經說過「人生有五恨」:「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蒓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詩。」後來張愛玲古為今用,又寫了「人生三大恨」。這裡的「恨」解作「遺憾」,養狗的經歷也令我有恨,我的恨就是對事物的理解太淺太表面,我有現代青年不學無術的通病,錯過了一次又一次對知識汲納的時機,錯過了人生中輝煌的學習時光,就像我養狗三十年不知狗的狀況一樣,也許我對很多事情仍無知卻不自知,而光陰匆匆流逝,不及細玩。(二零一三年六月三日)蛋撻婆婆早前,一個愛護動物組織的Facebook專頁發佈了一條消息連同照片,說有市民發現一隻流浪狗在筷子基被車撞傷,希望能提供協助。組織的義工前往現場,只見那小狗正蹲在坑渠口上,剛下過雨,路上積水往坑渠湧去,牠全身骯髒、濕透,垂着頭像被主人責罵般,一動不動。每當我看到狗現出此模樣時便會心軟,縱然我與那隻狗毫無感情,看到圖片也不得不動容。當我再點閱下一張相片,恐怖景象出現了,一塊異形般的肉瘤,從小狗口中湧出,因消息指牠曾被車撞,我和其他專頁粉絲都以為那是車傷。不要說小狗很髒、身處的環境極惡劣,單憑那傷勢,就足以令人的善心嚇得縮去一半。不過義工沒描述自己心情,只交待將牠帶給獸醫清理和救治。其後,專頁發佈跟進消息,轉述獸醫說法:小狗已十歲,右前足被車撞斷扭曲,至於口部的肉瘤並非車傷,而是由癌症造成。義工替小狗改了個令人窩心的名字,叫「蛋撻婆婆」。後來,獸醫替牠做了右前足手術,只是過幾天再有牠消息時,卻已是死訊了。原來牠患有胰腺炎,造成主要器官衰歇而死。
1 3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3 2一般粗生粗養的中型唐狗能夠在外流浪幾年而不被汽車撞死、不被民署抓走或不被黑工吃進肚子裡已是奇跡,小型犬能流浪上十年更是沒可能,故我估計蛋撻婆婆在牠未叫蛋撻婆婆之前,在生命中的某些時間定必是某人或某些人的愛寵,甚至可能在發佈牠死訊的專頁上,牠主人過去也曾心急火燎地發佈尋找愛犬的啟事。蛋撻婆婆以前叫甚麼名字呢?牠被溺愛時的樣子又是如何?牠為何被主人棄如敝屣?看着那一張張照片,我不禁多想了一點,也許,就是那個有如異形的腫瘤吧,主人可能是低收入低學識的中老年人,不知如何處理,就將牠遺棄,任牠自生自滅,於是牠就出現在坑渠口上,等待生命終結。要是狗一出生就被飼養,直至長大,衰老,死亡,狗的整個生命歷程中,主人是牠的全部,牠不知道你姓甚名誰,但每次見到你,牠都很興奮,你們之間能夠有心靈交流,牠能感受到你的喜怒哀樂,牠始終如一地興奮着,只因見到你、愛你。如果一隻狗最終要遭拋棄,我寧願牠未曾受過溺愛。欣慰的是,蛋撻婆婆是在醫護人員和義工的愛護下離開的。(二零一三年九月十六日)賽狗的悲鳴基於對狗的喜愛,我一直以來,為澳門擁有賽狗活動而自豪。我們中小學時在蓮峰球場─也就是逸園狗場參加校運會,經過那條遍佈「地雷」並洋溢狗尿味的狗賽道進入賽場,是不少澳門人人生必經階段。運動欠佳的我,倒不怎麼注意哪位同學又刷新學校紀錄了,反而饒有趣味地看狗伕拉着精瘦的狗在賽道蹓躂。童年時,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狗被政府抓走,好像要千多兩千元罰款,我家根本無力承擔,沒贖回那條狗,成為我童年最大的悲傷和遺憾,我常幻想牠其實沒被處死,而是有好心人收留了去做跑狗比賽賺錢,想像過有朝一日我們重逢的景象。當然只是發夢,賽狗的是格力犬,我的狗卻是沙皮狗。記得內地大學同學曾問我澳門有甚麼特色,我一時答不上,竟說有賽狗。賽狗場更在名氣很大的日本動畫片《淚眼煞星》裡出現過,令我相信賽狗足以代表澳門。做記者時去狗場採訪名人頒獎,有機會探望那些狗狗,我總是興奮。賭權開放初期,有說法指狗會盈利差,面臨倒閉─事實上賽狗一年收益,也不及貴賓廳一張賭枱一個月的收益多,那時我很擔心,賽狗活動會成為歷史。
1 3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3 4直到年前,我與妻子去了一回狗場後,我徹底改觀了,決定永遠不再觀看賽狗。那次,我們貪得意去狗場消遣,其中一場賽事,我押注的狗在比賽中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沒法繼續比賽。賽事結束,狗伕用擔架將那隻狗抬回去,經過我面前時,只見牠吐着舌頭喘氣,似無大礙。因好奇想知道牠出甚麼事,次日上狗會網頁,找到傷病報告一看,除知悉牠是比賽時腿骨折斷外,我還赫然看到幾個大字:「已經人道毁滅」─甚麼,原來賽狗受傷不會受到良好治療,而是二話不說,人道毁滅?我腦裡浮現起那隻狗的眼睛。後來陸續有愛護動物團體關注賽狗,我才知道,每年因傷病、因「年老退役」,被人道毁滅的格力犬竟有三百多隻!那麼說,以前我開開心心見到的那些狗,可能不出幾天就被殺害了,而我對沙皮狗的幻想又是多麼可笑。原來特色娛樂後面,有如此血腥的一幕!我不禁憶起,以前清晨時分經過狗場,總會聽到裡面的狗鳴叫不停,那時我就覺得那些聲音很悲慘,我知道真正原因了。(二零一三年九月三十日)看門狗的命前幾天公司到青洲去,回收一些被佔用了的土地。老實說,久坐辦公室,有機會出外走動走動,心情自然十分興奮,只是,每次隨隊出動總也有點慼然,皆因大部分被佔用的土地,都養有狗隻看管,有些地方更養了十幾隻。為保障人員安全,總有捉狗隊奉命到場,捕捉無人認養的狗隻。那些留守佔地的狗忠心耿耿,年齡都不小了,野性難馴,當然收養的人少,飼主既然遺棄牠們,也不會到狗房認領,牠們只有等死的下場。今次也不例外,一開始,捉狗隊就抓了四隻成犬,還找到一窩剛出生一個月左右的小犬。公司高人見小狗可憐,聯絡愛護動物協會,請他們派員來將小狗帶走。大家忙於工作,也無暇照料那些狗兒,只是來來回回的過程中,看到那四隻成犬,或蹲或伏,除了一隻看來還不到兩歲的狗有些惶然之外,其他幾隻都應該有好些年紀了,基本上都有種置諸道外的感覺了。我與那些狗也不是素未謀面,在我還在台山居住的時候,有時放狗放到跨境工業區去,經過那些地方時,一隻矮胖的狗就會從鐵閘後跑出來衝我的狗吠叫,有時
1 3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3 6跑得近了,我就用撿屎的報紙作勢向牠打去,嚇得牠後退幾步,吠得更凶。認不得太真切了,囚禁在捉狗隊籠中的那隻狗,應該就是那胖狗。牠也曾經得到人類的眷顧而趾高氣揚,這時主人們已離開,牠還留守老地,見到人群集結時踱出來望了兩眼,然後返回自己慣常棲息的角落,等候網兜來將自己罩住。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估計牠已經被打安息針了。同狗不同命,另一塊佔地上,也有不少看門狗,那些工人見捉狗隊來,立即將自己養的狗隻裝進貨車中,免於被抓捕,但捉狗隊還是抓到兩隻。想來倒不是工人喜愛健壯的狗而不愛老狗,因為被裝進貨車中的狗也有老態龍鍾的,至於那兩隻被抓的則較為年輕,估計是其他地段的人所養,或是無主的流浪狗。總之,沒有主人的狗,其實甚麼都不是。愛護動物協會的人來到,將B B狗接走,問我們知不知道小狗的母親在哪,想一起養,讓小狗有奶吃、有母愛,卻原來捉狗隊已將捕捉的大狗送走了,着他們去申請領養,不知最後如何呢?感情是雙向的,保護人類畜養的動物,其實保護的也是人類情感本身。(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四日)蠔鏡澳多產番狗自從搬往新居後,這個多月來,不少工作天我都爭取中午時間跑回「老家」,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從那二十多年來收集的過千本書籍中,取經典、新淨、齊套及未曾閱讀的書籍往新居中「擺放」,過程中,除了將一箱箱書籍搬上搬落,選好後還得趕緊清潔,裝滿一背包一環保袋,像水貨客一樣帶回新居去。前些天,我翻找了屈大均的《廣東新語》出來。這本《廣東新語》是我初中時在草堆街萬有書店購得的,當年好像說書店快關門大吉了,有作者在報章專欄發了一番感嘆,提到書店曾印製出版《廣東新語》一事。我才知道學校附近有如此一家書店,跑去一看,果然發現大開本的《廣東新語》,剩下幾本,狀況都不太好,我揀了一本較可接受的,花二十元向看店的老婆婆買下。書店後來好像還撐了一段長時間。我未通讀《廣東新書》全書,只是在放進箱子前,多年來經常翻閱選讀一些條目,封面封底也因而被我翻破了,然而年少時水平有限,該書又是原刻本複印,無句讀,讀起來一知半解。這次文物出土,我就專找一些曾看過的重讀一遍,算是給腦裡的描紅本加強墨跡。
1 3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3 8我翻到「獸語」一卷,內中有「番狗」一條云:「蠔鏡澳多產番狗,矮而小,毛若獅子,可值十餘金,然無他技能。番人顧貴之,其視諸奴囝也,萬不如狗,寢食與俱,甘脆必先飼之;坐與立,番狗惟其所命。故其地有語曰:『寧為番狗,莫作鬼奴。』」作為愛狗人士,對於此條自然印象深刻,澳門人養寵物狗至少已逾三百載,可謂歷史悠久,當時屈大均少見多怪,現在「寢食與俱,甘脆必先飼之」真是等閒不過了。我在臉書上分享,朋友因問:唐狗那時是否也是處於被吃的狀況呢?雖說《廣東新語》「舉凡廣東文物靡不賅備」(該書出版說明),但我想始終有個「新」字,較平常之事情,屈大均應該不會下筆記載吧?書中也有「狗」或「碩鼠」等條目,描寫的都是新奇事,且也找不到「貓」條。唐狗當時是怎樣子呢?假設其它文獻沒有記載的話,相信就是屈大均有關番狗描述的相反,例如唐狗有技能,主人不會寢食與俱,牠們吃的也該是殘羹剩菜 …… 依照這樣的反面推理,我猜想當時未必流行吃狗肉,否則在描述「番狗」時,屈大均也許會加幾句:「不類唐人,宰狗啖肉,故其肉味難辯,惟必相近矣。」(二零一四年一月二十七日)老鼠只是窮孩子真的,幾天前在樓下等巴士,見到馬路上有隻剛被車輛輾碎的老鼠屍體,竟突如其來有點惻隱之心。見到流浪狗或貓被輾過後的遺骸,我當然會發出同情的感嘆,對老鼠,卻是第一次。老鼠跑出馬路九死一生,我見過死狀各異的老鼠。今次,我卻覺得牠死得太冤了,牠眼睛告訴我還有心願未了,牠千辛萬苦隨人類足跡進入石排灣這個新區,還未來得及一展拳腳,就被輾碎了。老鼠就像出生在貧民窟裡的窮孩子,窮孩子與含着金鑰匙出生的人是一樣的,一樣的眼耳口鼻、一樣的四肢、一樣的感官,只是老鼠出生地點充滿病毒,穿在身上的皮毛骯髒,就注定成為人類禍害,從來沒人當老鼠是動物看待,牠最輝煌的成就就是當人類的實驗品,在背上種出一隻人類耳朵來。人類也許還可憑知識改變命運,有向上流動的機會,由貧民窟的孩子成為有建樹的人,只是比較難買樓;流浪狗還有機會獲得好心人收留,或幸運地被動物組織盯上而成為風雲動物;至於老鼠,作為與人類生活最密切的野生動物,人類見到牠就只有趕盡殺絕。
1 4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4 0可是,遠遠地看着老鼠蹲在一起,咬嚙食物殘渣,那兩爪捧着食物的樣子,與松鼠和倉鼠其實分別不大,如果老鼠皮毛的顏色不是灰色而是粉紅色,如果牠們出沒的地方不是溝渠而是花叢,我們還會那麼討厭牠們嗎?我相信女生只會在發現牠們時大叫「好可愛啊!」真的,一隻老鼠,或者一個人,別人討厭你並不是你做錯了甚麼,有時只因為你的貧窮。貧窮比起瘟疫更加可怕,貧窮可以奪去人的心智,奪去人的未來,也可以傳染人。因此人類想方設法逃避老鼠。我們像歧視一個人的出身一樣,永遠帶有色眼鏡看待老鼠,除之而後快,我們不給老鼠機會,也甚少給窮人機會與援手。我想到了貓王的歌曲In the Ghetto(在貧民區裡),講述一個貧民少年出生、成長和死去的悲傷故事,歌詞中不斷重複「In the Ghetto」的片語,並在最後重複歌詞開頭的部分,敘述另一個貧民少年的誕生,渲染那周而復始的絕望氣氛,令人動容。幸運的是,人並非老鼠,我們總有脫胎換骨的機會,只是,如果我們生活的是如溝渠一樣的地方,只有自私和陰暗,沒有公平和幫助,人和老鼠也還是殊途同歸。當然,澳門還算是一個草原,只是有很多陷阱罷了。(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拜拜珍珠樂園童心未泯,我三十幾歲人玩起遊戲來還是毫不手軟,名副其實是個Kidult,只是時光有限,工作和學習緊要,玩樂時間只得壓縮。玩樂場所關乎美好回憶,例如珠海珍珠樂園就曾經記錄過我少年的歡聲笑語,可是歲月催人,時光無情地將它甩在身後了,現在它已再難給兒童歡樂,只適合用來拍鬼片。孩提時,友儕間一直流傳着一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玩樂勝地,根據描述,勝地位於珠海,有個閃亮的名字叫「珠珍樂園」,擁有摩天輪、過山車、碰碰車及鬼屋等少年兒童一聽就會樂翻天的玩意,朋友同學有不少都去過了,然而我直到上初中,才有機會與同學到那裡一試夢寐以求的機動遊戲。記得第一次去那裡正值新春期間,到處人頭湧湧,大排長龍,盛況直逼幾年前的上海世博。我興奮快樂,遍玩每個遊戲,其中最刺激的高速滑行車更是玩了一次又一次,還要坐在首當其衝向下俯墜三十米的車頭位置,又或是會被離心力拋起的車尾,忘情地叫,好不快活。珠海總有一種大能,令不少美好的事物最後都變得半死不活。珍珠樂園也不例
1 4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4 2外,一九八五年開業至今近三十年,基本上除門面裝修過外,場內的遊戲設施幾乎保留「原生態」,堪比世界文化遺產,任何時候都一模一樣。懷着對少小生活念念不忘之情,前年七月帶同妻子重遊舊地,我感到像拍穿越劇一樣,二零一一年的珍珠樂園與二零零一年乃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幾乎並無二致,不同的只是遊人疏落,加上大部分遊戲都停運罷了。鬼屋布置沒變化,我閉上眼都記得怎樣走;西部列車播放車長聲帶,與十多年前一無一樣。僅餘兩個大型機動遊戲我玩了一個,被轉得頭暈眼花,嘔吐大作,看來真是老了。我後來上網瀏覽得知,那天我痴痴地凝望着想再次乘坐卻不再開放的摩天輪,已於同年底被拆卸了。珍珠樂園不但是珠海當地人的集體回憶,更是不少澳門草根兒童的集體回憶,如果沒有這麼一個處所,我們的童年是多麼的單調乏味啊!我們甚至都無緣接觸機動遊戲!可是,珍珠樂園真的大勢已去了。(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五日)鴨涌河公園廿幾周年誌慶我一直有個疑惑,何解鴨涌河公園會被命名為「紀念孫中山市政公園」,而非「市政孫中山紀念公園」呢?何以不乾脆叫「孫中山市政公園」、「孫中山紀念公園」或學內地叫「中山公園」,又市政又紀念,實在佶屈聱牙,也難怪改名二十多年,不少街坊仍喜叫 「鴨涌河公園」。話說回來,「鴨涌河」這名字本來就有點畫蛇添足,「涌」本就有河之意,只是特指鹹淡水交界處之河汊,是廣東話常用語,正似沙家浜的「浜」字是江蘇一帶的用語一般。根據資料顯示,公園始建於一九八七年,在一九九零年豎立孫中山銅像,園名由當初的鴨涌河公園改為現名。因是由垃圾堆填區改造,故被認為是本地最先進行環保試點的產物。儘管當初下決定的官員十分英明,但都不及設計者的天才來得耀眼,能夠依據垃圾山現成地勢,創設一個集合園林景觀、動植物欣賞、有山有水、可動可靜、多種體育設施兼備、有圖書館有廣場,甚至可以燒烤的場所,不要說澳門沒一個公園有條件超越,我相信這公園的複合性、實用性、功能性、環保實踐及建築設計美學等,與其它地方的公園比也是數一數二的,唯一欠缺的只是歷史和人
1 4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4 4文痕跡。公園前身是著名的「垃圾山」,小時候我曾隨較年長朋友到那裡玩耍,當時雖仍有垃圾堆填區模樣,卻開始覆蓋泥土並長出鮮花野草了,周邊還有溪沼,可以捉蟛蜞,只因我是馬場那邊的小孩,去到那裡便被台山小地霸轟走,未能細細感受周邊風光,直至公園建成,我搬至台山後,公園才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場所。在成長的各個時期,我在公園留下了不同足跡:小學時,我在那裡和家人友伴燒烤,捉蜻蜓做標本交功課;中學,我在那裡跑步鍛煉,我喜歡那高低起伏的緩跑徑,與同學坐在池邊欄杆上,談論好笑話題,但我更喜歡一個人跑,看湛藍天空,感到未來一片美好;戀愛時,也曾與女孩到那裡,躺在綠色長椅上數星星;長成之後,公園也是我常探望的老友,而我的手信卻是她不願看到的肥腫身體。現在,則換了我妻子經常到那裡跑步。鴨涌河公園陪伴我成長,也陪伴不少西北區居民成長與老去,她無時無刻不充滿生命力,我感謝她二十多年來對西北區居民的奉獻,希望她長命百歲!(二零一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失守的長椅與浪漫幾年前,曾上過一個在晚上進行的短期進修課程。作為一名肥胖人士,工作一天後再上課,實難抵得住周公召喚,我便趁下課短短半個鐘,跑到教室外的公園長椅上躺下,打算小睡一陣,養足精神。可是,不到幾分鐘,便被一把低沉的聲音叫醒,張開眼,公園管理員站在面前,說:「椅子不可躺着睡覺。」我抗議:「躺一躺也不可以?」他搖頭:「坐着睡覺可以,躺着不行。」我無助,只得坐起身,閉目養神。不知何時開始,澳門公園長椅變成了只能坐,不能躺。年少時躺在長椅上,頭枕女友大腿上數星星,是多麼溫馨的一件事。就算我現在還有這個閒情逸致拉妻子到公園蹓躂,相信也難以舊夢重溫,一來妻子已令我忘卻過去那些大腿的形狀了,二來本地公園的長椅,這幾年間都畫蛇添足地增設了間隔。好端端一條長椅,被一分為二或一分為三,一雙一對的人只能分據長椅兩部分,中間隔着冰冷冷的鐵,稍為轉身都不舒服,更不要說躺下了。我像太平天國的王一樣,看着公園長椅一張一張地失守,只要公園翻新,長椅
1 4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4 6幾乎都無一幸免地由開放式單位變成「劏房」,市民坐着可以互相擁抱,又或可以躺在男友或女友大腿上看星星看月亮的權利被扼殺了,生活的浪漫一下子退化成庸俗。那感覺實在難受,公園明明是可以舒展身心的地方,供人休息的長椅卻又提醒你仍然未離開樊籬。我曾不甘心地上網查找圖片和資料,又用Google地圖的街景服務去看外國一些著名的公園,我發現像我們這樣用冰冷的鐵將人與人隔開的地方真是少之又少,著名如紐約中央公園,更生怕人與人之間不夠親密,無論是湖邊還是林蔭道,都將幾張長椅靠放在一起,這才是公共空間應有的樣子。當然,也有一些文明地區的長椅是間隔式設計的,但大多是設在一些講求流動性的場所,而非用來休閒的公園。呼應我開頭說的那個經歷,其實本地公園長椅導致如斯田地,與「不准躺下」有關,話說在間隔式長椅未出現前,水塘公園曾經有不少流浪者睡在長椅上,而遭到市民在報章上投訴。大家都知道,市民較喜歡上綱上線,當局也許為了從善如流,既然每張椅子派一個人看管是沒可能的事,便用間隔的辦法來個一了百了,如此一來,所謂的正義和市容有了,浪漫卻死了。(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八卦號我好怕有人在附近小聲講大聲笑,或乾脆一臉神秘地交談,只偶爾傳來一兩粒單字。我倒不是怕人講壞話,所謂「哪個人後沒人說」,有人講壞話表示你在人家心中地位重要,該謝謝老天才對,世上多少陳大文,轉個臉就沒人記得。我怕別人小聲說話的原因,是壓抑不住那如同獵犬嗅覺一樣的好奇心,但有人說,那其實不叫好奇。於我而言,無論環境多嘈吵,只要專心起來,就能進入忘我之境,可是,在寧靜中突然響起竊竊私語,那就乖乖不得了,好奇心驅使我想知道別人在說甚麼,又因聲量過小,一時三刻聽不明白,就不得不豎起一隻耳朵,過濾談話內容是否有用,於是專注力便被野狗叼走了。有時真忍不住,我以龐大身軀在人家身前一站,說聲:「你們在談甚麼?」人家或作鳥獸散,或輕罵一聲「八卦」!八卦,在粵語中有好奇之意,如果好奇有正負面之分,那麼它就是屬於負面的。年少時,非常討厭人家說我八卦。有次深夜,一班朋友在海邊捉對兒談心,不知怎麼,沒過多久我便落單了,不遠處,兩個朋友談興正濃,我知道其中一個有感
1 4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4 8情問題,出於關心、出於友愛,我走過去問一聲:「你們在說甚麼啊?我可以給點意見嗎?」那受情困的朋友未及反應,另一個佔有「開導權」的朋友聲色俱厲喝道(為傳神起見,以下用口語):「關你叉事咩!你咁撚八卦做乜?」我一呆,既是厭惡又感委屈,其後不知如何下台,反正令我更討厭「八卦」這個詞語了。我想,為何那傢伙就有八卦的權利?而我就沒有呢?為何他有知情權不算八卦,而我又算呢?後來我就想通了,八卦與否,其實很在乎別人是否將你當作「自己人」,你關注哥兒們感情生活,人家自然樂意分享,而你「打探」非「自己人」私事,別人只會說你諸事八卦,窺人隱私。故事教訓我,別隨便將人當作朋友,因為別人不一定將你當成朋友看待呢!現在我倒不怕別人罵八卦了。我總覺得八卦是好奇的一部分,人類要不是有可貴的好奇心,世界就不會發展至此。美國在火星上的探測器不是也叫「好奇號」嗎?不容許自己八卦,好奇心也會受到壓抑,但放心,我會謹慎地選擇對象,「八卦號」不會胡亂着陸。(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九日)九流E Q富人不怕店員誤會他窮,教授不怕販夫笑沒見識,貴族不與俗子爭長論短,只因他們底氣十足;至於平時在店裡呼呼喝喝,打開皮夾子取幾十張千元大鈔再慢慢挑錢付賬的,是窮慣的暴發戶,生怕人家瞧不起。我也一直很怕被人取笑智商低,只要有人對我言行舉止陰陰嘴笑,必手騰腳震,敢情自己笨到出汁,否則哪怕人家質疑? 有些童年被認為愚鈍的人最後成為偉人,達爾文是一例,愛因斯坦又是一例,我小時候被長輩朋友認為愚蠢,勵志故事倒沒能開解,確信自己豬咁笨。不記得哪年,開始出現情 商(E Q)這說法,為我人生開啟了一道曙光,一個人要向上、要成功,原來除智商外(I Q),情商也起決定性作用,於是我不停自我暗示,只要憑努力、憑情商,永遠不怕在群體生活中墊底,而結果也好像證明想法正確,情商救了我。我一直確信,情商在人生中起重要作用,否則我可能在少年時就已經自殺了─不是說笑,那時經歷過一些困境。多年後,我做了一些網上I Q 測試,結果都顯示智力在一般聰明人以上,達到門薩級別,我一來認為那些測試「搵笨」,二來卻也懷疑自己不如想像中笨,兒時
1 5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5 0被認為愚蠢,只是智力超前,又或是家裡貧窮,沒甚麼物事足以誘發智力而已。儘管我認為那些I Q 測試不準,但八不離十,智力應該不太差吧,而始終認為自己未曾變成地底泥,E Q 仍是功不可沒。近來,我又多番內省,開始醒悟自己一直以為在起作用的情商,也許在拖後腿─我會因人家一句不經意的笑話而整天不開心,會因一時意氣而與朋友反睦,會因參加文學比賽不獲獎而放棄寫作,會因失戀而經年單身 …… 不勝枚舉,我所謂的E Q,其實低無可低。作為一個集膽汁型、B型血和射手座性格大成的人,我其實無論如何都不會有高E Q。這也說明了,我被人笑說I Q 低時不開心,可能並非真正愚蠢,只是E Q 低而已,所謂「十差九錯,只為慌張」,情緒一波動,腦筋便不好使。有這樣一個說法:I Q高E Q 也高者會飛黃騰達,I Q 低E Q 高者得貴人相助,I Q 低E Q 也低者則一事無成平平安安,至於I Q 高E Q 低者,只會懷才不遇,鬱鬱不歡。好像有點道理。性格決定命運,E Q 其實是性格體現,到我這個年紀才知道和承認自己E Q 低,還來得及改變和補救嗎?(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五日)記性唔生性頭大如斗的我,小時候就經常被形容為「頭大冇腦,腦大生草」,後來這句話慢慢遠離我的生活,並非人家以為我變聰明了,只因我另一體態特徵─肥胖越來越顯著,總體平均了,再針對我大頭說項也就說不過去。到現在我還不敢肯定自己有冇腦,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我曾經是個記性很好的人。大學畢業之前,我正事不多,只管閒事,閒事也沒多少,經常讓腦袋空轉,回想曾發生的種種事情,最遠可追溯至三歲時的一些片斷,有時自己就像博爾赫斯筆下那位博聞強記的富內斯一樣,將一件剛發生的事情逐格重播,竟可將細節逐一鋪展。不知何故那時夜裡總睡不着,又好像常常都會下雨,我就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一邊回憶與聯想,一邊呆到天發白。那時記憶力之強,也許只有電影裡那些一看謎語便記住、一聽口訣就能背頌的人物比我厲害,為此我有點沾沾自喜,後來抽了自己幾條筋和幾塊性格,創造了一個人物放在小說中,名為「胡憶深」,是一個性格複雜的少年,記憶力驚人,應記的一定記得,不應記的也會記住,小小年紀,就被記憶壓得喘不過氣來。我覺得記性太好不
1 5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5 2是件好事,就像一支裝滿了的USB儲存棒,只能翻看舊資料,不能容納新的。幸福不是必然,去年我在另一份報章上寫了篇鞭撻「面盲症」患者、譏笑那些人記性差的文章,報應不爽,之後我在一個場合出現認不出朋友的尷尬局面,接二連三,我相繼遇到了認得樣貌不記得名字,甚至連樣貌也認不清,只隱約記得在甚麼地方相處過的人物。這種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沒大不了,於我而言,就似小醜忘記化裝一樣,感到自己已不是自己了,然後我才發現,記憶力竟日益衰退。也許少年生活太輕鬆、太單純,也許近年生活太勞累、太複雜,不要說如今已無閒情雅致去回想閒事,連很多正事,也因事情接二連三,像水過鴨背一樣,發生了就拋諸腦後;或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二零零六年頻密寫網誌起,至今我一直筆耕不絕,下意識將現實記憶存放在散文裡,又或經偽裝後融入小說中,而自己的腦袋就不花空間去記。這引致的問題是,我腦海裡存留較多的是少年和童年回憶,而成年回憶極少,這樣的我開始有點精神分裂了。(二零一三年一月二十一日)三十六計三十六歲生日,我用跑十公里的方式來為自己慶祝。我花了一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在水塘與鴨涌河公園間奔跑了一個來回,天冷,但阻止不了我以這個方式來昭示自己想尋求改變的熱情,想改變體態,想改變生活方式,想擁有堅毅不拔的精神,想勇於突破自己。才十公里嘛,對大多數人來說真是小菜一碟,對半年前還最多跑到四五公里、對幾年前患過足底筋膜炎曾經杞人憂天以為不能再跑步的我來說,跑十公里已是一大突破。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我相信一日未死,一日還有很多可能性,只要我不馬馬虎虎地過活,驚喜一定會繼續出現。本沒打算寫甚麼生日感言,皆因年齡漸大,邁向中年,越來越不敢張揚自己的年紀,越來越不敢提醒自己又老一歲。原本在寫一篇關於「斑鱉」的文章,只是我有點輕視寫專欄這回事了,寫了一半,發現掌握的資料不是最新的,腹稿沒打好,情感也未醞釀出來,只能又一次將寫了的文章暫且擱下,動筆寫最容易的─就是寫自己,抒發一下感情。早前在一位前輩的送別禮上,有位高人朋友說很佩服我敢於在專欄裡訴說自己
1 5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5 4的事,當時怎麼回答我可忘了,只是事實上自己的事是最容易書寫的,生命在呼吸之間,每日經歷七情六慾,說自己的事,最簡單不過,不用做研究、不怕得罪人,也不用花太多時間思考。可是我又不是甚麼名人,不停說自己,真會把自己說成了祥林嫂,惹人生厭。一篇專欄文章看似簡單,要寫得有水準,必須保持對某一問題或題材的深入思考,必須在動筆之前掌握好資料,也要打好腹稿,否則難以在幾個小時內寫出像樣的文章來。在於我,最大問題還是下不了決心寫甚麼題目,這個題目似乎不好寫,那個題目又要深入思考,又有些題目會引來他人抨擊,某些題目又怕讀者覺得你敷衍了事,結果三心兩意下,甚麼都寫不了,最後還得向自己下手,扯高衣服,給人看肚皮。為寫好這篇專欄,我不得不呷上幾口酒來幫助思考。正在減肥,因酒精妨礙肌肉生長,近期已幾乎沒有依賴酒精來令閉塞的腦袋飄飄然一下了。酒真是很管用,能助你卸下思想包袱,但始終不是長久之計,老老實實,還是認真地定下寫作計劃和流程,認真地執行吧!(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八日)送給來遲的一束白玫瑰一你就這樣走了幾天了。執筆前的一個星期,你還為一場讀書會做準備,你依然像平時一樣活躍於社交網站,每一句留言都充滿樂觀向上的力量,令人深受感染,如沐春風。這一刻春風依然在吹,而你卻已靜悄悄地背上行囊,流浪到彼岸的極樂世界,留下我們一班凡夫俗子在默默思念。我知道此刻在彼岸的你也許很快活,也許正在興奮地體驗新生,但我想告訴你,我們都不捨得你。看着朋友們在社交網站為懷念你而開設的群組,看着照片上開懷大笑的你,我依然很難接受你已經離開我們了,要不是朋友的留言確確實實地提醒我。還記得二零零九年秋天,我們初次見面,那是澳門筆會活動,具體誰來介紹我們認識、怎樣開始交談,我已記不真切,活動結束,你要去參加筆會接下來在盧園舉辦的活動,我駕電單車順路載你過去,那是我們首次結緣。半年後,我們澳門筆會一班友人,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復活節假期,在福建土樓
1 5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5 6和廈門鼓浪嶼,留下我們友情的珍貴記錄,與你不算相見恨晚,卻也一見如故,你毫無機心的笑聲、你洋溢熱情的神氣、你充滿希望的話語,至今依然歷歷在目、聲聲在耳。你是那種勇敢而樂觀面對生活的人,懂得將不幸化成動力、將失意變為歌聲,近年我已越來越怕跟陌生人交往了,你卻有巨大的親和力,讓每個人都樂於親近。和你相識只有短短三年多時間,卻像與你結交很久了,某些事情也願意與你分享,聽你意見。你是如此令人可敬可親,你同一時間身兼母親、寫作者、學生及僱員諸多角色,應付得綽有餘裕,還熱心參與筆會事務,不少活動都看到你的身影。你調教出一個好女兒,乖巧懂事,母女情深,情同姐妹;你筆耕不絕,專欄已積累不少讀者,初試啼聲參加文學獎小說組就成功獲獎;你艱苦攻讀,完成學士課程,補完青春的一大遺憾;工作上你熱心助人,準備更上一層樓。這一刻,是你一生人中,最滿懷希望的時刻!而這一刻,無情的臭老天卻奪走了你!天何太忍?好人為何要受到如斯懲罰?去年秋天,我開始在《澳門日報》新園地寫專欄時,因你的專欄與我同一天發表,我們就打趣說樓上樓下要互相關照,本來你今天也應該如常在這個專欄下方談笑風生的。這專欄刊登之日,你家人將為你舉辦守靈禮拜,也許編輯會讓原本屬於你的版位留白,放上一束你喜愛的白玫瑰。來遲,我的朋友,願你一路走好!二有些事情你不相信會發生,卻發生了;有些事情你不相信會發生在某人身上,卻發生在某人身上了;有些事情你以為自己接受得了,卻原來一時三刻難以承受。俚語講得沒錯,「人真係好化學」,朋友的離開,再一次說明了生命無常,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是愛要及時。生命本來就是一次奢侈的旅行,我們原本只是一些新陳代謝,我們每活一天,都是恩典,神奇的力量賦予我們七情六欲,對一花一草也有感情,更可況對活生生的人呢?愛過痛過恨過,才知道作為一個人的可貴,才知道我們每一個人擁有的宇宙都無限深廣。前幾天上班途中,不經意抬頭望向馬交石炮台馬路靠近濠江中學的一列古榕,
1 5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5 8樹影婆娑,一片綠意,我忽然雙目潸然,如此美好世界,你教我怎樣捨得離開?而我的朋友為何又要走得那麼匆匆?記得《紅樓夢》裡賈寶玉問過,要是他死了,有沒有人為他哭呢?如果知道他那班姐姐妹妹能為他哭,他死也值了。我曾經也以能夠如此死去為一大目標,至少也有些人來我的喪禮上哭一下吧?要不然生存過也太不值得了!然而,我現在打消這種念頭了,我根本就不願死去,不願令家人和朋友有太多傷悲,我現在體會到年輕人的消亡帶給別人是多麼巨大的遺憾和傷感。能夠生存,就生存下去,儘管我的朋友不多,但總有一二個會顧念與我相處的片刻吧!而我更不能棄家人於不顧。朋友,你安心上路吧!雖然你的生命短暫,但你帶給我們很多人無窮的力量!你是我們的知心好友,開心果,樂觀的原動力。今天你的遺體將會下葬,然而你在我們心中長存不亡,感恩在人生路途上曾遇你相遇,你的不辭而別教會了我要珍惜每分每秒。朋友,你安心上路吧!你的消逝為我上了一場叫「生命無常」的沉重一課,我知道你有很多心願未了,很多事情未做,很多快樂未享,也許我們可以安慰自己,說你現在很快樂,只是你一定會有遺憾─遺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至少你令我們知道,愛要及時,對家人和對朋友的愛都不要吝嗇,要好好的享受人生,享受情感。朋友,你安心上路吧!時間定格在你的笑臉上,那春風般的笑容將帶給我們一生溫暖!三還是十來天前吧,就在你住院前兩三天,你給我發訊息,請我幫忙解決Facebook登記的問題。你打算以「來遲」為名新開帳戶,卻無論如何都完成不了,原來那新註冊帳戶用了本名「金珮珊」登記,想改動時,程式拒絕要求。有見及此,我索性叫你給我另一電郵地址,幫你註冊了「來遲」的帳戶,你再來改密碼。帳戶啟用,你隨即用來宣傳即將舉行,卻最終沒有實現的讀書會。這樣說也許很自私,但我真的很慶幸,在那最後一次與你單獨交流中,並沒令你失望,否則我定會遭受遺憾和後悔的煎熬。說也奇怪,我一般只稱呼文友用來行走江湖的筆名,除非沒有,否則很少用真名來稱呼。對你卻不同,每次見面都是「金金」、「阿金」衝口而出,幾乎不叫「來
1 6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6 0遲」,也許比起文友,你更像一個純粹的朋友,那種每個人在某個特定時期,總會遇到的熱心好友。阿金,與你認識才三年多,我沒資格為你流太多眼淚,但一想到你入院前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一想到你在社交網上生龍活虎的留言,一想到你那些毫不吝嗇的笑聲和笑容,淚水就在我眼眶內打滾,忍也忍不住。也是由於與你認識時間不長,記憶還很簇新,一些我們相處的片斷在你入院那幾天不住在我眼前浮現,尤其是在福建旅途上大伙兒開懷大笑的畫面。很記得在龍岩時,因我們早早回到酒店,晚上又缺消遣,於是大家在酒店房間玩起「猜故事」遊戲來,當時除我倆,還有展鵬、瑪姬、大香和Tracy等人,雖然遊戲簡單,卻要配合創意、想像和推理,期間笑料百出,更創造了只有我們幾個才懂得意思的暗語,友誼就是如此逐步建立起來了。你也許未必知道自己在朋友心目中的地位,我告訴你,在我越來越怕交友的今天,你不但讓我樂於親近,也絕對是我寫作圈子裡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其實,不單只我,你也是很多人很要好的朋友,大家都被你那待人至誠的態度所感染。能夠與你一見如故,能夠感受你對生活散發的熱度,是我們的幸運。阿金,在不同報刊寫過懷念你的文章後,這一刻我心情已輕鬆多了,我已可接受你離開的事實,並且感到生存的動力。我知道你雖然很想念大家,很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但你會慢慢等待的,對嗎?我知道你會繼續關注澳門文學發展,你放心,我們會努力寫下去,你悶的時候便可找我們作品來看看,說不定我還會再寫你啊!如果你不介意,也可在我才思枯竭時,給我一點靈感!阿金,我也會想念你的,我會想念我們之間短暫但永恆的友誼,會想念你向朋友表露心跡的坦承,會想念你笑臉迎人從不黑臉的樣子,會想念你毫無掩飾的笑聲,會想念你的勤奮,會想念你望着女兒庭庭時慈母的眼神,會想念與你同在一個副刊版面的時光,會想念你對小動物的愛心 …… 阿金,後會有期!(本文三部分先後分別發表於二零一三年三月四日《澳門日報‧新園地》、三月五日《華僑報‧華座》及第四十七期《澳門筆匯》)
1 6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6 2悼念李前輩少年時就從報上知道「李鵬翥」大名,只是一直不敢確定「翥」字讀音。出身工人農民家庭的我,小時候接觸文化載體機會不多,也是上中學後才開始讀報和看文學書,關心社會時事,初窺澳門文學,那時我將集新聞報道與文藝副刊於一體的《澳門日報》奉為圭臬,自然對無論在新聞界還是文學界都是重要人物之一的李鵬翥前輩充滿敬意。當然,我沒想過第一次見到李前輩,是作為別家報館記者身份採訪活動之時,他是我所記得的澳門名人之一,初次見面,像已認識很久一樣,加上知道他的祖籍與我一樣都是梅縣,親切感更是油然而生;後來多個場合都見到他的身影,那時不知怎麼有點記者傲氣,對一般社會名流不怎麼瞅睬,但也許李前輩同時也是文學界人物,自小仰慕,對他感受截然不同,如果在活動上打照臉,我一定會叫一聲「李生」。本地記者流動性高,我自然不期望他老人家會記得我。由於我是澳門筆會會員,後來更成為理事,多次參與筆會活動,才有較多機會接觸李前輩,對他彬彬有禮的舉止和機智的談吐有很深印象,他總是笑臉認人,對每個人都笑着打招呼,不論對方身份。記得有一次,我隨某達官貴人去拜訪李前輩,李前輩表現出的睿智以及對下屬的愛護,也令當時的我深有感觸。關於那次會面,將來有機會定當詳述。最令我喜出望外的是,今年上半年,《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出版,李前輩在序言中提到我的名字,雖然只是一串名字中的一員,但我也深感興奮,表明了李前輩知道我這個人的存在。那興奮心情也許是只有被着着實實地忽視過的人才有的感覺。那時我本想寫一篇講澳門文學的文章,以此為引子,間接表達感激之情,希望李前輩看到,然而疏懶的我不想認真動腦,放棄了。我的想法是,既然李前輩知道我這個人,將來也就有機會作更多交流,只是想不到他竟如此匆匆而別。老實說,我真沒資格訴說太多李前輩的事,畢竟我只是他一個普通後輩,只是沒機會再聆教益,也是一大遺憾。我家裡有兩本李前輩著作,一本是《澳門古今》,一本是《磨盤拾翠》,在後者的作者簡介中,有一張李前輩抱着白熊毛公仔的照片,臉上掛着童真的笑容。我想,李前輩希望我們記着的,應是他的笑容吧?(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1 6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6 4前戒煙時期我曾經習慣吸煙。這句話有點怪,何不乾脆說自己曾是吸煙者呢?我又覺得這樣說不妥,因我沒所謂的煙癮,吸煙於我而言可有可無。既然如此,為何仍有吸煙習慣?出於心理依賴、出於社交需要,也出於拖延症影響。高中時,受朋輩影響,周末到夜場消遣,學會了吸煙。對某些青少年來說,吸煙是有型行為,是成熟象徵,是衝破父母枷鎖的捷徑。我那時也只敢在珠海夜場消遣時抽,回到澳門,在外怕學校知道,在內怕母親責備,自然對抽煙隻字不提,縱然父親抽,老師也抽,老師甚至在上課時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教你三角函數。真正將抽煙行為恆常化,是在我讀大學開始。不少同學隨身帶備香煙,下課時就圍在一堆聊天,你經過,他們其中一個掏出香煙,一抖,一支煙彈出,問你要不要。盛情難卻,我也就夾起煙,點上火,一起抽。老師也跑出來放風了,那同學以相同動作,邀請老師吸煙,老師也是卻之不恭。受到大伙醺陶,那時我開始自己買煙來抽了,一個人搬離學校住時,因為寂寞,抽得更兇。只是回到澳門又將吸煙習慣隱藏得好好的,暑假兩個月,幾乎不抽。後來我向一位抽煙抽得出神入化的仁兄討教有關煙癮的事,他觀察了我吸煙過程後,分析道:「你沒將煙吸進去。」「我吸了,你看!」「不,你要像我這樣 …… 看到沒有,不是將煙吸進去就噴出來,而是吸入肺裡,等煙在裡面停留一陣,充分吸收煙油。你沒吸煙油,所以不上癮。」也許我受不了煙霧在身體裡停留太久的感覺,一直領略不到抽煙奧義,始終未上癮。只是我一直維持抽煙習慣,尤其是在拖延症發作時,抽煙就成為我逃避的最好途徑。當年在雜誌社做副主編,由於幾乎沒人管束,認真工作與否全憑自己意志,而出版周期長達一個月,面對擬定題目、邀約採訪和撰寫稿件,各種有難度的工作日復一日,實不想面對,有段時間情緒十分低落、抑鬱,每天都有個把小時躲在辦公室外的平台上抽煙,工作拖延到接近死線才完成。後來轉了幾份工作,大部分的工作環境都造就我繼續吸煙。藉着吸煙,我可跟其他人建立社交圈子,可在工作茫無頭緒時「借煙遁」,也可在冗長的工作中偷一偷閒。我想,真正有煙癮的人可能不多,有些人抽煙,只是生活需要而已。(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1 6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6 6黑肺之進擊一個人吸煙,既而有煙癮,成為一口黃牙的「煙剷」,除個人因素,很大程度取決於環境影響。幾年前我在某公司任職,別說應酬時那永遠打不敗的煙煙酒酒,平日工作,煙也是種相互表示友善的暗號,有時,一邊跟上司交流,一邊吸着他無意識遞來的香煙,半個鐘下來,煙灰缸已裝滿我們健康的灰燼。在流行煙文化的地方,要戒煙,比起訓練一隻狗對放在鼻子上的食物視而不見更難,況且你也不會想到戒煙,吸煙那麼自然而然,你一心只佩服煙人合一的高手。後來,我曾短暫在一個比較正經的單位工作,那裡茶水間旁設置了一間玻璃室,上司介紹時,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那是吸煙室。吸、煙、室。我喉頭用低微震動重複一遍,口水滑過喉結,進入食道。只可惜,那單位是吸煙文化沙漠,多少次,我途經那吸煙室時,見只有一兩個中年同事默默地吸着煙,我多想踏進那神聖空間,悄悄掏出香煙,與他們相視一笑,倚着玻璃憂鬱地吞雲吐霧。只是我顧慮在新同事面前的形象,每天只得皺眉下決心,堅決不踏足那空間。不能不說,特區政府的控煙工作,實在是項德政。這項德政,令香煙零售價上升逾倍,使我為省錢只得跑到口岸購買免稅煙;這項德政,令我不會在外出吃飯時無所事事抽起煙來;這項德政,令我不能在公司後樓梯抽煙,要抽就得山長水遠跑到平台去,間接叫我上班時別抽煙。控煙法實施後,我將吸煙時間集中在家裡,尤其寫作時,腦細胞、肺部健康細胞與香煙一同陣亡。吸煙空間已大壓縮,但那時還沒戒煙念頭。直至去年底,我參觀過「人體奧秘展」後,終在可怕的視覺衝擊下,決定戒煙。本來,看那些塑化了的死屍就有點不安,當看到那些吸煙者像發霉爛泥一樣的肺部時,更使人悚懼,原來他們整個肺部都是黑色的,一百級惡心,公益廣告沒講大話!我說過,我沒煙癮,只有吸煙習慣,看過人體展後,為健康着想,我就戒煙了,一年來,只在朋友聚會時,抽過一兩支。想起以前,為了吸煙去到好盡,以參觀上海世博為例,千辛萬苦找到吸煙區,像雞啄食槽上的糧食一樣,一班煙剷叼着香煙對準一個小孔,往裝有發熱線的盒子裡點火,那情景真令人不勝唏噓!(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1 6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6 8逆襲講戒煙講得很瀟灑,卻始料不及,寫完戒煙文章後,我竟心癢癢有抽煙衝動,只是遍尋家裡不獲,又不想落街購買,盯着寫了Smoking Time的煙灰缸,等心情慢慢平服,終殲滅吸煙念頭。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逆反心理」,明明想做一件事,結果卻做了與之相反的事,讀過美國小說家愛倫‧坡幾篇小說,如《黑貓》等,都有逆反心理的描寫,只是心理學是否有此研究領域、詳情如何,不得而知,也懶得上網search。逆反心理若真有其事,使用得法的話,可作為一種高超的生存手段。男人對越難追的女人越感興趣,就是逆反心理作祟。某些女人根本不用學習此技巧,天生就會,無招勝有招,當然也有例外者精修此道,成為「觀音兵飼養專家」。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中》中,林仙兒看準阿飛的逆反心理,玩弄他於股掌之中,故事令人唏噓。逆反心理用在宣傳上,或許起到反面宣傳之效,不過算是兵行險着,通常不會主動使用。得知某牌子龜苓膏被指沒龜板成分且發霉、得知街邊臭豆腐被揭用屎水醃製,我都有一剎那衝動想去試試,唯因太嘔心,無論如何制止住自己。也有較沒傷害性的,如無線台慶節目,本也不打算觀看,可是網上有人號召「萬千熄機賀台慶」行動,令我在這氣氛下更想打開電視唱唱反調。像那個麵包掉在地上時,塗了果醬的一面總是朝下的「墨菲定律」一樣,很多時候我們被禁止做某樣事情,總是有種渾身不聚財的感覺,屢試不爽。逆反心理,就是「越不准你做,你越要去做」。為避免逆反心理作怪,醫治者在治療病態賭徒時,並不以直斥賭博其非為主,而是採取遠離和逃避策略,就是說要一個病態賭徒戒賭,禁足賭場是基本,如果可以搬離有賭博的社區則更好,平時更不應該讓他看到有關賭博的物事。澳門雖貴為賭城,但平時我們看到的宣傳品,除酒店名字外,基本上不會出現任何賭具,這符合社會道德。問題就出在這裡。也不知應否說政府靠害,那個賭場禁煙廣告,不但在口岸等顯眼地方出現輪盤構圖,甚至在入屋的電視上也經常播放出輪盤轉動的畫面,我敢說,病態賭徒看到那輪盤一定會嚥口水,就像我寫戒煙反而會想吸煙一樣,戒賭人士真是多得那廣告唔少!(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1 7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7 0麻甩浪漫之後樓梯一說到後樓梯這意象,對不起,我竟第一時間想到「性」,不記得那是因為弗洛伊德提過,還是從拱北地攤買到的《解夢全書》看到,爬樓梯代表潛意識裡的性,我估計,男人夢到爬樓梯時,身體某部分會像瑪利奧過關之前跳上一級級樓梯,然後縱身一躍,扯下那支魔王旗一樣。不能否認,後樓梯也給過我浪漫的回憶,但為免老婆看到文章後扭耳仔,我唯有在浪漫前冠上「麻甩」兩字,局限一下文章要抒發的內容。在後樓梯發生的「麻甩浪漫」,最代表性的事情應該是抽煙了。那一年,在賭場操控CCTV,鎮日困在狹室中,盯着數之不盡的畫面,日月無光的四面牆像機關隨時擠壓過來,感到十分抑制,抽煙,犯煙癮,便成為鬆一口氣的好藉口。與同事「借尿遁」,跑到後樓梯,大口抽起煙來,一邊抽煙一邊閒聊,有同事經常提起疑似叫雞唔畀錢的創舉,也有同事訴說自己的遠大志向。那工作並不高尚,同事中卻不乏在外國讀完大學甚至從外國生活回流澳門的人,全世界都有澳門人,竟然聚集在一個小部門。那聲稱受小姐眷顧的同事,不知何時開始,以快熄滅的煙蒂在牆上劃一筆,抽五支煙便劃了五筆,成一「正」字,然後,其他在後樓梯抽煙的同事加入塗鴉行列,慢慢寫了半幅牆「正」字。後來我離開那公司,不知「正」字牆下場如何。在澳門實施禁煙法之前,煙與後樓梯狼狽為奸,我這種靠寫字維生的甲乙丙,犯拖延症或者沒靈感時,就跑到後樓梯抽煙充電。在新口岸一幢商廈裡,我曾在不同樓層替不同傳媒機構工作,相同的是頭腦一旦不靈光,就跑到後樓梯或後樓梯旁的平台去,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煙頭一地,我看作是自己成長烙印─當然我知道那其實是將我肺部染黑的染料。在我進入現在的公司時,還在舊址上班,禁煙法未生效,我一開始熟落的地方就是後樓梯。但那已是絕唱了,半年後,公司搬遷、禁煙法生效,而我也戒煙了。只是我還捨不得後樓梯,有時用腦傷神了,或者冷氣太凍,跑到後樓梯上落兩三層,舒展筋骨,搔搔肚腩與屁股的癢,也是一大樂事。(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一日)
1 7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7 2麻甩咖啡十餘歲開始,我就愛上喝咖啡。曾經試過一段時期,幾乎不喝水只飲咖啡,一天七八杯,咖啡因對我已起不了大作用。萬分慶幸的是,我喝咖啡幾乎從不加糖,只偶然加一下奶或cream,要不然我現在減肥之路只會更加艱巨。近年工作和生活逐漸安定,喝咖啡的習慣也穩定下來了,就是早餐時和晚餐後各一杯,下午則改喝一杯茶。儘管「啡齡」已有二十多年,不能說完全沒有研究,但我對咖啡的認識卻仍少之又少,買過介紹咖啡知識的書也沒細看,至今仍不能準確無誤地說出Arabica與Robusta的特點,更遑論區分不同咖啡產區的咖啡豆了。當然,爛船都有三斤釘,咖啡好不好飲,一入口就知,只是我自己沖調的咖啡屬於三倍特濃的級別,比廿四味還苦,往往一大杯,我的一杯實際已是一般人的四五杯份量,有時喝到市面咖啡館淡而無味的咖啡,已有一種不堪入口的感覺了。咖啡就應該濃,應該苦,否則喝咖啡來做甚麼? 小資情調或文青風格的咖啡店,總令我這個草根麻甩佬渾身不自在,茶餐廳的絲襪咖啡和連鎖咖啡店粗鄙的美式咖啡最合我脾胃,如果澳門有像越南那樣無時無刻都可以蹲在街邊喝上一杯咖啡的餐廳酒吧,那就最好不過。我自己沖調的咖啡也貫徹我那粗鄙的風格,一般是早上用濾紙沖煮,偶爾也會用公司那台跟同事合資購置的膠囊咖啡機沖一杯,晚上則用蒸餾咖啡壺,咖啡粉從澳門那間老牌批發商買來,隨便挑幾種價格實惠的,也不考究甚麼現炒現磨。喜歡吃飯,也不一定要研究稻米產地、收成時間、運輸方式和用水量,反正聞起來香噴噴吃完能填飽肚子就可以了,我們不會因為一個人只愛吃飯不去研究稻米品種而將之看低一線,認為那個人不懂吃飯。同理,我認為喜歡喝咖啡的話語權是不應該被壟斷的,喝咖啡的方式也有很多種,有小資的喝,有文青的喝,也有如我一樣麻甩的喝,當然,對我來說,沒有比自己沖調的三倍特濃咖啡更好喝了。(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二日)
1 7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7 4再見CM51970!早上,手機鈴聲響起,是一條訊息:「交通事務局通知閣下:已移走交予本局處置的電單車。」中午下班,走到公司樓下停車位一看,那輛CM51970的Yamaha ZR型號50c.c.電單車已消失於空氣中,不禁有點悵然若失。畢竟,這匹老馬已陪伴我十一個寒暑,陪我征戰傳媒界沙場,載我到寂夜中海傍,在徬徨日子裡,我騎着它由關閘一直瘋馳到路環譚公廟,用一對輪子量度小城長度,以此解憂。它見證了我與妻子的愛情,它,記載了我的青春年月。十多年前,每月只四千元收入,辛辛苦苦儲一年,才買到這輛CM51970,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萬元以上的資產。我嫌搭巴士頭暈,嫌搭的士貴,嫌走路會汗流浹背一身臭,又沒錢買私家車,很長一段時間,我過度依賴電單車,沒有它,我就像根本不懂得移動似的。由「生鏽鐵」(東方拱門)到觀音像,我駕電單車;由祐漢街市到漁翁街,我駕電單車;甚至由台山新城市花園到筷子基露天街市短短五百米距離,也以電單車代步。後果是,我忽略了沿途風景,我在應該好好體味的街道上匆匆而過,風馳電掣,將精彩的景致拋諸身後。我身體也越來越臃腫,這與不願走路不無關係。近幾年來,工作轉變,住所變更,我開始減少依賴電單車了,幾乎只在中午吃飯時用來「駁腳」。同一時間,我的生活態度逐漸轉變,我認為應該走更多的路,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雙腳現在不用,老了想用也不一定聽話。當我試過由慕拉士大馬路的澳門日報大樓,走到紅窗門街的華僑報只花不到半個鐘時,當我跑步以公里計,沒跑五公里不好意思跟人說跑過步時,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經不一定需要電單車了。我與CM51970的關係漸走漸遠,加上它年事已高,已屆每年要驗身之齡,而十一年來被我高強度使用,它已五癆七傷,藥石無靈了。我知道,是時候要分手,CM51970雖是一件死物,但臨別依依,總有不捨,畢竟已相處十一年,人生有多少個十一年?猶豫了幾天,最後還是到交局遞交劏車紙,兩天後,車輛就無法挽回地被吊走了,好像一段生命也隨它的消失而變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寫下這篇悼文,跟我這個十一年的伙伴正式道別。(二零一五年九月十四日)
1 7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7 6畫公仔減壓填色畫冊《秘密花園》爆紅,本澳一度一冊難求,內子遍尋書店,一無所獲,幾經周折,才託得在台灣旅行的友人代購一本。收到畫冊後她急不及待動手,每晚抽時間一片樹葉一朵鮮花填塗顏色,要完成一幅畫,真花費不少心血。填色畫冊通常是小孩玩意,我也玩過不少。讀小學上美術課,也有類似東西,只是比較正經,並非卡通人物,不知哪裡出版,依稀記得有幾幅可能是路環風景。當中一幅畫有一棵大樹,其下一間士多模樣的屋子,幾個人站在石子路上。一開始,我專心致志,用心地一片一片小樹葉填上深淺不一的綠色,務求層次分明。初時效果還不錯,得同學讚賞,不過只局限於一小部分,很快我就沉不住氣,越畫越沒勁,信筆而畫,綠色已填出天空,開始塗鴉了,下面的人和屋子,慘不忍睹。普遍說法是《秘密花園》起到減壓寧神甚至心靈治療作用,但看那密密麻麻的圖畫,密集恐懼症沒發作已很好,是否有效果真是見仁見智。與其說減壓,不如說《秘密花園》有助鍛煉定力和意志力吧。面對這畫冊,我知道我一定沒恆心一板一眼去完成,要減壓不如直接玩「啪啪紙」好過。其實我年少時也喜歡繪畫,在我還未確定寫作是終身志業前,繪畫一度是我未來發展的可能性方向,也曾認真學習,積極參與,可一來是上面說過的沉不住氣,二來乃天分不及寫作高,三來沒錢購買專業工具,最終放棄了。不過,我還維持畫公仔習慣,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屬於我的一種減壓方式吧。由小學的課本,到現在的筆記本,無一倖免,通通都畫有公仔。以前繪畫的類型不少,現在畫來畫去卻幾乎都是同一個男子:向左的六分半臉,港式漫畫緊皺的英氣眉頭,池上遼一畫風的眼睛,頭髮多數四六分界,還有輕抿的嘴角。這位仁兄,我畫在memo紙上時通常較隨便,畫一半就劃掉撕爛了;畫在筆記本上,則可能用心一點,活靈活現。人的心靈其實有時真像一座孤島啊!想到《劫後重生》中的Chuck Noland(湯漢斯飾)的排球Wilson,我的公仔也應該有一個名字吧?嗯,叫甚麼好呢 ……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1 7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7 8登山近來去過幾次珠海登山,跟着老驢友走,走的都是驢友慣常穿越的常規路線,雖然累計爬升下降兩三千米,對體力是大考驗,但不少路徑有跡可依,對安全還是有保障,起碼不怕走錯路墮崖,又或迷路被困深山。珠海獨立一座山的山體,對比周邊地區不算突出,只是黃楊山、鳳凰山和黑白面將軍山等山體各自的面積,已比澳門半島甚至整個澳門地區加起來要大,迷起路來也不是說笑的。「路是人走出來的」,我常在登山時,看着被驢友踩出來的土路,發思古之幽情,幻想古人如何在莽莽蒼蒼的原野上踩出一條路來;有時遇到道路已完全被高及人身的野草掩蓋,帶刺枝葉割着你的臉,而你甚至不知前方有路沒路,是平地還是懸崖,我終於明白甚麼叫「披荊斬棘」;曾試過帶水不夠,只能半路折返,或者飲用山溪水,也體會到古典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有關渴死的情節 …… 儘管我只是很皮毛地與野外作過一些接觸,有幾次還是跟着一大隊人馬,卻已給一直生活在城市的我不少感悟和啟示。比起珠海的山,澳門的山要「弱小」一點,最高的疊石塘也只是一百七十米海拔高度,說是「丘」也許更確切,然而這麼多年來,我幾乎沒徹徹底底地走過澳門大大小小的山丘,即使這些山丘大多有人工開闢的步行徑。這是由於成長過程中,吸收了太多關於澳門山丘尤其是路環郊外的負面信息之故:棄屍、劫殺、自殺及鬼魂等等,無形中在心裡形成一股壓力,總害怕郊遊時會遭逢不幸。說出來有點可笑,如此肥厮大隻應該是別人忌我三分才對。反而我去登珠海的山,哪怕只有一個人,也不覺如何恐懼,警戒心是有的,但更多是與自然環境親切交流的歡愉。有時對一樣事物太過熟悉也不是好事,也許我實在太敏感了,自己嚇自己,找一天一定要一口氣走遍路環山頭。肥胖也不怕,還有甚麼好怕呢?登山穿越的時候,我有時會想到辛潘執導的電影《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真人真事改編,講述一個理想主義的高才生遠赴阿拉斯加荒野尋找自我,靠簡單裝備和一本戶外生存指南,生活了一百天後感悟人生,打算回歸社會,卻因一條解凍的湍流阻隔而無法離開了,最終飢寒交迫,誤服有毒植物而死。真的,我相信野外是尋找自我的好地方,當然我會保障好自己安全。(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1 8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8 0腦背山上看翡翠在我所到過珠海的山中,最容易登的就是橫琴腦背山了,當然,登山的難度,取決於所選擇的路線,也許腦背山還有其他難度高的路線我不知道。腦背山所在之處就是我們俗稱的「大橫琴」,「大橫琴」面積雖大,但其實幾乎都是山體,包括腦背山、黃茅形、赤沙大腦和大窩山等,連成一片。腦背山高海拔四百五十七米,於珠海最高峰斗門黃楊山(五百八十一米)、鍋盖棟和擔杆列島的鳳鳯山之後,於另一座位於珠海市區的鳳凰山之前。市區鳳凰山高四百三十七米,山路陡峭,一「坡」未平一「坡」又起,在珠海登山界更有所謂「猴八」的自虐路線,由香洲沿岸到中山古鶴,山中穿越三十多公里,而這只是水平距離,若將累計爬升的二千三百多米計數在內,自然不只此數,困難程度更不是平地可比。腦背山很適合不常做運動及缺少登山經驗的人士,雖高於市區鳳凰山,登山難度卻低得多。由鄰近橫琴客運碼頭的上山點登山後,多為平緩坡路,最斜之處也只是三四十度斜坡左右,只有一兩處比較難走,要手腳並用。登山到一半,豁然開朗,進入混凝土路面了,腦背山是風力發電基地,道路連接十多個大型發電機組。下山也不算艱難,沒有連接不斷的斜坡和滑腳的沙子,走一小段就是溪流,有些人選擇在那裡休息,就地取水煮茶。比起鍋蓋棟和板樟山的山水,腦背山的不算清澈,越往下越混濁。爬過幾塊巨石後,身手好的,可以繼續溯溪而下,否則可走旁邊山路,無驚無險,最下方便是景點三疊泉。三疊泉景區已關閉,登山者「非法闖入」,前方工地不好走,離開時要循邊路走進三塘村去。澳門東南是海,西北是珠海山丘形成的幾處屏風,在北區多見板樟山,在媽閣一帶見到的是南屏黑白將軍山和加林山,在氹仔路環看到的是橫琴的山。腦背山上的風車錯落有致,雲霧繚繞時更添雅意,在路環不少地方舉頭就看到,相信澳門人對「風車山」應該不會陌生。澳門最高峰疊石塘山才一百七十一米,在腦背山頂上能看到路環全景。路環除一邊連接路氹城起有高樓大廈外,整個海島仍然綠意盎然,綠得發亮,像一塊翡翠。真希望這塊翡翠可以保存下去。(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1 8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8 2蟲與失落的勇氣春夏之間,萬物生機勃勃。這些日子在珠海登山,比起秋冬時,遇到的昆蟲更多種多樣,不少物種我見所未見,有綠色的草蟬、有在溪邊飲水的平背棘稜蝗、有蟑螂的近親東方水蠊,還有五彩繽紛的蜻蜓和蝴蝶。能夠在網上透過顏色和特徵來搜索資料的我都搜過了,真是大開眼界。除了新奇的物種,我還見到百足、竹節蟲及人面蜘蛛等我熟悉的生物,當然少不了螳螂和草蜢等。令我有點吃驚的是,我竟不敢用手去觸碰牠們,只因我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懼。回想小時候,因鄰近地區城市化程度低未對生態產生嚴重破壞,我住的馬場木屋區雖沒深山野林,但農田阡陌交錯,所出現的生物也是多種多樣,先不說其他,單昆蟲而言,相信會令很多城市人嘖嘖稱奇。我永遠忘不了那些情景:一跳進草叢,數不清的草蜢四散跳躍飛逃;鋤頭向地下掘,一堆堆的蚯蚓和泥狗仔就出現眼前;黃昏時,蜻蜓滿天飛舞。抓昆蟲自然成為我童稚時的重要遊戲。泥狗仔是很容易抓的,放在掌心,牠不停地往指縫間鑽。抓草蜢的力度要控制得宜,否則一大力,牠會吐出黑色的血。有些小孩好殘忍,將牠具彈跳力的後腿拔去,以減弱牠的活動能力,像寵物一樣放肩上,只是往往很快就會死掉。金龜也可徒手抓到,用線拴起來,自己抓着線的一端,像氣球一樣放飛。我一直認為自己在多個方面都沒長大,包括童真和赤子之心,然而面對昆蟲,那自以為是的謊言不攻自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矜貴,我竟不敢觸碰牠們,連看起來且實際上也沒任何殺傷力的竹節蟲,也不敢(或者說有點抗拒)觸碰。只能說,成長令人變得步步為營,變得謹小慎微。成長在年齡、經驗和人情世故等方面,變成正資產了,但創造力、信心、好奇心和勇氣等等,卻變成了負資產。我們一次又一次碰壁,一次又一次吃虧之後,就會像「濕猴理論」中的猴子般,不但再也不敢,甚至制止別的猴去拿取香蕉了。一旦經歷了成長的洗禮,連曾經熟悉的昆蟲,你也會不知不覺害怕起來。有時一想到自己喪失的勇氣,就有哭泣的衝動,只是成長還得繼續。(二零一五年七月六日)
1 8 5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8 4一百萬條蟲子的寂寞好努力想,但是想不到要寫甚麼好,關鍵是不想動腦筋。我已打算連載一篇長篇幅散文了,只是心煩意亂,不知從何寫起。也罷。呷幾口白蘭地,靈感就會來的。或者聽一下爵士樂。Billie Holiday的最好,那是陪伴我度過青春寂寞時光的樂曲。我記起了在蘇州讀大學臨近畢業時,住過的留學生賓館,我的身份不是留學生吧,居住在那裡的多是韓國留學生,或短期交流生,也曾經有一個日本留學生居住,他跟我一樣愛抽中南海香煙,因為中南海香煙味道跟日本的萬事發香煙很像,價格便宜得多。「沙士」爆發的時候,他回國了,但或許只是搬到檔次比較高的其它賓館。那時,那間只有幾平方米的房間中,爵士樂的歌聲就陪伴我經歷一天的起跌。那「起跌」是甚麼呢?十二點起床,到樓下的餐廳買盒飯。江南不叫飯盒、不叫便當,叫盒飯。通常是分兩盒裝的,一盒是飯,一盒是菜,幾塊錢,很實惠,而且那餐廳招待的多是留學生,菜很精緻,飯的質量也很好。回到房間,我就吃飯,當時身體好,消化功能和新陳代謝都頂瓜瓜,三下五除二就KO完飯盒,不,盒飯。然後,我打開唱機,播放爵士樂CD。那時真是窮啊!買不起筆記型電腦,也沒裝桌上電腦,智能手機未誕生,只能用一部陪伴了我近四個寒暑的唱機播放,重覆地播,播完一輪又一輪,然後我就看書,看《包法利夫人》、看《台北人》、看《無聲戲》,也寫詩,有靈感就寫一小段,幾乎不寫長詩。小說《草之狗》連載完了,我就是用稿費來支付房租的,散文還不識寫。到晚上,為了避免被餐廳的廚師識破我的孤獨,我便到其他地方吃飯去,吃完飯,買些水果,回到賓館。那時發現原來唱機未關,Billie Holiday的I am a Fool to Want You正沙啞地播放着,歌聲像一百萬條寂寞的蟲爬滿我全身。我知道寂寞已攻下我所有城池了,我便不再看書,關掉唱機,打開電視。我不
1 8 7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8 6愛看當地節目,便看鳳凰衛視的政經節目,看一個已忘記名字的海外衛星電視的《TV三賤客》,這兩個電視台在我回到澳門後,幾乎都不會再看超過半小時了。但那時是徹夜地看,看到凌晨三四點、四五點。那時課少,除了選修外幾乎不用上課,還遇到感情變故,生活就有點頹唐。看到《TV三賤客》的捉姦節目,覺得很假,關掉電視,打算睡覺。只是我的房間就在空調的冷卻水塔附近,水塔整夜發出嗚嗚的低頻噪音,我根本難以入睡。不睡還得睡,到五六點卻肚餓起來了,越肚餓越犯賤,想到只有在早上開檔的韭菜餅攤子,口涎都流出來了,還哪有心情睡覺?一直等一直等,捱到早上七八點,跑出去,沿一條小河,踩着石板路,走約莫兩三百米,找到那攤子,要幾個韭菜餅,急不及待地吃起來,吃飽,回到賓館,我終於可以和和美美地睡個大覺了。嗯,飽的感覺真好,真好呢。(二零一五年二月三日《華僑報‧華座》)酒後亂想打開空白文件檔,思考寫些甚麼。文件檔空白一片,我腦袋也空白一片。昨晚才借助酒精,辛辛苦苦,替友報嘔出一篇稿,今日又要殫精竭智想些東西出來寫。寫作不是享受嗎?專欄不是一早構思好?怎會臨急抱佛腳?對,但人有惰性,總有不想動腦筋的時候。那麼,再重施故技,喝幾口白蘭地應該有用吧?沒用,人醉醺醺,靈感卻像失聯客機。爵士樂也許有點幫助,昨晚聽的是Billie Holiday,今天聽Miles Davis,可惜,連放屁的衝動都沒有,更遑論構思一篇精妙散文的心思了。總感到自己的專欄寫作有點瓶頸,到了不敢寫的地步,倒不是怕得罪人甚麼的,怕的是貽笑大方。世上比你見識廣博的人多的是,肥仔何以大放厥詞?一連寫了幾個文章開頭,都寫不下去了,差點懷疑自己要寫散文版的《寒冬夜行人》。寫到這裡,我像發現新大陸,立即找出卡爾維諾的小說來,隨隨便便翻開一頁,看到了「我父親曾對我說過,禿鷲飛向天空象徵着黑夜即將結束」的句子,我竟聯想到福克納《喧嘩與騷動》中班吉錯亂的回憶,繼而想到博爾赫斯《玫瑰街
1 8 9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8 8角的漢子》中那個簡陋的舞廳。接着,我記起了馬場木屋區富記士多鐵皮屋外掛着的孤燈,兩隻簷蛇對峙着,循着一個看不見的同心圓,你向左一步,我向左一挪。我又想起那時又大又圓的月亮,照亮憂鬱的海。到這裡,我的聯想戛然而止。我又陷入寫不出東西來的困境。Miles Davis 和Bill Evans等人正在演奏Flamenco Sketches,我的酒喝了一口又一口,到底我寫了些甚麼了?音樂是有顏色的,我想到了藍。藍又令我想起另一首音樂作品,是Johnny Cash的Solitary Man,歌曲中敘事人在訴說着悲慘的被背叛的愛情,他不知道自己幾時才能找到一個忠誠的伴侶,他哀嘆:孤單的人啊!孤單的人啊!只是我還是最喜歡貓王。小時候他很可憐,父親是一個不長進的棉花工人,母親沒多少知識,只全副身心去照顧這個孩子。小貓王連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但他的歌唱天分很早就被發現,年紀小小的他唱了一首叫做Old Shep的歌,獲得獎金。歌曲講述一個小孩子要親手槍殺陪伴自己長大的疾病纏繞的老牧羊犬,他心痛得大哭起來。(二零一五年二月二日)這雨怎麼不停啊?老狗阿B已年過十歲,若對應人的年齡接近六十歲,也許年紀太大,容易入睡,也經常做夢,做夢時四腳胡亂抓挖,發出狺狺叫聲,一驚醒,萬分無助地看着仍未入睡的我。有時,能夠被夢驚醒也是一種幸福。猶記年少時,寒夜裡午夜夢迴,擁緊被子,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人生的夢並未被煩躁的現實所取代,窗外彤雲低垂,有風吹過,雨絲撇入,滋潤着正在綻放的青春之花。扭開電台,一首叫《思念誰》的歌曲響起悽怨的歌聲:「你知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就像喝一杯冷冷的水 …… 」我現在當然知道思念的滋味,我們每一個人無時無刻都在思念,思念曾經的自己,思念一向年光有限身。這兩天翻閱舊網誌,赫然發現,很多自己曾記下的人和事,竟然已毫無印象。人生的步履總是太匆匆,年少時的生活好慢,慢得歲月悠悠,天長地久。成年後日
1 9 1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9 0子上了快車道,趕不上也得趕,你匆匆被載入中年、老年,就連在夢中驚醒後細味從前也是種奢侈,柴米油鹽將你顛倒得七葷八素,當你年老後想回憶已經來不及了,沒經過重溫的記憶像生澀的生字一樣再難憶起。記憶有選擇權,無關緊要的人只在記憶門外稍一探頭,知你沒興趣,就不會久留。記得最牢的也許只有童年生活,所有新鮮,所有快樂,即使被一圈一圈的年輪重重包圍,那種確實的存在,簡直觸摸得到。下雨天,菜田上甚麼生物都會湧出來,其中就有泥狗仔,你將它抓在手上,它就用強力的前爪去鑽你指間,企圖逃脫。泥狗仔這名稱不知是廣東某些地區的傳統叫法呢,抑或只是馬場木屋區孩子的稱呼,正式名稱是「螻蛄」,據說是害蟲呢,專挖農作物的根和吃嫰芽,我已有很多很多年沒再接觸這種生物了,思念之情頓生。於是今年的雨繼續下,將一種莫可名狀的悲涼浸潤得誠惶誠恐,我想到了《百年孤獨》的情境,想到始終充斥着煙雨霧迷的民國散文,當然還想起冷雨夜的愛情歲月。體溫已經忘記了,擁抱時手的位置也忘記了,但那瘦削的背部卻不能忘記,那裡記載着初戀。就那樣相擁着坐在騎樓底下的電單車上,說着笑着,看着雨絲有一潑沒一潑的飄過,在愛欲初始萌動的日子裡,雨水像一行行詩句,散發着迷人的茉莉花香味,而街燈迷離,一直蔓延。(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1 9 3 ● 夜 遊 人 感 激 遇 見 ● 1 9 2卷三 文學酸言
1 9 5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1 9 4失意角色我又一次被文藝作品的「失意角色」所觸動。我說的「失意角色」,通常與愛情有關,大抵是那些為對方付出很多,對方不但不領情,還將你付出的一切借花敬佛,毫不留戀地送給其所愛的另一個人。第二十四屆澳門藝術節舞蹈劇場《My Chair 20:13》,由表演者何浩源飾演的「擔椅人」就是此類「失意角色」,他為女主角(由曾可為飾演)搭建了最初的人生舞台,默默地愛着她,然而女主角一心向上爬,由純情到熱情到濫情,經歷人生起起跌跌,卻始終對「擔椅人」不屑一顧。在文學中,最觸動我的「失意角色」是薛寶釵,我以前曾寫過一篇網誌,表達自己對她遭遇的不值:「《紅樓夢》的薛寶釵也是我十分同情的一個人,她愛寶玉,她世故,她不使小心眼,這些在寶玉眼中都不是甚麼美德,反而每日愁眉不展的顰卿卻最得寶玉歡心。然而在我眼裡,薛寶釵有齊一切作為女友及妻子的品德,這麼好的人卻淪為配角。 …… 」大學時在報上連載小說《草之狗》,我還刻意為寶釵翻案。在電影中,我印象最深的「失意角色」就是《鐵達尼號》中Rose的未婚夫Cal了,我不知道他對Rose的愛錯在哪裡,但在世人眼中,他竟成為阻止真愛的元兇。價值連城的海洋之心,成為Rose與Jack愛情見證的海洋之心,本來是他送給Rose的訂情信物。老實說,在愛情生活上,也許我曾失意,但我卻不會成為「擔椅人」、薛寶釵或Cal,我只要一見勢色不對,就會全身而退。我之所以對「失意角色」有同理心,相信與自己成長經歷和生存狀態有關,與自己永遠無法做到數一數二發光發熱有關,「失意角色」往往就是配角,而配角的心態深深地印在我額頭上。做不到主角沒甚麼不好,只是配角無論如何努力,總有人忽視、誤解和質疑,失意更是理所當然。我不羡慕主角,看到「失意角色」時,卻總會有點感懷身世。《My Chair 20:13》沒有一句對白,透過舞蹈、形體、音樂和視角等藝術手段,描寫女性在社會上掙扎求存的故事,椅子是地位、職業、財富、人際關係、家庭、朋友或愛情的象徵,觀者可自行詮釋,由於我對藝術不甚了了,我對故事的理解與導演寫在場刊上的原意大相徑庭。也許這就是藝術引人入勝之處。(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三日)
1 9 7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1 9 6不知不覺感動你我對本土歷史人物沈志亮的英雄事跡早已有個大概認識,也讀過由鄧曉炯創作講述有關故事的《刺客》(曾獲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而且,印象中,這個一八四九年的故事還有本地創作的繪本,也有過劇場演繹。我自己,也曾在小說《綠氈上的囚徒》中,用戲劇化的方式敘述沈志亮砍下亞馬留首級的場境。可以說,我對京劇《鏡海魂》的故事是不太期待的,畢竟我觀看一切戲劇、電影,目的都是想吸收故事的養分,輔助自己寫小說,演出藝術反而不是我關注的地方。想不到的是,《鏡海魂》的故事編排卻令我眼前一亮,在這齣京劇裡,經過戲劇化的渲染,沈志亮成為了一個有血有肉的英雄人物,劇本破除了歷史框框,破除了對過於熟悉事物的固有印象,製造出強烈的戲劇效果,令觀眾墮入歷史環境和悲愴氛圍裡,經歷一場動魄驚心的情感動盪。沈志亮殺死亞馬留表現了民族大義,捨身就義則表現出人性的正義無私,無論是民族大義還是仁義,都聚焦在一個小小澳門半島上小小的龍田村裡一個小人物式的熱血青年,他以一己之力改變歷史,影響世界。《鏡海魂》有助奠定沈志亮的文學形象。編劇穆欣欣及導演翁國生將沈志亮刺殺亞馬留的事跡做了一次成功的傳奇化演繹,加上演員田磊等的精彩演出,我不能不有一點感動。這幾天來我思潮起伏,再次翻閱沈志亮的故事和思考那段歷史,我暗暗下定決心,要以《鏡海魂》中沈志亮所表現的大義、仁義和勇敢,用長篇小說的形式再現出來。受到創作啟發的創作,如果能成事,真要感謝這齣京劇所帶來的感動。令我感動的何止《鏡海魂》?早前欣賞由陸奧雷和賀綾聲監製的短片《澳門文學地圖2:我心中的澳門》,我雖沒被激發出甚麼靈感,老實說卻有一剎那感動,感動於澳門文學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呈現、感動於澳門文學也可以不老套、感動於製作單位對澳門和澳門文學的自信,這種自信是動人的。短片即使有點幼嫰,但整體效果很舒服很順眼,舒服和順眼就是成功的開始。其實,最令人感動的還是那些孜孜以求的本地創作者,沒有他們,澳門文學還有甚麼值得別人去提起和談論的呢?每一個作者都令人尊敬,每一個作者都令人感動。當然,還有令人敬佩的文學編輯。雖然笑姐退休了,離開經營多年的副刊,但她說過的對作者鼓勵的話,卻永不褪色,感動也是永遠。(二零一五年一月十九日)
1 9 9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1 9 8談談《異色童話》繪本音樂劇場《異色童話》集合了我熟悉的作家寂然和鄧曉炯,還有名聲很大的創作人李峻一,雖然我怕失望而不敢有太大期望,卻又是懷着滿心期待的矛盾心情去欣賞這部作品,結果整個演出所呈現的豐富美感和深刻內涵,使我大感滿足。這是一次成功的跨界合作,無論演出本體還是演出所帶出的意義都令人動容。文化創作要發展成產業,本來就不應偏廢,《異色童話》是一個好的示範。《異色童話》由三個故事組成,一個年老的說書人貫穿全劇,這個說書人本來就不是一個大眾刻板印象中慈眉善目的長者,反而有點猥瑣,反映了劇作的「異色」。〈快樂頌〉是反童話式的故事,道出成長的悲涼,成長的過程就是丟棄童真和幻想的過程,要保留真我竟要經歷腥風血雨;〈守夢人〉以荒誕的現代文學手法,反映社會價值觀的矛盾,一方面我們要金子要發展,另一面又希望保留社會的純樸記憶、保留美好舊夢,純樸記憶曾佔據上風,可惜最後人情味敵不過金子;〈獨眼兒〉以較傳統的敘事模式,起到點題作用,道出了社會大眾都不喜歡聽真話,不喜愛那些見解不同的、特立獨行的人,只喜歡盲從,喜歡推卸責任,怨天尤人。三個故事,三種不同演繹手法,組合成一部對現代社會尤其是澳門當下處境深刻反思的作品,表面色彩絢爛,底子卻是驚心動魄。《異色童話》透過別具風格的繪畫、獨特的舞台配置、嫻熟的影像和燈光調度,以及精彩曲詞創作和演繹,總體呈現出美的效果,如果說三個故事的內核表達了深刻的思想性,那麼整體呈現效果的美、和諧及專業,足以令這個不算大規模的創作達到更深遠的影響。創作無疑是本劇的靈魂,但「專業」是這個演出成功的關鍵,沒有求求其其,沒有揸流攤,沒有馬虎,足以贏得每位觀眾的尊重。看《異色童話》,令我由衷感到 「澳門人係得嘅」,不過,現在再談論澳門人得唔得已經過時兼落後,有點自我矮化,澳門人得唔得,已經問了幾十年,我們現在應該着眼於澳門藝術品牌的建立,着眼於本地文創如何殺出一條血路。(二零一五年六月一日)
2 0 1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0 0十八不再來十多年前,還在上大學,仍年輕,比起同班同學卻痴長了兩三歲,不知怎麼就有一種滄桑的況味。那時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大了,就像詩人賀綾聲的詩句:「太皮啊,年齡大得漂亮連聽覺也損毁了」,事實上那時我還小,物理上和心理上的聽覺仍然良好,仍愛聽雨、聽歌,就在那個離開十八歲不遠,尚未經歷過重大人生跌宕的時候,我第一次聽到Beyond的〈十八〉,一聽,着迷了,有點為賦新辭強說愁。那時又怎想得到,三十多歲後我再細品歌曲、細味歌詞,會令自己感動得淚流滿臉呢?〈十八〉出自Beyond解散前最後一張大碟《Good Time》,這張大碟,因為已經沒有黃家駒,也沒有名義上懷念黃家駒的作品,幾乎沒甚麼人會提起。我對音樂沒多少研究,但我知道這張碟是Beyond十八載生涯的一個總結,是集大成的作品,每個旋律都是他們舊日的足跡,每句歌詞都是他們的光輝歲月,可惜的是,主打歌〈Good Time〉沒人記得,勵志歌〈一百零一次〉鮮為人知,並非派台的〈十八〉自然是乏人問津。〈十八〉歌詞第一段是這樣的:「從不知天高與地厚,漸學會很多困憂/也試過制度和自由/也許不再沒有,又或者不想再追究/我發覺這地球原來很大,但靈魂已經敗壞」作曲、填詞和主唱的都是黃貫中,民謠曲風透過木結他演繹,沉穩沙啞的歌聲,隱隱勾起聽者對〈Amani〉和〈光輝歲月〉歌曲的幽遠記憶,契合回憶的主題。歌聲的壓抑,令歌曲在人們心底裡產生一種強大的暗湧,形成漩渦。現在黃貫中已年過五十,他創作〈十八〉的那一年才三十五歲,初聽這首歌時,我覺得他年紀已經很大,又怎會想到我自己就像不小心摔了一跤般,轉眼已年過三十五呢?歌詞的第二段進一步深化主題:「從相簿中跟我又再會面,輕翻起每一片/十八歲再度浮面前/也許一切在變,又或者始終沒打算/我與我分開已很遠、很遠,在浪潮兜兜轉轉」當年憑感覺愛上這首歌,現在細細咀嚼,更感到平凡的歌詞簡直句句都是「準中年人」的血:青春漸逝,原來的我已模糊,與其說與十八歲的自己漸漸陌生,倒不如說對即將成為中年人的自己更陌生吧,相簿中是誰?鏡中人
2 0 3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0 2又是誰?〈十八〉好像想道出一種感受:人近中年,愈發覺得理想的面目模糊,自己越來越看不清自己了。然後,我們便聽到了副歌中那卑微的呼喚:「如用這歌,可以代表我/幫我為你加一點附和/假使可以,全沒隔阻/可以代表我,可以伴你不管福或禍/這樣已是很足夠」。歌詞中的「你」是誰?也許是黃家駒,也許是聽者,也許乾脆就是當時已經與黃貫中相戀的朱茵,但我相信,那個「你」,是〈十八〉的主角,也就是歌者十八歲的自己。歌者用這首歌來聆聽內心,向年輕的自己訴說近二十年來的人生際遇:「你」還會附和我嗎?無論福禍,「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嗎?作為Beyond最後一張專輯裡的歌曲,〈十八〉也許確實有緬懷黃家駒之意,由黃家駒遇到葉世榮組建樂隊雛形至Beyond解散,也是十八年左右的時光,與專輯中其他看似沒有離愁卻充滿別緒的歌曲放在一起看,這首歌也暗示了Beyond正邁向老化,仍在努力適應俗世潮流,而最後還是有分道揚鑣的一天。多年後,黃貫中創作和監製的〈年少無知〉可以看作是〈十八〉的「續作」,我覺得填詞的林若寧沒可能不知〈十八〉的存在,〈年少無知〉與〈十八〉遙相呼應,更深化了主題:如果說〈十八〉還有一點兒猶豫,〈年少無知〉就是看透與緬懷。雖說命運能選擇,但實際上是沒得選擇的,而生活是一堆挫折,而生命是必須妥協。如今,將近十八年後我再次聽〈十八〉,眼前出現了二十歲左右的自己。那是蘇州的雨天,綠色的房子像個孤島,四周已經遭受洪水淹沒,窗口外面那些低矮的瓦頂是一艘艘挪亞方舟。我在看書,牆壁上待了很多天的蟑螂一動不動。CD又再次轉到了〈十八〉,傳來黃貫中那蒼涼、沙啞和柔和的歌聲:「從不知天高與地厚,漸學會很多困憂 …… 」有點兒冷,我將被子扯上一點以至蓋着書本,如此一來,光線便暗淡了,看不清書上的字,又把被子拉下,凍風便又竄進被窩中。我看着那十八年前的自己,耳邊卻又漸漸響起另一把歌聲:「如果,活着能坦白,舊日所相信價值不必接受時代的糟蹋。」(二零一六年一月)
2 0 5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0 4變種十兄弟小時候,亞洲電視還不像現在般「弱雞」,仍有不少質素不俗和值得追看的電視劇,就像角色造型奇特、故事情節詼諧的《十兄弟》,着實令小太皮看得興高采烈,想像力大為促進。關於「十兄弟」,我也曾在粵語殘片中看到同名電影(以前殘片會在早上播映),還以為「十兄弟」是民間傳說,多年來卻未看到其他地區製作相關影視作品,也未看過文字記載,估計「十兄弟」是殘片原創。故事中,十兄弟各身懷一種特異功能,不是力大無窮,就是聲如山崩,不是懂飛天,就是曉遁地,但這幫畸胎單打獨鬥是沒作為的,要集合一起,威力才會強大。現在看來,十兄弟與美國漫畫《X-Men》(《變種特攻》)有點相似,《X-Men》的人物也是各有神奇力量,不同的是每個角色幾乎都可獨當一面。從創作時間上看,殘片《十兄弟》比《X-Men》漫畫要早,《X-Men》參考十兄弟似不太可能,而說不定《十兄弟》本就是美國其他超級英雄作品的本地化改編。中國傳統民間文學作品,就我接觸過的來說,大多強調個人主義,《西遊記》表面上是合伙取經,故事模式一般卻是唐僧被抓或二師兄闖禍,最後要孫悟空來收拾爛攤子,而《封神演義》在中後部開始,就是悶到屁股生瘡的一對一鬥法車輪戰。傳統小說難得提及團結就是力量,以多勝少在民間似是不光彩,「三英戰呂布」的場面不是沒出現過,但歌頌對象卻非三個結義兄弟。《水滸傳》中有一些打群架場面,多是兩邊站滿人,中間「隻揪隻」。其實一百單八個好漢也不是甚麼團結集體,結義沒多久就鬧分歧,說白了,盧俊義和秦明落草,就是被所謂的兄弟陷害迫上梁山。由於看書少,記性差,沒印象有傳統文藝作品描寫過令人印象深刻的團結場面,不團結符合我國國情,中國人從來都是個人主義者(或曰利己主義),一團結就是營私結黨,而群體多以利益集合,以個人名聲為依歸,達成目的後,免不了兔死狗烹。「團結」是西風東漸後才出現的物事,在中國注定要水肚不服。這也許就是當年的編劇為何要將特異功能者描述為十個兄弟,要不然,十個不相干的人又怎會同心協力互補長短呢?─但其實這也是現代人想當然的好心,古代似乎連兄弟都很容易出事,例子很多,不用多說。(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2 0 7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0 6當blog已成往事日前與文友相聚,當中一位已屬名家級的友人慨嘆,網誌的吸引力已大不如前,以前他一篇文章的點閱率以千次起跳,但近一兩年已日漸淪落至只有一兩百點閱率的境況。對於我這等寫極文章都沒有捧場客的死肥佬而言,友人文章的受歡迎程度一直令我好生敬慕,儘管閱讀的氣候稍冷,一兩百的點閱率卻仍對得起觀眾,反正有「長尾理論」支持,就那樣放着,不知哪天會行情走俏呢!我大概十年前開始在網上張貼些發表過的詩文,藉此與朋友交流寫作和生活,充滿青春朝氣。可是朝氣卻難以掩飾心底那股粘粘稠稠的頽唐,像Chet Baker的歌聲一樣,一定要從你的喉嚨裡爬出來似的。幸好後來時興寫blog,碰巧我轉換工作環境,於是一發不可收拾,從二零零六年開始瘋狂書寫,事無鉅細,公事私事,都在網誌上公開,一兩日就發表一篇,至二零零九年的四年間,一共發表了六百多篇博文,頽唐粘連着七情六慾都傾瀉出來。那段日子確實相當迷惘,面對社會的丕變,工作的不安,經濟的困難,愛情的空虛,交際的無助,文學路上的碰碰磕磕,我實在很需要抒發,而網誌正好是一片園地,像南灣舊工人球場一樣任我馳騁。生活上的事情可以寫的幾乎都寫進網誌裡了,我甚至像寫連載小說般交待自己的感情史,像寫新聞特稿般重塑新聞現場,或對某人某事發憤恨之言,或對失意寂寞插科打諢,雖也重視捧場客數量,但最重要還是徹徹底底地將情感抒發得乾乾淨淨。況且那時並沒甚麼社交網站,由澳門一些寫作人所組成的網誌小圈子,便有點像社交網站的意味了,留個言,玩個接龍遊戲甚麼的,增進彼此之友誼,互通消息之有無,寫網誌本身就成為一種社交方式。網誌除了令我的悲觀與頽唐得以宣洩,讓我得到朋友的關愛與支持,也使我有極好的練筆機會,此外還帶給我很多意想不到的幸運。遺憾的是,網誌興盛與衰落的過程實在太快了,Facebook和微博興起,促使網誌這種較浪費時間的交流方式漸漸乏人問津,而我與友人們又因工作及家庭環境轉變等因素,已停止甚至減少了寫網誌,或者只放一些已在紙媒發表的文章,我也由高峰期的一年百多篇,減至去年的只有十來篇了。(二零一三年八月五日)
2 0 9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0 8將生活還原成草稿其實在與友人感傷blog之盛世已過之前,我已經悄悄地對自己的blog動手腳了,我將接近四百篇已發佈的文章,一律勾選,按下「還原為草稿」的按鍵。從六百多篇文章中篩選四百多篇出來,並非一件輕鬆事,而且有點傷感,就好像要跟某個朋友(那位朋友叫「過去的自己」)道別似的,但一想到只是將文章藏起來,未來還可翻出來一一細味,也就釋懷了。將blog文隱藏有多個原因,最重要一樣,是發現自己將私生活描述得太徹底、太毫無忌諱了,而一些情感的描寫,肉麻處更令現在的我冷汗直冒,堪比《詩經》〈谷風〉怨婦的喟嘆,已婚(所謂)小說作家再讓此種有失體統的文字留存世上,簡直是不知廉恥!不少網誌中,我盡力扮演一名失意青年,終日活在悲情氛圍之中,潦倒貧困,滿目蒼夷,賭波未嘗一勝。其實自己人生是否那麼失意呢?想深一層也不盡然,只是言過其實,況且,人的願景對自己影響極大,你老是覺得窮,你就一定會窮,六合彩也不會給你機會中。那些文章不但影響自己,也可能影響到無知少年,不宜繼續公開。現在我相信,人的心態不可負面,要常懷感恩愉悅之心,窮困失意就會離你而去,最緊要信自己、信生活周圍還有很多好人。再者,當時工作環境面對許多人和事都比較容易抽離,常對看不過眼的社會時事大放厥詞,但求痛快。此一時彼一時也,換個角度看看,我那時的想法未免過於輕率,當然這也沒甚麼問題,問題是當我看到現在有文化、有學術水平、肯寫文章的本地年輕人越來越多,對比起來,我的舊評論文章所體現的知識水平實在低下,理論更是等於零,整個風格十分山寨,一直放在網上,只會令我惶惶不可終日,故此一概隱藏,當作為澳門文化界略盡綿力。我還將一些無聊透頂的、直接間接罵人的,或未經朋友同意而將他們照片放上網的文章收回了,但求安心。由二零零六年至二零一二年,每一年的文章餘下十至五十篇不等,那些與我一樣八卦的同道中人,還可以找到肥佬我過去生活的蛛絲馬跡。我大可像有的朋友一樣,將整個blog隱藏掉,可是,想到它曾經陪伴過我度過不少孤寂失意或熱情美滿的日子,見證了我的悲歡離合,我就不忍痛下殺手。(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二日)
2 1 1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1 0文學酸言曾經不止一次,與寫作界外又不常見面的朋友寒暄,被對方稱讚我「能夠保持寫作這個習慣真好」。老實說,聽到這種「讚美」,我總有點不是味兒,就像我拯救了一個溺水小孩後,小孩母親劈頭說我游泳姿勢多麼優美一定久經鍛煉,而非稱讚我捨身救人的美德一樣。難道我能夠恆常發表作品、有時還能夠獲獎,只不過因我有寫作這個習慣,而非作品有過人之處嗎?我不知道。與很多人相比,我的所謂作品不值一哂,甚至不值一讀。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寫作(包括發表作品)實在沒甚麼了不起吧,就跟公園裡下象棋或者跳健身舞一般,是種普通愛好,大家都可以玩,只是他們玩其它玩意而已。要是有人寫作並投稿了,報社卻不予發表,他們會說不是自己寫得不好,而是報社有審查,文學界小圈子,太皮或水皮或七頭皮之流識得編輯而已。是這樣嗎?不知道,反正能夠寫作、能夠發表作品真不是一種值得認屎認屁的事。我自然不應把自己看得過於重要,也不該幻想自己如何了得,可是我相信寫下的小說或散文或詩歌,自有其存在意義,連自己也不信,連自己作品也瞧不起,你活下去還有甚麼意義?有句電影對白說得好:如果你有一個夢想,你就去捍衛它!可是,在澳門寫作者要獲得認同不易,無論用市儈的眼光去衡量,或者以心靈的角度去看待。好了,終於有澳門文學獎和中篇小說獎了,這樣的平台應該可以遴選出好作品好作者吧?然而,本地區文學始終被認為水平有限,甚至有一種潛台詞,認為連本身優秀的評判一飲澳門的水也會變得像是很糟糕似的,選出的作品會有問題了,有時獲獎倒不應值得慶賀,倒好像做了賊一樣要誠惶誠恐,也許,也許只是我疑心生暗鬼。甚至都有人思考澳門文學比賽應否有繼續存在的意義了。當然,與台灣每年上百個文學比賽相比,澳門平均每年只有一兩個的公開文學比賽,還是應該生存下去吧?不過,我想說,時間對一切都是最佳證明,真金不怕洪爐火,是金子總會發光,寫得好寫不好實不是自己說了算,要是最後發現自己原來真的在製造垃圾,也起碼寫過一場,認認真真對待過自己的志趣。(二零一三年九月二日)
2 1 3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1 2創作動力剛過去的周末對我這麼一個卑微的寫作者來說,可以說經歷了一次奇妙的儀式,這儀式沒任何禱告與繁文縟節,卻堅定了我對文學和寫作的信仰,也堅強了信心。寫作路是孤單的,就像孤獨地走在登山路上,沒人知道你流過多少汗水,沒人知道你受過多少次傷,你以為登上山腰,但一山還有一山高,峰巒處處,永遠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遠處的人看到你沒有。這種孤獨感,像一副枷鎖,一直背負在我的身上。這個周末,先是接受了中篇小說優秀獎的頒獎。獲獎小說《懦弱》是我一氣呵成的作品,小說醞釀經年,故事已在內心開枝散葉,只是尚有一些人物構思未完善、情節未全落實,能夠短時間內寫成,除多得家人照顧外,一天一瓶紅酒也是功不可沒,寫作時是完全着魔了,那感覺使人着迷。這小說獲獎,就像一場春雨,洗刷我在文學路上遭遇的頹氣。再就是在「創作與批評在此相遇─澳門文學十五年回望」文學研討會上,評論家對澳門文學創作的肯定。研討會組織者先將我們的作品發送給內地評論家閱讀,再由他們作針對性的批評。他們言之有物,不少評語都切中要害,閱讀作品的能力不是一般論者可以比擬。天津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中國現代文學館特聘研究員張莉老師評論我的小說《綠氈上的囚徒》時,有不少肯定和讚揚,聽得我火眼金睛,完全沒想到獲得著名評論家的青睞,比起獲獎還要感到興奮。她的講話,以及之後我們短暫的交流,都讓我信心倍增,下定決心要爭取在內地發表更多作品,拓寬自己文學路。第二天,又出席了由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主講的論壇「漢語文學的成就與前途」,聽到他親口說「小地方也有大文學」的話,還列舉了一些基本都在小地方寫作的名家出來,雖不能完全等同於澳門的情況,但對於孤獨的澳門寫作人來說無疑是一大鼓勵,起碼我們都不能找藉口了。只是,在興奮之餘,我還是遇到了兩件很受傷的事:一是主辦莫言論壇的大學接待人員,將某大學文學社等同於澳門筆會;二是還未見書店將我們的獲獎中篇小說,以及上個月就出版了的金珮珊(來遲)遺作《情是真的,只是已隔天涯》擺出來發售。真是又不得不讓人氣餒。(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2 1 5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1 4金漆皮毛之虎虎生威「新園地」改版變彩色,此專欄標明「逢周一刊登」,好有存在感。黑白時代「金漆皮毛」的欄圖是兩棵仙人掌,好像暗示我寫的東西帶刺,卻差強人意,正如那仙人掌的刺疏疏落落一樣,到目前為止我寫的東西軟性較多,少有硬橋硬馬媽媽叉叉,像一個穿裙子的變態佬。彩色時代降臨,耳目一新,欄圖也由植物變成動物,竟是一隻金色(橙色?)老虎(可能只是一張虎皮),難道暗示我要一撲一掀一剪,寫些振聾發聵指桑罵槐的硬文來麼?寫是一定寫,過去兩年也寫過一些,只是我現在正進行「搶救記憶」工程,茶杯裡的風波如非必要暫且擱在一邊。問題也來了,將腦海深藏的記憶輸出,或多或少有點變樣,像文物修復,縱有鬼斧神工,修復後的東西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經我書寫過後的記憶,重新回想時,也不能回到那朦朦朧朧的印象了。但你不想辦法保存,記憶會漸行漸遠,像那隻孟加拉虎Richard Parker,頭也不回離開少年Pi。記憶是人類的悲哀,人類能夠在腦裡架構過去、現在和將來,其它動物也許有這種能力,但不及人類萬一,只有人類會為失去的記憶而感到悲涼。我感到這種悲涼的龐大威力,抓緊時間書寫,可是記憶又變了樣,最怕畫虎不成反類犬,平白糟蹋了美好回憶。這裡,我想記下母親說過的一件她的童年往事。那是廣東東北部山區,大山一片連一片,森林茂密,人跡罕至,年紀小小的母親上山砍柴,走到深山裡,忽見到前方有幾隻小花狗在玩耍,她一喜,丟下柴枝跑過去,與那些小花狗玩了一會兒,就在樂極忘形之時,突然出現一隻龐然大物,站在前方盯着她和小花狗,小花狗撒歡兒,均向那隻龐然大物奔過去。那龐然大物盯着母親再看一陣,轉身領着小花狗離開了。後來,母親才知道那些動物不是小花狗,而是小老虎,那龐然大物自然是小老虎的爸爸或媽媽了。母親回憶時仍不免道聲「好彩」,若不是那老虎放過她,她已葬身虎腹,而太皮自然也不可能在這裡寫廢話了。是的,好好彩。(二零一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2 1 7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1 6《神跡》及其它我最新的短篇小說集《神跡》出版了。循例也得說幾句廢話,不是黃婆賣瓜,只是黃某自吹。先說說自己出書的夢想吧。大學剛畢業時,我曾在筆記本上寫下幾項要達成的短期目標,大部分不切實際,包括要讀哪方面的書,研究哪範疇的知識,結果大多沒法達成,生活比起想像的不容易,很多人努力賺錢,很多人積極生活,而我不但沒讀好書,也賺不了錢。我當時定下的還有出書計劃,包括出版詩集和長篇小說《草之狗》。詩和《草之狗》都是現成的,我那時根本想不到還有甚麼本事出別的書。一直以為自己第一本書會是詩集,皆因我整個少年期的文學創作以詩歌為主,詩歌容許青澀,也許這就是我認為出版詩集比較有把握的原因吧,儘管拙作並未得到過任何讚譽。我也以為自己會修改好《草之狗》,正如減肥一樣,下不了決心是很難成事的。最後我還是趕得及達成在三十歲前出書的目標,不是詩集,不是《草之狗》,而是《愛比死更冷》,第一屆澳門中篇小說徵稿的獲獎作品。之後,我的作品又接連入選第二屆、第三屆的澳門中篇小說徵稿活動,出版了《綠氈上的囚徒》和《懦弱》。能夠出版這些書,我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當中到底有多少幸運?有多少不確定因素?其實,這些書只是獎品,只是一項活動的成果;其實,只要評判的分數鬆動一點或是嚴格一點,結果就將改寫。嚴苛的說,我還未正正式式出版過一本書。今次,《神跡》的出版,終於不是憑藉獲獎的「帶契」出書了。也許,這才算得上我真正的第一本書吧?─即使借助了「澳門文學叢書」的東風才成事。之前沒好好統計過自己短篇小說的篇數和字數,我本意是將《愛比死更冷》和《綠氈上的囚徒》拿去出版的。這些年來默默地寫,原來不知不覺間短篇小說已夠出一本書,還未收入我寫了近十篇的神怪童話「木屋系列」。說不上嘔心瀝血,只是每篇短篇都是我成長的記憶。對珍視記憶的我來說,寫作能力是上天給予的大禮物,是卑微人生的大慰安。
2 1 9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1 8《神跡》一書,收錄了我二十五篇短篇小說。書名來自二零零七年一月發表的同名作品,那是我幾乎中斷文學創作三年後的第一篇發表小說,透過漁民生活、賭博、社會變遷和杜撰的神魚傳說,企圖對當時的環境作出思考。自己意欲傳達的多,惟眼高手低,讀者接收的未必如我所願。澳門一直以來被認為是「蓮花寶地」,很多奇妙的事情在這個彈丸之地發生。無論是好的、壞的,美麗的、腐壞的,高尚的、低劣的,快樂的、哀傷的,都是「神跡」,都是各種偶然因素結合而成的產物,都是超自然的、泛神論的,這一切難以解釋,只能紀錄。我用小說家的心思,將當時對澳門急遽發展的感受轉化成象徵性的情節,定題目為〈神跡〉。〈神跡〉也許不是書中最優秀的作品,卻見證了我在文學路上重新振作,記錄了我對澳門發展的感受。書中其它小說也描寫了我見到過的澳門的「神跡」,記載了卑微的、沉默的、努力向上的、被命運摧毁的,還有在風雨中飄搖的澳門人的命運。正因如此,我將這 「第一本書」、這本短篇小說集命名為《神跡》。《神跡》,就是澳門小人物的生活記錄。書中每篇小說自然都是我心血結晶,〈搖搖王〉〈荷官歐陽家明〉〈殺謎〉〈環姐〉及〈飛走的泳棚〉等作品更令我感到創作有所進步,其它作品也具可讀性。如果要我選一篇必讀作品,我會選擇〈飛走的泳棚〉,這篇作品充滿愛與純樸,閱讀起來也十分舒服。除獲獎作品外,《神跡》的小說幾乎都首發於澳門刊物,大多發表在澳門日報「小說版」─包括以前每日半版的和現在每周一期的。部分作品發表在《澳門筆匯》,也有發表在《華僑報》,只有一篇〈荷官歐陽家明〉首發於內地刊物。要是沒有這些園地和舞台,我的小說根本難以發表,我能夠不停創作,不停出版,不停地沉浸於文學創作的美夢中,與本地文學前輩和文學同志的努力耕耘密不可分,對此我十分感恩。記憶能夠找到落腳點,這比世上大多數人都幸運。期待我下一本短篇小說集。(二零一五年七月)
2 2 1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2 0美文秀秀我曾在社團活動上負責攝影,發現一個怪現象,就是中年婦女熱衷叫你幫忙拍照,企定定四萬咁口,可是年輕女子一見你舉機,就爭相走避,好似羊群見到獅子。出席社團活動的中年婦女多數是「姐級」,穿靚衫,化靚妝,配合成功者的氣場,對自己妝容一般自信滿滿;年輕女子也許不敢掠美,穿得隨隨便便,一張素顏就像三魂唔見七魄,見相機如見鬼也可以理解。不過,自從智能手機出現,有了美圖app,情況就大不同。沒化妝嗎?光線不好嗎?點一下畫面就搞掂,勁過還原靚靚拳。甚至眼睛「拍得」不夠大,手臂不知何故「突然」變粗,也可後天補救。於是拍照再不是禁忌,只要那器材是智能手機就可以了。美圖app將影像處理軟件複雜的功能簡單化和生活化,你追求的再不是過程而是目標,就是將自己的容貌變得更美好。不知有沒有科技公司做過調查統計,全球每日上傳至社交網站的自拍照到底有多少,我認為,「天文數字」都不足以形容,只要街頭掉下一塊招牌,隨時都能砸傷一個正在上傳自拍照的人。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我不禁想到文字的處境,我已不相信文字有獨領風騷的一天了,現在已是讀圖時代,講究的是「有圖有真相,沒圖沒真相」(其實有圖也不代表就有真相),文字一直處於「燉冬菇」狀態。然而,就好像錢一樣,文字不是萬能,沒有文字卻萬萬不行。一幅攝影名作能沒名字或圖片說明嗎?一幅作品能不依靠文字評論來黃袍加身嗎?可惜的是,文字的「勞務價格」是低廉的,以一般情況論,同等工作量、精力和才華,文字一般不及圖像矜貴─當然,頂級優秀的藝術品則另當別論,各有千秋了。唯一可聊以自慰的,是文字沒有「美文秀秀」app,識寫字,不代表就識寫作,有寫作能力的人是珍貴的。我武斷地預期,人類科技無論如何發展,都沒可能創造出一種軟件,能將一篇沙石俱下、廢話連篇、毫無文彩的文字,按照預設的程式,隨便點一下就變得有聲有色、妙筆生花、行雲流水。文字價低,但無可取替,這是自慰,也是實情。(二零一五年九月七日)
2 2 3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2 2池上遼一與《地獄變》日本著名寫實派漫畫大師池上遼一的作品,一直以來都是香港漫畫家的臨摹對象,許景琛的不少創作都有池上遼一影子,一九九一年創刊的《街頭霸王》尤甚,除了面相,連造型、構圖及分鏡都是「搬畫過紙」;《百分百感覺》的作者劉雲傑,其《段段情濃》也有某些短篇參考池上作品;《古惑仔》角色大飛的造型,是借鑑《英雄本色》(Sanctuary,台譯《聖堂教父》)的渡海;名氣最大的馬榮成,更曾親赴日本拜會池上遼一,感謝其啟蒙!可以說,池上遼一對以寫實畫風為主的港漫來說,影響可謂不小。現在池上遼一所繪畫的人物,自然是男的英偉,女的嬌艷,而幾乎是其作品「靈魂」的性愛場面,更是逼真得令人蠢蠢欲動!不過,在他成名前,也曾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探索期,他早期的漫畫,雖已相當討好,卻還欠缺一些靈氣,例如由他繪畫的日本版《蜘蛛俠》,畫風就甚類石ノ森章太郎。這部《蜘蛛俠》是改編作品,將紐約置換為東京,主角Peter Parker變成小森ユウ,內容也有極大分別,基本上就是我們所說的「二次創作」。其實池上遼一自己也承認沒有編故事的天賦,因此他是日本少有不是獨力既編且繪的著名漫畫家。他的拍檔多是殿堂級編劇家,包括小池一夫、史村翔及武論尊等,往往能擦出灼熱火花,創作出《傷追人》、《淚眼煞星》、《英雄本色》及《霸》等佳作,其中《淚眼煞星》令池上遼一名成利就,《英雄本色》這一活生生揭露日本政治的傑作,更讓他正式升上「神枱」。當然不是所有讀者都喜歡他,尤其是女讀者,更接受不了他所宣揚的暴力美學與大男人主義,但無可否認他對日本漫畫有偉大的貢獻。較少人知道的是,池上遼一還改編過五位日本文學家作品,出版《近代日本文學名作選》漫畫,以紀念其漫畫創作生涯三十周年。漫畫於一九九八年出版,改編的作品包括芥川龍之介《地獄變》、江戶川亂步《阿勢登場》、菊池寬《藤十郎之戀》、山本周五郎《松風之門》及泉鏡花《天守物語》,原著風格俱與池上創作風格相近。當中,《地獄變》是芥川龍之介發表於二十六歲時的作品,講述日本戰國時期,堀川大公與畫師良秀間的故事。堀川大公是世人稱道的好明主,而良秀則是一個品德低劣、樣貌猥瑣如小猴兒的人,可是其畫藝高超無人能及。良秀有一個女兒,一
2 2 5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2 4點不像父親,長得美麗而柔和,在堀川府中做侍女,良秀和女兒一直很想團聚,堀川卻執意不肯。有一天,堀川要求良秀畫一幅名為「地獄變」的屏風。良秀答應了,畫到最後,卻畫不下去,因他未真正見過地獄景象,遂要求堀川找一輛檳榔毛牛車燒毁,裡面要坐一個貴婦,以供他參考。堀川應允。最後,被燒毁的車子上,坐着的竟是良秀的女兒 …… 故事表達的,是世俗的美與藝術的美的對峙、權力與藝術的對峙(可以詮釋最近有關「二次創作」和「惡搞」的風波),以及藝術家要創作出偉大的作品,是否真須獲得切身體驗等等。池上遼一用了短短四五十頁,就將這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表現出來,雖然沒有原著那種娓娓道來的韻味,但故事的殘酷與暴力,卻與池上遼一的風格契合,因此他表現出來便有衝擊力和感染力,一兩個畫面就將良秀面對女兒被燒死時複雜的心情表達出來,大師之名當之無愧。漫畫中有一段對白值得一提─堀川:「但是 …… 我看你似乎偏愛描繪醜惡的事物 …… 」良秀:「大老爺說的是 …… 平凡的畫師哪懂得欣賞醜惡事物的美呢?」看來也是池上大師的自況,用以回應那些不喜愛其作品的人。(二零一二年五月三十日《澳門日報‧動漫玩家》,署名麻油王子)說說寫作勞動的交換價值有的作者可能認為稿費杯水車薪,可有可無,於我而言,卻曾經不啻是救命稻草。記得大學時,身處內地,沒法多做兼職,曾經教廣州話,但收入有限,當然還有別的賺錢方式,只是我沒有參與,如一位香港同學,做摺疊購物袋的工作,不記得摺一個是一分錢還是一毛錢,就算是後者,摺一百個也才賺十元。幸好我算有一技之長,小說《草之狗》獲編輯採用,當時連載一篇七十元,每月二千多元,在那時的環境,實是筆可觀收入。稿費重要嗎?相當重要。勞動產生價值,我們勞動時間越長,效果越顯著,就能產生等量的交換價值,交換價值在市場上體現的就是價格,價格越高,你的勞動價值就越大。在資本主義社會裡,人就不能抗拒自身的商品性,追求價值最大化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否則我們為何想加薪?寫作要七情六欲,不是甚麼清高的事,稿費重要性也不必諱言。當然,寫作始終非本地大多數作者謀生之本。不過,價值縱使不能最大化,縱
2 2 7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2 6使刊發單位未能提供「電話費價」,也起碼有「水費價」吧?勞動無論如何都應當換取一定價值。誠然,寫作又不能只重於眼下利益,一篇作品,如果不能折算成現金,那麼換來社交,也是可以的。我也試過提供文章作免費刊登,就是出於社交關係,相信也有作者試過這種不計酬勞的奉獻,當然是一次起兩次止。另一方面,刊物若能為你賺取名氣,好比賣廣告,那麼區區稿費又何足掛齒?刊物若能保證你的文章能接觸過十萬人,沒稿費你也有點心動吧?不過這種發行量巨大的刊物,才不會要你免費勞動呢!文章發表在著名刊物上,一般而言,會產生比稿費更大的交換價值,只是名氣對本地作家而言可有可無。我慶幸,在澳門寫作,幾乎都能獲得稿費,不似在內地某些地方曾經出現的情況,未見官先打八十打板,要你交類似「誠意金」的東東。我很記得第一次收到稿費時那欣喜若狂的情景。首次投稿,已是二十多年前,還在讀小學,讀過些雜書,又愛讀報,看到《澳門日報》「藝海版」的「雜果冰」欄目,便躍躍欲試,寫了篇文章發表對一齣處境喜劇的看法,想不到一擊即中,竟獲刊用。可是,那時我並沒在稿紙上留下地址和電話,文章發表後,又沒主動聯繫,報館也可能聯絡不上我,稿費不了了之。那時,報界和文壇在我幼稚的幻想中十分神聖,能參與者必然個個身懷絕技,穿金戴銀。心想,稿費應該有一定數目吧,報紙發行量大,財雄勢大,稿費沒幾千也有幾百吧?說不定一篇文章就可過萬呢!報紙啊!這麼高級的物事,這麼神聖的場域,文章能發表,一定不容易啊!我一邊對那銀碼懷着巨大幻想,一邊寫出第二篇文章投寄「雜果冰」。文章也獲刊用了,我緊張地等候稿費到來。一個月後,周六下午,家人將一個牛皮紙信封的信件交給我,上面印着醒目的報社名稱。我興奮得彈起,揣着信件衝入狹小的房間,縱身一躍,撲在鐵架床上,在上面翻滾了幾個圈,忍不住發出興奮笑聲,跳下床,用拳頭擊打牆壁,吼叫着宣洩那莫可名狀的興奮。我戰戰兢兢地,慢慢打開信封,抽出裡面那張黃色稿費單,翻開來,一下子卻傻眼了。二十八元,稿費只有二十八元 …… 我坐在床邊,興奮的心情煙消雲散,原來一篇文章只值這個價,只怪我把報紙想得太強大、把寫作想得太理想,也把稿費想得太誇張了。─既然稿費不多,加上我投稿時沒附上真名使得稿費單上顯示的
2 2 9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2 8是我那奇怪筆名「蜃財」(如此筆名無法可想),我便把稿費單收起留為紀念,一直保存至現在。雖與我想像落差太大,但二十八元其實也不是小數目,那一年,離開我曾跟朋友剪線頭的日子還沒多遠,坐在街邊,辛辛苦苦剪完一打牛仔褲的線頭,酬勞只有一元五角而已。二十八元,相當於剪十八打牛仔褲線頭,足夠買三個飯盒。那時我就知道,寫作是不能發財的,我卻繼續寫下去了,一來是一種很想寫作的興趣與衝動,二來是文章發表取得的成就感,三來是看似微薄的稿費,對我來說也是不可小覷的財帛。除了大學時支撐了我兩年生活費外,有段長時間,每年幾百上千元的稿費,也夠解我燃眉之急。如果一開始寫作就沒有稿費,我在進入寫作的獨木橋前,一定會在橋前考慮良久,是否要在寫作的路上一往無前呢?還是回去剪線頭、執紙皮?是的,寫作實在不是甚麼高尚的事,有時候得與剪線頭與執紙皮相提並論。(二零一五年十月)跪着也要走完文學路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截止收件當天的中午,還未到辦公時間,我就到達澳門筆會會址外,打算等一開門辦公就立即交件,再跑回公司上班去。到場時,只見已有兩三個參賽者在等候了。這場面在預計之內,死線前才交件很正常,否則就沒必要定死線。身為筆會理事,筆會會址是我熟悉的場所,那刻由於未到辦公時間,玻璃門仍關着。看着那道門,有一剎那,感到好生奇特,我好似從沒踏進過那裡一樣,哪怕會址內收藏了我幾本作品,我仍感覺陌生。筆會工作人員辦公了,卻並非那位熟悉的秘書,陌生感更強烈。明知參賽作品可交到樓下信箱,心裡卻始終覺得親手交給工作人員才踏實,我排在其他參賽者後交上稿件,檢查無誤才離開。在文學獎面前,我也只是個普通參賽者,文學獎並不會計較你的資歷,哪管你由第一屆就開始參加,還是今屆才初試啼聲,每篇參賽作品都要面對評判大公無私的法眼。我心情戰
2 3 1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3 0戰兢兢、患得患失。戰戰兢兢、患得患失的感覺,從我第三屆斷斷續續地參加澳門文學獎開始,就已存在。到底作品有否交到評判手上?評判有否認真評審?─當然,也許是我過慮,從過往經驗,作品都得到評判仔細的審閱與認真的評價,但面對未知,誰人不會憂慮?以前,那兩三個月的評審期,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煎熬。是的,志在參與;是的,輸了當獲取經驗。可是,有時我覺得,參加文學獎落敗,是一件很沒有存在感的事。亂葬崗還可能有死者名字,而落敗者則連名字也沒有。我曾經贏過,也曾經輸過,更能體味當中的有血有淚。這一屆,在戰兢之中,我反而有點平常心了,當然贏的欲望仍很強烈,但影響比賽結果的因素好多,比我優秀的人參加也不一定得獎,我又有甚麼好惆悵呢?反正,現在自己發表渠道多了,不獲獎也不是死路一條。我不會說不在乎獎項的話,不在乎也就不會參賽。戰戰兢兢、患得患失的感覺,甚至貫穿我整個寫作生涯。寫作,對好多人(尤其澳門人)來說,明明只是很業餘、很個人、很末流、很小眾,而且不能餬口的行為,何以戰戰兢兢、患得患失?所謂關心則亂,那是因為愛、因為重視,因為我把文學創作看得很重要。有些人不喜歡臨急抱佛腳,有些人則不見死線不流淚。寫作人都有發表的欲望,尤其像我這種性急的人,很難要我提前幾個月寫好作品,然後靜待參賽時機。如果作品真的好,早已急不及待拿去發表了,加上作品也有時效性,若然被人搶先一步使用了差不多的題材,到時任你寫得再好,也不是首創,別人甚至會覺得你抄襲,豈不冤枉?參賽的好處,最起碼可以催促你寫一篇新作品,釋放你的潛能。我的小說集《神跡》所收錄小說中,有幾篇就是文學獎參賽作品(包括落選與獲獎),數量雖不多,篇幅卻近全書一半。澳門文壇少有大事發生,文學獎一直是我創作生涯頭等大事。至於獎金,重要嗎?美國作家愛倫坡作為現代文學的啟蒙者和先驅,當年,他的第一篇小說,就是衝着文學獎的獎金而去的。誰說獎金不重要?
2 3 3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3 2當然,輸了雖無存在感,但也不是一無是處。李鵬翥先生曾說過:「我們不認為一次比賽的得失能論英雄,部分文學愛好者雖然在比賽中沒有取得突出的成績,但是他們的創作水平不見得就比獲奬者差,而事實證明,有的落敗者在日後的寫作道路上取得的成績,比一些三甲人物更為突出;有些獲得獎項的寫作人,經過磨礪,奮進不已,持續取得新成就。這當中有主客觀因素,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堅持對文學創作的熱愛。」(出自二零一五年《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是的,文學獎給予我機會,去堅持對文學創作的熱愛,去繼續享受戰戰兢兢、患得患失的過程。在我寫作路上的要緊關頭,總遇到良師益友。我原本不知道自己有寫作天分,甚至不清楚自己有何過人之處,只是小學三年級時一篇作文獲老師賞識,在班上誦讀出來,還分析當中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寫作技法,我獲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即使身上「陳大文feel」仍相當強烈,只是有一道光懸在了天邊。後來,在寫作路上,我又繼續遇到貴人。參加文學獎並非每次都能有滿意結果,於我而言,文學獎就像那位老師一樣,對我有知遇之恩。有一句說話是這樣的:「自己選擇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是啊,自從我選擇寫作作為終身志業之後,無論怎樣地戰戰兢兢、患得患失,反正路就是要繼續走下去啊,對不對?(二零一五年十月)
2 3 5 ● 夜 遊 人 文 學 酸 言 ● 2 3 4卷四 青春海岸
2 3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3 6缺一不可經常聽到有人講一些貌似大仁大德的警語,咀嚼之下,卻又覺得無非是歪理邪說,以惡為美。就像企業中惡劣管理者奉為圭臬的一句話:「呢個世界冇話冇咗邊個唔得」,用標準漢語意譯,即為「世上沒有缺誰不可的道理」。講者理直氣壯,彷彿領悟宏旨,管理之奧義不外乎貶低下屬存在價值好讓他們唯命是從;聽者唯唯諾諾,真像自己一無是處,尤如白日點燈。小弟雖遇過不少貴人,但同時也試過與惡劣管理者短兵相接。當企業出現管理問題,員工精神萎靡之時,那些管理者從來不會尋找問題癥結,最擅長就是千方百計搬出諸如上面那番話來,貶低個人在組織裡的重要性。僱主當初並非大發善心請些可有可無的傢伙回來白支工錢,每個請回來的員工本身就符合一家企業需要,否定員工的作用,間接承認自己愚蠢。正經的管理書籍(不是「厚黑學」那類),大槪都會介紹些員工是企業重要資產的大道理。員工質素自然良莠不齊,管理者首要任務就是管好團隊,因應成員不同性格安排合適工作,並恰當作出激勵,而非頤指氣使,狐假虎威。沒有優秀團隊,管理者地位也不能彰顯,美國已故「鋼鐵大王」卡耐基墓誌銘寫着:「這裡躺着的是這樣一個人,他深諳如何將周圍的人變得比他自己更加聰明。」助人成功者,自己也成功。我無法揣度惡劣管理者心態,他們的做法與管理背道而馳,卻又如魚得水,被奴役者也甘之如飴,或許逆來順受是小城特色。否定個體對集體重要性,似乎與中國民間講義氣的傳統相違背,除非你不屬於同一群體或集團,否則的話,共同成功的願望相當明顯,以最能體現民間思想或理想的小說為例,《水滸傳》中頻繁的聚義和劫法場場面就是好例子,試想宋江嘴邊老是掛着說 「梁山泊沒有缺誰不可的道理」的話,那麼王倫就不應該那麼早死。幾年前在工作低潮時曾追看日劇《醫龍》,主角朝田龍太郎不厭其煩地強調心臟手術團隊中每個成員的作用和重要性,缺一不可,不知怎麼我竟看得感動流涕。聰明和稱職的管理者應當為團隊的每個人感到自豪,沒有這種心態或者不能令團隊有所成就的,不適合當管理者。(二零一二年九月十日)
2 3 9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3 8集體雙重人格小弟生來耿直愚魯,雖在社會打滾多年,體形越磨越圓,人情卻仍不十分通達透徹,明知得罪人,有時總不免對某些看不順眼的事情衝口而出,不吐不快。天幸朋友大多是做大事的人,所謂「宰相胸前堪走馬」,大人不記小人過,往往原諒我的無知。其實我老早就琢磨出「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的道理來,只是管理不好自己的兩個帳號,登出登入時總出現差錯導致程式錯亂。「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這句俗語,在用詞上看來是貶義句,形容人鑽營成性,看風使舵,見高就拜見低就踩,但另一方面,因我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別人心目中到底是人是鬼,故不設前提,用坦然的心態看待,也可將之當成一句中性話,其積極一面反映了我們針對不同對象說不同的話,為的是與人為善,讓對方聽得舒服,達到良好的交流效果。面對不同人,我們自然而然就會調節自己的用語、聲調和態度,女強人也有撒嬌時,小男人亦有雄風日,這是人類適應環境的能力,「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是一種體現,具體操作在我們人際交流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已學會。自然,凡事都有個度,將這種本領鍛煉得過分強大,極易變成虛偽作態的人。我就曾經見識過一個十分神奇的女子,她對地位較低的人老是不瞅不睬一副晚娘面孔,對地位較高的人尤其男士,就像玩「神打」一樣忽然神靈附體,出現嬌聲嗲氣等超自然現象。說起「神打」,有人說這玩兒其實就是在精神上建立另一個以為自己是「神靈」的人格,人為地製造精神分裂,以便將自己的潛能激發出來,精於此道者甚至可召喚多於一個「神靈」來附體,也就是說能分裂出多重人格來。「雙重人格」或「多重人格」一直是恐怖電影和推理小說最常用的題材之一,如果不用嚴格的醫學方法來分類,其實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總有雙重人格傾向,我們在對待不同群體時會有一套特定的處事方式,這些處事方式多數時候是不連通的,老婆對老公撒嬌的招數,並不適合使在他人身上,因此,自然而然地,我們已擁有了「神打」的能力,「妻管嚴」的老公,回到公司可能就會曹操上身。(二零一二年九月十七日)
2 4 1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4 0盜不過五女門都說油費漲得厲害,回憶一下,果然,十年前電單車入滿一缸油約四十元,現在則盛惠六十元,升幅五成左右,但說句公道話,打工仔這十年間平均收入升幅又何止五成呢?故此我認為油價升幅尚可接受,而且油費對居民的影響不是絕對的,因為我們可以選擇搭巴士,搭免費的發財巴,路途不遠還可選擇走路。只是我也不願見油費再升,與膽固醇一樣,高得太厲害對健康都不利啊!食品價格的升幅才誇張。回歸初期,花二十餘元可在茶餐廳吃個碟頭飯加杯絲襪奶茶套餐,現在呢,便宜則三四十元,貴則五六十元,升幅都在一倍以上,中午繁忙時段更休想吃得舒舒服服。一山還有一山高,任你食品如何升價,都不會超過兩倍吧?樓價就不然了,五倍是小兒科,十倍更屬正常。最要命的是,樓房除了是生活必需品外,還是一種投資產品,這兩項偉大功能一結合,得出的不是加數,而是乘數。當然,樓房隨生活水平提升及地區經濟增長而升值再正常不過,但幾倍十倍地升,連地產中介都不敢說正常了。很多人比喻現在樓市是在玩「接火棒」遊戲,誰接最後一棒誰就倒霉。然而,萬一那火棒是長明燈呢?你不接就笨。也不是上了岸就能置身事外,我認識一位老闆,他本來早就預留金錢為幾個子女置業,可惜子女年齡尚幼,年前還可為他們每人在氹仔市區置一個漂亮寬敞的單位,稍一猶豫,現在那些錢已有點吃緊了,再不把握好,到將來,火棒要是越燒越旺,恐怕幾個孩子就要爭奪一個單位。富人有如此憂慮,我等窮人真是想都不敢想。網上有段話說得好,現在這個時勢生子女,等於為地產商提供新血。東漢有個高官名叫陳蕃,因見漢桓帝後宮養了數千佳麗,進諫說「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我對那幾千個已變化石的宮女沒興趣,倒關心那句俗語:你家裡生的女子多,又要教養又要備辦嫁妝送出去,基本是無望返本的生意,在古代連盜賊都不忍打擾你。只是啊,現在有很多人實在連盜賊都不如,你越窮就越容易遭他們迫害,更可怕是他們名擺着吸你血,連裝模作樣的止痛藥也不給你吃一粒呢!(二零一二年十月八日)
2 4 3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4 2路霸早幾天中午,在我家樓下,看到一幕令我感慨的畫面。那是一條單向雙行馬路的一段,其中一邊有巴士站,因空間局限,不似別的巴士站有專門停靠的地方,巴士上落客,只得停在路上。對大多數巴士司機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設計,但如此一來,馬路上其他車輛,就只能循另一條行車線行駛。當時正值中午繁忙時段,巴士站那邊的行車線上排了三四輛巴士輪候上落客,另一邊行車線本來暢通無阻,卻有一輛黑色私家車停下來,大概停了半分鐘沒動靜,我心想,也許有長者要下車,雖則影響他人,倒還可以原宥。忽見有一女子,拿一疊公文之類的東西,從街上走到那車子駕駛座旁,遞上文件。駕駛座上的男人接過,並沒駕車離開,竟與女子旁若無人地交談起來。因一邊線停着巴士之故,黑色車子後面車輛沒處可逃,那些司機開始不耐煩按響喇叭示意,不少路人駐足旁觀,而車上男人和車外女子,不為所動,繼續慢條斯理討論。作為路人甲的我,當時有股衝動想上前批鬥那對男女,忍住了。那男人忽生悔意,大慈大悲,驅車前行三十厘米,好讓後方車輛前進零點三米。末了,經歷漫長幾分鐘,巴士陸續離站,其餘車輛終可通行,惟那司機與女子繼續把握寶貴光陰討論人生大事,其時一藍色警車停在黑車旁,響喇叭驅逐該阻路車輛,看來警車剛才必是苦等一員。不看僧面看佛面,按理說,黑車該離開了,但其只用時速零點五公里向前挪移,男人一邊還與女子交談。警車不依不撓,威懾黑車。男人或因談完公事,終揚長而去。為何車主不邀女子上車繞兩圈談妥事務再將她載回原處?為何不挑選寬闊而行車較少的路面見面?何故一定要如此妨礙他人?平凡的澳門人也許不會為生命和理想拼博,平日得過且過,忍氣吞聲,垂頭喪氣,但只要駕着一輛私家車,就會忽然間充滿霸氣,擁有扼殺別人生命的能力。停泊雙行線等朋友飲咖啡玩Whatsapp事少,霸着單行線下車買東西任由後車呆等我也見過幾次。不少人為省自己時間,蓄意謀害他人幾分鐘生命,為一己之便,不知羞,不懼難堪,不怕被人指罵,也要將一條車道的功能剝奪。澳門人,就係冇壓力!(二零一三年二月四日)
2 4 5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4 4贏了浮躁,輸了品格在網上看到交通意外的圖片,總是附着網民的紛紛議論,多以專業眼光,評定意外之中,涉事雙方的輸贏,輸贏作為衡量事物的標準,取代了對與錯,是與非。也許這只是一種俚俗的說話方式,但我們不能忽視語言對社會風氣的潛移默化,當我們只着眼於輸贏的時候,就反映了我們的行為準則只以利益為先,而非道德判斷。十年前,我們生活的地方還是一個緩慢的城市,走在街上,可以隨意過馬路,只要伸手,就像築起一道磁場,車子不敢撞你,乖乖讓你過。老實說,我對這種荒誕的過路方式一直很反感,希望有一天行人會遵守規則,把馬路還給汽車。果然天理循環,現在不用說馬路,連斑馬線也拱手讓給汽車了,晚上我溜狗,過斑馬線時總是提心吊膽,尤其見到車頭燈驟至,每一部車子都像喪心病狂般,向我的位置衝來,那一刻只能求神拜佛,希望我的狗不要將我絆倒!似乎使用斑馬線更增加危險指數,你相信斑馬線的契約精神,某些駕駛者已隨意踐踏。我們這個城市有錢人多了,已變得浮躁了,道路上到處都是炫富的汽車,引擎開得震天價響,速度離經叛道,淳樸民風、禮讓互諒和友善互信,已成輪下亡魂。賭權開放,社會湧現一批批新貴,我們贏了,贏了浮躁,贏了很多原本不屬於澳門的東西,贏了很多以前我們想也不曾想過的詞彙:通脹、房奴和擠擁。我們輸了甚麼呢?我們輸了城市的品格,輸了小城居民的品德,我們越來越笑貧不笑娼,忘記了十多年前每天的小溫馨,忘記了十多年前那種掏心掏肺的友善環境,我們在社會發展缺乏方向的大潮下隨波逐流,我們只是暴發戶身上已經異化了的細胞,不少人都沾染了浮躁心態,對一切越發冷漠。一個九歲小童,歡天喜地地沿斑馬線過馬路,被貨車撞倒,輾過,爆頭死亡,想起連自己的心都抽得緊緊的,我們沒有一個人有權去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更加無權去令小童的親人終生抱憾,無權令小童的同學存有陰影。為甚麼貨車司機在斑馬線前不減緩車速?為甚麼?是意外,也是必然,只因我們已忽視了斑馬線,忽視了斑馬線所體現的社會規範。我們全社會已進入了浮躁嘉年華,而一切壞影響,只能由小童,由我們的下一代來承擔。(二零一三年六月十日)
2 4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4 6由乘客與司機打架想到的 …… 巴士上,乘客與司機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嚇得其他乘客咿呀鬼叫,附近警察立即趕至處理 …… 這是近日一段在網上流傳的短片的內容。新聞說,事件因乘客問路時有感司機態度差而引起。從新聞中,讀者看不到有關乘客態度的描寫,我認為這也是重點所在,何以這樣說呢?我曾經遇過一個場面:一對中年夫婦領着一個小孩上巴士,男人投幣後,司機叫住他,「三個人要畀三個人錢。」純粹為提醒,並無不禮,卻引起男人反感,他指着投幣箱,惡語相向:「我x你老x,你老x你盲x咗,你睇唔x到?」瞧真點,原來兩個五元硬幣重疊了,司機一時未看清,其實車資有多沒少。若然我是那位司機,換了十年前,一定以零點九九秒的速度衝出去打「實」那男人,我只是盡責一問,你憑啥辱罵我娘親?只是男人肩上擔子不輕,現在我興許會像那位被辱罵的司機一樣,只默默地重新開車,一言不發。我心想,在我們投訴司機態度差時,又有多少投訴者態度好好呢?汽車駕駛者都知道,馬路上會遇到種種令人氣結之事,有點情緒可以理解,尤其是巴士司機長時間工作,操控着巨型交通工具,如果把道路作為工作環境來看,路窄彎多,車急人亂,談不上舒適,還要兩三分鐘就停車開門,管理乘客上上落落,少點耐性也不行。當然,作為一個稱職的服務人員,司機要有做好工作賦予角色的領悟,為甚麼外地有些司機可以笑臉迎人,澳門的卻不可以?不過,很多事情其實都是雙向的,有時乘客能夠主動有禮地查詢,或者在車上配合司機指示,甚至在踏進巴士時說聲「唔該」,我相信乘客與司機的磨擦會少許多。雖然,我也見過不少司機態度惡劣,將乘客當成殺父仇人,但這些負面情況只為少數,以我近期經常搭巴士的經驗看,不少司機態度尚算良好。我不知道現在社會為何總是對「公家」有種仇視心態,巴士司機代表了聘請他們的公營企業,市民將他們延伸為政府的代表,有時便成為市民對交通政策或對政
2 4 9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4 8府不滿的發洩目標,這一切自然值得管治者反省、思考和改進。無論是經驗未夠還是挑戰太大,管治者固然很多方面做得不足,但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硬着頭皮頂硬上,這是管治者的承擔。然而,市民將巴士司機作為洩憤對像,卻也反映了社會普遍存在一種暴發戶心態,覺得老子「大曬」,一些人所謂公民意識覺醒,實質上是民粹主義偽裝而已。巴士司機無力反抗,根本處於劣勢,與他們對着幹算甚麼英雄? 面對涉及公權力的下游人員,巴士司機、政府前線接待人員,乃至警察,某些人就像有恃無恐,瞬即患上被害妄想症,以為自己是雞蛋,對方是高牆。是的,管治者是高牆無疑,將巴士司機也當成高牆大可不必。將個人權利無限放大,幾乎不肯向公共利益讓步,這是一些人的心態。普通市民是否就不用對社會的文明進步負責?是否就可以因政府「無能」而將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有時,我覺得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像魯迅筆下的看客,尤其是社交網絡發達,更滿足了看客心態,無時無刻都在等待別人出醜,而自己永遠無錯。這些值得社會共同反思和面對。行文至此,我想起讀初中時,每天早上到關閘巴士總站(那時還在地面上)搭9 A上學,如沒記錯,首班車在六點半開出,我多數都可趕上。開首班車的經常是一位短髮、短鬍子、微胖的中年漢。有時早到,巴士還未開門,他見到我,便會讓我先上去,我們互相點頭問好。我一直以為他是聾啞人士,他不但從不說話,有時又會做出聾啞人士才有的幅度比較大的肢體動作,只是後來聽到他開口提醒別人付車資,才消去我的疑惑。我愛坐在車頭座位上(現在這種座位好像消失了),一前一後有兩個,我有時坐前面,有時坐後面,坐好後就看書,看巴金、看金庸、看三毛,早起有時還睏,那時的巴士很平穩,我很容易便瞌睡了。有一次,巴士剛好駛上一條斜坡,半夢半醒間,我感到像騰雲駕霧,一睜眼,大霧瀰漫,忽有種「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感覺。我望着那司機,他大動作地轉動方向盤,車子拐了個彎。我不想承認,但我確實懷念以前貧窮的澳門。(二零一五年七月)
2 5 1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5 0永遠的0居所與公司距離十公里,這在澳門來說並非尋常的距離,搭巴士麻煩,騎電單車危險,上下班我選擇開私家車。有時也會遇到塞車,尤其上下班高峰期,但塞一點也是正常的吧,大家出行時間相同,搭升降機也會滿載,要道路暢通如賽車跑道,那是痴人說夢,或者是常識有問題。只是遇到塞車大家就會好勞氣,痛罵官員,炒蝦拆蟹。我也會發一些牢騷,也會大罵不守規矩草菅人命的仆街司機,但我好少會抱怨整體交通,畢竟作為一名駕駛者,自己也是共犯、幫兇,我開車駛到馬路上,就為馬路增添一分擠塞和負荷,沒甚麼好埋怨的,澳門又不是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只有二十人的內蒙古。但人們會將問題推到政府身上:為甚麼不控制車輛增長呢?只是政府一出招,民怨就已沸騰當然本澳公共交通並不理想是事實,尤其是的士惡名已遠播全宇宙,但我覺得巴士服務仍在可接受範圍。有一幅好形象的漫畫,一條道路上,如果五十個人同時開車的話,五十輛車會將整條道路都塞滿了,若那五十人都搭巴士,道路上就只會有一輛巴士而已,暢通無阻。只是老實說,人都是貪方便的,要是負擔得起,就自然會選擇自己開車,哪怕明知會使道路擁塞。對於交通,大部分時間我都好灑脫,可是一說起泊車,有時總不免有點心力交瘁。泊車要付錢正常不過,道路是大家的,你泊輛「大牛龜」在路邊,使用大眾空間,每小時收兩元錢的泊車費實在太便宜你了。可是,有時是想付錢而不得,先不說售價三百萬或者月租五千元的車位,打開交通部門的手機app,所顯示的停車場餘位數字,只要是我想停泊的地方,大多時間顯示「0」,祐漢公園地下停車場等處,更幾乎永遠一隻大光蛋,就連被指入住率不足的石排灣某大廈,一到深夜一兩點也是一位難求。這永遠的0,已經成為牽制我們生活的一個圓形套索,但其實也沒甚麼好抱怨的,我們生活的地方是只有三十平方公里的澳門,也不是有過百萬平方公里的內蒙古。(《永遠的0》是日本百田尚樹所寫的反戰小說,本文只是借題發揮。)(二零一五年六月八日)
2 5 3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5 2年輕人榮升廢柴俗稱男子娶妻為「小登科」,將結婚與科舉進士相提並論,可見婚姻重要性,沒穩定的兩性關係,就難定下心思追求功名。在那個靠科舉改變命運的年代,雖說也有些人像《儒林外史》所描寫般被科舉制度所埋沒,但也有人年紀輕輕就考取進士,光宗耀祖。現在的年輕人比起過去,實在是艱難得多。經濟學家郎咸平說,內地相親節目之所以火爆,除了拜金主義外,還因年輕人實在沒機會出頭,迫不得已靠那些平台展示自己。說得也是,現在年輕人生個小孩,人家就說你「榮升」父親/母親,購置物業就「榮升」做業主,買輛二手車,也可「榮升」車主。總之,年輕人在大多數領域無辦法「榮升」,只能透過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做到的事來「榮升」自己,令生命變得有點意思。─當然,現在年輕人要「榮升」業主也不簡單啊,關鍵看你是否捨得花錢賄賂陰司官員,投個好胎。我想起當年初入行做記者時,一位好心的前輩說過,做記者不要急進,要「浸」十年才有資格「講嘢」。「浸」字很形象,硬要「譯」做標準漢語的話,就是浸淫、打滾和磨練,那時我想十年實在太長久,後來實踐了一下,發現要在一個行業裡得到認同,十年八載實在免不了,我便老老實實抱住學習的心態工作。輾轉呆過不同行業和崗位,認為自己磨練夠了,應可「浸」出成果來,可是,年前在某一崗位上卻深受打擊。這個世道,年輕人的邊界正越來越模糊,尤其是政治領域主導大眾思潮的澳門,六七十歲的人還在訴說得不到老一輩重視,當據位者說要讓位於年輕人時,那「年輕人」原來已達耳順之年。中式政治從來不是年輕人世界,那些患了政治病的大老,總會認為你三十幾歲仍像十幾歲般涉世未深,硬要將你的社會年齡推遲二十年。你期望的根本就不是勞什子的上位,只是希望人家當你是一個有幾年資歷的人,在工資、職位和工作環境上算上那十年八載的年資,然而那些人說no way,年輕人唔好講錢,你為社會做事要掏個心出來,然後還說你眼高手低,他們以為你是不用結婚生仔的,以為你是上天派下來給僱主的,僱主不但不需要購買你的資歷,甚至不用給你培訓。澳門就是如此畸型,而年輕人由可造之材榮升廢柴。(二零一三年七月八日)
2 5 5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5 4好掂的年輕人重看〈年輕人榮升廢柴〉一文,實感到十分汗顏。說社會不給年輕人機會,只是自己過於目光狹隘言過其實,皆因我於夜闌人靜時忽然想起幾年前的遭遇及某些人的嘴臉,痛惜青春易逝而自己一事無成而已,好比一條街上有坨狗屎,偏偏只你一個踩到,你不能就以此判斷所有人都心情惡劣。說實話,不要說下一屆立法會已肯定有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會成為議員了,我認識不少同齡人在事業上有聲有色的實在不算少,有成為博彩公司副總裁的,有成為政府部門處長的,有成為銀行高管的,別說社會不給機會。就算不如這些人出色,經過十來年打拚在社會或公司上尋得一席位的年輕人也不少,似我這般渾渾噩噩的只是特例,延挨年月的憤懣易使人一葉障目,看不清前景。我在澳門認識的同齡人出色,原來我的大學同學成就更令人折服。早前回到蘇州出席畢業十年聚會,同學間儘管沒攀比之心,卻少不免互相了解職業狀況,我遞上名片時竭力解釋特區政府怪雞的職程名稱,同學半信半疑地看着我這個高級甚麼的實際可能是個維修電燈的傢伙時,他們口中吐露的或名片上顯露的銜頭個個使我怵目驚心:有成為江蘇省發行量最大報紙的一姐的、有成為省報蘇州站站長的、有成為學院辦公室主任的、有創業成為老闆的、有成為銀行或整形醫院高管的,還有已經當上某學院副院長的博士後研究員,此外還有主播啊,首席記者啊,報刊專題主任啊,一周可以放兩天假的副刊編輯甚麼的,個個三十出頭,年紀比我還小。你說一兩個人靠關係走後門混得似模似樣還說得過去,似此大面積地取得成就卻不能忽略他們自身努力及社會提供的機會。也許我的同學也有人混得並不如意,也許有人只是表面風光,但內地年輕人畢竟比澳門年輕人機會多,以我同學為例,上海、南京、無錫、蘇州及杭州,這個城市混不下去就去另一個城市吧,總有安身立命之處。澳門呢?因政治及歷史原因,年輕人是孤城求生,這孤城還是一個與內地城市街道行政區劃差不多大小的小地方啊,別相信有甚麼奇遇,老實幹好工作僱主把你當人看待、熬出個兩三萬元月薪對得住江東父老就好了,你叫身家清白的年輕人去京漂、去滬漂,成功不是沒可能,可那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挑戰,要不叫那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人去試試看。(二零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2 5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5 6社會沒有虧欠我我之前兩篇文章〈年輕人榮升廢柴〉及〈好掂的年輕人〉,都在談論年輕人的機會,不熟悉我的人可能會認為我對社會太有抱怨,明白我的也許會細味出當中的自我譏諷,身邊人自然清楚我其實只是對某些經歷抒發一下情緒。我無時無刻都在感恩生活,就連沒有電鑽聲的日子都當成上天眷顧呢!可是,要我像劉墉等大師一樣經常寫些淨化心靈的文章實在辦不到,一來我不是空氣淨化劑,沒這方面的功能,二來我乃一介山野莽夫,身上散發匪氣,可以講粗口時一定不吝嗇炒蝦拆蟹。我一時說社會不給年輕人機會,一時又說社會其實有給機會,說來說去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幸好這年來都沒見過南灣Tony,否則我都要懷疑自己了。澳門年輕人有無機會,其實很視乎你從事甚麼行業,你有無開明的領導和上司。小城說是國際都市,實際上是個半封閉式魚村,沒有市場也就代表了欠缺機遇,唯一的市場是家長式市場,年輕人的機會不是年輕人說了算的,是老一輩的人說了算,就像你上一輩在議事亭前地留下兩個舖位,你基本就可以做二世祖,每個周一在杜拜或者馬爾代夫打開電腦捧太皮的場。當然,年輕人自己爭取與否也是重點,那位上天派遣下來的好上司好領導提攜的是棟樑,不是廢柴。棟樑也有機會像林沖一樣被王倫般的上級打壓成廢柴,廢柴也可能像宋萬杜遷等一時排在前面,但最後還是被武松等精英擠到八十幾名之後的。以上我說的當然不全對,也不是自己的生存哲學,只是多年來在社會打滾積下的小小感悟而已,其餘感悟慢慢再說。至於我自己,一個窮二代的孩子,一個工人走販階級的孩子,祖輩還在山旮旯務農呢。小時候住在木屋區裡,去大便時,看到的是別人掉在茅廁化糞坑上的《龍虎豹》,或者發脹貓屍上爬滿的屎蟲。現在的生活我是很滿意了,至少我可以選購合心意的抽水馬桶,可以用慨歎的方式跟人說我老早就看過《龍虎豹》了,在木屋區那樣的成長環境中,我們幾兄妹健康成長並成家立室生兒育女了,對人生的感謝又怎會不高於抱怨呢?我知道,社會並沒虧欠我。只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歷史,正如那些經歷過文革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夢迴那個年代一樣,又有多少人能放下無理性的人和事對自己產生的烙印呢?當然這樣比喻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了,正好說明我還年輕,哈哈。(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2 5 9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5 8人生勝利組曾看過一段宣傳片,畫面左邊顯示一個用功苦讀的孩子,右邊則是個無心向學的孩子。片段描述兩人成長,左邊孩子畢業後事業有成,亮麗畫面襯托其美滿人生;右邊孩子輟學在社會打滾,鋃鐺入獄,整個畫面灰暗陰沉。宣傳片在我以前上班的商業大廈大堂電視上每日重覆播放,有段時間我特別迷惘,每看一次心裡就咒罵一次:明明讀得書多,畢業出來可能只能做幾千元月薪的文員仔,專業對口職位少,前景堪憂;讀書不成的人,可能已放手一搏,成為出色沓碼仔或者一早買幾層樓慢慢炒,這些人才是人生贏家呢!關於人生贏家,在台灣有句話叫「人生勝利組」,用來形容成功人士,對應的是「魯蛇」,即英文失敗者loser的譯音。台灣網絡媒體總喜歡使用這兩種形容,把人分等級,不過「人生勝利組」的門檻有時很低,泡到個辣妹都可入選。我有時會想,怎樣才算「勝利」,又怎樣才是「魯蛇」呢?有些人,確實少年不努力,只顧玩樂,到成長後,又沒成為出色沓碼仔的機緣,好工找不到,往後人生就步入魯蛇行列;另一些年少時犧牲娛樂,努力讀書的人,則可能成為教授、高管,從而展開人生勝利組的旅程。但是,時光倒流的話,那個成年後的魯蛇,年輕時卻可能是人生勝利組,他也許曾是運動健將,受盡歡迎,溝女無數,快樂無憂;那個作為人生勝利組的成年人,年少人卻受盡欺凌,沒女朋友,連朋友也沒有,甚至曾經想過自殺,怎麼說都是魯蛇。用「結果」的眼光看,當然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但用「過程」的眼光看,曾經大笑過的人已經贏了,沒有結果的愛情也是愛情,沒有笑到最後的勝利難道不算勝利嗎?他們曾經的勝利,是那些最後勝利的人沒法嘗到的滋味。只是,這是一個只問結果不問過程的社會,肯德基家鄉雞創始人山德士上校到八十幾歲才成功,我們都認為他是人生勝利組,儘管他之前的人生經歷過重重挫敗。又例如《寶貝智多星》的主角Macaulay Culkin曾經紅遍全球,但成年後已沒多少出鏡機會,甚至染上毒癮,在電影界來說,他現在已是徹底的loser了,只是,他仍然被評為史上五十位最偉大童星之一,那麼他到底是勝利還是失敗?賭博的話,端的是看最後的結果,但人生的成敗,也一樣可以只看結果,不問過程嗎?有句成語叫「蓋棺定論」,也許,到最後我們需要的是答案,而一個人的終極命運,是勝利是失敗,就是那個答案吧!(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2 6 1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6 0群眾演員去年與太太註冊時已是農曆新年尾聲,在澳逗留不久就外遊,期間只在少數場合現過身,派出利是不多,胡亂找些低面額紙幣塞責。今年不敢怠慢,早作打數,卻遇到兇橫炒錢黨造成的恐慌效應,一度以為自己只能依靠毛伯伯來包「老毛」,後幸得親友協助,終湊夠數,度過年關。澳門樓價被投資者用火箭載上太空,我等窮人只能幻想在遙遠的星球,有正義的外星科學家正研製一種特殊物質,可治理地產商人的狂熱。由於太遙遠,姑且按下不表,在當下,如何好好過活才是正事。面對通脹,草根階層沒錢炒樓賺錢,只能走走水貨,每轉賺十多二十塊錢,最近這行檔也不易為,不過天無絕人之路,窮人多了條出路,就是當群眾演員。那些為圖利而排隊換生肖鈔或新鈔的市民,難道不是群眾演員嗎?沒他們推波助瀾,鈔票緊缺及具升值潛力的印象又怎會如此聲威浩大?而炒家的伎倆又怎會那麼容易得逞?「聘請」群眾演員的「僱主」不需成本,反而是演員先自掏腰包,一大早就佔領各銀行分行,付出時間,但能否換到鈔票卻是未知之數。炒家是最終得益者,他們可能早透過各種渠道握有大量以正常價值取得的新鈔,花點錢回購群眾演員排隊換來的鈔票,製造市場價格,轉手就能高價倒賣,現在有淘寶等通路,真是不愁客源,加之臨時演員交足戲,傳媒配合,大收宣傳之效。聽說一百張面額十元的澳門幣新鈔,收購價約為一千三百元(有說達千八元),正好抵消人民幣升值所造成澳門居民在內地損失的購買力,有見及此,我大膽建議炒家們,盡量推高澳門幣在內地的炒賣價值,將哪怕是單張十元舊鈔的收購價都推到十元人民幣乃至更高,就算澳門幣不與人民幣掛鈎,也可抵消澳人通脹壓力,有助加深澳門同飽與祖國人民間的感情,炒家功德無量。其實炒賣澳門幣不是新鮮事,現在還通行的兩毫子硬幣,因發行量較少,回歸前就一度出現熱炒,印象中的收購價最高去到七元一枚,我曾出售過幾次,賺回一些脂肪。後來市道不景再沒人收購,但從那時起我特意將收到的兩毫硬幣藏起,囤積居奇。最近兩毫少見,估計炒價蠢蠢欲動了。別笑我,如果沒飯開,我也會去排隊當群眾演員換領鈔票的─其實我們現在不已是地產商的群眾演員嗎?(二零一三年二月十一日)
2 6 3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6 2牙醫是個好同志電影《黑殺令》(Django Unchained)開場,人販子領着一隊黑奴行進,前方忽出現一輛奇怪馬車,車頂一件白色巨物一彈一跳,瞧真點,原來是裝在彈簧上的一顆模型牙齒。車伕跳下馬車,向黑奴販子表明自己是個牙醫,要查問黑奴他要找的人下落。黑奴姜戈表示知道,牙醫便說要買下他,販子不允,電光火石間,販子竟已被牙醫用槍擊斃,眾黑人獲得解放。這開場極具象徵意義:牙醫學促使了人類平等。美國廢除奴隸制及後來各種各樣的人權運動,都是人類歷史上影響深遠的重大事件,我認為這一切離不開牙醫學的出現和發展。有牙痛經驗的人都清楚,當那風風火火的痛楚出現時,你根本沒辦法挽救被痛楚擊垮的靈魂,你眼中的世界都不公平,你恨不得所有人都有牙痛,你嫉妒一切沒有牙痛的人,而上天又為何偏偏選中我?牙痛絕對是諸多不幸的罪魁禍首!現代的飲食習慣導致牙患出現的頻率大大提升,有句古訓叫做「毋貪口腹而恣殺牲禽」,這句話說明食肉也只是一種慾望,並非維生條件,到底每天吃肉是否正常?我們知道肉吃得多對身體不好,還是樂此不疲,正如知道色字頭上一把刀的貪官,往往將前程葬送在溫柔鄉一樣。那三十二粒牙齒每天與豬牛雞肉廝殺,總有敗下陣來的時候,然後牙醫出場了,杜牙根,戴牙套,盛惠幾千一萬大元。對比起其他要經常光顧的醫生,我得讚賞一下牙醫的專業態度。你患感冒去看病,好不容易等上個把鐘終於輪到你入診室朝覲,仁醫檢查你一下後就開出藥單,前後不到五分鐘。牙醫則不然,他們面對着口腔的千奇百趣,實牙實齒替你治療,單單洗牙或補牙最少要花半個鐘頭,更遑論其他治療了,只憑「體驗」來說,光顧牙醫絕對值回票價。奈何我們對牙醫有先天恐懼,看到他們,牙齒彷彿就會跳動一樣,使我們忽視他們付出的辛勞。魯迅也曾用治牙的經歷對比中國的愚昧與西方的先進呢!可惜我不是某偉人孫子,否則真要用我唯美的字體來提一手字,說明我多年的研究成果:「牙醫是個好同志!」不要理會牙醫的治療是否有長久保證,在消滅痛楚的那一刻,我感到了幸福。我又想起《黑殺令》。那位喬裝成牙醫的殺手與姜戈一起被追殺,唯有設計將烈性炸藥放置於大牙模型內,敵人一到便引爆,炸得敵人雞飛狗走,好不痛快!(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九日)
2 6 5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6 4給裸聊中招者的信裸聊中招者:你好!恕不尊稱。首先,我要說句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你形象百變,每天早上讀報,常有關於你及裸聊勒索案的報道,你有時是教師,有時是公務員,有時是學生,有時是荷官,我實在搞不懂你何以有多重身份。不過,無論你身份怎變,我總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並會親切地用 「笨七」來稱呼你。好色是人類延續生命的重要條件,而男人用下半身思考也是公認事實。古語有云:「寡欲者鮓」,意即「一個人(尤指男人)唔鹹濕同條鹹魚有乜分別?」故此鹹濕是聖賢及偉人允許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鹹濕?這方面我知識還不是好夠,有待方家釋疑,但我認為,所謂裸聊與上網睇鹹片打飛機是沒分別的,畢竟你的對象跟你沒感情基礎,同樣也觸摸不到。也許,唯一的不同,只是滿足了你佔便宜心理,你以為遇到慾海奇花,以為自己真如老母所言長得極帥,可引到女人送上門,你不知道世上沒免費午餐,陳冠希也不是動動眼眉女人就會投懷送抱。你好天真。我也收過類似邀請,當然,別說邀請者不及我老婆靚,就算靚爆鏡,我也會先看看自己斤兩,這些一見剝褲的機會不屬於我。除了不會中招,老實說,如果有天上鹹網,看到諸如「裸男視頻」的標題,我也不會看,我相信大部分男人都不會看,又不是「黃曉明裸體視頻」。當然,歹徒將你片段發送給你臉書通訊錄上任何一個朋友,那就另當別論。電視廣告有教人預繳消費有風險,有教人慎防寶藥黨、祈福黨和猜猜我是誰的,在澳門,一切小事只要發生幾次,就是社會大事,不知治安當局會否製作一條叫人「慎防裸聊陷阱,唔洗剝乾剝淨」的宣傳片呢?不過,我相信,無論當局如何用心良苦請來蒼井空老師或周秀娜B B扮演歹徒,你都不會看到的,你從不關心本地新聞,不看澳門電視,不看澳門報紙。你只要看一看報,稍為留意時事,就知道你已中過很多次招了,就可汲取教訓。我有信心你不會看到這篇文章,你從不讀報,你像很多澳門人一樣,從不關心這個社會,滿足於穩定的工作,熱衷於分享美食照片,你不知道曼德拉與馬丁路德金與摩根費曼的分別,你也不知道甚麼是路姆西。我相信你會繼續中招。最後,我的結論是:「好心睇吓報紙啦!」好心人 太皮 上(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2 6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6 6青春海岸如果我可以要求甚麼東西不老的話,我只希望記憶不老,我願意到死的一刻,仍記得那個青春海岸、那個防波堤、那些豐富多樣的海邊生物,以及那個快樂的童年,可是防波堤早成為車水馬龍的馬路,歲月如同兒時頑童拋上岸邊的那些雞泡魚和寄居蟹,被高速的車輪輾碎得一塌糊塗。記憶又怎可能不老呢?一個人三十歲後,生活上各種有形無形壓力像萬馬奔騰的軍隊一樣將你包圍,劍拔弩張要你乖乖聽命,記憶手無攫雞之力,只能黯然淡出生命舞台。人的記憶退化了,我們便去找尋城市的記憶吧,期望可得到些許生活的蛛絲馬跡,可是我生存的澳門也開始記憶力衰退,城市自身不斷追求超越的宿命,加上令人手足無措的經濟發展所帶來的改變,小城自己也差點認不得自己,記憶像被海風吹蝕的牆壁那般斑駁。也難怪,只因承載記憶的載體,土地與海洋,也是不停地變更着,昨日的海岸,已是今天的賭場。當清朝欽差大臣林則徐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前到澳門宣布禁煙之時,他所行經的關閘至蓮峰廟之間的蓮花莖只是一條土墩,其時路邊荒塚纍纍,兩岸煙波浩渺,青洲山仍孤懸於海上。林則徐只是老大帝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滿清積弱,葡萄牙「獨臂將軍」亞馬留軍曹鐵蹄踏至關閘之外,將殖民地的法令一直延伸至那裡。為增加土地,二十世紀初,澳葡政府開始大面積填海,其中在蓮花莖兩邊,往西,填出了後來的巴波沙坊和青洲坊,將青洲島連結起來,往東,填出了黑沙環等地方。後來,那東邊填出來的一大片土地,興建了一個賽馬場,於一九二七年落成,舉辦正式賽事。馬場在海邊,海邊就在珠江口,名字叫做九洲洋,那個年代,海水還很清澈,人還很美。好景不常,雖然澳門倖免於捲入太平洋戰爭,但百業俱廢,賽馬場自然也落得了關閉的局面。眼見賽馬活動復辦無望,戰爭之後,澳葡政府便安排貧民在馬場原址居住,在那裡搭建木屋,開墾農田,慢慢成為一個具規模的特殊村落,叫做馬場木屋區。那裡就是我的故鄉,那個海邊就是我的青春海岸。我記憶中的青春海岸,也許,對澳門這個城市來說,原本就是無中生有的地方,而這個無中生有的地方,由陸地至海岸,卻生成了自然的生態環境,土地肥沃,物產豐茂,海岸也養育了我的童年。
2 6 9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6 8爬滿防波堤的海蟑螂、生長在礁石上的蠔、在石子底下躲藏的寄居蟹、潛伏在泥中的螃蟹、游弋岸邊的各種魚類,還有只見過幾次的中華白海豚,這一切都成為我無法取代的腦細胞。我相信,我童年一半屬於粗野的泥土,一半屬於溫柔的海洋,於是,我個性一半粗獷,一半陰柔。「桃花依舊,人面全非」,這句話,在澳門要改寫成「人面依舊,桃花全非」,二三十年過去,一個人除了歲月的痕跡外,也許還是那個樣子,城市卻不一樣,十數年間,就可以面目全非。除了蓮花莖兩側,自十九世紀下半葉以來,澳門基於土地稀少,就不斷地填海造地,單單關閘以南的澳門半島,面積由一八四零年不到二點八平方公里,到今天的九點三平方公里,足足增加了兩倍有多!蕞爾之澳門半島,地形原本以丘陵為主,除議事亭前地一帶,其他街區的道路大多起伏不平,有些道路驟眼看是一條平路,實際上卻有平緩坡度,而現在很多平地都是經歷超過一世紀不斷填海而造出來的新陸地。氹仔島原本是兩座只有灘塗相連的小山崗,填海而成一海島。至於路環島,則因政府過去保留不發展而只有少量填海,原本是座孤島,現在與氹仔島因填海而連結成一起了,填出來的部分叫「路氹城」,著名的金光大道,每天迎接數之不盡的旅客,醉生夢死,紙醉金迷,而十多二十年前,那裡還是一片紅樹林,彈塗魚跳躍,鷺鳥滿天飛。外地人可能會覺得奇怪,澳門有些道路都以「海邊」為名,卻與海岸相隔遙遠,例如松山上的海邊馬路,作為東望洋賽道一部分,每年格蘭披治大賽車期間都要成為全球車迷的焦點,明明就在山上,尚有一段距離才是海洋,怎麼叫「海邊馬路」呢?卻原來,以前松山的東南面山麓下就是汪洋大海,現在的土地都是後來填出來的。比起其它城市總是將地名折騰來折騰去,澳門街道的命名及對名字的保留,算是為城市保存了一點記憶。城市原來地形構成了地區特色,構成了社會人文的發展脈絡,正如童年構成一個人的性格一樣。除了名字,我們還可透過城市佈局來找回屬於海岸的記憶。在西北區的提督馬路,靠北的一列大廈,每一幢建築物所佔用的土地都是巨大的長條型,那是因為土地所在位置以前就是海邊,叫林茂塘,沿岸一列都是造船廠,延綿一公里,可見當年這個行業的輝煌,後來造船業式微,政府填海造地,土地擁有人依據各船廠原本範圍,建起了一幢又一幢大廈。
2 7 1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7 0南灣的百年古榕也記錄了土地與海洋的變化。南灣以前就是海邊,上世紀三十年代,澳葡政府在新馬路東南出口處填了一次海,就是現在新葡京酒店等建築物所在地,回歸前政府再度在南灣填海,將土地向外推移,中間留下兩個湖泊,一個南灣湖,一個西灣湖。現在,沿着政府總部前面連綿的榕樹往市中心方向走,一直走到新葡京酒店後面,榕樹的一邊多為坡路,那是原先的陸地,另一邊道路平坦,都是填出來的土地。榕樹記錄了澳門海岸的變遷,像一段歷史的線條,悄悄描繪了青春海岸的位置。年前,中央政府允許澳門再次填海造地,填海工作陸續進行,其中,在澳門半島之南,向氹仔一面,有幾幅地已經填好了,而最大一幅,在澳門半島東面,將與港珠澳大橋珠澳人工島互相輝映,未來,澳門又是一番天翻地覆的變化。可是,我的青春海岸和我的防波堤呢?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後,馬場木屋區對開海面的填海工程,已將那一切消滅了,我看着那片新的土地由無到有,由渺渺滄海變成漠漠黃沙,長成了石屎瀝青的植被,種起了鋼筋混凝土的高樓大廈,填了一個可以容納數萬人口的澳門東北區出來。海岸線延長了,卻由於周邊海洋污染,海邊生物永遠沒再復原過來,那些海蟑螂,那些雞泡魚,都一去不復返。對牠們來說,半島已不是宜居之地,而我的青春海岸也徹底被埋葬了。現在的澳門,地少人多,高樓大廈密佈,海邊建築與內陸建築沒大分別,除了靠海吃海的漁民,即使我們幾乎每天都可看見海,生活在海邊的感覺卻越來越薄弱,我們與海近在咫尺,卻又與海割離,近在海邊,卻又被大廈高牆阻擋,海,到最後,只是一個地名。每次看着那些標示澳門土地變遷的地圖,我心情總很激動,地圖彷彿講述一部歷史,講述澳門人如何將無變有,如何一直努力尋求生存空間的故事。可惜的是,我們重視了陸地上的、丘陵上的歷史,卻忽略了海邊的歷史,在填海的過程中,有多少海岸的風景逝去,又有多少海岸的故事成為記憶?只是土地一直以來都是澳門發展的痛,社會上一直說,沒有土地蓋房子,沒有土地發展,沒有綠化空間,誰還有閒情去注視那一無是處的海?當然,澳門人失去的也並非只是對海的閒情,失去的也包括了人與大海的交流,失去的是一個太平洋。確實,記憶沒可能不老,我們只能盡力去延長記憶的壽命。每個人都有兩個生命,兩種時間,一個是實體上的,一個是心理上的。實體的自己,每天庸庸碌碌,日求兩餐夜求一宿,時間是催命符,你漸漸老去,無可奈何。心理上的自己,卻可
2 7 3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7 2青春永葆,可永遠記住年輕的笑,年少的輕狂。空間也一樣,也有實體上的,也有心理上的,實體的就是你眼睛所見,眼睛不會騙你,但心理上的空間卻經常跑出來欺騙你,只因記憶作怪。由於童年的快樂無憂實在太深刻,以致我無時無刻,在澳門這個糾結着歷史與現實的填海之城裡,在那些已經改頭換面的環境裡,我看到的仍是那個老地方、舊景物,一不小心,以為自己回到過去。我在東北區漫行時,雖然滿目盡是高樓廣宇,到處都是行人和車子,但一晃眼間,我懷疑橫亙在眼前的仍是那個青春海岸,我和我的弟妹、我的朋友、我的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一天,正在那個防波堤上、那些礁石間、那些海水中遊玩嬉鬧。我的心裡永遠有那麼一個青春海岸。前幾天搭巴士經過舊澳氹大橋,正逢天雨,望出窗外,赫見澳門氹仔兩岸鬱鬱葱葱,兩幅填海地因未發展而長滿植物,霎時間將浮華世界的景觀襯托得溫婉動人,城市的美麗不經意綻放。海岸仍青春,只要我們珍惜一片天,一片地,一個大海。(二零一四年一月《華僑報‧華座》)望大嶼山跑死馬交石陰雨連綿,真容易使人情緒低落,難得有陽光,卻不到兩天就離開了,像統計數據中平均留澳只有一點幾天的遊客一樣。物以罕為貴,大家都分外珍惜有太陽的日子,一見陽光就瘋狂用手機拍下泛黃街道,上傳臉書分享,在雨水一直拍打窗玻璃的日子裡,總好過來來去去盡是刺身與B B的照片。據說我寫下的幾百篇作品一直讀者寥寥,曲高(粵語讀者請自行讀「膠」音)和寡,堪稱文壇奇恥大辱,但最近似有改運之勢,分別有兩次在臉書貼上相片都被廣傳並引起熱情討論,第一次是糗事一樁,不說也罷,第二次倒可在這裡說說。話說幾天前,淫雨肆虐了整個下午,在下班之前終於停雨,從馬交石一帶的公司往外望,雨後天清氣朗,視野遼闊,景物好像敷了Mask,我忍不住打開窗,向東邊張望,一座島嶼躍入眼簾,那是香港大嶼山,由於空氣中塵埃淨盡,加之水氣折射,大嶼山比平時看起來更近,我立即呼朋喚友一同欣賞美景,同時又用手機拍下圖片,上載「非死不可」(Facebook)。那圖片很快引來朋友質疑:「是大嶼山嗎?」也有朋友留言道出了曾經指出那
2 7 5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7 4是大嶼山而慘遭譏笑的血淚史。我給那些有疑惑的朋友解說幾句,指出地理角度,再強調一下我們平常坐船去香港是在上環停靠,大嶼山只是中間點,故此並不遠,朋友較為講道理,倒打發掉了。不知哪位朋友在我不知情下,將相片轉載至一個專頁,竟吸引了數十人分享,還引起討論,那些人中有些頑劣分子就很不容易打發了,堅決認為那不是大嶼山,因為大嶼山很遠,那可能只是一個珠海海島。幸好還有不少明事理的人,從多方面證明那便是大嶼山的事實,而專頁管理員很體貼地,張貼由香港那邊拍到澳門海岸景物的照片,進一步印證。我們不少人開口埋口都要「港澳」 「港澳」,甚至以香港天氣來印證澳門天氣,不知何解會忽然覺得大嶼山應該「好遠」。大家對照片的反應出乎我意料,看來我們對周邊的地理認知實在匱乏,當然我也是經常看Google地圖才增長了見識,不過這卻是令人值得深思的問題:我們連自己的左鄰右里都搞不清楚,有甚麼資格理直氣壯地說愛還是不愛這個地方呢?(噢,言重了!)(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九日)沈志亮前地時興老餅話題,我想起銅馬廣場,三十歲以上的澳門人相信無人不曉,兒時家境貧寒,未嘗在銅馬廣場親歷過夜夜笙歌,只曾在過年時,由長輩帶到那裡燒炮仗,穿上最新最漂亮的衣服,在那一片紅紙碎屑紛飛的情景中,我們兄妹仨的歡顏是多麼的天真無邪。只是銅馬廣場殖民地色彩濃烈,加之有中央官員斬釘截鐵要求清遷的傳說,彷彿銅馬廣場幾個字已成民間忌諱;也許是社會實在發展得太快,新葡京的金碧輝煌已將那現代社會草創時期的澳門沖刷得乾乾淨淨。可是,說起來奇怪,銅馬和馬背上耀武揚威的「獨臂將軍」亞馬留已經不在了,但亞馬喇(亞馬留的另一種譯稱,專指地名)的名字卻像幽靈一樣,徘徊在舊澳氹大橋澳門出口,轉啊轉的,轉到了今天,隨着亞馬喇前地公交轉乘站地位確立,亞馬喇這個代表着澳門殖民史最暴烈的名字,已成為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可否認,澳門目前所獲得的政策優勢,是因殖民歷史而來的,說起亞馬留,大家一定感情複雜,沒有他將澳門城一直擴展至關閘外,今天的澳門只能局限於一塊小小地方,當年貿易優勢失去後只有死路一條,澳門一定撐不到今天;另一方
2 7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7 6面,這個「葡國楊過」又是個野心勃勃的軍事家,為將澳門城版圖擴張,開闢馬路,拆墳毁屋,殺害平民,終招來沈志亮等義士伏擊。到今天,相信仍沒有人敢對亞馬留蓋棺定論。我曾好生奇怪,當年中央官員何以對銅馬廣場除之而後快,卻又對亞馬喇這名字不聞不問?歷史始終是歷史,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姑勿論當年沈志亮是出於國家大義還是祖先的屈辱才斬殺亞馬留,就算有愛國性質在那裡,他愛的也只是清政府而已,我們當然不用對清政府效忠,也犯不着介懷亞馬喇這古人名字。我在這裡只是指出有趣現象,並非要求亞馬喇前地改名,如果將亞馬喇前地改名為「沈志亮前地」,我一定十分不慣。其實我覺得「亞馬喇前地」這名字也不倫不類, 「前地」是指某建築前面的大地方,例如議事亭前地,但亞馬喇前地卻不見一幢叫「亞馬喇」的建築,倒不如跟葡語叫「廣場」好了。話說回來,中國人講求恕道,也講求中庸,澳門人也好識講求利益均沾,有亞馬喇前地,不妨真的覓地搞個「沈志亮前地(廣場)」,殺殺亞馬喇的銳氣也好,這樣才可平衡和諧,消災弭禍!(二零一四年一月六日)澳門也是山寨之城網上流傳一組圖片,顯示的是正在興建中的銀河綜合度假城,細心一看,卻原來是福建某地依樣畫葫蘆炮製的山寨版,雖有點縮水,模仿得卻相當神似,不禁莞爾一笑,心想祖國的山寨神功又發招了。就在我嘴角向上牽起約三十度、維持約三秒鐘時,忽然想到甚麼,知道自己實際上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說到建築物的山寨,澳門也是數一數二的,為澳門創造不少經濟收益的威尼斯人度假村及永利酒店,就是直接從拉斯維加斯的酒店複製而來,據說前者是照足圖則興建,後者更是「縮水版」,我們還好意思說拱北的來魅力酒店抄襲呢。有賭場老闆說,現在澳門逐漸失去吸引力,「因為內地旅客有能力到海外體驗原裝正貨」,這番話似有所指。除了賭場,澳門旅遊塔也與拉城的stratosphere tower形神俱似,真是如有雷同,實屬巧合。不過,可以這麼說,沒有山寨,也沒有今天的澳門,拜懶洋洋和思鄉的葡國人所賜,澳門保留了不少山寨自葡國的特色建築,葡國政權在澳門的最後歲月,也趕忙在議事亭前地鋪設了視覺上充滿美感的葡式石仔,全靠這些「山寨貨」,澳門歷
2 7 9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7 8史城區才能擠身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澳門才有值得聊以自慰的歐陸情調。建築物山寨自葡國,澳門人的生活方式,卻基本上山寨自香港,我已經不只一次看到澳門人因為被香港人以為看不到TVB而咬牙切齒了,總是香港流行甚麼,澳門就要流行甚麼,香港人吃甚麼,澳門人就吃甚麼,連政府政策、政治議題,都要對香港亦步亦趨,似乎政府政策沒有跟足香港就是沒水平,政治議題沒有抄足香港就是不上道。澳門只有社團文化比香港蓬勃發達,每星期從特區公報我都能看到千奇百趣的社團又誕生了,真是喜大普奔。山寨已經融入澳門人的血液裡,反映了存在於世界上的澳門和澳門人,仍對自身城市和文化欠缺信心,在澳門的一切創新,只是山寨式的創新,沒有獨樹一幟的自信,也只能當個二流。二流沒有不好,二流也是澳門的宿命,我們甚至都願意回到過去寧靜溫暖的小城呢。說澳門沒信心,其實內地更沒信心,沒信心才會有山寨,其中一個原因是夠穩陣。想想以前,中國泱泱大國,也只有日本京都會山寨唐朝的京城,也只有越南順化皇城會山寨明清的紫禁城,又何時會像現在般,在中國國境內山寨一個巴黎或開羅?又怎會把自己的地方叫東方甚麼呢?(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記憶之名城市一旦發展,無論被動或主動,屬於城市自身的記憶和印記逐漸消失,似乎是避免不了的局面。哪怕記憶和印記能夠保存,離開了那個時代那些人,也難免失真。澳門人正無聲無色地面臨城市轉變,也許,和風麗日下的大三巴牌坊看起來與十多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但你能夠說牌坊又真是沒有改變嗎?無聲無色,卻也非不痛不癢,變了就是變了。最近,珠海傳媒關注公交站名被商業浪潮吞噬,老站名逐漸改換成新站名,例如「北嶺站」,就改為「摩爾廣場站」,記者指出,據不完全統計,僅香洲區,就有十多個古村落的站名消失,由樓盤和商場名字取而代之。傳媒跟進報道,當局亦有回應,說會盡量保留老站名。在珠海的網絡論壇上,也有網民認為沒必要保留,因時代在變,老站名所代表的地方已消失,獨留名字有何意義?這引起老居民反感,感覺「新珠海人」難有那份「土著」情懷,引起罵戰。我認同老珠海人對保護記憶的努力,只是,就算保得了站名,給人的感覺還是徒勞的,正如網民說,那些地方已經消失了。留下站名,徒添傷感,當初不好好地
2 8 1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8 0保育,卻在名字上做文章,有點本末倒置。當然在行政權力大於一切的地區,也不是說保育就保育,就連馮驥才等著名文化人面對天津老街被遷拆的命運,能夠做的也只有記錄和搶救文物。中山、珠海和澳門同屬香山文化圈,但澳門已走了一條很不一樣的路,與珠海之間有一道歷史形成的鴻溝。位於前山的澳門烈士沈志亮墓地也因修路而消失無蹤,你說這鴻溝大不大?不過我有時慶幸珠海發展步伐較慢,容許我還有機會在一關之隔的地方爬山看海閒逛。我對珠海的情況還是有點關注,對於北嶺站被改名,自然也感到不愉快,那裡曾經存在的霹靂火的士高承載了我青春的記憶,北嶺炮台又與澳門歷史緊密連繫,但怎麼說也只是一個公交站名,北嶺仍在,而我也相信那勞什子商場很快就會從歷史上消失。澳門人對巴士站名不怎麼敏感,好像從未見過因站名而出現爭議的情況,加上澳門到目前為止仍是較低程度商業化發展,沒人打站名主意,站名依然傳承着千奇百怪的街名、巷名和圍名,城市依舊十分溫暖。(二零一五年一月二十六日)老餅的懷舊十多年前,當澳門還死氣沉沉的時候,我實在很怕「懷舊」,這個在很多方面已經舊得不成樣子的地方,還有甚麼好懷的?尤其是看到電視台一個介紹舊物的節目時,心裡就不禁唸叨:你介紹的明明都是我們日常的物事,算甚麼懷舊?那時社會氣氛鬱積,很多人沒工作,年輕人前路茫茫,我們雖然安貧樂道,自我感覺良好,但總渴望新機遇、新發展。結果我們經濟發展了,整個城市面貌一新,由灰濛濛的老舊城市,躍身成金光燦燦的風雲都會,我們好像才發現以前那種貧寒、那種平靜、那種淡淡然才最寶貴,用錢都買不到。我們也發現,很多「舊」一旦不去懷緬,就會無聲無息消失了。有朋友對此仰天浩嘆,大發感懷,但也有朋友認為,這是命,這是一個城市發展的軌跡,不應該人為地為留而留。尚幸澳門發展一直都慢如蝸牛,否則以中國人急功近利的心態,怕且小城早已倒模成一個由井字形道路所「規劃」的地方。就是我們慣了唱慢板,加上重視業權,我們才能從道路形狀等城市肌理,重塑一百年前的澳門。社交網站有個「老餅話當年」群組,常有網友上傳三四十年前乃至一百多年前
2 8 3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8 2的照片叫人去辨認那是甚麼地方,不少網友一下子就能認出,因道路形狀幾乎古今一樣,變的只是建築,連建築與建築之間的界線也能清晰辨認,私人業權擁有人都按照自己土地範圍發展獨立的建築。我寧願路窄車多,多走彎路,也不願澳門變成一個在別人眼中井井有條的城市。澳門法律看似僵化,但那些為人詬病的法律,有時挽救了城市的靈魂。除上傳舊照片,「老餅」們有時喜歡拍一間裝修老舊的茶餐廳或食店,打下幾隻字:「老闆做完這個月不幹了」。這個「有時」的頻率,試過達到一周一次,租金瘋漲、繼承人不願接手及人力資源不足等因素,小型茶餐廳像患了枯萎症般逐間逐間地消失,每個澳門人心中都有一間茶餐廳,消失的不知何時輪到你每朝早吃香腸通粉的那間。消失的食店就像失去了的朋友,你永遠吃不回那種味道,除了廚師工藝,環境、器具和親切感都影響着味蕾,而突然消失的食店就像不辭而別的朋友。關閘馬路有家開了二十多年,我光顧了近二十年,曾經三易地址經營的平民緬甸麵食店,早前無聲無息地結束經營了,望着新經營者的新招牌,不禁愴然若失。(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澳門人絮語一前幾天要去立法會採訪,我騎着電單車經過孫逸仙博士大馬路,沿海邊緩慢行駛。經過幾天的寒凍,那天天氣回暖,陽光和煦地照耀,要不是駕着車,我真想閉上眼好好地感受一番。霧靄使得遠處的景物看不清,但還可看到前方的旅遊塔,而右側是林立的賭場,左邊是海,隔了海是新興的「氹仔城」,宣傳第九屆美食節的旗幟正在頭頂的燈柱上飄揚,忽然間,我覺得自己與這個城市突如其來地陌生起來。我時時刻刻都有這種陌生感。有時我會懷疑,我現在生存的澳門並不是我以前生存過的澳門。是的,這十年來,澳門變化得實在太快,急速的經濟成長步伐、城市面貌的急遽改變,都讓我們這些過慣閒適生活的人難以適應。我腦海內揮之不去的,仍是童年時黑沙環海邊澄清的海水,仍是下午放學後大三巴牌坊的寧靜與舒適,仍是雨天沒有行人的議事亭前地。
2 8 5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8 4二澳門回歸的時候,我正在蘇州讀書,當地沒多少澳門學生,我和另一位女同學成了稀有物種,迎接着大小傳媒的訪問,也被不少酒樓請去用餐,免費做「回歸宴」的生招牌。當時,我接觸到的人,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記者還是酒樓老闆,對澳門幾乎沒有任何認知,甚至有人將澳門與廈門混為一談。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位商人在請我們吃飯時,甚麼也不說,就只說到葡萄牙的國力上面,好像澳門要被美國管治才夠面子。我能說甚麼呢?難道我要跟他介紹葡國的「好處」嗎?我感到茫然了。其實,我對澳門是不了解的,縱然那是我成長的地方。回歸後的數年,除了寒暑假回澳門外,我一直在蘇州呆着,澳生的身份可以免修大學一些科目,算是種優待,但有時也因而遇到一些歧視,好像你有一門課程成績優異,人們總想到這是老師優待我的緣故。那是沒辦法的,港台學生也遇到同樣問題,然而這使我有些尷尬,使我對自己的身份更加迷失。在江南一帶,接觸到澳門資訊的機會很少,一些媒體有港澳時事的欄目,總是香港佔九成,澳門只佔一成。雖然可透過互聯網看澳門報紙,然而我覺得自己開始與澳門陌生了,當人們問起我關於澳門的情況時,有時真搭不上嘴。蘇州有一個中央公園,那裡掛着幾支國旗,也掛了澳門的區旗,有時我走到那裡,一面為澳門區旗的懸掛而感到自豪,一面也有失落感,那是望鄉的失落,也是一種迷失:甚麼才是澳門?我就是帶着這個疑問,回到澳門工作。我讀的是新聞系,志向是成為描寫澳門故事的小說家,自然而然地選擇了記者此一職業,剛入職,薪酬只有四千元。那時特區還在「固本培元」,是很難想像澳門在賭業開放後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我踏踏實實地做起了記者的工作來,開始感到自己與這個城市同呼吸共命運了,而那種陌生感覺也更加強烈地出現了:這是我一直生活的城市嗎?三如果我一直着眼於眼前庸碌的生活,澳門這個城市自然不會陌生,但我庸人自
2 8 7 ● 夜 遊 人 青 春 海 岸 ● 2 8 6擾,我對澳門有更多的想法,自然有更多不同的感受。以往那些優悠日子的澳門彷彿是一種偽裝,做記者之後,我才慢慢地揭開了其真面目─ 我說的「真面目」也不是說澳門有甚麼不可吿人之處,只是我對這個城市的感受更加深入而已。這幾年來,我看到了賭權開放後澳門的轉變,見證幾家大賭場的開幕,追蹤立法會選舉,報道政府換屆,採訪澳門的體壇盛事,逐漸地,我對澳門的理性思考取代了感性情愫,我無時無刻都要抽離自己,讓自己深度思考這個城市。這情況就像我們認真地看一個漢字、硏究其筆劃時,總會覺得那個漢字很陌生一樣。回歸之前,澳門由葡人管治,有人說澳門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那麼,澳門人有過被殖民的屈辱嗎?很久以前的我不知道,但我仍忘不了小時候有次排隊換證時,看到一位可憐的阿伯被一個土生葡人粗暴對待和撕爛文件的記憶─那種屈辱感非單來自於屬「管治階層」的葡人,還來自於中國人,我看到過市政廳人員比現在內地的城管更粗暴地對待非法小販,我看到警察對市民的任意責罵與羞辱,這些都是殖民政府的瘡疤,我常為此感到憤恨,但無能為力。早前,我參與編輯的一本雜誌做了一個回歸專輯,我把題目定為「路過十年─尋找澳人身份之旅」,雖然內容並沒有就這個命題進行深入的探討,只報道了一些澳門人這十年來的故事以及特區政府十年的施政等等,但我認為,這些都是我們無意識地確認自己澳門人身份的過程。我在內地出生,在襁褓中移居澳門,我不能與其他一些澳門人一樣享受擁有葡國護照的「優越感」,也沒有對內地或其他地方的鄕情,我只能死心塌地地做一個澳門人。是啊,澳門真的很小,小得只有幾條大街,小得容不下多種聲音,小得只有幾個人可以呼風喚雨,但我仍然愛這裡,我仍然當之無愧地說自己是澳門人。我喜歡這裡的窄街、喜歡這裡的路邊攤檔,喜歡這裡的缺點,喜歡這裡的一切一切。因為我是澳門人,我希望我自己能夠身體力行地運用澳門人的身份,令更多澳門人知道自己是澳門人。(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日《澳門日報‧回歸紀情》)
2 8 9 ● 夜 遊 人 後 記 ● 2 8 8早前,主講完台北國際書展一個有關澳門寫作的講座後,回澳途中,在飛機上,不知何故,我突然記起了劉青英。到底是「劉青英」還是「劉清英」,我已沒法考究,她是我馬場木屋區的鄰居,也是小學師姐,一切有關她的回憶都像過度曝光的照片,再曝光一下,她就會消失不見了。她大概曾經照看過我吧,我幼小時候常常唸叨她的名字,她黑黑瘦瘦,深色的嘴唇,突顯的顴骨。上一次回憶起她,我就像記起兒時玩伴「鈍胎」時一樣,仍有一些不連貫卻清晰的片斷,這一次,只剩下她在我家窗外偷看電視卡通的畫面了。我感到自己對記憶消逝的無能為力,在飛機上,一陣悲哀襲向心頭,我強忍住淚水,但淚水已在眼眶打轉。當我下一次再回憶起劉青英時,是否會連最後一幀記憶都消失無蹤呢?成長和別離已令人生愁苦,何以連記憶也如此無情?我越來越害怕面對自己的記憶。每一次回憶,那些已經過度曝光的印象又再泛白一些,我畏懼記憶最終消失不見,我記下來,寫成文章,這更令我的記憶失真,我力有不逮,無法用語言將記憶復原,每次書寫,都是對純粹記憶和情感的破壞,那些寫出來的東西是真實的嗎?不是的,儘管我沒在文章中說謊,可是,在重建回憶的過程中,總有拼接、修飾和呈現,而這一切,主觀感情都在從中作梗。不寫,記憶逐漸流逝,寫,記憶失真,實際上也同樣不復存在了,記憶已變成另外一種物事。寫的速度趕不上記憶消逝的速度,這一刻,回想劉青英已萬分吃力,或許還能再想起一些似有若無的片段,但當中到底有沒有她?我不能確定了。人在回憶面前束手無策。也許,記憶的消逝算是一種幸福吧,那難能可貴的印後記
2 9 1 ● 夜 遊 人 後 記 ● 2 9 0象可以純粹保留於心底,毋須經歷我糟糕文筆的羞辱。只是,那種千迴百轉的悲哀,已能夠將我完全打敗了。《夜遊人》是我第一本散文集,當中不少文章,都反映了我與記憶間的糾纏。請容許我的念舊和不知長進,我心智成長速度慢,人也缺少前瞻,終日念舊憶遠,傷春悲秋,這也許是我的宿命,我不打算勉強自己。書中選文以澳門題材為主,盡量收入能夠反映我成長歷程、個人性情、寫作風格及發表場地的文章。由於時間倉促,選文也許有疏漏,只是我想這應該不是我唯一一本散文集吧,將來還可以有補救的機會。知道自己短斤少兩,原也不急於出版散文集,既蒙出版社錯愛,也就容許我自私一下,把握這難能可貴的出版機會。最早由《澳門日報‧動漫玩家》每月一篇的「漫兩拍」專欄開始,到《華僑報‧華座》的「字字屈機」,到《澳門日報‧新園地》的「金漆皮毛」,再到現在網媒上的欄目,前前後後,寫專欄已寫了倏忽十年,一直自知這些文章難成大器,風格也偏於小家子氣,今番梳理一下,不得不自認有點濫竽充數,不過,作為消遣或一種感情的交流,本書還是值得一讀。在此,要感謝湯梅笑和廖子馨兩位我寫作路上的貴人為本書作序,感謝廖子馨、鄭國偉及鄒君儀等澳門日報編輯為本書出版的大力協助,感謝本書設計者林格先生的精彩設計。也要感謝各位寫作路上的同路人,還有那些默默關注我的讀者,你們都是我寫下去的動力。最後,我還要感謝我的妻子,沒有她的照顧和愛護,沒有她的鼓勵與提點,我是沒法寫出成績的。 ◎ 太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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