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航 隨 筆 ／ 五 目錄 ／ 四序 ◎ 湯梅笑 卷 上一生襟抱萬里江山—吳祖光訪問記散宜生詩雅俗相對眼中有淚都成血郁達夫生活浪漫歷史感紀念冼玉清老人書有青年讀者獨力能支也說︽三國︾最後那個父親，送你下地獄嚼工具書一三一九二四二六二八三〇三二三四三六三八四〇四二

夜 航 隨 筆 ／ 七 目錄 ／ 六洪憲詩史花名冊︽胡雪巖︾四題陳同年老驥伏櫪心情微近中年齊來捧場非關文字疑古玄同忠厚文章郁達夫百年祭君匋填詞秋明室軼詩簡體字不入書法章行嚴詩贈蕭芳芳子瞻文青蓮詩不應有恨蠹魚的﹁理想藏書﹂古典文學救我移花接木手段不來忽憶君辛苦最憐天上月書生本色—悼陳百庸先生讀書醫俗枕邊書難容錢鍾書？善待圖書微波不興古籍亂出餖飣四四四六五四五六五八六〇六二六四六六七五七八八二八四八六八九九二九四九六九九一〇二一〇四一〇八一一〇一一二一一四一一六一一八一二一

夜 航 隨 筆 ／ 九 目錄 ／ 八文人身後靠文人清世宗讀唐詩激厲奮迅 卷 下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蒼老畫意等同藝術一代不如一代﹁託兒所﹂三字風波把筆無定法公元二四六八年大千題畫白石畫謎江山為助筆縱橫畫丐賣一送六十九以往的閃咭風箏不斷線誰叫你不是張大千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子不如父心患又作爭取平衡畫家故事陸羽遇盜成名之苦一二三一二五一二八一三三一三五一三八一四〇一四二一四四一四六一四八一五〇一五三一五六一五八一六〇一六二一六四一六六一六八一七〇一七二一七四一七六一七八一八〇

夜 航 隨 筆 ／ 一一 目錄 ／ 一〇真真假假拾糞記識寶世界變王羲之若生今日毛錐閒話秀才遇著兵越甜越愛字外功夫藏書畫不可專慕聲氣趙氏孤兒客不能難後 記 ◎ 陳浩星味道賣畫行善死無對證美麗的誤會書畫菁華洞天福地時代風格初見快雪時晴三希分兩岸好古入骨髓無復童心雅俗走寶同樣千秋二一〇二一二二一四二一六二一八二二〇二二二二二四二二六二二八二三〇二三二二三五一八二一八四一八六一八八一九〇一九二一九四一九六一九八二〇〇二〇二二〇四二〇六二〇八

夜 航 隨 筆 ／ 一三 序 ／ 一二序����������� ◎湯梅笑浩星把他的︽夜航隨筆︾第一、二卷交給我，囑我為之寫序。這是浩星寫作二十多年來首度將作品結集，得知卷一、卷二的文章全是他在澳門日報社副刊課任編輯時期的作品，我似乎明白他在眾多高人、前輩外選擇我撰序的心思。浩星早慧愛文墨，唸小學三年級便向﹁新兒童﹂版投稿了。升上小五那年曾由其姐帶他來我家見我這個小編，記得他半個屁股掂在沙發上，身子挺得直直，這種不輕鬆的坐姿已將長幼序擺分明了。一九八三年，浩星因健康問題放棄留學東瀛，進入報社工作後，與我在同一個部門共事十餘年，澳門回歸前夕轉到澳門藝術博物館工作，那裏也是一片他鍾情的天地。浩星在報社編過幾種副刊版面，後期主編﹁新園地﹂，以陳懷萱筆名撰寫專欄﹁夜航船﹂，日寫八百字，每天見報，一寫就是三年。每晚十二時過後，當編輯工作告一段落，便是他攤開稿紙爬格子的時候。他文思流暢，常是疾筆而書，不多塗改，看着

夜 航 隨 筆 ／ 一五 序 ／ 一四就令人羡慕。﹁急就章﹂是記者編輯要練習的本事，但浩星彷彿是天生的快槍手，不怕每天交稿的壓力。明末歷史學家、散文家、詩人張岱︵宗子︶著有︽夜航船︾，浩星對欄目的命名多少也由此得到靈感吧？報社工作需晚間上班，其寫作讀書又喜在深宵進行，並時至達旦。在星空下啟碇揚帆，有着在學海中長途苦旅的意象。浩星熱愛文學，更傾心於中國書畫篆刻藝術，稱得上為年少的書蠹藝魔，涉獵甚廣。浩星心儀中華傳統文化，他自言在讀高中時便是香港文化月刊︽大成︾的讀者，直至︽大成︾社長兼總編輯沈葦窗去世停刊，捧讀超過十五個年頭。︽大成︾以刊載文化藝術界的掌故軼聞史料為主，在坊間有一個叫﹁老人書﹂的外號，而青年讀者多愛的是聲色紛繁的娛樂周刊、文字甚少的漫畫繪本。受文化薰染，浩星舉止老成，加上人又清癯，老氣蒼然，若將漢服唐裝加身，便活脫山水國畫裏的雲遊老丈，故而年在三十已被同事們稱為﹁陳老﹂了。編輯工作給予浩星對外聯繫交往的方便，而他有志又勤奮，既與本地的文化界前輩友儕密切交往，也通過書信或接待、拜訪向書畫耆宿、學者、作家、記者等名人請益問藝，比如施蟄存、啟功、錢君匋、沙孟海、吳祖光、陳凡、黎雄才、吳子玉、曹寶麟等。書緣墨福人脈的積累，提高學養眼界，他將讀書所得、耳目所及，以及偶發感觸寫下來，雖每天交稿亦不虞題材缺乏。筆下談文論藝，記述名家行誼藝事，娓娓道來，清澈親切，且頗有佳趣味。這麼多年來不少友朋都向浩星問過同一問題：為什麼總不見你將作品結集？出版社編輯亦向他約過書稿的。我曾以此相詢，但他笑笑，沒有答案。如今他願將二十多年前的﹁少作﹂整理結集，應是心緒已就吧。書裏的作品他只在字詞上作過些微修，沒有大幅刪改補充，尤其是沒有改動觀點，保持少作的﹁歷史面貎﹂。如今讀來，儘管經時間推移，但作者對所議人、事、物的見識和理解仍是公正持平，立得住。浩星在轉到藝術博物館工作後，在這一方寶地，通過策劃、走訪、交流，所見者名書重器，見識、研究更具系統與規模，所作不少，稿篋裏有充實的儲備。︽夜航隨筆︾兩卷只是其個人著作出版的一個起點，期望他的作品陸續付梓傳播文化。戊戌臘月

序 ／ 一六卷��上

夜 航 隨 筆 ／ 一九 卷上 ／ 一八一生襟抱萬里江山—吳祖光訪問記著名作家吳祖光的家座落在北京市工人體育場東路的一幢樓宇内，房子不算大，但也有好幾個套間。廳堂布置尤為優雅，女主人新鳳霞的劇照及齊白石、范曾的畫高掛牆上，最令人矚目的是新鳳霞為慶祝丈夫七秩生辰而繪畫的七個壽桃。吳氏摯友黃苗子在上面題了一首︽浣溪沙︾，上闋這樣寫：﹁七十頑强一老兒。今人罕見古來稀。偏生好鬥似公鷄。﹂再者就是吳祖光親筆書寫自作的兩句詩：﹁不屈為至貴，最富是清貧。﹂日前在這個小小的廳堂内，吳祖光向記者談了他訪問美國的前前後後。我訪問吳老之時，他剛自美經東京返國兩天。此次赴美參加美籍華裔女作家聶華苓主辦的國際作家寫作活動，為期一個多月，大陸方面同行的尚有張賢亮、汪曾祺、古華、阿城等人，香港那邊去了曉陽，臺灣作家也參加了。吳老稱，海外人士均十分關注他在八月一日被勸退黨的事。消息傳出後，外國駐京記者不斷

夜 航 隨 筆 ／ 二一 卷上 ／ 二〇的往他家跑。吳老認為這是一種進步，表示我們的黨受到外間重視，又説這不過是個人的小事。在吳老旅美的末期，中共正舉行十三大，吳老極為關心會議進展，從報道中得悉情况。趙紫陽代總書記接見中外記者，即席回答詢問，吳老稱﹁這是好事，過去少有。等於是現場考試。﹂十三大會議後公布的國家領導層人事變動，吳老說是﹁令人滿意的﹂。我詢問吳老對趙紫陽代總書記在報告中説我國正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有何看法，他表示自己剛返國，還不及細看，但他認為十三大帶來的是好消息，整個情況比較理想。吳老强調，他現時雖不是共產黨員，但對黨的信心沒有變，依然相信黨，相信國家會一天一天好起來。我瀏覽吳家張掛的書畫，覺得主人的兩件作品很能表徵他的抱負及人生觀，他撰書了如下一則對聯：﹁十丈紅塵千年青史；一生襟抱萬里江山。﹂另一件則是橫匾，上書﹁生正逢時﹂四個大字。是次旅美，不少人向他索書，他說：﹁寫了無數次﹃生正逢時﹄。﹂吳老又稱，現時他生活一切如常，社會地位，發表言論權利都沒有被貶低及被剥奪，這些，均一一兌現了他退黨所曾允諾的。有神童之譽的吳祖本光雖是職業作家，所屬單位却沒派給他什麽工作。他自美返京後，除了爭取在春節前完成︽孟姜女︾的電影劇本外，是編輯一部富趣味性，中國現代出版史上從未有過的﹁專著﹂。﹁﹃酒文化協會﹄成立，他們要求我撰寫一部有關酒的書籍，字數要六七萬之多，我又不是酒鬼，哪能寫這麽多，於是我便當編輯，發徵稿信邀請撰作以酒為專題的文章，滙編成書，訂名為︽解憂集︾。﹂滿頭銀絲的吳老神情飽滿地對記者談這樁文壇趣事。記者問作者有哪些人，他忙不迭回書房取名單。原來，三十二位作者不全是作家，但來自社會各個層面，對酒有不同程度的理解或愛好，如秦瘦鷗、黃苗子、范曾、彥火等，内容精彩可期。是書將由湖南的出版社出版。據知曾有人對書名提出異議，但吳老認為中國知識分子在這幾十年遇上很多災難，然而他們秉承優良傳統，像范仲淹那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中國知識分子關懷家國，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一生襟抱萬里江山﹂，

夜 航 隨 筆 ／ 二三 卷上 ／ 二二觸忿難平，唯酒可解憂消愁，吳老將本書命名︽解憂︾，深意存焉。由國事而及家事，記者想到吳老的賢内助新鳳霞。她從前是著名的評劇演員，病廢後身殘志不殘，由一個文化程度很淺的藝人而成作家，令人欽佩。三聯書店香港分店已為她出版過兩集︽新鳳霞回憶錄︾ 。記者請求向新鳳霞問好，吳老連忙通傳，為記者引見。記者是頭一遭拜見新鳳霞，她雖不良於行，但精神甚佳，只是剛洗完頭，髮上纏有一些紅繩，才不願意讓記者拍照。在她白晰的，略為發胖的臉龐，依稀可想像出她昔日在舞臺上的嬌俏模樣。﹁當時我真的很擔心，擔心得要死。經過這些磨難，我怎能不擔心呢！﹂端的是伉儷情深。新鳳霞談及丈夫被勸退黨，似乎猶有餘悸。但國家開放政策堅定不移，吳老這幾個月生活一切如常，又得文化部批准訪美，和從前將不容於黨的知識分子一脚踩在地上不可同日而語。新鳳霞又表示，外界許多人均對吳老寄予關懷和同情。她的兩個學生日前在鄰近北京的三河縣演出，老觀衆都沒忘記她，信如雪片飛來，觀衆表示渴望看她一眼，為此她坐着輪椅也到三河縣一趟，和四千多觀衆晤面。一些老太太摟着她哭了，舞臺也給踩蹋，幸而沒造成傷亡。縣領導是知識分子，他對新鳳霞表示要在縣裏撥出一所房子讓吳老寧靜地從事創作。這位年輕人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在吳老返國後第一時間登門造訪，誠摯地發出邀請。吳老接受了客人的好意，看什麽時候有空，到那裏一趟。在人們心目中，吳祖光、新鳳霞半生經歷無數風浪，相濡以沫，感情彌篤，早已成模範夫妻，﹁鳳霞作畫，祖光題詩﹂更是享譽藝壇。我和新鳳霞交談，吳老並不在場，却不時進出房間，由他親暱地呼妻子﹁鳳霞﹂及流露出深情的目光，可以想見這對鴛侶在艱危中怎樣攜手度過。

夜 航 隨 筆 ／ 二五 卷上 ／ 二四散宜生詩雅俗相對荒蕪之詩十九為人而作，聶紺弩亦如此，其︽散宜生詩︾雖有不少自述之作，實因有感觸。置身於那個大時代，由自身經歷而印證整個社會面貌，故能引起讀者共鳴，到底也是為人而作。聶紺弩的詩，筆者總體感覺是一個奇字，造句新穎、奇詭靈動又不失感情真切，充滿時代色彩。胡喬木序︽散宜生詩︾，認為聶詩有三點可寶貴的，最重要應是第三點：﹁作者所寫的詩雖然大都是格律完整的七言律詩，詩中雜用的﹃典故﹄也很不少，但從頭到尾卻又是用新的感情寫成的。他還用了不少新穎的句法，那是從來的舊體詩人所不會用或不敢用的。這就形成了這部詩集在藝術上很難達到的新的風格和新的水平。﹂評騭說到點子上去。新文學作家中，寫舊詩除魯迅、郁達夫之外，能受到高評價及有佳作傳誦人口的，看來要數聶紺弩。聶詩其實是沿着清末詩界革命的路走過來，﹁吾手寫吾口﹂，有時刻意將之口語化，雅俗相對，效果令人意想不到。這樣的例子，在書中俯拾皆是。聶詩時出警句，例如﹁有字皆從人着想，無時不與戰為緣︵︽題魯迅全集︾︶，﹁膝下全虛空母愛，心中不痛豈人情﹂︵︽驚聞海燕之變後又贈︾︶，﹁坐老江湖波浪跌，起看天地色玄黃﹂︵︽悠然六十︾︶，等等。當然，聶詩並非都是佳製，有些油味太重，不過偉大如李白、杜甫、陸游亦不是每首詩都百口爭傳，可知寫詩之不易。但聶紺弩曾說：﹁作詩有很大的娛樂性，吸引力亦在此。詩有打油與否之分，我以為只是舊說。截然界線殊難畫，且如完全不打油，作詩就是自討苦吃；而專門打油，又苦無油可打……。﹂這真是甘苦之言。像黃山谷輩，詩風奇抝晦澀，寫這樣的詩是苦事，讀的人何嘗不如此，幸而今天已沒有多少人做這樣風格的詩了。聶紺弩的詩是屬於這個時代的，受歡迎並非偶然。

夜 航 隨 筆 ／ 二七 卷上 ／ 二六眼中有淚�成血在內地看到多冊金庸武俠小說評論集，內容分得很細，幾同將金庸的武俠小說放在顯微鏡上分析，談不出有甚新意，故沒購買。周日翻開港報，原來香港新出版一本︽武論金庸︾，書名挖空心思，評論也有文武之分？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令人對它印象大打折扣。金庸著作鄙見以為特點在人物性格豐富，超過前代作家，故最可議者為人物。平情而論，金庸的武俠小說文藝色彩不如梁羽生濃烈，但梁著流傳則又不及金庸武俠，評論集僅見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偉青書店的︽梁羽生及其武俠小說︾，此後似無其他。作為新派武俠小說的開山祖，梁羽生與金庸齊名。他在大學唸的是經濟系，沉迷象棋，精研對聯，用非所學，成了新派武俠小說作家。一九八五年六月梁羽生應邀來澳在中華總商會二樓禮堂主持武俠小說講座，筆者因得機會聆敎，並在其下榻的酒店訪談。最尷尬的是衝口而出，誤將金庸的︽碧血劍︾說成是他的作品，梁羽生立即給我糾正，此事至今難忘。印象中的梁羽生坦誠真率，有問必答。少日師從簡又文，舊學根基很深，又擅倚聲，故文采斐然。他撰寫武俠小說注入現代人的感情，被目為新派，其實骨子裡堅持武俠小說的傳統，宣揚俠義，忠奸分明，不如金庸小說人物性格來得複雜多變，情節曲折，更能滿足現代人的閱讀趣味。但能欣賞梁羽生著作的，往往文化程度較高。梁羽生沿用舊小說的回目，輒冠以前人名句，如﹁四海翻騰雲水怒，百年淬礪電光開﹂即是膾炙人口的集句，上句毛澤東，下句龔定盦。當年老詞家劉伯端以七十多歲高齡讀了︽白髮魔女傳︾，因賦︽踏莎行︾一闋贈梁羽生，詞曰： 家國飄零，關山輕別。英雄兒女真雙絶。玉簫吹到斷腸時，眼中有淚都成血。郎意難堅，儂情自熱。紅顏未老頭先雪。想君亦是過來人，筆端如燦蓮花舌。這﹁眼中有淚都成血﹂一語給梁羽生著作增添感人魅力。未讀過梁羽生小說的人，不能稱武俠迷。

夜 航 隨 筆 ／ 二九 卷上 ／ 二八郁達夫生活浪漫郁達夫的︽沉淪︾在民國十年十月十五日出版，是郁達夫，也是新文學運動以來的第一部小說集，而以作者大膽自我暴露震動文壇。郁達夫有舊時代文人的落拓不羈，但卻勇於挑戰千百年以來封建社會的假道學和偽善。︽沉淪︾筆觸清新，刻畫靈肉衝突，露骨真率，得未曾有。新文學運動發生後最勇於表現自我的作家，郁達夫是最突出的一位，聯繫其舊體詩詞，他的內心相當複雜。︽沉淪︾被認為帶有濃重的自傳色彩，對照郁達夫早年的自傳，此說接近事實。人家寫小說多虛構故事、人物，或取材於身邊的人事，郁達夫卻將自己的真實情感代入小說主角，難怪︽沉淪︾令當時許多人瞠目結舌。郁達夫才情橫溢，在新文學作家中異常突出，他生活浪漫，和王映霞由苦戀終至仳離，是近代文壇最為香艷的戀愛故事。二十年代末暨南大學擬聘他為敎授，為當時的敎育部長王世杰反對，認為他﹁不足為人師﹂。而︽沉淪︾大膽觸及靈肉衝突，是許多文學家所不敢描寫的，在道學家眼中，這是病態，離經叛道。生活浪漫最典型的例子是已有妻室的他瞧上了王映霞，千方百計苦苦追求，結婚十多年又以分手告終。一九三九年郁在香港的︽大風︾發表︽毀家詩紀︾，熟悉的朋友看了也替他和王映霞難堪。詩篇經過藝術加工，自然有不盡不實的地方，單就藝術看，那是非常富有感染力的，但不免有為作詩而作詩的味道了。郁達夫有︽南天酒樓餞別映霞兩首︾，傳誦人口，年前看過文學史家的研究，其實當年郁達夫根本並未餞別王映霞，華章麗句純屬詩人一時感慨想出來的。記得第一首是：自剔銀燈照酒卮，旗亭風月惹相思。忍抛白首盟山約，來譜黃衫小玉詞。南國固多紅豆子，沈園差似習家池。山公大醉高陽夜，可是傷春為柳枝？想黃仲則所為亦不過如是。郭沫若嘗說，郁達夫的好自我暴露，幾近病態。正是他傳奇的一生，傳奇的作品，令他在身後數十年仍令年青一輩入迷。

夜 航 隨 筆 ／ 三一 卷上 ／ 三〇歷史感余秋雨是近年聲名藉甚的散文家，其︽文化苦旅︾在國內文壇有一定影響力，他在該書自序中有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我們這些人，為甚麼稍稍做點學問就變得如此單調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學問的弘揚都要以生命的枯萎為代價，那麼世間學問的最終目的又是為了甚麼呢？如果輝煌的知識文明總是給人們帶來如此沉重的身心負擔，那麼再過千百年，人類不就要被自己創造精神成果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要說對中國歷史文化有深刻認識的學者文人，就算一般文化程度的讀者，微末如我，假如虔誠膜拜及嘗試認識中國古文明也會感到身心疲憊，出現如余秋雨所說的感受。再三思考，那種壓力源於歷史感。康有為在一九二二年寫下︽壬戌正月觀︿光緒皇帝痛史﹀感歎傷心，口占十八章︾，詩末有﹁後之讀者應有感也﹂八個字，可見康有為下筆之時懷有歷史感，認為自己這個詩卷定必千秋流傳。果然此詩卷除了是藝術珍品，還成為一件珍貴的歷史文獻。細讀這斑斑墨痕，想到風雲變色的清末，家國興亡，的確如康有為所說，﹁應有感也﹂。其實歷史上許多文藝珍品，作者往往是懷着深沉的歷史感去創作的，完成的。范仲淹如不是撫今追昔，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怎會寫出傳誦千古的︽岳陽樓記︾？林覺民烈士懷着為民族前途犧牲的高尚情操及殺身成仁之志節，才草就︽絕筆書︾。換個角度看，林覺民不也是懷着一種歷史感去寫這封絕筆書？本無傳世之念，而竟成傳諸後世感人至深的作品了。作家、書畫家形容創作有所謂欣然命筆，這個命字很有份量。設想傅抱石、關山月合作︽江山如此多嬌︾，下筆如無歷史感，這張畫會寫得成功嗎？擱在眼前的︽文化苦旅︾，這個苦字用得傳神，它蘊含作者對中國文化的苦苦追尋，如︽風雨天一閣︾，動人遐思，悠悠千載，余秋雨懷着的也是歷史感。我不認為沒有歷史感不能創作出好文章或藝術品，而是能傳之久遠，能深刻打動人心的作品，往往都有豐富的歷史感。

夜 航 隨 筆 ／ 三三 卷上 ／ 三二紀念冼玉清今年是嶺南學者冼玉清教授誕生一百周年，澳門歷史學會在本澳──冼玉清教授的誕生地舉行紀念展覽，展陳冼敎授的書畫、著作，並將印行紀念文集及︽冼玉清教授書畫集︾，是一項饒有意義的文化活動。冼玉清敎授是一位學者、詩人，同時擅長繪畫。嘗見其︽舊京春色圖︾等花卉手卷，筆墨嫻熟，設色淡雅，溫婉可愛，前輩學人中有此造詣的其實不多，難怪為作題跋者達數十人，展卷洋洋大觀。冼教授曾從李鳳公學畫，雖非專業畫家，但由於學殖淵深，下筆充滿書卷味，澳門歷史學會印行其書畫集，是為對這位誕生於澳門的名學者最好的回報。冼敎授著作等身，出版過不少專著，獨未梓行書畫集。冼玉清教授將畢生青春貢獻給教育事業，獨身。這樣一位大家閨秀，學問人品俱臻一流，不可能沒有追求者，至於為甚麼她一槪不考慮，則是一個謎。讀秦牧先生在一九九二年撰寫的一篇文章才知道，冼教授是為了將精力放在治學才不結婚的。她曾有兩句詩明志，說得很明白了：﹁香餌自投魚自遠，笑他終日舉竿忙。﹂端的是心如止水。秦牧一次和冼玉清一室對談，談到融洽之時，秦徵得冼的同意，單刀直入問她為何不結婚，冼玉清平靜地回答說：﹁啊！是這樣的。我年青時候決定獻身學術，像我這樣的人，一結婚了必定是個賢妻良母，這就很難專心治學了。左思右想之後，就決定終生不結婚了。這在我是作出了犧牲的，不要說別的，嶺南大學欺負我獨身，他們說你沒有負擔，長期給我的工資祇是half pay︵付一半︶。﹂秦牧補充說：﹁句子中的兩個英文單詞是她的原話。我聽了，不覺為之惘然。﹂一位向教育事業貢獻終身而且學術成就斐然的老教授受到如此待遇，難怪秦牧聽罷為之惘然。然而不可不知，一九六五年冼玉清教授在病重時毅然將自己多年存於香港的積蓄十萬港元調回廣州，捐贈社會公益，難怪有人說，中國的知識分子最是經濟實惠刻苦耐勞，冼教授這樣是以直報怨。

夜 航 隨 筆 ／ 三五 卷上 ／ 三四老人書有青年讀�很不謙虛的講一句，我也算得上是︽大成︾的老讀者了。︽大成︾至今年九月刊行第二百六十二期，每月一日出版，出版超過二十三年。我自高中開始已經是其讀者，也超過十五個年頭。日昨老友和我談到︽大成︾社長兼總編輯沈葦窗先生於中秋前夕去世，老輩凋零，難免唏噓。朋友還說，這本雜誌原來有個外號，叫﹁老人書﹂，可能是報販給它起的。我輩都愛看老人書，雖老猶有其吸引力。既稱老人書，︽大成︾的銷路多寡可想而知，但港九澳稍具規模的報攤，無不有︽大成︾助陣，幾乎都是一本起，兩本止，聊備一格。也不能沒有，因為總有讀者需要。二十多年來︽大成︾秉承一貫宗旨，發揚國粹，刊布文化史料，不遺餘力。它大量登載藝術家掌故軼聞，這樣的雜誌，莫說臺灣沒有，就是大陸也沒有！獨一無二，故它在傳統文化人的心目中是沙漠綠洲。畫家黃永玉曾致函沈葦窗說，﹁︽大成︾是我每月踴躍搶購的眼福之一﹂，可見讀者實心喜歡它。其讀者人數與娛樂周刊、政論雜誌銷量不成比例，但可確信它銷數固定，只要你一天喜歡上這本雜誌，便不會放棄當它的讀者，直至﹁拜拜﹂。然而，老人書的製作者沈葦窗卻先捨其忠實讀者而去。在港報上讀到多位文化人談對沈葦窗及︽大成︾的印象，黃苗子賦詩悼念後並說：﹁一個人孜孜不倦於一種對社會有益的事業，便可無愧此生。﹂這是對沈葦窗的高度評價。的確，沈先生孜孜一生寫作，辦雜誌，弘揚中國文化，為積累清末民國以來史料而努力。雖然身任大成出版社的社長及總編，據說實則是一人出版社，他親自組稿，編輯，校對，跑印刷廠，二十多年來一直不曾脫期。這種歷史，還可上溯到︽大成︾的前身︽大人︾。

夜 航 隨 筆 ／ 三七 卷上 ／ 三六獨力能支︽大成︾二十多年不曾脫期，且錯字甚少，以文史雜誌而言，在今天不易做到。有謂獨力難支，沈葦窗卻是編務一腳踢，獨力能支，直至死前一刻。我與沈先生未嘗一面，卻與他通過一次信。年前受周汝昌先生所託，將其大作轉寄沈先生，他收到後回了一信。周先生在文首提到託一位朋友將稿件轉投︽大成︾，但刊出時作了一個小改動，朋友變成賤名，顯然是沈先生所更改的，並非作者原意，然而兩字之易，卻可見沈先生是如何重視朋友之間的酬酢。也許他認為這樣是對朋友給予幫助的一種回報，示意友好。接下的一件小事才令我感動，並見沈先生待人之誠：該文刊出後，他給我寄來該期︽大成︾，對我微不足道的勞動表示感謝。個人成功總有原因。在沈葦窗先生，交遊廣泛見聞博洽是其一，但我看更重要的是他保持舊文化人的優良傳統，謙厚和穆，贏得新舊朋友支持，得道多助，這是他能堅持二十多年辦好︽大成︾的原因吧。讀黃苗子的悼詩才知道，﹁葦窗兄創辦︽大成︾雜誌二十餘年，對當代文壇史事之保存傳播及傳統戲曲藝術之提挈宣傳，獨力支撑，張羅甚苦，而葦窗獨樂此不疲。張大千先生在日，曾月寫一畫以濟之，︽大成︾終得以維持至今。﹂過去人們戲稱︽大成︾，包括其前身︽大人︾，是張大千的機關刊物，輒以其繪畫作封面，每期必有文章記載大千故事，直至大千故去亦復如是。由是做成一個權威，欲了解爰翁行誼藝事，︽大成︾是重要的讀物。黃苗子揭出這個秘密，或許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宣傳交易，我卻不這樣想。沈葦窗宣傳張大千，因對方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繪畫大師，是他主動實心為張大千敲鑼打鼓，這種宣傳其實也是文化傳播，不求回報。張大千有感於知音之遇及欽佩沈氏獨力維持之誠，月濟之以一畫，表示支持。其實，一直在幫助沈葦窗的又豈止張大千一人。據知沈葦窗先生在世時尚編有十月份︽大成︾，仍有一期待刊，但斯人已逝，︽大成︾命運如何，卻是讀者所關注的，都不希望沈先生一手創立的︽大成︾隨着他的身故而畫上句號。

夜 航 隨 筆 ／ 三九 卷上 ／ 三八也說︽三國︾我輩讀︽三國演義︾之時正值中學階段，許多人還有點興趣讀讀課外書，今天的中學生則不然，玩電腦遊戲看漫畫成最主要娛樂，若在學校中作調查，不知讀過︽三國︾、︽水滸︾之類古典小說的學生有多少，恐怕十中無一。和陳伯煇先生談起如今學生的語文水平，陳先生表示十分參差。最令人發噱的是他這番話：﹁過去男學生看武俠小說，女學生讀瓊瑤著作，不是好學生，今天則不然，肯去看看武俠小說愛情小說已經好嘢！今天的年青人只愛看漫畫。﹂不容否認人們捨文字而取圖畫是個趨勢，這是不健康的。說我們讀中學時看武俠小說是不健康，但金庸、梁羽生等的著作畢竟都是標準的語體文，且有文采，特別是梁羽生，用傳統章回小說的回目，詩詞開篇，古色古香，讀多了，無形中加深了對語文的認識。以發展的眼光看，視此為課外讀物，亦無不可。讀多了，自己作文也流暢些，詞彙掌握多一些。今天的學生與課外讀物絕緣，眼中只有漫畫，他們學習的語文只是課堂上的課文，試問中小學十二年能學多少篇？可以想像掌握是極其有限的。學生語文水平低落關鍵是普遍課外少閱讀文學作品，讀漫畫對學習語文絲毫無助。最不幸的是，就算選漫畫也只愛看情節豐富的，文學作品改編的漫畫本來就少，且不受歡迎。近日掀起三國熱，︽三國演義︾一下子成了暢銷書，有人問筆者，哪個版本較好？原來指連環圖。此亦無可奈何，既然要看繪畫，也要挑種好的。我告訴他不要買日本原作，日本人畫中國古典小說始終隔了一層。而新出的本子無論改編內容，繪畫水平都比不上舊的，如果要買，就挑香港新雅的本子吧。新雅本子源於中國大陸的舊版。

夜 航 隨 筆 ／ 四一 卷上 ／ 四〇最後那個父親，送你下地獄中國是個十二億人口的龐大市場，包括作家在內，誰都想在此立足，分一杯羹。賈平凹都已是著名作家，但祭出一招﹁自廢武功﹂，在︽廢都︾之內實行自我審査，用□□替代淫穢文字，這個怪招前所未見。潔本已面世，想來留待他人給賈平凹出一個足本，那才夠瞧的。為了出位，許多作家挖空心思，在書名上做文章，張賢亮有︽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習慣死亡︾這一類匪夷所思的書名；等而下之，五花八門，叫人看得眼花繚亂。珠海友人邀飯，順道往書店瀏覽，在現代中國作家著作一欄觸目所見盡是些叫人莫名其妙的書名，况且許多在欲字做文章，大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槪。例如：︽豐乳肥臀︾，莫言著；︽欲壑︾，李斌魁著；︽天欲︾、︽地欲︾、︽人欲︾，哲夫著；︽暴欲︾，文蘭著……，這一類書名，都離不開女性性徵或慾望，惹人遐想，然而又非下三流小說，為甚麼要淑女扮娼婦，目的是想招引嫖客？另一類則無厘頭之至，如︽慌亂的指頭︾，畢飛宇著；︽最後那個父親︾，蔣金彥著…… 。指頭如何慌亂，值得寫一本書？最後那個父親，是講述人類面臨絕種的一天？最要不得的是陳冲︽送你下地獄︾，這樣的書搵鬼睇。作家寫了本好書，推敲個好名是應該的，有時佻皮一下也無妨。像王朔的︽我是你爸︾，讓人駡個夠，那還只是調侃，一點點嘩衆取寵，並非不三不四，並非渲染色情，並非導人想入非非，像上述那樣的書名，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夜 航 隨 筆 ／ 四三 卷上 ／ 四二嚼工具書在書店看到一冊︽民國軍人志︾，總覺得有種莫名吸引力，在左思右想之後，還是購下。這部工具書對我用途不大，不過既然是工具，或有需要使用的一日，尤其這是特別工具。如果今天沒有購買，當明日為解決某個問題而非此工具莫辦的話，你會恨得咬牙切齒，後悔當初為何要省那區區幾十元而令自己狼狽不堪。近年我對工具書興趣大增，因為實用。一次在天河購書中心瞥見一套︽康熙起居注︾，是十年前售價，為之大喜，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嘩，真不知何以讀完它。﹂這句話被身邊一個中年人聽到，他隨即答訕：﹁這樣的書怎會用來閱讀，只是備用查核的嘛。﹂冷不防旁人有此一句，我只抬頭看了一下，沒有言語。其實我心中在想，︽康熙起居注︾雖是清聖祖的日記帳，不過貫串來看，記人記事，脈絡清晰，也值得一讀。我對此沒有沉悶難耐之感。或曰，工具書是供使用而非閱讀的，但它匯聚某方面信息或知識精華，若能通讀，無異進行系統學習。例如歷史年表、史事日誌等等，讀後當能全面認識整個階段的歷史發展。文化大革命時期無書可讀，黃永玉在牛棚借手電筒之光，斷斷續續在被窩內看完︽辭海︾。學者、詩人劉逸生少日以苦學著稱，翻遍整部︽辭源︾，為治學打下堅實基礎。我輩所讀的書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因為選擇多，易分心，這也看看，那也看看，容易荒廢學業。曾國藩說未看完一書斷不看第二種，指讀書務須專心，可惜我們想讀的書太多，更加沒有前輩嚼工具書的勁頭，學問根基不如前人。也許他們都是環境所迫成的吧？但確實嚼工具書令人受益無窮。

夜 航 隨 筆 ／ 四五 卷上 ／ 四四洪憲詩史花名冊朋友看了拙作︽曹汝霖的字︾之後說，既然你有興趣蒐集辛亥歷史人物的墨跡，曹汝霖雖被訾為賣國賊，他的字還是值得購買的。這句話真令我心癢癢。對書畫收藏有人說﹁寧可買錯，不可錯過﹂，意指對有興趣的東西要先買下來，再慢慢研究，除非事前全無把握。寧願買錯了，千萬別錯失機會，日後令自己後悔不已。曹字於我不是非得不可的東西，不過要再找一幀，也不是三朝兩日的事。想來真有點錯過了。據說喜歡搜集清人墨跡的田家英有一本花名冊，是蕭一山編輯的︽清代學者著述表︾，田每得一件墨跡，即用朱筆在表內標明。由於表列學人逾千，等如系統開列名單，使收藏便於進行，藏品也易於整理。如欲全面搜羅辛亥人物的墨跡，也有這樣的花名冊，那就是︽洪憲紀事詩︾，可視為一部高質量的工具書，記下不少當時的風雲人物，皇室貴胄，軍政聞人，文苑領袖，藝壇耆宿，報業鉅子，梨園名優……，手到拿來，如果能將這些名人墨跡一一網羅，想不下千軸之多。︽洪憲紀事詩︾由南社社員劉成禺所撰作，七言絕句約三百首，以難於解索，其後劉於詩後加注，成︽洪憲紀事詩本事簿注︾。劉是史學家，亦是詩人，雖然他注的本事有些是道聽塗說，與史實有出入，但內容頗為豐富。更有意思的是與袁世凱有戚誼的張伯駒，為清末民初大吏張鎮芳的公子，親歷洪憲，與袁寒雲交最厚，續作︽洪憲紀事詩補注︾，得一百零三首，對劉成禺本訂正頗多，其史學價值尤在劉著之上，可作詩史觀之。十多年前上海古籍書店曾將上述三種匯成一書，以︽洪憲紀事詩︾為名出版，實為不可多得的文史讀物，如能據此蒐集書中人物墨跡，叱咤近代軍政界、文化圈的名流庶幾在其中，然而以個人之力欲成此事，談何容易，恐此夢難圓矣。

夜 航 隨 筆 ／ 四七 卷上 ／ 四六︽胡雪巖︾四題高陽的困惑朋友說，有人推薦他看高陽的︽胡雪巖︾，近日稍得閑暇，購得全套，細讀之下，一發不可收拾。︽胡雪巖︾是高陽名著，年前在香港形成一股旋風，人稱商戰小說。在香港這個高度發達的商業社會，人人希望在商場得利，難得有秘笈，一時間︽胡雪巖︾洛陽紙貴。其實高陽此作早在一九七三年由臺北︽經濟日報︾出版，至一九七七年，聯經公司出版了三套七冊︽胡雪巖︾系列，它被香港人捧起，已經是十餘年後的事。該書在香港有博益本及華漢本，一下子街知巷聞，商界中人競相閱讀，這是高陽﹁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他在︽香港版序︾中這樣說：有許多人告訴我，當中共在經濟上採取開放政策，西方商人爭先恐後地湧向大陸市場時，常以《胡雪巖》作為與中共官方打交道的教科書。……有位陳善農先生評論拙作所用的標題是：「商場戰爭百科全書《胡雪巖》」；題下另有一行紅色小字「當今每個生意人必須一讀」。這樣的不虞之譽，在我除了感激以外，更多的是困惑。高陽閱歷豐富，著作甚多。他精硏清代野史，因此自稱野翰林。最初寫︽胡雪巖︾，只為主人翁是近代商界的傳奇人物，一生曲折，大起大落，由不名一文到發跡，發家，由於手腕靈活，鑽營有術，御賜黃馬褂，納貲為官至紅頂子，所以︽胡雪巖︾系列其中有一部叫︽紅頂商人︾。不過胡雪巖因擴張太過，最後下場慘澹。︽胡雪巖︾的可觀，在於高陽生動塑造胡雪巖這個傳奇人物及他身邊的腳色。香港作家岑逸飛盛讚高陽文筆，稱讀此書趣味性不在讀武俠小說之下。就我的體驗，高陽寫胡雪巖入木三分，特別是描述他的交際手腕，如何與人周旋，情

夜 航 隨 筆 ／ 四九 卷上 ／ 四八節令人拍案叫絕。在閱讀過程中往往聯想到與現實有某種暗合，這正是︽胡雪巖︾一下子在香港，繼而在大陸大受歡迎的原因。高陽如果熟悉今天的大陸，就不會對︽胡雪巖︾緣何一紙風行產生困惑。各取所需魯迅說︽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沿此理，讀︽胡雪巖︾，各取所需，商人看到致富之法，官員看到鑽營之術，普通讀者如我則看到國人民族性的陰暗面。每當胡雪巖運用他的機智，透過各種辦法解決一個又一個難題，中國人的缺點又出現了一次。香港讀者之所以將該書視為﹁與中共官方打交道的﹃敎科書﹄﹂，因為它暴露了晚清官場的腐敗，和某種現實暗合。其實此說亦不準確，應該說是和中國人打交道的教科書才對，蓋因其中所述，非僅僅適用於大陸。讀此書更覺國家完善法制的重要，只有這樣，才能免使人們鑽空子，當然，有法不依又是另一回事。中國人講究倫理道德，好的方面是凝聚力強，使人團結，弊處是易結幫派，朋比為奸。歷史學家黃仁宇在︽中國近代史的出路︾中︽過渡期間的社會經濟︾一節談到他的親身體會，軍隊是如何以傳統力量來維持，由此解釋了個別近代史中已成定論的戰事，觀點新穎，令人豁然明朗。同樣，要認識中國人的人情、傳統社會結構乃至官場習氣，︽胡雪巖︾也是一部很好的參考書。讀到胡雪巖和官場中人往來，你會感到很熟悉，產生許多聯想，甚至憬悟：中國幾百年上千年就是這個樣子！要使中國完全進入現代化社會談何容易。中國人科技進步了，另一方面仍維持舊的秩序觀念，穩定非常，好事歟？壞事歟？讀︽胡雪巖︾你會看得很過癮，特別是胡發跡之時，運用他的交際手腕，左右逢源，開山劈石，如有神助，讀來頓覺渾身通泰；掩卷之際又有些遺憾，中國人的機智，都運用到鑽營中去了。何以為官者不能廉潔奉公，商賈不能安份守紀？社會為甚

夜 航 隨 筆 ／ 五一 卷上 ／ 五〇麼不能維持正常的運作？︽胡雪巖︾書中描寫的賄賂，收買人心，教人大開眼界，對照現實往往有似曾相識之感，難怪香港讀者說此書是商人必讀。人情小說初讀︽胡雪巖︾總會聯想到金庸的︽鹿鼎記︾。似乎沒道理將兩者相提並論，不過︽鹿鼎記︾不大似武俠小說，倒是和︽胡雪巖︾有點相近，寫中國人的人情，故我杜撰一個﹁人情小說﹂的名字。︽鹿鼎記︾於文化大革命時期面世，金庸對韋小寶、神龍敎教主等人物塑造別有用意，有所諷喻。據楊永權兄考證，韋小寶的父親正是阿Q，所以韋小寶這個角色其實也是反映國人的一種精神面貌。韋小寶和胡雪巖同樣交際手腕靈活，工於心計。前者是虛構人物，後者確有其人，而論人物的深度，自然是胡雪巖遠遠優勝於韋小寶了。韋小寶目不識丁，渾身流氓氣，沒有文化，為人江湖，雖然滑頭縮骨，但在大關節上卻很有義氣，加上仗義疏財，故贏得很多朋友，得﹁道﹂多助，逢凶化吉。高陽筆下的胡雪巖，最神奇的描寫是他發跡的經過，他將寶都押在王有齡身上。王在微時，在茶寮一杯茶泡了七次，味道全無，依然不走；眼角向上，顯見人雖落拓仍不墮青雲之志。胡雪巖看定他是個有前途的人，背着挪用公款的責任送他盤川五百両銀，王在窮途有此奇遇，感恩不盡。一朝得志，胡雪巖便攀附於他。可以說，沒有胡雪巖便沒有王有齡；沒有王有齡，胡雪巖便不會發跡；王有齡沒有胡雪巖為他出謀畫策，也不會扶搖直上。在往後的日子裡，胡雪巖運用他的智謀在商場上大展拳腳。總結其成功因素，他非常懂得中國人的人情，懂得對甚麼人來甚麼一套，包醫奇難雜症。有些清剛正直的窮官員從不受賄，也被弄得服服帖帖，過程令人拍案叫絕，所以我說︽胡雪巖︾是人情小說。

夜 航 隨 筆 ／ 五三 卷上 ／ 五二感情行賄高陽筆下的胡雪巖，心地玲瓏透剔，交際手腕一流，而且懂得識拔人才為己用。胡雪巖手下的人才，並非有治家齊國才能，而是在某個方面有特殊本領。譬如擅長賭博，精於飲花酒，和江湖人物有深交，等等。胡雪巖網羅這些﹁人才﹂服務自己，辦甚麼事就用甚麼人。有諸色人等助陣，本來就長袖善舞的胡雪巖辦事無往而不利。書中有劉不才其人，是胡雪巖姘婦的叔父，生成一副二世祖模樣，嫖賭飲吹，無一不精，這劉三爺本為社會渣滓，胡雪巖卻看中他的長技，專門使他和關係戶耍樂，一於投其所好，酒酣耳熱，無話不談，胡雪巖便心想事成。又如古應芬，見慣世面，和洋人打交道，許多事要靠他維持。再如漕幫首腦，在江湖上極有勢力，胡雪巖運用智慧替他們解決困難，令對方心悅誠服，繼而推心置腹，為他出死力。胡雪巖眼光獨到，看人看得很準，特別相出誰人對他事業有幫助。在︽胡雪巖︾中往往有如此情節，地方出了差錯，引起京城注意，派員調査，或落得交部議處的結果，胡雪巖一樣神通廣大，想方設法替自己或其關係網內的官員消弭此禍。有些京官，平時看來官小不起作用，但在骨節眼上，影響力卻很大，不可忽視。書中有一小吏，為政清廉，出了名的硬骨頭。中年喪偶，遺下嗷嗷待哺的兒女，時在寒冬，一貧如洗。由於骨頭硬，胡雪巖不能祭出送銀子這一套，卻使下人到押店將對方押下的被鋪衣服一槪贖回，送返其住所。如此一來，這個窮官員焉能不感激流涕？隨後胡雪巖紆尊降貴登門造訪，關懷備至，還介紹了一個好女子讓他續弦，就是石頭也要軟化。胡雪巖要他效命，他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了。︽胡雪巖︾這部小說向讀者昭示，行賄不一定用錢，還可以用感情。

夜 航 隨 筆 ／ 五五 卷上 ／ 五四陳同年老驥伏櫪過友人府中，他向我出示陳茗屋行書一幀，細看之後，審為茗屋八十年代初手筆，用筆瀟灑，燥潤相生，的為合作。茗屋近年作書豪情尙在，較生辣，和早歲情調不一。不由得深深懷念遠在東瀛的他，近况可好。邇來多次聽說茗屋計劃來澳，但至今未見其影蹤。沒有茗屋的消息，倒是近日屢接其尊人同年仁丈的手教。讀者如留心﹁新園地﹂，便不時會看見署名陳同年所撰寫的知識小品，陳同年便是茗屋的父親。茗屋排行第五，故名明伍，我沒有問過他何以名茗屋，不過相信茗屋便是從明伍轉化過來。﹁新園地﹂在上周刊登同年仁丈的︽從瑞典騎自行車到北京︾，文中透露原來陳丈在一九七六年六十六歲時作了一次壯遊，騎自行車由上海前往北京，由太倉、常熟到江陰渡長江，沿大運河到淮安，入山東省，再取道臨沂、沂水、青州，入河北滄州，再達平津。歸程則由盧溝橋下涿州，南下保定、石家莊、邢台、邯鄲，入河南湯陰、鄭州，折東到開封，經皖、蘇過南京回上海。早就聽說陳丈愛騎單車旅行，原來他年過花甲尙有此壯舉。但因為老先生年紀太大了，家人擔心，茗屋早已明令禁止老父騎車。陳丈今年春秋八十有六，仍筆耕不輟，其知識面甚廣，最熟掌故、地理，長年為國內外多家報刊撰稿；他給我的來信字字清晰，年逾八旬的老人尙有如此精力，令人歎服。又擅長書法，李鵬翥先生在︽濠江文譚︾有一文談茗屋的書法篆刻，文末提到其尊人陳同年寫得一手簪花小楷，評說至為恰當。陳丈近日給我一信還提到山東省文聯主辦一份書法藝術報，半月刊，專門約稿，每月兩篇，最近要聘請他為顧問及專欄作家。上月二十七日︽新民晚報︾評獎，其作品被評為優秀獎，領得奬狀一紙，奬金二萬元，﹁由於以上各種因素鼓勵，使我頗具老尚可為之感，更勤於寫作。﹂聞此我亦替陳丈高興，老尚有所作為，正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謹祝陳同年丈身心康健，長寫長有。

夜 航 隨 筆 ／ 五七 卷上 ／ 五六心情微近中年施蟄存先生的文集，文學創作的比重不大，只小說一卷，散文兩卷。小說卷訂名︽十年創作集︾，從一九二八年算起，到一九三七年因抗戰封筆為止。他潛心文學創作的時間很短，但質量高，至今談到二三十年代的新文學，他仍然是一個研究熱點，是﹁中國現代小說的先驅﹂。作家柯文輝在錢君匋散文新詩合集︽水晶座︾中提到他謁見施蟄存先生的故事，施老聽到柯還喜歡閱讀散文和新詩，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新詩是二十多歲人熱衷的對象，小說看到三十幾歲也就差不多了，因為本身的閱歷比一切人工編造出來的小說要深刻。你都五十出頭了，該多看些哲學與史學名著，怎麼老是長不大呢？﹂施蟄存先生是新文學作家，以終身成就衡量，他學者的成份更大一些。治學包括幾個方面：詩學、詞學、金石。研冶金石是文化大革命前後開始的，人棄我取，興頭來了，賣了自己的藏書，大量蒐集黑老虎。這是業餘嗜好，但貢獻媲美正職，是玩物長志的典型例子。已經出版或連載過︽北山集古錄︾、︽水經注碑錄︾、︽唐碑百選︾等專著。施老年前惠教，略云今天金石有價，他區區一個窮教授，已經再玩不起碑帖拓本了。這是另一種世相。回頭說施老的談話，從其他前輩文人中可找到例子，臺靜農早年從事文學創作，中年以後成為學者，晚歲是書法家。錢鍾書寫下膾炙人口的︽圍城︾，也是他絕無僅有的一部小說；人盡皆知他學貫中西，文學只是少作。沈從文晚歲專事古代服飾及文化的研究，原因當時不具備從事文學創作的條件，但是否也因為興趣轉向，沒有文學創作的激情，轉而鑽研古代文明，從中找到更廣闊的天地？施蟄存先生的話令我深有共鳴，我不是攀附前輩，但由他這番話印證自己的閱讀興趣確也如此。今天除了藝術，我比較喜歡閱讀歷史著作，覺得收穫更大。小說也還看，但只限歷史小說。也許這是心情微近中年的一種表現。

夜 航 隨 筆 ／ 五九 卷上 ／ 五八齊來捧場越來越覺得澳門的文化人真是忙得交關，一本著作出版，同道撰文推介，以擴大影響，本是題中應有之義，希望實際作用是增加銷路，但看本地報章，近年有份量的書話有幾篇？坦白的說，除了少數作品，許多澳門出版的書籍，包括友好餽贈，我都沒有好好讀過，其他文友情况類似者相信不在少數。原因我們面對一個廣袤的圖書世界，受到學力、興趣及時間分配各種條件制約，澳門作家的著作便不一定都仔細閱讀了。特別有些文友本來就十分熟絡，書中作品曾經刊報，已經讀過，同道中人自然興趣不大，再看也提不起勁，遑論敲鑼打鼓作廣告了。要求文友費功夫寫書評其實不切實際，猶如朝見口晚見面的鄰居，打個招呼之餘，還要表態？只有恭喜賀喜了。書籍是文化商品，商品出產了要銷售，銷售對象應是一般讀者，那才是最廣泛最需要爭取的消費者。一般讀者不大看評論，故我覺得不妨提倡寫捧場文章，向廣大讀者推薦，目標並非互通有無的文友。文友在報刊上廣而告之，是幫了朋友又推動市場運作，總不成讓寫作人的心血盤存在書店貨倉或作者居所罷。這種捧場要大方得體，不能誇張失實，如有高論，應留待寫文學批評。葉聖陶先生當年也親擬書籍廣告宣傳語，我輩寫捧場文章又有何不可？讀者諸君有感於大文的引介，進而到書店購買，其貢獻比撰寫一篇文學批評更實在，因為使一本書﹁飛入尋常百姓家﹂，而非﹁一入豪門深似海﹂—從此躺在書店或文友家中的書櫥。嚴肅的文學批評是寫給行家看的，一般讀者瞧見了會轉移視線。寫得到位的捧場文章讀者會感興趣，只要言之有物，東扯西拉也無妨。文字要淺白輕鬆，字數少一點，不是瞎談就成。

夜 航 隨 筆 ／ 六一 卷上 ／ 六〇非關文字朋友知道我去臺北，囑在當地搜購董橋著作，但只見一二種，有負所託。後來才了解，最近四川文藝出版社印行了陳子善編輯的︽董橋文錄︾，一厚冊逾五十萬言，包含幾種舊作，不勞在臺灣搜求了。我較留意董橋的文章是在他主編︽明報月刊︾之時，這回倒引起我的興趣，也購來一讀。邇來看了幾個夜晚，頓感秋夜如坐春風，又似聽故人論道，汩汩沁人心田，親切感油然而生。董橋的文章充滿溫情，而且有趣味，時見睿智。昨晚讀到︽夜讀浮想︾，為之莞爾，因為其中一節印證了自己的想法。董橋說︽六祖壇經︾有個故事，尼﹁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尙不識，焉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接下來董橋的議論說得深刻：文字原是障礙，讀書讀書，用心處當在「讀」，不在「書」；天下不能解書的大學問家甚多，毫不影響其學問。惠能不識字竟能作偈；文字「本來無一物」，「塵埃」都是有學之士「惹」上去的，然後樂此不疲，竟成文化。六祖惠能本是一個供雜役的僧人，目不識丁，卻夙有慧根，被五祖弘忍選中為繼承人，開創禪宗的南宗，主張明心見性，直指本心；不立文字，蓋反以文字為障礙。而董橋這番話，實在教我受用，特別是﹁用心處當在﹃讀﹄﹂這一句，體貼入微。我早前曾撰文談到對文化含義的理解，以為文化不應僅僅限於紙上學問，一個真正有文化的人，應體察人情物理，上升到一定高度，自我完善，刻苦自勵。以為不識字的人就等如沒文化，並不準確。特別是我們這些搖筆桿的人，很易被扯入﹁文化﹂這個圈子，其實﹁文化人﹂豈是易當。每思及此三字，為之汗流浹背。是否讀過幾本書就可以炫人耳目？不懂處世，空有學問，又有何用？這點點滴滴，都關係着文化。董橋此文好比一面鏡子，照清自己，應該慚愧了。

夜 航 隨 筆 ／ 六三 卷上 ／ 六二疑古玄同對我們這輩人來說，錢玄同距離很遙遠，遙遠得只活在書中。一直聽說他特立獨行，重讀︽錢玄同先生遺墨︾，才感覺到一個活生生的錢玄同。他是章太炎的學生，研究音韻訓詁，留學東瀛。大抵受老師一點怪脾氣的影響，有常人所不解的舉措。例如在﹁五四﹂之後廢姓，名疑古玄同，給人題籤常常這樣寫。但也不至於永遠偏激，後來還是復姓。不過此事可見新文學運動當年給年青人帶來的思想衝擊。錢玄同最有趣的一件事是和劉半農推廣白話文，在自己編輯的︽新青年︾雜誌化名王敬軒寫了一篇文章，攻擊白話文，反對白話文，由另一編者劉半農撰文反駁，一唱一和，大收宣傳推廣白話文之效。錢玄同，一八八七年出生，一九三九年逝世。墨跡少見，這部線裝石印本︽錢玄同先生遺墨︾為其弟子魏建功所輯印，可惜全書無一文記事，亦不知何時出版，只在扉頁有如下題字：﹁先師吳興錢玄同先生手扎弟子魏建功敬藏﹂，收錄致魏建功函札，有些內容很有趣，流露其佻㒓不羈個性。如第一封信便是：﹁建功我兄：大著︽古音系研究︾印成已多日，而拙序迄未交卷，可勝慚悚……﹂接著鉅細解釋因病未能動筆，﹁現在只好請兄見諒，先將大著裝成發售，弟病癒，必當補作此序，得於大著再版時補印入冊，則甚幸矣。知堂老人序中云，﹃志在必寫，雖或建功力求勿寫，而亦不可得也。﹄弟意正與此老相同……﹂睹此令人發笑。這是一個真實而生動的錢玄同。信中他稱學生為兄，自稱為弟，這種謙虛的倒置，亦是今天許多讀書人都沒有的雅量。錢氏雖狂狷，然亦保有傳統文化人的良好品德，非今日浮淺恣睢之輩所能攀比。最令我驚奇的是，錢玄同的書法頗有功夫，竟與其老友劉半農有七八分相似，神韻一樣。錢氏作隸書，捺筆厚重，和半農同得漢簡意趣。想到他倆是老友，我忽然心生一念：究竟是誰學誰人？

夜 航 隨 筆 ／ 六五 卷上 ／ 六四忠厚文章整理書櫥，不意撿出族譜來，敬謹閱讀，保存尚算完好。所謂完好，實際是被蟲蛀的地方還是老樣子，蟲害並未加深。每次閱讀族譜，都有一種走入歷史隧道的感覺，想像祖先如何生活；這本族譜不但記載了先人的名字，也記載了後人的懷想。最有意思的是，昔日祠堂有所謂班派，族譜上明顯記載着這十二個字：﹁忠厚傳家德澤，文章經國才華。﹂父親這一輩是﹁忠﹂字，我們這一輩是﹁厚﹂字，排完這十二個字，是十二代人了。猶記小時候居住香港，在三叔的房間上方看見懸有﹁禮忠﹂二個字的相架，原來那就是﹁字架﹂。現在的年輕人不大能理解前人在名之外尚有字這回事了，在往昔，宗祠為了凝聚親族，設有班派，每一輩有一個字，不相熟的同族彼此不知輩分，一談到班派，馬上清清楚楚。﹁忠厚傳家德澤，文章經國才華。﹂句子是老氣了一點，然而卻有大道理，也寄託了先人的良好願望。﹁忠厚傳家﹂宗旨甚對，父親死時我才八歲，不過仍記得他教我們要待人忠厚，似乎也是得自上一輩的教誨；他也以身作則。最令我臉上光彩的是，父親的舊交談起他，總翹起大拇指，可惜自己的修養比起先父相去太遠，難怪前人以家風不墜而自豪。至於﹁文章經國﹂，對兒孫則是殷殷期望。寫文章不一定要經國濟世，但顧炎武也做過﹁文須有益於天下﹂的論述：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退而求其次，作遊戲文章亦無不可，只要不損他人可矣。這是最低要求罷？將我家班派兩句話並排來看，赫然是﹁忠厚﹂、﹁文章﹂，失覺失覺，原來祖先敎我們要做忠厚文章。

夜 航 隨 筆 ／ 六七 卷上 ／ 六六郁達夫百年祭一新文學作家當中，郁達夫天才橫溢，有目共睹。檢點平生，他風流不羈，私生活多姿多彩，但關係大節，絕不含糊。郁達夫一八九六年十二月七日生於浙江富陽，今日正是他誕生一百周年紀念，不由得令人想起這位大作家、大詩人。國難方殷，郁達夫憑一管毛錐，撰文鼓勵抗敵救國，駁斥親日派的主和謬論；北平淪陷，周作人附逆，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文藝界人士發出︽給周作人的一封公開信︾，正告其人勿墮落為民族罪人，郁達夫是聯署者之一。同年一位文學青年請他題詞，他寫下﹁抗戰到底是中華民族的唯一出路﹂十四個字，擲地有聲。後來遠赴南洋，繼續宣傳抗日救國，他晚年的作品，抗日政論是最重要部分，由一位浪漫主義小說家、散文家、詩人而成為鼓動抗日的一響號角。後來被漢奸出賣，郁達夫的真實身份為日本憲兵得悉，在抗戰勝利不久在蘇門答臘被日寇槍殺。在勝利前，他已明確表示，擁護重慶，反對南京偽政權。郁達夫是作家、詩人，也是抗日烈士，生榮死哀。在私生活，郁達夫予人醇酒美人的印象，在多種文學體裁創作中，最能體現其氣質的是舊體詩，最突顯其才情的也是舊體詩。他既有︽過岳墳有感︾、︽釣臺題壁︾、︽黃花崗烈士紀念節有感︾這類慷慨激昂，寓意深遠之作，也不乏芳草美人之思的篇什；他是新文學前驅，早著名作︽沉淪︾，意識大膽，對待兩性關係放浪輕狂，但有時又非常封建保守。他性格中的乖僻在後來王映霞及一些文友的記述中有所披露。他個性的開放與保守，奮發與頹廢，構成一個性格複雜矛盾，難以捉摸的郁達夫，加上他有着詩人的多愁善感，時有哀感頑艷之作，感動讀者。他有些記事詩，後來被證明是﹁做﹂出來的，有點為做詩而做詩的味道了。在郁氏著作或其他文章時見郁達夫題詩贈友，但歷年所見郁達夫手跡，只是一張八行詩箋。不意日前在廣州看到他一軸自書七律，赫然是︽毀家詩紀︾第十二首。這﹁詩紀﹂共有十九首詩，一闋詞。發表之時轟動文壇，但涉及家事，

夜 航 隨 筆 ／ 六九 卷上 ／ 六八許多文友對此有所保留，陸丹林一九六二年編輯郁氏傳世的第一本︽郁達夫詩詞鈔︾就刪去了作者自注，原因﹁不特於死者無益，且對生者有損﹂。二所見郁達夫自書︽毁家詩紀︾第十二首，是一首亂世男女的哀歌：貧賤原知是禍胎，蘇秦初不慕顏回。九洲鑄鐵終成錯，一飯論交竟自媒。水覆金盆收半勺，香殘心篆看全灰。明年陌上花開日，愁聽人歌緩緩來。款識是﹁戊寅秋錄近作。夢洲兄兩正。郁達夫。﹂戊寅為一九三八年。按是年七八月，郁達夫身在湖南，這首詩便是在漢壽所寫。此書軸很可能就是在稍後轉赴福州時所書，詩幅中除鈐一白文印﹁郁達夫﹂，尙有一朱文長方印﹁塗中曳尾生﹂，這別號典出︽莊子．秋水︾。為避戰禍，流離轉徙不可免，說明他寧可過貧困生活也要求得逍遙，遠勝居於廟堂之上。一九三八年是郁達夫不尋常的一年，喪母及家變，給他打擊很大。先是一月初驚悉日寇侵佔杭州、富陽，其母於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餓死於故里，得知噩耗，為之悲痛欲絕。還有和妻子王映霞關係惡化，七月五日郁達夫在漢口︽大公報︾刊出尋人啓事：王映霞女士鑒：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常。汝與某君之關係，及攜去之細軟衣飾現銀款項契據等，都不成問題，唯汝母及小孩等想念甚殷，乞告以住址。郁達夫謹啓。啓事刊出，頓成文壇大新聞，友人居中調解，郁達夫與王映霞簽︽協議書︾，復於七月十日在︽大公報︾刊道歉啓事：

夜 航 隨 筆 ／ 七一 卷上 ／ 七〇達夫前以神經失常，語言不合，致逼走妻映霞女士，並登報招尋找啓事中，曾誣指與某君關係，及攜去細軟等事，事後尋思，復經朋友解說，始知全出於誤會。茲特登報聲明，並深致歉意。其實兩人﹁言語不合﹂是真，郁達夫並未﹁神經失常﹂。郁王婚變已成定局，表面重新和好，郁達夫始終對妻子和某君的關係耿耿於懷。七月中旬他從武漢撤退，攜眷先到湖南常德，後得易君左紹介，到其祖籍漢壽居住，這︽毀家詩紀︾第十二首便寫於八月三日，曾錄示易君左。這在︽郁達夫書信集︾一九三八年致易君左函可找到答案。三與︽毁家詩紀︾第十二首同時還有另一首七律，亦即﹁詩紀﹂第九首，當時以︽避地漢壽賦寄君左︾為題。﹁一飯論交竟自媒﹂句後有自注，﹁內子事，其始固因一飯而失身，頗可傷也﹂，可見他從不對朋友隱諱家事。初稿後四句和︽毀家詩紀︾句子用詞不一，但可肯定到秋天已經定稿，書於戊寅秋的書法就是證明。郁致易君左信後四句是這樣的：﹁昨夜剛逢牛女會，他生再卜鳳凰臺。最愁陌上花開日，怕聽人歌緩緩來。﹂將﹁昨夜﹂兩句改成﹁水覆金盆收半勺，香殘心篆看全灰﹂，決絕之意更明顯，無意﹁他生再卜﹂，馬前覆水難收，夫婦離異，勢不可免。這兩首七律，曾和其他幾首詩以︽達夫近作︾為總題，刊於當年八月廿二日香港︽星島日報︾的︽星座︾第廿二期，詩前自序﹁避地漢壽，實即屈子行吟處，君左贈詩，有﹃富春江上神仙侶﹄句，因而有作，並示映霞﹂。試問王映霞睹此又情何以堪。也許這些詩並未親示妻子王映霞，香港的報紙未即時傳送湖南、福建，但翌年三月五日，郁達夫在香港︽大風︾旬刊﹁創刊一周年特大號﹂上發表︽毀家詩紀︾組詩，每首加注，將毀家經過公諸於世，王映霞就不能忍受了；後年三月，

夜 航 隨 筆 ／ 七三 卷上 ／ 七二兩人協議離婚。︽毀家詩紀︾的原句還在其次，主要是每一首之後有明明白白的注釋，將自己如何營建﹁風雨茅廬﹂於杭州，乘人在福州，妻子王映霞竟為友人、浙江教育廳長許紹棣所勾引的整個經過和盤托出，鉅細無遺，一槪抖出來了。郁達夫家變，肇始於他遷居杭州，和上層官僚周旋；他文人脾性，不事生產，稿費到手動輒花光，導致夫妻齟齬，更嚴重的是妻子為他人垂涎，釀成家變。記得魯迅有︽阻達夫移家杭州︾七律，是有見地的。四夫婦不和，妻子與人有染，導致家變，是令人非常難堪的一回事，就算不極力隱瞞，也是黃腫腳—不消蹄︵提︶，偏偏郁達夫非但不隠諱，還向朋友透露，寫︽毀家詩紀︾公開；為友人題詩，書錄近作也是講婚變的篇什，這種思緒不大易為人理解。郭沫若在序︽郁達夫詩詞鈔︾中說，﹁或許他的生理或者生活的關係吧，他的感情往往不健康，而帶着濃厚的感傷情調﹂，或者當時他浸沉在家變的氛圍中，憂傷抑鬱，不能自已，化為創作慾望，一口氣寫下許多詩，覆水難收，也便不考慮是否適宜公開了。其實當時身邊的朋友無不希望二人和好，易君左在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六日在廣州︽宇宙風︾第七十七期發表了︽楚天遼闊一詩人—記我的朋友郁達夫︾，向南國讀者報道一位衆所關心的大作家的近况，對其家變絕口不提，相反為二人在漢壽的生活營造一種﹁富春江上神仙侶﹂的氣氛，文章結尾不無寄喻的說：﹁雨後的宇宙好像淚洗過的良心，創後的靈魂好像花裹着的裂口。人生原像波紋，沒有風，便會鏡一般的平靜。﹂卻原來是破鏡難圓。在多種評論中，我以為葉靈鳳說郁達夫的氣質最切中肯綮。郁是典型的書生，舊詩做得極好，卻自謙為打油，﹁自謙也不必這麼謙法，這簡直有一點近於糟蹋自己。其實，這正是達夫先生的一種特性，也可以說是那種舊文人的氣質，喜歡在文字上自怨自艾，自暴自棄，一時認為生不逢時，潦倒窮途；一時又認為

夜 航 隨 筆 ／ 七五 卷上 ／ 七四天降大任，國家興亡都挑在他個人匹夫的肩上。﹂葉靈鳳這種議論極精到。郁達夫的自揭家變，不無糟蹋自己的意味，由自賤而達到洩忿報復的目的，後來在文字中輒稱王映霞為姬、妾，輕蔑可見。然而，這亂世男女故事畢竟只是郁達夫個人的生活小節，樓適夷說得好，不能以期望魯迅的態度去看郁達夫，因為兩人類型不同。對比魯迅，郁達夫這種氣質的舊文人也是獨一無二的，今後不大可能再有另一個類似郁達夫的作家詩人了。一場苦難漫長的抗日戰爭，卻證明了這個以頹廢著名的作家對民族的承擔和愛國意志的堅決和魯迅是一樣的，而且還為國家民族的解放而捐軀，後人不應、也不能忘記這段歷史。君　填詞錢君匋以書畫篆刻為專業，是退休以後的事，雖然前此已經參加西泠印社、中國書法家協會，從事創作、硏究及收藏，但前半生活躍文壇、出版界。在二三十年代，錢君匋寫下許多優美的散文及新詩，並譜曲填詞。我曾乞請錢老賜書他的斷句，成為一幀體裁新穎別致的作品，除了作者出色的書法，還有雍容蘊藉的詩句可供咀嚼：幾顆疏落的曉星疑是夢裡帶回來你的凝眸又有一首歌，叫︽在這夜裡︾，寫於一九二七年的一個新月的夜裡，原載︽新女性︾六期，由錢君匋填詞：

夜 航 隨 筆 ／ 七七 卷上 ／ 七六月如眉，星如棋，露輕不濕衣。在這夜裡，我倆相扶依，魂兒消融甜吻裡。吻罷相睨，蜜語薔薇底，那時候，花香浮動如雲氣，將我倆薰得心神都醉迷！　月兒嬌，星兒俏，露點戀花梢。在這良宵，我倆相擁抱，愛火不住心底燒。恐驚宿鳥，附耳輕笑道：愛人呀，須念生命之短小，縱情呀，不知有沒有明朝！看，這豈不是活生生的柳屯田現代版。如果要欣賞錢君匋早年的音樂作品，聽他作的曲填的詞，可找一冊上海音樂出版社的︽戀歌三十七曲︾，裡面收錄他許多作品。在一九九四、一九九五年，上海先後兩次舉行﹁錢君匋二十年代所作音樂作品欣賞會﹂，由上海樂團演奏，座無虛席。一位書畫篆刻家及收藏家舉行這種文化活動是絕無僅有的。這是錢老與衆不同之處。錢君匋生於一九零七年，少年時代經歷﹁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思想進步，直接影響其文藝觀，是開放的。他曾受魯迅啓迪，在魯迅日記裡，先後有五處和錢君匋聚會的記載；魯迅給他的信，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給紅衛兵抄去，同時被劫的文化名人信函有幾百通。錢君匋警告那些闖將，裡面有魯迅的信，不能毀滅，交給魯迅紀念館保存吧。這句話見效，魯迅的墨跡幸得保住。這封信如今印在︽上海魯迅紀念館藏文物珍品集︾之內，說明是﹁錢君匋先生捐贈﹂。提到這件陳年往事，錢老唯有爽朗的笑聲：﹁寫成﹃捐贈﹄，是說得好聽一點。﹂在兩個多小時的聚會裡，還聽到錢老談茅盾、鄭振鐸、王映霞……，令人神馳二三十年代的新文學世界。除了藝術史，中國文學史還應記下錢君匋的建樹。

夜 航 隨 筆 ／ 七九 卷上 ／ 七八秋明室軼詩最初知道沈尹默先生的大名，還在唸初中，國文課本收有他一首新詩，印象特深，是有關其名字的一個小故事。他原名君默，別人說，既曰君默，何須用口，因更名尹默。翻讀︽沈尹默詩詞集︾，才省起讀過的那首新詩叫︽生機︾：枯樹上的殘雪，漸漸都消化了；那風雪凜冽的餘威，似乎敵不住微和的春風。……詩分六節，生意盎然，但以今天的標準來看近似散文詩多一點，但沈先生生於清光緖九年，身份足夠當遺老，甚而﹁封建餘孽﹂，但他卻是開明的，與時俱進的；曾任北京大學教授、北平大學校長，積極推動新文化運動，提倡語體文，這就很不容易了。他最大的成就不在文學，而在書法。畢竟舊學出身，寫新詩只為身體力行推動語體文，擅長的是舊詩詞。︽沈尹默詩詞集︾所收錄以舊詩詞佔絶大多數，多是秋明室自存篇什。這部詩詞集在一九八二年九月出版，說明是﹁作了較全面的搜集﹂，其實只收入前期作品，中年以後，特別是一九四九年後之作，缺漏頗多。即以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出版的︽沈尹默法書集︾為例，即見若干軼作，未入集中。年前收得沈尹默自書詩卷，一九五四年﹁五一﹂勞動節後日所書，時年七十二，小行書錄近作八首，均未見於︽沈尹默詩詞集︾，相信沈先生軼作頗多，此書作為﹁中國作家研究資料叢書﹂的一種，若重版應大量補充漏收作品。卷中沈尹默軼作詩題如下：︽壬辰歲余年政七十，孟蘋索自壽詩，率賦一首︾︵七律︶，︽答謝親友以佳什見賀︾︵七言排律︶，︽翊雲見示遊金焦北固四詩，輒戲用原韻奉答︾︵七絕四首︶、︽一九五三年歲除夜，稚柳見過，以日本景印東坡枯木竹石真跡卷子相贈，因與縱談國畫發展前途，至夜分乃罷，輒用卷中劉良佐米元章題詩韻寫成一首︾︵五律︶、︽和答湛翁虹橋集飲之作︾︵五

夜 航 隨 筆 ／ 八一 卷上 ／ 八〇言排律︶。沈尹默是最早創作白話詩的詩人之一，但寫得最多的是舊詩詞。郭紹虞在︽沈尹默法書集序︾中說，﹁就先生的學問言，好像再可放大一圈，看作是詩人，是學者。先生在北大，以敎舊詩詞名。他的弟子如顧隨，如鄭騫，都有較高的成就……，可說他的詩詞之學已有傳人。這樣放大，當然也合事實。﹂學問上有追隨者，沈尹默在書法方面則足以影響整整一兩代人，從學者衆，如郭紹虞、李天馬、胡問遂等，都是卓有成就的大家。沈尹默書法二王，於歐陽詢、宋四家等用功甚勤，用筆遒美挺健，功力之深，無人能及。他對書法的普及做了大量工作，據自己豐富經驗以語體文寫了許多書論，如︽執筆五字法︾、︽談書法︾等，令後學受益。他有一千七百度的深近視，目力僅及一尺以內，但作書純熟，寫八尺小楷也不會歪。謝稚柳稱其書﹁橫絶一代﹂，工夫之精到為數百年所僅見。沈尹默影響之巨在現代書壇無出其右。去年春日在臺北一書店就發現有書法基金會舉辦﹁沈尹默先生逝世二十五周年書法展﹂，可惜時間匆迫，未及往觀，念主事人對沈先生之衷誠，索取請柬乙枚，永以為念。回頭說手邊這個沈尹默詩卷，其中一首涉及謝稚柳先生，當謝公一九九二年十二月蒞澳舉辦畫展時送呈審閱，目睹此手卷他有點意外驚喜，方知一九五三年歲除拜候沈先生，沈先生之後寫了這首詩。又讚此書卷寫得好，為其合作，並命我複印一份予他留念。沈詩原句如下：迎新四更歲，革故一戎衣。世事貴明變，物情應見微。真知書畫益，莫歎米蘇稀。會得朝宗意，滔滔有所歸。當夜沈先生與謝公﹁縱談國畫發展前途﹂，此詩寫於其後，從詩意可知當時他給予謝公許多啓發。謝公比沈尹默先生少三十歲，相識於重慶，是時謝公正三十歲，﹁幾乎是朝夕相見，談詩論書，我是獲益非淺的。﹂謝公說，當時沈先生幾乎每天都創作詩詞，一生積下稿本不下數十冊，所以軼作定多。這就有待文學史家搜尋摘錄了。

夜 航 隨 筆 ／ 八三 卷上 ／ 八二簡體字不入書法收到內地書法報刊，同座友人取去一看，問：﹁這些報紙都用簡體字印刷，不覺得倒胃口麼？﹂冷不防有此一問，先是一楞，隨後便答：﹁書法報刊用簡體字印刷還不覺得怎樣，倘若以此創作書法，才敎人受不了。﹂內地絕大多數刊物均以簡體字印行，這是國家政策，我早已習慣看簡體字書報；當然亦有一些古典文學書籍以繁體字植排，說明繁體字在中國並未消亡，有其存在價值，但對大多數人而言，繁體字已成密碼，拿起一本古籍，如對天書。繁體字通行上千年，簡體字亦早已存在，有些其實是異體字。而有意識化繁為簡及使用，以法律規範之，是近幾十年的事。由繁變簡有一定規律，但一下子變成另一套字體，如原來只學簡體字，要懂得繁體，可不輕鬆；反之亦然。使用簡體字的過程也出現一些麻煩，如余姚這個地名，究竟是否餘姚，可要求證於︽古今地名辭典︾了。又如﹁咬定青山不放松﹂，令人費解，原來松是鬆的簡體。曾幾何時，蕭紅簡化成肖紅；最荒唐的例子是將郁達夫﹁譯﹂成鬱達夫。一個年輕畫家在畫冊後記中寫道：﹁畫冊終於麵︵面︶世瞭︵了︶。﹂令人莫名其妙。畫家繁體寫成畫傢，手汗變手漢，汽車變滊車……，不一而足。古時漢字不多，通假字一字多義很常見。簡體字有時又似乎是復古的。就像復古的復，簡體字作复，已代表了復、複、覆三個字。簡體字被認為不及繁體字美觀，其實沒有根據，這是人們長久以來的心理習慣，一時無法改變。簡體字不符合中國人的審美觀，推行已久，也沒有進入書法藝術的領域，未聞書法家以簡體字入書。有的話，只偶一為之，不成氣候。

夜 航 隨 筆 ／ 八五 卷上 ／ 八四章行嚴詩贈蕭芳芳聽過如此傳聞：劉海粟是蕭芳芳的爸爸。這樣的事自然不易査究，不過倒也不難知道蕭芳芳的母親叫成家禾，是一位舊時代的上海新女性。近看︽蕭芳芳照相簿︾，許多不解也就豁然明朗。原來成家禾畢業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劉海粟任的校長；或者師生交情甚篤，傳出這個荒唐的小道消息，可見人言可畏。傳說並非沒來由。成家禾早年喪夫，故得到許多朋友關照，例如傅雷，對她兩母女關懷備至，有書信為證。一九六七年蕭芳芳演出龍剛導演的︽窗︾引致眼膜炎，母女憂心如焚，傅雷從上海馳書安慰，着芳芳安心休養。傅雷寫信給蕭母說：﹁廠方也該從長遠着眼，壞了明星對學業有甚麼好處？﹂關愛溢於言表。許是孤兒寡母特別惹人同情，屢蒙照拂，劉海粟或是其一，謠傳便起。其實劉海粟也可能如章行嚴，當蕭芳芳的乾爹。一九六四年，章行嚴在香港，曾即席題詩贈予芳齡十七的芳芳：十載經過服善才，每回相見轉驚猜。年翻荳蔻梢頭月，名起芙蓉塘下霜。曙後孤星遺貌在（神似乃父），堂前紅粉一時迴。碩書待詔塵霾久，卻讓蕭娘踵武來（近書法仿文待詔甚工）。題款是﹁甲辰秋在香港為芳芳世講書此，資他日印證。孤桐章士釗時年八十有四。﹂蕭芳芳少日得傅雷啓迪，勤習書法，傅雷自上海給她寄字帖，她在書法是下過一番功夫的，特別是小楷，章行嚴將她比於文徵明，旣是嘉許，也是期許，﹁他日印證﹂只是一句抬舉說話，蕭芳芳的事業在電影，不過有此修養，已較其他明星勝一籌了。蕭芳芳演技何如，見仁見智，無可否認她因家庭出身關係，受到較多文化薰陶。就在當童星之時，其母聘請四位家庭敎師向她授學，兩位教中文，兩位敎英文，不愧為一位有遠見的新女性。蕭芳芳人到中年，仍以能進入大學為榮，自覺追求進步，好學不倦，今天的新秀，即使有她的專業水平，未必有她的文化修養。

夜 航 隨 筆 ／ 八七 卷上 ／ 八六子瞻文青蓮詩又過年了，連孩子也懂得央我買一株桃花點綴家居，好像她也懂得﹁插了桃花便過年﹂這句老話。年花要買，糕點糖果也不能缺少，否則怎似過年。這是中國人的民俗，也有人視為繁文縟節，其實如今過年已十分簡便，若連這些也省掉，似乎不成過年了。簡樸恬淡過年已成風氣，這與經濟不景無多大關係，因為人們越來越認同﹁簡單生活就是美﹂這一觀念。最近有一本暢銷書︽簡單生活就是美︾，作者是美國人，他所提倡的新生活，其實和明清文人的生活哲學十分合拍，以古雅閑淡為尚，回歸傳統而已。即以過年插花而論，在居室布置桃花，繁花滿樹，雲蒸霞蔚固然是美，但我更欣賞折枝桃花，予人一種挺健孤峭的美感。﹁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此之謂也。昨過朋友書齋，見案頭水仙祇一個，亭亭玉立，素雅大方。他笑著說：﹁此大千畫本也！﹂於是一室皆春。有時間的話，不妨找張潮的︽幽夢影︾一讀，他優美的文字會給你啓發，從中獲得生活藝術的靈感。我較愛折枝桃花，不無受李漁打破對稱說的影響。時人布置偏愛對稱，這卻是審美一忌。李漁說：排偶之中，亦有分別。有似排非排，非偶是偶……，如天生一日，復生一月，似乎排矣，然二曜出不同時，且有極明微明之別，是同中有異，不得竟以排比目之矣。一株桃花，我理解為非偶是偶。花瓶也忌放一對，袁中郞在︽瓶史︾謂：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

夜 航 隨 筆 ／ 八九 卷上 ／ 八八夜晚坐車上班，聽電台主持訪問花農，垂詢選花之道，曰樹幹整齊，曰花團錦簇，曰色澤鮮紅。我心中暗笑，這與火炬何異？一般家居，可用不着這樣熱烈罷？我不取這樣的整齊，還是﹁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可供咀嚼，插年花還是意態天然的為好。不應有恨說來已是明日黃花，但又頗有興味。藝苑名宿錢君匋先生去年十一月應澳門市政廳之邀舉辦書畫篆刻展，隨後於聖誕前夕應澳門基金會邀請訪澳，其高弟裘國強隨侍杖履。日前裘兄來信，郵下錢老南遊手書影本若干，這是老人旅途遣寂的筆墨，其中數紙頗有趣，內容如下：一葉扁舟尋夢去。夢在何處，能否尋到，猶在夢裡。君匋。大丈夫有何不敢。老去心情特異，不敢之事多着。丙子嘉平月，君匋。窗外青山如笑我，斜陽一抹有餘情。此兩句在珠海大路口得，即書之。君匋豫堂。

夜 航 隨 筆 ／ 九一 卷上 ／ 九〇唱盡天涯路。此亦落筆前所得句。君匋隨筆數紙之末。隨筆都寫於自澳門回珠海稍事休整之際，書於箋紙之上，或手錄前人詩文名句，但最見老人心境的是這一紙：一事能狂便少年。老年心情不能狂，如能狂一事，便似少年矣。一笑。君匋恨而書之。這就有味了。印象中這是王國維的句子，讀時彷彿看到錢老揮灑時恨海難填的模樣，令人發噱。它帶給人無限想像空間。這位百歲開一老人，南遊之後在丙子臘月回到上海，前後一個月，剛過丁丑新歲，馬不停蹄奔赴新加坡舉行書畫展，星洲︽聯合早報︾以大篇幅報道，但見這位九十二歲的長者笑面迎人，展開其巨幅︽十里荷香︾，相中的錢老，雙目炯炯有神。事後蔣啓韶兄來告，錢老展覽七十件書畫，受到彼邦鑑賞家歡迎，搶購一空。錢老在耋耋之年仍然創作力旺盛，筆不停揮，止此一事能狂，已夠世人艷羨。不應有恨了。

夜 航 隨 筆 ／ 九三 卷上 ／ 九二蠹魚的﹁理想藏書﹂杜余問我，一天花多少時間讀書？我約略一算，總有一個小時罷。這是約數，有時候不止，有時候不足。這個回答只說明自己有讀書習慣，讀書習慣與讀書質量無關。大抵寒齋﹁理想藏書﹂不少，讀書難以專注。曾國藩告誡子弟，一書未看完斷不看它書，這是篤實的讀書態度，我慚愧無法做到，有時竟是四五本書交叉閱讀，好處是書交錯地讀可以調劑心情，精神不會太困倦；壞處是不夠專心，容易水過鴨背，吸收有限，閱讀質量不高。但是我輩正處於一個信息膨脹的社會，書籍出版無時或輟，理想藏書不斷湧現，不買不買還須買，相信許多人會有同感。除非買書純粹為滿足收藏慾望，否則面對四壁書櫥會易生疚歉，覺得對不起妻兒，讓藏書佔用了大家的生動空間。法蘭西人提出﹁理想藏書﹂這個玩意，正是鑑於人生有涯學海無涯，為了替世人選擇一些高質量的讀物，才遴選出二千種﹁理想藏書﹂，包含世界各個地區、語系的文學作品。不妨這樣計算，假設一生人能用於讀書的時間有七十年，一星期讀完一本書，一個月不過四本，一年只有四十八本；七十年總計亦只有三千三百六十本。閣下精力毅力過人，好學不倦，一星期多看四冊，一生總計亦不到七千冊。人生行萬里路容易，因有飛機火車代步，讀萬卷書則一字一句非要過目不可。其實許多愛書人家裡的藏書已經足夠他一生消磨，還是堅持購買，除了更新知識，更多的是慾望驅使，所以不停充實﹁理想藏書﹂。

夜 航 隨 筆 ／ 九五 卷上 ／ 九四古典文學救我讀孫犁的︽我的金石美術圖畫書︾，末段如是說：看過不少人的傳記材料，使我感到：中國人的行為和心理也只能借助中國的書來解釋和解決。至於作家，一般的規律為：青年時期是浪漫主義；老年時期是現實主義；中年時期，是浪漫和現實的矛盾衝擊階段，弄不好就會出事，或者得病。書無論如何，是一種醫治心靈的方劑。這番話咀嚼有餘甘。我自言之。少年人總多幻想、憧憬，那時候讀寫文章都愛浪漫，如今則不折不扣的講現實，覺得若拿些甚麼主義弄來弄去，沒有味道。寫文章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讓人看了起共鳴便好，倘能給別人些甚麼﹁得益﹂，便是好文章，主義還是少談為妙。有些人愛故弄玄虛，大玩甚麼現代、後現代的，連串名詞術語之下是空洞乏味，言不及義，令人莫名其妙。做文章應該現實一點，老實一點。有些人無時無刻都想着創新，以為新就是好，未免簡單片面。好果新得沒深度沒意思，倒不如老實一點寫作。朋友未過不惑之年，卻說活到這年紀還是找些舊書看看更好。他對有些作家的文章及議論大惑不解，寫文章刻意叫人不懂？也許作者本人也不懂。其實他何嘗知道，有些作者以為懂不懂無所謂，新就成了。回頭說讀書，本為長知識，增修養，完善自我，還是與古人遊最好，其樂無窮。我們這一輩，舊學問太少，不知有己，只知有彼。有老輩疾呼﹁救救古典文學！﹂我卻想反過來說：﹁古典文學救我！﹂除了想深造學問，還想治心浮氣躁。我這個想法又是孫犁﹁中國人的行為和心理，也只能借助中國的書來解釋和解決﹂的體現。新文學要提倡，但提倡些甚麼值得斟酌。文學新舊不可偏廢，似乎從古典文學當中，讀者更可得到中國人傳統道德的教育，認識自己的過去，前面的路更好走。

夜 航 隨 筆 ／ 九七 卷上 ／ 九六移花接木手段林近先生策畫﹁鄧芬百年展﹂，奔波操勞，並手輯︽藕絲孔居詩詞編年︾。曇殊居士風流倜儻，詩書畫俱精，允稱三絕，林先生對他絕對服膺，否則不會親自抄錄謄正，一絲不苟。想到題目有誤，自千里以外致電回澳命我改正。詩詞編年初稿有十九頁，可見先生所花功夫之多，鄧芬泉下有知，當感故人盛心。校讀︽藕絲孔居詩詞編年︾，其中有集前人句作詩填詞，宛然天成。竹娛軒主藏有鄧芬集姜夔詞對聯，曾公開展出，原來集句為聯對鄧芬只是小玩意，他還集姜句為詞，詩詞編年即有三闋︽訴衷情︾：市橋攜手步遲遲。長笛為余吹。一點芳心休訴，唯有玉蘭知。　閒托省，忽相思。夜何其。隨郎滋味，金谷人歸。雙槳來時。當時不合種相思。紅葉浪題詩。又對秋風離別，心事兩人知。　荷苒苒，月低低。夢依依。衛娘何在，雲隔迷樓。別後書辭。打頭風浪惡禁持。香遠茜裙歸。一葉凌波縹渺，去得幾何時。　雲路迥，月侵衣。鵲南飛。繞枝三匝，問訊何為。寫入琴絲。鄧芬對白石道人的詞爛熟於胸，否則不足以成此，此舉不無文字遊戲的味道，藉此抒發情感。他集此三闋詞真的為了﹁訴衷情﹂，並有小序，說是與如月分別，﹁曾於渡頭重晤，時舟人解纜，不能盡所欲言，別後海上使者來，傳語囑為製小詞志別，乃書箑寄與，真不知所云﹂，實乃深情筆墨。鄧芬還集唐詩成絶句：高樓重重閉明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碧海青天夜夜心，只今已作經年別。（戴叔倫、玉川、義山、韋莊）

夜 航 隨 筆 ／ 九九 卷上 ／ 九八夢中醉卧巫山雲，醒後衣裳見酒痕。辜負壯心羞欲死，欲將書劍學從軍。（玉川、東野、呂溫、飛卿）物換星移幾度秋，他生未卜此生休。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清風動扇愁。（王勃、義山、香山、東野）詩餘婉約，高超的移花接木手段，倘以此入畫，洵為一幅優美的唐人詩意圖。不來忽憶君蔣啓韶兄新刊印譜，上海書店出版，承他惠贈，先睹為快。不旬日，蔣兄早上來電，我尙在夢中，只悠悠晃晃聽電話的那頭說：﹁我遷居深圳，珠海那邊沒有了。有空的話到深圳看我。﹂我來不及作反應，只一味說好。蔣兄遷居深圳，早已進行，如今算做大功告成。珠海的房子﹁沒有了﹂，不留據點。白天人事紛紜，這件事我沒上心，到更深人靜，腦袋放鬆，想到平日容易相會的好友再也不會輕易見面，心裡悵惘，頓有﹁相見亦無事，不來忽憶君﹂之感。認識蔣兄是十年前事，當初這個上海青年隻身南下發展，我多少對他的抉擇有點懷疑，相處久了，深感其動中好靜的一面，處事有章程，不含糊，吐屬得體；見過世面，其涵養實非心浮氣躁的青年可比。他初到珠海，和承名世先生在度假村畫廊辦書畫聯展，假日我偕內子往觀，名世先生外出未返，卻遇上蔣君。他比

夜 航 隨 筆 ／ 一〇一 卷上 ／ 一〇〇我長一歲，年輕人多共通話題，談藝術，談文學，一見如故。這位青年藝術家對﹁五四﹂以來新文學瞭如指掌，原來少日已沉迷其中，文學受業於章克標，藝術請益於錢君匋，到其住處參觀，只有圖書館才收藏的重印新文學叢刊、雜誌，應有盡有，令我訝然。許多疑問不問自解。十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十年對年輕人頗堪記憶。我清楚記得自己如何由戀愛、結婚步入生兒育女；和朋友志同道合，友誼也在冬去春來日出日落中滋長，當中包括蔣兄。他寄寓珠海十年，有時折簡相邀，或來電話，一聲呼嘯，我翩然過關，輒和陸康、濟舟二三友好碰杯於酒家樓頭，湘菜吃得一身火熱，老酒飮來一臉紅光；也嘗過﹁今宵酒醒何處﹂的滋味，有談不盡的風花雪月藝文軼話。為生活不能不為五斗米折腰，但保持內心一片愉悅天地，我們這批書生是做到了，雖有時不免有頭巾氣，而生活、讀書的閱歷也在朋友相互扶持中增長，我體會到孔夫子﹁三人行，必有我師﹂的真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蔣兄說過，人本是動物，逐水草而居。十年前，一個青年人抛開大上海的繁華來到南國靜謐的海濱城市，找尋自己的新天地，十年，是變的時候了。中國偌大，不必侷處一隅。沒有家室的人能接受每一個機遇的挑戰，我應為蔣兄遷居深圳而高興。

夜 航 隨 筆 ／ 一〇三 卷上 ／ 一〇二辛苦最憐天上月中秋前夜，與幾位朋友看月，在離島的海濱花園，仰望將滿明月，別有感受。平日腳步匆匆，十多年的夜晚都消磨在案頭上，皓月當空，辜負月色，也是浪費居多，難怪前人說﹁一生幾見月當頭﹂。月當頭不難，只是你沒心情欣賞而已。是的，現代人早已沒有賞月雅興，因為早已沒有夢。特別是自從人類登陸月球，認識真正的月亮，古代神話傳說蕩然無存。語文教師若向學生講授涉及嫦娥的詩歌，該如何解釋？也許老師也未能說服自己。人類登陸月球，大煞中國人風景，甚麼﹁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全是蘇東坡的浪漫消遣，經不起無情現實的敲打，早已破產。如今的中秋節，完全形式主義，就連食品也日見單調，究底人們早已沒有過節心理，中秋夜各個公園鬧哄哄的，要找一爿清靜地諦觀天上清暉也很不容易，人心躁動，如何體會物情。今人賞月，賞些甚麼？周圍華燈四射，清暉落在何處？想起納蘭性德的︽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絶。燕子依然，軟踏簾鈎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相棲蝶。詞為悼亡婦，不過望月而興感，微託深心，唯情可感人，﹁辛苦最憐﹂，直對月亮賦予生命了。賞月，千載悠悠，感動人的還是情，以詩文維繫，月亮亮不亮，又似乎屬次要了。

夜 航 隨 筆 ／ 一〇五 卷上 ／ 一〇四書生本色—悼陳百庸先生︽大公報︾前副總編輯陳百庸先生去世，我是在︽澳門日報︾讀到訃聞才得悉。日前收拾圖書，理出百庸先生的︽壯歲集︾、︽塵夢集︾及︽一個記者的經歷︾，睹物思人，想念先生近况可好，沒料到不數日傳來噩耗。我和先生交往時他已在晚年，因有同好，到香港探望他，他招我到陸羽飲茶，談不上深刻認識，不過屢於師長口中聽聞其道德文章，誦其著作，心生敬仰。百庸先生博學多文，沒有受過今天所謂的高等教育，他是自學成材。百庸先生名凡，是資深記者，經歷抗戰、解放戰爭，作過許多重要報道，如湘桂大撤退；又長期執掌副刊，主編﹁藝林﹂。這個學術周刊堪稱沙漠中的綠洲，在香港絕無僅有，內地許多知名學者、教授、藝術家在該刊發表論文，不少初出茅廬的學人都得到栽培；編、讀相長，百庸先生的學問也因為主編高質量學術周刊而得到充實、提高。看報道，其喪禮橫額為﹁士林共仰﹂，實至名歸，他在內地學術界也很受尊重。其詩集︽壯歲集︾作為︽何氏至樂樓叢書︾之一，除至樂樓主人何耀光，並有錢鍾書、饒宗頤作序，二公對先生十分器重。饒公驚其詩﹁沈博瑰瑋，奇情壯采﹂，默存先生許以﹁筆端風虎雲龍氣，空外霜鐘月笛音﹂，稱讚他﹁軼才豪氣﹂。百庸先生個性耿直，﹁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早有所聞。經過文化大革命冲擊，精神狀况也就可知。據說﹁文革﹂前是他陪妻子到精神科醫生處就診，﹁文革﹂後反過來是妻子陪他；晚年寫過些被人看來是偏激的文章，也可能和精神狀態有關。其詩文很有點﹁歌泣無端字字真﹂的况味，名作家梁羽生輓之以此聯，可謂知人：﹁三劍樓見證平生，亦狂亦俠真名士；卌年事何堪回首，能哭能歌邁俗流。﹂總言之，這叫書生本色。﹁三劍樓隨筆﹂是過去香港︽大公報︾的專欄，由陳凡、梁羽生、金庸輪流執筆，深受讀者歡迎。予生也晚，只聞其名，但最近內地學林出版社刊行︽三劍樓隨筆︾，幸得快睹，原來此專欄是知識性雜文，縱橫捭闔，今天讀來仍受教益。百庸先生又與梁羽生、金庸相約撰寫武俠小說，他只寫了一部就擱筆，倒成就了

夜 航 隨 筆 ／ 一〇七 卷上 ／ 一〇六梁羽生與金庸新派武俠小說開山祖之美名。梁羽生輓之以﹁三劍樓見證平生﹂，一則見證百庸先生才情，﹁卌年事何堪回首﹂，亦見證二人友誼。所謂﹁亦狂亦俠真名士﹂，﹁能歌能哭邁俗流﹂，情見乎辭，有詩為證：十年積恨一朝消，北向京華再折腰。東海鯨波猶未靖，將軍請借霍嫖姚。遠近紛紛遣雁魚，近年消息問何如。要交瀝膽披肝友，要讀平生未解書。不是傷心祇憤心，奈何哀樂到如今。頹波濁浪年年有，肯與枯蓬一例沉。老眼稜光射大千，問誰不愧對人天。拚將烈士餘年熱，成炭成灰也要燃。大有龔定盦的氣概。總詩題為︽丙辰雜詩︾。丙辰肖龍，是翻天覆地的一九七六年。百庸先生是資深報人，也是作家、詩人、學者，也能畫，沉迷黃賓虹的渾厚華滋，畫得也像黃賓虹，曾出版寫生畫集。對藝苑貢獻更大的是編纂︽黃賓虹畫語錄︾、︽齊白石詩文集︾、︽白石印譜︾等。辛勤搜集，成書於七十年代，當時內地一片凋零，故為不可多得，至今仍為研究家案頭必備。有說黃賓虹是粵人捧紅的，當中自有百庸先生一份功勞。以為他藏有不少賓翁寶繪，他告訴我只得一個手卷。先生知我學刻印，出於關懷及鼓勵，以壽山石命刊一印，印文赫然是：﹁浮沉萬劫，飄蕩風塵﹂，自然令人聯想到其書生本色；多少使我受寵若驚，很想將印刻好，印稿未篆妥當，也就不好輕率下刀，如是者，擱久就放下。唯此印多年未忘，如今先生已逝，印章永無報命，既愧且疚，想到先生的教誨及其過人之才，不勝痛惜，謹撰此文為悼。

夜 航 隨 筆 ／ 一〇九 卷上 ／ 一〇八讀書醫俗看齊白石繪畫，早期稀鬆平常；寫真出身，畫匠耳。仕女橅費曉樓一路，入於俗格；山水荒率，不成體統。中後期作品卻是奪胎換骨，自成一格，解衣磅礴，不讓陳道復、趙撝叔、吳缶廬專美於前。何以致此？讀書之功也。腹笥豐，觸類旁通，筆下功夫了得，書畫印皆成巨匠了。不應忽略白石老人題畫篇什，亦莊亦諧，時見巧思。他藝術上的飛躍，以拜識鄉賢胡泌園、王闓運為轉捩點，得高人點撥，農家子一躍而為文化人。萍翁有一印，﹁吾幼挂書牛角﹂，少時放牧不忘讀書，後來題畫思路開闊，好學為福，可見讀書之功。這些妙言妙語沒有生活體驗寫不出，沒有學問更寫不出。畫工深了，書讀多了，畫也就畫好了。從前胡適之論讀書，目的有三，一是攫取知識，二是為讀書而讀書，三是解決問題。我以為還有第四：讀書醫俗。高懷無近趣，此之謂也。讀書可增廣見聞，拓闊胸襟，不為一時一地所囿，手不能至，心亦隨之；與古人遊，其樂無窮。陳獨秀早年見沈尹默書作，稱許之餘嚴厲批評﹁其俗在骨﹂，近年所見秋明翁早年書法，於二王、北碑皆有涉獵，功夫不可謂不深，非今日浮泛淺昧之輩所能夢見，何有此言？想來只是曲折規諫，勸沈深造學問。果然，秋明翁之為一代書法巨匠，不是因為擅長寫字，而是一身兼書學家、詩人、教育家的學者，書讀多了，見識前人學問的博大精深，知源流正變，知道自己的份量，不與今人追逐虛名，有步武前賢的高志，也就躁釋矜平。筆下有得，俗也就醫好了。際此紛紜社會，讀書醫俗之功尤不可忽略。當然，也有些人是書越讀得多越狂妄，越自以為是，越以為高人一等。這樣的人不是沒讀好書，而是還沒有好好理解讀書的真義。

夜 航 隨 筆 ／ 一一一 卷上 ／ 一一〇枕邊書錢鍾書與楊絳落難牛棚，楊問其夫君，可以這樣過一輩子？錢略一思索，說：﹁沒有書。﹂書籍是扶持學問家成長的工具，不可或缺；學問家積累的學識智慧也透過圖書去記載，嘉惠後人。對普通人而言，書籍是良師益友，有些更是不可離須臾。許多人都會在枕邊放幾本書，方便睡前閱讀，於我亦然，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而能置於枕邊的，肯定是自己感興趣甚至是非常鍾愛的。這些書不一定急於閱讀，但好備應召；有些則是工具書，隨時使用。說來奇怪，我是夜班工作，抱着一天疲累，回到家已是夜闌人靜，此刻卻往往沒有睡意，沐浴，進食。儘管疲勞襲人，總愛看上一陣子書。有時實在太累，躺在床上閱讀，翻不了幾頁，字跡逐漸模糊，矇矓間，有時捏不穩，手一鬆，整部書迎面砸下，打醒了自己，才熄燈就寢。我較少失眠，原來閱讀也有催眠作用。在床上夜讀其實不健康，但我不愛坐着看，覺得生硬拘謹，這樣讀書渾身不自在，不及卧看。特別在寒冬，被窩裡暖洋洋的，最大的好處是累了可以立即閉眼合書，也許不消五分鐘，已墮入甜甜夢鄉矣。唯一問題是夜讀枕邊書會影響枕邊人，夜燈有微光，掀書頁亦有微聲，擾人清夢。儘管妻子常常抱怨，但我難以戒除這壞習慣，好一些長篇巨著，便是在夜燈之下給嚼掉的。遺憾的是這種形式的閱讀有時如水過鴨背，又或囫圇吞棗，收益不大，但讀書貴在積累，睡前一刻豈可輕易放棄。

夜 航 隨 筆 ／ 一一三 卷上 ／ 一一二難容錢鍾書？名人打官司，格外吸引，連纏綿病榻的錢鍾書看來也不能倖免。報載宜興某公司承包建造無錫中醫院，一百三十戶早已遷拆，唯獨錢宅不肯遷走，延宕日久，原因這錢宅也，是錢鍾書及其父輩的舊居，建於本世紀二十年代，内地一些文化名人如馮其庸、湯一介等為此大聲疾呼，指﹁小無錫容不下大鍾書﹂。除錢基博、錢鍾書父子，錢基博雙生兄弟錢孫卿及其下一代也是聞人，這個釘子戶後台夠硬，否則早就遷走了。要推倒錢宅，談何容易，唯有對簿公堂。錢鍾書及其堂兄弟均表示，只要是有益於社會的建設及公益事業，他們支持遷拆；錢鍾書風格高尚，已明言婉謝家鄉為他設紀念館，但其後輩為保護此道風景，就是巋然不動。奈何！ 讀了這則新聞，你覺得錢氏後人是否太過堅持？錢鍾書是當世大學問家，但走遠一點看，他也是一個人，一個個體，這只不過是其離開數十年的舊居，並非半輩子的起居所在，這老房子不會讓人興起太多聯想，況且這平房並非古建築，如需保留，可以搬遷，錢氏後人連搬遷也不肯接受，似乎有點那過。若說出於紀念需要，他日保留錢氏在京寓所，讓後人得以瞻仰其日常工作讀書之所在，更切實際。要深入認識錢鍾書，最好是閱讀他的著作。為名人辦紀念館，有些西方國家訂有法律，明令其人必須在去世五十年之後；其意是讓時間見證這個名人是否真正值得懷念，即使在世有人認識其人，亦必定垂垂老矣，盡量斬斷感情牽連。這種做法值得國人參考，否則各式生祠堂還會不輟在神州大地湧現。

夜 航 隨 筆 ／ 一一五 卷上 ／ 一一四善待圖書在內地購書，有一事十分討厭：店員要在封底蓋章。過去是硬性規定，如今若讀者堅拒蓋章，亦可避免，但務必要保留收據，作為購書憑證。這規矩不知在何時形成，購書付款後店員一律要在書上蓋印。通常是一枚圓形印章，毫無美感可言，僅有﹁新華書店﹂四個字，中央或有一顆五角星作圖案，諸如此類。有此印記，旨在證明持書出門的讀者並非風雅賊。我則非常厭惡此舉，以為這樣的印章是弄污了圖書。過去發票全用人手填寫，買一本書寫一張發票，書店員工委實勞累，蓋印以示已經付款，保障書店利益，方便監察，可以理解。但新華書店許多店員很不專業，雖是國營企業，但無﹁為人民服務﹂的觀念，即如蓋印，﹁掌璽大臣﹂全無憐惜之心，胡亂鈐蓋，令人生厭。他們大都只圖工作方便，全不理會顧客購買的是甚麼書籍，封底有何內容，是紙本還是過膠，他們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上面重重的蓋印，力度好像打郵戳。紙本也還罷了，若是過膠封底，因為不受墨，一擦就會花斑斑；如果購書不止一冊，數本一起疊放，墨水就印在前一本書上面，即是兩本書都弄髒了。店員完全不管這些，偏偏讀書人多少有點潔癖，弄污了圖書，自然耿耿於懷。歸根究底，是店員不懂愛惜圖書，沒有服務讀者之心，故也懶得翻開封底內頁選擇一處合理的地方蓋印，這種舉止，只會令讀者反感。在︽廣州日報︾看到購書蓋不蓋印的討論，我是大力反對的，若為購書憑證，應該有更好的辦法取代。如今打印的發票不但有價碼，還詳細開列書名，實在不必要在書上蓋印了。如果堅持要蓋的話，請先敎育好店員善待圖書。

夜 航 隨 筆 ／ 一一七 卷上 ／ 一一六微波不興在︽新民晚報︾讀到一篇文章談施蟄存先生近况，有幾點給我印象甚深： 一、先生手抖，寫字太難；耳聾，訪客只能筆談，稍不在意，便會嫌人浪費紙張，故跟他筆談要字體端正，又不便寫大。二、﹁書對我已經沒有用了。﹂他毫不吝嗇將珍藏的法文版詩集送人，後來得知︽大公報︾副刊主編馬文通悉心收藏外國原版詩集，又向一小輩索回，轉贈於馬。三、多年足不出戶，一天除了睡眠就是讀書看報。作者許以八字：﹁心如古井，微波不興。﹂讀罷此文，多少有點感觸。蟄存先生九十三歲高齡了，早年是翻譯家、作家，抗戰軍興，放下了文學創作的筆，投身教育，一敎便是一輩子。文化大革命前後沉寂多時，一九八九年出版︽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介紹其作品，竟然指作者﹁卒年未詳﹂，視如古人。一次先生惠敎，他談到建國後喜蒐集金石拓本，是人棄我取。到了開放改革，金石書畫再也買不起了。我彷彿聽到一位文化老人在悲鳴，幸而他據此做了不少學問，寫下多種專著，如︽水經注碑錄︾、︽北山集古錄︾。景仰先生道德文章，曾乞求法書留念，他以手抖婉辭，覆書是一紙墨筆書寫的便箋，款署北山，鈐﹁施蟄存﹂白文印。識者睹此歎曰，施老隨便一張箋紙，尋常便是清季舊物，講究若此。其實箋上印有﹁無相庵﹂三字，是先生自用。不數月，他給我寫了一幅斗方，書李太白詩，用筆振迅瀟灑，我愛不釋手。待後輩之厚道至於如此，令我感動良久。蟄存先生惠書於人又索回轉贈第三者，似乎並不禮貌，但我相信先生並不糊塗，一生行事心中有把尺子，這些書給予真正有需要的讀者，必定會發揮更大效用。﹁心如古井，微波不興﹂的老人，又怎會再介意別人的異樣眼光？這點，我倒自覺理解蟄存先生。

夜 航 隨 筆 ／ 一一九 卷上 ／ 一一八古籍亂出七十年代，中華書局出版︽廿四史︾外加︽清史稿︾點校本，參與點校者皆一時碩彥，如啓功、羅爾綱、劉大年，等等，當時被目為古籍整理重大成果，出版界的大事。這套︽廿五史︾，大三十二開本，繁體直排，新式標點，格式統一設計統一，只在草綠色封面行書書名，莊重大方。整套︽廿五史︾合成數百冊，排放書櫥，洋洋大觀，但它旨在實用，與豪華完全沾不上邊。這套︽廿五史︾行銷不衰，令幾代讀者受益，至今無其他版本能替代。一九八六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書店合刊︽廿五史︾，︽廿四史︾據清乾隆四年武英殿版，︽清史稿︾據關外二次本，縮印十二厚冊，節省位置，人皆稱善。查閱，可以，閱讀，還是以中華版為宜。刊印史籍，一般無版權可言，建國三十年左右，才出過兩套高質量︽廿五史︾，但現時如往內地大城市的書店瞄一瞄，哪間稍具規模的沒有上述兩個版本以外的︽廿五史︾？有的還不止一種。古籍從來銷路狹窄，但誰也料不到，在商品大潮衝擊之下，一窩蜂印行古籍；某些出版社利用讀者急於認識祖國歷史文化的一點向學心，粗製濫造，大發其出版財。上述兩種︽廿五史︾，一為繁體，內地讀者不易看懂；一為殿本影印，細讀辛苦，故而大張旗鼓，有所謂簡體字本，而目不止一種，還有豪華本，羊皮封面，金脊，市場明顯針對大款。甚而有毛澤東批注本，彷彿經過主席批閱，格外好看。出版社訂名還不夠商業化，何不在書名之上冠以﹁御批﹂，宮廷熱方興未艾，一沾上皇家二字，無不馨香百倍。其實若為了解毛澤東史觀，單獨出版批注就可以了。自問不敢購買這些新版本，因為質量太沒保證。如此新刊︽廿五史︾，我以為是浪費社會資源。標榜用簡體字重植，更大可不必，因為在化繁為簡的過程會衍生不少問題，例如引起歧義，人名地名的變易造成混亂，等等，影響書籍質量。治史者要懂繁體字，是做學問的起碼條件，讀者亦可按此學識繁體，手持繁簡字體對照表，一目了然。港澳臺海外讀者能學簡體，內地讀者為何不能學繁體？加上現時內地校對水平普遍降低，讀者焉能不擔心？何况這是史書，更加錯不得。

夜 航 隨 筆 ／ 一二一 卷上 ／ 一二〇內地古籍出版混亂，另一特點是短期間古籍今譯大量湧現。國家新聞出版署組織專家審核九種大型古籍今譯叢書，竟然無一及格，誤譯錯譯觸目可見。有一典型例子：﹁我殺人，何與汝也？﹂意指﹁我殺人，與你何干？﹂竟被譯成﹁我殺人，怎麼差點連你也殺了？﹂錯得離譜。造成這種現象，是出版社缺乏道德承擔，視此為一個掙快錢的項目，爭奪市場早着先機，搶先付印，置質量於不顧。有出版社將這些數百萬、上千萬字的文化工程交由大學生、研究生承包，趕幾個月之內出書，如此古籍今譯，或不至於鬧出﹁連你也殺了﹂的錯誤，但因譯文欠準繩誤人子弟恐怕難免。出版機構肩負文化傳播意義，責任非比尋常，如果缺乏良心，只圖贏利，不如乾脆去賣書號好了。生活上我不鼓吹名牌，但選購書籍，我傾向選擇資深名店，因為專業的老牌出版機構運作上軌道，審稿較嚴，注意質量。古籍而言，以中華書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商務印書館、齊魯書社、岳麓書社、江蘇古籍出版社、中州古籍出版社等等出品為佳。 學然後，知不足。眼下有個例子，︽澳門日報︾某版面有圖片說明，擄獲一詞作鹵獲，有說這鹵字用錯，當作擄。最初我也這樣想，但有編輯說，鹵通虜。於是翻查辭典，果然。意指抄掠，俘獲。︽史記‧吳王濞列傳︾：﹁燒宗廟，鹵御物。﹂還釋作俘虜，茲不備舉。既然虜、擄皆意指俘獲，擄獲似亦可寫作鹵獲。原來滷還通櫓、魯。査了一通辭典，算是大概弄清了鹵字的含義。或曰漢字複雜，難學，難學是必然的。嚴格來說，學漢字即是學習中國積澱的五千年文化，中華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古來典籍車載斗量，人生有涯學海無涯，此之謂也。探討文字、訓詁、音韻，斤斤於小學功夫，足以消磨歲月。曇殊居士︽西窗

夜 航 隨 筆 ／ 一二三 卷上 ／ 一二二讀書記︾有句云：﹁相與餖飣充薈萃，未能糟粕吸殘餘。﹂旣係自謙，亦是自省。餖飣本含貶義，但許多大學問家的功夫，其博奠基於雜，究竟不同於龐雜。譬如吳小如先生，迂叟吳玉如哲嗣，他著作不多，考證字義，一卷︽讀書叢札︾，看似稀鬆平常，卻能於細微處見功夫，足見其治學功力。對比煌然鉅著，或嫌其餖飣，但學問實從餖飣中來。︽郎潛紀聞︾：﹁文人握管，誠不宜專恃稗販，致蹈獺祭雉竄之譏。然詞句斑璘，氣息典雅，究愈於空疏不學，冒襲八家者之所為。梅村、漁洋之詩，竹垞、迦陵之詞，未必不以掇拾為始境。若石笥騈文，道古散體，更可決其從餖飣得來。特習貫運用，便同腹笥。﹂話說得明白了。翻一下書，一字之微即有如許多學問在，若謂餖飣從事又何如耶？文人身後靠文人太倉在婁水之東，出現過不少文化名人，除了清初四王中的王時敏、王鑑、王原祁，明季復社領袖張溥，還有明末清初的大詩人吳梅村。近日讀到寬堂馮其庸先生的︽聊憑故紙繫琴心︾一文，才知道吳梅村墓就在吳中光福鎮，即現在的太湖鄉。約在二十年前，其庸先生曾在當地鄉人引領下訪得吳梅村墓，後來在朋友捐助，吳縣文化局主持下，重修湮沒已久的吳梅村墓。可惜我到吳中時並未留意，未及展謁。近年或因工作，或因旅遊，先後趨謁多位文化名人的故居或墓穴。故居不說，單講墓穴或寶塔，計有黃公望、董其昌、錢謙益、柳是、石濤、阮元、翁心存、翁同龢、章太炎等，當中絕大多數均為近年當地政府以保護文物為名義主持修建，由於現時地方政府都意識到名人遺跡是一筆無形資產，有助推廣旅遊，所以對故居、墓穴等遺跡格外重視，紛紛予以修復；尤有甚者，開闢為旅遊點，在遊

夜 航 隨 筆 ／ 一二五 卷上 ／ 一二四覽地圖上一一標示，於是真墓假墓同在，龍蛇混集，穿鑿附會，所以也就出現武松墓立於西子湖畔的妙事。墓穴既為埋身之地，本來就不是供人參觀，後人修復名人墓穴，是出於尊重他們在歷史及文化進程作過貢獻，修墓是為了供後人憑弔，理董要恰如其份，但往往因為主事者文化底蘊不足，認識出現偏差，同時缺少熟悉歷史及古代文化的學者參與，新修名人墓穴常常弄得庸俗不堪。吳梅村是一代詩人，遺言﹁吾一生際遇，萬事憂危。無一刻不歷艱難，無一刻不嘗辛苦。實為天下第一大苦人。吾死後，斂以僧袍，葬我於鄧尉，靈巖相近，墓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他身後還算幸運。首先是近年學術界對其評價日趨公允，其次墓穴位於山林，人跡鮮至，不愁會被慕名看熱鬧的世俗人騷擾，只要當地政府保護得法，排除被盜的可能，就得以完整保留。吳梅村墓在民國初年得﹁吳中保墓會﹂妥善維護，後八九十年，得異代知音馮其庸先生出力，訪謁於先，推動重修於後，為書墓碑，並立︽吳梅村墓重建記︾、︽吳偉業傳︾，可見文人身後靠文人，馮其庸之於吳梅村，就是一例。清世宗讀唐詩清世宗處事認眞，心思縝密，即使誦詩亦頗用心。偶讀︽雍正詩文注解︾，發現一有趣情事，可為例證。李義山詩作托諷時事，有的深奧難解，例如︽錦瑟︾，人言人殊。洪覺範︽冷齋夜話︾：﹁詩到李義山，謂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澀，時稱西昆體。﹂但是亦有明暢如白話，如︽賈生︾一首：﹁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詩用孝文帝徵召賈誼詢問鬼神之事的情節，點出孝文帝不重視人才，漠視國計民生，即有所詢，亦只關心鬼神之事。︽史記‧八十四卷‧屈原賈生列傳︾記其事：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

夜 航 隨 筆 ／ 一二七 卷上 ／ 一二六今不及也。」李詩﹁虛前席﹂一語，生動刻畫孝文帝聽得入神，不自覺在席上屈膝前移。義山此詩借題發揮，重點是抨擊貴為一國之君，﹁不問蒼生問鬼神﹂，但清世宗如何理解？他在雍正七年諭科甲出身官員時說：夫賈誼入見時，文帝方受釐，坐宣室，因感鬼神之事而問之，此固非問蒼生時也。以下才是其細心之處：如欲問蒼生之事，隨時可以召對，又何必夜半哉！至於坐久前席，亦尋常事耳。且文帝，漢之賢主也，恭儉仁厚，移風易俗，閱歷世務深矣。視賈誼之疏狂少年，其才識相去何啻什伯。蓋知其不足與問蒼生，故姑問鬼神耳。賈誼經濟具見《治安策》中，不獨論當世之務迂闊難行……賈誼之策，托諸空言，文帝之功，已見諸實事。文帝豈棄才之主哉！世宗因此發出﹁為君難﹂之歎。他視賈誼之於孝文帝，頗為深刻，這也看出他獨持己見，不怕負謗的堅毅性格。由如此讀詩聯繫到敕纂︽大義覺迷錄︾替自己申辯並無弒父屠弟，他處事的出奇與認真實在一般帝王之上。

夜 航 隨 筆 ／ 一二九 卷上 ／ 一二八激厲奮迅前輩文化人﹁生於憂患，死於憂患﹂者不尠，章太炎、梁啓超只活了五十七歲，魯迅五十六歲，錢玄同五十三歲，劉半農四十四歲，陳獨秀六十三歲，黃侃五十歲，朱自清五十一歲，郁達夫五十歲，聞一多四十七歲，許地山四十九歲……。或曰郁達夫死於日寇槍下，聞一多為國民黨特務暗殺，並非病卒，但無不為歷史悲劇。其他文化人之病也，生當憂患之際，病多憂患致之。他們大都生於清末，遭遇中華數千年未有之變局，舊文化破敗，新文化亟待建立。轉瞬百年，這一輩文化人建立新文化的功勳至今閃耀光芒。今人用語體文寫作，都是包括錢玄同在內的闖將積極提倡，和林紓一類文化遺老角力所致之。論壽數，他們是天不假年，但在文化建設的貢獻堪稱不朽。錢玄同不過活了五十四年，但歷史不因他短暫存在而將之遺忘，他在現代文化史上有特殊地位。在新文學運動初期，錢玄同以激烈言辭攻擊舊文化，打倒﹁選派餘孽﹂、﹁桐城謬種﹂兩種﹁文妖﹂，都是他提出的。錢氏說：﹁這兩種文妖，是最反對老實的白話文章的。因為做了白話文章，則第一種文妖，便不能搬運他那垃圾的典故，肉麻的詞藻；第二種文妖，便不能賣弄他那可笑的義法，無謂的格律。並且若用白話做文章，那麼會做文章的人必定漸多，這些文妖，就失去了他那會做文章的名貴身份，這是他最不願意的。﹂錢玄同認定白話才是文學正宗。錢玄同﹁文妖﹂之論不無片面，偏激，一言駡煞，不大像做學問，但作為世紀初的文學革命，不以激烈態度，勇猛進取，不足以成大事，激進，是歷史需要使然。錢玄同認為讀古書要以歷史眼光分析，如今看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那場文學革命，審視當時實際局面，你就會認同錢玄同的偏激與絕對有其合理性。據錢門弟子魏建功所述，錢玄同在其夫子章太炎最後到北平的一次，以︽陸象山語錄︾四句求書，但章沒肯寫，理由是語言太激烈：激厲奮迅，決破羅網，焚燒荆棘，蕩夷汙澤！這就是錢玄同的態度。

卷上 ／ 一三〇卷��下

夜 航 隨 筆 ／ 一三三 卷下 ／ 一三二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有人讚賞一位國畫家，指他繪畫的山水﹁美得像一張照片﹂，潛台詞是：要是這樣，我們何不欣賞照片？國畫山水畫成照片的構圖、效果，並非成功，而是失敗。讀傅抱石的︽東歐速寫︾，感到他是用心、眼去速寫東歐，是主觀的取捨，不是客觀的反映眼前眼物，此為其高明之處，造化在手，而非為其所營役也。迴視現代一些畫家，速寫用心則用心矣，卻太斤斤於客觀物象，速寫亦步亦趨，唯恐不夠真實，他們也許忘記了速寫是攫取創作素材、鍛煉素描技巧的手段，同時也是創作；更甚者如今攝影普及，家家戶戶都有照相機，有些畫家乾脆讓攝影機代勞，看哪個角度宜入畫的，連速寫也省了，﹁咔嚓﹂一聲了事，回來印出照片，據此創作，出現﹁美得像一張照片﹂的情形，蓋其構圖悉依照片，絲毫不爽，筆墨亦多摻雜西洋畫的色光之法故。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抄襲？君不見黃

夜 航 隨 筆 ／ 一三五 卷下 ／ 一三四山給市井畫家寫俗了，他們根本未深入體察黃山的特性。前賢未深入認識，不輕易下筆，乃有﹁黃山是我師，我是黃山友﹂之句，直是將之人格化了。人默契於山，才能將之寫活。傅抱石的速寫，實質上是寫生。由此引發一個問題，從事國畫創作是否一定要有寫生基礎？在內地美術院校這根本不成問題，但一些傳統派畫家，像張大千、吳湖帆、謝稚柳、唐雲之輩卻未聞他們寫生；老輩中黃賓虹是寫生的，但以中國筆墨為之，不為物象所拘牽。張謝山水皆一代作手，據說謝從不對景寫生，亦未聞張大千有這方面記載。原來謝先生只憑記憶，在心中寫。不管是大千居士也好，魚飮谿堂主人︵謝先生的書齋名︶也好，他們筆下的山水確實令人感到比真實的青山綠水更感人，更富魅力，甚而更壯觀。傳統派畫家說明，中國畫有一脈相傳的創作心法，﹁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並不是西洋技巧可輕易代替的。 蒼老一百零五歲的朱屺瞻在上海舉行其百又五齡畫展。世人能活到這年歲極不輕易，文學家、藝術家能享此高壽更是少之又少；能享此高壽復能創作的實屬鳳毛麟角。難怪朱屺瞻被視為國寶。屺老能成為國寶，因為他的畫蒼老而不失韻味，仍保持高水準。有的畫家十分早熟。像張大千，三十出頭駸駸然成一大家；同時代高劍父、高奇峰昆仲，謝稚柳庶幾如此。當代海上程十髮、劉旦宅亦以早慧聞名，新中國第一所畫院上海中國畫院創建，兩人不過二三十歲，即被吸收為創院畫師，成就得到公認。朱屺瞻則成熟稍遲。其少作近年不時曝光，工穩文雅，但大都平平無奇，唯可見基礎所在。屺老的路子和齊白石、黃賓虹相似，大多數畫家成熟於青壯年，人衰老便走下坡，他們三位則越老越成熟，筆力更雄健。清季吳昌碩以篆

夜 航 隨 筆 ／ 一三七 卷下 ／ 一三六籀之筆作畫，老筆紛披，極富金石味，故在耋齡仍覺饒有韻致，但筆枯傷韻，傳統派畫家無法擺脫這個限制。最典型的例子是張大千。大千居士少年英發，其作品最高水準是四十歲至六十歲這個時期，過了古稀，礙於生理條件限制，精力衰退，所作書畫不如少日精微博大，俊朗風神難以復見。在他筆下，高士變了衰翁，美女更是甚少為之，因為畫不好，和早年的纖秀穠艷相去十萬八千里。他晚年發明潑彩山水，固然受西方繪畫啓發，然而目力不濟，倘若不潑，恐無以為繼，這亦可闖出一條新路。細觀其古稀以後山水，只少數潑彩作品和︽廬山圖︾、︽長江萬里圖︾等巨製具代表性。︽桐蔭畫論︾有此一則：世人作畫，但求蒼老，自謂功夫已到，豈知畫至蒼老便無機趣矣。全要以渾融柔逸之氣化之，方能骨肉內含，神采外溢，於古人始有入處。須知但求蒼老者終在門外。張大千晚年是不得不蒼老，朱屺瞻用筆則自然蒼老，從心所欲，是異數，兩者截然不同。

夜 航 隨 筆 ／ 一三九 卷下 ／ 一三八畫意等同藝術﹁畫意等同藝術﹂，筆者這樣想，當然，還要有個先決條件：優美的畫意作品才是藝術。人們評價一個優美的自然風景，或會不期然的讚歎：﹁美得像一張圖畫！﹂可見圖畫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而具有詩情畫意的作品，往往被目為優秀之作，也就是藝術。喜愛攝影的國畫大家程十髮說，人們以﹁美得像一張圖畫﹂評價攝影作品，他對這種偏見感到痛苦，然而，許多人以帶有看畫的眼光去欣賞攝影作品，並讚賞優秀的作品﹁美得像一張圖畫﹂，這種偏見依然普遍存在。攝影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持上述想法的人其實並無貶低攝影的存在價値，也不表示如今攝影藝術從屬於繪畫，而是說明人們視覺藝術的審美往往受習慣左右。回想到面對自然風光人們或以﹁美得像一張圖畫﹂來評說，攝影家便不應生氣。連創作的原素材也被顛倒過來說成像一張畫，邏輯上是不通的，但何曾見人評說一張畫﹁美得像自然風景﹂，說出來也很別扭。攝影術發明至今個半世紀，幾代攝影家前仆後繼，嘗試以各種手法創作，攝影不從屬於繪畫，也沒理由從屬於繪畫，但攝影家向繪畫借鑑是有的。有人不認為是好主意，畢竟也是主意之一，好不好沒有絕對標準。以篆刻藝術為例，前人有所謂印外求印；向書法、繪畫學習刻印之道？豈不荒謬，然而卻又是事實，可給予作者以新的靈感或啓發，且看你是惠能抑或神秀而已。中外一理，借鏡別的藝術去吸取創作經驗或得到啓示，豐富表現手法，這沒有壞處。畫意攝影是攝影的一個品種，前人從事，後人也可以從事，創作成績如何，只能具體作品具體分析。畫意等同藝術—除了其實沒有畫意的畫意攝影。至於以畫意攝影有新意與否來判定其先進與落後，未免失諸片面及簡單化。老杜有句：﹁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形式新舊是相對的，故不是問題，只要是優秀的作品，一定傳之久遠。

夜 航 隨 筆 ／ 一四一 卷下 ／ 一四〇一代不如一代從人類進化觀點看，一代不如一代不大合理，但有些方面確實如此。即如國學知識，今人遠遠不及前人，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並不為過，唯願每個年代都出現碩學，不致令民族文化遺產失傳。藝術亦如是。例如書法，今人去古人遠矣，莫說晉唐的高度，就是宋元也難以企及。鄭逸梅老人在︽書林片葉︾提到﹁鄒夢禪與人論書法，謂：﹃近代如楊見山、張逖先、馮桂芬，以及曾農髯、李梅庵、馬公愚、王蒓農，在當時為普通書家，今則已鮮有及之者，書道日降，可慨也。﹄﹂說這番話的鄒夢禪先生衡諸當代，論名氣只是小名家，但他踏實，寫字刻印治一日藝術積一分功力。平心而論鄒夢禪的成就也追不上他口中所說當時的﹁普通書家﹂，然其藝術成就還是值得重視，尊重他對藝術誠懇認真的人格。相比之下，今人有太多不老實了，前賢的學問沒學到多少就大言炎炎，信口批評；挑戰古人，死無對證，前人不會起九泉而反駁。沈尹默是近代書法大師，以二王為依歸，帖學功夫之深，罕有人及。他推動中國書法至力，執筆五字法總結了作書經驗，曾有過巨大影響，是這個時代的書壇代表人物，但也有年青學者對他作出不公正的評價，這當然是認識上的問題，但認識上的片面歸根究底關係眼界和學問基礎。更可笑的是以西方哲學套入中國書法，滿紙學術名詞，主義一大堆，其實未能合轍，不知所云。有說現今是中國歷史上書法最普及的年代，若從書法家數量上看可以如是說，但質量頗為參差，不少所謂家，其實連匠的資格也沒有，學問更無從談起。當然，現在也有不少書法理論家，功架好看，弄的是花拳繡腿，像曹寶麟、黃惇等人那樣做實學的不多。鄒夢禪的感慨，不是沒有道理的。

夜 航 隨 筆 ／ 一四三 卷下 ／ 一四二﹁託兒所﹂一位長輩年前將珍藏的書畫捐獻內地，朋友私下談起，無不惋惜。不是認為他不應將書畫捐出，而是否一定要捐給內地，不無疑問。這批珍品如果送贈香港藝術館，相信極受該館歡迎。送返内地，如今不是時候。人是血肉之軀，赤裸裸的來赤裸裸的去，唐太宗以︽蘭亭序︾陪葬，使這件劇跡殞滅無聞，以保存文化的角度看，李世民是千古罪人。時代進步了，許多藝術品收藏家願意無條件捐出珍藏給公共機構，化私為公，其胸襟之廣令人肅然起敬。所見所聞的文物捐獻，得到最好回報的是虛白齋劉作籌先生。劉公晚年向香港藝術館捐獻明清近代書畫數百件，幾年前已經市值逾四億港元，香港從未出現過這麼大方的古書畫捐贈。劉公所藏包含明清大小流派作家佳作，精品甚多，大大充實了香港藝術館的庫房，藝術館隆重其事，闢專門展館長年展出。劉公捐得其所，設想這批古書畫如送贈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之類國家級文博單位，只屬大海一瓢，斷不會有上述禮遇。况且內地許多博物館經費不足，管理落後，捐獻的文物往往﹁一入侯門深似海﹂。按理捐贈的文物、藝術品已屬公器，應公開讓大衆欣賞，但往往莫說外間人難於看到，就是捐贈者本人想重睹也不易，當年容庚教授便有此遭遇。啓功敎授一九七六年大病初癒，心有所感，擬將家藏歸公，友人勸他先捐獻一兩種看看反應再說。他撿出晚清盛昱的︽鬱華閣藏墨簿︾和︽谷園法帖︾二種捐贈安徽省博物館，前者是記述明代徽墨的專冊，後者有合肥人包拯的手跡，既屬珍貴鄉邦文獻，安徽應倒履相迎，誰知有關單位冷淡處之，發二十元獎金了事。友人替啓功不值，性格詼諧的啓功給友人信中卻開了個玩笑：﹁所示墨簿等擬付獎金，弟完全遂從，何能更有意見。此物本是願得其所，今歸博物館，譬如將小兒送託兒所，不見收託兒費，反付奬金，安有不欣然接受者乎！一笑！﹂ 這個故事教訓人們，送﹁小兒﹂入託，要揀好的﹁託兒所﹂！

夜 航 隨 筆 ／ 一四五 卷下 ／ 一四四三字風波蘇東坡說，﹁人生識字憂患始﹂，我看有兩重含意。第一是懂得了文化，自然有家國之憂；其次是識字惹來諸多是非，焉能不成憂患之源。文藝創作本無所謂對錯，各說各的，在不同的時空地域，本來是對的可能變成錯，反之亦然，總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可矣。倒是舞文弄墨，是非卻不可免。夜讀內地報刊，隨手又摭拾一例。原來一九八八年三月﹁陳子莊畫展﹂在北京舉行時，其門生帶備︽石壺論畫語要︾二百冊，準備隨展銷售，以弘揚先師文藝，不料︽語要︾內裏有非議李可染的話，某教授拿出陳子莊給他的函件證明陳氏對李可染推崇備至，指責有人編造此條。畫展前舉行記者會，陳氏門生會上遭到怒斥，為此在北京畫壇引起強烈震動。寒齋亦有︽石壺論畫語要︾，乃撿出一看，原來在第五十三頁有此一條：金冬心之字，板，結，刻。李可染之畫，刻，結，板。重複前頭的說話，文藝創作本無所謂對與錯，有的話，只是相對的而非絕對。自然陳子莊這個見解亦不能說是對是錯，總言之是他的一個觀點，讀者大可據之研究有理與否。既名語要，自不能長篇大論，彈性或空隙很大，引起人們誤會也是有的。撰文講述此事的石壺學生說，老師在信中讚許李可染的話也是真的，但隨著其眼界、審美觀的發展及李可染繪畫風格的演變，令陳子莊後來得出﹁李可染之畫……﹂的結論。熟悉李可染繪畫的人，只要不是其盲目崇拜者，亦當承認陳子莊所議或有其合理成份。因為對李可染的三字批評而惹來﹁很多人驚愕，很多人憤怒﹂，這個問題說明了甚麼？不是提倡學術自由的麼？抑或是你搞學術，他控制你的自由？該文又提供陳子莊批評李可染繪畫的時代背景，引述陳說﹁李可染先生的畫，我覺得他自從畫︽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後，畫就退了。每個山頭都注意畫出高光，這是刻意。又迫於形勢去畫紅山，這樣搞怎不倒退……李先生早年畫得還是很不錯的，現在框起了，不得不畫一些題材畫，弄得畫出來的畫顯刻意，板結囉。﹂可惜，至今未見透露當年處於事件漩渦之中的李可染先生怎樣看。

夜 航 隨 筆 ／ 一四七 卷下 ／ 一四六把筆無定法唸小學四年級的外甥跟我說，新學期一位老師教授新的執筆方法，跟去年學的不一樣。看她有點無所適從，乃問她老師教的執筆法如何。她示意給我看，似乎也是可行的。我勸勉她執筆是寫毛筆字的第一步，並不是全部，關鍵是寫出來的字要好看；至於怎樣執筆，總要自己覺得舒展輕鬆，不要一提筆，腦袋的注意力就集中於如何拿好那筆管，那不可能寫好字。雖然蘇東坡說﹁把筆無定法﹂，但還有一個下設條件：﹁要使虛而寬﹂，畢竟是有了法之後才是無定法。沈尹默畢生鑽研書藝，四十年代即有︽執筆五字法︾行世，專論執筆，可以參攷。他的理論足足影響了新中國年青一輩，當時受他指導、熏陶的人如今已在中年甚而步入老年。沈尹默又作了許多書法普及工作，例如在一九六二年撰寫︽和青少年朋友談怎樣練習用毛筆寫字︾，對執筆、臨寫，毛筆的使用和維護，把筆圖解四個部分詳言之，文字淺白。以他這樣一位邃於理論的書法大師，紆尊降貴作普及工作，非常難得。所言極之實用，例如說執筆，﹁第一步，必須徹底明瞭指實，掌虛，掌豎，腕平，腕與肘同時並起的做法和道理，字首先希望寫得靈活迅速，既便於應用，也容易達到美觀的境界﹂，這種觀點至今不過時，值得書法教師參考。︽人民日報︾年初刊出啓元白先生給南京藝術學院副教授徐利明的信，談學習書法的幾個問題，啓老可要比沈先生的主張更寬鬆一些，看法更豁達，時代性更強。他論執筆說，﹁要鬆，自指尖、手腕、肘、肩，無一處用力才好，當然鬆到拿不住筆，使不開筆也不行，但不要有半分﹃僵勁﹄。甚麼回腕、中鋒等，都是把古代的寫字方法誤解了︵原注：以後可再詳談︶。﹂啓老甚而說：﹁懸腕懸肘等說也不必管，手無僵勁，寫熟了，自己也忘了手在懸著沒有。﹂這是啓老的經驗之談，其見解較沈先生更切合實際。假如說沈先生是撥開迷霧，總結古人行之有效的方法，那麼啓老的說法是實踐出真知了。指導學生學書法的教師應該給學生提供正確的觀點，教導怎樣執筆，可參考啓功先生的說法。

夜 航 隨 筆 ／ 一四九 卷下 ／ 一四八公元二四六八年吳湖帆有一句談藝名言：﹁待五百年後人論定。﹂此語包含近代美術史的一件軼聞。口氣可大得很，起碼自信五個世紀後人們仍會談論他。吳氏請陳巨來刻為八字印。印作長方形，元朱文，見︽安持精舍印冣︾。題外話是陳巨來篆刻極工，其業師趙叔孺稱許他﹁元朱文為近代第一﹂，觀此信焉。這方印章不用到五百年，五十年也太久，早已被評為篆刻藝術難以邁越的高峰。再看印章如何使用，吳湖帆將此印鈐蓋自作山水之上，以俟日後公論。吳湖帆生於清光緖二十年，一九六八年逝世，以他身後五百年計算，即是公元二四六八年。公元二四六八年究竟是甚麼光景？相信當今最先進的科學家也無法猜測。那年代人類不知會進化到甚麼社會，抑或是科技高度發展，給人類生活帶來極大方便，道德卻日益低落，全球戰爭連年，尤甚於幾百年前。甚至地球已在狂人核戰中毀滅，一片混沌，回復天地初開的境界？甫想至此，萬念俱灰，還談甚麼藝術？但我確信的是，只要那時地球仍相對安定，世上還有炎黃後人，有白皮膚的歐洲人，黑皮膚的非洲人，紅皮膚的印第安人，只要世人仍健康地活著，吳湖帆的中國畫藝術仍會得到公正的評價。吳湖帆的中國畫雖然不是劃時代的巨製，但也像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清四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那樣，不愧為承接前人的大家。當然，和黃公望、王蒙、倪瓚、徐渭、八大山人、齊白石那樣的承前啓後是有距離，但無愧為一個時期代表了民族風格的畫家，而亞洲歐洲北美洲南美洲非洲大洋洲外國人的存在，更是確認其為民族藝術表率的證明。最遺憾的莫過於自己不知猜得對也不對。

夜 航 隨 筆 ／ 一五一 卷下 ／ 一五〇大千題畫興趣使然，看書畫原作第一眼往往落在印章之上，其次書法，最後才是畫，如是者完成一次﹁認人手續﹂。看書畫不僅是視覺藝術享受，讀到出色的題跋，不啻欣賞優美詩文。近人題畫，張大千與齊白石允稱高手。張大千腹笥甚豐，但有時題畫不免太過江湖，但水平極高。一般畫家既沒有大千的豪情與學問，題畫便遠遠追不上他，遑論文采。張大千題畫論藝頗多，不乏真知灼見，但我還是鍾愛他抒寫個人感情的題跋。美國出版的張大千回顧展目錄︽挑戰古人—張大千的繪畫︾載其︽十賢圖︾手卷，卷末作跋如下：小兒心印今年五歲，已能搦管掌畫，姿致楚楚，桑楡晚景，良足為慰，然未敢偶向人前稱道之，恐為智者所譏，謂我有米元章譽兒之癖。一日晨起，方命侍兒滌硯，心印忽持此卷乞畫，欣然為之命筆，他日長成，乞取二三父執品題，知汝父愛汝之深也。乙未三月初九日，大千居士爰。文字風雅清致，曲盡深情。昨讀佳士德今秋拍賣目錄，見張大千︽朱荷︾一幀作如是說：《洛陽伽藍記》載善財寺云：「入其後園，見朱荷出池，綠萍浮水。」荷無以名朱者，朱荷獨見於此記中，著其異也。外孫女瑩瑩，年十一歲，解索予為寫朱荷，亦一異也。前述朱荷之異，是為十一歲孫女懂得向外祖父索畫朱荷之異而鋪陳，首尾呼應。張大千很懂得做文章。最見大千遊戲人間性情的則是在贈王个簃畫冊上的題字：

夜 航 隨 筆 ／ 一五三 卷下 ／ 一五二六十年前兄弟俱在英年（西門路寒舍），兄自安梯升牆，舐弟所藏六如所畫仕女，弟大驚，兄莞爾曰：「試他究竟甜否？」今俱老矣，尚能為此狡獪否？弟已耳重眼花，行步須扶杖，且患心腹之疾，奈何！奈何！張大千如果不是博聞強記及為性情中人，畫不可能題得這樣好。白石畫謎齊白石與張大千同樣精於題畫，但風味迥異。齊氏農家出身，由木匠經苦學搖身一變為畫家，不改淳樸本色，性情真率，下筆不事雕飾，直抒胸臆。其人赤子之心，即如寫︽發財圖︾，畫算盤一個，屬市井題材，但妙筆長題，議論縱橫，通俗而不庸俗，化俗為雅。不論是談畫，論世，紀事，順手拈來，沒有急才是不成的。齊白石作畫題材之廣，前無古人，將一些日常生活物品畫得生意盎然，難能可貴。嘗言﹁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傳神。祇有天上之龍，無從得見，吾不能畫也。﹂有時大寫意寥寥數筆，順手塗抹，本屬平平之作，但一經品題，頓然改觀。例如一幅︽小魚絲瓜︾，畫一籃絲瓜，一碟小魚，齊氏題上﹁小魚煮絲瓜，只有農家能諳此風味﹂，僅二語便生動異常，畫龍點睛。畫︽不倒翁︾所題的諷刺詩，更是膾炙人口：﹁烏紗白帽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

夜 航 隨 筆 ／ 一五五 卷下 ／ 一五四通身何處有心肝！﹂一九八八年一月在香港觀看﹁齊白石作品展﹂，中國美術館珍藏，齊氏在一幀冊頁以水墨畫了三尾魚，上題﹁三餘﹂二字，下有小注：﹁壽者，劫之餘。詩者，睡之餘。畫者，工之餘。﹂這張畫如果沒此題跋，只是尋常作品，但一經齊翁解說﹁三餘﹂，頓見其生活體味之深，飽含哲理。曾見齊白石一荷花畫，只題﹁麐廬得此緣也。若問何故，問麐廬、苦禪便知。﹂另一張荷花畫類似，只是頭一句將麐廬易為苦禪。我於是依照齊翁指示向其中一位當事人求證，一九八八年戊辰正月初十日許麐廬先生覆函時告訴我此故事：予與苦禪常出入齊門。一次齊師興之所至，畫《荷花倒影》一，畫《蝌蚪逐荷花瓣》一，畫後，齊師作兩紙條，命苦禪兄與予抓鬮，予得《荷花倒影》，苦禪得《蝌蚪逐荷花瓣》，於是相與大笑。齊師所題「若是何緣故，問麐廬、苦禪二人便知」，即此謎也。齊白石題畫還有猜謎此一手，留予人世一件藝壇軼事。

夜 航 隨 筆 ／ 一五七 卷下 ／ 一五六江山為助筆縱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但讀書人奉為至理名言，書畫家亦如是。觀公孫大娘舞劍，觀擔夫爭道而悟作書之法，看似玄妙，實則生活體驗而已。秦咢生先生嘗言看燒焊工人焊鐵板，焊筆在鐵板上緩緩移動，噴出火花，留下淺淺痕跡；將焊筆譬為毛錐，將鐵板視如縑素，可證作書務須沉著。﹁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則上升為哲學層次思辨。畫家創作源自生活，高於生活，行萬里路以廣見聞，更重要的目的是拓胸襟。接穗垣吳靜山來鴻，他邇來曾作壯遊，告訴筆者﹁弟於七月往江西，漫遊井崗山、廬山、三清山、龍虎山、圭峰山。兼程至福建，放棹武夷九曲。九月往江蘇連雲港，觀摩崖石；並轉道山東曲阜，瞻三孔遺跡，登東嶽泰山；泛舟濟南大明湖，品趵突泉茗。往來山水名勝，滌我塵襟，至以為樂事，筆墨似又稍晉一層。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必有成，良不虛也。﹂如此說來吳靜山北行閱三月，遍行贛、閩、蘇、魯四省，自言筆墨稍晉，此即﹁江山為助筆縱橫﹂歟？吳靜山年來出訪頗勤，大江上下長城內外遍布足跡，有至域外印支半島及南洋諸國。一九九四年四月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印行︽吳靜山書畫集︾，收入作品逾百，大都近年遊歴所得，若黃山、泰山、華山、廬山、九寨溝、太行山、祁連、丹霞、岷山、天臺等，為河山寫照。靜山筆墨由石谿、漸江上溯宋元諸大家，他臨摹王晉卿、范寬、王蒙、倪瓚、吳鎮、黃公望、李成、郭熙、程邃作品，具見功力所在。下筆蒼奔，磅礴淋漓，意象雄奇，出遊既可從古人粉本印證真山水，且從錦繡河山感受造化的偉大及壯美，拓闊胸襟。吳靜山壯遊歸來必然佳作迭出，良有以也。

夜 航 隨 筆 ／ 一五九 卷下 ／ 一五八畫丐暨南園夜訪曹寶麟兄，聽到怪事一椿，聳人聽聞，值得一記。話說內地有一青年謝某，年約三十餘，雲遊天下，拜訪各地書畫名家。並非踵門求敎，而是來索書畫，對藝術家的報酬自是免提。書畫家創作一件作品，看似舉手之勞，實則是思想與勞動的結晶，不可能無緣無故送予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謝某卻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只要看中哪個名家，鮮有空手而回。謝某有此能耐，他可以住在你家門外，不停騷擾府上各人。假如不幸讓他闖進門來，他會虔誠的給你叩頭，懇求惠賜佳作，恭敬之中不無威脅。書畫家是文化人，大都怕糾纏；要對付此等無賴並非沒有辦法，但許多人都寧願破財擋災，無條件應其所求，好送走瘟君。此君形同乞丐，遊走各地都是露宿街頭。一次在南京﹁化緣﹂，公安人員偶然逮住他，於其胸前搜出宋文治國畫一幀，思疑他何以有此妙繪，致電宋宅査問有無失竊，文治先生不得不坦白說：﹁是我送他的。﹂又一次，謝某登黃惇府第，主人望風而逃，獨留太座與之周旋。謝某尋不著黃惇，逕自翻閱桌上雜物，見有石開地址，亟欲抄錄，幸為黃太太所制止。這樣寡廉鮮恥的畫丐，我暗忖其所得不過劣作，寶麟兄卻說也不一定。原來黃惇曾見謝某出示陸儼少所贈雪景山水。單看畫題，已知並非一般應酬之作，連儼翁亦著了他的道兒，黃惇最後亦難逃此劫罷？畫丐售出乞來的作品，聞已自營新宅。書法家劉正成說，如遇此人，一定揍他一頓，然後掃地出門。可惜像劉正成這樣個性的藝術家不多，仍讓此等無賴橫行天下。這是大陸所獨有的畸形故事。

夜 航 隨 筆 ／ 一六一 卷下 ／ 一六〇賣一送六十九一個真實故事：裱畫師傅退休返鄉，攜帶近現代名家書畫若干；老師傅不幸去世，沒留給兒子甚麼財產，只有這堆秀才人情。鄭重在傳記︽杭人唐雲︾中引述藥翁的話，甚麼人叫他寫畫都可婉拒或率意應酬，唯獨相熟的裱畫師傅卻會盡量滿足。道理是，優秀的裱畫師傅不多，出色的丹青手，其作品好像﹁天然去雕飾﹂的美人，還要靠這位設計師裝身，才能見世面。張大千亦極看重裱畫師，絕不吝嗇向好手贈畫。工藝精湛的裱畫師一般易得畫家精品，彼此惺惺相惜之故。話說這位老師傅去世，其農民兒子將這批畫悉數賣去，開價一萬二千元，結果以九千大元成交，貨銀兩訖，皆大歡喜。這批畫不多不少，一共七十張，大小名家都有。老師傅的農民兒子也許認為九千元已是天文數字，他何曾知道，其中某一張市值也不止九千元！他對買家真慷慨，賣一送六十九。近年海內外藝術品拍賣會不輟舉行，足不能至託諸目，人們不時可在拍賣目錄內看到名家之作，原物主也有大小名人，由收藏家到政要、作家、詩人、報人，甚至書畫家同道。過去多是物主已故，作品外流，如今則不然，物主健在，書畫已被送去拍賣。有人對此不以為然，認為這樣做對作者很不禮貌，其實許多人都是向書畫家按潤付酬求得作品，付諸買賣，於道理於道德皆說得過去。何况書畫雖是藝術，託身商品，我看個夠了，讓喜歡它的人接力妥善保存，也是好事。就算是書畫家，作品既已在外，物主有權處理，所謂﹁出門不認貨﹂，有量度的藝術家是不管這碼子事的，否則煩惱可會沒完沒了。對收藏家來說，既然下一代不愛惜，倒不如自我得之自我散之，轉讓識者，同時收回合理經濟報酬。如為寶貝覓得良好棲身之所，那就更加美滿。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像上述老師傅讓那一竅不通的寶貝兒子送人六十九張書畫，倒不如他老人家勞心勞力，將之賣去，剩一把錢給他，當個廿四孝老竇。

夜 航 隨 筆 ／ 一六三 卷下 ／ 一六二以往的閃咭亞視播映中央電視台製作的連續劇︽三國演義︾，在港澳形成三國熱，出版商亦配合熱潮重新出版︽三國演義︾。有幾百年歷史的小說新版也者，是按現代人的需要製作新本子，如加上行軍地圖，印得精美一點，美其名曰珍藏本；又或分成多冊袋裝書，方便日常攜帶閱讀。最令我戀戀不捨的是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香煙紙—三國英雄譜︾。二十五歲以下的年青人大抵都沒有玩公仔紙的經歷，就像我輩沒有經過香煙紙的年代。公仔紙可謂香煙紙的後身。每個年代總有其特定產物。去年朋友送我一個小玩意，打開一看，原來是香煙畫片。以人物繡像為主，取材自歷史、小說，有些是電影明星、梨園名角，又或名勝古蹟。有攝影的，有手繪的，背面附上解說文字，或說明﹁此種畫片附於英商駐華英美煙公司︵有限公司︶發行之香煙包內﹂，或逕直印上煙包模樣。這些香煙紙是附於煙包之內的宣傳品，煙商以此吸引顧客購買香煙。將一套︽水滸︾人物分散在產品內，原則上煙民抽足一百零八包香煙就可將梁山好漢收集齊全，其實根本不可能，因為會買到重複的畫片，個別人物故意少量印刷，市上難求，如要集齊全套，唯有多購。煙商此舉旨在促銷。成人吸煙，香煙紙卻是兒童恩物。過去印刷不發達，而香煙畫片彩色印製，往往有一套完整內容，題材多樣，足供欣賞。香煙紙風行一時，始於何日，尚無定論。據民俗學家鄧雲鄉說，香煙紙在光緒末宣統初已十分普遍。他舉出一個例子：﹁手頭的畫片資料，裡面的三百六十行，就全是梳辮子的。有一張上海瑞華煙公司的畫片，背面印著龍旗，這是清末大清國的國旗，現在人已很少見到了。﹂香煙紙已是歷史陳跡，現今重新出版，供上一輩懷緬，讓年青人認識過去，也是很有意思的。專欄作家簡而清稱之為﹁以往的閃咭﹂，實在說到點子上去。

夜 航 隨 筆 ／ 一六五 卷下 ／ 一六四風箏不斷線吳冠中在︽九十年代說自己︾文中說：﹁為抵抗政治對藝術的壓力，我付出了生活的坎坷；今天經濟大潮在壓迫藝術家了，幸而我老了，需求不多，可不理會經濟的壓力或誘惑，我超度了，環宇覓知音，任性地畫吧。﹂他又說：﹁︽名家翰墨︾彙編我九十年代的墨彩畫集，也約略參照作品的從具象向抽象的進展分集……。﹂吳冠中超度，但不超脫，他執著於假畫官司即是一例，由是亦證明這位執著的畫家極具個性，也不管外人對其繪畫的批評，說他的畫只有軟弱的線和散亂的點，依然我行我素，就畫我的。也許獨持偏見是藝術家不可缺少的個性。吳冠中的畫由具象走向抽象，他形容自己﹁將更抽象或返回具象呢，我自己也難作預告。聽憑感情的驅使吧！﹂他的藝術也由﹁風箏不斷線﹂過渡到﹁叛逆的師承﹂。讀過吳冠中於一九八三年撰寫的︽風箏不斷線—創作筆記︾你就會發現，吳冠中正朝著另一個境界，甚至是否定自我的方向走向。他在文中說：如果作者創作了誰也看不懂的作品，他自己以為是宇宙中從未有過的獨特創造，也無非是由於他忘記了那已消逝在生活長河裡的靈感之母體。作品雖能體現出抽象與無形象的區別，但其間主要是量的變化，由量變而達質變。如果從這個概念看問題，我認為無形象是斷線風箏，那條與生活聯繫的生命攸關之線斷了……後來他的畫展以﹁叛逆的師承﹂為名，客觀說明他不但反叛了老師，也反叛了原來的自己。這種敢於創造的精神與勇氣令人佩服。若從欣賞繪畫的角度看，我喜歡吳冠中的畫，非常了不起；個人風格強烈，其創造性不愧其業師林風眠之後又一大手筆。用他的話形容，這是墨彩，我無異議，但我不認為中國畫應該這樣畫。

夜 航 隨 筆 ／ 一六七 卷下 ／ 一六六誰叫你不是張大千有問對書畫作偽持甚麼看法，答曰：這是中國奇特文化現象，應予取締，但是實難杜絕。原因很簡單，學中國畫從臨摹入手，以此為學習手段，功力日深，臨寫逼近原作，利之所在，便會有假冒的情况發生，有專作假畫營生的集團。或有畫人刻意作偽，如張大千知道吳湖帆失去其祖公吳大澂所藏梁楷︽睡猿圖︾，因傚梁楷筆，輾轉售予湖帆，還騙得葉恭綽題上﹁天下第一梁風子畫﹂。另外一種情況，有些本屬畫家遊戲筆墨，後來被製作成假畫。某畫家告訴我一個故事，一次他以傅抱石筆法作山水一幀，後為友人取去，事隔經年，他竟發現自己這張墨戲印在新加坡出版的月曆上，加了款、印，打正旗號是傅抱石的作品。追溯書畫作偽的歷史，早在宋代已很蓬勃。米芾在︽書史︾、︽畫史︾有記載，這碼事是古已有之，於今為烈。有求就有供，要杜絕中國書畫作偽根本不可能。除非國民經濟改善，藝術品市場正常營建，人們普遍文化素質提高，假畫才會有可能減少。過去書畫作偽水平較高，如今偽品泛濫，許多檔次甚低，只夠擺地攤。過去只有名家作品才值得做假，因為賣得起錢。事實卻不然，畫友年前購入一張滬上名家花鳥畫，適逢韓天衡兄訪澳，順便請他鑑定，天衡一看，大有問題，定此圖為贋品，因畫中小鳥的爪畫法有毛病，以這位畫家諳熟花鳥，絕對不會出這種差錯，天衡懷疑是學生假冒老師的筆墨。這位畫家的畫本來不貴，求售者開價僅一千元，作偽者實得多少，可以計算。如此亦可謂飢不擇食矣。貴介公子玩弄女人是風流，同一碼事，販夫走卒則是下流，其實性質一樣，無分上下。張大千作假畫，今人多視為風流韻事，甚至持欣賞態度，他在一張偽金冬心墨竹扇面上題跋：﹁此予二十六歲初入故都，主汪慎生家，汪固工新羅花鳥，而酷嗜予所為石濤、八大、漸江諸作，尤喜予為冬心書，因出便丏督予為之，當時以為亂真，今日對之，不覺汗濡重棉也……。﹂當時亂真，今日成了風流韻事，豈不令其他作偽者氣煞？誰叫你不是張大千，於是被人口誅筆伐。

夜 航 隨 筆 ／ 一六九 卷下 ／ 一六八我之為我自有我在有人私下問趙少昂先生，執教數十年，有哪個得意門生？趙老略一思索，說有兩個。一是歐豪年，現居寶島；另一為吳子玉，今在羊城。人所共知吳子玉並非嶺南畫派中人，惟少日曾從趙少昂學畫，因他喜歡傳統繪畫，一九五四年投江南謝稚柳先生門下，但一日為師，終生不忘，他非常敬佩趙少昂老師的胸襟廣闊。少昂先生有一方閑章，曰：﹁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吳子玉突破師門樊籬開闢自己的藝術道路，趙少昂有此學生，感到欣慰。吳子玉酷嗜石濤，神遊明清大家，上溯宋元。元代水墨畫繼承五代宋餘緖，精工多能，到達新的藝術高度，吳子玉於元四家下過苦功，用力甚深。他以臨摹為手段，成熟掌握前人技法。月前香港藝評家劉霜陽來澳晤談時說起吳子玉，他表示少見新作，過去印象是摹古功力甚深。這是社會上流行的評價，特別是出諸同道之口，用意明顯，借恭維暗譏吳氏泥古。這種貶損甚有心計，但不是事實。一個成功畫家治藝有其進程。吳子玉非常早熟，嘗見其十一二歲筆墨，寫嶺南派花鳥，溫潤可愛，已非凡品。後浸淫明清各流派，人皆謂得力於石濤，其實胎骨在元代水墨。在臨摹過程中既學得傳統筆墨，同時寫出自己性情。說吳子玉擅古，這個評價不全面。他的繪畫有個人面目。還有觀念的問題。學習中國畫從臨摹入手是不二法門，其實亦是創作。清初四王題畫輒書倣某家，原因國畫審美貴有古意，這是元代趙孟頫已經提出的，這不是技巧概念，而是風格概念。其實四王的畫何嘗沒有創造？歷來任何一位國畫大家都不可能脫離前人而成就自己，皆有跡可尋，而非羚羊掛角。八大學董，石濤也學董，得出的風格截然不同，因為性情不同，下筆必有異。近代齊白石、潘天壽同學八大，一縱肆，一橫霸，與八大之冷逸何曾一調？筆墨有前人影子，風格則是自己的。國畫創新，如此而已。

夜 航 隨 筆 ／ 一七一 卷下 ／ 一七〇子不如父人無三代富，驗證不爽。大畫家的後代出畫家不易，出大畫家難乎其難，子不如父，屢見不鮮。人所共知的張大千，被徐悲鴻許為五百年難得一見之人才，除兒子張保羅能畫幾筆，後人中無一有畫名，就算張保羅，論水平成就恐二流畫家也不到。近代吳昌碩，令東洋鬼子折腰，匍匐於其腳下，有替人臧龕、東邁。吳臧龕早歿，吳東邁得享永年，也是規行矩步，不失為名家，但法乳其父，無法超脫，只屬能品。等而下之，到了第三代吳長鄴，取法乎中，僅得其下；長鄴老先生原不是專業畫家，暫且略過。第四代吳民先僅得形似，和高祖的開宗立派不可同日而語。家喻戶曉的齊白石，憑一管毛錐養活全家，能培養的畫家兒子只有良遲、良己。看過一個報道，指白石一門習書畫者有數十人之多，究其實，能為畫壇接納的亦只有良遲、良己，二人功力水平與萍翁相去不以道里計。又一個子不如父的例子。左右計算，當代沒有哪位大名家的兒子也是大名家。宋文治有子宋玉麟，看來只有宋玉麟有望超過其父親。歷史上畫家父子並美的允推宋代大小米，米芾和米元暉，不過做兒子的米家山不還是緣自老父？只將之發揚光大罷了。崇拜名家，人之常情，因為名家有過人之處，令人敬仰。作為名家後人，對先人的敬仰因有血緣關係，感情更深一層，難免無視祖先藝術上的缺點，變成盲目崇拜。難怪古人有易子而教這一套，原因之一是為免子侄受自己左右也。和楊延文談起這個現象，他亦持此議，謂有些畫家後人以全身心投入崇拜先人，如何取得獨自的藝術成就？並舉出李可染兒子為例，李小可本也是成名畫家，極有藝術天份，一方面敬佩父親，受他的藝術薰陶；另一方面又欲掙破束縛，從父親的影子中走出來。無奈難以做到，苦惱萬分。上例亦證驗了筆者曾撰文提到的觀點，從事藝術創作，學今人不如學古人，與其因尊崇父祖而被籠罩，倒不如以古人為師，時間距離、心理距離更遠，自己成就藝術的空間會更大。

夜 航 隨 筆 ／ 一七三 卷下 ／ 一七二心患又作謝稚柳、徐邦達均是當代著名的古書畫鑑定專家，同時是書畫大家，謝稚柳有突出成就，徐邦達亦非流輩所可及。大抵是兩位老先生資歷相當，鑑定意見不同，各持己見，漸生嫌隙，這是當初人們沒料到的。謝稚柳治學謹嚴，工作認真，全國巡迴鑑定工作他都親力親為，奔波數年，居功至偉。古書畫鑑定小組自徐邦達退出後，實際參加工作的只有啓功、楊仁愷、劉九庵、傅熹年等。有些專家並非全程參與，貢獻最大的要推謝稚柳。因鑑定意見相左影響感情，謝徐後來出現了一次饒有趣味的學術論爭。事緣謝稚柳晚近從郭若虛︽圖畫見聞志︾的引述中，對五代南唐徐熙的繪畫技法作了考察，據此對其落墨法有所闡發，使得這失傳千年的技法為我用，成為創新面貌的一個手段。徐熙畫跡無存，傳世有一幅無款︽雪竹圖︾，謝稚柳經過研究，審定為徐氏唯一傳世手筆。此畫是否人人認同為徐熙之作姑且勿論，謝稚柳據郭若虛援引徐鉉叙說，謂徐熙﹁落墨為格，雜彩副之，跡與色不相映隱也﹂，此外並有梅聖俞、李廌、沈括等人的記述相互印證，推論出徐畫與衆不同，以落墨為主，色只是輔助。這個論斷合乎情理，更重要的意義是借鑑古人亦可以開闢中國畫創作的新路，不是非要移植西洋畫技法不可。謝稚柳將心得撰成︽徐熙落墨兼論︿雪竹圖﹀︾，但此文引起徐邦達的不同意見，撰寫︽徐熙落墨花畫法試探︾一文刊於香港中文大學的學報上，但徐邦達曲解了落墨的含義，以為落墨就是落筆，後來謝稚柳回應以︽再論徐熙落墨—答徐邦達先生︿徐熙落墨花畫法試探﹀︾，澄清徐說之誤，再次申明自己的觀點。討論誰勝誰負，內行人心中了然。其實學術討論無所謂勝負，觀點不同，無所謂對錯，對問題的論爭只要擺明觀點，說出事實，公衆自可作出判斷。這起學術論爭發生於一九八六年，一晃眼十年過去，不意近日又傳出謝徐對鑑定張大千繪畫的不同判斷，想來兩老心患又作矣。

夜 航 隨 筆 ／ 一七五 卷下 ／ 一七四爭取平衡中國書畫是藝術品，也是商品，自從書畫熱興起，許多人形成書畫等同鈔票的觀念。看過一篇文章，作者是作家，寫和畫家交往的經歷。特別提到自從書畫有價之後，他便不好開口向畫家朋友索畫。這位作家一次跟王子武提到在榮寶齋看見他的畫賣得起錢，今後不好向他要畫了，王感到驚奇，沒作解釋便問對方要甚麼尺寸的畫，結果即場給作家朋友畫了一張六尺整紙，又寫了一張字，作家朋友為此感動不已。年前我與王子武在廣東省文代會曾有一席談，他是陝西人，當時已移居深圳，感覺王子武保有山裡人的質樸，從上例想見他是淳樸而重感情的。王子武重視故人之情，其他暴發戶一樣的畫家呢？可能就不是這回事了。作家與畫家同是文化人，同一層次，但在中國大陸，體制上的偏頗，使寫作人好像低於畫家一等，除了極少作家中的明星，大多數寫作人辛苦耕耘，寫了的書怕出版不了，出版了的書怕賣不出去。寫作所得稿費極為微薄。反觀畫家，大師級腰纏萬貫，小名家豐衣足食，來幾筆作個職業混碗飯吃的畫匠亦不愁兩餐。寫作人嘔心瀝血爬格子，得到甚麼回報？報酬低不用說，更可怕的是招來文禍。難怪上述那位作家會心理不平衡得老友送他一兩張畫要感動不已，因為社會歧視寫作人，而歧視的原因是你沒錢！畫家畫了畫拿去賣人得豐足報酬，作家寫文交報刊發表得到的是微薄的稿費。畫家應人所求作畫要收筆金，天公地道；奇怪的是找作家寫序跋，寫捧場文章，可以不付分文，有些人還認為作家提供這種服務理所當然。昔日文人鬻文維生，訂有潤例，寫序多少錢，寫壽文多少錢，題詩多少錢，明碼實價，取潤合理，倒是今天的寫作人只能靠報刊的﹁地盤﹂。既然書法家可以賣字，畫家可以賣畫，篆刻家可以賣印，作家為何不可以鬻文？作家的經濟改善了，就不會出現社會地位及心理上的不平衡，自己付得起錢堂而皇之的買畫，就不會出現上述的感動了。

夜 航 隨 筆 ／ 一七七 卷下 ／ 一七六畫家故事曾幾何時，書畫在被掃除的﹁四舊﹂之列，非但不值錢，而且畫家作畫要冒風險，那時要是誰懂得欣賞，畫家可能會感到莫大安慰。有心人願意索取，畫家無不俯允，甚至無條件地源源不絕供應。畫家也是人，需要感情撫慰，知音人一個由衷的讚歎，一個欣賞的眼神，可能已經令他感動，你喜歡畫，哪有不留贈知音之理。畫家解放了，內地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一切向錢看。過去那段日子視書畫如糞土是不正常，今天一下子將書畫抬價捧了上天，和國民收入嚴重脫節，也是另一種不正常。有說中國書畫和歐美繪畫價格不成比例，太低；葉淺予先生則認為太高，非國人所能負擔，恐怕民族藝術珍品會外流。現在看來這種擔心是杞憂，不過也非全無道理。畫家一闊臉就變因財失義的例子有的是。滬上年前發生一椿畫壇官司，一位山水名家問後輩借己作展覽，事後拒絕歸還，反指斥對方過去榨取其作品。熟悉二人關係的人都知道絕無其事，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老畫家處境堪憐，就連兒子也背叛了他，倒是後輩在生活上予以幫助和照顧，加上後輩勤學，故畫贈知己，後輩也以自己的篆刻回報。到得老先生享受自己應有的盛名，年華老去，舊作無存，不免怏怏，而其畫價飇升，連自己都眼紅了！於是發生了託詞借畫其實索回之事。藝友的親身經歷，他和某老輩很談得來，一次造訪，談興正濃，老畫家忽然想到許久沒有贈畫予他，示意後生隨他到書房來，四顧無人，靜悄悄的拿出幾張作品讓他挑選，誰知此時也，前輩的太座突然破門入屋，暴喝一聲。老前輩變了陳季常。朋友說，那是他一輩子最屈辱的一次，因為在他人眼中無端成了﹁賊﹂，﹁人贓並獲﹂。金錢，令多少藝術家蒙了心眼。

夜 航 隨 筆 ／ 一七九 卷下 ／ 一七八陸羽遇盜香港訪友，路過中環文聯莊，稍稍駐足瀏覽一下有甚麼新畫冊，才早上九時許，不意聽到店員講述一件新鮮熱辣的新聞，陸羽茶室飾壁的書畫被盜去十八幅，損失一百萬元。其中一位笑笑道：﹁不止此數，單是它的張大千，可能已經超過一百萬。﹂陸羽書畫被盜？這的確是新聞。不由得暗﹁讚﹂匪徒識貨。這裡長期張挂近代名家佳作，人盡皆知，沒有專門的保按措施，被盜似乎是遲早發生的事。陸羽以水滾茶靚點心精美出名，茶價遠遠高於一般酒樓，但對客人來說，其吸引力在於典雅的布置；而典雅布置的重要組成便是以近代名家書畫美化茶室。陸羽共有地下、一樓、二樓，共三層，每一層均張挂名家書畫。記憶所及，有任伯年、溥心畬、張大千、鄧芬、王雪濤、黃君璧……，作品被張之陸羽茶室的作者均有一定江湖地位。陸羽是碩果僅存的傳統粵式茶樓，挂在這裡的書畫自然有一定水平。我每到陸羽品茗，飲茶之餘縱目瀏覽，印象較深的是挂在樓梯轉角的王雪濤花卉橫幅，王氏少有如此巨幅力作。茶樓酒肆以書畫點綴廳堂，礙於主理者大都不懂藝術，故所挑選的多見俗筆，甚至惡俗不堪，或者用複製品，鮮有如陸羽的貨真價實，在水滾茶靚之外多一個話題，亦起了宣傳作用。不料書畫有價，招來風雅賊光顧，這趟宣傳可謂費用不菲了。這批書畫公開陳列多年，其實不易脫手。接贓者只能秘之不出，但是獨樂樂何樂之有？還不如留在陸羽，眾樂樂更好。陸羽遇盜好比敲響了一次警鐘，給其他有名家書畫的商號一個警告，要省回高昂的宣傳費，防盜是要務。

夜 航 隨 筆 ／ 一八一 卷下 ／ 一八〇成名之苦內地畫家告訴我一件家事：女兒長大了，兩夫婦對於她的出路意見相左。為人父者屬意女兒留在國內，進美術學院，好歹也有一藝傍身，生活較有保障。此舉雖然動機不純，但在今天社會有此想法無可厚非。其妻子則認為跨世紀的一代應該多受教育，放洋升學最好。事隔兩年，我不時聽聞朋友去東瀛，旅遊在其次，探望女兒才是主題。當日夫妻爭執勝負已有分曉。也難怪畫家朋友有此想法，自從大陸實施開放改革，畫家一翻身變成天之驕子，只要薄有名氣，一定不愁衣食。我去拜訪黎雄才先生，他的家居像個煙酒庫，各式洋酒由地面堆至櫃頂，約莫數百瓶之多；有吸不盡的洋煙，畫院小兄弟給他送信件，黎老隨手就給他扔去兩條。黎雄才如此，其他畫家的環境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朋友領略過當個出名藝術家的好處，自然希望給孩子指一條豐衣足食的金光大道。事業成功的畫家如同魔術師，拿起毛錐，在紙上擦幾筆便變成一張鈔票，背後畫家學藝的刻苦，人們是看不到的。當畫藝出眾，有變錢的本領，可能又帶來家庭問題，這是出名之苦。一位老畫家身壯力健，創作力旺盛，就是不願多畫，因為有位青春太太。他不願留下太多作品造成日後家庭矛盾。因財失義的故事不獨在社會中出現，也可以在家庭內產生。一生遊戲人間，超脫如張大千又如何？在垂垂老矣之際，亦不能不為自己百年之後擔憂。遺囑藏畫一律捐贈臺北故宮，另將遺作分成十六份，妻子、兒子、女兒及姬人各得一份，聲言﹁誠望各繼承人珍視其為遺澤，而不斤斤於其價值，則甚慰余心﹂。大千晚年的困擾，何嘗不是其他老畫家所亟亟憂慮的？

夜 航 隨 筆 ／ 一八三 卷下 ／ 一八二味道與朋友談天，扯到﹁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景况。十來歲還在讀中學，大伙公認的漂亮女孩不外兩三個，少年人害羞的目光焦點往往一樣。轉眼三十年過去，審美才開始寬容，可以接受其實不那麼漂亮的女性，一改少年時代的追求完美，並從不同容貌的女性身上體會出美來。我想幸而人的審美隨年齡增長而變化，否則世上的鑽石王老五可更多了。少年時候美的指標是臉龐漂亮，因為青春是必備的了；我喜歡清秀，追求的女孩子是瓜子臉的。然則美女一定就是瓜子臉的？到如今，看到那些十五六歲的女孩卻往往索然無味，似乎沒有甚麼吸引力可言，彷彿她們有的只是青春。我不期然想起王文治與劉墉，二人年紀相近，書法各有千秋，是否可以這樣比喻：王夢樓是十五六歲的青春少女，劉石庵卻是風華最勝的成熟婦人。曾經深入品味兩家書法的人，會不會以為我這個比喻不倫不類？王夢樓承董思翁餘緖，姿媚過之，可謂無一字不漂亮，但看久了，似乎少了一種韻味。劉石庵外觀遠不如夢樓之動人奪目，乍看醇厚蘊藉，細味之，別有雍容華彩，如非用心看，焉能發現你眼前站立的是一個絕色。優秀的書法正如好文章，要一讀再讀，一看再看，才能辨出它的味道來。近日偶見吳子玉先生少日臨摹的︽蘭亭序︾，不但被書法吸引，還為這篇充滿哲理，充滿歷史感的美文所感動。先不提王羲之的書法，︽蘭亭序︾本身就是傳誦千古的美文，讀到﹁後之攬之者，必將有感於斯文也﹂，二千六百多年前右軍有此預見，我深深折服了。讀書看畫都要講閱歷，如想有收穫，品出味道，要用心靈去感受。

夜 航 隨 筆 ／ 一八五 卷下 ／ 一八四賣畫行善曾有這樣的故事：內地舉辦一項國際體育比賽，有後援機構舉辦書畫拍賣，籌得的款項用於資助這個活動。作品何來？打的是伸手牌，向知名畫家募捐。其中一個對象是謝稚柳。謝先生在了解整個過程後說，你們拿我的畫都是為了賣錢，賣畫所得作為善款，我就乾脆給你捐錢好了。結局不得而知，但謝先生的回話卻很有意思。某些人，某些團體打著慈善之名，借畫家的作品來做善事的情形越來越多，畫家對此已另有看法。據說，畫家都不一定完全無償捐贈自作，當作品以高價賣出，他會得到象徵式的酬勞。當然，這報酬和其作品的市值是不成比例的。想到這些，是因為剛收到廣州嘉德的﹁吳南生藏現代名家書畫拍賣會﹂成交紀錄，早前︽澳門日報︾刊載消息，拍賣總成交額為四百二十萬元人民幣，如今看細目，方知二百三十一件作品的成交價。這批書畫是吳南生的珍藏，在商品大潮之中他願意拿出來拍賣作慈善用途，用意甚美。在吳南生，是幹了一件好事，潮汕當地多得四百二十萬元發展教育；在畫家，這是已出之物，不會因拍賣而增負擔，又可令自己的作品落入欣賞者手上。慈善為懷，社會各方皆有利。細看成交紀錄，全場最高價是林風眠的︽雙鷺︾，三十一萬元，其次關山月的︽錦繡山川︾，二十萬零一千元，黃永玉的︽荷塘︾十八萬五千元，吳作人的︽展翅凌雲︾及關山月、黎雄才、黃胄、唐雲、賴少其等十六開冊頁均以十六萬五千元拍出。關山月的︽紅梅︾也達九萬元，朱屺瞻︽山雨欲來︾及黃永玉︽白荷圖︾均八萬四千元，程十髮︽少女與鹿︾亦以八萬元拍出。其他如劉海栗、趙少昂的作品，成交價亦達六七萬元，是頗為理想的了。這樣的拍賣會，得到一眾企業、收藏家的支持，善款用於教育事業，皆大歡喜。

夜 航 隨 筆 ／ 一八七 卷下 ／ 一八六死無對證看藝術品拍賣目錄，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娛樂。日前廣州嘉德的春季拍賣會，有一副譚嗣同款的對聯，譚為巡撫譚繼洵之子，曾任軍機章京，戊戌維新為慈禧所不容，遭逮捕殺害，為革命而流血。譚嗣同是近代中國的偉男子，為後世景仰，遇難時才三十三歲。未聞譚嗣同善書，加上早歿，故可想見存世墨跡不會太多。我只在︽小莽蒼蒼齋藏清代學者法書選集︾中見過譚氏一個扇面。小莽蒼蒼齋主人田家英有識力，藏清儒書法至富，考訂精審，相信這件譚復生書法為真跡。此外所見譚氏遺墨，曾見載於︽書法叢刊︾。近期在廣州、南京的拍賣目錄上，卻先後看到譚嗣同兩副對聯，確實難辨真偽，除了從紙墨的新舊去判斷年限，問題在於書法風格參考資料絕無僅有。譚嗣同如果善書，有作品流傳，還可持遺墨以資比較，但事實上沒有，購買者如同賭博下注買大小。賭桌上的大與小，揭盅一目了然，署譚嗣同款書法證真證偽都不易。還有一件更令人解頤，洪秀全書聯。句子是：﹁倚劍雪花落；揮戈日影迴。﹂霸主語氣，對路子了，上款還是﹁秀清仁兄﹂，稱兄道弟，除了東王楊秀清還有誰克當此？請他﹁雅鑒﹂更是革命兄弟友誼的見證。我從未見過洪秀全遺墨，這是第一次看見署名洪秀全的書法。自然，這樣的作品死無對證，更無必然的鑑定權威，而洪秀全寫給楊秀清，是否也稀罕得令人難以置信？看到這些歷史名人款識的書法，為之啼笑皆非。為何一下子社會上出現形形色色的名人字？真有點耐人尋味。我想，如果署洪秀全、譚嗣同款的書法好賣的話，還會有更多死無對證的名人墨跡出現，說不定會出現朋友說笑的那樣：﹁關二哥雅正。弟張飛……﹂

夜 航 隨 筆 ／ 一八九 卷下 ／ 一八八美麗的誤會越來越怕寫評論，因為稍有不慎，流於穿鑿附會，貽笑方家，或強加給被評論的人。對方不置可否，一笑置之還好，如果來個夫子自道，給你訂正，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回事，那就認真沒戲。一位學人分析八閩石開的書法，探源溯流，洋洋灑灑，特別點出某個魏碑，指石開的字在這裡下了很大功夫，實得此碑神髓。我佩服作者洞燭抉微，能看出石開書法的淵源所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石開本人看到這篇評論，更意想不到的是他以當事人身份撰文，說自己從來不知世間有此魏碑，亦不知此碑風格如何，請評論者可能的話送他一張拓本，好讓他開開眼界。此文不無調侃味道，但對我等好發議論的人不啻當頭棒喝，作評論不要信口雌黃，不要想當然。年初看過林長民的一副對聯。林是福建閩侯人，清末赴日留學，辛亥之後的南京參議院秘書長，任司法總長三個月，故別署﹁三月司寇﹂。其女兒便是大名鼎鼎的女作家林徽因。林長民擅書，我是頭一回看到他的墨跡，沒想到和豐子愷有幾分相似，特別是撇捺，多用側鋒，只是豐子愷用筆更加遒勁而已。按年紀輩份，林長民是豐子愷的前輩，而豐認識林是絶不稀奇的，是否可以說成是豐子愷的書法源出林長民？乍地有此發明，自己也為之訝然失笑，書法家筆法相近很常見，有時是相互影響，有時是同宗一家，不能因此說某某學某某，上述我這樣先有主見的演繹，豈不滑稽。前人論書，輒見評同一人或曰源出歐虞，或曰顏柳，或曰二王，或曰大小歐陽，或曰趙董，莫衷一是。和尙又似，道士都似，類似美麗的誤會，比比皆是，許多人未經查證就輕率地派帽子。做學問就得拿出做學問的態度，胡謅會出問題的。思之不禁悚然。

夜 航 隨 筆 ／ 一九一 卷下 ／ 一九〇書畫�華這次去臺灣，純為看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書畫菁華特展﹂。所謂書畫菁華，是指臺北故宮選擇藝術史上最有價值且年代久遠的名品，釐定為限展作品，限時在每年十月至十一月左右一個月內展出，其餘時間不再提供展覽。從時序上說，此際正值深秋，天氣比較乾爽，菁華此時展陳，正合時宜。這個限展制度在一九八三年開始，最初選定了二十件，後來為擴大維護院藏名品，於一九九二年援此例再加四十件，一九九五年再增十件，合計共七十件。這些限展作品不是每年如數展覽，而是以﹁書畫菁華﹂為名逐年輪換。我今次在臺北故宮只看了二十件，按此比例計算，七十件看齊要花三四年了。雖然不能一次過看齊限展作品，今次所見，有一些是常在夢寐的，書法有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宋黃庭堅自書︽松風閣詩︾，繪畫有唐閻立本︽蕭翼賺蘭亭︾，宋蘇漢臣︽秋庭戲嬰︾、劉松年︽羅漢︾、馬遠︽雪灘雙鷺︾，金武元直︽赤壁圖︾，元趙雍︽駿馬圖︾、吳鎮︽雙松圖︾、王蒙︽谷口春耕︾、方從義︽神嶽瓊林︾，都是書畫史上耳熟能詳的名作，能夠靜心細賞，眼福不淺。除上引諸作，限展名品書法尙有唐徐浩書︽朱巨川告身︾，元張雨書七言律詩，繪畫有五代梁趙喦︽八達春遊︾，宋徽宗︽池塘秋晚︾、宋高宗書︽孝經︾馬和之補圖、陳居中︽文姬歸漢︾，宋人︽江帆山市︾、︽枇杷猿戲︾、︽翠竹翎毛︾。二十件作品繪畫重點在宋元，院體畫的精工細緻，刻畫入微，令人入迷，相比於同場展出其他明清人擬宋院作品，後者雖然用功，格局卻小得多，缺少了宋人渾厚醇和的優雅韻味，可見時代風格的影響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譬如擅畫戲嬰的蘇漢臣，後人的功力難以企及。後代擅人物畫者衆多，如唐寅、陳洪綬，衡諸蘇漢臣如何？包括丁觀鵬，筆墨且不論，精嚴已遜一籌了。

夜 航 隨 筆 ／ 一九三 卷下 ／ 一九二洞天福地前輩說笑話，一位藏家自詡書畫收藏宏富，邀張大千看畫，大千慢條斯理的問：﹁有甚麼宋元的東西可看？﹂收藏家語塞，畫，自然是看成不了。張大千是何等樣人，也難怪他大口氣。這則軼事也說明了宋元作品實屬稀有，格外為人重視。宋院重刻畫，元代水墨著重發揮文人的個性，是中國繪畫史上兩座耀目的高峰。戰後文物的流播已成定局，劇跡一般歸入公家，民間難有力量長久妥善保存書畫文物，特別是國寶級的作品。如張伯駒重金贖回傳世最古國畫隋展子虔︽遊春圖︾，最後也捐獻故宮，在民間難得一睹宋元繪畫了。對中華文物的展覽陳設，臺北故宮做得較好，長年無休，一般每三個月更換展覽，它繼承了原來清御府的藏品，唐五代宋元書畫特多，要看宋元的東西，首選臺北故宮，它為藝術愛好者創造欣賞的條件。書畫文物備受珍視，置放其中，這時你才會感到這不但是中華民族的寶藏，也是人類的財產。今次我便見到有洋漢拿著速寫簿作宋人山水的素描。迴視內地，藏品質量能和臺北故宮相埒的只有北京故宮，但文物展覽的條件遠遠未能追上時代步伐，最吸引遊人的主要還是宮殿建築。目前展覽條件最好的是上海博物館，新館才於本月落成，上博藏明清書畫富甲一方，但明清以上的藏品，質量數量和臺北故宮不能相提並論，所以要領略民族藝術的精華，宋元繪畫的驚人魅力，亦只有到臺北故宮。這三次在臺北故宮先後看到王羲之、徐浩、閻立本、范寬、馬遠、趙佶、馬和之、蘇漢臣、趙孟堅、米芾、黃堅庭、趙孟頫、管仲姬、吳鎮、王蒙、倪瓚……的名跡，感覺猶如影迷見到心儀偶像的真身，有說不出的美妙。在我眼前的不是一幅幅不能言語的絹素，而是引領我們進入洞天福地的階梯，至此才領會到與古人遊其樂無窮的滋味。

夜 航 隨 筆 ／ 一九五 卷下 ／ 一九四時代風格近代以精鑑出名的書畫大藏家，張葱玉居其一。他的心得曾被整理成文字，導人以鑑定法門，他特別提到時代風格的問題，宋人有宋人的風格，元人有元人的風格，明人有明人的風格……，但一般人哪有這個水平分辨？翻開多卷本︽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對同一幀無款古畫，幾位權威可以有幾種意見，有人以為宋畫無疑，有人認為最早不過明代，甚至清人倣宋人筆墨……可見判斷時代風格並非易事，專家也會人見人殊。鑑定的關鍵之一自然是多看，多比較。近三次在臺北故宮的確看到不少歷代名作，雖然走馬觀花，卻對時代風格的含義有進一步體會。陳從周先生說過，看畫他寧願多往博物館，因為可避免﹁傳染病﹂云云，表達了他對時俗惡劣畫風的鄙視。我以為藝術的感染力除了真、善、美的元素，還有時間、空間的距離生發作用形成一種陌生、新鮮感覺，否則便無從解釋與今人生活格格不入的古代繪畫為何至今仍引人入勝，具有強大的生命力。譬如宋院體，發展至寫實的頂峰，純粹審美，以其刻畫過甚，在當時為士大夫所詬病，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宋畫，包括文人畫，總的來說筆墨精嚴，氣度恢弘。畫家個性的顯現，至元人更深一層。明清人氣格追不上宋元，就算是明四家亦如此，清人筆墨或力追古人，相較於董源、范寬、吳鎮、王蒙之類前代作家，格局小得多，難怪前人會有﹁去古遠矣﹂之歎，因為中古博大豪強的畫風為人所嚮往。每個時代總有其整體精神面貌，這就是時代烙印。即使你不太懂畫，總不會將一幀程十髮的花卉誤為明人作品，因為你與畫家生活於同一年代，或多或少受到當時的審美所制約，所以就算程十髮擬宋人山水，也不全然是宋人韻味，那便是時代風格使然。同樣，唐、五代、宋、元、明各個朝代各個時期亦有其整體風格，看臺北故宮的藏品，我矇矇矓矓有這種感覺。我反覆想著張葱玉先生的話，且不看眼前的說明，先問自己：﹁這作品是甚麼朝代的？﹂

夜 航 隨 筆 ／ 一九七 卷下 ／ 一九六初見快雪時�故宮原本是宮廷博物館，它能有今天的收藏規模都得益於乾隆奠下基礎。皇帝雅愛書畫珍玩，千方百計蒐羅，大小臣工進獻，自然是天下第一的收藏家。乾嘉年間，宮廷先後編有︽秘殿珠林︾及︽石渠寶笈︾初編、續編、三編，在這無盡藏當中，最得乾隆寶愛的是晉人王羲之父子三帖，故顏所居曰三希堂。他在自書︽三希堂記︾略云：﹁內府秘笈王羲之︽快雪帖︾，王獻之︽中秋帖︾，近又得王珣︽伯遠帖︾，皆希世之珍也。因就養心殿溫室易其名曰三希堂以藏之。﹂這次在臺北故宮便看到︽快雪時晴帖︾。早前臺北故宮赴美展出的﹁中華瑰寶﹂亦只是帶去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快雪時晴帖︾，麻紙本，冊頁，縱二十三釐米，橫十四點八釐米，四行共二十八字，行書。釋文如下：﹁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斷句按榮寶齋版︽中國書法全集‧王羲之王獻之卷︾︶王書在東晉即為人所珍視，南朝宋齊梁陳御府均有收藏，惟戰亂頻仍，所存無幾，當時已有複製。書聖真跡今已無存，目下這個︽快雪時晴帖︾是唐人硬黃向搨，接近原作，在古代已被視作王羲之真跡。北宋米芾曾見過三個複本，留傳下來的墨跡，亦僅乾隆帝此本，難怪他在邊跋寫上﹁天下無雙，古今鮮對﹂八個字。︽快雪時晴帖︾墨色亮麗，旁邊赫然有趙承旨的題跋：﹁東晉至今近千年，書跡傳流至今者絕不可得。︽快雪時晴帖︾晉王羲之書，歷代寶藏者也，刻本有之，今乃得見真跡，臣不勝欣幸之至。延祐五年四月二十一日，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脩國史臣趙孟頫奉敕恭跋。﹂趙孟頫題了一則，乾隆卻題了六十九處！

夜 航 隨 筆 ／ 一九九 卷下 ／ 一九八三希分兩岸看︽快雪時晴帖︾的影本，一般只看到書心及前邊一兩頁，已見乾隆題識纍纍。他在帖的左側隔水處猛書一﹁神﹂字，上押﹁乾隆宸翰﹂朱文印，十分奪目，下邊有一行小字：﹁以後展玩亦不復題識矣。﹂蓋的圖章是﹁太上皇帝﹂，原來禪位後儘管八十多歲高齡，仍懷抱他的三希。究竟乾隆在︽快雪時晴帖︾上題了多少則，所以﹁以後展玩不復題識﹂？今見原物，才知道整整一部冊頁，在裱綾、裱紙上竟題了六十九處，興之所至，還畫了兩幅畫，﹁不復題識﹂皆因已無空隙。這還好，尚不至有損原物，不似其他寶繪，一律題於原畫之上，破壞構圖。乾隆喜愛吟咏題識，達到泛濫地步。乾隆十二年開始摹刻的︽御刻三希堂石渠寶笈法帖︾於︽快雪時晴帖︾只鐫刻了乾隆四處題跋，末一則云；﹁王右軍︽快雪帖︾為千古妙蹟，收入大內養心殿有年矣。予幾暇臨仿，不止數十百過，而愛玩未已，因合子敬︽中秋︾、元琳︽伯遠︾二帖貯之溫室中，顏曰三希堂，以志希世神物，非尋常什襲可並云。﹂嗣後五十年，乾隆題識不斷，一個統馭華夏的皇帝政事之餘尚有此精力及雅興，實非常人所能及，此乾隆之為乾隆。在臺北故宮又看到乾隆早年手跡，是題畫詩堂，款﹁寶親王長春居士﹂。弘曆於雍正十一年二月受封為和碩寶親王，時年二十三歲，胤禛於雍正十三年八月廿二日駕崩，弘曆九月初三日即帝位，明年為乾隆元年，這寶親王題跋是他廿三至廿五歲之間的手筆。字寫得清剛挺健，別有一種莊嚴氣度，和他即位後的圓潤異趣。補贅一筆，另外兩希︽中秋帖︾、︽伯遠帖︾清末由瑨貴妃售予私人，抵押於香港某銀行，事為周總理所知，國家撥專款贖回，現存北京故宮。三希分隔北京、臺北，恰似兩岸分裂，不知何日團聚，要看齊三希，還得要跑幾趟北京了。

夜 航 隨 筆 ／ 二〇一 卷下 ／ 二〇〇好古入骨髓四體書法中，我對篆書情有獨鍾，自然格外珍重金石家的筆墨。篆書是一種失去實用價值已經﹁作古﹂的字體，但綿延千載，一直在學者、書法家、篆刻家的手中活起來，書寫成作品，有時還用來題畫、寫信。以篆書題畫，聲譽最著的是清末吳昌碩，他的︽石鼓文︾參差錯落，用於題畫，有時長篇大論，解衣磅礴，饒有韻味。今人輒以篆書題畫的，似乎只有韓天衡。天衡精鐵筆，所作草篆為明代趙宧光，清代吳昌碩之後又一人，雄健豪強，他以草篆自題畫作，和諧統一。一次跟他通信，心念一動，在函中說，覆玉乞以草篆為之。不久他回了一封長函，果然是鸞翔鳳翥的草篆，通篇無懈筆，聯想其意氣之豪，不假思索，秉筆直書，作篆純熟至此，令人歎服。他還好整以暇地蓋了十多枚印章，奉接此函，我為之愛不釋手。韓天衡作的草篆是小篆，較易辨認，倘寫金文，辨識就費勁得多。如書甲骨文，有時連猜度也不易。好用金文寫信的大有人在，如簠齋陳介祺，最用心的則是吳湖帆的祖父愙齋吳大澂。吳愙齋為晚清封疆大吏，經歷不可謂不豐富，旣是文臣，也帶過兵，亦辦過外交，本色卻是金石家、收藏家、書法家。曾任湖南巡撫、河道總督，以三品卿銜赴吉林督辦東段邊務，又興辦歐式兵工廠，著有︽槍法準繩︾，指導士兵使用槍炮；奉旨勘界，議成，立銅柱於中俄邊境，以金文書丹，鑄勒其上，勤勞國事之餘不忘展示自己的精湛書藝。還是書生本色。愙齋好古已達入迷地步，平日與師友通問，好以金文作書，其師潘祖蔭所得最多。潘曾任軍機大臣，庋藏文物以銅器為富，故也是識貨之人，將學生這些書札一一裝裱，半年已達四巨冊，害得他見到這個學生之時要說：﹁老弟以後寫信，還宜稍潦草，我半年付裱所費已不貲矣。﹂頗引人發噱。其中一函刊於︽中國美術全集．清代書法︾，點畫認真，涉筆成趣，藝術價值不下於一幀刻意創作的書法。愙齋好古入骨髓，時有趣事。據說他撫湘之時嘗以金文判事，﹁胥吏不能識，往往奉牘進質，乃手指畫以告之﹂。這樣可愛的大吏、金石家，今日不可見矣。

夜 航 隨 筆 ／ 二〇三 卷下 ／ 二〇二無復童心人對事物的認知，有一個過程。曾幾何時，我十分欣賞徐生翁的書法，以為近代罕有人及。他聲名不廣，是有點委屈了。事隔多年，我逐漸修正了這個看法，徐生翁字是寫得好的，不過也就﹁孩兒體﹂罷了。在一九九六年第六期的︽書法研究︾中看到有人拿謝無量與徐生翁相比，為之訝然。謝無論在書法造詣，學問修養方面都要比徐高出許多，謝的書法其實不入甚麼孩兒體，將他和徐生翁合在一起評騭，略為牽強。人長大了成熟了，總不多不少緬懷少日辰光，感慨歲月如流；最難保存的不是某種品性，而是童心。這很容易說明。許多家長都有如下體驗：假日陪孩子去公園遊玩，他就是賴著不肯回家。眼前的玩具設施再也熟悉不過，蹺蹺板、滑梯、猴子架……，孩子對一草一木都感到新奇，好像每個角落都要跑遍似的。為人父母陪著玩了半天，早感疲累，欲打道回府，孩子就是不依，仍想再玩。家長心裡好笑，翻來覆去有甚麼好玩？為何孩子感到有趣，我卻覺得枯燥乏味？想來想去，還不是因為我早已失去那顆童心。若不是為了盡父母責任，自己會跑公園嗎？成年人童心之失，不可挽回，猶憶龔定庵詩句，﹁童心來復夢中身﹂，如今似乎更解此味。以成熟的眼光，徐生翁的書法只是得到孩子筆墨一樣的率真有趣，再探究下去，在筆法上便沒有太多令人稱善之處，雖然徐說過﹁余習隸者二十年，以隸意作真者又十餘年，繼嫌唐為法縛，乃習篆以窺魏晉，而魏晉古茂終遜漢人，遂治兩漢吉金，上攀彝鼎﹂，可惜他作書過份追求童心的意趣，遂使筆墨始終落在﹁孩兒體﹂三個字，若和沈尹默、潘伯鷹、白蕉等一比，便顯得不成熟。返璞歸真是藝術追求之一，但在書法方面，絕對不應是強作稚拙的孩兒體。

夜 航 隨 筆 ／ 二〇五 卷下 ／ 二〇四雅俗沈尹默是學者、詩人，成就最大的還是書法，人所共仰。據說年輕時字已經寫得十分好，薄有名聲，但廣泛流傳一個故事，陳獨秀看過他的書法，讚許技法成熟之餘不無遺憾的說，所患者其俗在骨。這是十分嚴厲的批評，幾乎將沈尹默的字全盤否定。不過秋明翁之為書法巨匠，自有其過人之處，他聽了不以為忤，反而發憤圖強，讀書醫俗，終成一代書法大家。聽此故事人們大都著眼於沈尹默，我卻更欽佩陳獨秀有慧眼，鑑出初期沈字其俗在骨，直指其非。換了是別人，彼此都少了一個朋友。陳獨秀是政治家，本來是學者、文化人，他對沈尹默的評論看出他對書法的過人識力。文藝原本並稱，遺憾的是，今天作家、學者通藝術的少之又少，過去作家寫得一手好字或善於鑑賞比比皆是，如今許多作家都是藝盲，往往雅俗不分，不能不教人暗嘆去古遠矣。老友蔣君嘗言，現在讀作家寫的鑑賞書畫文章總不對胃口，外行的多，內行的少，隔靴搔癢，說不到點子上去。其實文、藝道理雖同，創作截然不同，外行人鑑賞，從個人感受出發，未嘗不可；最怕對藝術認識不深，或片面，帶有偏見，卻好發議論，一錘定音，誤導讀者，那才糟糕。譬如國畫，臨摹為研習入手必然手段，但許多人以為這是重複古人，真是夏蟲不可語冰。雅俗更無論矣。

夜 航 隨 筆 ／ 二〇七 卷下 ／ 二〇六走寶嚒囉街有無書畫精品？當然有，偽劣的更多，但只要有耐心，有眼光，機緣巧合，還是會買得好東西。朋友早前在此以數百元購得一柄錢名山書法成扇。數百元只是買舊扇骨的價錢，扇面倒像是附送似的。不過話分兩頭，錢名山的字不會有太多人感趣，但少人感興趣不等如不是好作品。錢名山名振鍠，光緒二十九年進士。分發刑部主事，以上書抨擊時政，遭嫌，因而告歸田園，一度鬻書，晚歲束髮，儼然道士。錢氏為江南大儒，雖以書法名，但與一般書家有異。徐悲鴻極賞其書，寫信託友人搜求，云但得精品，不論市值，多多益善。錢名山作字有浩蕩之氣，大可藏諸名山。錢名山還有可道之處是培養英才，名詞家謝玉岑為其快婿，玉岑之弟謝稚柳亦從其問學。他雖然不是書法名家，畢竟是近世儒林文苑中不可多得人物，以數百元購得其手跡，事不正常，然而在一個重商輕文，重利輕義的社會，卻又十分合理。朋友有慧眼，所以得寶。收藏者對心頭好以寶貝視之，任何人總有﹁走寶﹂經驗。記得那時是一九八七年冬，北京天壇公園的經營不是現在模樣，我在祈年殿之內看見張伯駒自書詞一軸，售八百元人民幣，我身上約只得七百元，一人出遊，借賃無門，唯有訕訕而歸。事後回想，當時為何不乞以折扣，料可如願，為之悔恨不已，可惜已抽不出時間再走一趟。後悔莫及的是這一次。在澳門榮寶堂︵現已歇業︶看見金農隸書聯，舊裝裱，十分華美，混在其他亂七八糟的書畫裡。一般畫廊怎會看到金冬心的真跡？只賣二千元，顯見其假，幾乎連看的興趣也沒有。信手隨意拉開一看，但見寫得不賴，卷起來，放回去。此作令人回味，隔數日重觀，感覺真好。完全看不出破綻，開門見山。真怪。又卷起來。越想越不對勁，這樣好的作品為何只賣二千元？論值當遠遠不止此數！就因為它只賣二千元而不敢掏錢？荒謬。當我想通了這應該是仙丹之時，別人已捷足先登。走寶，因為你走眼。

夜 航 隨 筆 ／ 二〇九 卷下 ／ 二〇八同樣千秋四至六月，臺北故宮舉行﹁王原祁畫軸特展﹂，展出王麓臺立軸三十九件。臺北故宮珍藏書畫逾萬，由唐五代宋元下迄明清，珍品不可勝數。清初四王在這所博物館只屬近三百年名家，但王麓臺畢竟具有代表性。這展覽有一特色，所有展品說明皆係手寫，看字體風格，頗像江兆申手筆；取宣傳單張觀看，果然。展覽為紀念該院前副院長，著名學者、書畫家江兆申逝世周年而舉辦。四王繪畫在新文化運動之後屢遭非議，被指為千篇一律，一九六七年六月，江兆申獨排衆議，指王原祁繪畫有新的表現與成就，特舉辦﹁王原祁畫軸特展﹂，親自撰書展品說明，今回重辦，並將說明咭附展，以茲紀念。江兆申撰寫的展品說明，可視作一則短小精悍的畫跋，別具隻眼，有了這張說明，如同一位藝評家向你當面作賞析，要言不繁。王原祁特展是從故宮所藏麓臺六十四幅立軸中挑選出來的，卅九件作品之中署年款的有廿九件，創作年齡從五十三歲到七十四歲，廿二年之中只缺五年無畫，依次欣賞，可大致掌握王原祁中年到晚年畫格變化。王原祁為四王最晚出一人，更注意繪畫內核，特重筆墨修養，由董其昌上溯元四家，駸駸然居四王上流。麓臺二十歲從祖父王時敏習畫，時敏讚之曰：﹁元季四家，首推子久，得其神者唯董宗伯，得其形者予不敢讓，若形神俱得，吾孫其庶乎！﹂四王在畫史被視為繪畫正統，得到讚譽。曾幾何時成為守舊的代名詞。四王皆有精湛筆墨修養，是董其昌一脈的士夫畫，和前代繪畫並觀毫不遜色。不過正如畫展介紹所說，﹁但是人們的喜好是很奇怪的，在喜歡四王的畫的時候，四王之外無畫，在喜歡石濤八大的畫時，認為石濤八大之外無畫﹂。歷史無情還有情，四王也好，四僧也好，在朝也好，在野也好，藝術各有千秋，同樣不朽，都在博物館碰頭了。

夜 航 隨 筆 ／ 二一一 卷下 ／ 二一〇真真假假書畫代筆，常有之事。讀近人蔡雲萬︽蟄存齋筆記︾，於︽鐵保與張倬︾一則又得例證。鐵保擅書，乾嘉名家，世以翁︵方綱︶、劉︵墉︶、成︵親王︶、鐵︵保︶齊名。鐵保宦途屢有升降，曾任兩江總督，以吏員瀆職，坐失察之罪被貶；尋任禮部尚書。︽蟄存齋筆記︾指其﹁愛士憐才出於性生﹂；嘗自書﹁忌我安知非賞識，欺人到底不英雄﹂，可見胸襟。鐵保治兩江，阜寧有諸生張倬，精書畫，筆墨絕似鐵保。為理髮店書聯，鐵保遇見，停輿觀之，細問店東與張倬關係。復命縣丞將張倬妥送府衙，人莫知其意，甫晉接，談書法甚詳。鐵保愛其才，乃命司文牘，﹁凡有求梅庵︵按，鐵保字冶亭，號梅庵︶書者，大半係倬代筆﹂。鐵保寫字有代筆我還是初次聽到，然冶亭有書名，况任大吏，求書者當不鮮，或應接不暇，或自矜筆墨，張倬正可代勞。鐵保認可的代筆，就不能簡單化視為贋品了。這種情形並不少見。董其昌書畫兼精，不少圖畫皆由他人代筆，復經本人潤飾點染，親加題識，這種作品與真筆無異。從前劉海粟亦曾為其師康有為捉刀，以康南海鬻書賑災，求者摩肩接踵之故。此類作品，世人以為假，康聖人以為真。最滑稽莫如溥心畬。溥王孫居西山，有求畫者遇於府前，趨前敬問：﹁二爺︵按，心畬行二︶，求您的畫不知……﹂心畬指點府內曰：﹁裏邊在畫了。﹂專人代筆，全無忌諱，率性如此，可謂少見。啓元白先生嘗言王孫之畫並未下大功夫，純出天授。吳子玉先生為人題扇，自書︽燕京春晚曉起看牡丹︾，癸亥所作詩，寫時誤為乙丑，前後相差兩年，後之讀畫人核對作者自訂年譜，可能存疑。難怪有人說，書畫這碼事異常複雜，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惟其有真有假，才引人興趣。

夜 航 隨 筆 ／ 二一三 卷下 ／ 二一二拾糞記到星光書店選購郵品，付款時在櫃架下端發現石章若干枚，印面大都已經磨去，標價只數十元，好奇心驟起，遂請店員拿出細看。居然有一方是鄧散木作品，只賣三十元。印不過一釐米正方，極普通的壽山石，無甚可觀，邊款卻明明刻著﹁糞翁刻于扈上﹂。三十元，當然不用考慮，立即付鈔帶走。或以為我走運得此名家之作，可又不盡然，印面被大力磨過，只隱約見痕跡，尚留鮮印泥紅，好像原來篆刻了兩個字。星光書店為何還有這些寶貝，就連曾先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無端將印面磨去，當然不是該店員工所為，我猜測這是文革產物。這方印章若然完好，論値當以千元計算。年前在羊城集雅齋見有鄧散木手刻姓名印，頗見糞翁本色，購買獲得折扣，也在千元以上，這回三十元買六字邊款，權當個玩意。看印款風格，應是糞翁三十年代之作，如果能夠在印譜中核對出原作，予以複刻，亦美事也。鄧散木別署糞翁，晚號一足。齋名廁簡樓、三長兩短之齋。一八九八年生，一九六三年在北京去世。篆刻受業於趙古泥，學書於蕭蛻闇，書法篆刻有繼承，有發揚，成就卓然，為現代大家。名家印章被後人磨去，有許多原因，不足為奇。特別是優質印石，如屬姓名印，後人獲得，除珍重庋藏無所作為，故多被磨去重刻。吳湖帆為吳大澂文孫，家富收藏，曾出前世名家印章請葉潞淵磨去重刻；湖帆不涉鐵筆，不同篆刻家對此深有感受，葉丈為篆刻裡手，深知此中甘苦，珍重前賢創作，甚不忍，於是婉言拒絕。無奈湖帆執意要磨去，不得已，徵得物主同意，鋸去原石下端一小段，藉以保留原印及名款，將此片黏於另一印章之上，方得保存前人遺作。吾粵印人易大厂，平生喜刻劣石，叩以原因，曰，劣石無人打主意，手刻印章可得保存。此說猶如象以齒焚身的道理，但眼前此枚鄧糞翁印章，石質亦劣，亦遭磨去，大厂此說恐又不盡然矣。文物傳與不傳，似有天意，書時不免感慨。

夜 航 隨 筆 ／ 二一五 卷下 ／ 二一四識寶睡夢中，女兒喜孜孜跑進房來，忙道：﹁電視播放講齊白石的卡通片！﹂我含糊回應，轉身再睡。醒來問清楚，原來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動畫片介紹齊白石生平，略謂萍翁從小好畫畫，家貧無人教授，於是實物寫生；又作木匠，有富戶找他雕龍，他以未見過真龍為由拒絕。一老叟見他刻工精細，以為可造之材，納為門徒。片中描述大致不離事實，拒絶雕龍一節有所本，白石老人曾說：﹁為萬蟲寫照，為百鳥神傳。祇有天上之龍，無從得見，吾不能畫也。﹂收他作徒弟的老人不出胡沁園、王湘綺二公。女兒給我描述故事內容，聽後內心有絲絲歡喜。她有興趣看這影片，因為平日從父親口中得知有大畫家名齊白石，她願意了解畫家事跡，實為好事。對傳統藝術，目下亟亟需要培養的是觀眾，傳統藝術強調文化底蘊，層次較高，培養觀眾難上加難。對收藏家而言，如何使下一代懂得古物的文化內涵及經濟價值，利益攸關。過去富家大戶習慣庋藏古董字畫，長者故去，藏品四散，後人因為不懂，以賤價抛售，屢有發生；如果第二代諳熟此道，起碼可以賣個合理價錢。有些藏家在垂暮之年將藏品脫手，是寧可自己賣，勝過讓後人敗。韓天衡兄有經驗之談，為培養兒子對書畫文物的興趣，自己購得珍品，不管市值高低，兒子喜歡，只要他肯掏錢購買，多少無拘，轉讓予他；用私己購買，他就會懂得珍惜。興趣來了，不愁他不懂，關鍵是要識寶。這種培養手法，持之以恆，相信會奏效。

夜 航 隨 筆 ／ 二一七 卷下 ／ 二一六世界變科技日新月異，迅速改變人類生活，前後二十年，變化之巨，誰都感覺得到。日前替內子取藥，留心藥單，無一書寫，以電腦打印，藥名清晰，不期然想到這世界有兩類人字跡與別不同，一曰醫生，一曰食店堂倌，或可再加作家詩人，如柳亞子之類。作家詩人字跡潦草，魯魚亥豕而已；食店堂倌字寫得別扭，與他人無涉；唯獨醫生，事業關係人命，寫藥方不應太過草率。奇就奇在，不論中醫、西醫，寫藥方大都龍飛鳳舞，好像是職業習慣。近年少看中醫，但見西醫署方，有些我連字母亦無法辨認，藥店員工卻能一眼認出，想必是熟習所致。如今西醫打印藥單，免除手寫，他日可能發展至每個診室都有電腦，興許病歷儲存也要改朝換代，就診時醫生一按鍵盤，閣下病歷盡現屏幕，一目了然。想來中醫也會有此一天罷？有謂﹁無儒不通醫﹂，昔日文人名士多通醫理。乾嘉間吳門江聲，字艮庭，平生治經學，精︽說文︾，師友往來信札都用篆籀，︽說文︾所無之字，假借代之。况周頤︽餐櫻廡隨筆︾記載，江艮庭通醫，為人診症，必以篆書署方；藥肆人多不識，致有桀誤。明明是自己好古成癖，引起不便，這位奇人反而十分惱怒：﹁彼既開藥肆，焉可不識篆隸耶？﹂依此邏輯，則業藥肆者必為甲骨文專家，因為他們是最早買入﹁龍骨﹂的人，後來才轉售予王懿榮。江艮庭未因此鬧人命官司是走運，否則文苑流傳的不是趣談，而是兇案了。江艮庭距今二百年，百五十年以來神州大地還保持如江艮庭及其師友那種思維模式、價值觀，近半個世紀則可用翻天覆地來形容中國人社會，中西交通便捷，通訊無遠弗屆，拉近人們距離；江艮庭誠屬畸士，又傻又可愛，以今天眼光看其舉止，篆書藥方，是罔顧後果，可入於鎖拿之列，但世間少了這種文人，又似乎失色少趣。回頭看江艮庭，確實是一個時代終結了，世界變，早已容不得這些畸人名士了。

夜 航 隨 筆 ／ 二一九 卷下 ／ 二一八王羲之若生今日到銀行更換存摺，循例要在冊上簽名，櫃檯人員吩咐，按從前寫法，用力一點，好使字跡印在上邊。圓珠筆並不流利，寫得緩慢，也由於刻意用力，新舊簽名對照，﹁陳﹂字寫法略有不同，也僅僅是些微不同，對方燈下照了又照，皺眉再三，以示我簽名不及格。後來請示上級，以為問題不大，不用重寫，但留有尾巴一條，可能要我去另一支行更改留底簽名。總之就是麻煩。現代人和銀行的關係千絲萬縷，對它又愛又恨。買樓愛它貸款；還錢時嫌它賺你利息。銀行理財提供許多服務，手續方便的同時也衍生許多繁瑣。簡單如提款，明明是自己帳戶，持有存摺，確認簽名，提取多幾千元也要出示身份證，證明自己就是自己，目的保障你，可是此舉也騷擾了你，雖然是小小的騷擾。記起唸高中時的一件惡作劇。那年代到銀行開戶不需任何證件，正值暑假，我正沉迷篆刻，又喜愛武俠小說中一個英豪的名字，砉然奏刀，頗覺滿意。興之所至，立即持印章興冲冲跑到南通銀行︵中國銀行澳門分行前身︶開戶。至今還記得銀行職員唱名時的古怪相：﹁楚　情！﹂她一臉狐疑，也許在嘀咕，真有人姓楚的？如今一切制度化了，開戶須有身份證明文件，接著，客戶需提供證件自證，因為靠認筆跡確認取款不完全科學。我輩問題不大，筆跡變不出新樣，模倣舊我而已，倒是王羲之如果生於今天，他書聖老人家到銀行提款，簽名恐怕問題多矣！～

夜 航 隨 筆 ／ 二二一 卷下 ／ 二二〇毛錐閒話久荒筆硯，因為臨時要參加展覽，思量寫副對聯，想到朋友送贈的毛筆擱置多時，於是撿出使用。如今內地製筆質量太差，濡墨書寫，好幾杆質量都不理想，缺少彈力，如像拖把沾墨，一筆下去，塌鋒，為之意興闌珊。這幾杆毛筆以錦盒盛載，其一是吳昌碩誕生一百五十周年紀念品，一盒兩枝，長鋒羊毫，一九九四年生產，放在書房原本不愁潮濕，夜裡翻開一看，居然筆杆長出白菌，證明炮製不得其法，倒人胃口。另外兩杆是西泠印社出品，裝在磨漆木盒之內，盒蓋上嵌吳昌碩手書﹁西泠印社﹂四字，包裝大方得體，討人喜歡，但毛筆做得粗糙，刻工尤劣。幾種毛筆寫來十分別扭。前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拙書本來欠佳，如今更可賴在毛筆的帳上了。一氣之下拈起習字用毛筆，筆鋒反而挺健，書寫效果較佳，原來盒子漂亮的毛筆是造來供人送禮，裝模作樣，不能實用，我倒認真計較，這其實是銀樣鑞槍頭。說起製筆，現時內地不如臺灣，臺灣不如日本，此說有長倭奴志氣，滅自己威風之嫌，不過內地毛筆普遍質量不佳，確是事實，數不出哪幾家出品可以打遍天下。當年張大千自巴西採得牛耳毫，專送日本重金倩名手製筆，無他，世上最怕認真二字，日本人製作就是認真。我不敢說國人沒能造好毛筆，作坊當然有高手，變成工業生產，質量控制則是關鍵。不是自誇，也許偏愛，印象最好當數敝鄉特產茅龍筆，明代陳白沙發明以稻草紮作的書寫工具，一脈單傳數百年，產量不多，外地無以購買，多年前用過，剛健遠勝山馬毫，合作擘窠書。年前林近先生曾送我兩管，其一分贈友好，其一留以自奉，今夜可派上用場了。

夜 航 隨 筆 ／ 二二三 卷下 ／ 二二二秀才遇著兵有商賈慕畫家之名，求畫牡丹，畫家如其所願，商賈按潤付酬，皆大歡喜。未幾，商賈將牡丹畫擲還作者，謂客人某君指此畫有一牡丹落在紙邊，未全畫，是為﹁富貴不全﹂，大不吉利。畫家聞言啼笑皆非，遇著此等人，和他談藝術，無異對牛彈琴，該商賈不懂畫理，自然不知世間有匠心獨運這回事。不得已，以俗套還俗套，畫家曰：﹁這不是﹃富貴不全﹄，這叫﹃富貴無邊﹄！﹂﹁啊，原來是此名堂！﹂商賈為之大喜，自無退貨之理了。牡丹人謂之富貴花，人見人愛。畫畫圖個好意頭，也是人之常情，商賈重利，買畫好牡丹也是常理。十年以前張韶石在香港大會堂高座展覽廳舉行畫展，我適往港島辦事，順便參觀，展場花籃滿地，為畫展少有。我但見老先生穿梭場內，招呼朋友，張羅貼紅條，賣個滿堂紅。細意一看，幾乎十之八九都是四尺五尺整紙橫幅牡丹，紅紅綠綠，便於現代家居或辦公室布置。很不客氣講，這些牡丹畫是俗而不艷，但就是好賣，為作者贏得牡丹王的畫名。對張韶石此印象，直至多年後看見其少作才扭轉，他早年畫花卉純出隔山一脈，清秀絕俗。商賈幫助了他的生活，但毀了一位有才華天份的藝術家。他本應有更大的成就。再說上述笑話，初以為是設計的故事，但近日聽到一件真人真事，反見﹁富貴不全﹂是可信的。有人向畫家求作山水，畫家報命，求畫者看後卻甚不滿意，指這幀不是山水畫，因為只畫山，未畫水，景物跟風景照不一樣。聽了這種意見，看官有何感想？我只想到﹁秀才遇著兵﹂這五個字，笑話笑話。

夜 航 隨 筆 ／ 二二五 卷下 ／ 二二四越甜越愛畫家朋友看了拙作︽秀才遇著兵︾，謂筆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著我再斬四両。他說，商賈附庸風雅，有諸多要求。例如畫牡丹，或全開，或半開，心思不同，大有學問。欲放未放，要有花蕾；乃至朵數，要偶數，八朵，十朵，十二朵。畫畫都為稻粱謀，著實難為畫家。越是甜熟越受人喜愛，商賈自有其獨特的審美眼光。賞畫陶冶性靈，就像讀書，開卷有益，但必須是佳作。有些特別講究的商賈卻視為風水的一個環節，甚麼地方挂甚麼畫，有大師指導。這個當然是風水大師，以維護當事人利益為要務。真人真事。有港商向某畫家求畫山、水，山就是山，水就是三級瀑布，水流向何方，都有指定。水為財，不能外流，要畫家在瀑布之下畫一個水塘，用來貯財。畫家也算好修養，居然遵命。畫竣，不料港商仍不滿意，要求重畫，原因他講明水塘要有五寸深，畫家只畫了三寸半而已，相差寸半！罷了，罷了，畫家只有棄械投降，決定不畫，這個﹁水塘﹂就此送汝，省得眼冤。兩篇小文似乎都衝著商賈，其實非也，必須聲明，商人、商業機構是支持藝術活動的一個重要經濟來源，功莫大焉，上述眼光特殊的商賈，只是少數。不過，話說回頭，真能懂得藝術的商賈，也確是少數。

夜 航 隨 筆 ／ 二二七 卷下 ／ 二二六字外功夫魯迅有詩：﹁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原來讀書也為消遣。旣為消遣，當然尋求自己的興趣。各人口味不同，讀書有所取捨，我不敢自以為是，更不敢以別人為非，讀書不是為了使自己博學，只為廣見聞治庸俗，提高眼界境界。近年留心文苑名人手筆，於讀書醫俗感受更深，覺得其實沒有純粹的書法家，旣稱法家，且又擅書，當有字外功夫。純以書法名家，成就必定有限；少了學問薰陶，稍遜風騷，便落下乘。古代學人多數自少書課，日子有功，偶然欲書，即使不以書名，走筆之間亦屢屢精光四溢。近人例子唾手可得，康有為、梁啓超、章太炎一輩，文人歟？政客歟？亦書法大家也，其人其書必傳千古。又如丁佛言、徐謙，供職司法界，著述亦多，前者有︽說文古籀補補︾，後者有︽筆法探微︾。馬一浮，一代儒宗，平生於學無所不窺，著作等身。章士釗鑽研語法、法學，晚歲以︽柳文指要︾馳譽學林。羅振玉是近代文化名人，考古巨擘。馬衡身兼故宮博物院院長、西泠印社社長，治金石有聲於時。張宗祥手抄八千卷，校勘古籍無數。世人但謂黃賓虹為畫家，書法其實足與繪畫相捋，又擅鐵筆，著述亦多，金石類有︽賓虹草堂鈢印釋文︾。其他詩文名家如陳三立、柳詒徵、黃節、錢名山、馬叙倫、柳亞子、黃炎培等等，無不詩文書法相互輝映。新文學作家，魯迅、郁達夫、劉半農、郭沫若、易君左、豐子愷……乃至謝無量、趙熙、錢玄同、黃侃等名學者，書法得力於學問修養，善書或不善書，下筆無不落落大方。與其說書法有功夫，無寧說是字外功夫，文化薰陶使然。作家高陽少揮毫，有人贈以宣紙，他用張南皮屠錢，岑西林屠官典故，自謔屠紙。高陽出身清代江南簪纓世家，書香世代，許乃釗四世孫，我未曾見過他的真跡，但在書影見其自書︽十疑︾詩，起落頓挫偶爾露崢嶸，這就是讀書之助了。腹有詩書氣自華，誰敢說高陽的字寫得不好？

夜 航 隨 筆 ／ 二二九 卷下 ／ 二二八藏書畫不可專慕聲氣前人精鑑，不以名氣論英雄，見解深刻。海鹽李修易，為同代戴文節所欽仰，李氏撰有︽小蓬萊閣畫鑑︾ ，論鑑賞有此一則，發聾振瞶：藏古人書畫，不可專慕聲氣，即其人之名望不甚遠著而筆跡實有大過人者，即是希世之珍。得其一臠，直欲垂涎十日。今之所謂鑑家，大抵皆耳而目之，不知筆墨之優劣，而重一時之好尙，爭相慕效，令舊肆書估得以遂其射利之計，甚至魚目混珠，燕石為寶，墮其中而不自知，哀哉！古人傳作，一生亦不過數件而已，安能飽人人之慾乎？買王得羊，已不失所望也。若倪雲林畫，江南人以有無論清俗，真俚鄙之習耳。議論精當，實可為鑑家之座右銘，於專慕聲氣者針砭尤力，衡於今日，仍不失現實意義。以耳代目，是書畫鑑賞的通病，究其原因，有些愛好者受市場氣氛感染，視此為聚財手段，購買書畫目的在圖利，個人喜好、口味反居其次。今人朱家溍在︽碑帖淺說‧吐納︾也有所針對：﹁如專以利為本，則生財之道亦多途，何必謬託風雅？﹂所論甚是。購藏書畫文物，當在鑑賞取樂，聊借畫圖怡倦眼，有志者則從事研究，或考作家生平，鈎沉探賾，或徵文苑記述，匡謬訂誤，也是為學之道。今日內地商品大潮泛濫，炒作厲害，書畫亦是對象，視為生意者多，真賞遂少，情况並不健康。社會瀰漫的風氣是多關注市場價格，以為保値尙可，若果以此來謀利，不如他圖。如非真心喜愛，買回來終日想著高價出手，反成壓力，何苦來哉。

夜 航 隨 筆 ／ 二三一 卷下 ／ 二三〇趙氏孤兒朋友常跑上海，茶聚述說見聞，謂上海灘拍賣日多，有時密集，花多眼亂，固不止外間所熟知朵雲軒與德康二家。但這類拍賣會可觀作品甚少，贋作居多。朋友此說在意料之內，不過我深信﹁天涯何處無芳草﹂，只差你是否遇上而已。一次過五羊，下午回澳，見尚未發車，順便觀看拍賣，不意以九百元投得汪柳門書聯。柳門是帝黨中堅，書法在晚清素有名，精硏︽說文︾，行草以外又擅小篆，作品曾刊載︽書道全集︾。拍賣會是英雄地，小有名如汪柳門，大收藏家可能不屑一顧，人棄我取，亦一樂也。書畫鑑藏最妙之事莫如人家走眼，將真跡視為贋作，你以廉值購得。某公就曾以賤價在香港購得青藤法書，因為物主都不看好。又或名人墨跡，存世不多，識者寥寥，你卻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妙手偶得，不啻喜從天降。近看︽新民晚報︾，上海國際商品拍賣行月中拍賣，內有趙景深遺作︽抗婚記︾手稿，取材於︽紅樓夢︾，用蘇州方言撰寫，估價九百至一千元，拍賣師報出底價後竟然只有一人舉牌，場面冷清，乏人承接，某君果然以九百元投得。以下才是新聞關鍵：﹁以該手稿五萬八千字計，每千字僅為十三元八角，令圈內人士唏噓不已。﹂這﹁稿費標準﹂低得令人髮指。我倒沒有太多唏噓，從另一面看，國人不似洋人，沒有珍重作家手稿的習慣，除非是古代文士的墨稿，新文學作家手稿，洋紙鋼筆書寫，欣賞價值不大，市場不成氣候，一般沒有炒賣可能，也就少人競投。能在拍賣會競投趙景深手稿，此君必定是有心人。如果拍賣公司懂得爭取主動，此事其實是正面宣傳，﹁文學愛好者以低價在我公司拍賣會投得心儀劇作家的手稿﹂，日後還可吸引收藏家、畫商以外的文藝愛好者來尋寶，也推廣了文學。當然，話得說回來，堂堂大上海，近代人文淵藪，知名如趙景深，其手稿僅得一人競投，儼然趙氏孤兒，難道芸芸新文學研究者也花不起一千元去買趙景深的手稿？恐怕也不見得。唏噓，也是有原因的。

夜 航 隨 筆 ／ 二三三 卷下 ／ 二三二客不能難潮濕日子可忙壞了人，被鋪黏乎乎的，洗了的衣服難乾。抽濕機成為春天的恩物，幾乎不間斷的開動。嶺南就是如此天氣，那幾天最惹人煩惱的還是書畫，受潮後如果未能及時處理，就會後患無窮。每年捱過這些日子，就能感受到鄉賢為保存書畫文物的辛勞。從前還沒有抽濕機，在廣東保存的書畫若有三百年歷史，許多都會蟲蝕驚人，千瘡百孔；如果流傳至今依然乾、精、新，前人護持之功匪細。和友人由潮濕天氣談到保護作品，印象中廟宇張掛的書畫都乏人打理，我們往來古刹不多，但往往看到不管作品如何貴重，作者如何有名，總之懸諸素壁，雷打不動，就算內裡發霉泛黃，僧侶亦置諸不理。識者不免暗歎可惜，似乎除了佛經，就沒有其他帶文字的外物值得用心保存。僧人此舉不在少數，究竟是何心態，外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近日偶見清人戴醇士︽遊雲居山記︾，為之豁然明朗。原來戴醇士偕客遊雲居聖水禪寺，原擬訪尋釋中峰︽淨土詩︾碑，以﹁叢箐中不可觀﹂，乃詣芝桂堂，這堂廡有數百年歷史，四壁遍糊雍乾名筆，戴﹁勸之裝﹂，僧曰：﹁先師遺言，藏則蠹，懸則攫。不如徇屋，屋存，存；屋亡，亡。﹂至此大概可以理解釋氏對書畫文物的一個態度。古今同理，我也不需多說甚麼，日後再見此等情形，我輩實在不必忿忿不平了。六祖惠能有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其見解確比﹁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來得爽豁，不過塵世中人要有﹁本來無一物﹂的覺悟，也著實不容易，所以，下次見有類似情節，只好緊記﹁客不能難﹂此四字。

夜 航 隨 筆 ／ 二三五 後記 ／ 二三四後記����������� ◎陳浩星時間是人為的設計，定義，我也不能相信，本書的原稿一眨眼就躺臥了二十餘年。寫作多時，好歹也累積了一些文稿，長短不一，刊印成冊向讀者求教，︽夜航隨筆︾還是拙作的首次出版。三十年筆耕，初次結集；選印廿年以前舊作，令人發噱。是沒有其他文章可以示人？也不盡然。我願意舊文新刊，因為本來二十年前應該付諸出版。我有一個奇怪想法，舊刊是舊的，新書出版之後不也是舊的？然則出版的早與遲有何差别？當然，我還有其他考慮。清中業紀昀，四庫全書總纂官，這個學富五車但被乾隆譏為﹁無用腐儒﹂的書獃子曾這樣說：自校理秘書，縱觀古今著作，知作者固已大備，後之人竭盡其心思才力，不出古人之範圍；其自謂過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故生平未嘗著書，間為人作序、記、碑、表之屬，亦隨即棄擲，未嘗存稿。不是有︽紀文達公全集︾？那是後人纂輯的。

夜 航 隨 筆 ／ 二三七 後記 ／ 二三六近世學人黃侃，章太炎高弟，才高八斗，目無餘子，但他堅持﹁五十之前不著書﹂。我不是狂妄到攀附碩學名儒，而是淹博如紀曉嵐、黃季剛，對著書一事尚且節矜如此，不才如區區，豈能不慎之又慎。兩個例子一直影響我對學術的價值取向，寫作態度，以至題材選擇。在一時一地，對某人某事綣懷嚮往，或陳述見、聞、思、辨，於文化前輩尤三致意，紙短情長，中心所拳拳眷眷者，都離不開家、國、文化，幾乎沒有其他；由於質不勝文，乏味想也是必然的。大儒顧炎武有言：﹁文之不可絕於天地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這論斷實為﹁文以載道﹂下一轉語，也是我所服膺的。自知於載道無能為役，作文期以無害於讀者，﹁但得當時能寫意，豈求他日有聲名﹂，結集與否，原不重要。黎二樵有兩句詩：﹁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細味其言，其實含蓄地概括了為學撰作的旨詣。寫作人打點文字，言詮喜怒哀樂，而人之喜怒哀樂豈獨文化人云然？知人論世，從為人處事去品藻人生，分辨妍癡善惡，忠奸美醜，原是人皆有之的本能；真實不虛，不說理而在在躬行，這才是真文章！顧我所做，都是紙上得來，這是我起初不願付梓的另一個理由。澳門日報兩位已故李先生對我教育甚深，特別是鵬翥先生，但這些想法我從未和他談論，今天我卻願意編印這本小書，不獨已經年過知命，更有懷人思舊之意。二十年來我一直服務於澳門藝術博物館，精力都投放在事業上，工作雖說以管理、策畫為主，但始終與文字不一日或離，和同事一起努力，以此為普及文化藝術的道場；周旋文字，間有所得，內心愉悅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邇來檢看舊稿，也讓我回首文化工作的起點，重省許多親切的前輩，劉海粟、沙孟海、謝稚柳、啓功、施蟄存、錢君匋、秦牧、關山月、程十髪、陳從周、黃永玉……即使本書沒有寫到他們，卻是多年在我內心滋長，他們的學業溫潤我的人生。林近、李鵬翥二先生我隨侍多年，感情之深更無論矣。為了這些可敬可愛的前輩，我更願意以拙著來表達對他們、對他們畢生所奉獻的文化事業表示敬意，儘管這些敬意遲來了二十多年。至於本書，這裡略作說明。︽夜航隨筆︾取材自我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的專欄「夜航船」，筆名陳懷萱，自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八年連載，多談讀書，看畫，文事。開篇我是這樣解說的：「夜航船」是本欄名字，也是書名—確切的講，是三本書的名字，明人張宗子，清人破額山人、莊蘧庵均著有《夜航船》一部，筆者喜歡這個詞兒，因而挪用，非敢

夜 航 隨 筆 ／ 二三九 後記 ／ 二三八自比於前賢。提起《夜航船》的作者張宗子，來頭可大。張宗子，名岱，號陶庵，自稱蜀人。生活於明末清初，是一位卓越的文學家、史學家，其《自為墓志銘》曰：「少為紈袴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套用今人的話，張宗子是個大玩家，瓣瓣都啱，然而過了半生鐘鳴鼎食的生活，養就了豐富的人生閱歷，經歷家國之變，五十歲後潛心著述，種種閱歷為文學創作提供大量素材。他下筆千言，生動佻達，今人黃裳亟許之，稱其人為「絕代的散文家」，並非過譽。張宗子基礎厚，學問廣，知識豐富，即如淹沒了三百多年才被人發現的《夜航船》，竟是一部語言通俗的類書，包含天文、地理、人物、考古、倫類、選舉、政事、文學、禮樂、兵刑、日用、寶玩、九流、外國、植物、四靈、荒唐、物理、方術二十個門類，應了俗語所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包。難得張宗子以精煉的文字介紹百科知識。張宗子以短文優勝，文字簡潔活潑，不事雕琢，清水出芙蓉。假如明代已印行報章且又有專欄之設，他必定是一位極受歡迎的專欄作家。如是，宗子先生堪為吾師矣。可見此專欄的寫作宗旨。由於每日刊出，匆忙急就，文字疏略，間有失檢，這些都在成書時予以糾正。其中談商承祚、吳祖光兩文是八十年代中的訪問手記，在整理舊作時偶然撿出，覺得還可以一讀，遂一併付梓。若干年後看這本﹁新﹂書，作者馬齒徒增，也並非完全認同過去的觀點，甚至覺得可以補充舊說，但既非原則問題，那就一仍其舊好了。唯一不變的，是人情。拙著之成，衷心感謝陸波社長的支持與關愛。廖子馨副總編輯居中主持；責任編輯鄒君儀至為辛勞，她不嫌煩瑣通讀專欄存稿，選出三百篇，我在此基礎上稍作調整，因篇幅所限，分為正續兩篇出版，祈請讀者指正。拙作垂成，分別乞序於湯梅笑與黃文輝，有幸他們慨然允諾。我與兩位優秀作家先後共事；尤其是笑姐，對我知之甚稔，提到的一些往事，歷歷在目，而時間已經從指尖汩汩流走……序文情致宛然，且多有溢美，令我既感且愧。對於這份情誼，唯有﹁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夜 航 隨 筆 ／ 二四一 後記 ／ 二四〇

後記 ／ 二四二書　　名︰夜航隨筆作　　者︰陳浩星責任編輯：鄒君儀排版設計︰拾鹿工房出　　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澳門慕拉士大馬路二一八號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　　　　　澳門荷蘭園大馬路三十二號G印　　刷︰嘉華印刷公司版　　次︰二零一八年十二月第一版規　　格︰一五○乘二一○毫米I S B N ︰ 978-99965-48-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