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 目錄 ／ 四代序　浩星的敬恕之道 ◎ 黃文輝題詞　夜行船 ◎ 劉　樺 卷 上商承祚教授趣談文字學濠江舊侶康聖人藏畫鄧爾雅好用異體字﹁寧壽無衰﹂話羅瑛三石樓主印象襟懷學養幾人同﹁啓老病重﹂與﹁君子自重﹂雲齋刻竹懷徐無聞教授一三二二二七三〇三三三五三七三九四一四三四五四八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 目錄 ／ 六畫史巡禮劉墉其人如字梅丘生死摩耶夢名士風流奇人劉海粟身後是非童叟無欺至竟蟲魚了一生雙鈎︽同善堂帖︾蒼城先生二三事銳祖製竹曇殊論樂何賢墓誌由顧炎武到張大千梅子來時雨更多黃永玉的窗景王鏞的飲食態度積學君子之交初晤石開壯暮堂軼詩別部齋主劉一聞少昂遺韻天風閣翰墨 卷 下從照片看慈禧你愛國嗎？五〇五二五四六五六七六九七五七七七九八一八四八六八八九〇九三九五九七九九一〇一一〇三一〇七一一〇一一二一二七一二九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 目錄 ／ 八欣賞盧溝橋？恭王府勝過大觀園學養、修養、涵養眼中恨少奇男子才女的婚姻三更燈火之齋自讖名片稱兄道弟人生就是鬥牛場廣東人好名利？梁頭康尾家長秀才人情江湖．朋友天威夜航船眾裡尋她千百度汪精衛自比范蠡？天地悠悠南宋食品尺牘之最書生報國男人的眼淚母親的背影桃花庵裡桃花開大笑答之中國人身份一三一一三三一三五一三七一三九一四一一四三一四五一四七一四九一五一一五三一五五一五七一五九一六一一六三一六六一六八一七一一七三一七五一七七一八〇一八二一八四一八六一八八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 目錄 ／ 一〇心正筆正澳門半華夷母以子貴毀真文物造假古董生南國兮衣冠不同無礙統一佞術後 記 ◎ 陳浩星趕緊掏錢買李翰祥喜歡小腳女人一生只此日不似少年時猜中有獎翁相國與康聖人百五十年如電抹胸中海嶽收藏歷史束氏貓知人之明黃鶴樓畫上江山也說趙孟頫二二三二二五二二八二三二二三四二三六二三八二四一一九〇一九二一九四一九六一九八二〇〇二〇五二〇九二一一二一三二一五二一七二一九二二一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 序 ／ 一二代序　浩星的敬恕之道������������������� ◎黃文輝﹁浩星是我的恩人！﹂碰到認識浩星的朋友，我總要這樣說明他和我的關係。應該是一九九六年左右吧，反正是我大學畢業回澳工作之後的事。那時我雖已有零星稿子發表在︽澳門日報︾，但還沒有自己的﹁地盤﹂—在報章副刊寫專欄。浩星其時主持︽澳門日報︾歷史最悠久的副刊﹁新園地﹂版編務，我雖曾見過他一兩面，但每次都是身為編輯的他約我們一班年輕文友聚會，了解我們生活和創作近況，語多鼓勵。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舞文弄墨發着作家夢，居然蒙編輯約見，有機會共坐歡敘，那是莫大的榮幸與欣喜—後來知道，這是報社的優良傳統，編輯會主動約見作者聯絡情誼。據笑姐︵澳門日報前副刊課主任湯梅笑女士︶告知，李鵬翥先生曾帶着她專程到老作者家中送稿費兼拜訪，噓寒問暖，可見其時編作之間交往的溫馨，更可見鵬翥先生待人接物的懇切風度，使人仰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 序 ／ 一四彌高。當年的聚會談了甚麼，已全然忘記，但人多嘴雜，應該不會有甚麼深入對話吧。可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現在忘了在甚麼機緣下，總之是某一天浩星說我可以有自己的﹁地盤﹂—我在﹁新園地﹂版面上的第一個專欄﹁深思錄﹂。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有問過浩星，為甚麼他願意冒險給一個年輕作者獨自開專欄。我由當時到今天，心中只有無盡的感激感恩，感激浩星，感恩澳門日報！而我所能做的回報，就是把每星期一篇的專欄稿寫好，雖然它短短不足千字。當時每完成一篇稿，心中都想着：不知浩星怎麼看呢？在我心中，浩星的首肯就是最高標準，讀者喜歡與否反而無足輕重。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我的讀者在哪裡，反正從來沒有榮幸收到甚麼讀者來信。幸而浩星會有電話來，聊我的稿子，一如以往，語多鼓勵；我呢，如沐春風。潤物無聲。於我，這就夠了。很難想像，如果當年浩星沒有給我機會寫專欄，像我這種遇事容易半途而廢的人，可以堅持文學創作多久。如此想來，浩星於我之恩，不僅是為一個準備攀登文學高峰的年輕人垂下第一條繩索，更是為一段可能會失敗的人生道路鋪展了前進的台階。有了這前﹁恩﹂，當浩星命我為其文集︽夜航隨筆續篇︾寫些文字時，雖然自知不論學識文章均不夠資格，也只得恭敬從命，記錄下自己讀浩星文章的體會。浩星早前已出版︽夜航隨筆︾，本集為續篇，同樣收錄他任職報館時寫的專欄文字，卷上記書畫篆刻名家大師趣聞軼事，兼評眾家藝術成就；卷下寫讀書心得、見聞雜事，正如四庫館臣為﹁雜說之屬﹂所加案語一般︰或抒己意，或訂訛俗，或述近聞，或綜古義。拜讀完全書，我想到中國現代散文大家周作人曾說他理想中的散文，是達到︽顏氏家訓︾的境界︰理性通達，感情溫厚，氣象沖和，文詞淵雅。此恰是我讀浩星文字的感想。我明白，自己身為讀者，感想易有，但一個作者要達此境界，絕非易事。其人必須有學、有識、有才，更要有德。浩星的文章證明其學、識、才、德四者兼備。湯梅笑女士為︽夜航隨筆︾作序，介紹說浩星﹁以陳懷萱筆名撰寫專欄﹃夜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 序 ／ 一六航船﹄，日寫八百字，每天見報，一寫就是三年。每晚十二時過後，當編輯工作告一段落，便是他攤開稿紙爬格子的時候。他文思流暢，常是疾筆而書，不多塗改，看着就令人羨慕﹂—對我這種要構思多日枯腸搜盡才能應付幾百字專欄稿的作者來說，浩星的下筆如神何止令人羨慕，簡直是叫人妒忌。妒忌之後，便是敬佩，或者說，驚嘆。我對書畫篆刻一竅不通，讀浩星文章記述此中名家大師行止妙言，眼界大開。浩星以寥寥數語，畫龍點睛，將一個個性情中人耿介之士活脫脫勾勒出來，如以﹁踎墩六十年﹂記羅叔重，以﹁莫向筆中求筆墨﹂記林近先生，以﹁那是給混蛋看的﹂記啟功先生，以﹁處世有節，能文不驕﹂記徐無聞教授……等等。我一邊讀，一邊神往大師高人的丰采，一邊卻又在想︰浩星能與那些名家成忘年交，固然有前輩愛護扶掖後進的善意，但也得他自己有真才實學，堪與名宿大家論學論藝才行呀。像我這種胸無點墨的人，即便有機會侍坐大師面前，也無法跟他﹁對話﹂，遑論書信往還、贈書賜畫了。要知道，大師謙和是一回事，話不投機半句多是另一回事，遇着庸俗閒人，便是啟功先生門口赫然掛着的﹁君子自重﹂逐客字條了。所以我想，從與浩星論交的名家陣容，可見他的學養品行得前輩首肯認同；從浩星評論各家書畫篆刻的文字，可見他的識斷精闢有根有據；再從浩星每日工餘執筆倚馬即成洋洋千字，可見他才思敏捷腹笥廣博。章實齋︽文史通義．文理︾云︰﹁古人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私意以為，浩星的學、識、才，正因深得古人論文三昧，好古敏求，尋師訪友，積學多思而致，淺陋如我，只能敬佩。再想到他寫這些文章之時，不過而立之年，更只有驚嘆了。然而，浩星最讓我折服的，或許是他謙厚君子的﹁德﹂。他有文談到︰﹁學養只表示一個人的學問深度廣度，修養、涵養則關乎身心品德待人接物的培養，前人謂﹃士先器識然後文藝﹄就是此理。﹂跟浩星認識二十多年，我們聚會時不免月旦人物，我這個人憤青一個，浮躁乖張，口沒遮攔，但浩星一貫的斯文淡定，淺淺一笑，未曾見出惡言。在︽夜航隨筆︾序言中，笑姐記下這樣一個場景︰﹁升上小五那年曾由其姐帶他來我家見我這個小編，記得他半個屁股掂在沙發上，身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 序 ／ 一八子挺得直直，這種不輕鬆的坐姿已將長幼序擺分明了。﹂一讀到此，我心中不禁大喊︰笑姐真真是小說筆法！把個恭謹有禮的浩星活現出來。這，便是我心中一直以來的浩星形象。我絕對相信，﹁半個屁股掂在沙發上，身子挺得直直﹂是浩星拜謁任何前輩時的必然坐姿，發乎真心，順乎性情。試想想，那些名家大師何等人物，閱人無數，目光如炬，浩星要是品德不純之輩，豈可輕易與之論交？揆諸浩星文字，亦可謂﹁文如其人﹂。︽文史通義︾論﹁史德﹂，亦論﹁文德﹂，謂﹁凡為古文辭者，必敬以恕﹂。敬以恕者，即﹁臨文必敬﹂、﹁論古必恕﹂。浩星文章給我的感覺，便是﹁敬以恕﹂：其敬，源自學養博識的文淳意靜、張馳有道；其恕，源自謙厚沖和的修養品格，並以之知人論世。臨文必敬，如論盧溝橋之名勝化：﹁盧溝橋過去確是京華形勝，其實從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開始，它作為名勝的性質已經改變，成為供國人憑弔的所在，其歷史象徵意義遠遠大於人文景觀價值，我以為在這裡置上欣賞一詞是不適當的，何不以憑弔取代欣賞？假如再次重修，管理機構對如何措詞表達盧溝橋的價值應慎重考慮。﹂︵︽欣賞盧溝橋︾︶如論冼玉清教授的畢生獨身：﹁假如我們承認婚姻是完整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冼先生的一生是有缺憾的。她後來對人說自己在青春年代已矢志不嫁，將精神投入治學，從另一角度看，是她根本未遇到一個令她怦然心動的男子漢，令她作出捨棄獨身生活追求個人幸福的決定，其偉大在此，其不幸亦在此。﹂︵︽眼中恨少奇男子︾︶論古必恕，﹁能為古人設身而處地﹂，當屬他評價陳傳席論劉海粟的意氣文章：﹁也許是我保守，總覺得以雜文的筆觸寫這樣的文章不夠厚道，要否定劉海粟的美術事業，既非完全同時代，無法見證其早年歷史，應以做學問的態度，對若干實質問題作研究，以史證史，這樣的否定更令人信服，對劉海粟也比較公平。﹂︵︽劉海粟身後是非︾︶畫壇公案，後人難斷，浩星的取態與評論，恰是實齋標舉的﹁文德﹂恕道。又如以深情筆觸寫遊覽台北張大千故居﹁摩取精舍﹂，敘及﹁張大千驟見故鄉泥土，為之淚流不止，有家難歸，已成他終生遺憾。由他一九四九年去國迄一九八三年謝世，足足三十四年未踏足內地，何況有二十多年在外國過着飄泊生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 序 ／ 二〇活，他曾有詩：﹃花到夷方無晚節，仰人顏色四時開﹄，寄慨遙深，可見晚年生活不全如人們想像的風光。其人至情至性，在垂暮之年乍見故鄉泥土，焉能不老淚縱橫？﹂我讀這篇︽梅丘生死摩耶夢︾，總覺一股淡淡哀愁縈繞心間，可見浩星對摩耶精舍主人孺慕情深，但他寫得哀而不怨，實是其為文﹁敬以恕﹂的代表作。夜航船是舊時江南載送客貨商人於夜間航行的船隻，浩星以之作專欄名，倒讓我想到周作人名篇︽烏篷船︾。周作人介紹說：﹁你坐在船上，應該是遊山的態度，看看四周物色，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烏柏，河邊的紅寥和白殤，漁舍，各式各樣的橋，睏倦的時候睡在艙中拿出隨筆來看，或者沖一碗清茶喝喝。﹂我想，適合在烏篷船中看的隨筆，浩星正、續兩篇的︽夜航隨筆︾，當在知堂老人的推薦書單之列。以上是我閱讀︽夜航隨筆續篇︾的感想。寫到這裡，我又像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小作者，心中忐忑地想着：不知浩星怎麼看呢？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 題詞與釋文 ／ 二二�����夜行船浩瀚天星航陸續。摭詩書、墨香濃郁。縱編務繁忙，挑燈倚馬。字字賽珠玉。 職近鴻儒炙雅族。面向是、梅蘭菊竹。博學多才，名留鏡海。譽載西泠籙。浩星先生當年於澳門日報掌新園地版筆政，編務之餘，夜闌人靜，搦管不輟。瞬二十年已過，近蒐其積帙結集梓行，上冊面世，洛陽紙貴，今續篇相繼，不佞幸得先睹，獲益匪淺，謹綴蕪詞，聊申賀悃。蒼龍屠維大淵獻天貺穀旦　劉樺敬譔題詞　夜行船����������������������������� ◎�劉�樺

題詞與釋文 ／ 二四卷��上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七 卷上 ／ 二六商承祚教授趣談文字學學篆書可以少寫錯字，這是我國古文字學巨擘、書法篆刻家商承祚教授昨日在澳門業餘中心授課的主要內容。在兩個小時之内，商老根據深入而細緻的研究，列舉了許多實際例子，娓娓而談，幽默風趣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商老﹁直造古人不到處﹂，通過對古文字的研究，匡正了古書以訛傳訛的不少謬誤，使一些晦澀不可解的古漢語意義變得豁然明朗。商老振聾發聵的言論，令澳門書法函授證書課程的學生聽得入神。教學逾一甲子的商老，授課經驗宏富，時出幽默言語，活躍課堂氣氛。他稱個人不喜吃肥肉，卻從︽孟子．告子︾文第一章﹁有同耆︵嗜︶也﹂發現孟子是一位食家。而且從﹁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捨魚而取熊掌者也﹂，推斷出孟子是一位好吃肥肉的大學問家，因為他捨棄了魚而擇滿是肥肉的熊掌。類似這樣令人絕倒的發現，相信是商老治學過程的副產品。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九 卷上 ／ 二八在整個授課過程中，商老強調，知錯則改，治學過程如發現古人有錯，不應盲從，應予以改正。譬如︽左傳．宣公︾十二年﹁止戈為武﹂，這種﹁止戈﹂—息兵—即是﹁武﹂的解釋被依循了千年，但是商老根據步字的金文 　 卻研究出止戈的意思應為﹁舉起武器﹂，那才是武的本義，而不應係息兵。︽論語．鄉黨︾中載﹁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音拱︶之，三嗅而作。﹂商老稱﹁色斯舉矣﹂根本是不可解的。以色篆作 　，危篆作 　。先秦時候無印刷術，書籍流傳悉賴抄錄，以色誤危，看來是古人抄錯了。﹁危斯舉矣﹂就解得通了。嗅亦當為戛之誤。此外如王、壬的區别，商老也談得深入淺出，惹人發生興趣，旨從淺顯的例子指出古文字學的入門路徑。除了舉出實例匡正古書的錯誤，商老還向學員簡明扼要地介紹了文字的源起。商老表示，古代始有語言，再有文字。在文字出現之前，古人結繩記事。例如在繩上打一個結，表徵數目，便是十；並排兩個橫結，便是廿︵玉，普通話音。下同︶；三個橫結，便是卅︵音洒︶；四個橫結，便是卌︵音息︶。其實篆又分大篆、小篆。商老稱，現時中國最古老的文字是甲骨文，那是商朝的文字，但中國歷史可上推至唐、虞、夏，他相信文字不可能一下子出現，早在夏朝已經成形，只是現今尚未能區分耳。商老年已八十五，雖在耄齡，治學雄心猶在，他很希望自己能在這方面的研究有所創獲。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三一 卷上 ／ 三〇濠江舊侶希望這不是夢話。和關心澳門美術發展的朋友說起，大家都對前輩書畫家作品的散佚感到痛心，擬發起展覽，合眾人之力，選輯已故的曾居住或抗戰時流寓本地的粤籍藝術家作品，以﹁濠江舊侶﹂為名匯集展出，以體現前人對發展本地藝術的貢獻。屈指一數，具備上述條件的藝術家有不少，隨手摭拾，包括高劍父、鄧芬、桂坫丶羅叔重、姚禮脩、馮康侯、張祥凝、顧澹明、張谷雛、招名山、何磊、黃浩明、關山月、關萬里……筆者所知有限，漏記的前輩恐不在少數。又聞澳門政府在籌辦博物館，對一所綜合性的博物館，美術作品不可或缺，不知主事者是否有購藏計劃？朋友擬辦此展覽，因為政府文化部門未盡其職責保存本地藝術資料，任其流失泯滅。我等想做的雖是小事，卻自信於社會未必無益。香港幸有一所藝術館，展館現代化，管理科學化，妥善保護文物，像虛白齋這樣的大鑑藏家願意捐出其畢生收藏，香港藝術館隆重其事闢專館展陳，長年公開讓觀眾參觀，私人珍藏變成天下公器。香港藝術館有了這批明清流派的精品，地位大大提升。九華堂不甘後人，捐出近代名家書畫，特別是香港書法部分，已是一個專題，為此出過畫冊。一個值得信賴的公營機構可以無償得到支持。香港藝術館還斥資購藏現代優秀書畫家的精品，充實庫房。上月翰墨軒在香港大會堂舉辦﹁吳子玉近作欣賞﹂，藝術館派員選購了十二幀。想到這些就很生氣。澳門政府究竟在保存本地美術遺產幹過些甚麼？希望朋友商議的不是無米粥。設想的這個展覽完全不含功利，然而這個世界有時沒有功利會全無壓迫感，希望這工作不會遙遙無期，或僅止於夢想，幻想。續記：前輩讀了拙文，再告以﹁濠江舊侶﹂之一二。當中有畫家，有票友；或業醫，或從事教育、攝影、收藏、戲劇、新聞工作而兼擅書畫者。或已下世，或遷居外地。排名順手拈來，無次序之分。沈仲強、何穗、余匡父、雲水僧、李供林、司徒奇、伍佩榮、鄧幼煌、梁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三三 卷上 ／ 三二子真、梁仲憲、陳逸、陳子明、陳玉書、黃子靜、林範三、翁芝、余幄御、黃蘊玉、駱子衡、何筱寬、鍾少山、盧漢平、周霑、馮印雪、李鐵夫、司徒衛、余本、莫培樾、譚華牧、甘長齡、繆悔因、馮漢樹、馮百勵、陳融、陶劍秋、高勵節、司徒乃鏘、司徒乃煌、程子然、容潄石、葉少秉、鄭淡然、趙偉夫、馬師曾、黎心齋、吳道鎔、張學華、汪兆鏞、溫百泉、簡經綸、周一峰、戒聞、馮潤之、竺摩、盧子樞、佘棉生、李硏山、張韶石、張純初、吳鳴、羅竹坪、梁彥明、鄭褧裳、容祖椿、傅菩禪、溫其球、區小松、區季謀、張湛之、卓犖、高朝宗、楊善深、陶俊棠……。名單無系統性，內裡有父子、師徒，其於書畫篆刻造詣有深淺之分，唯深好藝術則一。所謂﹁舊侶﹂也者，只顯示其人和澳門的關係，在世者年紀不一定都是七老八十。康聖人藏畫一位師長賜我石印本︽萬木草堂藏畫目︾，康聖人親書，洋洋灑灑開列其所藏國畫目錄，議論文字佔一半篇幅。那是康有為幽居美國領事館時所撰。看畫目，乖乖的不得了，三百八十八幀當中包括唐、五代、後蜀、吳越、宋、元、明、國朝︵清︶的作品，收藏之豐，當世大藏家亦難望其項背。其實康有為於書畫鑑賞只是政餘之事，其人好發議論，︽廣藝舟雙楫︾尊碑抑帖，尚有一家之見，論畫則太過偏激，如因清季畫道衰微乃任意貶斥元四家，以為﹁寫胸中丘壑為尙，明清從之﹂是使畫道衰落的原因。康有為崇院體、界畫，即是否定文人畫。這是沒有道理的。對這本康有為自書藏畫目，只能欣賞其書法，對畫論則要持批判的態度。近讀朱省齋︽畫人畫事︾，原來還有比康有為更驚人的收藏。據朱著轉引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評記杜瑞聯所撰︽古芬閣書畫記︾，所藏之畫，竟包括漢、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三五 卷上 ／ 三四魏、晉、唐之跡，如漢之章帝、東平憲王、張伯英，魏之鍾繇，晉之杜侍中、嵇康、郭景純、陶徵士。余紹宋評為﹁駭人聽聞，決不可信﹂，指書中所載諸跡﹁歷來著錄之家皆未載及，何至同時發現，又盡歸其所藏？以米老之精鑑，生在八百年前，得晉人真跡已屬稀有，至以寶晉名其齋，安得今日尚有爾許劇跡留在人間？﹂這真是天大笑話，中國傳世最早的書畫作品，繪畫要數﹁天下畫卷第一﹂的隋展子虔︽遊春圖︾，書法則是晉陸機︽平復帖︾，何曾見有漢魏名跡流傳？康聖人也許出於自己論畫需要，若無豐富藏品不足以證明眼界之闊，不能炫人以畫論，故真的假的都收進來。所謂藏畫及唐五代宋元明清之作，造勢而已。杜瑞聯則不一樣，本不知書畫而欲成大藏家，商賈掮客乃源源不絕供應，乃有收入﹁漢章帝﹂的作品。或以為書畫鑑賞是一事，實則鑑是鑑定真偽，賞是分辨好壞，合而為一，是鑑定賞析書畫的真偽優劣，豈是易事。鄧爾雅好用異體字從一本三十年代出版的︽非非畫報︾中讀到鄧爾雅的篆刻，並有作者自注。據說是應編輯之邀供稿，選的都是舊作，﹁聊以塞責﹂。由於從舊作中揀出，挑選的當是作者滿意的作品。事實所刊出的廿四鈕均異常精到。鄧爾雅篆刻濫觴黟山，故為牧甫之後的勁旅。其刀法雖學牧甫，也不盡學牧甫。自選廿四方印章，路數不少，包括甲骨、金文、小篆、繆篆、真書、仿碑；印材除石印，還有欖核、象牙。鄧爾雅刻欖核印較羅叔重還早，筆者還是第一次見到。有說粤人學牧甫不為束縛而有所成，鄧爾雅是第一人，信非過譽，但源出牧甫這點是擺脫不了的。韓天衡兄比較吳昌碩、黃牧甫二人篆刻，曾對我說，缶老風格定形，經過強化，習之者易入難出；牧翁壯年去世，風格成熟，但還留有發展餘地。近年內地印壇對黃牧甫再作評價，認為他是與吳昌碩並峙的雙峰，並非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三七 卷上 ／ 三六無因。許多年輕印人都私淑黃牧甫，因為他可供借鏡的地方頗多，不似學吳昌碩，很難走出來。鄧爾雅刀法學習黃牧甫，平整光潔，爽直不失韻味，但篆法多變，方圓並用，兼學頑伯，手法較牧甫靈活。就他自選的七種不同篆體形式的印章，可證其手法的多樣化。黃牧甫的入室弟子，以李茗柯成就最大，早年純用師法，難有突破，後來潛心鑽研古鈢，成為大家，已經脫離牧甫的範疇。假如說李茗柯是專家，鄧爾雅毫無疑問是雜家。值得一提的是鄧爾雅以真書入印，好用異體字，字字有來歷。如刻﹁國畫研究會第一次展覽﹂，國字不從或而從民，註明﹁見魏三級浮圖頌，亦六朝俗字，今人以為是新造字，未讀書耳﹂。文人好古成癖，此一例也。﹁寧壽無衰﹂話羅瑛羅叔重名瑛，逝世垂三十年，但在港澳書壇仍為人津津樂道，以其人生活放浪不羈，豪爽任俠，使酒罵座，頗見真性情。如此舊式文人，今日鮮見，加上羅翁其人逸事甚多，可資談助。余生也晚，未及拜識叔重前輩，但常聽師長談起羅翁藝事，不勝神往。羅叔重性詼諧，於其篆刻可見一二。嘗見有﹁土方﹂一印，不知所云，叩諸林近先生，近師笑曰：﹁和尚食十方飯，羅翁自詡連和尚的飯也吃，更多一方。﹃土方﹄也者，﹃十一方﹄之謂耳。﹂又有﹁寧壽無衰﹂白文印，不看邊款不知其含意。邊款上說明﹁寧可做壽仔，不可做衰仔﹂。廣府人都明白壽仔是何意思，指容易被愚弄，常常吃虧的人；衰仔含義較廣，如出賣朋友，背信棄義，不忠不孝的人都可稱之為衰仔。由此可見羅叔重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人雖狂放，但仍秉承傳統中國文化人的道德。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三九 卷上 ／ 三八羅叔重以鬻書賣印為活，筆者藏有其書例一紙，似乎他一生並未治事，曾刊一印以自況 ：﹁踎墩六十年﹂。踎墩乃廣州話，意指失業，沒有工作。一個人怎會六十年不事生產？此亦羅翁足以自豪之處，他鬻藝養活一家，雖不豐裕，但足夠生活，茶煙不缺。又有一方曰：﹁交盡天下美人名士﹂，豪氣干雲，意氣風發，口氣可大得很。多字印之中，以下一方是夫子自道：﹁與大亨齊名只是心計未工揮金如土耳﹂。羅叔重藝名動南天，與大亨齊名，他沒有妄自菲薄；為人不慕榮利，故心計未工；﹁揮金如土﹂，因如李太白所言，﹁千金散盡還復來﹂。老輩凋零，這樣個性突出的書法家，莫說港澳，內地也沒有了。三石樓主印象三石樓主在香港辦過多次畫展，無緣一觀，對他的認識僅限於畫刊上的作品，秀逸之中顯沉鬱。近日他從新加坡畫展後經港來澳小遊，因得晤面，未見其作，先見其人。三石樓主姓曾，名宓。福建人。自一九五七年進入浙江美術學院習畫，半生留寓杭州。他說話聲音很細，溫文爾雅，一派君子丰度，已然江南文人氣質。對三石樓主畫作最強烈的感覺是他講究用色，纖巧濃艷，色感豐富，予人輕薄澄明之想，如同有光線透視。同來的邢鴿平女士說，三石樓主精研敷色，善用宿墨。嘗以茶漬試色，細意探討。其經營者如此。少日先學黃賓虹，繼習林風眠，其筆墨於兩家有合處。用筆不似賓翁渾厚，唯不失秀逸；不如眠公蒼勁，卻情調沉鬱。他作山水較少使用傳統皴法，接近賓翁九十歲前後的線性用筆，筆筆中鋒，輕巧靈動，縱橫塗抹，在經意與不經意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四一 卷上 ／ 四〇間營造出動人的田園景色，清新氣象撲人眉宇。這種氣氛在一個由中年漸入老年的畫家筆下往往看不到，三石樓主卻能保持一種近似童子心性的稚拙。昨讀三石樓主畫冊，開首有夫子自道︽關於中國傳統寫意畫︾，內中有此一段：令人驚奇的是，由文人學士信手拈來的玩藝，卻順利地跨過了寫實繪畫的基礎訓練的門檻，直入意象表現的自由境界。它與兒童畫和原始美術的區別只在運筆用墨上中國的意象表現形成了中國文人畫獨特的現象。卓有成就的書畫家，大都在年逾花甲之後出現了「第二童年期」。這個時候筆墨功力的純熟稚拙，審美判斷上的大徹大悟，閱歷學養上的豐碩醇透，均臻成熟或至於高峰。所謂落墨成章，神之於形，如火附薪，凡此種種自然而又耐人尋味。這番話解釋了我的疑問。審美判斷上的大徹大悟，閱歷學養上的豐碩醇透，達到落筆成章之境，出現童子一樣的純樸特質，也就不足為奇。因為它正是畫家所追求的風格，難得的是三石樓主保持它不受塵氛污染。襟懷學養幾人同從師十四年，至今有一事不明，何以林近先生從來沒跟我談過一句話有關武俠小說。據知，在澳門文化人當中，廣泛涉獵武俠小說如先生者實無幾人，先生除了看武俠名著，尚長期訂閱︽武俠世界︾，是我多年前無意中發現的秘密，然不知先生今天仍有此雅興否？在我心目中，其治藝道行宛如武俠小說中的隱士高人，無法摸底。論藝術成就，先生足以躋身全國藝壇先進，但長年視此為業餘嗜好，填寫藝術履歷仍自謙為美術愛好者，然其詩、書成就如何，昭昭在目，以其雅人深致，極得同道讚賞。十一月份在澳門舉行的個人作品展，還將出示畫作，這是過去人們所不知的。以先生深諳文人畫訣竅，目光如炬，展陳當為水準之作。近年晚輩屢乞他寫詩，書被催成墨未濃，我力勸裒為一集，公諸於世，他手錄一過為︽懷遠樓詩稿︾，原來逾半是被迫出來的。複印數份分送友好，請梁披雲老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四三 卷上 ／ 四二題籤及﹁打手板﹂，其謙抑如此，更令我輩受教，深知藝海無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年輕人心高氣傲，有時談得興起，不免唐突時人，有些話說得過頭了，先生聽罷微笑不語，我方知失言。先生教育後輩，身教重於言傳，學不好是自己資質魯鈍。先生近年勤奮藝事，朋友都說不妨逼先生留些作品，陳志威兄擬元明人山水請題，我亦間出先生知交作品乞題或請唱和，都如願以償。日昨聽先生談印，以敦厚二字許葉潞淵先生，又稱陳巨來先生篆印轉彎抹角位置曲盡其態，後人無法突破。張大千論陳巨來印云，﹁如古美人，增之一分太長，減之一分太短﹂，先生斯論則為印家甘苦之言。與曹西強學兄協議，何不請老師作論印詩？先生本色是印人，然不知尙容我輩胡鬧饒舌耳。先生次鷗波韻題吳子玉臨松雪道人︽枯木竹石圖︾有云：﹁尋源溯跡終期達，大匠宗師豈共通。莫向筆中求筆墨，襟懷學養幾人同。﹂先生體會至深，乃有此言。套入武俠天地，﹁莫向筆中求筆墨﹂，是說到了一定境界，大家的招式都練得差不多，要憑功力評高下；功力，亦即襟懷學養。先生實踐證明，襟懷是學得來的，除了廣交遊以增見聞，關鍵要多讀書，這才是固本培源之道。﹁�老病重﹂與﹁君子自重﹂吳子玉先生中秋後一日偕廣州市文史研究館同仁晉京畫展，數天勾留，已返回羊石。與他通電話時談到北京拜訪啓功教授的情況，十分有趣。月前我在京參加會議，本擬拜謁啓老，轉念無非見不可的理由，啓老畢竟年逾八十，身體不太好，全國各地的友人到京如一一登門造訪，他怎麼吃得消？為免增加啓老負擔，儘管違教數年，仍打消拜詣堅淨居的念頭。這番聽子玉先在電話中口述啓老康健如恆，排除了外界種種傳聞，翻悔當時不專程北師大紅樓走一趟。聽子玉先生說，他下午三時拜會啓老，一坐三個多鐘頭。原本邀請啓老外出共酌，因啓老有約，不擬外出，堅留再聊一會，前後逾四個小時，可見老人精神矍鑠。內地的文化界前輩少不免受到四方訪客的騷擾，以啓老在學術界、藝術界、教育界的尊崇地位，何況居於京華，萬方來朝自是難免，深以為苦。不得已用﹁病﹂來躲避。如今他在門口貼了一張字條，子玉先生只記得一四句，二三句卻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四五 卷上 ／ 四四忘了，赫然是﹁啓功病重﹂，﹁君子自重﹂，看來這是四句四言韻語。句子頗嚇人，假如是不相識慕名而來的訪客，看了宣示的第一句便會自覺理虧，倘若置老人死活於不顧，過了第一關也過不了第四關，做人總希望自己是個君子罷？瞧了這心理藥方，見着門鈴，肯定按不下去，落荒而逃。最幽默的還是室內貼了一張﹁謝絕攝影﹂的條子。啓老邀子玉先生合影，客人指着條子說，不是不許攝影的嗎？答曰：﹁那是給混蛋看的。﹂子玉先生不肯失晚輩的禮數，請啓老安坐，他立在一旁合影，主人硬是拒絕，堅持兩人並立，認為一坐一立，﹁那是不平等條約﹂。四個小時一室對談，兩皆舒暢，難得兩位分居南北的藝術家談天說地。子玉先生在羊石難得會知音，啓老在北京如泰山北斗朝聖的人多，有幾個能和他深入談藝的？啓老對子玉先生說：﹁也難得你來一趟啊！﹂下次訪京，假如不能拜見元白先生，也要當一回小人，偷偷揭去門前的﹁君子自重﹂告示，作為文藝資料，祇不知是的筆否？雲齋刻竹初學刻印，路過草堆街雲齋圖章，總愛駐足觀看。店舖門口右邊掛了一個﹁雲齋治印﹂的鏡框，林近先生題字，上面鈐蓋了數十方雲齋主人所治印章，出秦入漢，規矩十分。雲齋以印章為業，刻印本為謀生，但篆刻自娛，從不馬虎。後來林近、李鵬翥諸先生籌組澳門書法篆刻協會，雲齋亦是我們九個籌委之一，可惜直至他離世協會仍未正式成立，思之憮然。原來雲齋刻印之餘還精於刻竹刻碑，最能代表其藝術成就的是竹刻。粤人刻竹，近今以余仲嘉最出名，可惜天妒英才，卒年未及四十，傳世作品有限。筆者所見余氏原作僅得扇骨兩把，刻工精湛。偶和余君慧丈談起，他稱不二居存有余仲嘉刻竹拓本影印件，曩年雲齋所轉贈，我暗忖若能付諸出版就好，以廣流傳，知者更多。無奈余丈翻箱倒篋遍尋不獲，倒是雲齋刻竹至今仍可假師長處借觀。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四七 卷上 ／ 四六余仲嘉旅食滬濱，上海老輩如留心竹刻藝術當知有其人，褚德彝著︽竹人錄︾亦載其名，視為無可限量的新秀。近見余氏一件沙地留青竹刻扇骨，為鄧誦先刊製，刻工之精，令人折服。難怪高式熊先生和我談起﹁你們廣東的余仲嘉﹂，他認為很了不起。譚延闓曾題詩張之，雁過留聲，總算仍被人記起。竹娛軒主李銳祖有知人之明，千方百計覓材料供雲齋製作，從中撮合他和張大千、趙少昂、馮康侯、楊善深、司徒奇、陳荆鴻、黎心齋、林近諸書畫名家合作，刻工傳神，實為余仲嘉之後又一人。雲齋且擅刻碑，如︽媽祖閣五百年碑記︾，由啓功題額，林近書丹，便是雲齋手刻。澳門出了一位竹刻名家，澳門人不應忘記他，也沒理由忘記他。昔日竹刻家多集中在京滬，如金西厓、張志魚、徐孝穆、范節庵、薛佛影、沈覺初、徐素白等，余仲嘉成名亦在上海。因為當地是文化中心，憑一技之長可以維生。反視嶺南，竹刻難成風氣，原因好斯道者不多，雲齋半生不出澳門，外間人莫知之，誠為憾事。昨閱讀︽陳端友刻硯藝術︾，陳氏一生刻硯不過五十方，但能按材施工，技藝精到，其名必傳，南粤若出此高手，如非在大舞台揄揚，可能其名不彰。情況有如曇殊鄧芬，晚歲活躍港澳，省港澳知畫者無人不識，無不見其美人畫而戀戀不捨，但外省知者寥寥。雲齋刻竹亦相似，但他生前並不寂寞，身後亦應享其應得美名。雲齋刻竹體裁包括臂擱、扇骨、對聯、紙鎮、筆筒。嘗見雲齋鐫刻趙少昂畫梅花，位置絲毫不爽，或深或淺，宛若乾濕濃淡躍然紙上，實得少昂筆意。除港澳名家，李銳祖並撮合雲齋和張大千合作。張大千曾向雲齋投贈書法，雲齋將之刻竹自賞。李銳祖又請雲齋刻臂擱兩枚送贈張大千，雲齋分別在兩個臂擱刻上張大千的中英文簽名式，背面鑲嵌酸枝木，款識李銳祖製竹，林近篆，雲齋刻及紀年。這兩件作品，無疑是兩地藝術家交流及友誼的見證，亦讓海峽對岸的張大千知道澳門亦有能人。不知張氏故去，這兩具臂擱仍在摩耶精舍否？雲齋有子廣基能傳其學，早前為林近先生竹刻佛像，近師云刻工不在其尊人之下，惜不多作。澳門是有人才的，竹刻亦然。筆者寄望廣基兄能以餘暇從事，為澳門藝術添一分秀色。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四九 卷上 ／ 四八懷徐無聞教授在︽大公報．藝林︾讀到馬國權先生撰寫︽近代印人傳︾之︽徐無聞︾，介紹成都徐永年無聞教授生平及藝術，不由得深深懷念這位品行端方的學者。筆者得韓天衡兄的介紹與徐教授通訊多年，交往頻密卻在其晚年。印象中徐教授由病發至辭世，不過半年時間，馬國權先生文末說﹁正當其藝術創作與論著日攀巔峰之際，不幸忽染癌病，遽歸道山。噩耗傳來，余不獨為失一同道而悲，亦為學苑藝壇喪一人英才而浩歎也。﹂徐教授棄世之時方過花甲之年，不止其本人，也是藝壇的不幸。在徐教授的晚年，我時向他請教。蕭春源兄舉辦﹁珍秦齋藏古印展﹂，我寄呈展覽目錄，他雖在病中，讀後仍立即賜覆，對澳門有此大藏家感到驚奇，並謂其中有些展品給他以治學新線索。馬國權先生評論徐教授治印﹁力崇端雅﹂，故說到黃牧甫相談甚契，囑託我如有可能為他搜集一些黃牧甫印蛻。我當然樂意效勞。徐教授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處事認真，嚴謹。深於舊學，傳統文人氣息濃厚。己巳冬承蒙他賜書集中山王鼎銘四言聯，聯語就是其為人的寫照，可置我輩座右：﹁處世有節，能文不驕。﹂他發病之時仍力疾為我臨秦詔書，我一直不知他病情嚴重。師友臨秦詔，有的率意為之，風格繁富；或以己意臨寫，等同創作。態度最認真，最能體現秦詔版書體風味的允推業師林先生及徐無聞教授。近師在題識道出臨秦詔版的甘苦及訣竅。徐教授得真賞，注明所本的是清末陳介祺的珍藏，款識特別提到﹁陳簠齋藏此版，乃迄今所見秦詔之最精者﹂。又有一次，我購得沈尹默詩卷，知道徐教授曾經親炙，因而靦顏乞題，他竟然隆重其事，先親書初稿寄我，謂徵得我同意才正式書寫。這件題跋隨着徐教授故去最終沒有交到我手上，但他端正篤實的學風卻長留我心。徐無聞教授人品學問堪為後輩楷模。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一 卷上 ／ 五〇畫史巡禮第三集︽東方藝術市場︾有一文提出論據，證明於港滬出現的兩張張大千︽番女掣厖圖︾皆是真跡。姑勿論你是否同意該文，總不能排除兩張一模一樣的作品均有可能是真跡。畫家同一構圖畫兩三次並不稀奇，原因很多，如原作易米，還有其他索求者，故多寫幾張；或覺效果欠佳，再來一次，諸如此類。我在傅申主編的一九九一年版︽張大千回顧展︾看見張氏丙戌十一月臨元王蒙︽林泉清集︾，近觀新版︽張大千畫集︾，同樣發現︽林泉清集︾摹本，最初以為是同一件作品，細審之，寫於同年五月；兩相對照，是一式一樣的兩張畫，題跋亦有相同語句。我看了又看，兩圖筆墨嚴謹，我以為都是真跡。十一月臨的那張筆墨更為純熟，尤貼近王蒙獨創的牛毛皴。無獨有偶，南海吳子玉先生也曾臨過︽林泉清集︾，最早在庚子五月，時年三十。他親口告訴我，數十年間此畫曾摹過三次。吳子玉在宋元所下的苦功實不亞於張大千。常聽畫家自述從明清大家入手，實則許多是說說而已，一看筆頭功夫便知口惠而實不至，假如認真臨摹，筆墨功夫會這樣差？子玉先生苦心孤詣臨過大量古代劇跡，世人皆謂吳子玉學清湘，何曾知道他在宋元下過多少苦功。一次問吳先生，他臨過哪些古人作品，竟表示數量多，記不清了。七十年代香港勞天庇醫師定期向吳子玉求畫，指定臨摹唐宋名作，數量逾二百件。我耳聞目見的摹古作品，有韓幹、顧閎中、巨然、張擇端、馬遠、法常、梁楷、趙孟頫、王蒙、黃公望、吳鎮、倪瓚、盛懋、董其昌、陳淳、徐渭、陳洪綬、石濤、八大山人、惲南田、華喦……。對這些畫家的作品，他不只是玩味，而是真正吃透，化成自己的血脈骨肉。大量摹古亦印證了他在︽林泉清集︾中題跋﹁吾每獲見古人畫筆，即強記重留一本﹂的真實性，自謙﹁雖無古人之長，亦以志所見云爾﹂。這些摹本，十分珍貴，綜合觀之，儼然畫史巡禮矣。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三 卷上 ／ 五二劉墉其人如字看過電視連續劇︽宰相劉羅鍋︾的朋友，不管居於內地抑或港澳，均讚不絕口，指該劇解頤，對現實有所諷喻。某君更謂，香港電視台如購買版權在港澳推出，在此間亦會大受歡迎。︽宰相劉羅鍋︾故事的真真假假，穆凡中先生在︽新園地︾已有大文談過，其中有一節談據清史記載，身任左都御史的劉墉︵即劇中的劉羅鍋︶聯同和珅到山東查核巡撫國泰貪縱案，和珅有意迴護國泰，劉墉堅持清查到底，結果封庫詳驗，查出國泰貪贓枉法。讀了此文，不禁想起已故清史專家汪宗衍先生曾考證過劉墉一通兩頁納賄二百両帖，可為此事的上文。該帖致京城大老，無年月日，但函內有﹁尊齒正壯，弟則六十有二歲，可以巴結說老矣，雖不敢自言老，亦不敢不認老也﹂之語，按劉墉六十二歲時為乾隆四十六年，上年任湖南巡撫，而信末書﹁祁陽萬二匹，用以伴函﹂，祁陽屬湖南，益證此信寫於湘撫任內。此帖無上款，但從﹁世臺﹂、﹁世老大人﹂的稱謂結合﹁尊齒正壯﹂來推敲，當時京中軍機大臣、大學士俱為老輩，唯一例外是任軍機大臣的和珅，時年三十一，宗衍先生推斷收信人為和珅，在情理之中。劉墉內書﹁二百両繳上，希照入﹂，從時間上推斷，劉墉在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遷左都御史，繳上二百両，正是和珅賣官鬻爵的證明，先繳款，後任命，此之謂﹁樹上開花﹂。以和珅為高宗寵臣，完全可以幫助劉墉轉職。清制，巡撫兼右副都御史銜為從二品，兼侍郎銜為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則為從一品，其職位相當於今天的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監察百官。有趣的是，這位花了二百両得到和珅助力而升官的劉墉，﹁可以巴結說老矣﹂，但當上左都御史之後，不再巴結和珅，在翌年乾隆四十七年查核山東巡撫的案件秉公辦理，一點也不賣同事和珅的帳，不知和珅當時是否有感助劉墉遷職是搬石頭打自己的腳？清定制，左都御史滿漢各一員，國泰既為滿人，找漢人御史查核是有道理的。世人皆說劉墉的字是綿裡藏針，看看他的為人處事，可謂其人如字。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五 卷上 ／ 五四梅丘生死摩耶夢一不佞此文標題襲用高陽著作的名字—︽梅丘生死摩耶夢︾，這是我讀過的張大千傳記中最為生動且有見地的一本，一字不漏，由頭讀到尾，今天還想重看，故以此為題，記述圓了一個夢。不能拜見大千先生於其生前，也一睹其故居風貌。我一個月跑了兩次台灣，這回行前先致電台北故宮博物院，預約參觀，終於去了一趟摩耶精舍，今天的﹁張大千先生紀念館﹂，瀏覽了餐廳、會客室、畫室、花園……，拜謁主人長眠之地﹁梅丘﹂。回來後給穗城遲園先生掛個電話，他聽了我此行所見，想到張大千的傳奇經歷，終其一生未再返內地，乃喟然曰：﹁可以寫一篇遊記啊！﹂我想到高陽的﹁梅丘生死摩耶夢﹂，張大千晚年辰光就概括在這七字之中。當我在先生長眠之處深深一鞠躬，循着人工開闢的小徑步行到燕翼亭，涼風襲人，我好像明白了對張大千許多不解之謎，亭上赫見傳誦人口的一副對聯：﹁獨自成千古；悠然寄一丘。﹂這裡的風光確有其可述之處，﹁燕翼﹂之上接連有﹁分寒﹂，俯身外望，經雨水滌蕩的青巒橫亘目前，潺潺溪流緩緩而下，至摩耶精舍一分為二。至此方知外雙溪地名不但富有詩意，而且寫實。精舍內最令我感動的風景不是蒔花異卉，也不是張掛了兄長照片、慈母手澤，充滿了溫情的畫室，而是亭外一瀉而下的溪流，令觀者頓然眼界開闊。在微微的叮咚聲中，在摩耶精舍所豢養的猿猴哮叫之下，我腦海裡一下子將眼前風光換作月夜，想像大千先生在這裡披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與巴山夜月總有點相彷彿罷？是舊時月色，還是夢中故鄉的某個角落？然而他只能﹁獨自成千古﹂，終歸一丘之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七 卷上 ／ 五六二張大千一九四九年去國，先後寓居印度、巴西、美國。在印度居大吉嶺，在巴西築八德園，在美國營可以居，落葉歸根，始終回到中國人的土地，在七十年代中移居台灣。一九七六年在台北外雙溪距故宮博物院不遠處營建摩耶精舍，兩年後落成，長居於此，直至八十五歲高齡辭世。留意他自書燕翼亭楹聯寫於八十歲，可知他想得很深，意向是終老於此。張大千的藝術成就確為五百年來所少見，足以﹁獨自成千古﹂，﹁悠然寄一丘﹂是預示埋骨之所在梅丘。在張大千去世百日，家人將其骨灰安置於梅丘之下，捐出故居摩耶精舍，既是先生紀念館，亦是其墓穴所在。本以為梅丘是塊巨石，原來座落在後園甬道旁邊，甬道僅容一人通過，稍嫌逼仄。石頭高度約一米，大千先生手書梅丘二字，亦不過一尺正方，他故意將丘缺筆寫為　，以避孔子名諱，既為賢者諱，也產生新聞效應，在現代藝術史添上一筆風流韻事。張大千之為張大千，自有其與眾不同。大千先生去世多年，我曾乞得其摯友謝稚柳賜書其︽悼大千︾七絕，詩是這樣的：應悔平生汗漫遊，老親鄉土淚難收。何時脈脈雙溪水。並向金牛壩上流。謝公並函告本事：第二句之「老親鄉土淚難收」，前年曾有一外客遊成都，臨行曾攜成都一把土以贈大千，大千見之，不覺淚下。「並向金牛壩上流」，末句則指其舊居。金牛壩在成都近郊，為大千國內所居。後來有知情者語我，謝公所指的外客，是香港一位書商，張大千驟見故鄉泥土，為之淚流不止，有家難歸，已成他終生遺憾。由他一九四九年去國迄一九八三年謝世，足足三十四年未踏足內地，何況有二十多年在外國過着飄泊生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五九 卷上 ／ 五八活，他曾有詩：﹁花到夷方無晚節，仰人顏色四時開﹂，寄慨遙深，可見晚年生活不全如人們想像的風光。其人至情至性，在垂暮之年乍見故鄉泥土，焉能不老淚縱橫？﹁老親鄉土淚難收﹂言之深矣。三摩耶精舍自主人逝世歸台北故宮博物院管理，開始對外開放，唯院方低調處理，在故宮的任何角落均看不到張大千先生紀念館的訊息，如果不是得知門路自行預約，根本不知可以參觀。我是在澳門先致電聯繫的，參觀之時故宮專人導遊，規矩頗多，不可離隊，不能攝影。規定每天參觀人數不超過五十人，每次十人以內。引領我們參觀的女導遊說，故宮每月花在保養摩耶精舍的資金達二百萬元新台幣︵約合六十萬澳門元︶，所費不貲。摩耶精舍最令人感興趣的是張大千的畫室，作L字形。導遊說一切按照主人生前佈置，牆鐘指針停在八時十五分，是顯示大千先生脈搏停止的時刻。那是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的早上。我瀏覽四壁，畫案後邊掛着張大千二兄張善孖及三兄的照片；較特別的一幀是善孖作伏虎羅漢狀，他哺養的一隻老虎乖乖的如家貓依偎腳邊，可謂奇事，難怪值得攝影留念。畫案前有大千先生真人大小的蠟像，作揮毫姿態，其生前鍾愛的一隻黑猿，在主人死後十日十夜不飲不食而亡，被製成標本置於案上，長久地伴着主人的遺像。最有意思的是，蠟像站立位置的左上方有一張黑白照—﹁東西南北之人﹂，那是一九三七年張大千與友人旅遊雁蕩山時所攝，正值第二屆全國美展之後，合影者包括武進謝稚柳、南海黃君璧、蓬萊于非闇、永嘉方介堪，大家合畫︽雁蕩大龍湫︾，因為都沒帶印章，方介堪乃刻﹁東西南北之人﹂為印記，此事傳為美談。張大千輾轉奔波，到老不忘，珍重友情可見。然而導遊小姐不知本事，反是我向她點出相中五位主角。忽憶謝公年前曾到台灣，不知曾造訪大千故居否？詢之於導遊，她自言在故宮資歷尚淺，不甚了了。當世畫家以謝與張交誼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六一 卷上 ／ 六〇最厚，情同手足，己巳夏謝公入蜀主持古書畫鑑定，舊地重遊，示我兩首七絕，其一便是懷念張大千，詩前有小序：五月十四日重過灌口，青城山在雲霧中。憶予登茲山，年三十，時故人張大千居青城上清宮。此來不克登攀，回憶曩時所共遊處，惘然久之。都江堰上觀水流，滅沒青城雲氣浮。不見當年長鬣翁，回首匆匆五十秋。真是歲月如煙。四摩耶精舍畫室畫案後邊有一列書櫥，存放書籍不多，因案前加了圍繩，故我只能遙遙觀看，架上除了少數畫冊，最顯眼的是早前停刊的︽大成︾雜誌合訂本。︽大成︾是一本老牌文史雜誌，前身是︽大人︾，再前是︽大大︾。︽大成︾的總編輯沈葦窗和張大千交誼非比尋常，他去年亦歸道山。張大千生前死後，每個月的︽大成︾例必有一篇張大千的專題報道，又輒以其繪畫作封面。或曰︽大成︾是張大千的﹁機關刊物﹂，實則它對張大千藝術宏揚至力，從張大千畫室放置一系列︽大成︾可知他很重視這本雜誌。導遊小姐說畫室在主人故去之後增加的佈置是一幀︽耄耋圖︾，值得贅一筆，那是張大千亟欲求得的母親遺作。原來在張大千晚年，有藝評家李葉霜拿着張大千慈母曾友貞的畫請他過目，他一眼就認出慈母手澤，激動得手抖流淚。乃商之於沈葦窗，稱這張畫可能仍在人間，請沈設法訪求，﹁要錢送錢，要畫送畫﹂，務求到手。但是輾轉求得，大千先生已一瞑不視，此畫乃張之於摩耶精舍，永以為念。但我仔細觀察，現場的似乎是複製品。張太夫人曾氏此畫甚工，作於戊午民國七年，其上並有傅增湘題字，略云：﹁夫人既擅絶詣，晚歲盡以手訣授哲嗣善子、大千，視文湖州張氏女臨黃樓障以得子昌嗣，竟成名家者先後同符，而二子亦咸厲志展能，飛聲海內，號為二難，清芬世守，當代賢之。﹂張大千少年劬學，卓厲奮發，於是有成，他雖有天縱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六三 卷上 ／ 六二才，但也需要有人引導，在其仲兄善孖之前使是母親親授，母親是他的啓蒙老師。張大千一生尊師重道，暮年幸見先人手澤，自然感動得手抖淚流了。沈葦窗不愧大千知交，為他訪得其母親之畫，奈何大千不及見耳。沈葦窗悼張大千輓聯下句便是﹁萬里求遺蹟，傷心未見耄耋圖﹂。這張︽耄耋圖︾如今高懸於摩耶精舍，或可稍慰大千先生於泉下罷？五在摩耶精舍前後約三刻鐘，看過張大千人生最後的生活空間，但沒看二樓，據導遊說，上邊還有小畫室、裱畫間，因為已清空，所以無可參觀。留意到樓梯旁有一部升降機，主人起居處亦在二樓。回來查看新聞圖片，二樓佈置平常。猜想樓上有小畫室，是要保留完全屬於個人的活動空間；裱畫室是延名師到府中工作，大千名滿海內外，說是氣派也罷，的確可以杜絶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或意外。將要步出摩耶精舍，導遊小姐說，下次可以再來，因為不同時候會有不同景致。我心裡話，最嚮往的是在燕翼亭、分寒亭遠眺外雙溪夜色，波光粼粼，自然比庭園中人工栽植的碗荷及梅花更動人。在台北三天盡是些下雨日子，倒是參觀摩耶精舍之時天朗氣清，當告別大千故居步向故宮博物院，前後不過十來分鐘，立即下起綿綿細雨，沒完沒了，似乎大千先生的精靈在給我們開玩笑。這位遊戲人間的大師活了八十五年，生前風光一時，死後也不寂寞啊。昨晚翻看遲園先生贈我的方介堪印蛻，有多方是為張大千篆刻，這兩位斲輪老手政治取向不同，一個長居海外，一個終老故鄉，但無礙友誼，到了耋齡，客居台灣的張大千不忘乞請老友治印數方，還指定要朱文。方介堪年過八旬，亦驚人魄力，在﹁大風堂﹂巨印示老友以長長的邊款：與大千八兄海上一別將三十有四年，一水之隔，相思萬里，倘夢中境是真，則精舍草坪早被漸平矣。今為作斯印，益增悵惘。正不知來日天涯何處能重見君顏，握手言歡，想同有此感也。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六五 卷上 ／ 六四但兩人到告別人間的一日始終未能重會，假如能見，不免淚眼相看罷。我輩未及拜識張大千，但也見識了前輩的風儀和待友之誠，和百歲千秋身後名的張大千同時代，也算有緣。可能的話，真想看看摩耶精舍的月色，然而，這只能在夢中了。名士風流張大千除了本國，巴西聖保羅是他居住時間最長的地方，差不多三十年，可惜其傳記於此記載不詳。攝影記者王之一著有︽我的朋友張大千︾，介紹了張氏客居三巴的生活軼事，該書印行前曾在︽大成︾雜誌連載，斷斷續續讀到，上月在台北誠品書店購得，夏夜捧讀，活脫脫的一個張大千宛在目前，且看他遊戲神通，亦炎夏一樂。參觀摩耶精舍時，導遊小姐介紹張大千一生有四位夫人，李永翹的︽張大千年譜︾亦如是說，分別是內江曾正容、黃凝素，北京楊宛君，成都徐雯波。這是人所共知的，特別是徐雯波陪同髯翁去國，﹁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不是大風堂的藏畫，而是堂主的夫人。但據︽我的朋友張大千︾所載，﹁大千先生說：雯波是他的第六位夫人，其他的都在內地，有的已經過世了，第四位是韓國人，現在也不知道下落。大千先生原有意要收山田為第七位夫人，因為她溫柔，服從，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六七 卷上 ／ 六六善解人意，可是卻心胸狹窄，使他非常失望。﹂如此說來，張大千本人承認的夫人要比人所共知的多出兩位：一是韓國人，另一﹁心胸狹窄﹂的山田原是下人，服侍客居當地的張大千、徐雯波。其實山田已和張有夫妻之實而無夫妻之名。張大千的風流不羈於此可見，太太徐雯波在身旁亦無法約束住他。張大千的浪漫故事印證了﹁唯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乃風流﹂的可信性吧？張大千畫畫出類拔萃，論妻妾之多，在現代畫家中也屬數一數二，還未計算逢場作興的。張大千其實非常寵愛山田，一九五五年往返巴西、歐洲、東京，在新宿下落合租住一大宅，山田也一起居住。又多次以山田為模特兒作畫，比較照片與畫片，這位準張夫人端莊秀美，難怪張大千想納他為第七房。奇人市儈畫家的故事聽得多，也有清高的奇人。在朋友家中看畫，他拿出一帙書法，明顯是秋明室的一路，但作者只署齋名，未留姓字，不知何許人也。時人效沈尹默體如此純熟，姿致獨絕，但外界對其人一無所知。朋友展示這位作者的工筆花卉，艷而不俗，題識言詞文雅，位置妥貼。據說用印也是自刻，細看是牧甫家法，大方典雅，可見作者書畫印俱能。我忽然省起好像聽過他的名字。朋友告訴我畫家的傳奇故事，他原為沈仲強弟子，移居香港逾三十年，至今孤家寡人。專業畫家水平，但脾氣古怪；或者為保赤子之心不受污染，他寧願當推銷員，月薪三千八百元，即使生活困厄，也不欲鬻藝維生。也不是不賣畫。一萬元一幀，議價免談。相比於垃圾作品都賣一萬幾千，他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六九 卷上 ／ 六八的畫價絕不過份。問題是許多人以耳代目，筆墨優劣不是考慮的因素，花高價買出名的垃圾，可以；花一萬元買不知名作者的佳作，難乎其難。有人出於愛才之心，願意供給生活，讓他安心作畫，不提回報，但為他斷然拒絕，反向對方贈畫多幀，堅持分文不收。有客招飲，開了一瓶千元洋酒，酒入愁腸雙淚流，客大感詫異，問其所以，答曰：﹁這些年我飲的只是九江雙蒸，從沒人對我這樣好……﹂聽了這個故事，為之歎惜良久。相信對這位畫家示意友好的不止一人，但他過於遺世獨立，想法鑽牛角尖，別人都捨他而去，如果他不改變處世態度，生活圈子只會越來越窄，說不定往後人們只是在看到他的作品才有反應：﹁何道根？何方神聖？字、畫都不錯，可惜沒有人知道……﹂劉海粟身後是非一陳傳席的著作我購得兩種：︽中國山水畫史︾及︽明末怪傑—陳洪綬的生涯及其藝術︾，都略略讀過，內容充實。今夏聽到這位中年美術史家在︽江蘇畫刊︾發表了一篇現代畫家批評，鬧了一椿新聞。該文全盤否定劉海粟，不留情面，在美術界議論紛紛。據說有關方面對發表這樣的文章感到遺憾，認為幾十年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藝術大師，何須如此損害他呢？好奇心驅使，向朋友借得該文一讀，得出的感覺是，陳傳席筆下的劉海粟裡外不是人，是藝術騙子，是剽竊者，是漢奸……。陳文羅列了一些材料，我一時間無法核實，不好輕易下判斷，不能說陳傳席刻意抹黑劉海粟，但客觀上損害了劉海粟，卻是有目共睹。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一 卷上 ／ 七〇陳傳席此文要奪去劉海粟﹁藝術大師﹂的桂冠，否定他的繪畫，﹁以高標準評劉海粟的畫，頗不足；若以低標準評之，又非常之好。﹂還有從人格否定，認為他在美術教育、個人閱歷上許多事情都是吹牛的，並引用魯迅當年對劉海粟的批評肯定自己的觀點。然而，正如對中醫中藥的偏見，魯迅對國畫的認識也有片面之處，難道魯迅的批評都絕對正確？劉海粟早年赴歐作美術活動﹁載譽歸來﹂，就算當地同道反應不太熱烈，也總有欣賞他、支持他的人，陳文對劉海粟這方面的指控，看來是先入為主的成見。若斤斤計較，偏要抓破一位早年赴歐作美術交流的中國藝術家的面子，也太苛刻及不近人情了。劉海粟為人海派，這是接觸過的人都有所感受的，人老了，眷戀昔日光輝，說了一些過當的話，也有可能，但不至有關他的一切榮耀都是吹牛罷？至於引用一九四五年重慶︽新華日報︾的︽文化漢奸名錄︾，劉是第六號人物，指他在太平洋事變後由南洋回上海，受敵偽引誘下了水，﹁公然對偽新聞記者發表談話，稱頌﹃大日本﹄的﹃王道﹄了﹂︵︽新華日報︾原文︶，事情的來龍去脈確需要辨清，並看情節輕重，但劉若確曾落水，實有虧大節。二陳傳席嚴厲批評劉海粟，這種文章於其在世之時是不大可能發表的，特別在與海翁淵源甚深的南京—他是南京藝術學院的院長，在內地藝壇，特別是江南地區有相當影響力。此文刊出，大有人去茶涼況味，但如此不留情面的批評也被登載，說明文藝批評在某些方面相當寬鬆。也許是我保守，總覺得以雜文的筆觸寫這樣的文章不夠厚道，要否定劉海粟的美術事業，既非完全同時代，無法見證其早年歷史，應以做學問的態度，對若干實質問題作研究，以史證史，這樣的否定更令人信服，對劉海粟也比較公平。我讀陳文的感覺是作者對劉海粟有了成見，才說出符合自己觀點的論據。陳不喜歡劉海粟虛假，喜歡靠大官兒，﹁都不像一個藝術家。所以有人貶劉海粟，把他的畫說得一文不值時，我聽了都很高興﹂。你相信下邊的批評是出自公心？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劉海粟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藝術活動要靠政府支持，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三 卷上 ／ 七二有了地位生功名之心；喜歡巴結大官，不限於劉海粟。只要不是藉巴結而做有損他人之事，無足深怪。你可以說他不夠清高。若說巴結大官，張大千是美術界第一人，他最懂做江湖文章，然則其他美術名家就沒有巴結上憲的？陳傳席又說：﹁有很多人佩服劉海粟文才，說他的對聯頗有哲理，頗高明，比如﹃甘守時窮方為士，不為人忌便非才﹄，﹃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隨天外雲卷雲舒﹄。有一位大作家還撰文讚揚劉的這兩句話，有些書法家書寫此二語時，還注明：﹃劉海粟聯句某某書﹄，於是大家對劉更加佩服。其實前一聯是清初詩人錢匡的詩句……後一聯則是明人洪應明的句子……﹂言下暗示劉有剽竊之嫌，起碼是掠美了。劉海粟未道明聯語出處，倒也沒有據為己有，不知實情的人將創作權歸入其名下，責任不應都算在劉的頭上。撰文代筆之事我看海翁還算磊落，說明自己口述，某某執筆，證諸同代，許多人請朋友代撰文章都不道明的，例子不難找。三文藝批評貴有創見，創見必須建立於事實，單憑一己喜惡信筆月旦，就不易做到中肯了。蘇東坡有句，﹁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輩與劉海粟活在同一世紀，糾纏各種關係，一葉障目，要給他的美術事業下一準確評騭並不容易，太寬鬆或太苛刻都影響評論的質量。劉海粟與徐悲鴻是現代兩位具有影響力的美術教育家，論貢獻，劉不如徐，但劉也並不可能如陳文所形容的那樣，近似畫壇騙子。現代美術教育的奠立，劉海粟也是先驅者，不失為一員健將。徐悲鴻和他師生關係的糾紛，是非曲直，人言人殊，但在停刊前的︽大成︾有專文談論，援引文獻，徐悲鴻曾報讀劉海粟的美專，兩人成名後鬧翻了，徐鬧到報章上，說話不留情面，並非徐悲鴻全對。建國後德高望重的長者︵葉恭綽？︶從中斡旋，希望二人冰釋前嫌。劉無所謂，徐氣量不寬，一點面子也不給。這樣的事，自然也難以一語評定誰對誰錯，但劉海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五 卷上 ／ 七四粟不是陳傳席說的那樣不堪是可以肯定的。看陳傳席非常輕視甚至鄙視他，卻在芸芸現代畫家中予以首先討論，輕視得來又重視。將劉海粟和同代人相比不易得到公允評價，當然如此人們會更感興趣。就技法上，陳傳席說他﹁膽子太大，最晚年用大潑彩，像刷牆一樣，過於放縱，不成體統﹂。張大千晚年也潑彩，劉的傳統根柢當然和張沒法比，他的潑彩或受張大千啓發，但客觀效果不至於如陳形容的差勁，然則張大千也是不成體統？倒是將劉海粟放在中國美術史中考察，與前人比，對他的功過逐一評說，視角會廣得多。對比前人他是否高度不夠，這樣才量出他的真實份量，才會接近事實中的劉海粟。我與海翁僅一面之緣，親聆教誨，無特別好印象或壞印象，對別人批評他提一點異議，容許我饒舌，只是不希望劉海粟被乖曲而已。童叟無欺七十四歲是漫漫長路。我在香港開第一次畫展時才二十三歲，到今天第九次時，您看，七十四了。在報上讀到黃永玉畫展請柬的開場白，他的第九次畫展昨日在香港大會堂揭幕。許久沒有拜候永玉先生了，想來近祉佳吉，創作旺盛，否則不會辦起畫展來。想起和他交往的碎屑，不由得生起陣陣暖意。在認識的前輩藝術家當中，他是一等一精明、快活、灑脫之人，和他相處，總有歡聲笑語，讓人如沐春風。我常常想起他的名言：﹁能夠憑興趣養活自己，該滿足了。﹂知足常樂其實也不容易的。對生活，黃永玉的確如此。他的畫能賣大價錢，供給生活所需，除了藝術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七 卷上 ／ 七六追求，他沒有多餘的慾望，生活優悠自在。他自己選擇生活，而不是生活選擇自己—由生活選擇自己的生命多的是。他早已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世上固有不喜歡其繪畫的人，但也不乏忠誠的擁護者；我們不可能討好每一個人，這樣想也不切實際，有一些知音，能使生活過得充實，安穩而有情味，無憂無慮的創作，永玉先生已是無所求了。人到無求品自高，要瀟灑，也得講條件。黃永玉居香港，根在鳳凰，他書贈我的詩有﹁又逃韶關演子胥﹂之句，所幸這些日子已經過去。他未忘以畫潤支持家鄉建設，內地有人慕名求畫，不論人情，他按例取酬，童叟無欺。自從內地書畫有價，為了圖利，有些人便甚麼事也幹得出來，與書畫家的交情可以視作贏利籌碼，黃永玉此舉卻能杜絕這種風氣，他將賣畫所得如數捐贈故里建設之用，這是沒得說的，就算貴，也自有其價值。真想看看，黃永玉的第九次畫展都有些甚麼？相信佳作琳琅，就像他的潤例一樣，童叟無欺。他的畫﹁每從弦外發奇音﹂，充滿趣味，老少都喜歡的。至竟蟲魚了一生年末暨南園造訪曹寶麟，先致電聯絡，表示將踵門拜訪，主人婉謝，反稱不若前來住處看我。主人先來拜客，於禮不合，我有點猶豫；寶麟兄在電話另一端說，如果不嫌侷促，請來小坐罷。於是欣然前往。曾多次造訪曹府，一家三口居住幾十平方米，家具簡單，放了書和床，已無多少空間，因地方有限，書也不敢隨便購買。此回更甚，甫進門我為之訝然，當即明白主人不願招呼訪客的原因：廳堂堆滿了書籍雜物，只有轉身餘地。書桌是平日揮毫之用，上面散置了書籍、雜誌、宣紙、信件，雜七雜八。主人自失地一笑：﹁如今連寫字的地方也沒有了，遇着趕寫些甚麼，要回辦公室，那裡還有一張書桌。﹂幾乎忘了，曹宅還蓄貓兩隻，其一從安徽帶來，陪伴主人度過南遷三年的每一個日夜。這樣的居住環境，教人如何安心工作和治學？這叫折磨人才。聽聞他將會以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七九 卷上 ／ 七八低於市值購得新的宿舍，稍稍令人安慰，遷居在即，混亂難免。曹寶麟是不似上海人的上海人，堪稱稀罕。他治學樸實，好考訂，尋章摘句老雕蟲，工作頗見成績，於宋代書史頗多新見，不時有論文在台北︽故宮文物月刊︾發表。他曾笑說，許多內地刊物都不歡迎這些考證文章在，對岸卻當是寶貝。他的書論專著︽抱甕集︾由台灣的文化機構出版，也就不難理解。曹寶麟整理國故貢獻不容忽視，今日西風東漸，傳統文化受到西方文化衝擊，落在這一代，何以對祖先告後人？保存、發揚傳統文化是很重要的，﹁艱難門戶要人持﹂，曹寶麟做的便是維持門戶的工作，有時一篇幾千字的論文，要耗費幾個月的心力，此中甘苦豈足為外人道。眼前這些書，這些工作任務，足夠他忙個一生一世，﹁至竟蟲魚了一生﹂，我想曹寶麟不會後悔選擇這條道路。雙�︽同善堂帖︾偶然興到，雙鈎李曲齋先生的︽同善堂帖︾，並乞林近師題識，師不以我多事為怪。欣然命筆云：﹁曲齋老朋，故家喬木，於詩於書稱重藝壇，每一書寫矜持審慎，其可傳也必矣。︽同善堂帖︾係余邀請為百周年紀念題詩，數月奔馳，三易其稿，始得書奉……﹂近師奬飾過當，稱﹁此雙鈎本精爽處猶若面見曲老揮毫時也。﹂曲老︽同善堂帖︾係致︽澳門日報︾廣州辦事處主任楊永權者，點畫功深，因齒及賤名，故永權兄複印予我留念。在曲老生前我曾求賜法書，他答應了，但直至歸道山依然沒有﹁交卷﹂。近師笑說：﹁莫說你沒有，我也沒有！﹂正是﹁矜持審慎﹂一語由來。曲老不輕易許人，於此可見。我一時好玩，雙鈎此帖，蓋亦珍重前輩手跡，為此帖留一副本而已，不會被永權兄狀告侵權罷？說來慚愧，古人雙鈎用毛筆，我為圖便捷，用圓珠筆，不過雙鈎要求線條勻稱，權宜之計用圓珠筆似亦無不可。雙鈎是古代複印法書一途，姜白石︽續書譜．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八一 卷上 ／ 八〇臨摹︾中說：﹁雙鈎之法，須得墨暈不出字外，或廓填其內，或朱其背，正得肥瘦之本體。﹂雙鈎廓填也是偽作的方法，於今仍有沿用。米元章在︽書史︾中提到鑑定見聞，云：﹁唐中書令褚遂良︽枯木賦︾是粉臘紙搨，書後有﹃未能﹄二字，余辨是雙鈎，唐人不肯欺人，若無此雙鈎二字，則皆以為真矣。﹂作偽手法是先雙鈎，後廓填。說白一點，雙鈎是寫空心字，但必有所本，非白手寫成。近人當中，曾任廣東大學、中山大學校長的鄒魯嘗作雙鈎，一九八一年香港藝術館舉辦﹁廣東歷代名家書法展覽﹂，展出鄒魯的作品即屬雙鈎，落款是﹁瑞琴先生屬書雙鈎﹂，既是應他人所求，看來精於此道，否則別人怎會求鄒魯寫這種異體書法？鄒魯的雙鈎，真有價值，我的只是玩意，著作權屬李曲齋先生。蒼城先生二三事近日整理名片，無意中撿出司徒奇先生的一枚，以此代簡，背面是一通尺牘：﹁久別念甚，想有同感。余回開平寫畫，東皋草堂已入伙，有暇將邀一遊，余於明年才回加也……。﹂時間是﹁九月九日於開平﹂，至於是哪一年，我亦記不起，相信是八十年代末罷。世事湊巧，心中惦念蒼城先生近況，相隔幾天，就聽到他高齡辭世的消息，內心不禁憮然。蒼城先生年高多病，臥床已久，林近師自加返澳，友好問及先生病況，他坦言以告，並謂：﹁就算今天傳來他去世的消息，我也不會覺得意外。﹂如今溘然長逝，亦未嘗不是解脫。他在港澳門生故舊頗多，必定咸感悼惜。回想認識蒼城先生之時，他已經年逾古稀，不過全沒前輩架子，談吐幽默，聽他說畫壇故實，不時有稀奇古怪故事，我不懂畫，聽來也覺趣味盎然。嶺南派以撞水撞粉技法著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些粉怎樣炮製，大有文章，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八三 卷上 ／ 八二他曾面告前輩教授的秘方，言之甚詳，過濾、提煉工序繁多，過程巧妙如烹飪。又轉述鄧芬告以畫扇面之法，也是挺吸引的。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偶然看到我的高劍父畫冊，一九七八年香港市政局的展覽圖錄，其中一張︽晚翠︾，畫一隻老鼠偷吃枇杷，他看後﹁呀﹂的一聲。畫無款，只蓋了﹁廣州番禺縣﹂朱文印，他坦告此圖其實是他畫的，被當成高劍父之作了。他回憶在普濟禪院春睡畫院的往事，何磊買來一筐枇杷，吃不完，師兄弟一起寫生。師傅高劍父看到司徒奇這幀︽晚翠︾，連誇刻畫入微，着他勿以此易米，留作同人畫展之用；高師信不過學生，建議由老師保存，結果蓋了他的印章，被誤作劍父真筆。蒼城先生說，這叫真鬚假牙。司徒奇是高劍父門下弟子，但並不在意嶺南畫派身份，反而多次對我說高劍父晚年提出新文人畫，強調自己走這條路，可謂高劍父的忠實信徒。如何衡量新文人畫，如何下定義，蒼城先生沒有說到。或可理解為新時代的文人畫罷？一如前人，他重視筆墨修養。他曾認真的告訴我，自己最喜歡畫水墨，因為最見功夫；我當初懷疑這是否託詞，為避酬應，但看過他揮毫之後感覺大改。墨分五色，一筆下去能見乾濕濃淡，非有湛深筆墨功力者莫為，至此我才理解他返璞歸真的心理。先生早年善畫紅棉、牽牛，有司徒紅棉、司徒牽牛之稱；數嶺南畫派第二代善畫紅棉者，先生為第一人。他出以溫婉之筆，別饒風韻，以雅逸勝，和他其他的花卉風格是一致的。有清三百年寫意花卉，作者多以青藤白陽為宗，降至近代，傚青藤之狂放者更眾，亦有不少失諸狂野。蒼城先生學西畫出身，造型能力較強；瓣香二居，直入白陽堂奧，閒放高逸，氣韻生動。一個﹁潤﹂字，常人難及。花卉之外，間畫山水，我尤愛他晚年所作︽漁村小景︾，細緻生動。該小品曾印成冊頁，年前在香港大會堂參觀﹁蒼城畫會師生聯展﹂時，他曾親筆題字贈我，以為是平生合作。回憶蒼城先生於一九八四年夏日返澳，同時秦咢生先生訪問濠江，兩老僦居世界迎賓館，時相酬應，蒼城先生送上冊頁請秦公題紅棉詩十首，預留位置讓他畫畫，秦公允諾，不數日即寫竣。兩老合作紅棉詩畫，足為嶺南文藝添上一筆。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八五 卷上 ／ 八四銳祖製竹曇殊論樂事非經過不知難。欣羨李銳祖先生製作竹樂器、文玩精緻好玩，思量着偷師，原來竹材不易找，找到了也不易製作。曩日以為功勞全在雲齋刻竹，﹁銳祖製竹﹂只是印記，及至親自操作，才知道製竹工藝不比雕刻輕鬆。銳祖製竹，名播港澳台美加，反而內地知者不多，我是十分希望有機會讓李公貢獻其竹娛軒製作到內地文化發達的大城市展覽一下，譬如京滬，讓﹁撈鬆﹂︵老兄︶也知道我們廣東人也有如此風雅的，還在蕞爾之土的澳門。銳祖製竹，一絲不苟，由挑選竹材到切割、漂洗、炮製、打磨、上漆，親力親為，他聯絡藝術家寫字作畫，倩盧雲齋先生雕刻，四方奔走，為藝壇添美事，令藝苑留佳話，特別是趙少昂、楊善深兩大師，在李公鼓動之下，寫下許多佳作，由雲齋精刻，除發聲的樂器，尙有筆筒、紙鎮、臂擱、枴杖。李公輒以象牙、酸枝加工裝嵌，益臻精美，人見人愛。李公製竹逾四十年，近日拜觀鄧芬為他繪畫的墨竹圖卷，清竿怡人倦眼，更珍貴的是前邊題跋，實為一篇竹製樂器文獻，特公諸同好：李銳祖仁兄近以茅竹手製時下小樂器，工甚巧，亦別開生面，信可紀者。竹為八音之一，古製樂用竹者，如竽、笙、簫、笛、竾等，其音皆賴於竹以發聲。竽，三十六簧，長四尺二寸；簧以銅片製成，薄葉夾管中。笙以匏為壺，豎管其上。簫大者排二十三管，小者十六管。笛七孔，一尺八寸，在一孔為吹口，次一孔加膜。豎曰笛，橫曰吹，與今人稱名不同。亦有加蘆葉於管首者，曰笳。如觱篥九孔，古軍中吹也，可知竹製樂器多如此。然有所謂玉笙鐵笛，則非賴竹發聲矣。觀夫李君所製，不過用竹以裝成之，仍不出夫梧桐琴面，與玉笙鐵笛不類。余愛其精心工巧之作，自未可厚非之也。題跋寫於戊戌一九五八年，轉眼垂四十春秋。道竹製樂器甚詳，曇殊信手寫成，知之甚稔，洵非一般顧曲周郎可比。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八七 卷上 ／ 八六何賢墓誌在舊篋撿出林近先生篆書何賢墓誌的黑白照，茶聚之時問老師，可存有墨跡影印本？曰，沒有，連照片也沒有。何賢先生墓碑已於年前墓穴重修之時更易，這個墓碑由刻竣到易去，從未拓印，我存有這張墨跡照片，是近師寫成時我匆忙拍照存檔，說不定是孤本了。我對近師說：﹁我將之放大影印送您。﹂何以不送原照片？近師從不矜惜自作，我怕他最終連這孤本也丟掉。何賢先生這篆書墓碑不是其家人立的，而是當年市政廳為紀念何先生對澳門的貢獻而立的。墓誌按葡文翻譯，指定請林近先生書寫，再由盧雲齋刻石。不知誰人主意，點明要寫篆書。這是近師在澳門唯一的篆碑。他的書法創作都是為他人作嫁衣，如果不是市政廳這項委託，難以想像他會有篆書︽千字文︾之類的字課；字課章程幾乎都是朋友或見獵心起的晚輩所訂定的。由於是篆書，旁邊又無釋文，並不好讀，在重修何先生墓穴之時易去，可以理解，但站在欣賞書法的角度，這實為近師合作，可見功力。筆者釋文及標點如下：何賢先生為人簡樸，謙遜純良，是澳門人的良友和偉大的愛國者以及模範市民。具有領導才能，對加強中葡數世紀的友誼所作貢獻，在最近數十年來無出其右，成為人與人之間和平共處的傑出典範。何先生是一位有動力和勇敢的企業家，為其所愛護的澳門發展與繁榮鞠躬盡瘁。由於是市政廳囑書，作者並未具款。此篆書墓誌，字的結體謙讓欹側，略帶金文意趣，用筆挺健而含蓄，圓中有方，方中有圓，藏頭護尾，筆畫轉折之間頗具骨力，胎息楊濠叟、吳缶翁。近師所書何賢先生墓誌，亦可謂澳門文物，遺憾的是當時沒有拓存一紙，不過幸留照片，仍可一睹林先生精湛的篆書。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八九 卷上 ／ 八八由顧炎武到張大千張大千，現代畫壇巨匠，承先啓後，繼往開來，不可一世，但在︽四十年回顧展自序︾非常謙抑，這番話膾炙人口：﹁先友徐悲鴻最愛予畫，每語人曰：﹃張大千，五百年來第一人也。﹄予聞之，惶恐而對曰：﹃惡是何言也！山水石竹，清逸絶麈，吾仰吳湖帆；柔而能健，峭而能厚，吾仰溥心畬……﹂序言幾乎將並世名家都提到了。這是一種處世態度。張大千江湖嗎？其實也不江湖，於此可見其胸襟，樂道人之長，樂道人之善。張大千從朋輩也學到不少藝術精粹，這是偷師，不過並未言明，花鳥設色學于非闇，擬宋人山水設色學吳湖帆……，不全摹古人，轉益多師。﹁五百年來第一人﹂的桂冠不好戴，但從這番表白，又見其過人之處，胸懷如光風霽月，容得下同道，肯定別人的成就。獨木不成林，你何曾見過張大千自吹自擂，以為﹁老子天下第一﹂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模樣？真正有學問的人容或狂狷，但大都十分謙抑，熟悉的老輩大都如此，啓功如是，謝稚柳如是，錢君匋如是，秦牧亦如是。這是優良傳統。有學問的人總會看到自己的不足，並非只盯着別人的缺點不放。︽清稗類鈔︾載此一條：顧亭林嘗自言：「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錫闡。讀書為己，探賾洞微，吾不如楊雪臣。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爾岐。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吾不如傅山。堅苦力學，無師而成，吾不如李容。險阻備嘗，與時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聞強記，群書之府，吾不如吳任臣。文章爾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彝尊。好學不倦，篤於朋友，吾不如王宏撰。精心六書，信而好古，吾不如張弨。」但歷史事實證明，顧炎武垂範後世，他自言不及的學問家，其學問都沒有他博大精微。反過來說，顧炎武或多或少兼有上述學術優點，庶幾以一比十。人人都有一雙眼，要找別人的缺點十分容易，否定別人都是一句話的事，如何在別人身上發現優點，虛心學習，這就不是人人做到了。見賢思齊，當你想到顧炎武、張大千一類前輩的待人寬，律己嚴，能不慚愧？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一 卷上 ／ 九〇梅子來時雨更多據說過了端午，台灣梅雨季節便要來臨，果然，飛機在萬尺高空翱翔，天朗氣清，臨近降落的幾分鐘，天色轉為陰暗，且從窗外看見雨點要打將進來。台北下雨了。這次赴台參加一個海峽兩岸及港澳地區文化交流活動，不料甫着陸迎來的又是一場連綿不息的雨。剛入住酒店，收到會議秩序，粤港澳三地代表同日到達，為大家接風的是歐豪年先生。除了畫家歐豪年，還有哪一位歐豪年？乍聞此消息頗令人高興，沒想到會在這場合結識歐先生。他宴設梅子餐廳，以做台灣菜聞名。這個名字又教我想到梅雨。討厭嗎？我只想到它的纏綿。歐豪年先生是廣東茂名人，年過花甲，個性遠比我想像中爽朗。經別人介紹交換名片之時我忍不住饒舌：﹁久仰大名。你是趙少昂先生最好的弟子哩。﹂這是我的心裡話。大抵豪年先生沒想到一個陌生小子會這樣說，一楞一笑之後吐出二字：﹁厲害！﹂隨後正色的說：﹁趙老師的學生個個都好。﹂不說不知，豪年先生移居台灣三十年了，完全融入當地文藝界，得到廣泛的尊重，且任職於中國文化大學美術學系，為藝術研究所教授，作育英才。他長居台灣，但經常回港。香港回歸在即，他滿懷憧憬的說，在六月下旬會﹁回去看看﹂。一水之隔的澳門，原來他亦常常到訪，﹁最可惜西灣一帶已經填海，一環如碧，無復舊觀﹂，言下不勝唏噓。豪年先生的畫，毫無疑問是一流的，用筆精到，渲染得宜；系出嶺南一脈而有所突破，今人不以嶺南畫派視之，其水平足以在中國內地畫壇穩佔一席位。台灣畫壇老輩以筆墨優勝，張大千、溥心畬、黃君璧之後有江兆申，如今看來要數歐豪年先生了。我期待他回香港辦一次展覽，以藝會友。他爽朗的拍拍我的肩膊笑說：﹁一定！﹂酒闌人散，步出梅子餐廳，燈火闌珊，又是風又是雨，涼風習習，忽憶吳子玉先生有句云：﹁晚涼酒散人歸後，梅子來時雨更多﹂，可為此情此景寫照。吳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三 卷上 ／ 九二子玉正是趙少昂先生提到的兩個得意弟子之一。嘗有人叩以趙老得意弟子誰屬，他說，一個歐豪年，在台灣；一個吳子玉，在廣州。兩位畫家都是趙老的早年學生，都突破師門樊籬。怎樣的學生才是好學生，有現成例子。但願海峽兩岸文藝交流日繁，這兩位同門弟子更多論藝機會。黃永玉的窗景我一直認為，黃永玉畫畫精彩，但寫文章比他的繪畫更有深度。繪畫是精神勞動，思維立體形象的表現，黃永玉駕馭文字比構造影像更具魅力，他完全有水平、資格躋身於一流作家的行列。過去他在牛棚無書可讀，只得一部︽辭海︾，竟靠打手電筒在被窩嚼完它。是愁懷難遣藉此打發辰光？我寧願理解為藝術家對知識的虔誠追求。港台製作一個傑出華人特輯，近期介紹黃永玉，前星期錯過了，本周趕及欣賞，以黃永玉的窗口為中心，不由得憶起其港島半山居那一灣海景，整個維多利亞海港在抱，廳間高懸譚延闓顏書大字對聯，將現實詩化：﹁喜無多屋宇；別有小江潭。﹂整個海岸據為己有，那是多開闊的景致，蕩人肺腑。看過片子的朋友對該專題讚賞不已，都說文學性很強，在這短短一個小時，看到了一位飽歷人世滄桑的中國藝術家的真實窗景。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五 卷上 ／ 九四久違了的黃永玉先生，一家人還是老樣子。很欣喜在片中看見他踏足故鄉鳳凰的土地，四處隨意，感覺十分實在。過去屢屢聽他訴說家鄉美麗的風景，言談間戀戀不捨。他曾為故鄉留影，速寫集以﹁永不回來的風景﹂為題。曾幾何時，﹁又逃韶關演子胥﹂，他憂傷地以為自己會重演伍子胥的故事，但一切已成過去，如今躑躅於鳳凰街頭，即使他在意大利—另一個藝術國度有另一個﹁家﹂，在那裡可看到文藝復興的風情，都無法取代故鄉的窗口。他從這裡出發，認識世界，他對人生的夢始於鳳凰。他不會放棄這裡的風景。在片集當中，鏡頭的眼就是黃永玉的眼，觀眾透過黃永玉的窗景看到他對國家、民族的摯情，他永遠熱愛故鄉的山水。王鏞的飲食態度與王鏞先生通信有年，神交已久，見面卻是第一次。年前晉京，本擬拜謁高齋，無奈中央美術學院剛剛遷徙，手頭又無王府電話，恐吃閉門羹，又怕唐突，未敢踵門。所謂﹁有緣千里能相會﹂，不料王鏞與韓天衡應邀擔任澳門藝術雙年展評審，翩然南來，天衡兄老馬識途，王鏞則是初到貴境。王鏞祖籍山西太原，北京土生土長，想像中有北方人的強悍，實情是位談吐音量不大，進食份量不多的斯文人，一句就是一句，沒有多餘的話。他令我最發笑的是面對豐足的菜式，淺嚐即止，不管友人如何以逗孩子的耐性，鼓如簧之舌勸多吃，曰：﹁沒有位置了。﹂彷彿多吃一片魚，一條菜或一塊豆腐會撑滿他的胃。王鏞很能控制飲食慾望，吃飽了，不輕易多下一箸。由王鏞的飲食態度想到王鏞的書法篆刻。這位北方漢子可夠威風，王旗獵獵，篆刻是一派首領，如李剛田所言，從來篆刻家都以秦漢為宗，下及明清流派，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七 卷上 ／ 九六奉為正朔，王鏞另闢蹊徑，態度鮮明，淵源在魏晉官印，用刀參晉磚意趣。同樣取法魏晉官印，王鏞與石開兩個樣子。或曰王鏞有失偏頗，但他知道自己的胃納及口味，不貪多，對魏晉專一，王鏞無可比擬。其篆刻用兩個字形容：蕭散。風度不易企及。有沒有人勸王鏞轉向在秦漢印明清流派下功夫？我想肯定有，就像眼前朋友頻頻勸他多夾一箸，但肚子是王鏞的，味覺是王鏞的，沒有人可以代他選擇，否則，王鏞不成為王鏞矣。西諺有云，﹁條條大路通羅馬﹂，內地已經有不少追隨者跟着王鏞前進，同證善果。下次宴會，還是少勸王鏞舉箸，他有自己的飲食態度。積學雨窗無事，收拾書櫥，撿出耒陽谷有荃先生一副篆書對聯，不免懷人。篆聯看了又看，着實寫得好，句子寓義良深，玩味再三，可為我輩座右銘：﹁高懷無近趣；積學多深材。﹂有荃先生這對聯寫於丙寅，當年觀看，稱為妙筆，十一年後重睹，亦以為佳。環視內地書壇，作篆籀有此功力者今已不多。谷有荃別署虛齋，現居武漢，是近代篆刻大師唐醉石入室弟子，書印俱佳。他治印在秦漢下苦功，並吸取明清皖浙等流派素養，參以己意，意態雍容。書法以篆籀優勝，基礎在鄧頑白，兼法吳攘之，樸茂渾厚之中見流麗之姿，詣此境界，非數十年苦功莫成。有荃先生以其書藝生動說明何謂積學，世間英才其學問無不日積月累得來。黎二樵有句，﹁外物不移方是學﹂，既有高懷，自不會受時流左右而涉近趣矣。有荃先生是老實人，不愛宣傳，只做實事，曾主編︽書法教學通論︾，金針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九九 卷上 ／ 九八度人，該書我曾寓目，雖然是概論，更加力求嚴謹；他又是撰稿人之一。湖北有︽書法報︾，刊行有年，風行全國，但鮮見有荃先生發表作品，他甚至還不是西泠印社社員。其澹泊自持如此。外界不大曉得他，亦因為湖北書壇和港澳交流不多。長輩受舊學薰陶較深，學問深度、廣度和整體文化素養較時人為佳。邇來觀看前人墨跡，是抗戰期間四方名士流寓澳門所書，不少人生平失載，但往往字寫得相當好，筆法精湛，今日不少所謂書法家都難望其項背，當中有人鈐印自嘲為﹁客串書家﹂，想心思都落在做學問，日有進境，書法為抒寫性靈，下筆無俗韻，其氣格非今日羈於名繮利鎖的書家所能夢見，得來成就，無非積學所致。治文治藝，都要積學，說是苦行僧也罷，要底成一事，不能缺少吃苦精神，前輩已經為我們作出示範。君子之交陸康返滬半年，不通音問，一夜忽來夢中相與譚藝，為之歡忭無極。醒後夢境未忘，幾欲致電大同告以妙事，恐為人見笑，未果。不旬日，康兄自滬回澳，邀約午茶，向我出示一幀書法條幅。打開前問我：﹁你猜是誰人手筆？﹂翻開了，乍入眼十分生疏，不待細看，陸康悠然曰：﹁是劉一聞作品哩！二十年前舊作，在我家寫的，由於是即興，連印章也未蓋。當時寫了兩張，這張沒有上款，送給你留念好了。下次可請他補鈐印章。在社會泡久了，我做人心裡也是有把尺子的，不過一聞的書法我保存了二十年，如他知道，當知我是怎樣待朋友了。﹂陸康語出誠懇，我當下內心一陣感動。由於宣紙上端已經有點破損，當日即請師傅襯底，好待他時面見一聞，蓋印之餘請題，記錄這舊時月色。對我而言這可不是普通的一張字，它見證了一位書法篆刻家的成長及兩位同道二十多年的友誼。陸康篤於友道，此係一例。天衡南來，他每天為朋友效勞，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〇一 卷上 ／ 一〇〇東奔西跑，只因朋友有情，也不計較付出寶貴時間了。記得岑錦燊著文談友誼的經濟分析，以﹁彈性﹂概念分析友誼的深厚程度，衡之於陸康與天衡、一聞，分隔澳滬差不多二十年，彈性值本來很大，事實呢？友誼不因長久異地分隔而淡薄，相反歷久彌深，友誼在歲月消磨中滋長，彼此藝術成熟了，人也成熟了。藝術家心中有兩把尺子，一把量度藝術，一把量度生活。陸康也好，天衡也好，一聞也好，各有追求，但都沒有以自己為是，以別人為非，從不將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人，以尊重、鼓勵的態度支持對方的選擇，月白風清，這叫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唯其如水，才清澈，甘冽，醇和，不受污染。初晤石開下午上班，見案頭有明信片，是石開從香港寄來的。廿三日收到，他廿四日就返回內地了，趕忙掛電話到酒店，思量渡海看他，最怕聯繫不上。這是天意，大白天好應尋節目，但石開湊巧返酒店，立即給我回覆，當下約定，翌日早上去香港看他。與石開神交有年，雖說初次見面，甚感親切。石開一如其印其書，率性，不羈，瀟灑。下頷鬍子短長不一，疏疏落落，披頭散髮。設想換了馬褂，十足前朝名士；挽起髮髻，改穿道袍，想像何等模樣？恐怕比嶗山道士更加飄飄仙袂！然而眼下的石開是當代中國如雷貫耳的書法篆刻健將。石開在藝術上﹁接古人未了之緖﹂，身體力行，刻印明志。他既標高尚，又鬧異聞，可為藝壇掌故。曾惠書一軸，下鈐﹁雙龍鎮上巴女故事﹂，奧妙外人莫知，我後來馳書詢問，他這樣回答我：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〇三 卷上 ／ 一〇二前信所詢巴女故事，乃庚午夏月與諸書友遊小三峽，進雙龍鎮，見有一售物女子至為美貌，弟便與友人語曰：「四川女子好漂亮。」不意伊聽得以為喜，轉眼功夫回家換套裙裝，對弟凝咲。友人見此戲曰：「石開走桃運矣。」這就是石開。看來他樣子時髦，談吐優雅，頗得女孩子歡喜，何況他在藝術上有大成就，仰慕者當不乏紅裙。從北向南數，內地印壇推重北京王鏞，上海韓天衡，福州石開，三家鼎足，這﹁小石頭﹂︵石開少日自稱︶可硬得很。一位廣州朋友談起內地多位以創新為能事的畫家，紅極一時，風雲變幻，如今聲沉影寂，得出結論：﹁中國人搞藝術還是要合國人口味才能立穩腳根，討好外國人是站不住腳的。﹂對此石開深以為然，無論怎樣創新，他不曾違背國人的藝術審美。生活可以洋化，思想卻頗有傳統文人的名士氣，藝術創作，還是地道的中國特色。壯暮堂軼詩張大千詩書畫三絕，獨步海內，但作家高陽微嫌其詩有江湖氣。張髯翁一生最識江湖味，做詩帶江湖氣，似不可免。吳昌碩能詩，間有出於他人之手，如沈公周，有書簡為證。原來張大千做詩也有代筆，代筆者，其摯友謝稚柳是也。謝生前於此未嘗一語，倒是大千居士沒有掠美，在一張山水畫上道出經過。今月香港蘇富比拍賣近代書畫，張大千作品達三十七件，其中一幀︽林窈清湫︾揭出此藝壇軼事：穿連林窈下清湫，逝水秋來覺百流。行遍山丘愛幽樹，高懷惟是有巢由。此二十八年以前稚柳代予題畫詩也。頃聞其在故都畫展，憶書於此，此生此世不得復與之握手言笑矣，為之黯然。辛丑除夕，爰翁。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〇五 卷上 ／ 一〇四畫作於辛丑除夕，即一九六二年二月。由此上溯二十八年，即是一九三三年。按︽謝稚柳繫年錄︾所載，在二十年代末，謝稚柳得兄長謝玉岑介紹，與張大千訂交。謝玉岑受業於江南名儒錢名山，又是錢之東床。謝玉岑文才卓犖，聲被滬濱，張大千作畫，屢請謝玉岑題詩。一九三零年玉岑喪妻，以妻名素蕖，請張大千作白荷百幅，方介堪刻﹁孤鸞室發願供養大千居士百荷﹂，張謝二人交情之深於茲可見。題外話，澳門文化廣場舊設寶文堂，開業時曾展示謝玉岑與張善孖、大千昆仲合作水墨山水，看來耳濡目染，謝玉岑偶亦點染丹青。此畫索值五萬，不知流落何方了。謝玉岑在一九三五年以肺病下世，張謝友誼在稚柳身上得到延續。看來張大千請謝稚柳代筆作詩未必止於一首。張大千作︽林窈清湫︾之時寓巴西八德園，同年穿梭巴黎、東京、台北，八月在台北歷史博物館舉行大規模﹁張大千畫展﹂，同年香港大會堂博物館落成，舉辦﹁張大千作品邀請展﹂。該畫題識云謝稚柳﹁故都畫展﹂，按︽謝稚柳繋年錄︾，一九六一年︵辛丑︶三月，故宮博物院舉辦﹁紀念中國古代十大畫家展覽會﹂，展出顧愷之、李思訓、王詵、米芾、米友仁、李公麟、倪瓚、王紱、徐渭、朱耷書畫及後人摹本百件，謝稚柳自滬往觀，其後得張伯駒贈詞。秋天並與葉聖陶、老舍、梁思成、林風眠、曹禺、徐平羽等為全國文聯組織到內蒙古參觀，成︽內蒙古紀遊︾多首。當年活動頻密，但無記載畫展之事，大千畫展之說想係訛傳。從大千﹁此生此世不得復與之握手言笑﹂，可見他決心長居海外，因眷念中華，輒以故國山川入畫，寄託鄉思。他題畫梅花有句：﹁世間多少頑無恥，不認梅花是國花﹂，政治態度可窺一斑。張大千終其一生遊戲人間，謝稚柳選擇了一條與他不同的道路。一九六二年四月，也就是張大千作︽林窈清湫︾之後兩個月，謝稚柳受聘於國家文物局，對全國各地收藏中國古書畫進行鑑定，歷北京、天津、哈爾濱、瀋陽、長春、旅大，﹁跨越四省，往返半年﹂，看書畫萬餘軸，撰成︽北行所見書畫瑣記︾。此浩大工程因文革中止，撥亂反正，謝稚柳上書中央，要求重新開展鑑定古書畫工作，前後數年，謝稚柳任鑑定小組組長，長年奔波，從未缺席，如果時間都用於繪畫，個人會留下更多作品，但他捨己為公。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〇七 卷上 ／ 一〇六張謝識英雄重英雄。張大千極推許謝稚柳的繪畫，曾這樣題他的︽芭蕉山茶︾：﹁並世諸賢但以老蓮目稚柳，試看此數筆，豈老蓮所能到？﹂相知如張謝之深者，亦良鮮矣。別部齋主劉一聞與別部齋主劉一聞相識多年，只見二面，均在香港；間通魚雁，話亦不多，但我對他並不陌生。一聞是篆刻巨子，我經常在內地報刊拜讀其論文及作品，也屢屢在報道中看見他參與評選或藝術活動。一聞廣結善緣，朋友閑談，其人其藝，輒成話題。一聞居滬濱，在千里之外，但我總感到他離我雖遠亦近。近日先後奉接手教，並惠贈新作文集及楹聯書集，翻開書冊，腦海中不時浮現其晏晏言笑。一聞是山東日照人，生長上海，有着江南讀書人的細膩，人謂之北人南相，我以為用此語形容其藝事亦無不可。一聞在當代印壇實屬風雲人物，領一時風騷。數上海名手，豆廬韓天衡以其豪強挺拔，安排精到雄視宇內；天衡不局限一種風格，極工極放，齊頭並進，靈活多變，一時﹁韓流滾滾﹂，年輕印人趨之若鶩。一聞則沉着，單一。也是從鈢印下苦功，摹刻只為學習刀法、篆法、章法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〇九 卷上 ／ 一〇八手段，他對古鈢秦漢印深入玩味，領悟心法，結合個人性情，取其閑適韻味，即使劍拔弩張的格式如將軍印，落在其手，亦變得溫文爾雅。偷天換日，與眾不同，此其過人之處。無論擬甚麼印式，無不隱隱透出雍容蘊藉，平淡天真下筆難，典型文人手筆，讀者一見知為劉一聞創作。謝稚柳先生晚年亦樂於使用其刻印。有人將劉一聞與吳子健相較，因氣格相近，但細味之，一聞所詣者蒼潤，與吳子健的矯捷迥異。或曰一聞不擅治大印，然而若將其印作放大，無不平穩妥貼，小中現大。一聞沉着自信，治藝不受人左右，不隨波逐流，今人每以治巨印自矜，用於展覽，視覺效果突出，但使用機會其實不多，一聞刻印欣賞與實用並重，便於鈐蓋，似乎也更易於在藝術市場流通。印壇在一個時期瀰漫狂野怪奇之風，實為末流，一聞的平正醇厚，其勝在韻，為識者所取，成為內地少數具有影響力的大家，與韓天衡、石開、王鏞等並轡。一聞復能書畫，多作墨竹，筆墨雅潔，意隨筆轉，寫胸中逸氣，見者以為是夏仲昭一路。書法愛寫楹聯，檢點一聞所賜，除兩件行草及臨秦詔是手卷，其餘幾件均是對聯，他喜歡這個體裁，還刊行專集。書法一如其印其畫，通過虛實對比，輕重變化，顯出風流儒雅的氣息。一聞並不特别強調創新，但他的濯古來新，形成自己書法篆刻的面目，這點和他供職於上海博物館不無關係，長年浸淫於傳統藝術殿堂故也。不讓今人，是為無量；與古人爭，是為有志。任何缺少繼承、發揚的創新都是無源之水，始終會枯竭，為識者所唾棄，反之則源源不絕。我堅信一聞藝術之所以不會為歷史所淹沒，原因在此。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一 卷上 ／ 一一〇少昂遺韻新正頭嶺南畫派又弱一人：趙少昂先生於戊寅虎年正月初一遽歸道山。先生享高壽，臥病多時，家人殷勤侍奉，如今於他亦未嘗不是大解脫。趙少昂先生，番禺人，光緒三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一︵一九零五年三月六日︶在廣州出生，戊寅正月初一︵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八日︶於香港病逝，享壽九十四歲。少昂先生為天風樓高弟，得老師謫傳，書法亦似之，結體原形是高奇峰，好用側鋒；除了高奇峰，從其書跡看不出還受哪一家薰陶，而是寫出個性，和畫風頗一致。同門黃少強亦有類似特點。先生後來自成一格，擅於取勢，似欹實正。有人謔稱為鎖鍊字，以其縱橫錯落，行間茂密之故。據說他以山馬筆作書，取其堅韌而富彈性，用筆如刀削。少昂先生設嶺南藝苑授徒，不少學生亦步亦趨，得其形似，但無一人能深造其書藝，最多只能以少昂體署窮款，性情不同，自然難於模仿。先生繪事精湛，書法獨到，又能詩。以獨突的少昂體題畫，措詞得體，可見功力。生前嘗與人言，平生得意弟子歐豪年與吳子玉。子玉齠齡從遊，後棄嶺南派而就傳統派，少昂先生建議他轉投張大千一類畫家，後於五十年代拜倒謝稚柳先生門下，而先生器重依然，可見胸襟之廣。一次謁子玉先生於夢簾香閣，言及趙老近事，主人一時興致，援筆立就竹蟬一幀相贈，戲題云：﹁戊辰歲闌懷萱兄從澳來，屬臨業師趙少昂先生筆，余不作此數十年矣，今圖就尚覺相似，足證余為嶺南派後人也。﹂憑後一語就知是吳子玉遊戲之作，笑言如送到趙老師手上，他一定加題。後來我轉呈於少昂先生，他欣然題識：﹁子玉仁弟擬余此作頗有心得，此幀乃為……少昂為誌數語歸之。﹂轉眼間，這已是十年前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三 卷上 ／ 一一二天風閣翰墨張冷僧，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長，學者、書法家，精研金石，手鈔八千卷善本秘本圖書，以其畢生辛勤，不輟鈔抄書，為秘本續命，貢獻至大。冷僧固書法名家，但抄書與寫字畢竟是兩回事，但道理相通；冷僧學養深，工書，自與勤於作書有關係焉。今之詞家言筆札精審，夏承燾瞿禪先生可謂其中表表者。其人善書，非僅一般尋常文人筆墨，可惜詞名太著，書名被掩。他無意於此爭一席位，試看多部書法辭典，對瞿禪先生無片語記載。他嘗言畢生日記不輟，達六七十冊之多，其日記並非起居注，實為治學筆記，﹁多有讀書、撰述、遊覽，詩詞創作，友好過從，函札磋商等事跡﹂，可惜晚逢浩劫，多有散佚。先生中歲罹戰禍寫日記仍未有一日間斷，而竟在文革時丟失，可證劫禍之巨且深。瞿翁擅書，早已耳聞。鵬翥先生與瞿翁友善，曩日得見其手筆，雅人深致，至可寶貴，內心竊喜，每思何日亦得一小幅案頭清供。縈迴腦際多年，丙子歲末偶過羊石文物店，忽見瞿翁效黃石齋書軸冷置一旁，初睹訝然，繼而大喜，因先生中歲作品不可多得，且屬經意之作，彌覺珍貴，欣然傾囊購歸。瞿翁於書法曾下苦功，點畫功深，法度森嚴，異於文人吟咏之餘興到揮毫。文藝家擅書固不鮮，然有瞿翁如此功力者不多。此作摹黃道周，亦步亦趨，內容似係石齋書札，據﹁時事日艱，滄桑立見﹂數語，可信瞿翁以古人杯酒澆胸中塊壘，當寫於夷禍方殷之際。上款竺同，下署承燾，鈐﹁夏臞禪﹂白文小鈢，安詳妥貼，靜穆而有雍容之氣，疑為方介堪篆刻。瞿翁與方介同籍溫州，年歲相若，瞿翁於金石家所交不廣，而介堪為同鄉刻印自是大有可能。︽方介堪印譜︾不載此印，唯近重讀︽天風閣學詞日期︾，所載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七年十年間事，方介堪為瞿翁刻印有三起，此印審為介堪先生所作，固無疑矣。夏瞿禪先生嗜書，於︽天風閣學詞日記︾可徵。瞿翁三十歲前後潛心詞學，朝夕不離筆硯，抄書校書，作詞人年譜。他於詞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五 卷上 ／ 一一四家之外對畫家亦有興趣：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有此一條：﹁擬盡集畫家書……，拔其精萃，為中國畫家列傳。﹂對書畫興趣之大為同輩詞家所不見。同年八月廿二日，﹁欲書放翁﹃萬里欲呼牛渚月，一生不受庾公塵﹄聯自懸﹂，可見對書法興趣之濃及造詣並非一般。是時瞿翁不過二十九歲。他奉到吳梅覆玉，曾評八字：﹁瞿安書札工整可玩﹂，流露對書法審美的敏感。在一九二八至三七年，不時可見瞿翁習字、作書的記載，多應友好學生所求，體裁多樣，包括扇面、立幅、屏條、對聯……有時一次寫十二紙，或為同一友人作四條幅，因而﹁頗疲﹂。瞿翁愛書善書，惟不輕易自許，﹁玉岑（作者按，即謝玉岑，名詞家，錢名山之快婿，謝稚柳之兄長）函來，囑書聯，燈下書成，甚自憎﹂；﹁字醜甚自愧﹂。瞿翁寫字多自書詩詞，或應友人之囑撰書楹帖，如一九三一年一月三日有此條：﹁平君來，出尺帛屬書，為製一聯曰：湖海何之，北海琴尊成祖道；應劉俱逝，南皮瓜李似前生。跋曰：二十年一月，將有杭州之行，平兄出帛屬書，以紀舊遊。﹂又一九三六年七月二日﹁寫一聯與印西和尚：道宗以詩為佛事，樂天前世亦吟憎。二句皆用樂天詩事。﹂印西為瞿翁方外朋友，少年老成，腹笥甚豐，能書擅畫，瞿翁與之頗相契。值得一提的是三五年二月二十日，﹁早印西來，談至暮去，為作一書介曼青（作者按，即名畫家鄭曼青）。印西謂紹興李生翁（作者按，李生翁即徐生翁）頗知名，即附一箋，託印西求字，並求李鴻梁畫觀音。﹂原來瞿翁少日亦畫畫，︽天風閣詩集︾尚存其早年自題畫荷篇什。夏瞿禪先生對書畫有濃厚興趣，日記間亦記述賞鑑。一九三五年八月二日曾求余紹宋鑑定：早入城訪詹祝南兄弟，攜黎二樵字幅，沈石田手卷及王石谷、楊西亭畫幅訪越園，請其鑒定。小坐即返。雖未言明自藏，但顯示對書畫頗感興趣，亦不時可見他直接或輾轉向師友懇求書畫，若朱彊邨、冒鶴亭、錢名山、陳石遺、張冷僧。唯有一次被婉拒，張爾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七 卷上 ／ 一一六田在覆函中云：﹁委題︽北堂圖︾，僕素不嫻於題詠，孤負佳紙，輒喚奈何。﹂不但自求，間亦為友人代求。瞿翁書藝出眾，輒有友人求書，如有新詞，興來亦會寫成屏幅投贈友好。其書法造詣被人注意，一九二九年六月四日有此一條：（李）杲明勸予學字，謂此亦謀生一道，擬買鑑古閣本《石鼓文》臨之，先從篆及行草（原注：《千文》、《書譜》、《聖教序》）入手，再學大字《文殊經》，日費半小時行之。友人有感瞿翁書法造詣足以鬻書，從生計考慮，宜再深造，但瞿翁視為治學之餘事，陶冶性靈，善書，始終不以書家名。瞿翁日記涉書法事有數十例，片言隻語，可見其眼界，爰錄如下：玩《張黑女墓誌》。魏碑有隋唐韻味，有數字極似《王居士磚塔銘》，疑王碑出於此。（一九三零年十月廿五日）玉岑寄來無錫胡汀鷺影印顧梁汾書寄吳漢槎二詞，納蘭容若書《水調歌頭》、《題洞庭圖》二箑，小楷工秀，皆希世之寶。汀鷺得於汪靜山處，後有裴睫庵景福、梁公約三詩一詞，殊不甚工。玉岑為汀鷺介予題詞，午後得《金縷曲》一闋。（同上）（邵）潭秋書來，囑改寫升祔神帖，即覆。（一九三零年十月廿六日）午後為春渠書一詩屏……。學書素未加苦功，又不可卻，甚苦之。（一九三一年三月五日）為旭東臨東坡書二紙。（一九三二年二月四日）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一九 卷上 ／ 一一八玩《雪麾將軍碑》。（一九三二年二月廿三日）夏瞿禪先生早年尤好黃道周，認真臨習。《天風閣學詞日記》記載云：午後過裡湖，上孤山，自公園下，往西泠印社閱碑帖，見黃石齋手帖極佳。（一九三二年四月五日）買豫章文集一部，樂府雅詞一部，黃石齋手札一本。（同年六月三日）臨石齋手札。（同年六月七日）臨石齋手札。（同年六月九日）臨石齋手札，為友人寫屏條。（同年六月十七日）臨石齋手札。（同年六月三十日）臨字。王默思謂學褚（原注：遂良）字須先學《伊闕佛龕碑》，次學《孟法師碑》，次學《房梁梁公碑》，次學《同州聖教》，最後學《雁塔聖教》。（同年七月二日）臨石齋帖。（同年七月八日）接潭秋信，致默思語，謂余樾園賞予臨石齋手札。謂石齋從索靖、皇象、鍾繇、《十七帖》出，與索靖《月儀帖》尤近，當博觀以探其源。（同年七月十四日）接默思函，越園謂石齋楷法得於鍾元常，草法得力於皇象、索靖、右軍者為多，而於《月儀》、《十七帖》尤三致意。（同年七月十五日）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二一 卷上 ／ 一二〇臨李懷琳《絕交論》。（同年七月十七日）臨《絕交論》。（同年七月十八日）瞿翁對黃道周書法興趣甚濃，致力甚深，主要在手札，為友好臨寫，得到書畫名家余紹宋嘉許，並給予具體意見。瞿翁是詩詞家，常有題畫篇什，論書詩已梓行者僅見︽題黃石齋詩幅︾五律一首：杜戶逃胡賈，開編禮鬼雄。激昂歌正氣，磊落學雕蟲。啓我可無婦？問年但愧公。床頭尋夢影，百丈走蛟龍。詩作於一九七四年，瞿翁對黃石齋敬仰如昔，寫字早已不作石齋體矣。瞿禪先生對黃道周備極推崇，蓋因石齋一生光明磊落，梗直清介。明亡，石齋任南明弘光朝禮部尚書，率兵抗清。會戰於江西婺城，兵敗被俘，堅持民族氣節，拒絕投降，翌年在金陵遇難。石齋嘗言：﹁作書是學問中第七八乘事，切勿以此關心﹂；又謂﹁余素不喜此業，只謂釣弋餘能，少賤所該，投壺騎射，反非所宜。若使心手餘閒，不妨旁及。﹂似乎此論對瞿翁不無影響。按瞿翁書法造詣駸駸然名家，始終視之為治學餘事，雖一生不離筆硯，早年每日字課，但只為興趣，未嘗鬻書。﹁磊落學雕蟲﹂許其人品，亦認同石齋以書法為雕蟲小技。瞿翁效黃石齋書，值國難方殷，除審美口味，另一原因是石齋學行高潔，臨摹其法書，不無以氣節砥礪。瞿翁尊黃道周，從數十年後所撰的這首五律可見。晚明諸子，善書者頗眾，論氣格筆力，如王覺斯、張二水，尤在石齋之上，瞿翁獨取石齋，書以人品益覺貴重，實有書法以外因素。寒齋新得瞿翁早年書跡，臨黃石齋手札。上款竺同道兄，於︽天風閣學詞日記︾記載止二端，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六日：﹁接適君復。知陳竺同洒周在復旦講南北曲及佛教文學。﹂可知陳氏亦係飽學之士。其次一九三七年七月廿八日：﹁竺同寄來︽元代中華民族海外發展考︾一冊，閱一過，甚多新鮮材料，十九取自閩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二三 卷上 ／ 一二二粤各縣志。﹂同日另有記載：﹁早閱報，頗動從戎之興。﹂觀此書法結合日記，疑書於一九三三年，當是時於石齋書法用功最勤。瞿翁好書畫不無師友影響，早歲謝玉岑不時函屬作書，並藉玉岑結識其岳丈錢名山，筆墨酬應頗不寂寞。瞿翁勤作筆札，石齋尤工小楷，法乳鍾繇，戈戟森嚴，乃得瞿翁心賞，心摹手追。玉岑故去，舊交擬印行遺稿，﹁接曼士復，玉岑遺稿，彼里中友人欲為刊行，欲予為手寫付刊。﹂︵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九日︶若非瞿翁工於小楷，友人決計不會如此考慮。瞿翁習字當始於少時，具體情形失載，盛年淬取黃石齋，此外曾﹁為旭東臨東坡書﹂︵一九三三年二月四日︶，﹁借觀馬一浮橫幅﹂︵同年五月三日︶，﹁摹馬一浮書﹂︵同年五月八日︶，﹁為各友人臨沈寐叟字五六幅﹂︵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一日︶，雖寥寥數語，可見瞿翁書法意趣。溯寐叟作書有得力石齋處，特重擫筆，化石齋遒媚妍緊為沉鬱淳厚，蠲叟瓣香寐叟，用筆靈動，古拙妍麗。兩叟學問博洽，書法為餘事，瞿翁小於蠲叟十八歲而時相過從，互有唱酬，書法不無受其影響。他為陳竺同所臨黃石齋書法，不若石齋之掀舉若精，氣息反近於寐叟蠲叟，質樸自然，不無道理。他曾指導學生習字，﹁每日正楷寫數首，︵原注：正楷寫豪放詩詞，表裡不同，亦是一點意思︶﹂，此法頗有心思。瞿翁壯年作書效石齋、寐叟、蠲叟，晚年一空依傍，流露自然個性，人莫能言其淵源所在。黃石齋書法趠厲方剛，如其人正色立朝，畢竟稍嫌拘束；瞿翁曾對女弟子潘希真︵琦君︶說：﹁念詩詞如唱歌曲，可以養性怡情。唐宋八大家幾乎個個在政治上都受過許多打擊，但沒有一個怨氣沖天，就是文學之功。﹂其曠達豪爽又似東坡。一九三一年一月三十日有一條論宋詩，﹁予於宋詩工力甚淺，至今止好一東坡。平時作詩詞，喜豪亢一派。山谷猶瘦硬，闊大波瀾已不如蘇。﹂其實於書亦然。﹁老去粗豪是本師﹂，晚年他已經完全脫離黃石齋的範疇了。

卷��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二七 卷下 ／ 一二六從照片看慈禧︽故宮珍藏人物照片薈萃︾收入清廷收藏的數百幀珍貴照片，許多近代歷史人物均刊載其中，慈禧太后是何模樣，過去書報雜誌曾登載過其廬山，但遠不如該圖片集來得清晰度高，角度眾多。端詳照片，中年的慈禧正襟危坐，雍容華貴，一派祥和，但祥和之中卻隱隱含有剛毅嚴峻的神色，所謂不怒而威歟？ 慈禧與慈安勾結恭親王奕訢、醇郡王奕譞，一舉扳倒肅順等八個顧命大臣，悉賴權傾一時的恭親王，得勢後﹁鬼子六﹂︵恭親王外號︶臣服於慈禧，甘心受同治皇帝驅使，除服從於倫理道統，還因為受慈禧所震懾。太后原居深宮，不能與外臣接觸，一無兵權，二無憑藉，緣何能以絕對權威如臂使指，點撥六部九卿於談笑之間，清史看多了，才知還不是憑她過人的權術。看了慈禧的照片，筆者覺得她還有天生令人驚懾的氣質，令人不寒而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二九 卷下 ／ 一二八由照片審視慈禧尊容，確有點威嚴，令臣下謁見時生起莫可名狀的驚懼。清人筆記不時有這方面的記述，慈禧言辭凌厲，經過一番奏對，臣下為之汗流浹背。另一教人大為詫異的是瑾妃的芳容，肥頭耷耳，而且脖子很粗，可能患了甲狀腺機能亢進。相較之下還是珍妃可愛得多—光緒還是有眼光的。作為皇后的裕隆，精神靡靡，瘦弱如吸食鴉片，如此光緒絕嗣亦不無原因。愛新覺羅家族馬上得天下，入關之後，享康雍乾三代盛世，三個皇帝亦多子嗣，但自嘉道以後，皇子日少，不能不令人聯想到清帝精力日衰，國運日蹇，晚歲更出了一個弄權的慈禧，清朝之亡合該如此。你愛國嗎？半夜起床，到天安門廣場觀看國旗升旗禮。步出長安大街，昏黃燈光恣意流瀉馬路，不時有大小車輛馳過，輾碎光影。凌晨四時仍不斷有汽車穿梭往來，令人意識到眼前這條馬路不愧中國第一大街。看看腕錶，已然四時三十五分，快步前往亦要二十多分鐘，若然太陽早起，我勢必錯觀看升旗禮；匆匆截一部小車，風馳電掣，五分後抵達，但見人們不斷從四面八方向國旗旗杆所在地奔去。遠處望見那裡重重人影，我急步快跑。到京幾天一直提不起勁去看升旗，因為難於早起。不能遲過凌晨四時起床，而日間還有正事，不敢輕舉妄動。離京的當天下了決心，務必要去。主意既定，中夜起床便不是難事。的士司機知道我是澳門來的，去看升旗禮，笑着說：﹁北京人才不感興趣。﹂司機還說，他總覺得港澳台來的同胞都比內地人愛國。這話教我一楞，隨即反問自己：﹁你愛國嗎？﹂但馬上又為自己解答了這個疑問，和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一 卷下 ／ 一三〇其他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一樣，我希望祖國健康、繁榮、富強，一天一天好起來。這種愛國心是單純的，但卻是衷心想望。在北京聽許多當地人都說對政治麻木了，最關心的是掙錢，過一天好日子。也許是在特殊的社會環境下的心理反應，這裡是首都，天下事一切有黨國領導人作主，故對政治格外冷漠。在天安門廣場上圍觀升旗禮的各省區同胞又如何？在這個極具象徵性的所在觀看升國旗本來莊嚴神聖，但人們給我的感覺卻是作為旅遊項目，看熱鬧的居多，特別是集體遊客。但此來並非觀看節目，只為感受國旗與太陽並起的神聖，使人認識到祖國的偉大與不可侮，但許多人在國旗升起國歌高奏的一刻忘了肅穆站立，仍拚命向前擠，企圖靠近，使前面站立不穩，有些小孩子被擠到不能動彈，頻頻呼叫。在此刻，看多看少在遠在近有甚麼差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國旗的雄壯，親眼看着它逐漸升高，迎風飄揚。從人們圍觀升旗禮的舉動，我聯想到國民素質，眼前來自五湖四海的同胞，熱烈地圍觀升旗，他們都愛國嗎？欣賞盧溝橋？原來沒打算去盧溝橋，不過晚膳的飯店位於豐台，看路標，盧溝橋與豐台相隔僅一公里，車內三人頓時眼前一亮。美術家吳衛堅兄一聲令下：﹁到盧溝橋去！﹂這句話說到大伙心坎，誰都想際此抗日戰爭勝利五十周年到當地憑吊。漫長八年對日全面抗戰的第一槍，就在這道石橋上響起。過了宛平城，盧溝橋就在目前，橋頭近宛平的一端，立有清高宗御筆﹁盧溝曉月﹂石碑。昔日的盧溝橋位列燕京八景，我們到達盧溝橋之時，太陽剛開始下山，但見周遭有一些平房，不外小商店、飯莊之類，顏色蕭條；橋頭散落幾處售賣旅遊紀念品的小攤販，貨品劣拙，千篇一律，和這裡本應具備的莊嚴氣氛完全對不上。四顧蒼茫，不由得令人憶起五十八年前爆發的槍聲，將整個中華民族拖向毀滅性的災難深淵。經過八個春秋的全民浴血，才將日寇掀走，但已是創傷纍纍。盧溝曉月，八年抗戰二千九百個夜裡滿是淒風苦雨！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三 卷下 ／ 一三二大抵附近沒有休憩場所，居民用過晚飯，都攜同幼兒在橋上納涼，散步。由於太親近歷史的真實場景，他們對古舊又褪色的盧溝橋及一如傳說中生動的石獅子熟視無睹，只偶爾對三個稀客投下探詢眼光，似在發問為何徘徊於這道毫不起眼的石橋。盧溝橋是第一批全國重點保護文物，在八十年代重修，主事者特意在橋心一部分保留原來殘舊而光滑的石板，一窪一窪的，舉步維艱，令人聯想到它深沉的歷史，聯想到﹁七．七事變﹂全民奮起抗敵的悲壯。石板上面刻有重修文字，說明保留原貌旨在供人們欣賞。盧溝橋過去確是京華形勝，其實從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開始，它作為名勝的性質已經改變，成為供國人憑弔的所在，其歷史象徵意義遠遠大於人文景觀價值，我以為在這裡置上欣賞一詞是不適當的，何不以憑弔取代欣賞？假如再次重修，管理機構對如何措詞表達盧溝橋的價值應慎重考慮。假如我們今天懷着欣賞的心情面對盧溝橋，實在太對不起在抗戰中殉難的同胞及浴血抗擊侵略者的將士了。恭王府勝過大觀園畫家溥儒作書畫時用一印，文曰﹁舊王孫﹂，他是名副其實的王孫，他的堂兄溥偉是恭親王奕訢長子載澂的長子，繼承了世襲罔替的王爵，和醇親王一樣是鐵帽子王，假如不是因為清朝鼎革，溥儒這個王孫亦有可能被封貝子、貝勒……。溥儒的青壯年在恭王府度過，直至一九四九年遷台，從此永別王府，假如他能活到祖國開放改革，台灣允許寶島同胞返內地經商作文化交流的今天，舊王孫能重履舊王府，想必感慨叢生的吧？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王府被某些紅學家認為是︽紅樓夢︾中大觀園的原型，周汝昌便持此觀點，並洋洋灑灑寫了一本︽恭王府考─紅樓夢背景素材探討︾，他開門見山的說：﹁我是主張，曹雪芹的榮國府大觀園，有其實際地點的基本素材作為藍本，這個地點即相當於北京什刹海︵前海︶稍西的恭王府。﹃恭王府﹄是清朝最晚期的一個名稱，我們意中的實指，當然是說這個府園在雍、乾之際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五 卷下 ／ 一三四那一處﹃前身﹄。﹂那要上推和珅甚至更早的年代了。持論是其建築佈局與周先生按小說描寫推敲出的榮國府想像圖非常吻合。當然，這些是與否，與我輩無關痛癢，還是要留待紅學家結合古建築園林學者去研究好了。但可斷言，舊日的恭王府要比今天新營建的大觀園耐看，佈局更緊湊。參觀恭王府正值晴天的下午，遊人不太多，倒是有一整隊日本遊客，原來他們是參加胡同遊，三個小時的行程中有一站是恭王府。朋友到恭王府的時候參觀大戲樓，趕上京戲演出，筆者則沒有這個福份，只見黑沉沉的戲樓內佈滿方桌，備有木椅供客人小坐，喝茶休憩，筆者亦樂得休息一會，和同遊友人稍息。據知大戲樓是當年恭王府籌辦紅白事的場所。舊日王府最後一次演戲是民國二十五年，居於府中的第一代恭親王之孫，畫家溥儒為其母項太夫人祝壽，在戲樓辦一次堂會戲，名角雲集，梅蘭芳和程繼先合演了︽奇雙會︾，兩壁掛滿了壽聯壽屏。學養、修養、涵養收拾書櫥，瞥見硬皮精裝的︽斯大林傳︾，那是先父少數遺物之一，雖然我對這本傳記不感興趣，但仍珍重收藏。不期然又想到先父遺訓：﹁買書回來要讀，不要做個藏書家。﹂如果不是斷章取義，先父這句話並非非議藏書家，而是告誡兒女認真讀書，不要將書籍作為裝點門面的飾物。先父遺教不敢忘記，儘管我歷年積累，購書很多，不能一一讀過，但買的目的是為了想讀，而非為了想當個甚麼藏書家，一無條件，二無能力。再進一步問自己：讀書目的為了甚麼？宋代理學家朱熹說得好：﹁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實為至理。讀書可以是享受，但更重要的是為了明理。不是人人都要作學問家，但為人處事不可不明理，不得不講理，所以書是一定要讀的，﹁讀書百遍而義自見﹂，這就是勤學之道所在。連童蒙讀本︽三字經︾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七 卷下 ／ 一三六亦有云：﹁人不學，不知理。﹂可見理於人是何等重要。要明理就先得勤讀書，慎思考。我讀的書雜七雜八，其實也很狹窄，除了藝術，便多是有關歷史，於人物傳記有偏嗜。最近看了錢仲聯教授的自傳，對吳中這位老學者的學問道德為之佩服不已。讀人物傳記有助我們認識傳主所處時代的社會風俗人情，從其生活經歷吸取人生經驗，有助我們端正做人做學問的態度。自己不長進，但讀了這些書，總感到可敬佩的前賢是非常可愛的師長和朋友，時時予以指點。朋友引述一位前輩的話，做讀書人除了講學養，修養和涵養也很重要。誠哉斯言。學養只表示一個人的學問深度廣度，修養、涵養則關乎身心品德待人接物的培養，前人謂﹁士先器識然後文藝﹂就是此理。學養好，修養、涵養差的人並不鮮見；有些人自以為學術地位超然，對人頤指氣使，修養、涵養卻越來越差，故前輩這句話於我不無警省。如果讀書使自己對學養、修養、涵養有進一步認識，改善自身素質，那才不違先父教訓。眼中恨少奇男子周末，陪女兒到氹仔公園踏單車，看到一個兩歲小男孩在父親指導下踢足球，帶着皮球在沙池上走動，居然似模似樣。年輕的爸爸對兒子循循善誘，關愛之情溢於言表，我禁不住小聲對內子說：﹁這位先生一定是個足球迷，希望自小培養孩子，讓他長大後當個職業球員。﹂內子嫣然一笑，隨即問：﹁那麼你希望培養女兒些甚麼？﹂我聞言也是一笑，沒有答話。按內子猜想，我一定是要把女兒培養成文學家、藝術家甚麼似的，其實都不對。也許是我的保守，反動，我對女兒並無主觀的期望，和其他為人父母者沒區別，希望女兒健康成長，做一個常人。因為在我心目中，文學家、藝術家並非常人，他們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負擔更多，犧牲更多，這些偉大的工作由別人來擔負好了。我最大的願望是女兒他日長成，能得到如意郎君，夫妻恩愛，白頭到老，我想自己對女兒的愛最大的體現在這點。當然，這無礙於讓她在課餘學琴習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三九 卷下 ／ 一三八畫。我不要她當文藝家，卻要令她有這方面的修養。話扯遠了，為甚麼抖出這些話題？原因冼玉清教授誕生一百周年紀念活動令人憶想到這位卓越的學者畢生獨身，她對社會貢獻甚大，但犧牲了一生人的家庭幸福。假如我們承認婚姻是完整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冼先生的一生是有缺憾的。她後來對人說自己在青春年代已矢志不嫁，將精神投入治學，從另一角度看，是她根本未遇到一個令她怦然心動的男子漢，令她作出捨棄獨身生活追求個人幸福的決定，其偉大在此，其不幸亦在此。張大千有兩句詩，﹁眼中恨少奇男子，腕下偏多美婦人﹂，前一句可為冼玉清寫照。以其學識之豐富，品格之高尙，不要說凡夫俗子，就是有一定學術成就的同道也亦未必很看得入眼，這也是她矢志獨身治學的原因，這種猜想不會過份吧？美婦人易見，奇男子難求，唐代女詩人魚玄姬不也是有﹁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之歎嗎？我為人父，只希望女兒有完整美好的人生。沒有比這更重要了。才女的婚姻拙作談才女的婚姻，女讀者看過小文如不以為然，敬請原諒，其實無不敬之意，祇是想到近現代才女的婚姻大都飽經波折、不幸，甚至結局悲慘。我說的才女不都是作家，而是具有一定文化修養，和文藝創作沾邊的女性。女作家自然比例要大一些。新鮮熱辣的例子是張愛玲，愛上了漢奸，正如謝小冰所說的兩情相悅，﹁愛哪有應該與不應該之分？﹂結果呢？電影︽滾滾紅塵︾說得很明白。蕭紅更不消說，身邊先後出現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等幾個文學伴侶，蕭紅和他們志趣相投，論文學水平、修養都很匹配，但作家結成伴侶竟起化學作用，不得善終。﹁欲織繁花為錦繡，卻傷凍雨過清明。琴臺曲老不堪聽。﹂蕭紅在飽經憂患及感情波折之下英年早逝，令人唏噓。︽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丁玲，也不是一次婚姻就成功，當然對比蕭紅是幸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四一 卷下 ／ 一四〇運多了。還有陸小曼，當了名教罪人，嫁給徐志摩，卻因徐志摩意外身亡，未能終老。王映霞下嫁郁達夫，郁愛之甚深，但郁為人神經質，後因感情不合而仳離。例外的只有冰心，須知道，她的丈夫不是搞文學的。此外要數楊絳，丈夫錢鍾書。學問修養能如錢鍾書的有幾人？如楊絳的亦只有楊絳而已。才女見多識廣，找伴侶特別困難，相同水平的才子亦未必喜歡以才女為伴，男性或多或少總有點大男人主義，妻子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勝一籌，怎麼了得。志同道合的本可成為革命伴侶，反而有時會出現火星撞地球現象，實例之一是王人美嫁給葉淺予，行當不同，但也是性情不合，勢成水火，似乎原諒、忍讓這方面的修養才女更比不上一般世俗婦女。畫壇才女亦不乏類似例子，不過人還健在，也就從略。事實證明才女要婚姻幸福，看來嫁給不懂自己的專業卻能持欣賞態度的男人更有保障。如是說，冼玉清教授的一生獨身，專注治學，似乎又較許多在感情路上顛簸的才女幸運得多。三更燈火之齋多年養成睡前閱讀的習慣，逐漸夜睡。有個時期在外地求學，下午放學接着兼職至夜深，依然改不了夜讀習慣，每日維持凌晨二時左右才就寢。進入報社工作，長久適應了這種作息，一下子倒過來反而會不習慣。報社編輯工作與平素朝九晚五辦公大相逕庭。當別人忙了一個早上，你可能仍然元龍高卧；別人好夢正酣，你卻埋首於文山稿海。下了班也不能一下子就休息，吃夜宵，看看電視、電影，聽聽音樂，洗澡，讀書報雜誌……，甚麼也不幹，或者牢牢的對住一缸七彩繽紛的熱帶魚……無非為放鬆精神，消除一天緊張工作帶來思想上肉體上的疲憊。有些人不理解，你們正常的下班時間不過凌晨時分，不算太夜，以八小時睡眠計，早上起來不過八九點。外人哪知長年與文字打交道的甘苦，我們並非機器，不是一按掣關了電源就熄機。人是有情緒的，凌晨下班，有時還揮不去日間的煩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四三 卷下 ／ 一四二擾；看了好書，浮想聯翩，更不知東方之既白，難免睡到日上三竿。一覺醒來，又得趕上班。剛好是十年前的乙丑歲，乞林近師賜書篆聯，曰：﹁書似青山常亂叠；燈如紅豆最相思。﹂在近師作品展開幕式上，梁披雲老對我說：﹁你那對聯句子真好！﹂其實是近師寫得好，用筆雅醇，力避鋒芒，大智若愚。他還題了四行邊跋，情詞並茂：﹁浩星仁弟既名所居曰懷萱室，用表孺慕，並作治文之處，自集此二詩語自況。勞生草草，有為與不為之間，駒光是競，偶有會心，青燈足證，文藝生涯甘苦豈足為行外道耶。﹂十年之後，挑燈重觀，感受更深，想起身邊有不少在文藝領域奮鬥了大半輩子的師長，不禁肅然起敬。余小子能追隨驥尾，深受教益，實是幸事。近師說﹁勞生草草，有為與不為之間﹂，二語足夠我受用一生。驀地現出甲戌歲暮想到的一個新齋號，可以概括：三更燈火之齋，如乞近師賜書，不知他題也不題？自讖印友石開曾經為我治一印，曰﹁文章滿紙書生累﹂，邊款如下：﹁鄧拓詩句﹃文章滿紙書生累，風雨同舟戰友賢﹄，後鄧死於文字獄，此詩似為自讖。而獄之者，戰友也。哀哉！﹂鄧拓有詩讖，毛澤東的政治秘書田家英以小莽蒼蒼為齋名，似亦自讖。莽蒼蒼齋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的齋名，田家英敬仰其人，故於其上冠一﹁小﹂字，以顏所居。譚嗣同以大無畏精神，甘為百日維新流血的第一人，決意以鮮血灌溉革命花，喚醒民族魂。田家英在文革初期自殺，其實是無聲抗爭︵作者按，後來證明是他殺︶，和譚嗣同的慷慨就義情節不同，卻步譚的後塵為革命而犧牲。田家英是知識分子，自稱書生。書生何以報國？唯有堅持真理及憑良知判斷是非，為民請命而已。書生不政客，也不是政治家，不懂玩政治遊戲。政客為私利，政治家則為人民謀幸福。當毛澤東陷入脫離實際的社會主義烏托邦泥淖中，田家英憑良知做實事求是的調查研究，得出與毛澤東意見相反的報告，故令毛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四五 卷下 ／ 一四四悅，厭惡，批評，最後棄而不用。田家英橫死似乎注定。他職位不高，但處於最高權力核心，甚至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其女兒曾自︵田家英本姓曾，四川人︶撰寫︽在父親田家英離去的日子裡︾對其父得禍之源有所透露。田性格清介耿直，假如他有半個政客的心智，說些違心話，不和毛澤東抬槓，肯定可以趨吉避凶，捱過文化大革命，不至於早在文革初期被定性為﹁彭羅陸楊反黨集團﹂的骨幹。毛澤東早在廬山會議就不信任田家英。曾自說，一九六二年人大會議之後，毛再派田家英帶隊到湖南等地農村作調查，檢查﹁人民公社六十條﹂的落實情形，他聽到的人民呼聲卻是包產到戶。回京後因毛不在京，田立即向劉少奇報告，劉明確提出包產到戶的主張，其他中央領導亦持此議，劉叫田向毛反映意見時先不說是他的主張，看看毛的反應。毛聽了匯報大為不悅，第一句就問田家英：﹁你的主張是以集體經濟為主，還是以個體經濟為主？﹂又追問：﹁這是你個人意見，還是有其他人的意見？﹂想想這個﹁京兆書生﹂，如何招架得了。名片名片舊稱名刺。按︽陔餘叢考︾載：﹁古人通名，本用削木書字，漢時謂之謁，漢末謂之刺，漢以後則雖用紙，而仍相沿曰刺。﹂如此說來，名片也有二千多年歷史了。過去拜訪人家，找張紙恭恭敬敬地寫上自己的名字，這就是名刺，好讓門人通報，主人看了，知道何人求見。已故掌故作家鄭逸梅出了名好集藏，其中一個項目是名刺。據說他曾藏有曾國藩、譚嗣同、康有為、況蕙風、葉德輝、李瑞清、鄭大鶴等人的名片，都是梅紅大片，不同於現今的小張印刷品。所見現代印刷的名人名片，只有何香凝，米色咭紙，約三吋寬四吋長，用老宋體印上﹁何香凝﹂三個字。道理和清代的梅紅大片是一樣的。在過去名片有拜門的作用，今天主要功能是新相識交換資料，方便別人記憶。姓甚名誰，通訊地址，電話，職業，職務……諸如此類，職務繁重的，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四七 卷下 ／ 一四六片要對摺印製才容得下連串銜頭。內地在﹁文革﹂時候名片消失了一段日子，八十年代初回內地公幹常會遇到一個尷尬場面，不是你尷尬，而是對方尷尬：你向對方遞上名片，對方覺得不好意思，因為無以為報。當名片重新在內地出現，風氣一轉，許多皮包公司銜頭大得驚人。舉例說，﹁某某財團駐華辦事處主任﹂，﹁某某跨國公司環太平洋首席代表﹂……北京曾對名片業進行整頓，可見問題嚴重。有一個印刷商甚至說：﹁你讓我印﹃聯合國主席﹄我也敢。﹂這個笑話反映了某些人為了突出自己，甚麼銜頭也敢要。我也接過一些比較怪的名片。如在名字之下加上畫家、書法家的銜頭，﹁家﹂當是別人給予的稱呼。自稱畫家的人哪裡知道，真正是大畫家的陸儼少自書墓碑時也自稱畫人呢。稱兄道弟一位前輩為晚輩的著作撰序，晚輩在後記中對前輩以兄稱呼他甚為感動，同時感到汗顏、惶恐。晚輩大抵這樣想，卓有成就的前輩視我如知己，稱兄道弟，內心受之有愧，但這個兄字的稱呼，其實只是出於禮貌，和某某先生無甚分別。以二人交情，該前輩稱對方為先生，稍為見外，也不擬老氣橫秋的稱對方為弟、兄，便是這種場合最合禮數的稱謂，也使對方不失身份。前輩稱晚輩為兄，並不表示對應他就是弟。按照晚輩的思路，前輩紆尊降貴，稱我作兄，順藤摸瓜，那他自己是作弟了；如此演繹，可猜想前輩給晚輩寫信的時候會自稱為弟。但以兄稱人，自謙為弟，只是傳統文化人謙遜的一貫習慣，越是有涵養有學問的人越謙抑。啓功教授將自著賜予筆者，題名時也稱我為﹁兄﹂，還﹁請﹂我﹁指正﹂，在下款啓功之上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四九 卷下 ／ 一四八寫一個﹁弟﹂字，難道受贈之人會狂妄到真的以﹁兄﹂的資格去指正﹁弟﹂的著作？老先生講究禮儀，當彼此平輩論交，平白抬舉了我。知道是甚麼一回事，就沒理由為這個客套稱呼而惶恐，倒是非常敬佩啓老的涵養，即使對一個小青年也不失禮數。其實末學如我，寫某某惠存已經非常畀面了。張大千給入室弟子寫信，也往往自謙為﹁小兄﹂，可見兄、弟這兩個稱呼大有學問在。有位畫家給新相識的朋友畫畫，遇到年齡比自己小的，下款一律題老弟，殊不知彼此如非特殊交情，老弟是前輩對晚輩，或老師對學生的稱呼，哪有一見面就強迫人家作學生的道理？說明他對稱兄道弟的遊戲規則不甚了了，令識者訕笑。人生就是鬥牛場今個新歲，葡式鬥牛捲土重來，在澳門上演多場。鬥牛上一次在澳門出現，我曾是座上客，當時年紀尚小，對此早已印象模糊，祇記得由綽號﹁大聲葉﹂的葉觀楫作述評，地點約在今天新口岸總統酒店附近，此番則在工人球場舉行，場地更就腳。難得在澳門再看鬥牛，究竟去還是不去？去的話，是否帶同女兒？曾問小輩看不看鬥牛，有興趣的話，一於門票餐飲全包，作為節日禮物。誰知外甥女均耍手兼擰頭，異口同聲，無意看此殘忍表演云云。究竟鬥牛殘忍不殘忍，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不過話分兩頭，葡式鬥牛重點在人與牛搏鬥，體現人的智慧，不像西班牙那樣將牛鬥死為止。葡國政府對鬥牛有法例監管，如此殘忍似尙可接受。我考慮帶女兒同去，是因為這種鬥牛不致太血腥暴戾。說到殘忍，人生殘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一 卷下 ／ 一五〇之事何其多。每天聽電台廣播，看報章、電視新聞，還不是不輟有殘忍事情發生？日昨澳門一名失業漢一念之差，以為窮途末路，遺下妻子及兩個幼兒自縊身亡，你說殘忍不殘忍？這結局對死者殘忍，對其遺屬更加殘忍，讀者聞之唏噓，何嘗不覺殘忍？但世事如此，你能逃避得了來個不聞不問？某報老闆曾著文說，自己的孩子學步，跌倒了，他袖手旁觀，從不伸手攙扶，只鼓勵他自己爬起來，因為將來在社會上跌倒了沒人會扶你一把！這個為人父者對孩子殘忍不殘忍？魯迅說，﹁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菸菟﹂，時時眷顧是愛，冷眼旁觀也可以是愛。我想帶女兒看鬥牛，自忖可作家長指引，減少副作用，同時令她認識一下這個真實世界，讓孩子知道，人生其實就是一個鬥牛場，只差你的角色是甚麼。廣東人好名利？朋友愛讀閒書，近日正在嚼︽郭嵩燾日記︾。晤談時他不無感慨地說：﹁郭筠仙在一百年前指廣東人好名利，至今若是。﹂朋友此言不無憤激，郭筠仙的評價不是全無根據的。當然，好名利不等如不道德，只要實心辦事，有功於黨國，獲得良好名聲及合理利益也屬正常。郭指粤人好名利的另一原因也許關係地理環境，粤省處於南疆，得風氣之先，但遠離中原，在權力中心之外，唯有經濟有大發展，故被指好名利。郭嵩燾為湘人，湖南近代雄風武烈，兩相比較，故他對粵人有此指責。我每遇湖南籍朋友，談到國事都愛說，廣東人搞革命，主力鼓吹，代表人物是孫中山；死命打江山卻是湖南人。如果沒有黃興，恐怕到了辛亥仍不能推翻清廷。我為粵人，此說不是自貶，實則有感於心。近代湖南自曾國藩鍛煉湘軍，武將如雲，直至新中國，元帥上將，湖南人佔了不少。郭嵩燾，道光二十七年進士，咸豐二年受命與曾國藩辦團練，對抗太平天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三 卷下 ／ 一五二累官至廣東巡撫，兵部侍郎。光緖初年出使英法。他支持洋務運動，主張學習西方科技以為強國之道，無奈被保守派攻擊，辭官回籍。有政治理想，主粤政在張之洞之前，他對廣東的評價自是深有體會。但話分兩頭，廣東人在近代中國歷史上影響至鉅，康有為、梁啓超、孫中山等，叱咤一時，舉國知名，大都鼓吹維新、革命。近代主政粤省能影響國策者，只有湖廣總督、洋務派首領張之洞，但張香濤籍貫直隸南皮，不是廣東人。外省人指粵人好名利，是由於數千年中國人的政治格局是坐北朝南，由上而下，北人統治南人。歷代以來，粵人政治地位最高的只有孫中山，他當時還受制於北洋政府，未能一展治國抱負。當上北洋首腦的，只有唐紹儀、梁士詒。當代中國，除了葉劍英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也找不出地位相若第二人。廣東處南疆，交通輻輳，政治澹泊，粤人只好從事經濟，在名、利之中找得平衡。梁頭康尾中國的政治重心在北方，近百年風雷激盪卻在南疆，創立太平天國的洪秀全便是廣東花縣人，長毛席捲半個中國，使清王朝搖搖欲墜。剿滅太平天國的主力也不是北人，而是湘軍，曾國藩等人一手創建的湖南子弟兵。曾國藩開風氣之先，成為後來北洋軍閥的鼻祖。清末極力保皇的是廣東人，康有為、梁啓超等人鼓吹君主立憲，推動百日維新；促使清廷敗亡的也是廣東人，孫中山，革命先驅。以各種手段迫使裕隆皇太后下懿旨宣佈清帝退位的是袁世凱，但骨子裡力主袁世凱亡清的也是廣東人，三水梁士詒獻的計策。凡此種種，證明廣東人在中國近代歷史舞台上擔當了重要角色。近人張伯駒在︽續洪憲紀事詩補注︾第十一首云：﹁垂簾女后誤司晨，已兆當時鼎革新。亡國保皇前後事，如何都是姓梁人？﹂意指慈禧誤國，而保皇亡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五 卷下 ／ 一五四的都姓梁：梁啓超保皇，梁士詒亡清。為何有此一說？原來三水梁士詒為光緒二十年甲午二甲第十五名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清末開經濟特科，梁士詒列取第一，為軍機大臣、洋務首腦張之洞所力薦，無奈瞿鴻禨從中作梗，慈禧見其為粤籍，即問：﹁此人得勿是梁啓超本家否？﹂黜而不用。後來有人笑指單看梁士詒名字即是維新黨，指其名梁頭康尾，蓋康有為名祖詒，任公姓梁之故。因為姓名上的一點巧合，一個經濟人才被埋沒了，直至清廷敗亡才得大用。梁士詒後來投靠袁世凱，成為心腹。宣統登極，袁世凱位高權重，被勒令開缺。辛亥事起，清廷不得已命袁世凱官復原職，袁且以老病不肯出山，直至委以內閣總理，才出來收拾殘局，而梁士詒獻計：﹁將來功高震主，禍且不測，無如乘此時機，改變國體。﹂袁世凱經深思熟慮，決定迫清帝遜位。你說，亡清的是否梁士詒？家長客有問對家長制看法，答曰：﹁有家長便有﹃家長制﹄的客觀存在，無甚好非議。﹂有人認為家長制代表反動，代表壓制言論，代表一言堂，故必須砸破，這種見解未免片面。要砸破家長制的人不妨想一想：你家裡有沒有家長？你有沒有孩子？有的話，你不就是家長？如果你今天還沒有孩子，那明天呢？……你的家長反動嗎？你當了家長，你壓制言論，你是一言堂主了嗎？小人不幸，幼失怙恃，幸虧還有一眾家長，包括叔嬸兄姊，他們立一些規矩，將我拉扯大，要我反家長制，我找不出理由。如果沒有家長，哪有今天的我，還可以在這裡搖筆桿！我衷心感謝我的家長。我不敢妄議他們的是非，假如家長的思想見識落後於時代，他們那一套已經不行的話，我也不會怒哮一聲：﹁你們過時了，快快改弦易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七 卷下 ／ 一五六就算家長的見識過時了，我比他們高超，我也不會這樣說，何況家長閱歷比我豐富，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如幹革命般清算我的家長。不是因為我忠厚，而是受過教育的人都應有此道德。遇事與家長有不同見解，應平心靜氣跟他商量，向他提意見。態度很重要，我不能、不應，也不敢對家長說你應這樣做不應那樣做；提意見無非為了使他了解我的觀點，接納建議，按我的辦法去嘗試，所以更應該注意態度，出以誠懇，那也是禮貌。其實我也是家長。我有兩個女兒，討論問題我和女兒處於平等地位，但相信任何時候我都不能容忍她們自以為見多識廣對我頤指氣使，何況我從來不曾這樣待她們。遇到此等情形，不好脾氣的家長也許會給孩子一個巴掌：你毛躁甚麼！假如到此田地，是誰之過？秀才人情寫這篇文章頗費躇躊，生怕被指招積。不過這個現象普遍存在於文化界：贈書多到讀不了，對受贈者而言，接受贈書有時成為負擔。從事文化工作，多接觸文化人，所以我們每年都收到不少贈書，但時間太少，要讀的書太多，朋友惠贈大作無法一一拜讀，被迫擱在一邊，成了一種無形壓力，覺得對不起作者。這不僅是我個人感覺，同事也時有感嘆：朋友贈書這樣多，讀不了，怎麼辦？人家盛意拳拳贈你一冊，望予﹁指正﹂。時間有限，朋友贈書無限，而且所贈之書未必合胃口。說句真話，有些連翻閱的興趣也沒有，好端端的一本讀物變成兩人交往的友誼見證，那就枉費了別人的一番心意了，實在無奈。據說，北京中央電視台有一名人，自稱將所有朋友的贈書一一讀完，有人捉狹道，當中只有三個原因：其一，這位先生的作家朋友太少；其二，他的時間太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五九 卷下 ／ 一五八充裕；其三，他的朋友出書太少。以我輩而言，年中平均受贈著作好歹也有三幾十冊，一一通讀，談何容易？平日還有不少自己極感興趣的或因業務關係非讀不可的書，一再擠迫，閱讀朋友贈書的時間更少了。我的情況如此，其他文友何嘗不一？所以我輩對此秀才人情只能心領，畫冊閱讀輕鬆，可怡倦眼，專論如非自己所感興趣的，只能好好保存。有人在北京的舊書店購得張中行先生的著作，書內有張先生題贈友人手跡，就連紅極一時的大作家也有被出賣的一日，一般作家著作的下場更可想像了。朋友投贈著作，如不適合自己閱讀，我有兩個處理辦法：一是敬謹收藏，二是轉贈有志於此的朋友。似乎以後一個辦法對作者更好，他的著作落在真正的讀者手上。近年我編了一些書，有時也送人，明知有些朋友不會通讀，但想到他如有興致瀏覽一下也是好的，想到別人想到自己，也就不會介懷別人怎樣處理你的秀才人情，畢竟，世界是公平的，你怎樣待人，別人怎樣待你。江湖．朋友聽到陸康兄要給人寫這樣一副對子，忍不住叫好：﹁交天下朋友，做江湖文章。﹂儼然是杜月笙口氣。這樣的句子，未免托大，但能夠交遍天下，寫得一手縱橫排奡文章，誰人不想？這境界差似吾粵前輩羅叔重刻的那方白文印：﹁交盡天下美人名士﹂，羅翁還不曾提到做文章呢。想到這副對子掛起來的景況，我忍不住饒舌：﹁不要寫篆書，篆書太規矩，顯不出句子的豪氣。行書習見，還是寫隸書好，而且越厚重越好，伊汀州那路子最適合。﹂陸康的氣量就如對聯的內容，既交天下朋友，自有容人之量，他微笑頷首容忍了我的指手劃腳。隔不了幾天，對聯寫成了，居然真是變了調的伊汀州，氣魄雄渾。陸康的隸書，不能不令人擊節讚賞。也許有人認為這對聯內容過於江湖，但細心一想，誰人不是活在江湖之中，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六一 卷下 ／ 一六〇只看身處哪個江湖而已。上至天潢貴胄，下至販夫走卒，都難免身不由己，益發證明每個人都是身在江湖，做好這篇文章，可真不易。矜貴如英國王儲又如何？不停的緋聞醜聞困擾，身繫未來皇族前途，我以為他的處境並不比他的同胞末代港督好過。要在敝國找例子亦不勝枚舉，且從略。不管甚麼人，都希望做好這江湖文章，以我輩爬格子而論，不外人情練達四個字，脫離了它，文采縱好乖戾狠險時見，如何在﹁江湖﹂打滾、立足？倒是上比嘛……。吾友嘗言，有個時期覺得很沮喪，儘管用功，學問事業比不上一流名家，但後來想想，人活着，快樂最重要，贏得朋友真誠的友誼，足矣，從此在牛角尖中走出來。他的例子證明朋友不重量，最重知心。看來這個天下朋友宜改為天下密友。天威六樓居士的︽自殺﹁有罪﹂︾一文介紹了一些有趣的清史材料：凡太監、宮女在御苑自殺，不但本人有罪，家人也受牽連，要充軍。當中處理又有區別，在宮內金刃自傷，斬立決；自縊經救治，絞監候；在庭園自殺者仍得葬殮，室內自殺者則落得曝屍荒野的下場。在今天看這些都屬奇聞，不過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當兒，這卻是無可違抗的聖旨。你做人不愉快死在宮裡成了遊魂野鬼，怎不令皇上提心吊膽。如在宮內，即是將來與皇帝同居一室，宮中怎能出現這種不祥事兒？室內與庭園自盡﹁待遇﹂有區別，原因庶幾在此。不知這些規矩是誰立的。皇帝為了維持其有效統治，訂下許多規矩讓下面遵守，對太監、宮女這些﹁賤人﹂，自然聲色俱厲，對臣子卻不能都一副兇神惡煞的臉孔，要表現得恩威並施，天威難測，讓為人臣者不時提心吊膽，為之顫慄，可怕之處不下於施於太監、宮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六三 卷下 ／ 一六二女這些罰則。清世宗胤禛，年號雍正。今天讀他的硃批，二十世紀的現代人也隱隱感到天威難測的可怕，他給臣下許多告誡，說過錯他可以容忍，但最看重一個誠字。他的硃批道理多多，無不圍繞他的江山社稷，為人臣者動輒得咎，試問如何能不如履薄冰？人所共知他誅殺年羹堯，但先前待年謙厚，動情之時，將君臣遇合比喻為千古少有，﹁朕實不知如何疼你，才有顏對天地神明也﹂，在用人方面給予年巨大權力，但到頭來雍正予年的硃批是﹁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為君者，施恩易，當恩難；當恩易，保恩難；保恩易，全恩難﹂，﹁倚功造過﹂的年羹堯終不免在短短三年被雍正以九十二大罪命之自裁。同樣，有大功的岳鍾琪後來以用兵無方奪爵拘禁，在雍正面前，全恩真難，因為皇權掌握了道理。再來讀那太監宮女自殺有罪論，是不是有點﹁罪有應得﹂？夜航船這樣的旅程實在無奈。勞生草草，偶然發興，與二三知己赴台稍作勾留，我等雖不如文友陳渡兄搭飛機買書那樣豪氣，卻也是衝着逛書店而去，搭飛機看書。我機心大一點，想看看故宮博物院，還有摩耶精舍。這是張大千生前的居所，今稱張大千紀念館。本來是澳航早上八時的航班，誰知遲至下午一時十五分才起飛，到達台灣中正機場，已經下午兩點半。過了海關，立即向旅遊機構查詢參觀摩耶精舍的辦法，因早已聽聞參觀必須預約，前後費了半個小時，櫃檯女服務員才打聽到確切地址、電話、開放時間。她為浪費客人的時間表示歉意：﹁查詢摩耶精舍的人太少了，所以一下子找不到。﹂原來紀念館由故宮管理，只在周一至周五限時開放。看看腕錶計算時間，到達摩耶精舍之際即是閉館之時，而我們須於周日回澳，抵步當天正是周五。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六五 卷下 ／ 一六四唉！我恨得直跺腳，如果不是澳航延誤達五個多小時，我應可趕及參觀摩耶精舍。看不了摩耶精舍，卻也到過故宮，世界真細小，我竟在那裡碰上陳渡。搭飛機買書的陳渡運氣肯定沒我好，因為我以一張機票的價錢坐了澳台兩個來回。回程航班原定晚上十時四十五分，因澳航再次誤點，改在凌晨三時起飛。當機上廣播還有幾分鐘降落澳門機場之後，飛機盤旋良久，但隨即因為沉風暴雨被迫折返台北。機艙內傳出連串失望的歎息，隨即回復平靜。飛機毫不留戀掉頭而去，凌晨四時許窗外仍是漆黑一片。飛機在風雨中有如夜航船，左右顛簸。人們在寂靜無聲中迎來了台北陰暗而曦微的晨光。在台每晚平均睡不過三四個小時，今夜回家，偏因風雨驟至有家歸不得，折騰了一個通宵，人顯得混混沌沌，極為疲累，腦中不停閃現這兩三天的見聞，百貨公司一樣的書店，故宮內乾隆皇的多寶格，米芾、黃庭堅、趙孟頫、文徵明的法書……，李成、夏珪、蘇漢臣、王蒙、倪瓚……的寶繪。摩耶精舍沒去成，深深不忿，我卻在幻想張大千對客染翰，指揮如意，談笑風生，心想如今是星期一，要是因故多留台北一天─在機場睏極無聊，鋪開稿紙，寫呀寫的，心裡着急澳門那邊最好狂雨稍歇，澳航重新起飛，好讓我趕及下午上班。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六七 卷下 ／ 一六六眾裡尋她千百度逛舊書店是會上癮的。到了台北，我請求識途老馬岑兄帶我找舊書店，他不負所託，真的領着我跑了兩間，買了一本可遇不可求的︽夷事孴︾。舊書而成肆，論最具吸引力的我首選東京神田，整整一個區域佈滿賣舊書的店號，書癡到了那裡，直看得手抖腳震。手抖，因為拾掇書本次數太多；腳震，走訪數十上百家書店，焉能不累到腳震？我等愛書人，貪新書而不忘舊刊，原因擁抱新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樂趣。瀏覽書店是要看看有甚麼新的出版物，逛舊書店則心情近似尋寶，你沒法期待眼前將出現甚麼寶貝。失落已久的脫期雜誌？適尋不獲的參考資料？某個心儀的作家、詩人、學者的初版著作？一切都在你意料之外。我參觀畫廊最討厭被問你喜歡些甚麼作品，總以為對顧客有此一問，很沒水平，此時我只能說：﹁看到喜歡的我就會喜歡。﹂他既然不加思索的問，我就不加思索的答。到畫廊如同到舊書店，也是玩尋寶遊戲，但在書店基本上不會遇到如此垂詢，盡可安心看書。在台北看的那爿舊書店，我在匆忙中竟然連店名也沒瞧上一眼，只記得四壁佈置了題詞，在老太太櫃檯的上方，還有錢賓四教授的書法，估計是題贈店家的，似乎由這位學術泰斗來見證這舊書店的江湖地位—雖然它雜亂無章。它堆得亂七八糟，我益發來勁尋寶，享受着﹁眾裡尋她千百度﹂的樂趣。要不是兩位同伴對舊書不感興趣，在前邊金石堂書店候我，我可以泡上兩三個小時。這裡文史書籍不少，較特別的是有一整套一整套台灣政府近幾十年的各項公報統計帳冊，這些﹁數簿﹂相信今天不易覓到，成為研究現代台灣發展的重要資料。我無意中購得的︽夷事孴︾，編纂者不詳，該書記載鴉片戰爭前後道光年間琦善、林則徐等人的奏摺、上諭及咨文、批示、供詞、函札等，是研究鴉片戰爭的第一手資料，﹁眾裡尋她千百度﹂，值得。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六九 卷下 ／ 一六八汪精衛自比范蠡？收到香港一間文化服務社舉辦﹁崇海堂藏近百年名人手蹟展覽﹂的請柬，據說展品有近百年中國學人、政治家、文學家、書畫家的信札、詩稿，包括康有為、章太炎、弘一、汪精衛、陳獨秀、張大千、商衍鎏、陳融、黎葛民、劉伯端等，展期只到六月八日，可惜不及去參觀了。請柬背後印有兩封手札，其中汪精衛致阮毅成一函引起我的興趣，文不長，謹抄錄如下：毅成先生同志：索書扇面，謹題舊作二絕句。先生浙人，又嘗有惠政於浙，詩意不欲先生作嚴子陵，而作能使大越山川重秀之范蠡；不欲先生作謝皋羽，而作能為江左夷吾之王導。先生當亦首肯也。此候近安。兆銘謹啓。二十。書後未署年月，僅寫上﹁二十﹂，只有日期。按阮於一九三七年出任浙江省政府委員兼民政廳廳長，依汪精衛信中稱阮﹁又嘗有惠政於浙﹂，此信當寫於一九三七年之後，很可能在汪氏叛國之前或之後不久，蓋信中語氣盡是拉攏。可惜手頭無︽雙照樓詩集︾，不知汪精衛寫哪兩首絕句，但從他以四個歷史人物對阮諄諄寄望，卻頗能看出其思路。汪精衛希望阮毅成作屈於強吳而終能助越王復國的范蠡，而不欲他效隱於湖山的嚴光；欲他效﹁江左夷吾﹂，作﹁當共戮力王室，恢復神京﹂的王導，而不為當敵陷城以身殉國的謝皋。短札文采斐然，可謂漂亮之極，寥寥數語，拳拳愛國之殷可見。他鼓勵同志報效國家，可是口頭說得容易，到了全民抗戰的一刻，他卻以為戰事不可為，投降日寇，大談﹁和平建國﹂，在一九三八年十二月逃離重慶，抵達河內發表艷電，公開叛國，另立偽國民政府。汪精衛，廣東番禺人，祖籍浙江山陰。也許他欣賞范蠡甘為人質，屈服於吳王夫差而為越王勾踐復國創造條件。他也終有一日擺脫日本人的控制，使國土重光。但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大一統的中國不是春秋末期的諸侯國；日本人是異族，更不是同文同種的吳王；他也不是范蠡。他以范蠡期許於阮毅成，似乎更有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一 卷下 ／ 一七〇自許之意，無情的史實卻證明他當的是賣國者，與范蠡無涉，這封親筆信反倒成了嘲諷他的一件歷史文獻。天地悠悠﹁自留地﹂專欄白思群先生的︽才有梅花便不同︾見報，有讀友打電話問我，文中有一句﹁我在翻那本最少人看的暢銷書﹂有沒有誤植，按常理暢銷書不應最少人看，剛好近日我也在閱讀白文說的那本︽時間簡史︾，故可毫無疑問的說這句子肯定沒錯。自問天生愚魯，對科技一竅不通，但英國理論物理學權威史蒂芬．霍金的︽時間簡史︾吸引了我，因為它對千百年來哲人從各個角度嘗試解答的問題予以解說：時間有開端或終結嗎？宇宙是無限的？它有邊界嗎？在︽時間簡史︾中，上述問題都有清晰答案，儘管不一定都對，但越來越多事實驗證霍金所言不謬。我不愛幻想，懂性以後便不再愛看星星，因為思緖隨靈魂出竅，會引入許多有關宇宙、時間、生命等無法解答的問題，想得人脊樑冒汗。唐代詩人陳子昂有名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就是人類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三 卷下 ／ 一七二對宇宙、時間、生命的不可解的絕望反應。所謂﹁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對月傷心，除了生命無常，還因我們對身處的宇宙認識非常膚淺，所以人類需要宗教，由神祗安慰脆弱的心靈。家兄研究科學，隻身出洋，在加拿大獨個兒度過三個寒暑，以實驗室為家，許多纏擾人類千百年的問題始終沒能解釋，結果他成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甚至懷疑達爾文進化論的可能性。至此我方覺上帝的偉大，他牢牢的掌握住對宇宙的詮釋權。也有知難益進，例如霍金。據霍金說，宇宙有過開始，是大爆炸形成的，目前在膨脹中；時間在大爆炸時有一開端。這正好和︽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哲學思想有暗合之處。而宇宙的演變有兩個可能，一是不斷膨脹，但慢慢停止活動，變成黑暗世界；一是收縮，和大爆炸相反，還原成一點，這點叫大擠壓。將這個模型比作地球，當從大爆炸到大擠壓，就會出現﹁當膨脹的宇宙收縮而使時間倒流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如是說，宇宙可會是從大爆炸和大擠壓兩個奇點上周而復始？雖然還有許多不解，我輩還是比陳子昂幸運，因為對所處身的悠悠天地認識更多。南宋食品京澳酒店金滿軒舉辦﹁南宋食品節﹂，寄來宣傳單張，原來所謂南宋食品，蓋指杭州菜。金滿軒邀請杭州望湖賓館的五位名廚來澳獻藝，令人食指大動，乃相約二三友好到此小酌。何以將推廣杭州菜的飲食活動稱為﹁南宋食品節﹂？原因南宋的首都在臨安。紹興八年，宋高宗定都於此，成為偏安一隅的小朝廷。臨安就是現在的杭州。此南宋食品令我聯想到宋人林升的︽題臨安邸︾：﹁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這首七絕膾炙人口，諷刺南宋統治者不思振作恢復江北，卻過着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今天我們到杭州仍為西湖優美安逸的自然風光所迷醉，可以想見八百多年前的帝王將相如何耽於逸樂。西湖邊上那間樓外樓飯店，名字庶幾由此詩而起，面湖而建，背倚青山，挺夠詩意。宋代市面興旺，最形象的描繪莫於過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荊楚歲時記︾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五 卷下 ／ 一七四亦有節令生活的描寫，當時的杭州是首都，飲食繁盛自不待言。由於是杭州師傅掌勺，可享受正宗的杭州菜，我們特意點了東坡肉、蒓菜湯、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叫化童雞等。最好笑的是清湯魚圓這道菜被宣傳有一百多年歷史，牛頭不搭馬嘴，豈不是變成清人食品了？東坡肉弄得很好，豐腴可口而不覺油膩。更令我感興趣的是蒓菜湯，蒓菜是西湖獨有的土產，又名水葵、露葵、馬蹄蒓、雉尾蒓、水蓮葉，是多年水生植物，每年收穫期由四月中至九月底，可每隔兩三天採摘一次，食用部分是浸在水中還未展開的新葉。按，︽晉書︾上有﹁蒓羹鱸膾﹂的記述，以蒓菜作饌起碼早在晉代已經出現。蒓菜作湯羹之後，一片片綠葉浮蕩其中，十分悅目，入口爽滑清潤，別有一番滋味。難得在澳門品嚐正宗杭州菜，享口腹之慾，本是一樂，但總覺得﹁南宋食品﹂一詞不大愜意，不知怎的，竟令我聯想到﹁粉飾太平﹂四字。尺牘之最現代通訊方便，十年間變化，不可謂不大。電子通訊的發達，造成人們越來越懶寫信，許多事情只掛個電話便可解決，要不透過電腦、傳真聯繫。傳送的也不是信，只是表格或便箋。便箋也是信的一種，但與有詳細內容的信不是同一回事。因為工作需要，常常與作者朋友聯繋，寫信必不可少，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工作，自然成為壓力，生出﹁愧遲作答愛書來﹂的心情。當要覆的信不能及時消化，倦意便生，須以師長的教訓來自我黽勉。寫信也得刻苦自勵。寫信可是一種學問，端視寫作態度如何。寫一封情詞並茂的信，其實不比作一篇像樣的散文輕鬆多少。傳統中國人禮數，別尊卑，長幼有序，給老前輩寫信，更是馬虎不得，遣詞造句，反覆琢磨。說一個晚上才寫出那﹁八行﹂，絕非奇事。多年前驚聞陳從周教授的獨子在美國遇刺身亡，陳教授已經寡居，何堪老年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七 卷下 ／ 一七六喪子，白頭人送黑頭人，很是淒涼，我立即馳書慰問，並請先生節哀，不料信筆竟將節誤寫為折，翌晨寄出後尋思才省起寫了白字，後悔莫及，又不便更正，為之怏怏者數日。經過這個教訓，我特別小心，信寄出之前務必重看，沒有錯別字，沒有不得體說話才付郵。欲寫好文章，須多讀書，寫信亦然。臺靜農在︽西山逸士二三事︾中就提到溥王孫寫信向人借書，信手就是駢四儷六，詞藻華美，可誦可賞，顯然腹笥甚豐。我輩要寫出這樣水平的信來，可要一輩子努力，唯有多讀書耳。十多年來師友惠教，最令我驚奇，也是最簡短的一封，是掌故作家鄭逸梅寫的。當年鄭丈託我在澳門給他買一柄放大鏡，我託友人帶至上海。已是九十多歲老人了，依然耳聰目明，立即給我回信。這封﹁信﹂是夾在他賜贈的新著之內的，小紙片上赫然只有三個字：﹁鏡到謝﹂。這信簡無可簡，但意思完整，是否可列入尺牘之最？書生報國六十五年前劉半農的一篇︽反日救國的一條正路︾，看得人面紅心跳血往上湧。六十五年後中國的國力不可同日而語，日本人仍千方百計侵佔中國領土。歷史不一定重複，但有相似。當﹁九．一八﹂事變發生十一日，劉半農便說：﹁我們應當知道，此番日本兵，並不是由於一朝一夕之憤，卻是二三十年以來處心積累的結果；所以既然出了兵，決不能像五三那次一樣輕易撤去。﹂歷史事實是由一九三一年開始，日本侵略了中國十四年！釣魚台事件令國人警惕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絕非杞憂。其實日本當年在發動侵華戰爭前，早已進行經濟侵略，劉半農在文中說，﹁為甚麼連窮鄉僻壤的小舖子裡也充滿了日本貨？﹂可見戰前情況已然如此。直到今天，日本貨更滲透到中國人每一個生活領域。難怪有人對於﹁九．一八﹂六十五周年當天罷買日貨也感到為難，遑論叫商人罷賣日貨了。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七九 卷下 ／ 一七八劉半農等知識分子態度又如何？他說：我們寧可餓死，不與日本人發生任何職業上的合作關係，小而至於拉車的不拉日本人，大而至於月薪六百元的東方文化委員會委員也不幹。我們立誓終身不買日本貨（除有關知識的書籍，及往日本遊歷時），天天自己摸着良心自頂至踵檢查一下：我們不必硬勸別人，別人自然會被我們的血誠所感動……。我們應當寶愛國家的血本。日本貨固然終身不買，別國貨能不買總不買，能有國貨總用國貨。能替國家省下一個銅子，即是替國家多保留一分元氣……這是理性抑或非理性？終身不買日本貨似乎走向極端，很不理性，但目的是為了抗日；多用國貨為國家保存元氣，這就非常理性了。但實際上大多數中國人並未因劉半農的舉措而受到感召，或者說中國人本來就不團結，私利當先，讓外敵有可乘之機。書生報國談何易，唯有形諸筆墨，吶喊疾呼而已，並無約束力，結果只留下一堆文字，對國家本質並無改變，可歎！此文完竣，午間新聞即傳來陳毓祥死訊，投海抗議，終成義士，﹁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陳希望藉到釣魚台宣示我國主權，以喚醒全球華人關注保衛國土，人人有責。前有清末陳天華在日本蹈海以喚醒民眾救國在先，今有陳毓祥在後，書生報國，亦唯有捨生取義以喚民魂而已。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八一 卷下 ／ 一八〇男人的眼淚據說，人在情緒低落之時意志最薄弱，最容易哭泣。這是一般情況。哭是情感的宣洩，當然分許多種。有興奮的哭，有開心的哭，有無奈的哭，有絶望的哭，有屈辱的哭，甚至憤怒的哭。就像保釣運動中陳毓祥殉難，六壯士搶灘成功立國旗宣示主權，也可以催人淚下，但兩種淚水的味道便明顯不同了。何以忽然想到男人的眼淚？因為晚上在電視重看︽三國演義︾，目睹那經典場面，劉王叔向諸葛亮表明心跡，乞其出山襄助，為孔明婉拒，劉備便一邊流着兩行清淚，一邊跟他說：﹁先生不出，其奈蒼生何？﹂諸君不妨設想，如果沒有淚水作道具，這演出豈不要大打折扣？劉備還能說服諸葛亮出山嗎？在三國英雄中，許多人都瞧不起劉備，認為他窩囊又衝動，不聽規勸，關羽被殺，他罔顧孔明的忠告，亟亟於報仇，知己而不知彼，致遭慘敗。但另一方面，劉備的長處在於誠懇待人，得以招賢納士，為他的事業出死力。劉備不迴避流露自己的感情，起碼在諸葛亮面前敢於一哭，這是其真性情的一面。他以情動人，便贏得了一個護主忠僕諸葛孔明，為蜀漢江山鞠躬盡瘁。常言哭是女人的武器，孟姜女哭倒長城，是將哭的作用量化，強調哭的力量，其實男人何嘗不是。哭可以是無力抗爭，對現實不公的抗議，表達對美好願望落空的忿懣……，甚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都可以一哭，眼淚是一種抗爭的武器。哭有時是最好的表達感情方法，當你無可選擇之時。這樣的哭，並非李後主的﹁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不應和懦弱畫上等號，甚至是勇敢的表現—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八三 卷下 ／ 一八二母親的背影因為一點皮外傷，行動不便，享受了幾天病假，除了看書便是睡覺。書看得累了，呆呆的從高樓看着車水馬龍的馬路，街景忽然變得新鮮。悠悠轉的好像回到昔日辰光。這樣的日子先慈也曾有過，不是數天，而是數年，自從她中風半身不遂，康復之後便是這種光景。那時家住三盞燈，母親吃過午飯後時間便虛耗在露台的小凳子上，其實也沒有虛耗不虛耗的，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時間對她有多大意義？我下午放學回家，通常都看到一個佝僂的背影。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專注的目光，不落在我的臉龐，不落在孫兒的身上，而在街上的風景。我當然理解她的心情，但往往愛莫能助。這些人們日常必見的情景已成為她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甚而是娛樂，調節情緒的手段。母親行動不便，但也操持家務，能力所及的都認真地做，也當作運動罷。好幾個寒冷的深夜，朦朦朧朧之中發現有人給我蓋被，然後這個黑影安心離去，窸窸窣窣一瘸一拐的，我強忍豆大的熱淚，在眼眶幾回悠轉，最終仍落在暖枕之上。世間父母對子女的愛，真是不望回報，無微不至的啊。當時一眾兄姊都為口奔馳，在能力之外無法對母親作更妥善照顧，很遺憾，當我有能力報答母親劬勞之時，她早已捨我們而去。猶憶一次伴母親到永樂戲院看大戲，完場已是凌晨，眼見人群如潮水散去，新橋與三盞燈本一箭之遙，奈何母親不良於行，張羅着找車，但哪有的士的影蹤？頓覺兩母子好像被世界遺棄。不得已，唯有乘搭三輪車歸家，老師傅有氣無力慢呑呑的踩着，讓車輪輾碎了黑夜，車廂內母子相對無語。到了家門，我攙扶着年邁母親爬五層樓梯，她氣喘咻咻的，辛苦得可以想像。那種淒酸無助，至今難忘。我想，自己是太不孝了！要是母親今天在世多好，她可以選擇居住高層大廈，上落有升降機；她要上街，我會駕車接送，然而這不過是幻想罷。﹁子欲養而親不在﹂是人間永恆存在的遺憾，當為人子之時，讀朱自清的︽背影︾不會有特別感覺，當為人父之際重讀，感受大不一樣了。父愛母愛同樣偉大，可惜母親活在我的腦海亦唯有蹣跚的背影。附記：此文寫於一九九六年，母難日之後十五日。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八五 卷下 ／ 一八四桃花庵裡桃花開歲朝清供，桃花必不可少。桃花在春天綻放，誰料到深秋時節也會盛開。報載蘇州桃塢街道的唐寅故居，在其讀書處的一株桃樹，最近竟綻開了數十朵粉紅色的桃花，一年開花兩次，確是少見。想像那朵朵紅雲，迎風晃動，令人心焉嚮往。遊蘇州已是十年前事，卻對它的古樸留下良好印象。這裡沒有嶄新的紅牆綠瓦，多見延續數百年的園林大宅。從繁華的大城市上海坐幾個小時的汽車到了蘇州，彷彿墮進另一個天地，似乎只有在這裡才體味出江南古舊的文化。近年數度訪滬都擠不出時間重遊姑蘇，讀了這則新聞才知唐寅故居尚存，遊興便生，祇不知保護何如而已。唐寅和桃花有緣，本來就愛桃花。這位﹁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築桃花庵，自號桃花庵主；作︽桃花庵歌︾，畫︽桃花庵圖︾，四百多年後，其故居的桃樹又出了新聞，占斷春光之餘也占斷秋光。原來這株桃樹栽種時間不太長，僅十餘年，之前從未試過一年開花兩次的。蘇州氣象台台長說，桃樹一年開花兩次，且在深秋，甚為罕見，可能因為該株桃樹已入老年，故不按常規變異。我想倘若唐寅在世巧遇此奇事，當有詩畫以紀。唐寅，號六如居士，即是坊間人所共知的唐伯虎。在人們想像中他是一位荒誕不經的才子，﹁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郁達夫這兩句詩說的是自己，但也活脫脫出落一個唐伯虎，他是經過人生磨難才變得狂放的。唐寅富文才，鄉試第一，故以﹁龍虎榜中第一名﹂自況，入京禮闈，因富商之子賄賂考官預知試題，為天子得悉，龍顏震怒，唐寅受牽連下獄，無奈絶意仕途，周旋於紅粉叢中，麻醉自己，這也是他﹁煙花隊裡醉千場﹂一印的來源。唐寅一生不過五十四歲，他自題︽桐蔭清夢圖︾說得明白：﹁此生已謝功名念，清夢應無到古槐。﹂果然布衣終老。桃花庵外另有身影，桐蔭之下閉目養神的夫子除卻唐寅，還有何人？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八七 卷下 ／ 一八六大笑答之師友當中，穗垣吳子玉先生是我夙所敬仰，一曰毅力，二曰識見，三曰胸襟，非常人能及。其人擇善固執，吾道一以貫之，治藝不受時流左右，大有徐悲鴻﹁獨持偏見，一意孤行﹂的況味。片面理解偏見，實無足道，但倘若這個﹁偏﹂的意思是迥異時俗，朝着一個因為太過辛苦而少人走的﹁偏向﹂邁去，百折不撓，一步一個腳印，這就﹁偏﹂得有價值了。近年我寫過文章談吳子玉，宗旨只有一個，推介優秀的傳統藝術，嶺南有高才，足以和丹青國手相頡頏，實為吾粵爭一顏面。其業師謝稚柳己未春正贈子玉詩有句云，﹁誓將頭共白，此道素相期﹂，將師弟引為戰友，拳拳之心期許之殷可見。南遷的曹寶麟教授見嶺表有此作手，為之大詫，所以樂為揄揚。話說得明白，不忍此斲輪老手湮沒耳。退一步說，我不相信吳子玉會畫名湮滅，事實其名聲在遠揚。香江許翁年前來澳門文化廣場出席展覽活動，談起吳子玉繪畫的獨到，那時吳先生還不太受人注意，許翁說：﹁我們要教育教育一下觀眾。﹂許翁不是一般見識的方家，我卻是饒舌了。我樂道他人之善，想做好事，可能反成好事多為。和他人辯論，以先生榮辱為榮辱，其實何必一定要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昨過老友書齋，看見一幀吳子玉山水，畫上他這樣題道：﹁……世人當罵余學古，余大笑答之，一樂也。﹂先生畢竟閱世甚深，這是何種胸襟。這題跋多少教我懂得一點道理，真正懂得藝術精妙的人不必你多說，懂與不懂之間的讓他去參詳，唯獨層次不同、認識觀點不同的觀眾，何必強求一律，由時間做證明可矣。況且人的審美及價值觀各異，對此最好莫如﹁大笑答之﹂，笑一笑，自己胸襟也為之一寬。明確自己的道路，心中是非了然，擇善固執，心無罣礙，大踏步而去，如何能不一樂也。吳子玉倘無此修養，就不成今日之吳子玉矣。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八九 卷下 ／ 一八八中國人身份影人許冠文是特首推委之一，在答問大會就文化問題向董建華提出質詢，董明確表示，﹁香港在文化藝術方面要做的工作真的相當之多，我們商人當文化藝術是商品，公務員當它是宣傳品，普通的市民則當作是娛樂……﹂這種說法不無道理；董建華且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商人，表現在他對文藝功能的認知：﹁文化和藝術可增加我們生活的質素，也可以使我們更有創造力，更有領導能力，總之使我們生活充滿多元化。所以文化和藝術是很重要的。﹂如果中國人社會多些這樣尊重文藝的商人，對發展文藝予以大力支持，我想我們的社會不但更多姿多彩，而且會更加和諧。但，我更欣賞董建華強調文化藝術的推廣教育，其答話並無明確章程，但如果我沒理解錯誤，意思是日後特區政府應加強這方面的教育。董建華認為﹁在中國人的社會裡，多些中國文化價值的觀念也是很重要的﹂，﹁對保存傳統性藝術方面我們可多作努力﹂，所議可圈可點。在即將回歸祖國之時，香港人—其實也包括澳門人，面臨着一個重新確認中國人身份及文化重構的問題，特別是香港，經過百年殖民統治，成為經濟發達的國際城市，文化價值觀已經和原來的中國人不同，甚至對祖國的文化藝術感到陌生、隔膜，香港回歸祖國，作為中國的一部分，﹁一國兩制﹂體現在生活方式上，而文化價值觀應盡量回歸中國。多認識中國文化，有利於和內地同胞溝通，百利而無一害。當然，﹁多些中國文化價值觀念﹂和繼續開展香港和國際的文化交流並無矛盾，並行不悖，只表示我們應意識到自己的中國人身份。香港擁有國際都市地位，經濟發達，文化亦應有相應的高度，故應一如以往積極開展文化交流，但應注意外國隨着經貿而來低層次的文化滲透或文化侵略。侵略不一定拿刀拿槍，筆者早前在﹁夜航船﹂專欄提到港澳的泛日本化傾向，就是思慮到會使人們潛移默化接受了日本的文化價值觀，從而改變人們的精神面貌。文化侵略與正常的文化交流不能混為一談。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一 卷下 ／ 一九〇趕緊掏錢買看過一位內地印家的文章，談讀印譜心得，他比較留意篆刻家為書畫家治印的數量，由此觀察這位印家的造詣和交遊。這是另一種閱讀角度，看出篆刻藝術以外的問題。若持此觀察錢君匋先生的印集，讀者就會發現，這位篆刻大匠在藝術圈交遊之廣，一時無兩，書畫家愛用他的印章，篆刻同道也有求其作品的。贏得同行推許，少不得因為他不存門戶之見，真心實意欣賞別人的創作，尊重別人的選擇。藝術家兼善收藏大有人在，但視點大都落在古董文玩，上述這些錢君匋當然鍾愛，但對於有成就的同輩中人的作品，他一樣重視，不惜斥資購買。這種藝術面前人人平等，不講身份，只論水平的胸襟肺腑，不是容易修到的。他的收藏既有明清大家，撝叔、昌碩、牧甫、白石的妙製，還有同輩的大作，單是朱屺瞻，錢老的收藏過百幀。藝術家惺惺相惜，朱屺瞻生前向錢老求刻亦達百鈕。錢君匋先生應澳門市政廳之邀蒞澳展覽，人雖未到，作品依時送來。裡面發生一件小插曲，展覽完結後我在錢老包裹印石的廢紙堆中發現他一張手稿，赫然是其一首新作：壽公三筆蘭，博得老匋歡。趕緊□錢買，莫遺交臂歎。丙子八月錢君匋題於無倦苦齋。紙的另一頭也寫了這首詩的頭三句，用字略有不同，原來脫落的是個﹁掏﹂字。是甚麼寶貝令錢老歡喜得買東西連錢都忘了掏出來？看來這位壽公非潘天壽莫屬，過去錢老也為他刻過印。潘天壽存世作品不多，得之者無不珍重藏之，難怪錢君匋見到老友遺作，歡喜無量，﹁趕緊掏錢買﹂，這首絶句頗見錢老性情。有人對他由篆刻、書法而兼善國畫甚覺驚奇，倘若從他重視同道的創作這態度看，就知道他本性好學，博涉多優，其襟抱也寬，其成就也大。想潘公泉下有知，見老友如此珍視其遺作，定必開懷一笑。他日君匋藝術院將又得一珍品，然而如今君匋藝術院共有兩所，分別在錢老出生地桐鄉及故里海寧，壽公墨蘭，不知欲栽何處？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三 卷下 ／ 一九二李翰祥喜歡小腳女人星期四下午在香港逛嚤囉街，走到文武廟，不期然想到剛剛身故的大導演李翰祥，原因酷愛古董的他曾在此地開過一爿古月軒，我見過其千金李殿馨當掌櫃。古月軒不但香港有，澳門也有，在葡京酒店商場，開幕之時我去採訪，但見現場衣香鬢影，李大導談笑風生，至今歷歷在目。狄龍因為一齣︽英雄本色︾鹹魚翻生，當時得令，應邀作嘉賓，但鋒頭最勁的始終是店東，銀幕上下風格如一，豪爽風騷，是東北漢子本性；圓滑融通，則因江湖泡久。圓滑融通的人通常長袖善舞，但不一定精於經營。他拍電影為生活，但更為藝術。李翰祥用唔鹹唔淡的廣州話說：﹁拍戲冇發達㗎，要發達不如去搞地產。﹂論拍電影的才情，邵逸夫、鄒文懷、方逸華不能和李翰祥比較，但他們是大老闆；做老闆也成，做大導也成，後一輩有吳思遠，都比他成功，但單講拍電影，遠遠比不上他。李翰祥以電影為終身職業、事業。學畫不成，學戲；學戲也不成，學做導演。上天冥冥中要他當﹁大廚師﹂，弄些菜式給世人品嘗。清燉，有︽江山美人︾、︽梁山伯與祝英台︾；講究廚師手藝，前期有︽傾國傾城︾、︽瀛臺泣血︾，後期有︽火燒圓明園︾、︽垂廉聽政︾；適應不同顧客需要，冶味一點，來一客︽風月奇譚︾；偏嗜鹹濕，有︽金瓶雙艷︾……。每一道菜都精緻、入神。李翰祥辦過國聯，擅長拍戲而不善經營，以失敗告終；港澳兩地的古月軒難逃人間蒸發的命運，也不令人奇怪。我猜疑最能吸引買家的古董都給主人運到其北京的豪宅﹁松園﹂點綴家居去了，將剩餘物資端出店堂，在競爭激烈的香港焉能不執笠。曩日朋友告訴我一個小秘密：李翰祥喜歡小腳女人。以往他來澳光顧浴室，看中屬意的女郎，都借故讓她去櫃檯接聽電話，如是可一睹其三寸金蓮。大腳女人不合他胃口。他的審美非常傳統。李翰祥，一九四八年由北平踏出他事業的第一步，一九九六年在北京為自己的電影奮鬥終生，幸歟？不幸歟？我只道這是天意。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五 卷下 ／ 一九四一生只此日元旦，休息一天。除夕夜下班，本應輕鬆，卻感到莫名的悵惘。明天就是一九九七，新的一年到來，案頭還有工作未及時完成，甫念及此，為之惶惶然。不期然胡思亂想，元旦是一年開始，何以休息一天？老人家常教導後輩，做事要懃懇，不可偷懶，有謂﹁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似乎沒理由以休息來迎接一年的新開始罷？倘休年假，何不放在一年之末？辛勞整歲，以歲末幾日作下欄於理更合，好待養精蓄銳，迎戰新的一年。同理，勞動節以不勞動用示慶祝，有點滑稽。話雖如此，元旦假期我還是很受用。想到孩子放假多日也沒陪她倆玩耍，發狠心犧牲睡眠時間，寫下字條，着女兒九時正叫醒老竇。我居然應約起床，帶備單車直趨氹仔，先來一杯大排檔鴛鴦養精神，轉而到星星公園，時近中午，艷陽高照，仍見一眾老少騎車繞圈，老夫聊發少年狂，抱着小女兒加入競逐，涼風撲面，為之一快。中午返澳，與女兒飽餐於麗濠。提議看石虎畫展，女兒叫好。玩飽吃飽看飽，該滿足了。夜讀︽沈尹默詩詞集︾，忽見有此一首：少年每自喜，費時如揮金。謂此明日事，安用惜寸陰。明日誠當有，要知已非今。一生只此日，易過難重尋。睹此為之心念一動。宜倩好手書此為座右，﹁一生只此日，易過難重尋﹂，尤具深意，吾輩對事業、學業、家庭，亦應持此念。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七 卷下 ／ 一九六不似少年時下午剛理了個齊海冬菇頭，當夜就讀到寶記︽忘言序︾，原來自己是十年如一日的髮型。雖說髮型未改，卻多了幾綹點綴閑愁的華髮，當然，對比已油光鑒人的同窗，我這種閑愁近於奢侈。人莫逃乎時代，昔日的春風少年，今天還﹁春風﹂得起來嗎？王禎寶在翻記憶的帳簿，遂使我彎腰拾起遺落路上的片段。讀了︽忘言序︾方知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雪景，也是寶記的首次。猶記前夜嘀嗒雨聲，落在異鄉人的心坎，積成一窪水，映照自己孤獨的身影。那個寂寞少年是我嗎？一宵無夢，我躲在被窩裡不願起床，猶在咒罵惱人的冬雨。待得上課時間迫近不能不爬起來，梳理妥當，開門，擎傘，還未步出，我已發現街外換了一副光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是日乃發生了一如寶記所形容的瘦骨嶙峋少年異常勇猛地投入雪戰的一幕。—我在沉思，這十多年的生活軌跡，都已經融入寶記的作品展中罷？在這些公開信，我彷彿讀到斑駁的綺麗，有你的故事我的故事別人的故事，兩個戀人狹路相逢，春風少年的額角在沁汗；這些流麗而沉鬱的色調，時冷時暖，何嘗不是作者心緖的反映，也就是心理的色彩。每個觀眾都會在王禎寶這些公開信中感受到一些，我尋到的是一種昔日情懷。我喜歡傳統藝術，在東京的日子，懶洋洋的午間和同學談起吳昌碩，別人目我如傻子，我至今仍是傻子一名。我沒有變，其實也變了，甚至老了—孩子叫你﹁老﹂竇，你還能不老？倒是寶記還像以往玲瓏透剔，第一流的聰明，不會幹蠢事，既不讓別人綁住自己，也不會笨到俘虜別人自找麻煩，只是我嫌他喝酒的膽量越來越小，適可而止。甚麼叫適可而止？記起了，我從未見過他酒醉，而我往往認為從來不醉酒的人雖然精明，卻少了點生活樂趣，不知他今夜肯浮一大白否？﹁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也許柳永說得對，我﹁不似少年時﹂了。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一九九 卷下 ／ 一九八猜中有獎晚飯之前，換了一幀吳大澂臨吳門潘氏攀古樓藏彝器的金文立幅，就餐之時正正對着，仔細品味，感覺大好，猶勝於加菜。心念一動，指着牆上的書法對孩子說：﹁認得一個字，獎一元！﹂因為一句話，孩子興致來了，電視也不看，放下飯碗，走到書法之前仔細端詳。我忙說，吃飽飯再看也不遲。要孩子猜估商周金文，純粹好玩，今天的學生哥學習國文已經大叫辛苦，認識這些﹁死﹂了二三千年的文字又有何用。但古文字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認識多少總是好的，哪怕別無用途。出乎我意料之外，孩子猜到的古文字居然近二十個之多，包括王、命、令、寶、八、大、皇、止、正、休、九、天、祝、門、官、頌、二……，個別字形相近的則猜錯了，如誤入為人，誤曰為日；她還不知道漢字中有個曰字。清卿之卿誤為鄉，也很接近了。最令我開懷的是吳愙齋以金文署﹁吳大澂﹂，吳、大兩個字她也釋出。點算之後孩子笑不攏嘴的攤大手板：﹁多謝二十元！﹂只要孩子有興趣學習，獎她二十元又何妨。想起一則容希白教授軼事。容庚是金文權威，但偶然會拿一些仍未釋出或新發現的古文字讓吳子玉觀看，鼓勵他猜一猜。容庚對考古的看法是：既要考，也要估，讓一個外行人猜度有時會歪打正着，或外行的直覺有助開啓思路。古文字不具實用價值，但今天我們使用的漢字無一不從這些二三千年前的文字演變過來，習篆刻不能不學古文字，就是由流溯源；我那八歲孩子對古文字一竅不通，仍能猜中近二十個，古文字誠然難學，但其變化及組成有規律可尋，掌握一些古文字基礎知識，反過來學習今天的漢字，由源到流，對學習不無幫助。如果孩子願意，我會鼓勵她多認一些，猜中有奬。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〇一 卷下 ／ 二〇〇翁相國與康聖人去年購得︽甲午戰爭與翁同龢︾一書，一九九四年出版，正值甲午戰爭一百周年、翁同龢逝世九十周年，近日始撿出一讀，涉及帝黨后黨之爭頗多。論及康有為者，幾乎各文章均以為康為翁所賞識，包括湯志鈞，亦稱翁﹁曾密薦康有為於光緒﹂。謝俊美著︽翁同龢傳︾，是迄今篇幅最長的翁氏傳記，在︽在維新運動中︾一章，寫到翁同龢﹁非常欽佩康的變法才幹，他決定親身登門去見見他，親耳聆聽康有為有關變法的道理﹂，﹁翁同龢退朝回家……，以一品大員的高貴身份，屈駕走訪住在粵東會館的六品工部主事康有為﹂。上文如此，下理不用細表。作家高陽著︽翁同龢傳︾，卻斷然否定翁為康聖人之識拔者，認為有關翁對康的引薦、提攜，純屬子虛烏有，以翁同龢日記為例，晚年雖有刪改，但以其人篤於孝悌忠義，斷不會指白為黑，其個性與康有為絕然不同，其日記記載是可信的。讀過高陽的︽十疑︾詩，我更加想看︽翁同龢日記︾，但兩年都無法覓到全套，內地不見，星光書店只得第三冊，只載光緖早年日記。查對翁氏日記，我一直惦念，期以多一個角度了解翁康關係。將此比對康譜，甚有意思。近日撿拾舊書雜誌，忽見一九七四年六月份的︽廣東文獻季刊︾，赫見輯有翁同龢日記有關康有為的評述，盤桓內心疑問大解，且可免檢索之勞，特轉錄於後，可證高陽所說實有根據。光緖十四年十月十三日：﹁南海布衣康祖詒上書於我，意欲一見，拒之。﹂同月廿七日：﹁盛伯羲以康祖詒封事來，欲成均代遞，然語太訐直，無益，祇生釁耳，決覆謝之。康長素︽新學偽經考︾真說經家第一野狐也，驚詫不已。﹂光緖廿四年正月三日，﹁傳康有為至總署高談時局，以變法為主，立制度局，新政局，練民兵，開鐵路，廣借洋債數大端，狂甚。﹂同年四月七日：﹁上命索康有為所進書，臣對與康有為不往來，上問何也？對以此人居心叵測。曰前此何以不說？對近見其︽孔子改制考︾知之。次日，上又問康書，發怒詰責。臣對傳總署令進，上不允，必欲臣詣張蔭桓傳知。臣曰，張某日日進見，何不面諭？上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〇三 卷下 ／ 二〇二不允，退乃傳知張君，正在園寓也。﹂史學界大都認為康有為受翁同龢賞識，薦於德宗，但翁在日記斷然否認其事。翁同龢於光緒二十四年戊戌︵一八九八︶四月廿七日被黜，是日正為其生辰，翌年十一月二日，日記亦有關於康有為之記載：報紀諭拏康梁，並及余極薦康有為才百倍於臣之語，伏讀悚惕。竊念康逆進身之日，已在微臣去國之後，且屢陳此人叵測，上索其書，由張蔭桓轉送軍機處封遞，不知書中所言何如也。厥後臣若在列，必不任此輩猖狂至此，而轉因此獲咎，惟有自艾而已。此說和康有為劃清界線，前後一致，時間相距已經十年。日記中清晰表示自己和康有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德宗知康有為，世人多謂得翁引薦，但翁同龢日記載康有為與國子監祭酒盛昱及張蔭桓均有往來，康著由張蔭桓轉遞，亦不能排除係張所引薦。或曰翁氏日記在戊戌之後刪改，但以翁同龢一生清介，忠君愛國，很難令人相信他刻意刪改日記諉過於人。翁同龢提出拒見康有為的原因是﹁語太訐直，無益，衹生釁耳﹂，可圈可點是﹁祇生釁耳﹂四字，隱然知道康有為如上達天聽，以德宗親政不久急於改革，若然採納，以過於急進會導致慈禧與德宗不和，母子相爭，非國家之福。這重推論基於翁同龢受慈禧賞識，得到信任，否則不足當兩朝帝師，且入值軍機，位高權重。雖說他為帝黨首領，後來被黜，是出於慈禧旨意，但在光緖十四年距離戊戌維新十年之前，他並未失去慈禧信任。溯翁松禪一生雖支持改革內政，但落到具體問題亦有保守一面，他如無慈禧賞識，焉能官運亨通，自然深知慈禧脾性，﹁語太訐直﹂則﹁無益﹂，細味之，當明其深意。史學家不大相信翁康有嚴重分歧，認為翁改日記故意掩飾和康的親密關係，其實翁世受國恩，且係兩朝帝師，天子近臣，儒學正宗，首先體現在他否定康著︽新學偽經考︾ 為說經家第一野狐，為此﹁驚詫不已﹂。對康有為此書的評價。葉昌熾亦有類似見解：﹁康長素︽新學偽經考︾，鄙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〇五 卷下 ／ 二〇四人一見即洞燭之，蔚若使粤，告以此才不可入彀，蔚若早從吾言，或不致釀此禍也。﹂可見在當時一些學人眼中為康心術不正，由其著述可見。學者吳方詮釋近代史有慧眼，論者謂其道理以外試以人情、事情觀之，倘以人情細故切入翁康關係，恐或另有體會。筆者上說，不知有無失諸穿鑿？百五十年如電抹八國首腦會議月中在美國丹佛舉行，為期三日。八國領袖對許多國際事務立場、處理同中有異，存在分歧；世界大同是人類夢想，各有懷抱才是現實，只要有益於自己的，全力支持，否則……。八國目標一致的有此一條：﹁促請﹂中國恪守︽中英聯合聲明︾確保香港回歸後高度自治，享有原來的自由與民主。日本還替中國說項，說服其他國家支持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恢復席位。日人此舉當有其算盤，因為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無緣無故的恨。八國，又是八國。如今的八國首腦會議參加的是英、美、俄、德、法、日、意、加。歷史不可能重複，卻往往驚人地相似。西方工業化八國發表聲明對中國指指點點，善意的理解是出於對香港前途的關心，骨子裡關心的是自己在港利益，在華利益。由一九九七年六月上溯近一百年—光緖二十六年庚子︵一九零零︶，當年的八國如何對待中國？列強以中國義和團事起，清廷未有妥善保護在華洋人為由，組織聯軍侵華，武力攻佔北京，如今的八國，幾乎是原班人馬，只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〇七 卷下 ／ 二〇六是沒有奧國而換了加拿大。且看一九零零年這時間表：六月十七日八國聯軍攻佔大沽炮台；七月十四日陷天津；八月十四日侵入北京，慈禧攜光緖倉惶出逃。侵略擴大，德國陸軍元帥被推為聯軍統帥，從歐洲來華。侵華八國聯軍人數逾萬。自平津發兵，揮軍內地，達山西之境。俄國又單獨發兵十七萬，兵分六路，企圖吞併東三省。八國想瓜分中國。再上溯到一八四零年的鴉片戰爭，那才是一次真正的東西方碰撞。英夷以鴉片貿易打開中國市場，到國人覺醒，受制於洋人堅船利炮，徹底失敗，揭開了中華民族屈辱的近代史。學外交，中國人以血淚、尊嚴做代價。百五十年如電抹，祖國要﹁收回﹂香港了，人壽至今仍無法超過一百五十年，當時因屈降而痛哭的仁人志士，如果能等到七月一日也是會痛哭的，不過淌下的是喜悅的淚水。一百五十年在歷史長河只是流星閃過的一瞬，中國的國力和晚清不可同日而語，弱國無外交，若然中國綜合國力不強，拿甚麼跟英國人談判。一百五十多年前，英吉利武力攻華，據說為保障其﹁貿易﹂利益，對清廷銷毀英商鴉片作出﹁懲罰﹂，要中國割地賠款，最終目的是打開中國市場。一百五十多年後，今天的八國要比其祖先文明了，但是想打開中國市場的宗旨沒變，天下滔滔，皆為利來。中國有十二億人口，舉世無雙，養活了自己，經濟上軌道，消費能力增長，這龐大市場怎不教外國人垂涎欲滴。美國以世界警察自居，迫於現實，利字當頭，也發現對話才是和中國打交道的正途，將貿易和人權脫鈎。中國進步了，強大了，不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滿清；中國﹁收回﹂香港，恢復行使主權，因為確實有這個條件和能力。還記得一九八二年九月鄧小平會見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談到香港問題：關於主權問題，中國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迴旋的餘地。坦率地講，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應該明確肯定：一九九七年中國將收回香港。就是說，中國要收回的不僅是新界，且包括香港島、九龍。中國和英國就是在這個前提下來進行談判，商討解決香港問題的方式和辦法。如果中國在一九九七年，也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四十八年後還不把香港收回，任何一個中國領導人和政府都不能向中國人民交代，甚至也不能向世界人民交代。如果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〇九 卷下 ／ 二〇八不收回，就意味着中國政府是晚清政府，中國領導人是李鴻章！對於香港波動，鄧小平說：如果在十五年的過渡時期內香港發生嚴重的波動，怎麼辦？那時，中國政府將被迫不得不對收回的時間和方式另作考慮。如果說宣佈要收回香港就會像夫人說的「帶來災難性的影響」，那我們要勇敢地面對這個災難，做出決策。自鴉片戰爭屈降以來，中國領導人何曾對英國首相這樣說話？每想到國家積弱百年，內憂外患不止，國人國際地位低下，想到鄧小平這番話，不能不油然生起民族自豪感。鄧小平實事求是制定﹁一國兩制﹂方針，不受英首相恫嚇，單就是﹁勇敢地面對這個災難，做出決策﹂，他對國家民族的承擔，鄧小平就堪稱為鴉片戰爭林則徐以還的一位民族英雄。香港，歸來兮！胸中海嶽近日心情跌宕，六月三十日下午開始鎮日對牢電視，親眼目睹中國洗雪一段百年屈辱。剛好孩子在當天生日，招了親戚開生日會，一屋子喜氣洋洋。孩子當然知道香港回歸是百多年來中國的一件大喜事，孩子心性，畢竟關心身邊事，有一大班同齡孩子陪同遊戲，其樂何如。今夕何夕？我輩能看到這個令民族振奮的日子，天公何厚我也，值得浮一大白。許久沒作字興致了，心情舒暢，忽然想到要拈筆濡墨。寫甚麼好？寫副對聯罷。此情此景，令我想到梁羽生在六十年代曾集毛澤東的詞、龔定庵的詩為對聯，可為當今祖國寫照：四海翻騰雲水怒；百年淬厲電光開。上聯語出毛澤東︽滿江紅︾，下聯為龔定庵︽己亥雜詩︾第七首第二句。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一 卷下 ／ 二一〇原句曰：﹁廉鍔非關上帝才，百年淬厲電光開。先生宦後雄談減，悄向龍泉祝一回。﹂定庵為嘉道名詩人，近代進步思想家、文學家，卒於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一︶，鴉片戰爭爆發的翌年，倘知今日事，定有雄文為國家馨香祝禱。如此踔厲奮發句子，我的筆力未免太弱，倒是想到冰心老人少日所集的一副定庵句子，也很有意思：世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嶽夢中飛。據說冰心年輕時放洋，在外邊集此定公詩句為聯，託長輩向內地書家求字，後來輾轉得梁任公賜書，為之大喜過望。這副對聯，歷劫不磨，年前在新聞照片裡便看到仍張掛於冰心寓所。這副對子語句含蓄，寓意深遠，我十分喜愛。曩日向八閩石開求書，亦指定請寫此聯，石開不忘在題識說明為鄉人冰心所集，冰心老人亦閩人也。走筆至此，仿如在這些雄詞麗句中繞了一圈，精神鼓舞。作字的興趣是消散了，卻思量着理出石開的對聯來賞玩，但願國運昌隆，人世不再滄桑。收藏歷史沒有收藏報紙的習慣，但一些記載了重大歷史事件的還是會留幾份。七月一日前後的港報及︽澳門日報︾多留了一些，疊起來足有一尺高。家人見了皺眉：又來一摞報紙，天長地久，往哪裡放？唯有默然。六月三十日上午一覺醒來，已接近十一時，匆忙梳洗上街，在高士德一帶，幾種高銷量港報一份不留，好不容易才買到一些，覺得始終欠缺某份具代表性的，立即驅車到青洲，僥倖最後一份被自己買到了。七月一日是大日子，港報更難買，為保險計，託同事向報販訂購，想買的七份無一缺漏；朋友更認真，致電香港家人，見一種港報買一份，打算用膠袋將之一一存起，永以為念，不但紀念洗雪國恥，也是對新聞工作者無言的支持。報章本來極具時效性，除個別副刊文章，包括新聞、廣告，幾乎都是過時失效，近日有人存起港澳的報章，也是因為其時效性，將當日社會發生的事件記錄下來，遇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三 卷下 ／ 二一二上香港回歸中國懷抱這世紀大事，自己有幸見證這段歷史，收藏當日報章，不失為一個非常好的紀念。手頭有多份一九八四年九月廿七日的港報，記載周南與伊文思草簽︽中英聯合聲明︾此重大歷史事件，當時中國對香港回歸作了預示，令人安慰的是香港平穩過渡，可見中國在香港十三年過渡期為維護穩定繁榮所作的努力有成效。這些報紙，連同七月一日的歷史見證，值得保留。香港︽大公報︾歷史悠久，一九零二年在天津創刊，曾在上海出版，後來停刊，在香港復刊。月前曾舉辦重大新聞版面展覽，這在香港報業史實屬史無前例，由此亦反映了報章可作為歷史見證，可惜趕不及參觀展覽。報紙雖然過時失效，不過誰說它沒有價值？束氏貓帶孩子去廣州，動物園是必到之地，讓她親近人類以外的動物。最好的回報是孩子教你體會一下雀躍的含意。對動物園早已不存厚望，長年給豢養起來的牲口，還有甚麼看頭？還像森林中的動物蹦蹦跳跳生猛異常？要看猛獸，似乎是人將自己困起來的野生動物園可能更接近真實的自然生態。果然，夏日炎炎，看見的獅、虎、豹之類動物都癱瘓在地，完全喪失了猛獸的威風。河馬泡在池裡，死賴不肯浦頭。我對小女兒說：﹁金錢豹被偷了金錢，沒精打彩。﹂我不倫不類的解說純粹為逗孩子，稍減其不快之情。誰願看見的動物與書本上、影片中的大不一樣。大女兒心細，發現猴山上的馬騮不如往年精神，嬌慵懶散。﹁比以前少了二十多隻。﹂她十分認真的說。我瞪大眼看着她：﹁你怎知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五 卷下 ／ 二一四不知道動物園的概念怎生出來，目的是蓄養供人類欣賞還是為了保護動物免使絕種？客觀效果是使這些動物退化，無論多高大威猛，落入人手，變成寵物，就連長頸鹿也怕曬躲進房子裡，動物之為動物，已失本性，不知一旦回歸自然，還活得成否？明人宋濂有︽束氏貍牲︾一文，話說衛人束氏蓄養貍奴，也就是貓，受到過份照料，貓不成貓，最終連特性也改變，見到老鼠非但不懂得追捕，反而惶悚逃避，被鼠追噬。眼前景物結合宋濂此寓言，可給人以啓迪，家長應該教育兒女，不要像園中的動物那樣喪失競爭能力，不要成為生活中的弱者，那就不枉跑一趟動物園了。知人之明袁世凱小站練兵而官至巡撫、總督、軍機大臣，逐步實現野心。辛亥首義成功，南北議和，袁氏從中操縱。推翻滿清的外力是革命黨；迫孤兒寡婦退位的內助是袁世凱，做好做醜，左右逢源。前朝勳臣搖身一變為大總統，鼓動下屬勸進，帝制自為。袁世凱知人善任，網羅人才，策士、大將，辦甚麼事用甚麼人，但他罔顧帝制已為國人唾棄，不容他南面稱王；借助外力，扶植自己登帝位，更為國人所不恥。竊國與賣國，一線之差而已。同樣位極人臣，曾國藩比袁世凱聰明得多，清醒得多。曾國藩是時勢英雄，壯年逢太平天國革命，席捲東南半壁。曾國藩回鄉守制，奉旨辦團練，墨絰從軍，帶領湘軍與太平軍作戰，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戰事失利，也試過投河自盡，為部下諫止。曾國藩由科舉出身的文官而成戰功蓋世的一等侯，運籌帷幄，出死力打仗靠湘軍，還有稍後李鴻章獨當一面的淮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七 卷下 ／ 二一六曾國藩有︽冰鑑︾一書傳世，剔除迷信成份，從相貌蠡測其人，總有多少根據。成就曾國藩勳業的，是其幕僚、部屬，用現代的話說，曾國藩是一流的管理人才。敵人的評價最近事實，石達開說曾氏﹁不以善戰名，而能識拔賢將﹂，兼有容人之量。左宗棠撰輓曾氏聯下比云：﹁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左宗棠桀驁不馴，李鴻章深謀遠慮，與曾國藩並稱中興名臣，兩人曾參曾氏幕，印證了曾國藩﹁知人之明﹂此四字。近人李鼎芬編撰︽曾國藩及其幕府人物︾，統計由咸豐三年曾氏開府衡陽，直至同治十一年卒於兩江總督任上，二十年間所延攬之士可得百人，有參奏章，有治軍餉，有領水師、陸軍，甚至一方文士。戰事底定，有的重理文章，供職書局。曾國藩最精明，戰事後期東南數省在掌握中，攻陷天京，成不世之功，但時懷功高震主之戒，考慮名節，謹慎辦事。有人勸他取滿清而代之，他不為所動，慎始慎終，僅此點而言，袁世凱竊國，差遠矣。黃鶴樓江南三大名樓，我有幸登臨其二：岳陽樓與黃鶴樓，只有滕王閣未到過。這次隨蓮藝文化協會訪鄂，行程緊密，首站武漢，本來沒有安排遊覽黃鶴樓，震於其名，到了武漢焉能不一登黃鶴樓。當有人提出此議，一呼百應。汽車駛過長江大橋，轉至黃鶴樓，走馬觀花也叫看過。我是第二次登樓，早已沒有當初的興奮，但還是一口氣跑到最上層，眺望江岸景色。說來奇怪，腦袋卻閃出袁寒雲的兩句詩：﹁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倒想看看風雨中的黃鶴樓是何模樣。眼下的黃鶴樓矗立長江之濱，雄視荊楚，但眼前景物無論如何不能使我和崔顥的題詩對號：﹁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如能在黃鶴樓頭見識風雨，也是很令人動情的。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一九 卷下 ／ 二一八不用說，﹁煙波江上﹂是早已沒有的景致，﹁白雲千載空悠悠﹂倒還是事實，幸而這是大白天，我想若月下登臨，長江流日夜，恐不免生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之感。但黃鶴樓已是現代旅遊景點，不會在晚間開放，﹁黃鶴樓中吹玉笛﹂是何滋味，只有從前人詩作中體會了。登黃鶴樓，動不了遊興，人馬雜沓，有如市廛，四周惟見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樓房，遊人何以領略煙渚縈繞的況味？反而一燈如豆翻讀唐宋詩人名作興起思古之幽情，黃鶴樓遂在腦海中慢慢成形，並非現代的那座了。試看吾粤張維屏此一首，醰醰有味：﹁仙人去後詞人去，但見長江日夜流。江上白雲應萬變，樓前黃鶴自千秋。滄桑易使乾坤老，風月難消古今愁。惟有多情是春草，年年新綠滿芳洲。﹂黃鶴樓，唯存在想像之中，如今立於江邊的，只餘軀殼，沒有靈魂，難怪今人寫不出動人詩句。畫上江山說得阿Q一點，做今人看畫可比乾隆皇輕鬆。印刷術發達，畫冊汗牛充棟，可以不出門而見盡天下寶繪。昔人限於出版條件，許多名繪只聞其名未見其物，作偽者據著述創作，流傳有緖便代代相傳。台北故宮有五代人所畫︽雪圖︾，相傳為南唐巨然所作，但今人公認巨然真筆僅數幅而已，就連︽山居圖︾亦有人持異議，何況這幅︽雪圖︾。查閱福開森︽歷代著錄畫目︾，古代藏家網羅巨然繪畫竟達二百六十六幅，汰去重複著錄，總有一二百幀，數量驚人，內裡真跡想必十中無一。乾隆皇是歷代最幸福的君主，按高陽說法，他共有十最：福分最高，年紀最長，在位最久，足跡最遠，花錢最多，體格最健，知識最廣，著作最豐，做皇帝最在行；上述有目共睹，只有身世最奇一項，是小說家言。竊以為十最之外還可再加一最：收藏最富。絕對天下第一。乾隆對文物有莫大興趣，收藏之富，千古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二一 卷下 ／ 二二〇一人，將清宮收藏匯編觀之，可據此求證畫史，但在古代不具備科學的研究條件，將來歷史會證明，論精鑑，張大千、謝稚柳輩會較項墨林、安岐優勝，因為今人看過的畫發掘的資料更多，斟酌比較，便易得真相或接近真相。乾隆皇作為天字第一號收藏家，最大的貢獻是以皇家的財力權勢，積聚及保護了歷代書畫文物，為後人研究創造條件。即如上述巨然的︽雪圖︾，亦有乾隆保存之功，否則今天我們何以輕易看到。天家於其上鈐印一十六方，珍重自不待言，它雖然不是巨然真筆，但藝術價值甚高，不可多得。也說趙孟頫人品與藝術雖說是兩回事，但不能因為藝術、文學上有超卓成就，就開脫人品缺點。如若有虧大節，藝術成就讓後人看輕，也屬正常。你很難想像國人會推崇秦檜、汪精衛書法精湛高妙，儘管汪其實也擅書。欣賞一件作品總會留意作者，其生平履歷左右讀者觀感，自然不過。人品與藝術，一分為二，又合二為一。趙孟頫仕元，在元帝定鼎大都十年以後，他受程鉅夫之薦出山，宦海浮沉三十年，以南人身份官居一品，實為異數；亦因元世祖愛才，並藉此安撫江南士子。趙孟頫仕元，有曰被迫，學者陳高華曾有專文論述，否定被迫之說，論據有三：一、據趙吳興門生楊載在︽行狀︾中說，當元朝一統天下，趙閑居鄉里，趙母﹁語公曰：﹃聖朝必收江南才能之士而用之。汝非多讀書，何以異於常人？﹄公益自力於學。﹂二、趙對舉薦人程鉅夫一直心存感激，且稱他是﹁一代偉人﹂。程比趙只長五歲，才學不能相比，趙卻以學生自稱。三、趙友人方回贈詩，將之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二三 卷下 ／ 二二二與陸機相比，前往都城均為謀取公卿。方回是出名的貳臣，人格低下，趙與之友善，不能說不受影響。我以為趙孟頫甘心事奉新朝有一點最明顯：歷官卅載，事奉五帝，實無被迫可能。如屬被迫，早就辭官歸隱。趙孟頫曾寫過︽述太傅丞相伯顏功德︾，﹁興廢本天運，輔成是人庸……作頌歌元勳，因之寫吾衷。﹂所衷心歌頌者，是滅亡大宋的﹁元勳﹂。他也寫過七律︽岳鄂王墓︾：﹁鄂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石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前後是甚麼態度？蒙古人入主中原是順應天運，宋朝之亡是天意。趙孟頫在藝術上有偉大建樹，光照千古，誰也否定不了，但以大宋宗室、江南士子而去事奉異族新朝，在當時是為人不恥的，他人品上的污點，也是否定不了的。心正筆正金無赤金，人無完人，翻檢史籍，古代藝術家人品有污點的不算少。以明清兩朝而論，董其昌是土豪劣紳，張瑞圖事奉逆閹，他們在歷史留大名，是因為書法具有創造性成就，人品缺失是大醇小疵，無足深究。但，不深究不等如沒有發生。天下既亡，王覺斯出仕新朝，情節又不相同；相較於黃道周、倪元璐壯烈殉國，徐俟齋、傅青主遁隱山林，相去十萬八千里，人品高下立判。不過王覺斯又不同於賣國賊或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劊子手，後人沒有苛責，惋惜其不能以氣節砥礪，否則以其書法邁越千古，可與前賢並肩，可惜人格落了下乘。黃道周、倪元璐等賢人的墨跡格外令人珍重，因為人品學行均臻一流。史可法並非書法家，但節操高尚，書跡受珍重，如是人品、藝術密不可分。近人善書，鄭海藏稱大家，用筆之巧，令人折服。但還是人品方面的問題：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二五 卷下 ／ 二二四身為偽滿洲國內閣總理，是漢奸之尤者，其熱衷功名若此。如果能淡澹明志，清心慾寡，何至得此惡名。讀書人學而優則仕，但怎麼個仕法，則要頭腦清晰，知進，更要知退。聰明人求名應求千秋萬世之名，衡諸歷史不少有才華之士在江山易代或民族危亡之際失節，就是沒有認真考慮到千秋萬世，而有僥倖之心，事實證明歷史是公正的，掩不了後世人聰明耳目。顏真卿為何書法崇高地位千古不易，因為他人格高尚，正色立朝，只有大醇，沒有小疵，書法更形貴重。顏真卿是一座豐碑，心正筆正；趙孟頫震古鑠今，但可稱不得是豐碑。澳門半華夷四百年前湯顯祖有無來澳，尚煩考證，一百五十年前何紹基足跡至香港、澳門，則是有詩為證：︽乘火輪船遊澳門與香港作，往返三日，約水程二千里︾，不似湯顯祖的︽香嶴逢賈胡︾太多虛筆，蝯叟此詩是長歌，繪影繪聲，今日讀古人新奇見聞，仍覺有趣：火激水沸水轉輪，舟得輪運疑有神。約三時許七百里，海行更比江行駛。不颿不篙惟恃爐，爐中石炭氣焰粗。有時熱逼頗難避，海風一涼人意蘇。一日澳門住，一日香港息。澳門半華夷，香港真外國。一層坡嶺一層屋，街石磨平瑩如玉。初更月出門盡閉，止許夷車莽馳逐。層樓疊閣金碧麗，服飾全非中土制。止為人人習重學，室宇車船等儀器。其人醜陋肩骭修，深目凸鼻鬚眉虬。言語侏離文字異，所嗜酒果兼羊牛。漸染中華倉聖學，同文福音資考諏。謂余書有辟邪用，試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二七 卷下 ／ 二二六懸老掔驚群酋。平生足跡遍行省，今日得此韻外遊。萬怪魚龍窺醉墨，近仙樓與杏花樓。全詩通達曉暢，毋庸細述。蝯叟明言在澳港各居一日，按是時為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蝯叟方任廣東鄉試主考。香港因鴉片戰爭失敗而陷於英人之手不過數年，在蝯叟眼中已經儼然﹁真外國﹂，可見英人迅速推行其殖民統治，夷人大量聚居。倒是澳門﹁半華夷﹂，華洋雜處，各行其事。坡嶺街石兩句信為澳門寫照，﹁街石磨平﹂其為葡式石卵路歟？何紹基，字子貞，號媛叟。湖南道州人。尚書何淩漢子。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丙申科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曾典試福建、貴州、廣東。咸豐二年︵一八五二︶簡四川學政，文宗召對，詢及家世、學業乃至時務，心中感激，乃修陳時政，反遭降歸。歷至山東濼源、長沙城南書院，教授生徒，終年七十五歲。蝯叟博洽多聞，通經史，精律算，嘗據︽大戴記︾考證︽禮經︾，又為︽水經注刊誤︾，考訂︽說文︾；又為清季書法鉅子，名滿天下，港澳知名，故有人求書，謂以此辟邪，亦頗堪發一噱。補贅一筆，蝯叟作此詩同年四月，澳葡兵頭亞馬勒悍然侵佔望廈，為志士沈志亮所殺，此事轟動朝野，蝯叟方典試廣東，無一語道及，故此詩或作於暮春之前。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二九 卷下 ／ 二二八母以子貴︽清史稿︾是官修史書，本無趣味，中夜無寐，推枕起坐，順手撿出一冊閱讀，是︽列傳一．后妃︾，原來看清帝后妃履歷也趣味盎然。滿清定鼎北京，傳九代十帝，除光緒、宣統，其餘均為皇后所誕育；究其實，只有咸豐為中宮所誕而已。皇帝貴為一國之君，撫有萬方，當然不可能庶出，所以新帝甫登大寶，如果生母身故，便追封為皇后，繋大行皇帝廟號，以示貴重；如果生母在世，以先帝遺命的名義，尊為皇太后就更理所當然了。皇帝都是皇后所生，就是此理。母以子貴，在父系社會千古一例。清高宗年號乾隆，在位時間最長，達六十年，以不敢有逾其皇祖聖祖御極六十一年，在乾隆六十年之後內禪，讓位予皇太子顒琰，翌年改元嘉慶。這位太上皇仍然大權在握，直至嘉慶四年才捨得龍馭上賓。清高宗確是有福之人，御宇六十年海內昇平，享大福，享高壽。事母至孝，其生母為孝聖憲皇后。這位皇太后也是年過八旬，在乾隆四十二年以八十六高齡崩逝。這是典型的母以子貴，兒子早當皇帝早享子福。按，孝聖憲皇后事世宗潛邸，雍正初封熹妃，進熹貴妃，諡號孝聖憲皇后。死後得到皇后的資格，都是兒子帶挈。滿清王朝擇儲君只選賢能，並非中宮嫡出就必成皇太子，聖祖嫡子胤礽當了四十年皇太子，兩度廢立，結果皇位還是拱手讓予行四的胤禛，是為世宗，故高宗兩度擬以嫡子為儲君而先期而逝時，他十分感慨道：﹁先朝未有以元后正嫡紹承大統者，朕乃行先人所未行之事，邀先人不能獲之福，此乃朕過耶？﹂故事最曲折莫如宣宗后孝靜成皇后，為恭親王奕訢生母，︽清史稿︾載：孝全成皇后崩，文宗方十歲，妃撫育有恩。文宗即位，尊為皇考康慈皇貴太妃，居壽康宮。咸豐五年七月，太妃病篤，尊為康慈皇太后。越九日庚午，崩，年四十四。以下才是戲肉：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一 卷下 ／ 二三〇上諡，曰孝靜康慈弼天撫聖皇后，不繫宣宗諡，不祔廟。這皇后非常奇怪，不繫道光皇帝諡號成，該是誰的皇后？這就牽扯到下一代了。清文宗奕詝，行四，年號咸豐；恭忠親王奕訢，行六，曾是文宗儲位競爭的對手。宣宗於諸皇子中最愛奕訢，以其辦事最力之故。奕詝生母為全嬪，累進全貴妃，道光十四年立為皇后，道光二十年駕崩。奕詝並無過失，且為嫡子，長於奕訢，故宣宗晚年立嗣頗為逡巡。︽清史稿︾載奕詝得師傅杜受田授計，宣宗﹁會校獵南苑，諸皇子皆從，恭親王奕訢獲禽最多，文宗未發一矢，問之，對曰：﹃時方春，鳥獸孳育，不忍傷生以干天和。﹄宣宗大悅，曰：﹃此真帝者之言！﹄立儲遂密定。﹂但宣宗實在寵愛奕訢，硃筆御書立儲諭旨除指定﹁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旁書﹁皇六子奕訢封為親王﹂。如此密旨，前所未見。文宗才具不及恭王，其帝位憑心計取得，與恭王有心病，自是難免。正當奕訢生母康慈皇太貴妃病篤，文宗視疾，回鑾時奕訢追求尊其生母為皇太后，文宗厭惡，礙於其撫育有恩，難卻皇弟所請，但皇帝老子一發脾氣，便出現有了皇后名銜，卻未繫皇帝諡號的怪事。以市井說法，這是無人認頭的皇后。這種待遇，明擺着不給面子，甚至以示羞辱。不過事情並未完結：穆宗即位，祔廟，加諡。光緒、宣統累加諡，曰孝靜康慈懿昭端惠莊仁和慎弼天撫聖成皇后。說來並不令人奇怪，穆宗即位，二宮垂簾聽政，奕訢當國，被封為議政王，怎能不第一時間為生母取回公道？一個深宮女人的身後之榮竟也有許多變化，說穿了，不外是男人權力鬥爭的體現。皇帝誕育，神乎其神，聖祖為世祖章皇后所生，﹁后初入宮，為世祖妃。順治十一年春，妃詣太后宮問安，將出，衣裾有光若龍繞，太后問之，知有妊，謂近侍曰：﹃朕妊皇帝實有斯祥，今妃亦有是，生子必膺大福。﹄﹂衣裾有光若龍繞，匪夷所思，只能當故事聽，若非此子成為皇帝，這皇后還有如此光環？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三 卷下 ／ 二三二毀真文物造假古董讀︽澳門日報︾一月十八日刊出安徽合肥的消息，座落桐城，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宰相府帳房樓﹂︵簡稱相府樓︶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這相府樓是﹁造型優美，格局堂皇，具有重要歷史、藝術價值的五間二層樓房﹂。乍聞此訊，甚感心痛，強行拆樓的民政廳下屬單位拆毀文物不顧後果，說句笑話，就連乾隆皇帝也不會做的好事，他們也做了。此相府樓是清代鼎鼎大名的張英、張廷玉父子的原居。清代父子為相，前有張氏，後有乾嘉年間的劉統勳、劉墉。張英為康熙朝大學士，子廷玉康熙年間入仕，直南書房，得聖祖賞識，是康雍乾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晚年屢乞致仕，高宗多有不滿，最終勉為所請。廷玉乞高宗保證踐諾他日將之配享太廟，高宗以其未望闕謝恩，予以嚴厲申斥，追繳御賜之物，罷配享，唯張廷玉死後，高宗仍遵皇考遺命將之配享太廟，漢大臣僅張廷玉有此身後之榮。所以說，今人強拆張廷玉所居，是連乾隆皇也不至於做的事也給辦了。桐城張氏乃江南簪纓世家，至此連僅存府第也被夷平，不知泉下作何感想了。安徽省民政廳屬下單位強行拆卸此歷史建築，想有阻礙現代建設之處，但這是有特別歷史意義的古建築，不同於一般名人故居，理應設法保留，或予以拆遷，康乾保留至今的歷史名人府第能有幾？報道說強拆相府樓至今四個多月，肇事者沒有一人被追究，也無恢復文物的舉措；我想此事鬧大，肇事者或將受到懲處，文物建築能否得到恢復，恐又不盡然。這就是強拆古建築者的可惡之處，明知會受懲處，但屋已拆了，如之奈何！說不定有關機構看中其旅遊價值，或作為歷史名城的點綴，拍板重建，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文物了。國人時興砸掉真文物，製造假古董，說不定日後桐城相府樓原址又有一座！走筆至此，為之太息再三。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五 卷下 ／ 二三四生南國兮國人新交朋友，三句下來少不免談到籍貫。澳門閭巷相聞，原棣屬香山縣，居民以粵人佔大多數，不離南番順，中山、新會、開平、台山，等等。十年以來內地移民大增，着眼的籍貫再也不局限於廣東，但不離福建、上海、北京幾個。當身在內地則不然，天大地大，籍貫好像一下子多了許多。我國幅員遼闊，十二億人口，舉世無雙。行政區域劃分，有四個直轄市，廿八個省區，香港為特別行政區，澳門亦將回到祖國懷抱。填寫中文履歷，總有籍貫一項，省區之下還有縣市。如今交通便捷，遠至京華，南來北往也可以是一天的事，鄉土觀念其實日益澹泊，籍貫云云，往往只是一個烙印，一個出處。總言之，祇一個籍貫就是：中國。有些人落戶廣州，惟其籍貫可能是北京、蘇州、內江、常州、西安、曲阜、昆明、武漢……，許多人幾代遷居他鄉，還是填寫原籍。當然，更多的是用居住地，但不忘祖籍。如嶺南名學者汪兆鏞，祖上浙江山陰，遷廣東番禺，此心安處是吾鄉，由外省撈鬆︵老兄︶變成粤人了。澳門居住了四五十萬人，很難查核原居民人數，定義亦難界定，但當中有不少數代於茲，儘管先輩從內地遷來，其實早應以澳門為籍貫，但本地居民填報籍貫，很少寫上澳門。清代京官籍貫是澳門，終清朝近三百年，只有光緖初年任駐美副使的容閎。從實際情況出發，許多本地居民生於斯，長於斯，終老於斯，其籍貫早已不是內地縣市，而應是澳門了。﹁生南國兮，受命不遷﹂，不少人心中的籍貫早就是澳門。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七 卷下 ／ 二三六衣冠不同無礙統一雲南地處邊陲，自歸中原，六合一統，固若金湯，為祖國西南屏障。滇省位於高原，不易佔據，故唐時南詔，宋時大理皆得獨處一隅，駸駸然與中原分庭抗禮。清初設三藩固圉，吳三桂封平西王，儼然一方之主，自有其原因在。歷代帝王用心經營邊陲，西有吐蕃，北有突厥，隱然為患，西南何嘗不如此。剿，非不為也，實不能為也。唐時玄宗遣十萬大軍兩度進攻南詔，天朝之師無一人歸還，乃有和議，封異牟尋為雲南王，實際是剿撫並用。不妨這樣理解，這是古代的一國兩制，滇人治滇，高度自治。快踏入公元二千年的今天，我在滇省西北跑了十二天，尚且感到山路崎嶇，這是發展緩慢之過，然則千年以前如何，不難想見矣。方南詔雄據一方，中原欲一舉攻破，談何容易。由南詔而至大理，與中原分久必合，雖然一度行政獨立，實際從未脫離中原。在大理參觀南詔文化城，欣見復原南詔歷史及其人物，門口有張子齋所撰聯，頗耐咀嚼，語云：﹁衣冠不同，氣派不尋常，又何傷國家統一；人物如活，陣容如實有，可想見南詔威儀。﹂誠哉斯言。衣冠不同，人物如活，就是目下雲南的特點。以漢人觀點看，此漢家土有二十五個少數民族，每個民族服飾不同，生活習慣不同，有的還保持相對落後的習俗，但國家本着民族平等，他們受到充分尊重，各少數民族在雲南和睦相處，共同發展。他們都是中華民族的一員，生活習慣不同，衣冠各異，又何礙國家統一。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三九 卷下 ／ 二三八佞術國人有句老話，古今同概，放諸四海而皆準：一朝天子一朝臣。此話不勞舉例，想讀者觸目所及，心照不宣。揆諸歷史，歷經驗證。不用講太遠，清中期有和珅其人，方高宗駕崩，失去太上皇這道護身符，第六日即被仁宗逮捕下獄，御史上疏彈劾議二十大罪，不旬日賜令自裁，此亦一例。精明如清高宗，何以晚歲會姑息佞臣？作家高陽在︽清朝的皇帝︾有深刻表述。高陽推許高宗為十最皇帝，文治武功蓋世，未嘗不識和珅之奸，然大權從未旁落，自信將之玩弄於股掌，躊躇滿志，佞臣當國而開盛世，古未之見也。其實和珅亦非省油燈，能令高宗信任無間者，必有過人本領，精於奉迎。高宗是何等樣人，和珅竟得寵信，其看風駛舵奉迎之術當臻化境。有謂﹁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仁宗藉沒和珅家產，清單見載清人筆記，洋洋灑灑，所得之資，據統計足抵甲午、庚子兩次賠款，其額之鉅大可以想見。而頒佈和珅二十大罪之首，赫然是在仁宗被冊立為皇太子之前日，先期呈上玉如意，以示擁戴，和珅聰明則聰明矣，此舉卻大觸仁宗霉頭。皇帝受命於天，天機不可洩漏，和珅竟顯示自己消息靈通，不無以先朝重臣自居，﹁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和珅獻媚奉迎之術記載較少，︽隨唐嘉話︾記一則唐人故事，卻令人腦洞大開：太宗嘗止一樹下，曰：「此嘉樹。」宇文士及從而美之，不容口。帝正色曰：「魏公常勸我遠佞人，我不悟佞人為誰，意常疑汝而未明也。今日果然。」士及叩頭謝曰：「南衙群官面折廷爭，陛下嘗不得舉手，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有順從，陛下雖謂為天子，復何聊乎？」帝意復解。唐太宗何嘗不賢，清高宗亦非失察，料和珅當亦是宇文士及一類佞臣，佞術出神入化。人總有其弱點，能令﹁帝意復解﹂，和珅自非一般的佞臣。難怪前人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關鍵在於怎樣拍而已。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四一 卷下 ／ 二四〇後記����������� ◎陳浩星時間是人為的設計，定義，我也不能相信，本書的原稿一眨眼就躺臥了二十餘年。寫作多時，好歹也累積了一些文稿，長短不一，刊印成冊向讀者求教，︽夜航隨筆︾還是拙作的首次出版。三十多年筆耕，初次結集；選印廿年以前舊作，令人發噱。是沒有其他文章可以示人？也不盡然。我願意舊作新刊，因為本來二十多年前應該付諸出版。我有一個奇怪想法，舊刊是舊的，新書出版之後不也是舊的？然則出版的早與遲有何差别？當然，我還有其他考慮。清中業紀昀，四庫全書總纂官，這個學富五車但被乾隆譏為﹁無用腐儒﹂的書獃子曾這樣說：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四三 後記 ／ 二四二自校理秘書，縱觀古今著作，知作者固已大備，後之人竭盡其心思才力，不出古人之範圍；其自謂過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故生平未嘗著書，間為人作序、記、碑、表之屬，亦隨即棄擲，未嘗存稿。 不是有︽紀文達公全集︾？那是後人纂輯的。近世學人黃侃，章太炎高弟，才高八斗，目無餘子，但他堅持﹁五十之前不著書﹂。我不是狂妄到攀附碩學名儒，而是淹博如紀曉嵐、黃季剛，對著書一事尚且節矜如此，不才如區區，豈能不慎之又慎。兩個例子一直影響我對學術的價值取向、寫作態度，以至題材選擇。在一時一地，對某人某事綣懷嚮往，或陳述見、聞、思、辨，於文化前輩尤三致意，紙短情長，中心所拳拳眷眷者，都離不開家、國、文化，幾乎沒有其他；由於質不勝文，乏味想也是必然的。大儒顧炎武有言：﹁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這論斷實為﹁文以載道﹂下一轉語，也是我所服膺的。自知於載道無能為役，作文期以無害於讀者，﹁但得當時能寫意，豈求他日有聲名﹂，結集與否，原不重要。黎二樵有兩句詩：﹁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細味其言，其實含蓄地概括了為學撰作的旨詣。寫作人打點文字，言詮喜怒哀樂，而人之喜怒哀樂豈獨文化人云然？知人論世，從為人處事去品藻人生，分辨妍癡善惡，忠奸美醜，原是人皆有之的本能；真實不虛，不說理而在在躬行，這才是真文章！顧我所做，都是紙上得來，這是我起初不願付梓的另一個理由。澳門日報兩位已故李先生對我教育甚深，特別是鵬翥先生，但這些想法我從未和他談論，今天我卻願意編印這本小書，不獨已經年過知命，更有懷人思舊之意。二十年來我一直服務於澳門藝術博物館，精力都投放在事業上，工作雖說以管理、策畫為主，但我始終與文字不一日或離，和同事一起努力，以此為普及文化藝術的道場；周旋文字，間有所得，內心愉悅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邇來檢看舊稿，也讓我回首文化工作的起點，重省許多親切的前輩，劉海粟、沙孟海、謝稚柳、啓功、施蟄存、錢君匋、秦牧、關山月、程十髪、陳從周、黃永玉……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四五 後記 ／ 二四四即使本書沒有寫到他們，卻是多年在我內心滋長，他們的學業溫潤我的人生。林近、李鵬翥二先生我隨侍多年，感情之深更無論矣。為了這些可敬可愛的前輩，我更願意以拙著來表達對他們、對他們畢生所奉獻的文化事業表示敬意，儘管這些敬意遲來了二十多年。至於本書，這裡略作說明。︽夜航隨筆︾取材自我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的專欄﹁夜航船﹂，筆名陳懷萱，自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八年連載，多談讀書，看畫，文事。開篇我是這樣解說的： 「夜航船」是本欄名字，也是書名─確切的講，是三本書的名字，明人張宗子，清人破額山人、莊蘧庵均著有《夜航船》一部，筆者喜歡這個詞兒，因而挪用，非敢自比於前賢。提起《夜航船》的作者張宗子，來頭可大。張宗子，名岱，號陶庵，自稱蜀人。生活於明末清初，是一位卓越的文學家、史學家，其《自為墓志銘》曰：「少為紈袴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套用今人的話，張宗子是個大玩家，瓣瓣都啱，然而過了半生鐘鳴鼎食的生活，養就了豐富的人生閱歷，經歷家國之變，五十歲後潛心著述，種種閱歷為文學創作提供大量素材。他下筆千言，生動佻達，今人黃裳亟許之，稱其人為「絕代的散文家」，並非過譽。張宗子基礎厚，學問廣，知識豐富，即如淹沒了三百多年才被人發現的《夜航船》，竟是一部語言通俗的類書，包含天文、地理、人物、考古、倫類、選舉、政事、文學、禮樂、兵刑、日用、寶玩、九流、外國、植物、四靈、荒唐、物理、方術二十個門類，應了俗語所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包。難得張宗子以精煉的文字介紹百科知識。張宗子以短文優勝，文字簡潔活潑，不事雕琢，清水出芙蓉。假如明代已印行報章且又有專欄之設，他必定是一位極受歡迎的專欄作家。如是，宗子先生堪為吾師矣。

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四七 後記 ／ 二四六可見此專欄的寫作宗旨。由於每日刊出，匆忙急就，文字疏略，間有失檢，這些都在成書時予以糾正。其中談商承祚、吳祖光兩文是八十年代中的訪問手記，在整理舊作時偶然撿出，覺得還可以一讀。若干年後看這本﹁新﹂書，作者馬齒徒增，也並非完全認同過去的觀點，甚至覺得可以補充舊說，但既非原則問題，那就一仍其舊好了。唯一不變的，是人情。拙著之成，衷心感謝陸波社長的支持與關愛。廖子馨副總編輯居中主持；責任編輯鄒君儀至為辛勞，她不嫌煩瑣通讀專欄存稿，選出三百篇，我在此基礎上稍作調整，因篇幅所限，分為正續兩篇出版，祈請讀者指正。拙作垂成，分別乞序於湯梅笑與黃文輝，有幸他們慨然允諾。我與兩位優秀作家先後共事；尤其是笑姐，對我知之甚稔，提到的一些往事，歷歷在目，而時間已經從指尖汩汩流走……序文情致宛然，且多有溢美，令我既感且愧。對於這份情誼，唯有﹁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再記續篇告竣，承蒙黃文輝兄撰︽浩星的敬恕之道︾以為代序，前輩劉樺先生賜題︽夜行船︾詞，感謝無量。兩位師友都是我三十年舊交，也是︽澳門日報·新園地︾的文友，出於篤念舊誼，對拙文多有溢美，令我既感且愧。特別是文輝，後來曾加入澳門日報的副刊編輯隊伍，現在供職澳門藝術博物館，和我份屬同事，相知相得，經他點評，拙文頓有點石成金之妙。他聯繫到的敬恕之道，也讓我感觸良多。何謂敬？肅也，警也。︽釋名·釋言語︾：﹁恆自肅警也。﹂何謂恕？仁也。︽程注︾：﹁恕者，仁之施也。﹂敬就是肅，恕就是仁，其實都是傳統中國人的為人處世宗旨。嘗見家蘭甫先生有此格言：﹁世間唯有恕字可行﹂，文以載道，故而臨文必敬，論古必恕，自然也是適用於寫作的。我想自覺最安慰的是經過三十多年驗證，我並沒有背離這個傳統，而且還會一路走下去。 己亥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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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航 隨 筆 續 篇 ／ 二五一 後記 ／ 二五〇

後記 ／ 二五二書　　名︰夜航隨筆續篇作　　者︰陳浩星責任編輯：鄒君儀排版設計︰拾鹿工房出　　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澳門慕拉士大馬路二一八號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　　　　　澳門荷蘭園大馬路三十二號G印　　刷︰嘉華印刷公司版　　次︰二零一九年七月第一版規　　格︰一五○乘二一○毫米I S B N ︰ 978-99965-48-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