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血 色 迷 宮 002序：這個屠房，金光燦爛���������������������� ◎�李展鵬������—讀李宇樑的︽血色迷宮︾序　幕�沒有新娘的婚禮第一章�� ( 1982 )1 血色迷宮2 顧小�的一個粉紅色早晨3 魏金光的一個暗紅色早晨4 下環街市的一個橘紅色早晨5 主教山下的弦樂四重奏6 金光兄弟的迷宮020010024034040048057060

005．血 色 迷 宮 004第二章�� ( 1983 )1 大屋的粉紅色早晨2 金光的桃色迷宮第三章�� ( 1984 )1 成人禮之旅2 屠房法則3 魏德昌的杆秤4 魏德昌的一個紅棕色早晨5 文創的新天地6 四個人的迷宮7 魏家大屋的齷齪第四章�� ( 1984 ~ 1985 )1 第一個及最後一個情人節第五章�� ( 1985 ~ 1988 )1 金光的青雲路2 異邦的孤獨3 音訊4 金光的燦爛日子第六章�� ( 1989 )1 沈雪的現身142154156159166174080095110115122127138070073

007．血 色 迷 宮 006第七章�� ( 1989 ~ 1991 )1 從顧小�蛻變到花地瑪2 文創的孤單3 沈雪的人生規劃第八章�� ( 1993 )1 豪門與暴發戶第九章�� ( 1995 )1 金光失去光環2 金光的求生門3 太陽眼鏡上掛著的名牌第十章�� ( 1996 )1 金光的灰暗第十一章�� ( 1997 )1 置諸死地2 顧平的糾結3 花地瑪的藍與紅4 七·一的遭遇第十二章�� ( 1998 ~ 1999 )1 金光的新時代2 葡萄牙血統的價值202206213218230234238244250256257192194198

009．血 色 迷 宮 008第十三章�� ( 1999 ~ 2008 )1 金光主宰的屠房2 花地瑪的靈與慾3 顧小�的葡萄牙男人4 若瑟的沒落第十四章�� ( 2009 )1 沈雪的海嘯2 沈雪的救生艇第十五章�� ( 2010 )1 地位逆轉2 顧平的舊藤篋3 魏德昌的疙瘩與顧平的灰色眼睛第十六章�� ( 2014 )1 小�的黃昏第十七章�� ( 2016 )1 金光幻滅2 屠房3 小�的尾聲第十八章�� ( 2017 )尾聲　遲來卅年的婚禮後　記 264266269272276277292293297306310312316322324

011．血 色 迷 宮 010序：這個屠房，金光燦爛������������������������◎李展鵬—讀李宇樑的︽血色迷宮︾一個城市如果夠幸運，�碼會遇到一兩個把它寫得活靈活現的作家。澳門是個怎樣的地方？賭城？和諧小城？中西文化交流之地？在李宇樑這本新作中，以上的陳腔濫調通通缺席；在他眼中，澳門是個﹁血色迷宮﹂，這裡滿佈血腥，令人迷失。﹁這小城的人沒有觸感神經，對任何事情�無關痛癢、不在乎黑白真相，這注定了報業的無可為。這城市只活賭業。﹂他這樣寫。︽血色迷宮︾從八十年代講到今時今日，主線是四個主角跨越數十年的愛恨情仇，大背景是這個城市的滄桑變化。這是本非常﹁重﹂的小說。它並不很厚，但卻負載了關於這個城市的很多故事、很多思考、很多感情；它像個俄羅斯娃娃，你打開一層，裡面還有一層，以為沒有了，卻又藏�另一個娃娃。當你以為李宇樑想講歷史，卻發現他也要談當下；當你以為小說主題是社會變遷，卻發現情節也在解剖澳門人心；當你讀�幾個人物的愛情故事，卻發現他真正要講的是階級與身份。這些層次，就是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娃娃，你可以拿某一個出來觀賞，又可以把它們組合�來，合成一個完整的娃娃—一個原來可以很複雜的澳門。最早有本土意識的澳門作家李宇樑一直孜孜不倦地寫各種各樣的澳門故事。這幾年看他的劇作，︽完蛋的bug︾由幾個背景各異的人碰撞出澳門眾生相，︽狼狽行動︾中有買不�樓的年輕人企圖綁架地產商，︽香山夢梅︾則是明代戲曲家湯顯祖在澳門邂逅葡國少女的浪漫故事；至於小說前作︽上帝之眼︾則從一宗在加拿大發生的劫殺案講�，聚焦幾個在賭場謀生的澳門人，揭開輝煌賭城的黑暗一面。這些作品，無論是寫實還是荒誕、是惹笑還是血腥、是關於當下社會還是歷史舊事，通通是少有人書寫的澳門故事。過去十多年，澳門本土意識興�，不同領域的創作人紛紛聚焦澳門。但是，李宇樑早在幾十年前已經有意識地書寫本土。他在七十年代中期創立曉角劇社，就堅持以

013．血 色 迷 宮 012本地題材創作，後來把移民潮、龍的行動、越南難民等衝擊澳門的事件搬上舞台。在當年封閉的社會環境，這些題材非常大膽。就算是改編劇，他�有本土思考，而不是搬字過紙。八十年代改編金庸的︽天龍八部︾，他用喬峰／蕭峰的身份困惑去講澳門人的認同問題，他又借用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思考澳門人的鄉土情懷。數十年來，他從沒間斷以本土視野創作，可說是最早有本土意識的澳門作家，累積作品非常豐富。寫過那麼多澳門故事之後，他的︽血色迷宮︾更具野心，因為這根本是一部澳門編年史。全書十八章，從第一章的一九八二年講到最後一章的二○一七年，橫跨三十多年。四個主角背景各異：魏金光及魏文創是兩兄弟，前�少年時從內地移居澳門，後�則在澳門出生，有葡國護照；女角顧小�是中葡混血兒，沈雪則是香�人。故事主線雖然是四人的兒女私情，但李宇樑顯然對浪漫愛情的興趣不大，他把愛情放在殘酷叢林中思考，要凸顯的是慾念、階級、社情、時局。這數十年來，政局變，社會變；不變的，是這個城市的人心與民風。在編年史的結構中，社會大事貫穿整本小說：偷渡潮、中英談判、八九風波、移民潮、黑幫暴力、澳門回歸、開放賭權、金融海嘯。這些事件，對中年或以上的讀�來說是重溫舊事，對年輕一輩則是惡補歷史的良機。澳門人雖然普遍自覺人微言輕，往往對新聞大事無感，但在李宇樑筆下，沒有人可以逃得過政治社會大勢的羅網，人的性情、愛情、工作、遷徙、命運無一例外被時局影��、決定�。沒有愛與憐憫的屠房除了社會大事，還有澳門的產業變化。李宇樑大概作過不少研究，他寫屠房與肉舖的運作、製衣廠的盛行、地產業的發展，以及疊碼仔生涯。令人驚訝的是，他對不同行業竟是瞭如指掌，不論是肉舖的行規、製衣廠蓬勃背後的政治因素、地產與疊碼的工作細節，他�寫出真實感，而不是TVB式的無知膚淺。書中還有澳門人的集體回憶，例如坐通宵船去廣州、警察隨時在街頭查身份證、男女觀眾對電影︽傾城之戀︾及︽省�旗兵︾各有所好等等。在這個﹁血色迷宮﹂中，有政治史、經濟史、庶民史，展示了小說書寫歷史的巨大力量。

015．血 色 迷 宮 014這小說的真正主角，是澳門，一個彷如屠場的澳門。小說從屠場中一場血腥殘酷的殺豬戲揭開序幕，這是主角魏文創年少時的震撼教育：﹁在屠房裡只有兩類角色，屠夫和被屠宰的牲口，之間沒有仲裁�。屠房裡沒有愛、沒有憐憫，這道理他今天確切地領略到。﹂鮮肉運到肉舖後，店舖之間仍是弱肉強食，所謂﹁行規﹂其實是講權勢不講道理。書中兩個主角﹁金光﹂與﹁文創﹂，一個追逐金錢，一個喜歡創作。前�在澳門打滾，看準每個時機大撈一筆，不須理會道德與良知；後�則在移民潮下決定遠走他方，尋找理想，活出不同的人生。澳門容不下文創這個人，也容不下文創這事業，李宇樑要說的是：離開澳門才有不墮落的可能。寫到幾十年前的舊事，小說沒有半點懷舊，往昔的澳門—即是今天很多人懷念的賭權開放前的澳門，一點也不美好。在李宇樑眼中，那個澳門其實跟今日澳門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只不過，屠房的腥臭與骯髒，換上了賭場的光鮮與亮麗。生於六十年代、移過民的李宇樑絕對夠資格夠閱歷跟懷舊的年輕一代說：澳門從來如此，澳門人從來如此—雖然權力、不公與無知，在不同時代換上了不同衣裳。小說中特別饒富趣味的，還有澳門人少有討論的族群關係與階級問題。四主角背景各異：內地人︵金光︶、香�人︵沈雪︶、澳門華人︵文創︶、土生葡人︵小�︶，四�之間關係複雜：內地人渴望成為澳門人；香�人看不�澳門人，土生又比澳門華人高一等，裡面有階級、地域、血統問題，交織成一張權力的地圖。書中關於證件的情節生動地點題。身為新移民的金光雖有身份證，但經常被查證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不只當事人懼怕，就連朋友沈雪也避之則吉，在警方面前刻意跟看來像﹁大陸仔﹂的金光保持距離。另一場戲中，年少的金光、文創及小�三人去大陸郊遊，小�墮進小溪，她身上帶�所有人的證件，金光不顧一切跳進溪中，卻不是先救小�，而是先救她的背�—因為他的證件就在裡面。今時今日，這種情節也許不復存在，但身份仍是澳門人以至兩岸華人共同面對的複雜議題。澳門仍需要號角李宇樑曾說，他當年把劇團命名為﹁曉角﹂，是要在死寂的本地劇壇吹�破曉的號角。今天，澳門富裕了，劇壇也不死寂了，我們還需要號角嗎？其實，只要大眾沉

017．血 色 迷 宮 016睡，只要人們對社會問題視而不見，我們仍需要號角。︽血色迷宮︾就是今天澳門的號角。作�提醒我們：﹁當年他︵文創︶進出的那個媽閣屠場沒有了，整個城市本身已經變身為屠宰場。﹂就正如他在前作︽上帝之眼︾所寫：﹁以前小城內有娛樂場，今天小城本身已經蛻變為娛樂場，注碼也不再局限於金錢，也押上了下一代的前途、小城的前景。﹂幾年前，我訪問李宇樑，他談�童年往事。小時候，他為了看電影，把兄妹三人的早餐錢存�來，一張票三人進場，擠在一個座位。才小學二年級，他已經把精神食糧看得比食物重要。他在利瑪竇上學，曾多次在西灣海傍看到浮屍，那是內地文革期間的事。震驚之餘，他把這畫面牢牢記住，後來寫進他的劇本中。當時，見過浮屍的人恐怕不計其數，難忘這場景的人大概也不少，但就是有極少數的人會用藝術的眼睛，把它化成創作。澳門儘管是個令人迷失的血色迷宮，但這小城遇到了為它寫故事的李宇樑，仍然值得慶幸。

世事許多看似「突然」和「意想不到」，其實之前已先鋪排了未為人留意的脈絡；今天發生的小事也許就是未來變故的序幕。

021．血 色 迷 宮 020沒有新娘的婚禮意想不到，這場婚禮來遲了卅年。今天是情人節。小教堂將要進行一場沒有新娘的婚禮。祭台下的角落，一個少女坐在鋼琴前彈奏著︽夢中的婚禮︾。座位不多的觀禮席只有寥寥幾個客人，賓客臉上�夾雜著愉悅與哀思，令人難以閱讀出當中的真正情�，教堂內散發著喜與哀的氣氛，兩��著相沖的尷尬。德昌老婆擔當主婚人，是男家惟一在席的正式親人。她一頭濃密亮麗的銀白髮絲，七十出頭的人，成熟而沒有老態，腰板仍然挺正，臉色紅潤，顯得精神奕奕，身材仍保持著幾分年輕時候火辣的影子，還有腰有線條。她臉上也正是喜樂與悲戚共融在一�。禿光了頭的安東尼︵Antonio︶拄著�杖坐在另一邊的女家席上，滿佈皺紋的臉部肌理裡隱藏著哀色；西裝筆挺的若瑟︵Jose︶伴在他的身旁，兩父子偶爾以葡語低聲交談。魏文創站在祭台前耐心地等候著，他不急，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卅多年。他一身黑色禮服，戴上了粉藍色的蝴蝶領結，襟上別了一朵粉藍玫瑰，戴上一副白框眼鏡。祭台的中央佈置了一個以粉藍色玫瑰花砌成、約三呎高的心形花環，祭堂上的幃幕上有兩行以玫瑰花砌成的字句，第一行是 ﹁Peter & Fatima ’s Wedding﹂，第二行是今天的日子： ﹁~2017 Feb 14 ~﹂。Peter和Fatima是文創和小�的英文名字。玫瑰字體的下方掛上兩人的合照，照片裡的顧小�綻放著燦爛的笑容。照片拍於卅多年前─一九八四─的暑假，攝於廣州的白水寨。那年他和她快踏入十八歲。︽夢中的婚禮︾的音符載著文創的思�在光陰裡浮游徜徉，三十多年前那一幕屠房裡走脫小豬的事件倏地投影到他的記憶幕牆上，那段回憶片段附著小�的旁白，她拋給他關於小豬不肯認命的問題。─小豬不肯認命，反招致更淒慘的下場，牠是不是很愚蠢？他還記得當年自己回覆她的那個答案：─牠不去闖的話，就無法知道自己的命運還有沒有其他發展的可能性��許多年之後的今天，他為小�找到一個補充答案：─在生命的迷宮裡頭看似有其他可能，但其實走得通的，只有一條。他們的故事從哪裡開始好呢？還是從一九八二年的暑假說�吧。那時，他和她快踏入十六。

025．血 色 迷 宮 0241.�血色迷宮尖削的肉刀被揚�到半空。刀猛然往下用力一戳。空氣中爆發出慘烈的嗥叫聲。鮮血像噴泉一般疾射到空中，然後像煙花般爆開。胖子那本已染滿了血污的臉又被濺上了一層熱騰騰的鮮血。他那面盆大的臉龐對新濺上的一層血污沒有任何表情反應，眼睛只作條件反射地眨了一眨。他舉�那隻沒拿屠刀的手快速地往臉上抹了一下以清除蒙蔽視線的血跡，好讓他清晰地瞅著面前那頭剛被宰的豬。喉頭處被抹了一刀的豬仰臥在大麻石造的�豬凳上沒命地掙扎著，破喉的第一道血像箭一般疾射出來之後，壓力漸漸減弱，血液就改為順著牠的喉頭汨汨地湧出，像滿溢的海水從街渠裡倒灌。分站在豬的兩旁的兩個中年漢子一左一右使勁扯著豬的兩隻耳朵，與垂死的牠角力，將發狂扭動的牠力按在凳上。那是謀生和求生兩種原始本能在較勁，是生活和生命戰鬥，兩��在求生。牠瘋狂的抽搐使血液加速從頸項瀉出，從頸部流瀉到放置於�豬凳下的大木盆裡。像處於潮漲中的海平面，木盆內的紅色液體水平面快速地往上升。牠的氣力和生命力迅速跟隨著血液流失，牠逐漸結束了掙扎，最後只剩下身體無意識的抽搐。站在牠兩旁的漢子也逐漸放鬆手上的力度。兩個漢子和那操刀的胖子，三個人�是全身赤條條，祇在下身圍了一條小小的兜襠布，腳上穿著木屐。三人的身體、兜襠布、木屐�濺滿了血污。水泥地上濕漉漉、黏稠稠的，到處�是血。三個人臉上一直沒有什麼表情，對殺豬的�叫和自己所幹的一切無動於衷。在他們眼中，那不是殺生，是幹活，就像街市魚販殺魚賣魚一樣，那是謀生的職業，是生活的一部份。接著他們開始第二步的工作，將豬肚剖開，掏出裡面的內臟，然後將掏空了的豬隻丟進一隻盛了熱開水的大鍋裡，另有一個工人為泡在熱水鍋裡的豬隻去毛。

027．血 色 迷 宮 026宰豬和宰牛是相鄰的兩個屠房，稱為媽閣屠場，座落在西環地區。屠豬房的面積有近一萬呎的大小，呈四方形，中間有一條通道將屠房分成左右兩區，每區各放置一隻盛了熱開水的大鍋，同時間有兩組屠工分在左右兩區進行屠宰的工作。沿著屠房的三面水泥牆凌空懸掛著一頭頭剛被屠宰、掏空了內臟的豬隻。魏文創和幾個來自不同肉舖的人遠遠的蹲在屠房中間通道的一端，耐心地等待著。他雙臂抱膝，下巴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瞪著面前的血腥場面看，神態一副自若。他嘴裡嚼著口香糖，這有助於減輕衝鼻而來的血腥氣味。隨著嚼口香糖的臉部動作，唇上的稀疏汗毛上、下一動一動。他是刻意保留那些汗毛的，認為可以掩蓋臉上的稚氣。他討厭被人認作細路，下個月他就踏入十六了。他身穿汗背心、短褲，腳踏膠拖鞋，面前放了一隻鋅鐵水桶和一隻塑膠水桶，鋅鐵桶內已注了大半桶熱水。他已為肉舖當雜工多年，在學校假期中每天清早往來屠房提貨的這些日子，讓他練就一副見血不動容的膽色。那頭剛被宰殺的豬是他老闆買下的，跟往常一樣，老闆今天買了兩頭。他已準備好熱水清洗剛�好的﹁下水﹂─豬雜的俗稱。正當那三個漢子動手剖開豬肚的同時，文創自褲袋內掏出一把小刀準備著。沒多久，幾分鐘之前還活生生的那頭豬已經被屠房工人掏空了內臟、去了毛，掛上了�，倒掛著身體凌空懸垂著。另一個刀手揮著明晃晃的屠刀將豬身體左右一劈開二，豬頭連在其中一邊。豬的左右半邊身體各在半空中搖晃，兩邊屁股各蓋了一個﹁德﹂字的紅色印，那是文創所工作的肉舖﹁德昌﹂的名字簡寫。﹁�啪﹂ 的一聲，一大副熱騰騰的豬雜被丟到文創面前不遠處的地上。他走上前撿�那副豬雜，在鋅鐵桶裡洗滌好，然後熟練地用小刀把豬腸切割好，再用鹹水草將豬腸分紮成一餅一餅。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忽然聽得背後傳來屠夫的叱喝聲，伴隨著四蹄踏地聲，夾雜著淒厲的豬嗥。他回過頭來，看見一頭小豬朝著自己的方向狂奔而來。丟那媽！抓著牠！操刀的胖子在遠處以粗言高聲叱�著。細路，抓著牠！其他兩個漢子相繼高聲向文創嚷道。他們腳踏木屐，不便追逐，只能乾瞪眼看著牠狂奔。另一組屠工也停下手來，加入喝罵。文創來不及細想就一把丟下手上的東西，奮力撲向那頭奔近身前的小豬，猛張開

029．血 色 迷 宮 028雙手攔截著。趁那小豬略慢了一慢，文創蹲身雙手一抱，把牠一把抱入懷中，他自己瘦小的身體卻被小豬狂奔的衝勁一把撞倒，人與豬雙雙倒在地上，他倒臥地上仍死命抱著小豬不肯放手。小豬在他的懷中淒慘地嗥叫、扭動，彷彿向他呼號求饒，聲音瀰漫著絕望的聲調。人、豬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摟抱滾動。豬的哭號和人的怒號在屠房裡交叉糾結在一�，高音階的聲頻撞擊到水泥牆壁上來回反彈，織成一波波互疊的浪，交相沖擊著人的耳膜。高頻的振動聽似空洞、虛緲，卻十分刺耳；它穿透耳膜，直襲人的腦神經，讓人像處於一種精神紛亂的狀態之中。丟那媽！宰了牠！胖子站在遠處咬牙切齒地叫道：細路，宰了牠！細路，讓你當一次大佬，親手宰了牠！另外兩個漢子在旁邊齊聲叱喝附和。屠夫最痛恨從他們手上走脫的牲畜，除了這為他們帶來工作上的麻煩之外，也迷信那會為他們帶來生活不暢順的惡兆頭。屠夫和小豬�在屠場裡尋找各自的活路。文創死命抱著那死命掙扎的小豬，雙雙在地上扭動滾動。不知是否受到那些旁觀漢子的煽動和叫囂的刺激，抑或因為他的身體和豬的身體互相緊密磨擦，他竟興�一股亢奮和刺激感，下體勃�來。他感覺自己儼然一下子擢升為可以操控他物生死的成年人，甚至是一名赤手屠龍的英雄。他分不清楚那一波波﹁宰掉牠﹂的聲浪是在他的耳邊抑或腦海裡迴�，它有如綸音一般主宰著他的意識和動作，那可能也�著類同催眠的作用。他瞥見自己的小刀就掉在附近，他一邊攬抱著小豬翻滾，一邊騰出一隻手往小刀摸索。終於摸著小刀了，他不假思索、下意識地倣效�慣見的那胖子的屠宰動作，揚�刀往小豬的喉頭刺進去。他終究不是屠夫，而小刀雖然鋒利，也終究不是屠刀，小刀的刀尖只刺進了小豬的喉嚨肌肉，在不深不淺處就止住了。他感覺到手上的刀卡在軟綿綿又具彈性的纖維組織裡，不上不落。小豬那喉部著刀的位置隨即慢慢滲裂出一幅狀似蜘蛛網的血絲網，牠的嘶聲由恐懼轉為痛苦哀號，身體簌簌地顫動�來。他心底陡地一怯，手臂發軟，再沒有力氣提刀往深處刺下去。他無意間接觸到小豬的眼睛，驀地悚然一驚，那雙小小的眼珠迸發出哀憐、怨懟與絕望，盯著他看。那眼神使他從迷糊的亢奮中驚醒，在驚醒的那一剎那，還以為臂裡緊抱著的是個受傷的嬰孩，心裡一下子發毛�來，渾身頓然癱軟。牠長長嗥鳴一聲，後蹄往他的胸部奮力一蹬，從他懷裡竄出去，一�一�的往屠房出口奔去。

031．血 色 迷 宮 030他被牠那麼一蹬，一口氣咽住了，眼前的景物也迷糊�來。不知過了多久，待回過氣來，趕忙爬坐�來的時候，看見那小豬已被那三個漢子抓回去了。那三個人圍著仰臥地上的小豬狠狠地踢，嘴裡同時吐出連串髒話。連番踢�的木屐回落地面的時候也讓水泥地發出呻吟，水泥地彷彿為小豬承受沉重木屐的圍擊而發出痛苦的共鳴。這場暴打是牠企圖逃避既定命運的懲罰，屠房本是牠命運的最終站；作為牲口，牠最佳的﹁善終﹂是乖乖地接受人的屠宰，不作徒勞的掙扎。從被囚在竹籠裡運進屠房的那一刻�，牠就進入了屠宰線，牠的命就走完了。有些牲畜就是不明白這道理，還要緊縮在籠裡偷生，任工人用削尖的竹桿狂刺牠的屁股，也拼死不肯走出籠來，結果平白受盡折磨，最終還是被工人翻轉豬籠倒到地上來。牠是無路可逃的，這是牠的命、牲口的既定命途。看著屠夫腳下那頭被踢得死去活來的小豬，一些奇怪的感性想法襲上文創的心頭，─豬畜彼此之間並不懂得愛、也沒有什麼關心，活著也只是純生理上的活動，多活少活一天有什麼分別？生命裡沒有家人／朋友／相知，牠還眷戀些什麼？為什麼寧願以活受罪來換取多活一陣子？─他搞不通。他後來拿這個問題去問小�，在大炮台山坡上追逐著蝴蝶的小�抿嘴笑著叫他問蝴蝶去。小豬的慘叫聲─也許是嚎哭聲─使文創毛骨悚然，他再不敢望向小豬，於是將視線調往地上去。小豬逃離他的刀下、四處奔竄所遺下的血跡在地上劃了一道長而潦草的軌跡，恍似用血在地上寫下一帖大型的符咒，或�更像一幅迷宮。他低頭瞧著那條斷續的血路，心裡頭一陣難過，也許還帶著一點內疚。如果他剛才夠狠，能夠一刀就將牠宰了，牠就不至於平白受這許多肉體上的痛苦。在屠房裡只有兩類角色：屠夫和被屠宰的牲口，之間沒有仲裁�。屠房裡沒有愛、沒有憐憫，這道理他今天確切地領略到。他的目光像著了魔似的離不開地上那一灘灘血跡，眼睛的焦點在血的軌跡上慢慢散失，那帖原來看像放大了的血符咒慢慢解構，然後再漸漸聚焦；原來的血色化為黑，建構成一幅潑墨圖案，血混和了地上淡淡的水漬，像化開了的水墨，濃淡有致─那是一幅用生命描畫出來的美術作品。他出神地欣賞著那幅抽象水墨畫，直到木屐撞擊地面敲出�亮、紛雜的﹁�啪﹂聲才讓他從著迷中醒轉過來。他一下子在美感的世界中被揪出來，扔回到充斥著血腥

033．血 色 迷 宮 032味的屠房裡。地上那片墨又還原為一灘紅。他瞧著那幾個屠夫趿著木屐，﹁��噠噠﹂的拖著木屐敲地的迴�走到屠房的一端，那邊牆上設有花灑和水龍頭的設備。屠夫們脫去木屐，除下兜襠布，赤條條地站在花灑下。從背後看，他們那光脫脫、白團團、肥嘟嘟帶著血污的身體看在文創的眼裡，竟和被宰了的豬隻差不多一個模樣。屠夫扭開了花灑，強力的水柱噴濺到他們的身體上，分支成無數帶著血絲的水串，像身體透明的爬蟲一樣順著他們的肌理紋路往下蠕動。他們完成了一天的屠宰定額，放下屠刀，潔淨了身體，穿回光鮮的衣服之後，就和一般人無異，沒看得出身上曾經披掛過血腥。走出冰冷沒有愛的屠房，他們就回復為一臉慈相的父親、或�賢夫的角色，返回他們各自的家庭尋求溫暖去。文創發覺自己仍跌坐在地上，胸口一陣絞痛，身上的汗背心濕透了，發出一陣陣和屠房地上積水一樣的腥臭味。他抬頭望向懸掛豬的方向，蓋有﹁德﹂字紅印的豬隻旁邊剛又懸上了一具開了膛的小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豬身體上遍佈一片片瘀黑。刀手朝小豬的身體中央揚�刀��那天之後，文創吃豬牛肉類�會吐。從此，他一生�不吃豬和牛肉。　　　　　※　　　　　※　　　　　※　　　　　※　　　　　※顧小�沒有親自目睹屠房小豬走脫的事件，那是文創當天稍後告訴她的。兩個人坐在大炮台山坡上，他吃著她帶給他的拿破崙西餅。他總會將屠房內的所見所聞鉅細無遺地告訴她。她比他小幾個月，他喜歡說自己的故事，她喜歡聽故事，這樣才撮合他倆成為聊天的好伙伴。她問他，那小豬不肯認命，反招致更淒慘的下場，牠是不是很愚蠢？他想了一會兒才答─牠不去闖的話，就無法知道自己的命運還有沒有其他發展的可能性。許多年之後，他找到一個補充答案：在生命的迷宮裡頭看似有其他可能，但其實走得通的只有一條。她本還想問他另一個問題：假使重新發生一次，你會狠心往牠的要害猛力刺下去，抑或變得害怕執�刀？她沒有問出口，反而將這個問題反問了自己。你那地方現在還痛嗎？她問。什麼？他錯愕了一下，然後才會過意來。不痛了。他揉揉那被小豬發狂蹬了一下的胸口。此刻身上仍穿著那件滲著污漬的汗背心，他不在意在她面前什麼穿著，她也

035．血 色 迷 宮 034不介意。幾年前，有那麼一次，兩個人在街頭追逐嬉鬧，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他回推了她一下，無意間觸及她那剛發育的胸部，於是向她取笑：喲，妳的胸比從前漲大了，這部份要當大人啦。她不甘示弱，抓向他的下體作為回敬，哈哈地說：你這兒仍是小孩呢！他和她自小在街頭玩大，一直見證著對方蛻變、成長，在彼此心目中沒意識到有男女性別之分。她曾經提出過跟隨他去一次屠房，親身體驗一下他日常的工作，感受一下那個血腥的屠場。﹁那地方不准女性進內的，那些工人隨時在屠房裡脫得光脫脫，工作完了也就在眾目睽睽下洗澡。﹂他說：﹁還有，那主管很兇，惡形惡相的，是屠房裡的土皇帝，我也遭他踢過好幾次屁股呢。﹂2.�顧小�的一個粉紅色早晨淒厲的長長尖叫驚醒了四周的漆黑，一個赤條條的白晢肉體蜷縮在深邃的黑暗中，像在母胎內的嬰兒一般蜷曲著，那肉體的一團白就像無邊際的黑色宇宙裡的一點微光。那點白光在發抖，撕心裂肺的嘶叫聲在黑暗中斷續，蜷曲的身體驀地像炮彈般被彈射到空中，然後又被空中一道隱形的彈床反彈到另一方隱形的彈牆上去，赤條條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從一方投擲到另一方，又反彈到對方去，像一顆困在封閉的黑漆彈子室裡來回反彈的彈珠。反彈的力度漸褪，那具肉體最後摔到地上去，她─那具赤條的肉體─慢慢從蜷曲的身軀中仰�頭來，就在臉容快要在披散的長髮中露出來的時候，一股股刺目的鮮黃、嫩綠、慘白前仆後繼地從前面撲向她。潑上各色顏料的肉體嵌在黑暗中頓然成為一幀鮮艷的抽象畫，冷不防一桿鋒利的長畫筆從暗處像標槍一般﹁嗖﹂地投擲向她赤裸的胸膛，將她釘在黑暗中，在一聲慘烈的長尖叫聲中，怵目的鮮紅如海嘯的滔天巨浪從前面席捲而來，一下子將她整個淹沒了。小�陡地從夢魘中驚醒，額上滲著冷汗，她可沒有對夢裡的驚嚇作出很大的反應動作，眼睛甚至沒有張大，只是微睜開一線，��地仰臥在床上，輕微地喘息。她對那個惡夢的反應不在於動作，而在於身體，她額上背上冒著冷汗，而她的下體卻一片濡濕熱潤。當她的頭腦從一片渾沌中稍稍清醒過來的時候，方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摸在

037．血 色 迷 宮 036自己的胸脯上，另一隻手摸在下體上。她急忙將雙手移開，臉上霎時泛�一片紅暈。她對這個惡夢並不陌生，它每隔一段日子就會突如其來侵襲她，令她防不勝防。她忽然警覺好像被什麼監視著，轉頭往房門看去，及時瞥見門縫間藏著一隻眨動的眼睛，那隻灰暗而抑鬱的眼睛瞬間消失了，那是她非常熟悉的眼睛。她打了個哆嗦，不敢往下推想。她立即跳下床，赤著腳上前要將房門掩好，然而門根本沒有打開，而且還上了鎖。自從她開始受那個夢襲擊之後，就每晚�習慣將門鎖上。她懷疑剛才門縫間那隻眼睛是否出於精神渾沌中的幻覺，可是，自己為什麼有這個錯覺？是潛意識害怕那隻眼睛的主人嗎？這屬於精神衰弱的病徵嗎？她躺回床上，瞄瞄床頭的鬧鐘─早上六點半，嗯，今天要上課嗎？今天是什麼日子？她想了一想，星期五的早上，八月六日，今天仍是暑假。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七點多才�床為父親準備早餐。她將早餐從廚房裡端到客廳的餐�上，經過廁所，廁所門半掩，可看到內裡的父親站在馬桶前小便。大概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廁所門這才﹁�﹂的一聲完全掩上，繼續傳來﹁叮咚﹂的聲音。不久，父親一邊推門出來，一邊低頭拉上褲鍊，一副剛�床的蓬頭垢面。這個情況，她見怪不怪，父親本來就是一個不修邊幅、不重儀容的人─典型的藝術家造型。在他心目中她大概仍然是個小孩，他還沒覺醒到女兒的成長。她出生不久就和父親兩個相依為命，彼此相對了差不多十六年，他負責外出賺錢，她負責內持家務，父親每個月給她的家用很少，也不穩定，她得每事量入為出，過著精打細算的日子，很小就體驗到生活缺乏保障的不安全感。她自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擔�持家的責任，但父親仍一直把她當作小孩看待，直到她十一、二歲之前，他仍然照顧她洗澡，她雖然覺得靦腆，但仍然默默的順從。母親在她未滿一歲之前的某一夜突然失了蹤，從此下落不明，街坊裡流傳著各個不同版本的流言，而父親從來沒有和她作過任何澄清說明。母親留給她的所有印象�是來自家裡一本厚厚的相簿，裡面全是母親的黑白照片，記錄了她從上海到澳門的生活軌跡，直到自己的出生為止。從照片上看來，母親是個美人胚子。長長的眼睫毛／臉頰兩個淺淺的梨渦／甜甜的笑容─是她對母親樣子的總的印象。照片一一告訴她：在上海四十年代時期，母親中學時代穿著旗袍的學生樣子／穿旗袍絲襪高跟鞋的少女樣子／穿束腰寬擺長裙洋服的成熟女性樣子，每個打扮

039．血 色 迷 宮 038�盡顯出母親體態的優雅和曲線之美，還有她對時尚的崇尚和觸覺。母親的日常裝扮、拍照的場合和背景勾勒出她的富裕家庭出身。直到了五十年代後期，來到澳門之後，母親的生活條件明顯�了變化，那時期的照片少了，照片裡的笑容總覺帶著一絲刻意牽強，穿著打扮仍算得體、講究，卻來來去去總是那幾套衣飾，而且�帶著一抹陳舊的色彩。相對於母親，父親的照片極少，和母親的合照也不多。從上海到澳門，從過去到現在，父親身上�散發出一股寒傖味道，只是，年輕時候的寒傖一旦混雜了青年的俊秀，再配上一副圓框近視眼鏡，就會�了化學作用化作少艾眼中的風骨和書卷氣。小�猜想母親大概就是看上了父親這點吧。她小時候曾經大著膽子向父親問過幾次關於母親的下落，父親的心情就會倏然變得抑鬱，只簡單的回答說她在上海得到急病死了，就沒多作解釋。漸漸，﹁母親﹂這個話題，就不知不覺地在父女之間被共識為一個禁忌。她和父親兩個人隔著餐桌對坐吃早餐，各自低頭瞧著自己面前的麵�清茶，沒有對話，沒有對望一眼，一如平常。她知道，問題不單在於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而是彼此沒有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己對父親有疑懼之心，常下意識地和他保持距離。餐桌對著一面牆鏡，她抬頭瞧著父親背後的鏡子，鏡裡面是她自己的正面和父親的背影─這就是顧家一家兩口的真實寫照。鏡子還提醒她，她在相貌上和父親毫無相似的地方。她父母是純粹的中國人，她卻生就一副西洋少女的樣貌，鮮明的輪廓，白晢的皮膚，微微帶棕色的頭髮，眼睛也帶著淺藍，樣子甚至比中葡混血兒更﹁歐化﹂；身體比同齡的少女發育得成熟。關於這個，有街坊解釋說，她在白馬行醫院誕生不久，由於當值的護士糊塗，誤將鄰床葡裔血統的她和本來的顧小�對調了。她沒有深究那個傳言，甚至不去想它的可能性。父親臨出門上班之前，父女只交流了幾句說話。﹁電視機已經壞了幾天。﹂她告訴父親。﹁嗯，是嗎？﹂他瞧著她，簡短地回應：﹁─有錢找人修理嗎？﹂﹁嗯。﹂她點點頭，垂下頭來，不敢接觸父親的眼睛。當她定過神來，父親已經離開了。她拿�那串扣在Hello Kitty鑰扣的鎖鑰和�面上一個紙袋，出門往下環街市去。

041．血 色 迷 宮 0403.�魏金光的一個暗紅色早晨早上大約九點過後，魏家所在的下環區幻覺圍內�悄悄，正值暑假，而又過了上班的時分，也過了主婦外出買菜的高峰時間，附近街巷行人寥寥。魏家屋內也是一片寂寞，魏金光獨個兒坐在暗沉沉的大廳裡，對著面前的卡式錄音機努力地將字句唸得音準腔圓：﹁─本台特別消息：本�首席按察司羅弼時贊助�民間組織香�協進會向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致公開信，希望佢�解決香�一九九七年之後�前途問題�時候顧及�人�意願��﹂他按下錄音機的回帶鍵，乘著回帶的空檔，吐出銜在嘴裡的木酒塞，活動一下有點酸軟的牙關，同時抬眼打量這個家的環境。青磚木樑的古舊大屋，老舊的仿古木製傢具，陰冷昏暗的燈光，清冷撲鼻。他在這兒住了兩年，仍覺得陌生，對他來說，這是一間﹁屋﹂多於是一頭﹁家﹂。家裡每一個人對於他�是個陌生人，繼母和弟弟�只是認識了兩年，繼母在他眼中是父親的女人多於是自己的母親，他更感覺到繼母瞧不�自己，平日眼睛從不往自己正望一眼；文創這個同胞親生兄弟和自己無論在樣貌和思路上毫無相似之處。至於父親，自己認識他稍比其他兩個人早一點，十七年來每隔三、兩年他�會回鄉看望自己三、兩天。自己和這三個本不認識的人─彼此既沒有共同過去、也沒有深厚感情─擺放在一�構成一個家庭，感覺硬是牽強和古怪。這個家庭不是一個整體，只是把一個個獨立的個體拼湊在一�，彼此之間沒有關聯。他聯想�喜宴桌上的乳豬拼盤。休息了一會，他又重新咬上酒塞，摒除胡思亂想，專心跟隨錄下來的電台新聞重頭唸一遍。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課─錄下香�電台當天的新聞，然後至少花兩小時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朗讀。早上的時間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盡可以朗聲練習，而不讓其他人知道。當終於完成了當天的誦讀練習之後，他心裡才有閒暇去消化那段新聞的內容，─香�一九九七？那麼，澳門呢？如果香�和澳門�回歸中國，那麼，自己盼了多年移居澳門豈不變得毫無意義？那許多年的申請時間和心機也白花了？他呆呆地發愣了好一會。

043．血 色 迷 宮 042兩年前他通過審批來澳之後不久，就開始了這個每天的語音練習，從未間斷，原來濃重的鄉音已經逐漸去掉了大半。他移居澳門之後遇到的最大窘境是受到一些本地人的歧視，警察在街頭隨機截查行人身份證，一定會選上他。他曾經對著鏡子仔細檢視自己的樣貌，企圖找出哪一部份標籤著他是內地人。當他聽到別人呼他﹁大陸仔﹂，心底就�著莫大的反感，深深痛恨當中的輕蔑。他不明白為什麼流著相同的血脈而不被認作一家人，卻明白他那厚重的鄉音是﹁非我族類﹂的標籤，會阻礙他融入本地群族，甚而影�他今後的人生。許多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有一種高於內地的優越感，他相信，終有一天，這個局面會扭轉過來，而在這之前，他自己個人必先要往本地人追上去。他來澳的時候已經十七歲，文化程度考不進同齡的學校年級，較低的班級又超了齡，他不能放棄自己，於是他報讀了沒設年齡上限的商訓夜中學，以十七歲之齡從初中二年級唸�，比同班同學年長了三、四歲，但他並不以為忤。他已經落後了十七年，要在這地方立足，就必須往上追上去。一切只能靠自己。他晚間上學，父親也只安排他白天在家裡幫做輕便的家務工作，不用像他弟弟文創一樣須要到街市幫工及送貨。他對父親這項﹁優惠﹂安排沒感絲毫感激，那不過是過去十七年來他一直未對自己盡過父親責任的一種補償。他被遺棄在農村和爺爺一�吃了十七年的苦，他必須得回所失的。他和弟弟屬同一父母所生，在身份上卻分了類。弟弟是澳門本地人，他不是；弟弟擁有葡萄牙護照，他沒有。弟弟可以上日間中學，他只有夜學的選擇。紅木餐�面上攤放了一張學校通知書和一張獎勵狀，每稍感到對練習困倦的時刻，他就讀一遍那張通知書，然後他的精神就能振作�來。那是學校通知他因為成績優越，特許下學年豁免唸高中一年級，直接跳升到高二。過去兩年，他的學業成績一直在全級名列前茅，但他只能獨個兒品味這些成就感。他還記得那天急不及待地拿著通知書和獎勵狀從學校的頒獎禮上直接跑到街市去找父親，父親不但沒伸手來接，連看也沒看一眼那獎狀，聽了他的口頭報訊之後，嘴裡只﹁嗯﹂了一聲，隨口應道：這就好，不須廿多歲才中學畢業，讓人笑話。各個學科之中，他的英文程度落後最多，於是，他在早上做糾正鄉音的練習，晚上放學後躲在房間裡背誦英文字典，往往背到夜闌人�，誰料這個夜讀習慣卻導致日

045．血 色 迷 宮 044後他的生命�了轉捩點。大門突然傳來的﹁��﹂拍門聲一下子敲碎了屋內的寂寥，將金光嚇了一跳。拍門的力度和速度急告了情況的不尋常。金光急忙上前開門，門才打開了一線，就被屋外人﹁砰﹂的一下推開，金光冷不防被從外衝進來的黑影猛然撞退了幾步。他驚魂未定，那黑影已經自行將大門用力掩上。金光駭然瞧著闖門的人，吶吶地問：﹁你是誰��﹂那人以背頂著大門，朝他舉手示意噤聲。由於逆光的關係，金光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和手勢，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移動站立的位置，又盡量和來人保持一段距離，直到可以看清楚來人樣貌的角度。那人大約近卅歲的年紀，留了個小平頭，個子不高，但身形健碩，眉粗眼大，右邊嘴角有一顆痣，一臉狠相。此刻他滿頭大汗，一副倉皇狼狽的神態，正向金光打手勢示意噤聲。金光想要問下去的時候，就聽到屋外人聲吵雜，腳步紛沓。他朝大門旁邊的窗口望出去，窗口本拉上了窗紗，透過窗紗只朦朧看到幾個彪形大漢來勢洶洶的朝幻覺圍裡衝進來，那闖進門的漢子急扭頭示意金光躲到一旁，於是他閃身躲到位於大門另一邊的樓梯角落去。才站定不久，就看到一張滿面橫肉的臉孔貼在窗外朝屋裡張望，趴在玻璃窗上的手緊握著一把亮晃晃的西瓜刀。大概隔著窗紗看不清楚屋內情況，窗外人不忿地敲了玻璃幾下，之後沒見屋內有任何動�，就狠狠拋下兩句髒話離開玻璃窗，未幾就呼嘯其他同伴，一�叱喝著衝出幻覺圍去。金光覷準機會，撲到餐�前將餐刀搶在手上指向闖門的大漢。那大漢看也沒看金光手上的餐刀一眼，逕自走進大廳裡來。金光這才發現漢子一直以左手掩著的腹部淌著血，而紋身的臂上也有幾處刀傷。漢子以右手支著下頷，側�頭來左右的郁動了幾下下顎，忽然張嘴吐出一隻斷了的牙齒來。他將和著血的斷齒吐在掌中，從掛牆的大日曆牌上撕下一張日曆紙將牙齒裹好，放進褲袋裡去。﹁今天這個日子，我記下了！﹂他索了一下鼻子說，陰狠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慄。金光瞧瞧那張日曆的日期─一九八二年八月六日，今天的日子。漢子逕自走到大廳那張作沙發用的長木椅上坐下。﹁有煙嗎？﹂他抬臉問金光。黝黑的臉孔現在是一臉蒼白。金光索性放下餐刀，往大廳角落的一隻五桶櫃裡掏出一�父親的香煙，拆了封，

047．血 色 迷 宮 046給他點燃了一根。那漢子兩隻手指緊捻著煙支，深深的往肺內吸了一口，然後仰�頭長長的將煙霧呼到空中去。金光一言不發，往五桶櫃裡捧出一個小藥箱，放在長椅前面的茶几上，從中找出刀傷藥、碘酒、藥棉和紗布，告訴那漢子將雙腿擱到長椅上，又著他拉�自己的汗衫背心，然後為他�紮�腹部的刀傷。那傷口有點深，但幸好傷處範圍並不太大。他發現那漢子的胸口紋了一條青龍。他在傷口上塗上碘酒消毒的時候，那漢子沒嘿半句，談笑自若。﹁看來我走對了門口。﹂那漢子嘿聲笑說。金光沒答理他。他埋頭護理傷口的期間，那漢子炯炯的眼光一直沒離開過他：﹁你家裡居然備有刀傷藥。﹂﹁我家裡是操刀賣豬肉的。﹂金光淡然地答道。待護理好傷口，那漢子大剌剌地吩咐金光：﹁給我倒杯冰水。﹂金光卻遞給他一杯溫水：﹁受傷喝冰水對身體不好。﹂漢子立刻面露慍色，但很快就緩和了臉色，接過水杯緩緩地喝水。金光看著那本來清澈透明的清水被滲進血的薄霧污染了。﹁你來了澳門多久？﹂喝了一半，他停下來，側�頭瞧著金光問。金光的臉色倏然一轉，沒有答話，那漢子看在心裡，也不再多問，繼續喝他的水去。金光走到窗前，往街外張望了一會，然後回來沉著臉對他說：﹁你可以離開了，追殺你的那些人走遠了。﹂那漢子猛吸了最後一口香煙，在茶几上往抹了血污的藥棉上捻熄煙屁股，一把站�身來，拉好汗衫，轉身往大門走之前，不忘將煙�和火柴一併拿走。金光早已在那裡拉開大門等著。那漢子拍拍他的肩膀，豎�姆指，點頭說道：﹁好小子！有膽色！﹂金光沒答話，待他踏出門外就使勁把大門關上。之後他還須趕將醃好的臘肉送到下環街市的肉舖去。澳門不是他想像中的太平地，他移居澳門初期，在街頭遇過幾次所謂的﹁拍膊頭﹂黨，那些人一貼近他、拍他的膊頭，還未來得及開口要脅他索取金錢，他就已經一橫臂將他們打得鼻血直流。黑社會互相廝殺的新聞他也看過不少，親眼目睹的這還是第一次。他要的，他會爭取，也可以慷慨施予，但別人休想從他身上佔半分便宜。

049．血 色 迷 宮 0484.�下環街市的一個橘紅色早晨早上十點多，下環街市裡流轉著不少買菜的人。小�手上拿著一個紙袋，擠在鄰近街市入口的一列菜販前面，混在一群挑揀蔬菜的師奶之中，刻意背向著進入街市的入口處，假意在揀蔬菜，頭卻不時轉往街市入口掃瞄。兩個警察站在街市的入口處截查來往路人的身份證，近年偷渡來澳的人太多。她不怕遇上查證，通常警察只看了她一眼就會讓她走過。她從來沒有遇過這方面的留難，從沒有在街頭被截查過證件。一部腳踏車風馳電掣般從河邊新街急轉入街市範圍，文創騎著車純熟地在街市的熙攘人流中左右穿插，腳踏車的後座載著一個以�繩牢固好位置的籐籮，籮裡面放著一桶已清洗好了的豬雜，豬雜浸在水裡，以保持新鮮的樣子。他不時﹁叮叮﹂的�亮著腳踏車的小鐘警告行人讓路，挽著織網菜籃的師奶們急忙側著身體閃避，讓出少許空間讓他的腳踏車踩過去。每天�以這個時段最趕，他必須於早上十點半之前從屠房趕回到街市的肉舖去，今天因為小豬逃跑的事而多管閒事，晚了離開屠房。運豬的貨車大概十點四十五分就會駛抵街市。到了街市樓下，停好車，他一手挽�車尾裝載豬雜的塑膠水桶，走進街市內急步拾級衝上二樓朝德昌肉舖走去。走路的時候仍覺得胸口剛才被踢的地方隱隱作痛，呼吸也不暢順。他只怪自己個性衝動，又好管閒事。小�剛巧和相遇的街坊簡單聊了兩句，待再度回頭瞧向街市入口，文創已經走到樓級的中間，她錯過了給他驚喜的時間，惟有轉移陣地，往附近一間相熟的雜貨店去等，守候他下來。他很快就會下來，她熟知他每天的工作流程。老闆魏德昌夫婦在肉舖裡的工作已經過了最忙碌的時段，夫婦兩人圍上開工的塑膠圍裙、腳踏高筒水靴，各自環抱著雙臂挨在肉�前稍作休息，嘴角�叼著一根煙。文創低著頭和德昌夫婦招呼，夫婦各自鼻裡﹁嗯﹂了一聲，算是作了回應。﹁今早遲了。﹂魏德昌沒腔沒調地在﹁嗯﹂聲的尾後加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提問呢抑或責難。文創詐作沒聽見，時間不容許他作詳細解釋。走進德昌肉�的後方，放下膠桶，

051．血 色 迷 宮 050就匆匆從肉舖牆上的掛�上取下一件殘舊的黑色西裝外套穿上。衣服掛�的旁邊、面向肉�外的顧客方向掛著一個奪目的彩色大日曆牌，畫面是嫦娥奔月，遠來餅舖送的日曆以大大的字體提醒顧客今天是一九八二年八月六日農曆六月十七星期五。﹁今天那兩頭豬怎麼樣？﹂魏德昌蹲身伸手往膠桶裡掏�豬雜看，一邊循例問，語氣裡似乎沒期待答話。他嘴角裡叼著的香煙隨著他說話一上一下的抖動，抖落了一截煙灰。他蹲下來的姿勢讓他那本來已經肥大的肚腩更突出了一圈，令圍裙怒突�來，像在腰間圍了一個救生圈。他蹲下來的姿勢，可讓文創看到他後腦勺有一塊明晃晃紅斑斑的疤痕，讓他聯想�剛才屠房地上那幅血迷宮。文創熟知老闆的習慣，每當他情�不安的時候就會習慣性地伸手往後腦勺摸那疤痕。﹁還好，不太肥。﹂文創一邊匆忙穿上西裝外衣，一邊循例答道。這樣的循例隔空對話幾乎每天早上�會出現一次，就如早上大家見面互相問好那樣慣性、自然，但沒有內容意義。德昌老婆也在膠桶前蹲下來掏�一餅餅的豬腸察看，這一蹲更突出了她的豐乳肥臀。圍裙掩不住她的豐腴體態。皺皺的西裝外套異常骯髒，因為多月未洗過，乾涸了的血跡和豬隻的油脂使衣服變成硬梆梆，文創早已習慣了滲在衫裡那中人欲嘔的濃烈臭腥味。大了一號的成人尺碼西裝並不合身，穿在他的身上顯得過大，那是幾年前在故衣店裡買的。﹁我下去啦。﹂和老闆打了聲招呼，他就匆匆離開肉舖。﹁先喝杯水吧。﹂老闆娘從嘴�拿下香煙，朝文創說道。她卅多歲的年紀，比丈夫年輕十五年，長得算有幾分姿色媚態，常惹來肉舖一些中、老年男顧客的調笑搭訕，甚至遞來色眼。﹁不啦。﹂文創朝樓梯走去，頭也不回地應著。他穿著短褲、汗背心，外穿西裝，踏著膠拖鞋，走�路來，過於寬大的西裝外衣在他還未完全成長的身體上左右顛簸著。他走到街市樓下的時候，守在雜貨店的小�又剛巧被剛才那在菜攤遇上的街坊扯著問東問西，沒看見他的出現。　　　　　※　　　　　※　　　　　※　　　　　※　　　　　※

053．血 色 迷 宮 052他在街市樓下的行人道上等著，這時候，已經有好幾個其他肉舖的僱工在等候了，他是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也是身體最單薄瘦小的一個，其他工人�是身體�壯，手臂肌肉賁�。雖然他穿得一身土裡土氣，在街市入口處查證的警察並沒有截停他，他們在這裡駐守了幾天，認得他。在等貨車的時候，他腦海裡不期然浮�屠場地下那幅血的迷宮，他說不出它吸引他之處，但給他帶來繪畫的靈感和衝動。他在學校裡的成績屬於中下游，課餘的時間寧願跑到肉舖當幫工或�去隨小�的父親去畫畫，也不想拿�書本，他對圖畫美工的興趣大於文字。等了沒多久，市政廳的不鏽鋼貨櫃車就到了。貨車沿著行人路邊緩緩停下，車仍未停好，一眾僱工已經一窩蜂湧上前。貨車的貨櫃門一打開，就傳來一陣濃烈的肉類腥臊氣味，被左右開半的豬隻層層疊疊的丟在櫃裡，僱工紛紛憑著豬屁股上的紅印認領了自家肉舖訂購的豬隻。文創將那四件蓋了﹁德﹂字紅印的豬逐頭從車上抬下來，扔到地上去。街市沒有電梯，他要走四回將那兩頭豬托送到樓上肉舖去。他蹲低身體，反手抓�其中半隻豬的後蹄，迅速一轉身就將半頭豬甩到自己背上去，那是連著豬頭的半隻。他弓�身體，揹著豬，雙手拽住豬蹄，快步往街市內走去。那半頭豬有一百斤的重量，比他還重，而他只感到吃力，不覺辛苦。隨著他的步伐，那豬的身體在他背上蹭呀蹭的，隔著他身上那件殘舊西裝上衣不住廝磨他的背脊，那件西裝外衣就是他身體的第二層外皮，抵禦了那具有傷害性的磨擦，也保護著他的肩膀免被豬蹄擦傷。他扛著豬走，心中想著一個人，她應該明天就會到澳門來。每年暑假她�會隨家人來澳門渡假，直到新學年開課前才回香�去。明晚他約了小�和金光一塊去看電影，她正好來得及參加他們。她母親─他的姨媽─是他至親，也是他的恩人，他六歲之前�是寄居在姨媽家裡，由她養育了六年，那段是他活在天堂裡的日子。姨媽的女兒和他同齡，只比他大了兩個多月，所以他要叫她表姐，但私下裡他還是直呼她的名字，沈雪。嗯，沈雪一家明天就會到澳門來。平日他和小�、金光三個人常泡電影院和餐廳，雖然老闆從來沒為他的工作付過分毫工資，但他不愁口袋裡的零用錢。上課的日子，他在肉舖幹著兼職的工作，每到假期就要當全職。平日，上課之前，下午放學後，就騎腳踏車幫肉舖送肉到餐廳和酒樓，黃昏和晚上就負責家裡�食和家務。街坊�知道德昌老闆個性吝嗇，沉迷打麻將，

055．血 色 迷 宮 054但不相信他竟會不付文創分毫工資，他還是文創的父親呢。旁人�發覺他兩父子很少談話，老闆娘雖然是他的繼母，反而較父親待他還好。十多個來自不同肉舖的僱工各揹著自家的豬隻拾級往街市二樓走，�是一路低頭疾步、一邊低聲叱喝著旁人讓道，旁人�紛紛向左右挪身。搭在傭工背上的豬頭隨著傭工的步伐一晃一晃，像朝路人輕搖著頭招呼，瞇上的眼睛配合牠圓鼓鼓的臉頰像笑瞇瞇，臉相像尊佛。文創夾在僱工中間走，剛走到樓梯中段，偶忽抬頭望向二樓，隨即一怔，倏地停下步來，害得緊隨他身後的僱工幾乎連環相撞。僱工慌忙扭身急避、喝罵。當文創還愣在那兒的時候，其後的傭工�越過他身邊，直奔樓上去。文創猶豫了一會，背轉身改往樓下走去，把頭垂得更低。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街市二樓步行下來。她留著一頭弧形鬈曲的短髮，穿著一襲白色的雪紡連身短裙，體態纖長，予人一種清爽脫俗的感覺，和街市這個環境格格不入。她的步履輕快，一邊走、一邊回頭和二樓的德昌夫婦寒暄道別。─文創！他剛走回到街市地下，就聽到背後沈雪喚他。他著魔似地停下腳步，但沒有即時回身。那頭重一百多斤的豬仍扒在他的背上，他抵受得背上的重，卻經受不�心臟﹁卜卜﹂的敲擊著胸腔。他有股衝動想立刻將背上的負擔甩走，甩得遠遠的，和牠切割關係，但牠服服貼貼的緊伏在他背上，已經和他連成一體。這一刻，連他自己也嗅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一股中人欲嘔的腥羶肉味，這氣味是他之前從來沒有察覺到的。她的一聲呼喚喚醒了他對自身的覺醒，這種自覺讓他滋生了從未有過的羞恥感，也讓他首次感到如此厭惡自己所幹的工作。他臉上一陣燥熱，臉頰泛�了紅，第一次為自己的一身穿著而覺得害臊。在他聽來，她的聲音帶甜帶酥，同時會讓他聯想到蘭花的香氣。惱人的是，現在，她那清爽的語音不但使他緊張，卻同時令他興奮，他留意到自己的下體竟然輕輕勃�，剛才在屠房裡和小豬滾在地上廝磨的體感不擇時間地襲上他的五體感官��他在心裡頭不住狂罵著自己：魏文創，你腦子裡胡想些什麼？─她是你表姐呀！

057．血 色 迷 宮 056他不想讓沈雪看到自己在街市工作的樣子，尤其在搬豬的時候。沈雪怕骯髒，從來不會到街市去走動，怎麼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呢？後來他才知道，她是剛到澳門，因為暑假的�澳船票非常吃緊，所以提早了一天到來。她受母親所託來約她的姨丈─他的父親─今晚見面。沈雪是香�人，出生滿月之後，因為她父親應聘到澳門一間中學出任校長，於是隨家人來澳門生活了六年，文創就是那時候寄居在她家。─文創！沈雪從後面追上前。─阿創！小�迎面奔向他，臉上喜孜孜的，手裡拿著一個紙袋，是她父親的一個學畫學生送的西餅。她知道他喜歡吃拿破崙西餅，刻意給他一個驚喜。兩個女孩一前一後奔向他。他背上的豬瞇著眼在笑。就在這個時候，附近傳來一陣吵嚷聲，三個人回頭望向街市的入口處，手捧著一盆臘肉的金光正和查證的兩個警察臉紅耳赤地爭辯著��5.�主教山下的弦樂四重奏沈雪隨家人來澳渡假之後的第二個晚上，就隨文創他們一�去平安戲院看電影。她向來只鍾情於外國電影，不大看�產片，但小�和金光要看阿B鍾鎮濤主演的︽表錯七日情︾，她勉為其難遷就了他們。在戲院大堂的票房前，小�和金光各付了自己的一份錢給文創買戲票，沈雪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絲毫沒有掏錢�的意思，好像理所當然會有人為她付錢，小�旁邊看著，就有點不是味兒。文創當然十分樂意為她付那份戲票錢的，即使她要付，他也斷不肯收。他對她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幼年時候的他和她一�生活過六年呢，他將那份感情解讀為對她家人的感恩之情。他們看的是十點鐘的尾場，八點的頭場還未完場，在戲院大堂和戲院前面的新馬路行人道上擠滿了持票等待入場的觀眾，人頭湧湧，場面熱鬧。沈雪和小�在人群中是樣子特別標緻的兩個少女，頗顯得鶴立雞群，自然吸引得不少年輕男女的注目。在

059．血 色 迷 宮 058大堂裡等待進場的當兒，沈雪不住打量小�的衣著，小�被看得渾身不自然，於是抬頭假裝瀏覽廣告窗櫥裡的電影劇照，不和她作眼神接觸。誰知道臨進場的時候，沈雪還是當著文創和金光的面前，拉�她的手說：我家裡有很多漂亮的衣服，未曾穿過的，或�只穿過一次，妳要嗎？小�被牽著的手不覺得沈雪手掌的暖，只感到一絲冷。金光不知避忌，朝沈雪呲牙笑道，她穿了妳的衣服會更漂亮哩。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住上下往沈雪身上瞟。沈雪說，小�本身就很漂亮，像個洋娃娃。小�聽得不是味兒，回答說，我一天到晚要上街市、入廚房，幹的�是粗活，不合穿妳的衣服。說著，抽出被她牽著的手。文創忙打圓場，妳們的身形�不同，各自穿自己的衣服�好看。說著，提議往戲院門口的小吃檔買冰淇淋去。看戲期間，小�和金光為電影中的啜核對白笑得嘻哈絕倒，沈雪卻沒什麼反應，文創只看得半投入，因為他分了心關注沈雪的反應。散場之後，各人隨著金光的提議去殷皇子馬路的皇子麵家吃宵夜。那頓麵食是由沈雪付款結的賬，還大方地給了小費。在櫃檯前，小�掏錢要付自己的份兒，沈雪莞爾一笑婉拒了。金光站在一旁拈著牙籤剔牙，一副沒什麼所謂的樣子，只隨口說了一聲多謝。小�還是手拿著錢堅持要付，沈雪最怕在大庭廣眾下爭持擾攘，臉上微露出厭煩的神色，文創見勢色不對，一把搶去小�手中的錢，一邊往店外跑，一邊笑嘻嘻地說：沒人要，我要！沈雪向來不習慣A A制各自付款的消費方式，在她眼中，那很小家子。要麼，由她一個人來付款請客，要不，她就由著別人來付，這是她自小從家庭生活裡學習來的。沈雪父親的親戚在西望洋山有一個長期空置著的單位，沈雪一家每年暑假從香�來澳門就住在那兒。住宅位置接近主教山小教堂，空氣清新，環境幽�。當晚，各人送沈雪回家的途中發生了一段小插曲。他們行經西環堤畔的時候，沈雪忽然停下步來，親熱地一手挽�小�的臂，然後轉頭向金光提出，你可以離我們稍後一點走嗎？各人先是不明所以的愕了一下，隨而看見前面有幾個警察在截查路人的身份證，就隨即明白過來。小�問金光：你沒帶身份證嗎？金光還未回答，沈雪已經靦腆地解釋：不，是我不想被查身份證。

061．血 色 迷 宮 060當大家終於意會到她要求金光和大家保持距離的意思，氣氛頓然變得尷尬�來，金光的臉﹁唰﹂地漲紅了，文創低下頭來，小�撅�嘴不說話。金光到底還是沉住了氣，放慢腳步，一個人墮後和他們保持著幾呎的距離。果然，警察讓他們三個通過了，將焦點放在金光身上，獨獨將他攔住了，正要向他索閱證件，這時候，小�甩了沈雪的手跑回頭，一把挽�金光的手臂，笑盈盈地說，你幹嗎走得慢吞吞的？警察瞧瞧小�的樣貌，又打量一下金光，然後揚一揚手，讓金光過了。這件事一直讓兩個人耿耿於懷，一個是金光，另一個是沈雪。6.�金光兄弟的迷宮魏德昌只在麻將�上不計較金錢，生活上卻非常節儉，每月付給金光和文創兩兄弟的零用錢很少，但兄弟倆卻從不缺錢用，甚至在友儕之中可以算得上是個小富人。兄弟倆�各自有天賦去鑽�金錢。文創十一歲那年已經懂得利用一個叫﹁幸運迷宮﹂的小博彩遊戲贏得不少零用錢。當時，很多小士多店�會兼�幸運迷宮遊戲：在一幀印上迷宮圖畫的大紙牌上一列一列地貼了一個個方形小貼紙，玩�撕下其中一個貼紙，如果貼紙內裡不是空白的話，就可以贏得貼紙內所註明的獎金或�獎品。士多店通常會在近門口的牆上掛滿一大疊這樣的大紙牌，倒吸引不少街頭少年前往光顧，過程是全自助的，顧客在士多店內給老闆放下五角錢，自行往紙牌上挑一個紙貼，中獎的話，就拿著貼紙進店內向老闆要獎金。有一天，文創在肉舖裡幫完工，經過一間士多店，看見士多門口層層疊疊的掛上一大疊幸運貼紙，於是以肥膩膩沾了豬油的手往大紙牌上挑一個貼紙，卻給他意外地發現了紙牌的底部經豬油一揩抹，竟然會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其中一些貼紙的內容。他看看光線幽暗的店內，老闆自個兒坐在櫃檯內拿著放大鏡讀報紙，於是他假裝猶豫不決，伸手在紙牌底部來回摸索之後，再牢記著有獎貼紙的位置。他撕下一個獎金較高的貼紙，喜洋洋地走進店內遞給老闆。老闆按著鼻樑上的老花眼鏡仔細的看了貼紙一遍，再從錢箱裡掏出一張十圓紙幣交給他，還笑呵呵地恭喜他：﹁��小子，你今天可走大運呢！﹂

063．血 色 迷 宮 062﹁相士說我這個月財星拱照，逢獎必中呢。﹂文創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說。﹁那麼，再多抽幾個碰碰彩數囉。﹂老闆笑瞇瞇地慫恿他。﹁不啦，我怕會贏光你的士多呢！﹂他故意這樣說。他怕露出破綻，決定今天只拿一個獎。翌日下午，他又往士多店走了一趟，這次，他一口氣挑了好幾個貼紙，幾個落空的混著幾個得獎的，如此又贏了廿多塊錢。之後，每隔好一段日子才到不同的士多店光顧，他表現得很節制，不會拿最大的獎金，不想讓士多店虧大本，而且也保留一點厚道，不會光顧那些老實經�的士多。他和小�分享了這個秘密，但她卻沒膽量幹這樣的事。﹁幸運迷宮﹂的把戲文創只是偶一為之，那不是他賺取零用錢的來源，他只是貪圖刺激，藉那小玩意考考自己的膽識和智慧，他另有其他賺錢的正當之道，�是充份利用了他自己的繪畫和設計天分。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受澳門每年大賽車的影�，青少年�熱衷於玩塑膠造的玩具小賽車，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很多以粉筆畫在地上的跑道，青少年跪在地上興致勃勃的在彎曲的粉筆跑道上輪流推動自己的塑膠賽車，互相比賽鬥快。文創覷準了這一個熱潮，自行構思並用木料製作了一個大概八呎乘六呎大小的立體賽車跑道，以木料架構�的跑道模型有平路、有斜道、有彎角，仿著澳門的真實跑道而設計。他在街頭將拆件式的跑道組合好，然後以每半小時為一個時段出租給街童，所賺取的足夠他日常的零用開支。金光的賺錢能力比�他的弟弟不遑多讓。魏家所住的下環區是漁船泊岸棲息的碼頭區，區內開了許多專接做漁民生意的木器店和鐵器店，金光在木器店後的垃圾站撿來一些被棄置木板，將它製作成一個長方形木盤，又打造了一個支架，在鐵器店拾來一些鐵釘，在木盤裡釘製了一個迷宮。每當漁民泊船上岸的日子，金光就帶著他自製的迷宮在一些小吃店的門口開檔幹�他的個體戶生意來。他以高獎金招攬少年漁民光顧他的迷宮遊戲，每局五角錢。他將木盤的頂端靠在支架上，玩遊戲的人往木盤的頂端放進一顆玻璃珠子，珠子順著斜放的木盤溜下，沿著由密麻麻鐵釘所構成的如迷宮一樣的路徑走，如果珠子落在木盤底端的某幾個指定位置，玩�就可以贏得不同金額的獎金。

065．血 色 迷 宮 064那是一盤穩賺不賠的生意，因為金光故意將支架支在木盤背部中央略偏的位置，這樣木盤就會不顯眼地微傾向一側，珠子也隨而溜偏了。珠子的走向看似隨機，其實它的途徑早被暗暗設置了。也許，許多看似隨機的世事也�如此。當然，他偶爾會讓玩�贏一局，以保證生意不斷。他才不會一把宰了生金蛋的鵝。金光的迷宮讓他賺了不少錢，他會豪爽地作東請文創和小�看電影、上餐廳，但不像文創喜歡與人分享的性格，他不會向他倆人透露自己謀利的方法。兄弟倆�是頭腦靈活的人，�各自有賺取零用錢之道。小�也有她自己的賺取零用錢方法，雖然賺得少，但踏實、安全。她不敢、也不喜歡使用魏家兄弟那些旁門左道。那年代，下環街有很多兼職工作：為餅舖摘除造餅餡用的蓮子的芯、為魚欄剝蝦殼等。只要肯幹，是不愁沒工作的。那年暑假的一個黃昏，金光在下環區的海傍幹完了他的迷宮生意，收拾好他的﹁生財工具﹂，正當蹲在堤邊點算當日的盈利，偶然抬頭看見兩個警察正朝他走近，他心知不妙，剛想�身離開，就被厲聲喝停了。膚色黝黑的他當時身穿汗背心短褲涼鞋，頭上留著一把亂草似的頭髮，渾身邋遢，活脫脫就是一副剛剛偷渡上岸的模樣。警察要他出示身份證，他摸遍了全身�找不著，糟糕，湊巧就是忘了帶證件。他費盡唇舌向警察解釋求情。Sir，我家就在這附近，不需兩分鐘的路程，讓我跑回去拿證，來回不超過四分鐘，我保證！或�，阿Sir你們跟我回去拿。─你住這附近？這好，就特許你留在這兒幾分鐘，待你遇到相識的街坊，讓他去你家為你拿證贖你。那兩個警察沒立即將他逮上停在一旁的警車，只著他站到行人道一旁去，算是對他格外開恩了。他焦急徬徨地伸長脖子往四處張望，希望可以尋到認識的人。警察留在原地繼續截查路過的人，接著又有幾個蓬頭垢面的人被拘留了，和他站在一塊等著。他暗中點算著被留下來的人數，又偷瞄警車上的座位數目，他猜，只要一湊夠人數，就要被趕上警車載到警局去，可他偏還未見到相識的街坊，心裡頭乾焦急。就在面臨絕望的時候，驀地看到對面行人道上、騎樓底下有一個相熟的身影路過，─沈雪！他登時有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想不到她是自己的救星！沈雪本人已經是個美人兒，身上又穿得時尚漂亮，總教人眼前一亮，只要她人在附近，絕不會不被人發現。

067．血 色 迷 宮 066他看到她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望回前方去，若無其事地往前走，有幾個同樣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女伴在她身旁，大概是她的朋友吧。他急忙朝她揮手─沈雪！他雙手圈著嘴巴高聲喊著她的名字。─你吵些什麼?!警察轉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我認識她的！他不敢再放聲呼叫，只跳著腳向她狂揮手。Sir，我真的認識她！��他坐在警車上，她到底有沒有看見自己─這個疑問一直困擾著他。他有百分之九十肯定她看到自己，有百分之十希望她真的沒有看到，他寧願她因為沒有看到而沒有理會自己。同樣，他多希望自己剛才沒看到她。他從警車上下來，被押進警局的當兒，就看見文創騎著腳踏車旋風似地出現。他隨便將腳踏車丟在警局前面的行人道上，氣急敗壞地衝進警局裡，手上揚著金光的澳門身份證。竟來得這麼快?!誰通知你到這兒來找我？金光好奇地問他。是沈雪給我打電話報的訊。文創樂乎乎的答。─她果然看到自己！他對她的報訊沒有絲毫感恩，他本來可以免受被警車押送差館的恥辱。他有一種被玩弄的感覺。

071．血 色 迷 宮 0701.�大屋的粉紅色早晨從上世紀七十年代中開始，澳門逐漸在鄉鎮的面貌上套上了城市的衣裝，一所所古老大屋被一棟棟石屎建築取代。魏德昌那棟有近百年歷史的老舊青磚大屋內住著的原來五戶租客已經逐一遷出，�搬往現代的高樓去。魏德昌沒有將空出的房子再放租出去，最後只剩下他一家人佔住了整間大屋，他堅持留守在那間兩層高的低矮大屋不是出於經濟上的原因，而是因為他需要這樣大的地方環境來經�他的肉舖生意。每有時節，德昌肉舖就會接到漁民數以十計的燒豬訂單，到交貨那天，數十頭燒豬一列列擺放在屋內地下大廳，豬頭上簪花掛紅，等待各家漁民來提貨，那場面煞是壯觀。他需要這樣大的地方來鋪展他的生意。雖說是大屋，其實面積不算太大，樓有兩層，地下是大廳、廚房、儲物房和一個大澡室，二樓有六個房間、一個小澡室和一個小廳，小澡室是德昌夫婦專用的。樓上是木地板，人走在上面會發出﹁吱吱﹂聲�。大屋瑟縮在四周豎立的五層高水泥建造的唐樓之中，格外顯得寒傖迂腐，但他已適應了青瓦方磚的環境，大屋散發出的迂腐、霉氣讓他不會忘記自己的出身和與生活拼搏的艱辛，他是屬於那個舊年代的，而那個年代也屬於他的。那棟大屋見證他從一個小租戶進而成為二房東到變身為大屋的業主，他從不嫌棄大屋陳舊落後的破爛和齷齪，他自己的過去也曾如此。六月份，學年剛結束的日子。下個學年將是金光中學課程的最後一年，那晚，他在房間裡為畢業學年加緊溫習，誦讀字典不知不覺讀到深夜，可能精神處於過度活躍的狀態，到三點多仍是輾轉反側，未能入眠，忽然聽得鄰房隱約傳來一把女性的呻吟聲音。細聽之下，還伴和了混濁的男性喘息聲，配合著木床﹁咯吱咯吱﹂的合奏，節奏從緩慢發展到急速高昂。像音樂噴泉的激流水柱，一股血液在金光體內直衝上他的腦門，他的臉遽然發燙，沒有比﹁心如鹿撞﹂更能夠貼切形容此刻他的內心。他自小在偏僻的鄉間生活，伴他成長的是年邁的祖父母，儘管對男女兩性之間那回事的認識是一張白紙，但人性的本能告訴他那些來自鄰房的聲音的內容。他的身體如受蟲噬，下體不受控制地�了反應，根部漲疼的感覺使他十分難受。

073．血 色 迷 宮 072金光睡房的右鄰並非和文創的房間直接毗連，彼此相隔了一個雜物房，而金光的左鄰是德昌夫婦的房間。大屋各個房間之間是木板間隔，又或�是固定於牆壁的屏風門，屏風頂是花棱木格以作為透氣之用，房間之間幾乎是沒有隔音效果。終於，德昌夫婦的房間停止了動�，然後傳來﹁嗤﹂的一下劃火柴聲音，金光看見兩股青煙從隔鄰房裊裊升�到房間的板間頂。稍為�止了聲息一段時間之後，金光聽到父母逐一往澡房洗澡的聲音，直到他們開門往外開工去，他仍然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差不多天亮才能迷糊地入睡。發了一夜的綺夢，大清早他就醒過來，發現濕了一褲子。這之後，好奇心讓他每晚留意鄰房的動�。父親和繼母每天清早三、四點�床工作，晚上八點多上床，而他大致掌握了那些﹁動�﹂的規律，大概每一個星期至十來天之間發生一次，大約清晨三點多的時候，鄰房就會出﹁狀況﹂，而每一回�以﹁嗤﹂的一下劃火柴聲作結，然後就會嗅到一股香煙氣味。有些晚上，他會從睡夢中被﹁嗤﹂的一下火柴聲�驚醒。最初，那些﹁動�﹂的聲音讓他有羞澀感，他嘗試用被單蒙頭來躲避，然後血氣的刺激感逐漸戰勝他偷聽的自咎感。從此，他看待繼母的眼神�了異樣的變化，偶爾還會失控地偷盯著繼母的身體看，人也變得失魂落魄，雙眼不敢直視繼母的眼睛，偶和她的眼神接觸，心就會砰然跳動，而每當看見繼母抽煙，就自然會聯想�那回事，也就不期然會下體充血。2.�金光的桃色迷宮金光決定以個人的積蓄買了一台VHS錄影機，是在他受父母的房事所困擾之後的不久。這是魏家的第一台錄影機，魏德昌夫婦怯於新科技的複雜性，所以從來不會主動使用它。魏德昌日常忙於工作與麻將，幾乎不看電視，德昌老婆就偶爾會倚仗金光的幫忙，使用它來看電視劇集的錄影。文創和他父親一樣忙，也沒興趣看電視，稍為有空的時候，也情願泡在顧小�家裡隨顧平學畫水彩畫，或�和小�鬧作一團。於是，那台錄影機基本上屬於金光的個人玩具；日間為肉舖完成了醃肉的工作，就會泡在家裡一個人看租回來的電影錄影帶。錄影機對剛移居澳門才三年多的金光有著莫大的吸引，也開發了他的眼界，卻料

075．血 色 迷 宮 074不到有一次因為留澳渡假的沈雪的多管閒事而讓他在父母面前出糗。事情發生在那年的暑假末。那晚，當他回家推開大門的時候，看到客廳內的情況，就已經心感不妙。德昌夫婦同坐在一張鋪了桃紅色薄墊子的長木椅上，客廳的電視機開著，畫面傳來﹁沙沙﹂的聲音，一片雪花。嚇了他一跳的是，沈雪正蹲在電視下面的錄影機前有所動作，他想要出聲阻止已經來不及。電視畫面上的雪花褪去，切換上令在場各人大驚失色的影像場面。金光條件反射地立即扭轉頭緊瞇上眼睛，同時間耳裡聽到電視上男女的狂野呻吟聲，還敏感地聽到現場其他人倒抽一口涼氣的細微聲音。他的吃驚和其他人吃驚的原因各自不同。�怪他自己粗心大意，租回來的色情錄影帶一直放在錄影機裡，沒有特別在意將它收藏好。他以為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會動那台錄影機。沈雪手忙腳亂地按了好幾個不同的鍵，才按下正確的開關鍵，關上了錄影機。各人臉上一片燙熱。沈雪仍然蹲在那兒，裝作若無其事地研究錄影機的按鍵功能，繼母直著雙眼盯著電視畫面看─雖然畫面上是一片雪花，只有父親轉頭怒瞪著他。他知道是非要解釋一下不可。﹁��那是朋友的��今天剛借給我，我還未看��並不知道它的內容原來��原來��﹂像要駁斥他的謊話，錄影機的長方形大口﹁軋﹂的一聲吐出他的錄影帶─沈雪誤觸了﹁退出﹂鍵。錄影帶脊上貼著醒目的錄影帶出租公司的貼紙，貼紙上圖文並茂的寫著﹁淫賤做愛機器﹂的電影名字。﹁噢，對不���﹂沈雪情急地一把將它推回到錄影機裡去，剛舒了一口氣，電視機又�復淒厲的男女搏鬥場面─錄影機發揮了它的自動播放功能。沈雪手忙腳亂地再按下﹁退出﹂鍵，錄影機又長長﹁軋─﹂的一聲將錄影帶吐出來。這回可難倒了她，將它推回去呢，抑或拿出來？金光目睹沈雪的狼狽相，竟一時忘了自己的窘態，幾乎按捺不住嘻笑了出來，他注意到繼母的嘴角也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然後，他又想到那錄影帶經這一折騰會不會被錄影機的磁頭刮花了。─丟那星！你咪X過話我知，你真係以為�齣係講機器�戲呀！

077．血 色 迷 宮 076金光分不清楚父親那些說話是出於幽默呢，抑或責備，他首次覺得父親那帶濃濁鄉音的粵語髒話聽來有點突兀礙耳。﹁我明天一早就趕快還給朋友─呃─租帶公司��﹂─枉唸聖賢書，你唸屎片啦！魏德昌一把站�來，喃喃的罵道。﹁我只是好奇��﹂他一度以為父親要拿走那餅帶子，於是趕忙搶前將錄影帶搶到手上。魏德昌是返回樓上去，臨行前，和顏悅色地對沈雪說：﹁妳早點回家休息去。回家別把這事告訴任何人。﹂沈雪乖巧地點頭答應著。魏德昌一邊伸手摸後腦勺上的疤，一邊嘴裡嘟嚷著離開大廳，他老婆從茶几上拿�丈夫和自己的煙�緊隨丈夫身後回房去，經過金光身旁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回頭瞅了他一眼，他方才注意到她一邊額角上有一片瘀傷，傷處刻意讓額上的瀏海掩蔽住了。待德昌夫婦離開了，沈雪對金光自自然然地就換上了一副冷淡的臉孔。﹁來探我爸嗎？﹂金光努力找話題，想多留她一會。沈雪知道他是明知故問，沒話找話說。她不答他的話，自己來主導話題：﹁不好意思，我剛才好奇想借用你的錄影機，卻無意中抖出你的私隱來。﹂她口裡道歉，卻沒有半點道歉的意味。她的話卻讓他想�她剛才的狼狽相，他﹁嗤﹂一聲的笑了出來：﹁該由我來說不好意思，弄得妳剛才那麼尷尬。﹂﹁嗯，愛乾淨的人才會對骯髒感到尷尬。如果早知道你不拿它當一回事，我的態度會放自然一點，不必為你感覺尷尬。﹂她從帶來的生果籃裡拿出生果，逐一放到餐�上的生果盆裡，堆放整齊。﹁嘿��﹂他搔著頭，一時間感到語塞：﹁��這個��我不是經常看��呃��我的意思是��﹂他發覺自己手上還拿著那餅印著裸男裸女的錄影帶。得趕快將它放回盒子裡。嗯，那盒子呢？我放到哪了？﹁這麼晚，文創還未回來？﹂她收拾著餐�上的空籃和雜物，裝出一副漫不經意的樣子問。﹁嗯。﹂他模稜兩可的嗯了一聲，故意不向她透露任何訊息。他聽得出她在迂迴地打探文創的行蹤。﹁他該是在顧伯伯的家裡吧？﹂她沒等他回答，就告辭離開了。

078就在他關上大門的時候，她忽然對他露出一個捉狹的詭笑，告訴他說：﹁你那錄影帶的盒子遺留在電視機的後面喔。﹂他愣了一愣：她在﹁誤打誤撞﹂地播放錄影帶之前，早已經知道錄影帶的內容！世事許多看似﹁突然﹂，其實之前已先鋪排了未為人留意的脈絡，金光今年暑假所發生的糗事也許就是一年之後暑假所生變故的序幕。

081．血 色 迷 宮 0801.�成人禮之旅金光兄弟倆和小�三個人一�去過一次畢業旅行，那次旅行使三個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質變。那趟旅行是由金光在年初提出的，提議待五月考完畢業試之後，六月初一�到廣州去玩一個星期以作為慶祝他們幾個今年中學畢業之旅。金光苦讀了四年，在夜中學以優異成績畢業。自從金光入學之後不久，文創就發現他哥哥的唸書能力比自己強許多，學業成績很快就遠遠的超越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塊讀書的料，對文字和數學完全提不�興趣。魏德昌居然罕有地答應放他兩兄弟一個禮拜的假，並給予一筆對他來說算是慷慨的旅行費用。兄弟倆也邀了也是今年畢業的小�和沈雪和他們同行，沈雪的父母也鼓勵她到內地去見識見識，但她說要考慮一下。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金光走進文創的房間，語帶曖昧地低聲問：﹁你挑哪一個？﹂文創一時間對他兄長提出的問題有點摸不著頭腦。﹁沈雪和小�呀！﹂金光眉飛色舞地說。文創還是聽不懂他的問題。金光嘆息地搖搖頭，感覺他這個弟弟的腦筋太不靈巧，於是放慢語速，像向小學生解釋：﹁我們四個人去廣州，剛好湊成兩對。你挑哪個作你沿途的女伴？說好之後，我們一路上互不干擾。﹂他頓了頓，以肩頭輕碰文創的肩膊一下，蠱惑地單一單眼睛：﹁哥讓你先挑！﹂文創怔了一怔，然後一把抓�金光的衣襟，怒聲說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沈雪是我們的表姐，小�是我自小玩大的老友哦！﹂金光沒料到文創會有這樣子的反應，一臉掃興地撥開他的手，悻悻然地辯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的意思不過是，─我和你沿途各自負責照顧一個女的，好容易地互相照應。就此而已。﹂文創不大相信他的辯詞，倒對他的為人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對這個新加進自己家庭才幾年的哥哥一直感到陌生，雖然常一�吃喝玩樂，但日常的溝通像兩個人在水底裡對話，彼此﹁嘰哩咕嚕﹂的發聲，卻聽不準對方的意思。沈雪最終沒有和他們三個同行，當她知道那是�背�的廉價之行，她就拒絕了。她要參加有質素的旅行，要有完善策劃的行程，一切要在規劃之內，她並不喜歡隨意

083．血 色 迷 宮 082與不確定。結果，她的畢業旅行是自個兒策劃飛往歐洲遊玩了三個星期，有序地遊歷了西歐幾個國家。魏家兄弟對沈雪的缺席多少帶點失望與失落，而小�對沈雪的歐洲之旅卻是充滿艷羨眼光，她自己莫說歐洲，就是連內地也從未踏足過。顧平在四十年代末帶同妻子從上海來澳定居，直至到八十年代初才隻身回過上海探親一次，那次沒有帶同小�去。顧平沒有反對她隨金光兄弟到內地遊玩去，他一向絕少過問女兒的事，雖然偶爾會對她的一些個人瑣事隨意的問一問，但小�感覺他其實並不在意答案，好像從不擔心自己的女兒會出什麼差錯。五月完成了畢業試，六月初，小�拿著新領的回鄉證件高高興興地隨著魏家兄弟到廣州去。一行三人從澳門的內�碼頭乘船出發，開往廣州的紅星輪在夜裡�航，要行駛一個通宵，翌日天亮才抵達廣州。船艙內左右兩旁密密麻麻的排放了一張張相連的雙層木床，金光和文創被分配在上層床位，位置相鄰，小�就在文創的下層。船開航了一會，三個人走到甲板上看風景拍照，在甲板上待了好一陣子之後，小�被海風吹得有點涼，於是獨個兒先回船艙去，卻看見鄰床的中年漢子佔坐了自己半邊床位。那漢子穿著一件殘舊褪色的紅運動外衣、短褲，身形健壯，長著小平頭，耳朵上擱了一根香煙，正低頭捧吃著一個便當。船艙內的床位�是十分狹窄，僅夠一個中等個子的人躺下，而相連的床位之間只以一塊小木板隔開彼此，那中年漢就把那隔著他與小�的床位之間的木板挪走了，把大半邊屁股挪坐在小�的床位上，屁股旁邊放著一罐可樂和一�國產牌子的香煙，他自己的床位就擺放了一袋袋回鄉探親的紅白藍膠袋。小�站在床前低頭瞧著他，那漢子待嚥下了一口飯才抬�黝黑的臉孔來看她，神態有點錯愕：﹁洋妞？﹂﹁先生？��﹂小�禮貌地開聲。﹁噢，會說粵語的的洋妞。﹂漢子點點頭，以帶著濃重鄉音的半粵語半普通話說：﹁先讓我吃完這飯，小妹妳繼續逛逛去。﹂說罷，逕自低頭繼續吃飯去，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小�正要回話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一把說普通話的聲音：﹁行！﹂小�回頭看，金光和文創並排站在她身後。

085．血 色 迷 宮 084﹁給你十五分鐘。﹂金光以普通話朝那漢子說。那漢子自顧低頭吃飯，一副懶得答理他的姿態。﹁我們到小賣部去買點吃的。﹂文創對小�說。三個人到小賣部坐了一會，吃了一點東西，待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才回到船艙去，那中年漢卻仍佔坐著小�的原位，慢條斯理地撕著一隻橘子吃，手指縫間夾著一根點燃著的香煙，剩下菜汁的空飯盒和�扁了的可樂罐放在小�的床頭上，旁邊散落了一些橘子皮、飯粒和香煙灰燼，一片狼藉。﹁這麼快就回來？﹂那漢子頭也不抬，一口橘子、一口煙；翹�一雙二郎腿擱在小�的床位上，輕搖著髒黑的腳板晃呀晃，腳旁還擱著他除下來的運動外衣。金光二話不說，俯身一手抄�漢子的運動外衣，一把丟到地上去。那漢子先是愕了一愕，隨而吐了一句髒話，憤怒地跳下床來衝向他們，文創下意識地搶到小�的身前護著她。漢子在金光身前停下，握�拳怒瞪著他：﹁你他媽的幹啥?!﹂他比金光高了半個頭，體形也較金光健碩。金光毫無懼色，目光冷峻地直視著對方的雙眼，伸手指著那漢子的床位，以普通話一字一字的說：﹁─滾─回─去！﹂那漢子漲紫了臉，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應，愣住了。這是文創第一次目睹金光動真怒時候的懾人，雙眼閃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慄。他驀然發覺自己原來並未清楚認識自己的兄長。畢竟，只和他相處了四年的時間，之前，從未和他往來過。船上其他乘客紛紛轉過頭來看熱鬧，他們幾個成為了客艙內的焦點。﹁你不該佔用別人的床位。﹂文創盡量將語氣放得溫文，企圖和對方說道理：﹁這位置是她的。﹂那漢子看見文創的個子比金光矮小，於是朝文創踏前一步，一臉兇相的向他吼道：﹁這關你卵事？他媽的，這洋妞是你的馬子嗎?!﹂說得口水花四濺。這一下子文創被觸怒了，不及細想，便摟�小�的肩膀說道：﹁對呀！她是我的女朋友！﹂小�對文創的意氣說話感到有點意外，卻忙於同仇敵愾而無暇細究，駁斥那漢子說：﹁這又干你什麼事？﹂金光沒打話，俯身往床上伸手就要去拾那漢子的香煙�，那漢子比他手快，急搶在手裡，死死氣地放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然後又從地上拾�自己的外衣，往空中略抖

087．血 色 迷 宮 086了抖上面的塵垢，往肩上披上，才不忿地躺回到自己的床上去，期間不敢抬眼看金光。金光拍拍木床的床架，然後朝他指指小�床位上留下的垃圾，那漢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找來幾塊廁紙，收拾好遺下的殘餘物，馬馬虎虎地清擦了幾下，然後﹁�﹂的一聲放回相隔床位的那塊木板。文創主動和小�調換了位置，讓她睡到上層─金光的旁邊去，小�表現有點不大情願，而金光則理所當然地睡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那夜之後，三個人對彼此�換上了新的印象。　　　　　※　　　　　※　　　　　※　　　　　※　　　　　※翌日清晨，輪船泊在廣州的洲頭嘴碼頭。入境輪候檢查證件的時間很長，關員對每個入境�的審查�很仔細，而小�受到的查問更比其他人嚴謹，一臉嚴肅的邊防人員拿著警惕的眼神朝小�的臉上掃視又掃視，拿著她的�澳同胞回鄉證和她本人比對又比對，發問得特別詳細而且重覆。小�的心﹁卜卜﹂地跳個不停，不敢迎視那軍人的眼神，眼睛只朝著他帽子上的一顆紅星或�衣領上那兩個紅領章看。她已經在證件上盡可能地詳盡報上她所攜帶的金錢和所有個人物品，但還是忐忑不安。如果不把香�算在內，這是小�第一次踏出澳門往外旅行。內地對於她來說是個神秘而又嚴肅的陌生地域，她抱著既是戰戰兢兢又滿懷興奮與獵奇的心情。這是她首次正式面對自己的國籍身份受到質疑，她知道問題是出在自己的外貌上。除了入境檢查所花的時間比別人長之外，往後遊玩的日子還是挺順利的。小�要重新適應當地人對自己投來的異樣眼光，內地才剛改革開放了幾年，本地人還對洋人抱著好奇和陌生，而且也附帶著幾分格外尊重。金光就懂得把握這些機會去獲益，在他的主張和帶領下，於租房和吃飯的時候就利用小�的外貌向賓館飯店爭取較好的招呼和待遇、在打車的時候爭取優先，在購物講價和購買遊覽門票的時候，他又會澄清小�的中國人身份。這是小�首次意識到自己的外貌價值。開始的時候，文創覺得有點刺激好玩，但漸漸就經不�別人視小�的身份優於自己一級的眼光，金光則表現得毫無所謂，他的想法較實際，一切以利益為先；小�呢，倒有點享受那點點優越感。澳門是個街坊型社會，生活圈子小，一般街坊�熟識她的身世，她那西洋少女的面貌在

089．血 色 迷 宮 088澳門街坊之間沒有為她帶來很大優勢。　　　　　※　　　　　※　　　　　※　　　　　※　　　　　※就在他們回澳門之前一天，他們去了白水寨遊覽。那天的天氣不穩定，晨早陽光耀眼，到了下午卻風雲變色，那天的遇險加速了小�和文創之間的關係的質變。他們於清早出發的時候，天氣十分炎熱，當天他們要在白水寨登山遊覽，走很多的山路，於是�穿上單薄清爽的衣衫。三個人各揹著背�，小�揹的�比較輕小，負的責任卻最重大，負責保管各人的身份證和回鄉證件。那些年，內地出入境的邊防十分嚴謹，回鄉證件絕不能夠掉失。金光對這個比�誰人�最清楚，他絕對明白證件的重要性─他付出了十七年的時間才獲得到這個，而且它的遲來讓他的身份被貶低了一等，今後且還要付出比別人更大的努力才能夠獲得和別人平�平坐的資格。白水寨位於廣州的增城區，那兒群峰挺拔，連綿的群山山高林密，滿山翠綠，溪流貼著山間流轉，保留著原始山林的自然美態，但因為那兒距離廣州有一段距離，交通不便，不大受遊人注意。三個人乘車輾轉到了白水寨，白水寨山下是一個由山上瀑布瀉下的流水所聚成的天然湖泊，湖水清澈，晶瑩如玉。他們拍了一會照片之後，就揹著灼熱的陽光沿著蜿蜒的山徑往山上走，山徑旁邊是急流而清澈的溪水，盪漾的溪水閃爍著眩目的陽光。三個人互相扶持下小心翼翼地踏著濕滑的山石上行，目的地是位於山上的白水仙瀑布。愈往上走，山路愈崎嶇難行，潺潺的溪水聲就漸被瀑布的宏亮﹁隆隆﹂水聲所掩蓋，可以看到瀑布流水自山上經奇岩怪石之間傾瀉而下。金光和文創一路照顧著小�，半攀半行的走了半天，耗費了不少體力，汗濕了一身。終於到了山上，但見瀑布氣勢磅�，水流澎湃洶湧，自四百多米高的山頂飛流而下，轟鳴的水聲如萬馬奔騰般撼人心弦。在水氣迷漫之中，可見瀑布的源頭一片蒼翠，而四周是奇峰秀色，風景蔚為壯觀，令人猶如身處仙景之中，三個人興奮得手圈著嘴朝著山谷高聲大叫。待拍了一些照片之後，正準備坐下來休息，吃帶來的乾糧作午餐之際，天色卻忽然一下子陰暗�來，並且下�毛毛細雨來，三個人沒有帶備雨具，又怕大雨下山危險，於是決定提早匆匆回程。半途中，雨愈下愈大，天色瞬間換上了如入夜一般的黑暗，沿著山坡湍流而下的雨水和著砂石使勁地沖刷著陡斜的山路，山洪漸變得�湧，小溪

091．血 色 迷 宮 090變臉成為急流，瀑布和暴雨的怒吼交集為鬼哭神號。金光領路，小�走在中間，文創殿後，三個人各自摟抱著途經的一棵棵樹幹以減慢下溜的急勢，跌跌撲撲撞撞的滑著下山。密密的山林成了他們的大雨傘，擋住了不少傾盆而下的雨水，算是他們當日此行遇到的好運氣。上天好像要告訴他們什麼是變幻莫測。才過了半山不久，雨陡地停下來，太陽羞羞地從烏雲之間露出半張臉來，金黃色的光線伺機從烏雲的縫隙中偷溜出來，山林的翠綠葉子油亮得滴出了水，瀑布和暴雨失了聲，由得溪水淙淙地獨奏。三個人各自攬抱著一棵樹幹，怔怔地瞧著眼前的變化。像電影的蒙太奇，目下風景由鬼哭神號的黑暗地獄蛻變為小鳥啾啾的明亮天堂，這是上蒼向他們炫耀祂那無邊的力量。或�，上天要向他們展示的不只是這些��文創的相機﹁�嚓﹂聲驚醒了小�和金光，他們轉頭望向文創，只見他站在嶙峋的山石上舉著相機忙於捕捉大自然的變化。他人�濕透了，而那台花了他不少積蓄的相機就全程一直藏在膠袋裡，受著他貼身的保護。小�隔遠朝他﹁嗨﹂了一聲，他將鏡頭轉向她，她配合著，身體輕倚著樹幹，微曲�一條腿，雙手反剪在腰後，朝著鏡頭展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他半蹲著身體，瞇著眼睛專注地瞄著相機上的鏡孔，手慢慢旋動著鏡頭，他熟悉的身影在觀景窗上漸漸被拉近、放大，直至佔滿了大半個視窗，近得貼在他眼前。就在調好焦距、準備按下快門的剎那，他赫然驚覺視窗裡是一副完全陌生的身影。她那濡濕的衣衫已儼然成為她身體的一部份，像皮膚一樣緊緊黏貼在她的身體之上，她身上彷彿沒有了衣服蔽體，女性身體的誘人輪廓、線條凹凸有致地突顯了出來。他發覺眼前人再不是那個自小和自己一�在街頭玩瘋的小丫頭，而是一個擁有一副成熟、姣好身體的少女。他也剛發現，在這一刻之前，原來她的年紀在他的印象裡一直是沒有成長過，此刻，一眨眼間她就由童伴快速地蛻變成為少女。他的身體霎時�了男性的本能反應，心臟也﹁卜﹂的跳出了胸腔。﹁走啦！﹂金光在另一邊廂喊道。說罷，就率先往山下走。﹁拍好了嗎？﹂小�問。﹁嗯��﹂文創臉上赤熱，仍然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掩飾著自己的狼狽不堪。小�一整身後的背�，就隨著金光背後，踏上濕滑的石塊往下行，石堆之間是水位高漲的溪水，湍急地繞過石塊往下流竄。她走了幾步，回頭看文創，他仍然蹲在那兒。

093．血 色 迷 宮 092﹁別拍啦！小心腳下滑。﹂她催促著。﹁嗯��﹂他含糊地答道。他的相機已經在背�裡放好，但仍得低頭繼續假裝忙著其他。﹁你帶的菲林足夠嗎─﹂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問題，就聽到她的尖叫聲。他往下望，看見小�墮進溪水裡，隨著陡斜的溪流往下溜，雖然溪水不太深，但水流湍急，溪石潺滑，她整個人躺在溪裡，像溜著水滑梯，在水中翻騰跌撲，總沒法站�身來擺脫溪流。她的背�甩掉了，也掉進水裡，隨在她身後漂流。只待小�隨小溪往下多溜大約三十多米，就會墮進一片從山腹突出來的大石平台所形成的天然蓄水池裡。幾條源頭不同的溪水在水池�聚，再�湧地朝水池的邊緣推進，在平台邊緣形成一個向下飛瀑的小瀑布，小瀑布沿著近乎筆直的平台石壁飛墮到二十多米下的石灘，再分支成為數條小溪。﹁小�！﹂文創高聲遙向金光嘶叫，他距離小�最近。證件！想�這個就立刻觸動了金光的恐慌神經，他望向在溪水中漂流的背�，頓然頭腦發麻，毛管直豎。他無暇想及其他，就飛身撲進溪流之中。同時間，文創也一頭跳進了溪水裡頭。兩個人伏在溪流中順流亡命地划爬，金光首先撲到了背�，一把抓著背�之後，沒理會仍在險境中的小�，就順勢翻身滾到溪水旁邊的石堆上去，仰天躺在石堆上。他也沒理會文創向他的呼叫，雙手只顧緊抱著背�，胸口急速上下地狂喘著氣。沒事了，他在恍惚迷離的意識裡頭重複地告訴自己。文創流經金光身旁，發狂地繼續划向漂流在前面的小�。溪水不住湧進小�張開的嘴裡，她已經無法呼叫，只有手腳無意識地在水中亂划，水流將她推撞向溪中沿途的石塊，讓她陷入半昏迷的狀態。愈流近蓄水池，水流湍得愈急，流水一旦�進了水池，人力是絕對沒法抗拒它那澎湃的推進力。小�的身體被沖得頭上腳下筆直向著水池的方向，距離水池只有幾米了��一隻手倏然伸出，一把抓著她的衣領。那隻手和急流在她身上互相角力，手往上扯，水往下流，手牢牢地抓著她的衣服不放，她雙腿則被急流沖得不住左右擺動。文創一手攬抱著在溪流中突出來的石塊，一手死命抓著小�那破碎的衣領，使盡

095．血 色 迷 宮 094全身氣力一點一點把她扯近自己，待得兩個人的身體稍為接近了，然後橫臂一把緊抱著她的胸口，將她拉上石灘。她閉著眼睛，氣息微弱，意識迷糊。他慌張地伏坐在她身上，搖晃她的身體，呼叫著她的名字，又手忙腳亂地擠壓她的胸口，不久，她從嘴裡湧出了幾口溪水，然後辛苦地嗆咳�來��直到她張開眼睛看著他，他才回復思�，神經緩和下來。他��地盯著她蒼白的臉上看，兩張臉孔從來沒湊得這麼近，他發現她有好長的眼睫毛、鮮明的輪廓，樣子的確很﹁西洋﹂。她朝他乏力的微微展露了一下笑容，他也回她笑了一下，這才發現她本來單薄的衣衫幾乎被沖刷破爛，剩下的衣服碎片�被水濕成透明，失卻了蔽體的作用，這是他在短短的時間內第二度面對她近乎赤裸的身體，而且這次更貼近，他的臉﹁刷﹂地漲紅�來。這時候，她卻驀然撲�身，﹁哇﹂的一聲緊擁著他失聲痛哭�來，他模糊地意識到這是驚慌過後的反應。他輕拍著她的背部，感覺到她的身體冰涼，而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卻是無比的燥熱。兩個濡濕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彼此感應到對方心房的律動。﹁這就好。﹂不知道過了多久，文創聽到背後傳來金光的聲音。他回頭看，金光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背後，也不知道已站了多久，背上揹著小�的背�。文創安頓好小�靠著一塊大石塊而坐，她仍然全身微微發抖，近乎赤裸的身體�了雞皮疙瘩，他匆匆從自己的背�裡翻找出一件風褸和一件T恤，幫著她穿上。期間金光一直神色茫然地盯著她的身體發愣，神態恍惚。﹁我們繼續走��？﹂金光朝文創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他，臉上帶著幾分歉疚。文創不發一言，怒瞪著他，忽然朝他狠狠地揮拳，一把將他擊倒在地上。揮出拳的時候，文創才感覺到自己全身疼痛，身體被溪流中的石塊撞擊得渾身瘀傷。2.�屠房法則所有制度落後的地域�會供奉著一個土皇帝，山度士就是屠房裡的土皇帝。肉舖東主從豬場選購豬隻，送去屠房屠宰，而豬身上的豬雜和豬肝不一定會歸於肉舖，山度士經常會從中挑那些上好的帶走，這已經不是秘密，是潛規則，從沒有人

097．血 色 迷 宮 096敢吭聲。他掌管的不單是豬隻的生死，也把握著刀手、屠夫和肉舖的死活。他既是屠房工會主席，也是屠房主管，偶爾兼任屠手，也兼任買手─代肉舖買豬，他所有身份之中最重要的一個是﹁土生﹂─本地人對中葡混血兒的俗稱。一身兼這幾個角色可以撈到些什麼油水，這是不難想像得到的。宰了的豬隻必須通過市政廳駐屠場的獸醫檢驗合格，才可以搬上貨櫃車運送到街市去，身體帶有瘀傷的�被視為不合格，要拿去燒毀，一切損失由豬隻的買主─肉舖東主─承擔。而所有經買手代買的豬隻必定會是好豬，肉舖自己買的，就常被發現身上有瘀傷，最終是﹁壯烈犧牲﹂。為了﹁一定﹂會買到好豬，同時也為積功德─免去豬隻可能受虐的風險，大多數肉舖東主�會委托買手代買，當然，價錢也﹁必定﹂是貴價錢。於是，山度士也就成為了金牌買手。文創是多少明白那些潛規則的，豬雜或�豬肝偶爾會少了一些，他不會過問。這是他第四年暑假到屠房來取貨，但那天所發生的這樣荒唐的事卻是他頭一遭遇上。六月中旬的一個早晨，他從廣州旅行回來之後的一個星期，如常蹲在屠房中間通道的一端等候，看著自家那頭蓋有﹁德﹂字印的本地豬剛被掛上勾，卻見一個刀手從牠屁股上削去﹁德﹂字紅印，然後用豬血在另一頭內地豬的屁股上寫上個﹁德﹂字。魏德昌每天清晨會自己親自到豬欄選購一頭本地豬，另外﹁委託﹂買手代買一頭內地豬。本地豬的肉質和價格�比內地豬高一級，他堅持德昌肉舖每天至少賣一頭本地豬，以保持德昌的貨品質素。每頭豬身上�蓋了一個藍印，清楚地標示牠的來源地。﹁─你幹什麼?!﹂文創一時情急，衝前朝那刀手粗聲喝道。那刀手轉頭瞅了他一眼，沒理睬他。﹁你吵什麼?!﹂另一個屠夫厲聲叱喝。他不敢再造次，又不能眼巴巴看著自家的豬隻被調換，只能用眼睛狠瞪著那刀手。那刀手被他瞪得很不自在，於是停下手來，惱怒地罵道：﹁丟那媽！你瞪什麼呀?!─瞪！﹂﹁那頭不是我的豬。﹂他鼓�勇氣說道。﹁屌！哪頭豬是你的?!﹂負責宰豬的那個胖子惡聲吼道，隨手將屠刀一把砍在剛宰殺的那頭豬身上。來自其他肉舖一同等候著收豬雜的人�一臉駭色，眼神交替地投向屠夫和文創的

099．血 色 迷 宮 098身上。﹁那頭本地豬才是我的。﹂他迎視著屠夫那凶巴巴的眼神。胖子的怒吼反倒激發�那藏在他心底的義憤。他們沒再答理他。﹁你們不能夠將牠調換了��﹂他心裡頭擔憂著如何向父親交代。﹁給我滾出去！﹂胖子的中年拍檔驀地伸手指向門口，朝他喝道。﹁那頭豬本來蓋了德昌的印，你們�看到的。﹂文創望向其他肉舖的人，期望得到他們的支持。他們平時�和他有說有笑的，此刻卻�低垂著頭，不敢和他有眼神上的接觸。他們大多數是上了年紀的肉舖幫工，來往屠房走動了幾十年，無論個性多囂張、自大或�平時大言不慚的人，一踏進這裡就會立即變得低聲下氣。﹁滾！﹂胖子怒喝。﹁大家可以公道一點嗎？我不想去告發─﹂文創被逼得衝口吐了一句極不該出口的說話。﹁你在胡說些什麼？﹂人未到聲先到，一個身形高瘦、約莫五十多歲的漢子推門進來，逕自走到文創面前。他穿著polo恤、西褲、運動鞋，服裝整整齊齊，身上乾乾淨淨，甚至塗上了香水，頸項掛了一條粗金鍊，衣著打扮跟屠場裡的環境格格不入。文創看見來人正是山度士，心已怯下來，但還得禮貌地向他點頭招呼。﹁你剛才說些什麼？﹂山度士說話不用運氣，聲音已經十分洪亮。他硬著頭皮說：﹁他們調換了─﹂他的說話被﹁啪﹂的一個巴掌打斷了。他覺得臉上一片灼痛熾熱，山度士搧的那一巴掌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躲閃的機會。他看見面前的山度士嘴皮在一張一合，可是耳朵﹁嗡嗡﹂地鳴�，完全聽不進他的說話，但他很快就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話：來了兩個人從旁一左一右的把他拖曳到屠房外面去，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然後﹁砰﹂的一聲關上大門。　　　　　※　　　　　※　　　　　※　　　　　※　　　　　※魏德昌本是個性暴躁而又錙銖必較的人，但他對這件事情的反應卻出乎文創的意料之外。文創沒有希冀父親會介入這件事，但以為至少會對自己作出一些安撫，誰料

101．血 色 迷 宮 100事實卻剛好相反。對於自己在屠房所受到的侮辱，文創還可以勉強接受，反倒是父親的取態卻令他氣憤難平。﹁由著他們吧。﹂魏德昌的語氣淡然，沒有絲毫怨憤，好像被偷走的是別人的東西。他揮著刀俐落地砍割豬肉，嘴角叼著一根煙。德昌旁邊他老婆沒有發話，嘴角也是叼著一根煙─大概這是夫妻倆最共通相似的地方─正忙於招呼不同的顧客。─事頭婆，俾十蚊豬肉。─煲湯抑或炒？─蒸肉餅。─梅頭啦！對答間，她同時手快腳快地將切好的豬肉放上杆秤，秤好，用紙��，遞給肉�前面的顧客，然後從顧客手上接過錢、找贖。﹁你這是第一次和他們打交道嗎？﹂魏德昌順手將切好的豬肉丟到肉�上去，然後伸手往掛勾去拿另一塊肉。﹁由著他們？﹂文創氣憤難平：﹁他們拿一頭內地豬換走我們一頭本地豬啊！﹂他穿上那件黑色西裝外套之前，故意大動作地使勁將它朝空氣中揚了幾下，發出﹁��啪啪﹂的聲�。德昌老婆瞟了他一眼，手上功夫沒有停下來。魏德昌忽然停下手來，使勁﹁卜﹂的一聲將肉刀的一角刀尖嵌在木砧板上，兩隻手指拈著嘴角的煙屁股，瞇�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肥胖的身體隨著這一吸而漲大了一圈，然後從嘴角拿走那吸剩的煙屁股一把彈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去。德昌老婆和文創陡地�下來，�不敢望向他。魏德昌長長地呼出一口煙霧，然後從砧板上拿�肉刀，繼續切肉去，之後一直悶聲不�。﹁我下樓接豬去。﹂文創低聲說。在他回身往外走的時候，德昌老婆拿下嘴裡的香煙，在他背後吩咐：﹁你別將那件事到處張揚開去。﹂﹁哦。﹂他頭也不回，只簡短的應了繼母一句。

103．血 色 迷 宮 102父親那把杆秤是怎麼秤的？如何掂量斤兩輕重？他心裡頭嘀咕著，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闖下了大禍。當日黃昏，他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小�，小�的反應是可以預見的十分憤慨，又讚賞他敢於反抗剝削和欺壓。對於她對他的認同，他沒感覺意外，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也因此，他心理上並不覺得滿足，他要得到更多的認同以確認自己的行為理直氣壯，於是，他晚上又和金光說了這件事。他感覺金光沒有在細聽，好像已經完全知道事情的始末，有誰已經先轉告了他嗎？─這個疑問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逝，隨而很快就將心思聚焦於金光的立場上。金光的反應和小�截然不同，他對文創的執著大不以為然。﹁各家共喝一條河，他喝他的上游水，你喝你的下游水，總之大家有水可喝。你為什麼去攪渾人家的水？﹂金光對他的遭遇沒表示半點同情，反而像教訓一個犯了錯的學生。﹁為什麼我們只能喝他們漏下來的污水？大家�忍氣吞聲接受欺壓，這才讓剝削合理化。﹂﹁那是屠房法則，﹂金光皺皺眉頭，毫不掩飾對弟弟的幼稚的輕蔑：﹁你這還不懂？─屠房裡只有兩類角色：屠夫和被屠的。你自以為自己屬於哪一類?!﹂他當然明白，他曾經領悟過，他只是一時忘記了。金光那番話像給文創迎頭澆了一盆冰水，那一幕屠房裡小豬企圖逃避被宰的悲慘下場又在他腦海裡重演。若果你不要被人宰，那就宰人去！這是他兄長給他的總結。　　　　　※　　　　　※　　　　　※　　　　　※　　　　　※第二日晨早，文創如常到了屠房，發現自己那個寄存在屠房的鋅鐵桶被人鑿穿了十多個小孔，鐵桶身上寫著﹁德昌﹂的兩個字被鮮紅的豬血劃上個大交叉。那些屠夫毫不避嫌地洋洋得意的哈哈大笑，文創霎時漲紅了臉。﹁誰幹的？﹂他捧著破損的鐵桶，瞪著面前的屠夫，理智在和憤怒搏鬥。﹁幹什麼？﹂那胖子屠夫皮笑肉不笑地故意問。﹁幹你的娘？﹂中年屠夫大動作地左右扭動他的屁股，嘻笑著說。

105．血 色 迷 宮 104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他後娘那雙奶子可比你的屁股大呢！﹂另一個刀手嘻皮笑臉地答嘴。他的話又引發出連串猥瑣的哄笑和說話。﹁洗地！﹂有人笑著高聲喊道。語音未落，一盆污水﹁叭噠﹂地潑到文創身上，從頭上到腳下的塑膠拖鞋�濕個透。文創感到全身發麻，渾身血液�往腦袋上衝去。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竟會從褲袋裡掏出那把工作用的小刀遙指向眾人，然後他就對自己的衝動行為感到無比後悔��胖子頓時變得怒不可遏，連連虛空揮動他那把尖削肉刀：﹁丟那媽！老子就宰了你！﹂其他人煽風點火地�哄著。正在文創不知所措的時候，山度士就出現了。他幾個大步就衝到文創面前，一把奪去他手上的小刀，隨手丟到遠遠的，然後連搧了他幾個耳光，之後幾個刀手適時一湧而上，將他�圍著拳打腳踢。他倒在地上，曲�雙膝，盡量蜷縮�身體，雙手護著頭部。眼前盡是晃動的木屐光影，耳畔是震天價�的木屐敲著水泥地的聲音，人聲和回聲雜沓，他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是熟識，事後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那一刻居然還有餘暇回想著那頭不認命的小豬被虐打的那一幕。─你膽敢再在這兒出現，老子就宰了你！這是他在屠房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往屠房出入的休止符。那個時代，那個圈子，葡人土生的一句話就是法律。而他始料未及，山度士下達的﹁以後不許進入屠房﹂禁令，只是對他的不畏強權的懲罰的開始。文創被趕出屠房之後，步履蹣跚的步行離去，他停在屠場門外的腳踏車被人刻意砸壞了。他沒回到街市去，他搞不清楚那是因為不敢面對父親，抑或不想面對他。他意識迷糊的遊蕩到顧平的家裡去。顧平在一幢五層高的唐樓租住�建的天台屋，沒有電梯。往上六層的樓級，叫他痛得呲牙咧嘴，他咬著牙齦扶著殘舊的牆壁一級一級的往上爬。這個時間，顧平正在自己的廣告公司裡工作，而小�中學畢業之後仍在找工作，

107．血 色 迷 宮 106賦閒在家。她隔著鐵閘看見他的樣子，頓時嚇了一大跳，慌忙將他扶進屋裡去，先讓他躺在沙發上，然後忙著準備一大缸熱水，讓他泡在熱水裡浸浴。她找出父親的衣服讓他換上，小心為他敷上藥物、�紮傷口。他遍體鱗傷，比�上星期在白水寨遇險所受的傷更重。她讓他睡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他�吃的，但他只肯飲白開水，沒有吃的胃口，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睡夢中，他身體間歇抽搐，不住夢囈著。小�知道他是在惡夢中，卻不知道好不好喚醒他，究竟讓他繼續在惡夢中休養生息呢，抑或在清醒中痛楚？她拿不定主意，只能心疼地瞧著他，伴在床邊不住為他抹汗。他額頭燙熱。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半夢半醒之中忽然想�要趕往街市去等市政廳運豬的貨櫃車到來。﹁什麼時間了？﹂他﹁嗖﹂地推開被單坐�身來。﹁下午四點。﹂小�輕聲回答說。﹁��我在哪兒？��﹂他緩慢地轉動朦朧的眼神打量四周。﹁你在我家裡。﹂他動作遲緩的轉頭望著坐在床邊的小�，沒有焦點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在努力集中精神去蒐集散落在腦海裡的碎片，嘗試重構之前發生過的畫面��─亂晃的木屐影子／踢動的腿／猙獰的臉孔／血迷宮裡亡命逃竄的小豬／亮晃晃的削肉刀／血的腥羶刺鼻／空洞而刺耳的哀嚎／喝罵、惡笑／倒掛在空中盪呀盪的小豬��然後，所有影像交疊、淡出，再漸漸聚焦成一幀無比清晰的圖像─被�圍在屠夫中間的自己，驚惶而無助地和小豬緊緊摟抱在一���他連連打了兩個大哆嗦，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她拿著毛巾為他抹去額上涔涔流下的冷汗。他說：﹁我好肚餓。﹂她點頭﹁嗯﹂地輕應了一聲，把毛巾交到他手上，然後�身到廚房去為他�麵。他感到全身虛脫，乏力倒在床上。他在她床上狼吞虎嚥的吃下一大碗青菜伴的麵，喝完一大杯熱茶之後，才意識到那從骨頭裡散發到全身的疼痛，發現身上各處密密麻麻的被紗布和繃帶�紮著大小傷口。

109．血 色 迷 宮 108她為他調整好枕頭的高度，扶著他躺下，然後坐在他身旁，瞧著他。她扶他的時候，他聞到她的髮香和體香，他的心臟﹁咚咚﹂地急速跳動�來，體內興�四散流竄的躁動，像無數瑪蟻輕噬著他身體各部份的神經，全身搔癢不安。他不敢迎視她的目光，只敢將視線放在自己交疊的手背上，努力集中全副精神去體驗身上的疼，以壓下那在心頭蠢動中的原始慾念。﹁感覺好一點了嗎？﹂她將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感讓他泛�異樣的感覺。在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中，他們經驗過無數次的牽手、拉扯、拍打、推撞，追追逐逐、吵吵鬧鬧、嘻嘻哈哈，當中從沒有摻雜過任何童伴以外的感應。他和她自小住在下環區，在下環街唸同一所小學，自幼稚園開始是同學，小學畢業後，她轉去聖羅撒中學唸中文部，他日間上學，假期要到肉舖幫工，閒暇時間他跟顧平學畫畫。同學、街坊、童伴的三重關係讓他們之間的往來從未間斷過。魏家和顧家曾經住在同一屋簷下，同住在一間一屋多伙的古老大屋內，顧家是租客，魏家是房東。直到七年前，顧平搬離了大屋，搬到唐樓居住，但魏德昌和顧平之間仍保持著來往。文創和小�嬉戲的場合�發生在學校、街頭和彼此的家裡。﹁還疼？﹂她輕握一下他的手背，關切地追問，將他從紛亂的思�中拉回到現實中來。他嘗試轉動肩膊，死死綁在肩胛上的繃帶限制了他的動作。﹁妳�紮的手法實在很差勁。﹂他慣性地挖苦她，想向她扮鬼臉，臉上貼得死死的藥貼卻不留情地牽扯著他的面部肌肉。她輕打他一下手背：﹁要像木乃伊一樣，才可以完全將你的傷口�紮上呢。﹂她笑著說：﹁還說要趕去收豬，你要像殭屍一蹦一跳的彈跳到街市去？﹂她的話又引�他滿腔的義憤難平。那一剎那，他下定決心要走出街市的工作，他這一生絕不要過像他父親那樣子的生活，不要活在一個只有殺戮或�被殺戮、剝削或�被剝削的世界裡。黃昏時分，小�在廚房裡燒飯，顧平比平常晚了很多才回到家，只因在路上被幾番截查身份證。他的樣貌一望而知是內地人，因而常受本地人的白眼，惟有和自己女兒小�在一塊的時候，才會受到不同的待遇。文創又向他覆述了一次屠房裡的不平遭遇。顧平安慰了他幾句，他那生硬的廣東

111．血 色 迷 宮 110話帶著一口濃重的上海口音，說到本地豬和內地豬的分別，他不忘借機自我調侃一番：街坊�直呼我﹁撈鬆﹂佬︵老兄︶，這也是本地和內地的分級吧？最後他還關切地建議文創去看醫生、照X光。文創婉拒了。顧平留他在家裡吃晚飯，飯後，拉著他陪自己喝酒，不住給他倒酒，兩個人喝著酒漫談了一會兒。顧平嗜酒，文創發現顧平喝多了酒之後，他那雙帶著灰暗的眼珠會變得更抑鬱。小�總覺得父親和文創之間的感情比�和自己還更親切，他對文創的態度是和藹親近，對自己卻相對冷淡，說話總是一句�、兩句止。雖然父親從來沒對自己叱喝過半句，但自小卻對他心生一股莫名的恐懼，常有意無意地躲著他。他在家的時候，她就找文創陪著往街外跑，要不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那天，文創在顧平家裡一直耽到晚上，才老大不願意地在小�的攙扶下回家去。3.�魏德昌的杆秤小�送他抵達幻覺圍的入口處才離去，當時料不到當晚會很快又和他再相見。當他踏進屋裡來的時候，已經感應到一股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客廳裡，燈火通明，父親一臉冷峻，端坐在當中的仿古太師椅裡，繼母和金光分別肅穆地坐在一旁，三個人沒發半點聲音。三雙眼睛盯著自己推門進來，然後，繼母很快將視線調到她前面的地面去，彷彿地面上畫有圖畫；金光則漫不經意地瀏覽著通往樓上的樓梯扶手，只有父親的一雙眼睛像鷹一樣死盯著自己。他很想返回自己的房間倒頭睡下，但他知道現在大概連坐下來的機會也沒有了，他強忍著正在攻擊著他全身各處神經的劇痛。他奢望父親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會第一句問他發生什麼事，然後問候他的傷勢，但他熟知父親的個性，那是不會發生的。果然，他並沒有錯看父親的為人，他期望的並沒有發生，而第一句刺進他耳膜裡的是：﹁�家剷！你為什麼不索性死在外頭?!﹂﹁你膽生毛得罪了主管，我們德昌以後還旨意有豬肉賣?!�?!﹂他罵著罵著，額上青�暴現。﹁是他們剝削我們，我們犯哪的錯？﹂他倔強的應道。﹁你去搗他們的行規，他們來搗我們的命呀，仆街！﹂

113．血 色 迷 宮 112他從茶几上提�削肉刀一把丟到地上去，刀鋒碰著地磚發出﹁轟﹂的一聲。﹁這刀以後用不著啦！你拿去砍掉德昌這塊招牌吧！﹂﹁是他們出手打我啊！﹂他滿腔的委屈讓他的聲調變得高亢。﹁你幹嗎不乾脆讓他們打死算了?!卻要禍及家人?!�?!﹂文創覺得自己痛得快要跪下來，他得要快快坐下來��﹁我魏德昌前生欠了你，你這是：生累老母，死累家人！﹂終於又扯到這件事情上面去了─文創的生母因為他難產而亡，這一直是魏德昌心裡頭的一個疙瘩、一條刺，他一直視這個兒子為不祥物。兒子雖然出生於農曆八月十五、寓意一家團圓的中秋節，但他的出生卻相反令他的家失去了重要的一員。文創低頭默不作聲。德昌老婆識相的讓丈夫洩了幾句憤，又怕丈夫愈鬧愈大，於是伺機好言相勸：﹁我們還是商量怎樣補救吧。﹂說罷，遞了一杯茶給丈夫。魏德昌氣呼呼的﹁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大半杯，一抹嘴角，將杯放到旁邊的茶几上，雙手支著膝頭，身體略為傾前，瞪著文創，深深的吸了幾口氣。﹁你明天一早帶一些禮到屠房去，給那些爺們送個大利是，道個歉。﹂﹁禮物已經準備好。﹂繼母指指餐�。餐�上放了一大籃生果和一隻燒乳豬。﹁你帶著這個去。﹂魏德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文創懷疑自己的胸骨是否被踢斷了，只感到呼吸困難，每快速吸氣�會令胸口發疼，他一直努力放緩呼吸，然而父親每說的一句話�會令他呼吸加速。﹁向他們多說幾句好話，﹂魏德昌頓了頓，繼續吩咐下去：﹁必要時，跪地叩頭�得做！﹂﹁不！﹂文創霍地抬�頭瞧著父親：﹁你們看，是我被打成這樣子啊！﹂﹁�家剷！你說什麼?!﹂魏德昌﹁嗖﹂的站�身來，圓睜�眼睛喝道。﹁我是維護德昌的利益而被他們欺負，你反倒站到他們那方去─﹂魏德昌沒等他說完，就一把搶�茶几上的玻璃煙灰缸擲向兒子。文創想閃身躲避，但全身疼痛不已，動作快不了，煙灰缸﹁轟﹂一聲擊中他的肩膊，滿缸的煙屁股和煙灰散落到他一身，他悶哼一聲，身體後挫了幾步，幾乎跌倒地上。魏德昌肥大的身體隨著他大動作的呼吸而一漲一縮，旁人�可以清楚聽到他似牛

115．血 色 迷 宮 114的喘氣聲，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沒離開過兒子。皮肉上的痛入心脾一下子堵住了文創的呼吸，而心靈上的絞痛卻堵死了他的心。他掩著剛受創的肩膊─其實他全身�受創，不知道掩得了哪一部份─愣在那裡，那肩膊每天�得背負�德昌所買的每一頭豬，那重擔壓得他抬不�頭來，─應該到此為止了。當他緩過一口氣之後，環視面前那三個人，然後發現自己在這屋裡竟沒有一個至親近的人，也沒有一個可相伴談心事的人。﹁你告訴屠房的人，你並沒有我這個兒子，我不過是個幫工。﹂他拍落身上的煙灰，強忍著創痛，緩慢地轉身離開大屋，臨將大門關上之前，又回頭對屋內人說：﹁從明天開始，德昌連和這個幫工的關係也沒有了。﹂於是，魏德昌的生命裡從此沒有了中秋節。當晚，文創拖拉著疼痛的雙腿一步一停的，走了很久，感覺走得很遠。這一路難行，走得很苦，但可能是一條走出迷宮的活路。終於走到了顧家門口，他堅定地按下門鐘。當顧平打開裡面的木門的時候，他隔著鐵門對他的繪畫老師說：﹁我沒有家了。﹂.4.�魏德昌的一個紅棕色早晨一九八四的這一年，和魏家有關的人之間的關係來了個大逆轉。這一年，下環街市肉舖老闆魏德昌一下子失掉了兩個兒子。文創離家出走之後，魏德昌以五百塊的月薪僱了一個女傭接替文創的家務和�食工作。女傭從內地偷渡來澳，只能躲在戶內工作及留宿。試過有一次，魏德昌見家裡和街市相近，才相隔五分鐘的腳程，於是冒險吩咐女傭到街市去買菜，快去快回，誰料女傭就在回家途中被警察攔著查核身份證，即日就被遞解回到內地去。一個多星期之後，他又遇到那女傭在街頭出現，閃縮在一間店舖內購買日用品，那時候他已經另僱了一個家傭。那年頭，僱用無證家傭並非大不了的事情，夫婦�須上班的家庭大�會僱有一個，公價才五百塊。相應地，警察在街頭各處也截查得緊。家務的工作總算搞定了，而屠房主管那邊的麻煩事，他也總算花錢搞定了，但德昌肉舖的將來呢？魏德昌轉身望望床頭櫃上的鬧鐘，早上三點多，平時這時間就得準備出門買豬去。

117．血 色 迷 宮 116今天肉舖要休息一天，他的腳傷捺不住整天的站立工作。他滿心煩躁，索性從床上坐�來，從床頭櫃上拿�煙�和火柴為自己點燃早上的第一根煙。他老婆已經�了床在廚房為他準備療腳傷的藥水，要一天泡四次。為了肉舖，他的確心力交瘁，這些年，他的生活和生命�傾注到德昌肉舖的經�中。初接手的幾年，每天五個小時的睡眠之外的所有時間就是為肉舖而活，早上三點�床，四點出門到豬欄買豬，五點在街市開檔，黃昏收檔後，在家燒豬、自製臘腸臘肉、鹵水物等，一直忙到晚上十點才上床，這樣的生活過了十多年。近幾年，政府修例不准生肉舖兼賣熟肉，於是，除了大時大節之外，德昌恆常不再自製燒肉，而兩個兒子也分擔了一些臘味和鹵味製作，於是每天收檔之後，他才有點時間和同行打打麻將。可安樂日子過不了多久，現在又開始為肉舖的將來煩惱，再過十年八年誰來接手這辛苦建立�的肉舖？一把豬肉刀重一斤十兩，可不是任誰�接得上手。德昌坐在床沿等待著，一隻手支在床板上，手指縫間夾著香煙，另一隻手不住摸著後腦勺上那塊疤，腦子裡思前想後。他老婆捧著一面盆溫開水進房來，放到他腳下，再拉來一張矮凳坐在他面前，捧�他那條腫脹得像大笨象腿的腳放進溫水裡，泡浸了藥粉的溫水呈紅棕色，散發著一陣濃重的中藥味。自從文創那小子離家之後，到街市樓下等運豬車收豬就由他自己來幹。本來在平常文創上學的時間，他僱有一個兼職傭工負責來往屠房和收豬，文創兄弟畢業之後，他就打小算盤，將傭工辭掉了。昨天早上，就在搬運最後一轉的時候，腳下在濕漉漉的樓級上滑了一滑，人失了平衡，背上的豬﹁叭噠﹂的被拋落到地下，幸好他的人沒有從樓梯上滾下來，肥重的身軀跌坐在樓級上，壓住了自己的左腿。 她低頭彎腰為他瘀腫了一大片的腳踝搓揉，闊大的衣領口敞開，沒戴胸罩的兩隻碩大乳房隨著她搓揉的動作在寬鬆單薄的T恤內一蕩一蕩。他高高在上，一時雙眼斜向下瞅瞅她的胸，一時仰頭向上空呼煙圈。他吸煙的時候，雙眼瞇成一線，那神情彷彿在抽鴉片。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嵌在肥肉賁�的臉上，當瞇成一線的時候，像豬。他的腦筋在忙碌運轉著，─肉舖收豬及送貨到食店的工作又得另僱人幹，在未找到合適的幫工之前，剛中學畢業仍未找到工作的金光無可避免地要暫時頂上，昨天，兩父子就為了這個生了一些爭執，最後是金光作了有條件的讓步，在他找到正職之前，只暫時幹三個月。他也將老婆的工作因應作了一些調動，從今天�她只在街市幫大半

119．血 色 迷 宮 118天，過了肉舖最繁忙的時間就回家負責醃肉和製臘腸的工作。忽然，一下痛入心脾的感覺自腳踝傳到他的腦神經，打斷了他的思�，他那條泡浸在藥水中的腿條件反射地蹴了一下，踢出的水花濺濕了老婆一大片衣服和短褲，她胸前染了一片紅棕色。﹁丟那星！你想扭斷我的腿?!﹂他隨口罵道。﹁是你的腿亂動。﹂她一邊委屈地回答，一邊舉�手臂抹去臉上的水漬，眼睛忍受著那些藥水的刺激。他受不了她這一頂撞，曲�另一條腿作勢要蹴她，她本能地橫�手臂來擋格，他舉�的腿在空中頓了一下，待她略一鬆懈，才一下朝她的胸膛踢去。幸好他不是動了真格，只是輕輕一下洩洩忿。要是真的傷了她，到頭來，苦了的還是他自己，舖裡已經缺人手。她熟知這個男人的個性，他是﹁爆仗頸﹂，直性子，脾氣來得快走得快。她跟了他八年，比那前任死鬼老公還多一年。前任老公是行船的，不常回家，甫見面，就只顧纏著她幹夫妻那回事，少有機會陪她談天說話；現在這個男人賣豬肉的，隨著他從早到晚地工作，也一樣少對話談天。這是她的命，註定有男人而沒有伴。她忍氣吞聲揉了揉自己被踢的胸膛，誰叫自己是他的老婆？便不打一話，�身去拿抹布清理濺到地上的水漬。他很快就消了氣，為自己點燃了另一根煙，看著自己的女人趴在地上抹地板，翹�個大屁股一震一蕩，這女人就是有身材沒生養，該是當情婦的料而不適合當老婆。她和前任老公無所出，跟了自己，也是連蛋也沒能生下一個，自己兩個兒子又和自己沒父子緣。無仇不成父子，他是認命了，那小子文創是索債來的，一出生就索了他老婆的命，後來就招惹惡人的石頭來砸他德昌的檔─得罪了屠房裡那些人，德昌肉舖就不用開了，枉這些年供他唸的書，還是不識世途，不知輕重。到他唸完書，長了毛翼，又丟下奶大他的肉舖離家出走。兒子離家之後，他著實盼了他好幾天，每天晚上踏進家裡的時候，總抱著看到兒子出現在家裡的期望，而隨著日子一日一日的過去，他心頭愈沉重，心愈傷痛。他老婆已經將地面抹乾淨，身上換上了另一套乾淨的運動汗衣短波褲，也重新倒來一盆藥水繼續為他按摩腳傷。

121．血 色 迷 宮 120﹁記得將力放輕一點！﹂他粗聲粗氣提醒她。他是指望文創那小子將來接下德昌的招牌。他知道這些日子他住在哪，就是不甘心主動去找他。曾經想過讓老婆去找他，但往深處一想，她始終不是他親娘，打動不了他。老婆不過是繼室，也曾經是別人的老婆；金光呢，他是個陌生的家人，雖然流著一樣的血脈，但已和遷澳的魏家相隔了十七年、相隔了一個地域空間。他認定文創才是一屋子裡自己至親的人。唉，無仇不成父子啊！認了！魏德昌當時還未知道，他和金光之間才是真正的無仇不成父子。她用毛巾為他抹乾淨雙腳，�身正準備將臉盆捧出房間去，他卻朝她拍拍自己旁邊床板，於是她默默放下臉盆，往自己身上汗衫抹了抹雙手，在他的左面位置坐下來。他們睡的是硬板床，他睡不慣軟墊褥，她只能適應著，但這些年始終睡得不安穩。他用自己那根煙的一點火為她點燃了另一根，將煙遞給她，她接過，放進嘴裡深深的吸了一口，被汗衣繃緊的胸脯隨著吸煙的動作而向前鼓�一下，他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又將目光投回前面的房門去，視線彷彿穿透了房門投到無限遠的地方去。夫妻兩個並排坐在床沿，默默地各自一口一口的抽著煙，兩個人�木著臉瞪著前方的空氣，彼此沒有交集，各不相干，在昏黃色的房間燈光下，各自吐出的兩股煙霧就在空氣中互相糾葛交纏，最後融成一團白霧，朦朧了兩個人的臉孔。抽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問：﹁休息的告示寫好了？﹂﹁張貼了。﹂話兒隨著煙泡一�從她嘴裡吐出來。他曲�右腿擱到床上，左手順勢向她橫過來，繞過她的左肩頭插進她貼身的汗衫內，張開肥大的手掌抓著她一隻乳房，她身體被他的臂攏得側靠向他。她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一口一口地抽著手中的煙，保持漠然地瞧著前方。他臉上也沒表現什麼表情，雙眼仍然瞇成一線瞪著前面，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搓捏�她的乳房。他手裡的力氣漸漸加大，她身體被搖得左右晃動�來，她皺著眉頭，流露出疼痛與厭惡。他使出的是在肉�拿刀切肉的力氣。終於，她忍不住隔著衣服用力一把按住汗衣內他的手，面帶慍色的轉頭厲眼瞪著他：﹁疼啊！﹂他臉色一變，在床板上捺熄手上的香煙，一把丟到地上去，雙手從後伸進她的背心汗衣裡粗暴地搓捏�來。她扭動身體反抗，將煙叼在嘴裡，騰出雙手拼

123．血 色 迷 宮 122力和他拉扯反抗，又以頭部仰後撞向他的前額，含著的香煙落下的煙灰灼痛了他的手。他變得怒不可遏，反手給了她一個巴掌，然後一手搶去她嘴裡的香煙丟到地板上，用力踩熄它，再撲上前將她壓在身下，狂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她翹�臀部俯下身體，他光著屁股趴伏在她身後，兩團胖嘟嘟白慘慘赤條條的肉體前後推拉晃動，一圈圈的肥肉凌空蕩呀蕩，一堆堆的贅肉在空氣中抖呀抖，房間梳妝鏡裡頭是兩頭蠢動交媾中的白肉豬，高亢的豬嗥之聲在破磚頹瓦的齷齪大屋內游走。5.�文創的新天地顧平幾年前和他的一個學生小徐合伙開設了一間小型的廣告製作公司，小徐是在戰後的四十年代中出生，土生土長的澳門人，跟隨顧平學了十多年的畫，父母已經雙亡，近四十歲的人仍是單身。兩人在草堆街的橫巷內一間舊建築物租了一個地下小舖作為畫製廣告的工作室和辦公地方。工作室的面積不大，間隔只有一個浴廁和一個大廳，沒有房間，陳設簡陋，沒有任何裝修。一隻五桶文件櫃、一個放置畫具顏料的幾層貼牆木架和四張寫畫的工作�已經佔了工作室的一半空間，餘下的空間擱滿了製作中的大小廣告牌。木器、漆器等工具雜物就見縫插針的堆滿一地。文創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平時他稍有空暇就會到這兒隨顧平學繪廣告畫。他離家投靠顧平之後，顧平就讓他在這個工作室住下，僱他當廣告公司的學徒，每月付他工資。不用趕工的日子，文創就上顧平的家裡吃晚飯，甚至幫手燒菜�飯。顧平早早就發現文創有繪畫和攝影的天分，對色調和構圖有很敏銳的觸覺。他一直認為文創在街市裡工作是糟蹋了人才，他遺憾文創不是自己的兒子。文創除了在工作室內幫忙繪畫平面廣告之外，還會到戶外攀高爬低的在大廈外牆甚或山坡上畫巨型廣告。顧平的小型廣告公司本來是間二人公司，只能接一些細眉細眼的工作，勉強收支平衡，有些時候兩個股東只能支取半薪，公司一直處於艱苦經�中。現在有了文創的幫忙，業務範圍可以擴展到立面的廣告創作，也有更具現代感的創意，生意額明顯的增長了一大步，應該可以很快維持到收支平衡。文創離家之後兩個月的一個黃昏，金光首次來工作室探他，還帶了一大籃生果前來。

125．血 色 迷 宮 124自從他離家之後，未曾和魏家的人聯絡過。不因為什麼，只因為他忙於適應新生活和新的工作學習，他心裡頭對家裡沒有怨懟，也早已忘記了自己和父親之間的齟齬。在和文創聊天的同時間，金光在工作室裡來回蹓躂，步步為�地跨過地上滿佈的雜物，仔細地張望室內的環境設施。地方就巴掌般大，放眼就瞧遍了，還有什麼好張望？文創心裡頭嘀咕著。金光皺皺眉，索索鼻子，試圖辨認出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刺鼻的怪氣味。﹁那是顏料和天拿水的混合氣味。﹂不待他開口來問，文創先告訴了他。﹁你整天就嗅著這個？﹂﹁可以刺激創作呢。﹂他聳聳肩，表現出一股滿不在乎的態度。﹁晚上你睡在哪裡？﹂金光好奇地問。﹁將兩張工作�拼合�來，就成了我的睡床。﹂金光輕敲兩下工作�的冰涼�面，發出﹁咯咯﹂聲�。﹁這地方哪夠空間繪畫稍大的廣告牌？﹂﹁大廣告牌就放在工作室外面畫囉。﹂金光想�小舖門外有個小小的天井。﹁噢，我看過那幅畫在�仔七潭公路山坡上的巨型青島啤酒廣告，那是你的傑作吧？﹂他話裡帶著讚嘆的口吻。﹁嗯！是我獨力完成的。﹂說�那幅巨壁畫，他就眉飛色舞。那幅觸目的巨幅啤酒畫的確出自他的手筆。他恃著藝高人膽大，安全繩也沒繫上，就一個人手持圖紙和畫刷攀爬於陡峭的小山坡上，花了幾天的時間獨力完成，當時顧平和他的生意搭檔小徐只能站在山崖邊緣提供畫料的傳遞，全程提心吊膽地遙遙看著他工作。畫成之日，他特地帶了小�站在壁畫下拍了一張二人合照。照片中，他第一次摟著她的腰，那和以前兩人的街頭摟抱不一樣─也只有他兩個才體會到怎麼的不一樣，總之，那幅巨壁畫作了見證。那時候他兩個以為，這個刻在山壁上的見證雖未至於會天長地久，但應該不容易被磨滅剷平。﹁昨天是我踏足屠房最後的一日，以後也不用到肉舖幫工去。﹂金光語氣平淡的告訴他。﹁哦？是你不要去？抑或爸不要你去？﹂

127．血 色 迷 宮 126﹁我找到了工作，明天就到洋行上班去。﹂﹁噢，恭喜你哦！﹂他伸手和金光緊握了一下。﹁我今次來，主要想告訴你的，不是這個消息。﹂他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容。﹁噢，還有其他好消息嗎？﹂他愕了一愕。﹁─還記得那個山度士嗎？﹂﹁當然。全賴他，我的人生才有轉機。﹂他說的是衷心話。﹁他心愛的汽車今早被人刺破了四條輪胎，左右車身各添了兩道大花紋。﹂他說罷，以肩頭輕碰文創的肩膊一下，朝他單一單眼睛。他的身體語言向文創解釋了那個消息的背後意義。雖然文創對他的所作所為不以為然，但心頭仍按不住興�一陣快意。他明白，那是他哥哥為他而幹的，但金光那種有仇必報的性格使他內心有一絲惴惴不安之感。　　　　　※　　　　　※　　　　　※　　　　　※　　　　　※兩天之後，工作室收到家具公司送來一張新床墊。那是金光付的款。此後，文創對這個哥哥又有了新的觀感。6.�四個人的迷宮八月尾的一個下午，她急不及待地跑到她父親的廣告工作室來找他，告訴他她在一間外資銀行裡找到畢業後第一份工作的消息。當時工作室裡還有身形瘦削的小徐，戴著一副厚重的近視眼鏡，正伏在自己的工作�上工作，而顧平則外出接洽生意。小�接受過小徐和文創的祝賀之後，留下來等文創放工一�外出晚飯慶祝。她坐在文創的工作�旁邊，雙手支著下巴，瞧著文創繪畫婚紗公司的廣告畫，看得入神。她大部份的心�是投放在漂亮的婚紗上，小部份才注意文創筆下的畫功上。她自懂人性以來，家裡幾乎沒能騰出衣著方面的支出，自己的一切衣著�得自己安排、張羅，父親自己也是不修邊幅，沒有家人在衣著上給予意見指點，日常來往的又�是穿著隨便的文創和一班街童，因此她從來不注重自己的衣裝打扮，向來一身簡樸清淡，或�，換另一句

129．血 色 迷 宮 128話說，她從沒穿過漂亮的衣服，又或�，從沒有漂亮的衣服可穿。她怔怔地瞧著那些漂亮的婚紗，幻想穿在自己身上的樣子，出了神��忽然，她的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她回過神來，看到文創已經換下滿身油彩的骯髒工作服，嘻皮笑臉地站在她面前。﹁妳不如去當婚紗模特兒吧，還幹什麼銀行工作？﹂他一邊說，一邊收拾�工作�上那些婚紗廣告畫。坐於另一張工作�的小徐笑嘻嘻地看著面前兩個年輕人。﹁嘿，你以為我不夠條件嗎?!﹂她雙手一叉腰肢，昂首挺胸。﹁徐叔叔，婚紗裡頭塞上兩個排球會是什麼樣子？﹂說罷，他轉頭向著她，以雙手比劃大胸脯的身形。她假裝氣忿地追打他，兩人嘻嘻哈哈地追逐著離開工作室。小徐笑著搖搖頭，文創忽然在大門外伸出頭來：﹁徐叔叔，今天向你請個假早點下班，陪太子女晚飯。﹂說罷，就消失了，小徐剛要繼續工作，小�又從門外伸出頭來，先向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嘻嘻笑說了一聲再見，又隱退了。他聽到她一路笑罵著文創的聲音逐漸遠去，抬頭看見文創的工作�上留下一串扣在Hello Kitty鑰扣的鎖鑰。　　　　　※　　　　　※　　　　　※　　　　　※　　　　　※他們先去南灣戲院看了頭場電影︽傾城之戀︾，那是由小�挑的，如果由文創拿主意，他準會選看麥當雄導演的︽省�旗兵︾。以前，看什麼電影�交由文創來決定，小�只有跟隨的份兒，自從那次廣州之旅之後，文創對小�的態度�了變化，凡事�交由小�來作主，說話也沒似以往一般爽快自然和口沒遮攔。彼此相看的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反應，當兩人的眼神碰撞在一�的時候，他會靦腆地將視線急調往別處，而她的心也會﹁卜卜﹂地急速跳動。她未發現的是，他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定睛看著她。總之，自從那個暑假的旅行之後，她和他之間的友情變得並不純粹，像一杯清水混進了蜜糖。電影散場之後，他交由她決定到哪兒去晚飯。其實他心裡早有數，果然，她說出他們平時慣去的那個餐廳的名字：金池！她是個耽溺於習慣的人。晚飯裡，他自己堅持不吃豬牛肉，只吃雞肉和沙律。兩人喝了好些啤酒。酒，難不倒小�，倒辛苦了文創，喝得滿臉通紅，不知道是因為興致好抑或喝醉了，﹁格格﹂地笑個不停。飯後待他要送她回家，才發覺她的門鑰遺在工作室裡。

131．血 色 迷 宮 130她隨他回到工作室去，鎖鑰取回了，卻還停留在那兒，低頭撥弄鑰扣上的Hello Kitty。兩個人忽然沒了說話，變得好靦腆緊張。他好想把她留下，於是支支吾吾地開口提議一�看婚紗樣本的相片簿。以往，他們經常獨處一室，從沒感覺忸怩和不自然。此刻，他們�清楚，童伴的時期過去了。他和她並肩坐著看婚紗相片簿，但彼此的心神�不在照片上，甚至不在對方支離破碎的說話內容裡。他感到頸的左動脈劇烈鼓動，她感到左眼皮急遽跳動。空間瀰漫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寂�，從四面牆內散發出雌性與雄性的誘惑氣味，一室天拿水攻擊著兩個人的神經，令兩性的原始慾望蠢蠢欲動。隨後一切發展得很自然，藉口和相簿�雙雙被丟到一旁去，他和她自然地擁吻。坐在椅上不自然，於是，四張工作�被拼湊到一�，而四張�也把他倆拼貼在一�。關上燈之前，他不忘為大門扣上了門栓，以防萬一。暗弱的街燈燈光透過百葉窗簾的縫隙偷偷溜進室裡來，為室內的朦朧抹上一點光。在那點微光下，他們褪去了彼此的衣裳，親睹認識了對方十八年而未嘗相見的袒裎。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女性的秘地，方剛的血氣一波一波衝擊著他的感官神經，原始的慾念全盤接管了他的神智，他的動作凌亂而瘋狂，埋頭在她身上，雙手和嘴唇亂竄。她仰�頭緊緊瞇上雙眼，身體狂野地扭動，雙手矛盾地在推拒與拉迎之間錯亂交替。他與她原本是順著原始本性的策動，但對兩性之間的原始行為卻顯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待他終於曉得門徑，準備進入她的身體之際，她忽然驚喊一聲，一把將他推開。—那個夢魘竟然趁她準備釋放自己的時候來偷襲她！它要提醒她：它在她身體之內，她永遠不能從它的陰影下走出去。他驚愕於她的突然反應，這是他的第一次，對女性在這方面的反應毫無認識，還以為自己弄錯了什麼。她蜷縮�赤裸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這讓他聯想�屠房裡的場面，而自己彷彿擔上了屠夫的角色，由此而生出一絲罪疚感。他瑟縮坐在合併大床的一個角落，雙臂環抱曲�的雙膝，惶恐不安地瞧著她。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繃緊的神經已經舒緩下來，對於剛才自己的失態，她覺得應該向文創作出補償，於是將他拉近自己身邊，引導他撫摸自己的身體，吻著他。他很快�復了狀態，而她的慾火也壓下了潛意識的恐懼，但就在他再次嘗試進入她身體之

133．血 色 迷 宮 132內，門鈴就不偏不倚在這個時刻鳴叫�來，兩人霎時之間被嚇得僵住了身體動作，愣愣地四目相交。這時間會有誰來按門鈴？顧平和小徐�有這兒的門鑰，而且從不會在這時間回來。小�緊張地抓著文創的手腕。﹁文創！你在裡面嗎？﹂門外傳來一把略帶焦慮的聲音，是沈雪。屋內兩個人更表驚詫，而小�出於女性的敏感，心中更多添了一份疑惑。忽然一陣意氣衝上她的心頭，她張開嘴想回應沈雪，並沒顧及此刻自己和文創一絲不掛。她理不清自己應門的意圖，也許，純然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和他，兩個單獨耽在一�。一隻手及時伸過來輕掩著她已張開的嘴巴，她接觸到他祈求她冷�下來的目光。愣了一愣，理性這才逐漸回復過來。待過兩天暑假完了，沈雪就會回香�去，她今晚本來要陪伴家人出席一個親友的婚宴，為什麼這時候會到這兒來？門鈴一如沈雪的高傲與決斷，只�了幾下就不再囉唆。文創�待了一會才從小�的身上離開，小心跨過滿地的雜物走到窗前，將百葉窗簾扳開一線往外張望了一會，然後返回默默躺臥在工作�上的小�身邊。他曲�一條腿坐在她身旁，��地盯著她雙眼看。她有意無意地避開他的眼光，臉上沒流露出任何情�。﹁她很少到這兒來找我的。﹂他向她解釋。對沈雪的深夜到訪，他是既感奇怪，也暗地裡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樂。她輕﹁嗯﹂了一聲。兩個人無言相對了一會，然後，他伸出一個指頭放在她緊抿著的嘴唇上輕輕來回掃撫，她卻微側著臉，有意無意地躲開他。他很快�復了男性的衝動，她卻失卻了剛才的情�，心中一片片疑雲聚合成一個偌大的疑團，困擾著她的心�。他的手指溫柔地劃著圈圈從她的嘴唇緩緩往下掃向下頷，頸窩，乳房，肋骨，肚臍��他發現她在情�上和生理上�沒�任何反應。他努力要燃�她的情感，於是低頭熱烈地吻她的唇，但剛才的熾熱瞬間從她的唇上褪走了，她的唇是冷的。他改吻她的頸窩和乳房，她的身體終於�了生理反應，開始微微喘息�來，但雙手仍然平放在身體兩側，沒有作任何動作配合。他明白他只成功燃�她的慾的反應，她的情感仍是冷的。

135．血 色 迷 宮 134她是想配合他的，但無奈總提不�勁來，沈雪的影子橫亙在她和他之間。沈雪一個女孩子深夜來這兒幹什麼？這是沈雪第一次深夜在這兒出現？自己並不是第一個深夜耽在這兒的人？��他已經滿頭大汗，她卻還是無動於衷。女兒家的心思與敏感遠超出他那年紀對異性的認知。就在他進退維谷的時候，門鈴又急驟地��來，不知道是為他解了窘，抑或為她解了圍。兩人愣愣地瞧著對方，這番是困擾多於恐慌。兩個人各有自家的心思。─沈雪回頭來幹什麼？這時間��他放縱自己那亂七八糟的幻想往下想像去，那一剎那竟有靈魂兒輕飄飄的感覺。─她竟賴著不肯離去！她覺得他會理所當然地等待她的到來嗎？她放縱自己那亂七八糟的醋意往下想去，心頭愈覺揪緊。兩個人在黑暗中屏息等待著，同時間與對方比鬥胡思妄想、和門鈴比鬥耐性；但門鈴像上了發條彈簧似的，一時間停不下來。﹁阿創！﹂門外喊道。金光的聲音立即敲碎了兩個人的胡思亂想。─難道家裡出了什麼事？文創腦裡霎時閃出這個疑問。他正想�身應門，小�一把將他拉住，慌張地朝他直搖頭。他頓然感到困惑：她幹嗎對沈雪和金光的按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反應？像明白了他倆的決意拒門，門鈴停止鳴叫了。兩個人等了一會兒沒再聽見任何動�，文創這才走到窗前張望，小�同時間坐�身來穿回衣服，一邊捋著頭髮，一邊盯著文創看。他回身朝她聳聳肩，低聲：﹁走了。﹂她將衣服丟給他，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臉上一赤，待穿好衣服之後才亮著房間的燈。﹁他可能會回頭找你。﹂小�跳下工作�，穿上鞋子，匆匆走進廁所裡對鏡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然後回到文創身邊，在他耳邊輕聲說：﹁改天找你。﹂文創一臉無奈地為她打開門。她臨離開前，回身在他臉上淡淡然地輕吻了一下。

137．血 色 迷 宮 136嘴唇是冷的，那是個沒帶任何感情和情�的一吻。就這樣，他們未能完成他們的第一次。果然，她離開之後不久，金光又回頭來找他。﹁我來這借宵幾天。﹂這是他在文創打開門迎他進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還未待一臉疑惑的文創開口問明原因之前，他已先自行解釋：﹁我和家裡鬧翻了。﹂文創苦笑。─這下可好，魏家兩個離家出走的不肖兒�窩在一�了。﹁我只晚上來，不會打擾你的工作。﹂金光補充說：﹁可以吧？﹂﹁這床墊本是你買來的，﹂文創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你這可是有預謀的。﹂他並沒有向金光追問他和父親鬧翻的原委。如果他之前應了沈雪的門，今晚的遭遇就會改寫，他此刻一定會揍金光一頓，然後將他攆出街去。那晚，金光倒頭便睡。文創聽著金光在他身邊扯著雷�般的鼻鼾，想想世事的不可預料，便感到好笑，才一個小時之前，他滿心以為今晚睡在他身邊的是小�。　　　　　※　　　　　※　　　　　※　　　　　※　　　　　※兩天之後，文創就獲悉了金光離家的原因始末。那晚，當金光出現在工作室門口的時候，就看見自己送給文創的那張墊褥被捲作一團，丟棄在天井一旁。金光按鈴，文創才一打開大門，就衝前雙手往金光胸口猛力一推，罵道：你這還是人嗎?!接著就揮掌摑向他面門，這回金光閃避得快，沒被他擊中。兩兄弟在天井扭打成一團，大廈窗戶紛紛亮著了燈，一幢幢人影從窗內往外窺探，但沒有一戶人家出來調停勸止。　　　　　※　　　　　※　　　　　※　　　　　※　　　　　※事後，金光認定是沈雪將他的糗事洩給文創知道。她一向對自己有成見，瞧不�內地人。那晚之後，他就徹底遷離了下環社區，之後很少再踏足那裡，以迴避旁人的指指點點。他認為自己在街坊口中落得這樣的壞名聲是拜沈雪之賜，是她在社區宣揚出去。

139．血 色 迷 宮 1387.�魏家大屋的齷齪金光的出走不是因為和父親鬧翻，而是被父親怒揮著肉刀驅趕出家門。事情發生在他往文創的工作室投宿的那一天。那一晚，沈雪在宴會結束之後，對黃昏在魏家所發生的事情愈想愈不放心，於是乘夜跑到廣告工作室去，本想找文創回家去作調停。事緣那天魏德昌要出席一個親友的婚宴，下午就外出到酒樓打麻將去，德昌老婆要留在家裡趕做醃肉的工作，待晚上才到酒樓會合他。那親友也邀請了沈雪一家。到了黃昏時分，沈雪一家剛到達酒樓，正在打麻將的魏德昌忽然覺得身體不舒服，又覺頭暈，於是沈雪遵母親的吩咐，送他回家休息。她用魏德昌的門鑰打開了大門，伴著他進屋裡去，客廳裡�悄悄沒有一個人，魏德昌以為老婆出了門往酒樓去，於是上樓到房間裡去休息，到了樓上，就看見金光鬼鬼祟祟的站在他夫婦專用的澡室門外，澡室裡叮叮咚咚的傳出花灑流水聲。金光一隻手握著門球，浴室門打開了一線，魏德昌可隱約看到自己老婆背著赤裸身體在洗澡。還有叫他和沈雪駭然的是，金光懷裡緊抱著他老婆那特大碼的胸圍和內褲。魏德昌氣得渾身發抖，二話不說，就衝往樓下廚房拿�他的尖肉刀，揮舞著衝往樓上去��魏德昌的長子在年初一春節出世，幼子在八月十五出生，從此，他的生命裡再沒有春節和中秋，陪他過活的只有肉刀與麻將。

143．血 色 迷 宮 1421.�第一個及最後一個情人節經歷過廣告工作室那一夜的火熱之後，小�和文創的關係忽然之間停止了更往前的發展，兩人沒再發生過比接吻更親熱的行為，沒有越過點到即止的愛撫的底線，兩人仍是交往中的情侶，沒有進一步的融合是各有逃避的原因和理由。那年的十二月，文創瞞著她開始密鑼緊鼓地進行著一件事情，期間一直猶豫著想找個機會和她商量，但一直鼓不�勇氣，直到翌年的情人節，事情發展到快要成為事實，不可以再隱瞞了，他被逼要在情人節裡向她坦白。這是他倆的首個情人節，也許，亦是他倆的最後一個。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四，星期四，他安排了花店一早送一束玫瑰花到她工作的銀行去，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送花。而她可不是第一次在情人節收花，她人生收到的第一束花是去年的情人節，她清楚記得那天是星期二，農曆新年假期之後復課的第二天，下午放學甫踏出學校大門，第一眼就看到金光帶著誘人的笑容─金光本人不屬於英俊，但所有人的笑容�會誘人，尤其手捧鮮花的笑容更誘人─手捧著一束鮮艷的粉紅色玫瑰花。她驚詫得掩上嘴，瞪大眼睛瞧著站在樹蔭下的金光，那一剎那，她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她從未接受過一般女孩子會有的待遇，從來未試過被人視作少女看待，從來未受過這樣的尊重，當時的喜悅仍保鮮到現在。他的行動提醒了她─她已經是個成長了的少女。那晚，她單獨和他去了南灣的陸軍俱樂部吃西餐，之後看電影，那是為了報答他的花。同一天，文創還�乎乎的約她晚上到議事亭前地的九記冰室去喝黑牛。那次是至今為止她和金光單獨上電影院的惟一一次，之後他邀約過她幾次，但她一一拒絕了，她自己也不清楚拒絕的原因。她沒有將那天收花和看電影的事告訴文創。這個情人節，她同時收到兩束花，文創的粉藍玫瑰和金光的粉紅玫瑰，兩��是她鍾愛的顏色。她在辦公時間給文創掛了個電話，兩人喁喁細語了幾分鐘，然後是金光打進來的電話，她只禮貌地向他道了謝，談了幾句就掛線。去年暑假末傳出了金光偷窺繼母洗澡的流言，雖然她沒有興趣求證流言的真實性，卻也自自然然地和他逐漸疏遠了。當晚，文創到銀行來接她下班，她又要依習慣到金池餐廳去晚飯，但文創今次沒依她，自己拿了主意帶她到葡京的日本餐廳去。那頓飯的消費不便宜，那是當年澳門

145．血 色 迷 宮 144惟一的日本餐廳，小�為他如此重視他倆的第一個情人節而感到很窩心，直到隨後聽到他告訴自己的消息。當和他見面的時候，她已經感覺到他心事重重，很多時候欲語還休，他的忸怩態度一度勾�她美麗的遐想。晚飯後他帶她到南灣堤畔漫步，女性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對勁，如果他真的要向自己提出什麼好事情的話，他該會帶她到�仔七潭公路找那幅壁畫再度作見證。兩人默默的散步走了一段路，在一張紅色公園長椅坐下來，��地面對著南灣海。然後，他終於提出他的事情和她﹁商量﹂��﹁─商量?!﹂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忿怒：﹁抑或只是─告訴我?!﹂﹁事情還未確定下來，七月之前還可以改變主意。﹂他以祈求諒解的眼神瞧著她。﹁你會改變主意嗎?!嗯?!﹂她不覺將聲量提高：﹁你�已經暗中申請了好幾個月，現在簽證也快批出了，你會放棄不去?!你�打算七月走了，這才來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嗯？你怕我會阻止你?!﹂﹁一來，我以為以我的條件，申請不會獲批，二來，我��怕妳會誤會─﹂﹁誤會什麼？─因為你跟著她一�移民，所以誤會你倆?!﹂她將﹁你倆﹂兩個字說得特別高亢。﹁不是移民，那個是學生簽證。﹂他耐心地解釋。﹁沈雪不是一家移民嗎?!人家是怕九七，你怕什麼?!﹂﹁她是移民，我是去唸書。﹂﹁告訴我，﹂她目光炯炯地盯著文創雙眼：﹁去年暑假，那一晚，我們在爸的廣告工作室，我們差點��那時候你心裡已經決定離開這兒？對不？﹂﹁不，那時候壓根兒沒想過��﹂﹁當時你已打定了主意離開，你還來討我的便宜��﹂她忍不住淚水湧出來。─幸好當晚金光的出現救了我。這話到嘴邊，她強忍下來。﹁不是這樣的！﹂他情急地擁著她，豎�手指向著前面的一片南灣海發誓。　　　　　※　　　　　※　　　　　※　　　　　※　　　　　※到外國唸書的念頭究竟在什麼時候興�的呢？去年十月，他姨媽─沈雪的母親─特地來了一趟澳門找他，告訴他她一家準

147．血 色 迷 宮 146備辦移民加拿大的申請，問他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前途。聽過姨媽的一番話，他才正式考慮�自己的將來。他是由姨媽帶大的，自出世直至六歲�住在姨媽家裡，姨媽本身育有一子一女，但仍視他為第二個兒子。她問他，有沒有想過到加拿大唸書，她可以為他一�辦申請，到時他可以和她一家住在一�。她心痛他委屈於當時的工作環境，還有他和父親的僵持關係。他本來對姨媽的善意提議並沒有作認真的看待，直到十一月，他才重新認真考慮�來，那是源於當時一個慘痛的經歷。十一月，顧平的廣告公司應一間跨國大企業的邀請遞交一個大型廣告項目的計劃提案，這是顧平公司第一次有機會攀上那樣龐大的機構和項目，整間公司三個人�顯得異常緊張和雀躍，如果能夠取得那個廣告項目，這將是他們的事業轉捩點。顧平礙於自己一副內地人的樣貌，怕受歧視，所以提案的籌劃及講解會就交由小徐來負責，文創卻躍躍欲試，主動提出想一試身手，小徐的個性本是與世無爭，就同意改由他來負責了。天知道這一改變卻也改變了他的一生，還有小�的一生。文創為了製作計劃書，花了好幾個星期通宵達旦的準備，蒐集了所有和項目有關的資料，往圖書館和書店翻閱設計和藝術創作的書籍，在顧平和小徐的指導下再三修訂設計、繪圖和製作企劃。到了做計劃講解會的當天，一大早顧平和小徐已經穿戴整齊抵達工作室，三個人再一次複習講解的內容，檢視圖片文件，最後，互相緊握一下手，有點誓師出發的味道，小�也從銀行打來電話預祝他們成功。他穿上人生第二套西裝─第一套是肉舖的工作服─結上領帶，提著那特為講解會而購置的嶄新公事�，裡面放了他認為最滿意的設計構思，信心滿滿的在顧平和小徐的陪同下搭乘的士前往約定的酒店。但的士愈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愈緊張，連旁邊的顧平和小徐�聽得出他劇烈的心跳。到達葡京酒店，小徐一個人留在大堂等候，顧平陪在文創身邊作協助。一個穿著黑色行政套裝的女接待員領著他們進入會議廳，裡面已經有十多個人在座，�是該機構各部門的領導主管，其中有香�人和外國人，而外國人佔了多數，�身穿休閒服裝，態度隨和。接待員將他們介紹給項目的總負責人，那是個洋人。文創沒預想到整個會面交談和講解會�要使用英語，他事前背得滾瓜爛熟的講稿變得毫無所用。他滿頭大汗地使用爛透的英語︵幾乎是英語單字︶結結巴巴地講解計劃和構思，顧平硬著頭皮

149．血 色 迷 宮 148將準備好的中文文件派給在場的人，但心頭已涼了一大截。他終於完成了如同受刑的講解會，舌頭打了無數個結，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事情還未完結，隨後是答問環節，在場的人紛紛提出許多問題和評論，�涉及廣告創作上的構思、設計概念上的問題、藝術理念等等，他�被一一問住了，問題中所引述的諸多國際設計品牌，他根本聽也沒聽過，更莫說認識。他的英語也讓他大大的出了洋相。最後，由項目負責人對他的計劃作出總的回應。他臉如死灰，像頭等待被宰的豬。果然，那個洋人的評論尖銳而且直率，其中有幾句說話讓他完全抬不�頭來：﹁��我想你對廣告專業還未有足夠的認識，還有，我猜你還未了解到﹃設計﹄是一門專業��﹂還有更令他難堪的是，因為他聽不懂那負責人的英語，要讓那洋人緩慢地重複了幾遍，最後還得勞煩那位接待人員為他作翻譯。他注意到在座的幾個香�人在竊笑，他巴不得腳下有個地洞讓他一頭鑽進去。他這一刻才驚覺自己一直以來備受顧平讚嘆─並引以為傲─的﹁藝術天分﹂究竟是什麼一回事，設計和廣告也並不是他所以為的繪幾筆畫的工作，也首次意識到原來在本土之外還存在著一個很大的世界。那洋人也提過﹁國際視野﹂這個詞︵接待員給他翻譯︶。比�在屠房受到山度士的羞辱，他今次所受的傷更重，傷透了自信和勇氣。那些直率而尖銳的評說無情地刺穿了他那自卑的保護甲，直掏他的內臟。講解會結束之後，他讓顧平和小徐先離開，他一個人留在酒店裡直愣愣地流連，一時間未能面對被戳破了臉孔的自己，在逛經酒店地庫一個大金魚缸的時候，他忽然對著魚缸喃喃指誓─以後不再當任人魚肉、竊笑的角色！　　　　　※　　　　　※　　　　　※　　　　　※　　　　　※講解會後不久，他回覆了姨媽，願意嘗試申請學生簽證。之後，有一次試探性地問小�：﹁如果有機會，妳願意到外國去生活嗎？﹂她愕了一愕：﹁是因為香�九七回歸嗎？﹂那時候，英國已經確認了將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將香�政權回交給中國。他搖搖頭：﹁這兒是澳門呢。﹂

151．血 色 迷 宮 150﹁對啊，回歸跟我們澳門有什麼關係？我才懶得去想它呢。﹂這就是她一向的生活態度，以最簡單的思維去面對問題，凡事安於現狀，或�，樂天知命。她頓了一頓，隨著嘻笑著問他：﹁你不是想移民吧？﹂﹁我哪來移民的資格？﹂他笑了一下，模稜兩可地回答。﹁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生活呢？﹂她喃喃地說，不知道是問他，抑或問自己。﹁總有人不想一生屈居在狹隘的地方，要跑到外頭見識見識新的世界吧。﹂﹁在外國人生路不熟，衣食住行�不是我們習慣的，怎樣生活下去？﹂她的語氣充滿憂慮，彷彿現在就要移民去。一旦要改變習慣，她就會覺得沒有安全感。﹁試試新的生活方式不好嗎？﹂他嘗試引導她從正面去看問題。她輕﹁嘿﹂了一聲：﹁你且看我爸，移居到澳門之後未曾快樂過。﹂於是，他沒有往那個話題再說下去，之後，也沒再提�。　　　　　※　　　　　※　　　　　※　　　　　※　　　　　※情人節那晚，他情急地向她盡說好聽的話。為自己尋求補贖，他向她許下全屬感性的諾言。為自己尋求慰藉，她在理性缺席下全盤接收他的許諾。凡有些經歷的人�知道，因為過濾了現實世界的複雜因素，那些信誓旦旦不過是情人節裡所有戀人的美好願望。那晚，他送她回到家門口，在他轉身離去之際，她忽然一把拉著他的手，將他拉回頭，雙手捧著他的臉問：你會為我放棄那張簽證嗎？他錯愕地瞧著她，顯得不知所措。兩個人僵在幽暗的樓梯角落裡，聽著彼此的呼吸。她忽然一把擁住他，和他親了一個極長而火辣的吻，兩人作了激烈的身體撫摸，以作為那晚情人節的終結。他料不到那也是她和他最後一次的最親熱身體接觸。他向她許下歸期，完成大學課程就會立刻歸來；他向她承諾，他的人生只會有兩個盛大典禮，他的大學畢業禮，之後就是他

152和她的婚禮。隨後在他離開澳門飛往加拿大之前的幾個月，為了使那些承諾更真實、更可信、更具體，他拉著她的手走遍澳門所有的婚紗店，認真地討論和記下所有看上了的婚紗，並拍下了照片。在婚紗店主人眼中，他倆是一對即將舉行婚禮的愛侶。他向她琅琅描畫負笈加拿大的計劃和願景，裡頭完全沒有沈雪的蹤影，她也沒有問，彷彿她和他已經共識了對這個角色的迴避。一切聽來好像是他一個人飛赴外國似的。　　　　　※　　　　　※　　　　　※　　　　　※　　　　　※憧憬，是離別的減痛藥。他為她開下了減痛的藥方，就在七月下旬，他隨著姨媽一家四口飛往半個地球以外的多倫多去。小�拿著那張藥方，忐忑地返回和父親兩個人的世界去。然後，金光一腳踩進了她的世界。

155．血 色 迷 宮 1541.�金光的青雲路金光是隨著澳門這個城市一�發跡的，城市的經濟發展為他造就了機會，他憑著個人的機靈和擅於鑽�乘勢而�。金光中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間洋行裡當俗稱﹁後生﹂的見習生，洋行主要是經�製衣出口的生意。八十年代，美國和歐洲共同體國家對紡織品入口實行配額制度，因為澳門被視為非主要出口地區，得以享受充裕的紡織品配額，因此，製衣業頓然成為當年澳門工業的第一大支柱，促使經濟發展蓬勃。金光的工作是負責為針織成衣編製報價單和跑經濟廳，經濟廳是掌控紡織品出口配額的政府部門，由它決定分配多少出口額給不同的製衣商和出口商，出口配額︵Quota︶就是金錢，出口商須有配額才可以出口紡織品到相關的國家。金光為人機靈又擅於攏絡，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和經濟廳的政府人員混熟了，同時間又從見習生調職為俗稱QC的品質控制員，到各間製衣廠執行品質檢查的工作，於是他又把握機會和各大小製衣商熟絡了。由此他賺得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出口成衣有各種分類，�括棉織上衣、長裙、牛仔褲等等，主要分別出口到美國和歐洲共同體，各個種類的成衣和出口國家有各自相應的出口配額，經濟廳每年根據各出口商過去的出口記錄而分配予各類配額，而金光就兼職當�仲介人的工作，向出口商買進那些沒被用到的配額，轉手賣給其他有需要的出口商。在各類配額之中，以棉織上衣最搶手，金光的第一單交易就是從一個沒有生產棉織上衣的出口商以每打一百塊的價錢買了他的配額，然後以一百三十多塊的價錢轉賣給另一個生產棉織上衣的製衣商，這樣一轉手，他就從中每打獲利三十多塊，而沒生產棉織上衣的出口商因為有人代它生產了指定的配額，於是翌年它仍可獲經濟廳繼續分配該類配額，這是三贏的局面。金光在洋行工作兩年多之後開始憑藉他和各製衣廠、出口商的關係而幹�這些俗稱﹁炒Quota﹂的工作。那些買賣其實是犯法的，但澳葡政府並沒有認真干涉，而金光只是當時眾多炒賣配額的人之中的一個。共同利益可以扣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那些賺錢交易就促使他和父親的關係破了冰。他利用父親的現金作周轉買賣配額，將賺到的利益的三分之一分給父親─他告訴父親是百分之五十，另一邊廂，他瞞著父親也找了繼母作投資，繼母從她的私房錢

157．血 色 迷 宮 156裡僅騰出一點點錢交給他，而他分給她的收益卻比父親的稍多一點。他和父母的合資關係一直維繫了兩年，到了一九八八年底，他利用了小�把握到另一個特殊的機會，自己另�爐灶，真正賺取大錢。2.�異邦的孤獨他瑟縮著站在風蕭蕭的校園裡等待老師叫喚自己的名字，九月初多倫多的天氣已經沾上了寒，他離開人群，選了個不�眼的位置─孤立在一棵楓樹下，不為躲避寒風，而為躲避寒暄，他害怕和旁人打交道，他的英語不行。擠在校園裡的�是洋人學生，那年代他居住的那個區沒有什麼華人。外國人思想開放，不認識的也會主動搭訕。今天是中學新學年的開學日子，十五分鐘之前這裡還擠滿了等待老師點名的中學生，各級老師喚著各自學生的名字，集合一塊然後領進學校裡去。曾經許多次，一些名字的讀音和他的很相似，當他猶豫著要舉手回應的時候，就已經有人舉手答應了，這讓他生出會出洋相的恐懼，也就愈發對不確定的名字不敢作出反應。現在校園裡只疏疏落落的剩下廿多個學生。他一直豎�耳朵期待��自己的英文名字，校園內剩下最後的一位女教師每喊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學生舉手答應著，然後集結到一旁去��他看著那位教師領著她的廿多個學生進入學校裡去，沒有人注意到他，只有滿地的綠草向他前後招手。現在，偌大的校園裡只剩下他孤伶伶的一個人，站在迷茫中和學校建築默默相望，它打量著他，他打量著它。風在低吟，楓樹朝他直搖頭，地上落葉圍著他腳下飄轉，想舔舐、安慰一個被遺忘了的人。他瞪著面前那陌生的學校建築，心中轉了千百個念。─要不要走向它？─我不懂得找誰去接收我。我的英語不行。他這刻才正式確認自己已經孤身來到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世界。　　　　　※　　　　　※　　　　　※　　　　　※　　　　　※他到底被一位老師認領了。沈雪為他�了一個英文名字─Peter─他以為簡單

159．血 色 迷 宮 158易讀，後來才知道加拿大人對這個字的發音和他一向所認知的很不同，他就因為聽不懂老師的點名而被遺下了。第一天在異邦上學，他從聽不懂自己的名字開始。抵�多倫多那年他十九歲，依年齡進入當地中學唸十三年級，相等於香�的大學預科。他姨媽的房屋位於白人區，他的同學大多數是白人，他的英語不好，而且是插班生，沒法子打進同學的圈子裡去，於是，他的中學學習生活大�是獨來獨往。這是他第二次寄居在姨媽家裡，住在一座位於富戶區佔地五千平方呎、有前後院的獨立大屋，大屋有兩層及地庫、有可停泊兩部車的車庫，車庫前一條可泊六部車的寬闊車道。二樓本來有四間睡房，沈雪的父母住在主人房，沈雪和比她小六歲的弟弟沈風各佔住了一間，文創堅持住在地庫的客房裡，識趣地讓出二樓第四間睡房留作姨丈的書房之用。於是，姨媽一家人住在樓上，他一個人獨居地庫。他住在姨媽家裡仍然不吃肉。在多倫多過的第一年中秋─同時也是他的生日，沈雪一時間忘了他不吃肉的習慣，高高興興地親自下廚焗牛排，整整弄了一個下午。晚上，一家人圍著長餐桌晚飯為他慶祝，她要他吃一點，他婉轉地推辭，他說他吃了會吐。就是吐，也要吃一點才吐，她堅持，這是領不領她好意的問題。他為難地推卻，他解釋，他吐了，會更失禮。姨丈和表弟坐在那裡沒吭聲，姨媽急為他打圓場，沈雪隨即臉色一沉，就在各人面前一把掀翻了他面前盛著牛排的餐碟，牛排汁和茄汁濺到他的臉上身上，她沒看他一眼，賭氣離開了餐桌。第一年在多倫多的日子，他無論多忙，�保持每星期至少給小�寫一封信，幾張信紙寫得滿滿的。3.�音訊第一年他在多倫多的日子，她�保持每星期至少收到他寫來的一封信，幾張信紙寫得滿滿的。一如許多分隔兩地的戀人，他們低估了時間和空間對感情的沖刷力。果然，第二年開始來信變疏了，兩、三星期才一封，才一頁信紙。他告訴她，他忙於上大學的準備。她給他回了信。

161．血 色 迷 宮 160第三年，來信更疏了，而且不定期，信的內容也稀薄了。她依著他來信的節奏回了信。她每次�用心一遍又一遍讀他的信，所有他在加拿大生活的故事裡頭，�沒見到沈雪這個角色和影子，他這個刻意反引�她的忐忑與猜疑。已經一個多月沒接到他的來信，她按捺不住，在九月份的一個星期日晚上找出地址簿，並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長途電話費的昂貴，在家裡拿�了電話，依著地址簿上那長長的號碼給在加拿大的他掛了一個電話。當聽到電話接通的訊號，她突然心生恐懼，會誰來接電話呢？她心裡暗暗祈求接電話的不要是一把女性聲音，她努力壓制著想扔下手中電話筒的想法。那時間該是多倫多的星期日早上，他應該在家裡。電話�了一會，終於對方有人拿�了電話聽筒。Hello？是一把年輕的男性聲音。她呆了一呆才懂得開聲：是，是文創嗎？Wait a minute。對方放下了聽筒。她看著電話旁邊的鬧鐘，秒針一格一格的往前推動，逐秒逐秒累積�她須付的電話費，她的心同時七上八落。多久沒聽過他的聲音了？─整整廿六個月！對方有人拿�了聽筒。喂，小�?!是文創的聲音！文創的聲音！文創的聲音！她的眼淚驀地湧進了眼眶。她抹了抹簌簌而下的淚水，索了一下鼻子，才開聲回應：是我，小���她和他絮絮叨叨、亂七八糟地說著，─中葡政府已經在四月簽署了︽中葡聯合聲明︾啦，噢，這個我已經在信上告訴過你？／生日快樂！後天是你的廿一歲生日呢！還未收到我的生日卡？／澳門會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回歸中國，這件事可和我有關呢，那天是我的生日哦，─你已經知道？噢！你當然知道，我真傻瓜／這個可我

163．血 色 迷 宮 162未曾告訴你：我今個月加了薪啦／─我曾經說過回歸跟我們無關嗎？噢，如果你現在才來問我對移民的看法，我可能會有不同的答案／我在銀行剛好幹了兩年啦／你多久沒給我寫信了？／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澳門許多人�說著移民的話題呢，說得我的信心也動搖了，─噢，我也已經告訴過你？／我要聽你的事，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那之後的對話內容，她現在已經不大記得清楚，只記得當時的狂亂和喜悅，她好像還將準備報讀澳門公開大學一事告訴了他。說著說著，她索性將面前的鬧鐘背轉了，她和他奢侈地天南地北的盡情談了一個多小時，這才依依不捨地掛線。那晚，她睡得十分香甜。之後電訊公司的月結單告訴她那通電話的代價是一千多塊，她這才感到有點心疼，她那時在銀行的月薪還不到四千塊。那通長途電話之後，接連三個星期他�給她寫了信，她也興高采烈地給他回了信，可是他的信裡內容一封比一封枯竭，好像所有話題�已經說遍說盡了。之後，他的來信又逐漸回復稀疏，內容明顯流於敷衍交代。於是，她和他對調了位置，她給他主動寫信，他回她信，然後，他的回信由必然變成偶然，令她意興闌珊。她最近去探訪了魏德昌夫婦，他倆熱情地招呼她，讓她感受到家庭溫馨，德昌沒有主動提及文創，是他老婆代他向她問及文創的生活，她不好直說自己已經兩個多月沒收到他的來信，只好含含糊糊的拉扯了一個大概，待她說完了，德昌老婆從五桶櫃裡掏出幾封信來，說是文創這兩個月寄回來的家書，讓她讀一讀，她心頭立即涼了一大截。德昌老婆瞧了她老公一眼，然後說，每隔幾個禮拜文創就會給他們寄來一封問候信。魏德昌沒作補充，但臉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歡容。那次拜訪之後，她就停止了主動給他寫信。於是，從此彼此�停了寫，只在節日和生日交換一下賀卡，以此維繫著彼此僅有的音訊。漸漸地，也不自覺的，她輕輕地將他放下了，擱置在生活的邊緣上，過程中沒有愛情小說裡的牽腸掛肚，沒有愛情電影裡的堅韌或�轟烈。偶然會有一刻心動，或�午夜夢迴，猛地思憶�他，但很容易又會被生活上的瑣事雜事扯淡了。原來，愛情並非生命裡不可或缺的水，它不過是消閒的冷飲。他換了在加拿大的住址，那是他離開了澳門第四年所�的變化。　　　　　※　　　　　※　　　　　※　　　　　※　　　　　※

165．血 色 迷 宮 164魏德昌每個月�會收到兒子的音訊。兒子給他夫婦寫的信，內容十分簡單，�是問候語，沒有提及他自己在加拿大生活的情況。他從沒有給兒子回信，他的手只會拿刀不會執筆，下環街有代人執筆寫信的﹁寫信佬﹂，收費不貴，但他不想向外人透露家事。兒子離開澳門之後，小�每隔一段時間會到他家來探訪他夫婦，德昌老婆知道那是老公一天到晚最盼望的日子，於是小�每次到來，她�幫老公極力留下她晚飯，又找不同藉口多留她久一點，魏德昌對她十分和藹親切，知道她怕煙臭，一頓飯下來，他夫婦一根煙也不抽。她和他們說文創在加拿大的生活近況，魏德昌會表現出一副不大關心的表情，但總聽得很入神，偶爾會微微點頭，末了通常會漫不經意地問她，他缺錢用嗎？每次小�臨離開，他就會輕描淡寫的託她代告訴兒子自己很好，交代他萬事小心。德昌老婆知道老公對兒子的遠走他方一直耿耿於懷，心中氣他不曾和自己商量，甚至不向他提出任何經濟上援助的要求。文創是在臨赴加拿大之前兩個多星期，才帶著大�小�的禮物回家探他夫婦，告訴他們自己往加國唸書的事，那是他離家一年之後首次回家。魏德昌其實早已經從文創的姨媽那裡得知事情，就等著兒子親自來告訴自己，他耿耿於懷的是，自己兒子這天大的決定，他竟是先從旁人口中得知。他三番四次對著自己老婆嘟囔說，如果兒子及早回家和他商量，他會以過來人的身份把自己當日離鄉別井來到異地澳門的生活辛酸來告誡他。當年他初來澳門，在肉檔當工人，吃盡了苦頭，後來因為澳門發生了一二·三事件，僱主舉家遷離社會動盪的澳門，他全憑死鬼老婆的姐姐的資助，接租了僱主的肉檔自行經�，改名德昌肉舖。有一次，他和老婆在床上幹完那回事之後，他趴在老婆的肚皮上，又哼哼唧唧的說了一遍，他老婆忍不住回了他一句，他這是上進去唸大學，不是移民哪。他就借機將心中所有怨氣一股腦兒爆發出來，澳門沒有大學?!香�沒有大學?!這是借機移民去！隨他姨媽一家移民去，他是姨媽比自己的爸來得親！人家是知書識墨，我魏德昌只懂操弄豬肉刀，有得選擇投胎的話，他不會挑他姨媽那一家?!他是怨恨我將他自小丟給他姨媽！不將他交託給他姨媽，我父子倆攬著等餓死?!他這是躲開我！他是害怕來接我﹁德昌﹂的招牌！可他是被﹁德昌﹂的豬肉奶大的哪！﹁德昌﹂和他，�是我的命，我的命啊！大兒子呢，卻是要我的命，竟不知廉�地偷窺自己的繼母洗澡��德昌老

167．血 色 迷 宮 166婆感覺到有兩滴暖暖的水珠滴到自己的肚皮上，她心裡頓時一陣感觸，戚戚焉伸出手來摸向他的頭。他後腦勺上那塊像馬騮屁股的疤微微的一�一伏，像在呼吸。4.�金光的燦爛日子澳門回歸的確對小�有影�，最簡單而直接的是，她的出生日子本來平平無奇，沒料到幾十年之後，她十二月二十的生日會成為全城放假慶祝的日子。�澳興�一股移民潮，也興�一個嶄新的流行詞彙﹁太空人﹂─形容那些穿梭於原居地與移民地之間的人。許多有經濟條件的家庭或�有專業技能的人�紛紛辦理移民外國的申請，她出席朋友和同事的移民餞別宴愈來愈頻繁，心情難免受到影�。朋友紛紛離開，文創早已遠走他方，讓她有一種�烈的被孤獨感。受那股澎湃移民潮影�的，除了情�上之外，還有更實際的，就是她父女快被逼遷，他們租住多年的天台屋的業主要賣掉房子移民，那是發生在她給文創打長途電話之後不久的事。這個逼遷也把本來身處在兩條平行線上的她和金光，逼到一條交叉線上，從此，金光逐漸深入介入她的生活裡去。金光令她深受感動的是，他每年情人節�堅持給她送花─一束粉紅玫瑰。　　　　　※　　　　　※　　　　　※　　　　　※　　　　　※他每一年情人節�堅持託花店給她送花─一束粉紅玫瑰。其實，在他來說，那並不代表什麼，那不過是一種習慣。每年情人節，他�會吩咐相熟的花店代送出一束束不同的玫瑰花給需要送的異性朋友。他細心地記下每一個對象所喜歡的花種和顏色，從沒弄錯。送花是手段、也是一種投資，從他第一次給小�送花，目睹她的反應，他就明白，花，在女性身上所發揮的巨大魔效，你永不知道那些送出去的花什麼時候會為你帶來意想不到的回報。一九八八年，金光已經賺取到頗豐裕的生活，在南灣區租了一個豪華單位自住，出入駕跑車，也建立了一個良好的人際網絡。他獲悉小�面臨搬遷的煩惱，於是利用自己的人際關係，為小�父女在荷蘭園區找了一個租金相對廉宜的單位，他和小�的

169．血 色 迷 宮 168來往也因而頻密�來。小�並沒有對他隱瞞自己和文創那若即若離的關係。那年七月份的某一天，他借故約了小�在一間高級餐廳晚飯，兩人用餐的時候，金光偶然抬頭看到一個﹁牛叔﹂─當時本地人對葡萄牙人的俗稱─推門進來，他朝那﹁牛叔﹂揚手招呼，小�看那人大約五十歲上下的年紀，很是臉熟，一時間想不�在哪兒見過。金光低聲告訴她，他是經濟廳的主管之一，負責出口額的分配。金光介紹了小�認識，並乘機邀他一�用餐。那人名字叫安東尼，在葡萄牙里斯本出生，卻說得一口流利地道的粵語。席間，金光向他大獻殷勤，一派和他十分熟絡的樣子。小�總覺得他一頓飯下來�是盯著自己看，她自小已經習慣別人對自己投來色迷迷的目光，但這樣近距離、肆無忌憚，且還是新認識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上，由此所生的厭惡感更為強烈。那頓飯吃了一整晚，先後開了兩瓶昂貴的紅酒。席間金光說的多，安東尼像對小�的興趣更大，常主動向她攀談，又告訴她自己的家庭背景：兩歲大的時候隨父母從里斯本移居來澳，父親以前是軍人，來澳之後任職警官。晚飯之後已經很晚，金光先載了小�回家，然後陪著安東尼到酒吧繼續喝酒聊天去。那天之後，金光和安東尼的來往頻繁了，還常借意約會小�，三個人一�見面。小�向金光提出抗議，表達了自己對安東尼的負面看法，但金光卻為他說好話，還看準了她那隨和而不執著的性格，擺出一副誠懇的態度求她幫忙。他說，他必須和安東尼維持著良好的關係，他掌控了自己的事業前途。她記不�什麼時候開始，金光改喚安東尼作契爺。有一次，安東尼首次帶同他的兒子若瑟出席他們的晚飯，若瑟過兩天就會飛往葡萄牙的科英布拉市︵Coimbra︶入讀大學，那頓飯算是和他兒子的餞別宴。若瑟的樣子英俊，在里斯本出生，來了澳門幾年，粵語算是說得不錯。她總覺得他倆父子眼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又找不著彼此見過面的回憶。隨後的日子，小�眼看著金光的生活愈過愈好，愈來愈闊氣，在南灣區買了一個豪華的住宅單位，身上穿的�是名牌，戴的是名錶，除了掛在腰間的傳呼機之外，手上還神氣的拿著一部體積龐大的﹁大哥大﹂手提電話，他臉有得色地告訴她，那部﹁大哥大﹂價值一萬六千多塊。他也常借故給她送名貴衣服和昂貴的手錶鑽飾，出手闊綽，最初她還拒絕了一下，但他說這是她應得的，因為她幫了他一個大忙，她沒有追問自

171．血 色 迷 宮 170己到底幫了什麼忙，她那自小養成的逆來順受、順來也順受的性格讓她沒有細想就隨意收下了他所送的。漸漸地，他給她購買名貴物品已發展成為常態，她的收受也成為理所當然，她身上逐漸換上了他購買的名牌衣服。她那年廿二歲的慶祝生日晚飯上，他告訴她，他已經辭掉了洋行的工作，並且和一個朋友合股開了一間紡織品出口公司，他想她辭掉銀行的工作，到他的公司裡幫忙，她答應考慮考慮。那晚，她徹夜無眠，仔細地反思自己和金光目前的關係和將來的發展，文創和她已經停了經常性的音訊，但她對他仍有一絲留戀，忘不了他離開前的承諾，仍暗自期待他的歸期，她也覺得自己的抱望有點不切實際，但還是不死心。那晚，她終於打破了一直刻印在心的自我告誡，首次拿文創和金光來作比較，一時之間在兩�之間竟然有點難以取捨，思前想後，還是不得要領，最後的結果是她對拿二�作比較感到內疚。第二天，她推掉了金光的邀聘，她恐懼兩人日夜相處會帶來的後果，還有，那時候她父親顧平的廣告公司正陷於財困，她亟需要保留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以作養家，況且，她已經習慣了銀行朝九晚五的上班時間，她不想改變。她後來知道金光那間出口公司其實是幹炒賣出口配額的生意，和他以前當仲介人角色不同的是，他再毋須拿出現金向別人購入配額，他的公司獲得經濟廳批給每年好幾萬打的配額，他無需成本就可以將數以萬打計的配額轉售給別人圖利，那是無本的利潤。當然，他是打通了最難打的骨節眼─經濟廳。他意氣風發，目標不止於此，並自信終有一天可以贏得全世界。

175．血 色 迷 宮 1741.�沈雪的現身那一年，北京天安門事件牽動了拱北關外這個小城市的人心，整個城市瀰漫著一片悲情，街頭隨處可聞︽血染的風采︾，人心�滿是抑壓與徬徨，移民外國成為潮流與風氣。成千上萬的人走上街頭遊行示威，而示威的對象並非本地的澳葡政府。內地事件激發本地人的民族主義高漲，一向自比地位低於葡人的華人�感覺強大�來，小�對這個轉變尤其感受真切。她和大多數本地人一樣，從來沒細究過國籍身份的問題，現在像一下子找回了自己的身份，於是�抱著一腔熱血去面對。她如大多數年輕人一樣熱血沸騰，和大學同學、朋友組織了一個關注事件發展的組織，到內地駐澳的辦公機構前�坐，走進遊行隊伍示威喊口號。她是全情投入的，但漸漸發現自己的出現常會引得一些群眾投來異樣的目光，然後，她覺悟到那是出於自己的外貌。她翻看遊行的照片，立刻看出自己在遊行隊伍裡的存在的確和群眾毫不協調─一個葡萄牙人樣貌的少女額上綁上紅巾、拉扯著中文的橫額和眾多華人一�握拳喊口號─會立刻讓人生�﹁干�底事？﹂的感覺。她關心時局，內心也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充滿激情，但無奈她的樣貌將她標籤為非我族類。她開始反思自己的身份，她父母是百分百華人血統，她自己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拿的是葡萄牙護照，國籍也因此是葡國，但在這個澳葡政府管轄下的城市大部份土生土長的澳門人也�是拿著葡萄牙護照的。在他們的觀念裡，護照無非是個方便外出旅行的證件，而無關乎民族忠誠或�國家歸邊的選擇，他們仍然意識自己是個中國人。在遊行隊伍裡頭的許多中國人除了擁有葡籍，也許還會有個葡文名字─如果是天主教徒的話。小�的觀念無異於這些人，不同的是，她有一個葡文名字之外還擁有一副葡萄牙人的面孔，花地瑪︵Fatima︶是她入教領洗所取的聖名。儘管小�的內心熱情澎湃，很想投進社會運動的洪流裡，但她抵受不住從四方八面投來的那些視自己為異族的目光，這讓她產生了恐被排斥的恐懼。最後，她選擇了退出所有相關的遊行示威活動，退到安全線之內，歸根究底她也不屬於行為激進的人。這卻惹得大學同學和朋友對她的竊竊非議，指斥她冷漠自私、缺乏愛國精神。社會上既有心懷國事的人，自然也就有對國事不痛不癢、逕自生活於享樂圈的人，金光就是活躍於那享樂圈子裡的人。他自視看透世局，深明在這大環境氣候裡什麼是

177．血 色 迷 宮 176可為、什麼不可為。他在國內鄉間長大，對於國家社會的見識比�殖民屬地的城市人強得多，他聰明地將自己的個人生活從國家政事切割出去，盡最大程度享受資本主義社會所容許的利益鑽�和享樂自由。小�在他的引介下，每有空閒或�遇著朋友組織遊行活動的日子，她就躲進他那些圈子裡頭，好歹有個歸宿得以取暖，也可以證明自己的抉擇並不孤獨。一九八九那一年那些日子，小�和金光同躲在一個圈子裡，來往得格外頻繁，遊行有多頻繁，他們相處的時間就有多頻繁，而小�與文創之間的聯繫卻單薄得只剩下節日的賀卡問候。金光每天�和製衣廠商打交道應酬享樂，小�大多會出席他們的飯局和卡拉OK，假日的時候也會隨他們到路環的俱樂部打高爾夫球。那些廠商大多會攜同漂亮的女伴出席飯局，也樂得在飯局裡多添貌似西洋少女的小�一席，讓飯局更添姿彩，他們只喚她的葡文名字─Fatima︵花地瑪︶。在飯局上她和金光放縱地喝著貴價的紅酒，她是有恃無恐的，她的酒量傳承自好酒的父親，自小就很可以喝，她自忖自己的酒量不比金光差。那一年，大部份人�陷於失落與苦悶，金光卻春風得意，他炒賣出口配額的獲利豐厚，同時和小�的交往也有突破性的發展，民族運動的熾熱燒旺了他和她的感情。直至那年六月份之前，他和小�的親密關係還只差那一小步，而文創就是那一小步距離之間的那片楔子。說�來，金光應該感謝沈雪，沈雪為他挪掉了那片楔子，她的突然出現催化了金光和小�的關係融合。踏進六月份的第一個週末，那天發生的事對小�此後的生命產生了巨大的影�。那天中午，小�從銀行下班，在車站等巴士回家，正戴著耳筒全神貫注聽著收音機對內地局勢的即時報導，一部寶馬忽然嘎然停在車站前。小�！絞下的車窗內傳出一把聲音。她低頭望進車內，赫然看見沈雪坐在駕駛座上。待她回過神來、除下耳筒的時候，沈雪已經走下車，帶著一臉親切的笑容和她擁抱�來。寶馬停在巴士站上，汽車收音機高聲播著小�正在聽的報導，沒有警察上前干涉汽車的停泊，澳葡政府對帶有這個運動色彩的任何情況通常�會忍讓幾分。

179．血 色 迷 宮 178沈雪身上飄來一陣Chanel香水氣味，這些年她仍用Chanel。她仍是穿得漂漂亮亮，一身名牌衣著，留了一頭時尚的清爽短髮，予人輕盈亮麗的感覺。﹁妳還是那麼標緻。﹂沈雪親熱地拉著她的雙手輕晃。﹁妳比以前更漂亮呢！﹂小�是由衷的讚美。﹁喔，妳工作了！﹂沈雪打量她身上的衣著：﹁星期六上午仍要辦公？﹂─相遇真不是時候，身上穿的是古板俗氣的銀行制服。小�心裡暗忖。﹁銀行辦公時間嘛。﹂她刻意撥轉話題：﹁妳這汽車─？﹂﹁噢，我親戚借我代步的。﹂﹁什麼時候回來的？﹂﹁上星期回到香�，昨天才到澳門來，探姨丈。現在還有時差呢。﹂文創有隨她回來嗎？他為什麼沒出現？他和她現在會是什麼關係��一連串疑問湧進小�的腦海。沈雪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噢?!什麼？��﹂她的心神回了體。﹁四年沒見了！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噢，對不�，我��﹂她下意識地拒絕，同時壓下了向對方打探文創近況的衝動。﹁約了男朋友？﹂沈雪朝她露出一個捉狹的笑容。本來金光約她今晚一�和廠商朋友到珠海的卡拉OK玩樂，她推掉了。北京事態發展到了最嚴峻的時刻，她內心幾番掙扎下，最後決定跟隨學院的同學參與今晚在新馬路的�坐。﹁不，嘿��我想回家換衣服。﹂小�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睛一直飄著馬路上來往的車輛，擔心金光隨時會突然出現─他偶爾會來接她下班─她不想沈雪誤會她和金光的關係。﹁不用換啦，這制服挺適合妳。﹂理性上小�覺得沈雪這話沒什麼惡意，但感性上總覺得對方是拿這話來刺她。一部巴士��車號要埋站。﹁別擠巴士了，我載妳回去。﹂沈雪一手執�小�的手拉著她匆匆上車。結果，她沒有載她回家，而是載了她到路環黑沙海灘的威斯汀酒店餐廳。　　　　　※　　　　　※　　　　　※　　　　　※　　　　　※

181．血 色 迷 宮 180﹁大學剛行了畢業禮，趁這空檔，帶外國的同學來�澳遊玩。妳也和我一樣，今年大學畢業了吧？﹂沈雪拈著小銀匙溫柔地攪動杯裡的cappuccino，眼睛帶著微笑瞧著面前的小�。﹁不��還未。﹂小�像忙於為自己的冰檸檬茶添蜜糖，沒有抬眼正視對方的眼神。﹁嗯，妳不是已經工作了嗎？﹂﹁��我唸的是公開學院的工餘兼讀課程。﹂﹁嗯，工餘總得進修一下，公開學院畢竟也算得上是大學。﹂沈雪一手捧著杯碟，一手提著咖啡杯的耳環，輕輕嗅了一下咖啡的飄香，然後隨口答道。可能沈雪話裡沒有特別意思，但她聽進耳裡卻不是味兒，於是假裝口渴，低頭一口氣啜飲著冰檸檬茶，沒有答話。沈雪娓娓說著自己在加拿大的校園生活和課餘活動、多倫多的天氣、社區環境，於是她知道她的大學成績優異、是個滑雪能手、積極參與社區生活、關心社會事務、曾參加大學罷課��小�只有聽的份兒，她自己的生活實在沒什麼好說；自己窩居在小井裡，人家活躍於大世界。﹁銀行的工作辛苦嗎？﹂沈雪輕呷了一小口咖啡，忽然轉了話題問�她的生活來。﹁還好。﹂她順口反問：﹁妳呢？回加拿大就開始找工作了吧？﹂她將話題焦點丟回給對方，她自己的生活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噢，其實我今次回來，是因為收到香�Merrill的兩個月Summer intern 的offer。﹂她一怔，表現得一臉迷茫：﹁嗯嗯��？﹂﹁妳知道Merrill Lynch 吧？﹂沈雪難掩一臉興奮，不捨得將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嗯嗯��﹂她含糊地作出回應，急忙低下頭，佯裝忙碌地以飲管攪動杯裡的冰塊以掩飾自己的難堪。﹁美林證券，世界四大投資銀行之一！﹂沈雪臉上綻放出光輝，小�低著頭沒看到。哦，那還不是一份銀行工！小�心裡頭稍為放寬了一點。﹁我的目標是將來可以進入Merrill , Goldman Sachs 或�Morgan Stanley當Analyst，─在華爾街！不是在亞洲。這得先爭取在這些公司當intern的經驗。﹂她完全答不上口。她覺得自己和她是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實習完之後，九月我會到Pennsylvania U 唸Master，還得多唸兩年才開始找工作呢。﹂

183．血 色 迷 宮 182﹁那間U在多倫多嗎？﹂﹁在美國的Philadelphia，﹂沈雪看到對方臉上困惑的神情，於是很快的加上註解：﹁費城。﹂小�臉上一赤，卻忍不住懷上某個希望地追問：﹁嗯，妳一個人到美國去？﹂留下他在多倫多？﹁對。他還有三年才大學畢業呢。﹂她笑著解釋：﹁其實費城距離多倫多不遠，才不過八小時的車程。﹂小�剛放寬了的心頭又被她後面那兩句話抽緊了。﹁妳有沒有想過要申請到哪兒去？﹂﹁唸書？﹂小�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移民，有沒有打算申請到哪個國家移民去？��讓我猜猜看，加拿大移民的門檻比較高，嗯��新加坡？下個月香�灣仔會展中心有個新加坡移民展介會呢。﹂在小�聽來，對方的說話是咄咄逼人。之前她從未有過移民這個念頭，可是這一年不少相識的、有經濟能力的�在辦理移民申請，未辦理的�紛紛打探各地移民的條件，沒法子離開的人�有被遺在遇險輪船上的感覺。這個社會一下子被分成兩個階級：有能力移民的和沒能力的─彷彿是中產與草根的代名詞，這逼使她要思考這個問題。她曾經探詢過父親的意向，他對移民的反應是消極的，畢竟對六十多歲的人來說，人生裡移民一次已經足夠。全城熾熱的移民氣氛一直困擾著她。她不大憂慮城市回歸後的前景，反而擔心朋友紛紛遠走，自己被遺棄、孤立，還有，被歸類為沒能力的。她本想回應沈雪說：我還未想過，但她決定反擊：﹁我有葡萄牙護照。而且，我們比你們多兩年呢。﹂﹁噢，妳說澳門比香�遲兩年才回歸？對，妳有多兩年去考慮。我也剛拿了加拿大護照呢。﹂小�的葡國護照被她的加國護照壓了下去。﹁妳為什麼不問問他的近況？妳清楚他的近況？他常和妳聯絡嗎？﹂沈雪一臉關切地問。﹁他一直有給我寫信。﹂小�說完之後，不禁羞赧了臉。﹁噢，是嗎？﹂沈雪頓了頓，小�注意到她眼裡流露一抹笑意：﹁但妳可沒給他回信呢。﹂她怎麼知道？她一怔。

185．血 色 迷 宮 184﹁我有和他通長途電話，往往談得不長，只能談一個多小時。﹂她覺得這個是她最有力的一下反擊。其實她和他就只通過那麼一次電話。﹁電話費好貴喲！﹂她微微一瞪眼睛─在小�看來─那是要展示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多於表示驚訝：﹁是妳付的電話費吧？﹂她的語氣似乎帶著經濟上的關切，小�分不清楚這是不是對方的一下反擊，訕訕地笑說：﹁我不想他有求學以外的經濟負擔。﹂沈雪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掏出錢�，從中翻找出一張酒店卡片。小�瞥見她的錢�內裡放了一幀生活照：她穿著誘人的三點式泳衣，文創赤裸上身，兩人一身濡濕，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摟著她的腰。兩人攝於沙灘上。沈雪留意到她對照片的反應，索性抽出照片來讓她細看。於是，這一刻，本來已擱在小�生活邊上的他被重新拖曳到她的心房裡。她的視線霎時牢釘在照片裡兩個人甜蜜的笑臉上，視物焦點卻迅速散失，身體感官的保險絲乍然熔斷了，身體斷絕了對外界的感覺，腦海卻是波濤洶湧，像受無數飛墮的殞石撞擊著��不知道多久之後，她看到一隻白晢的手在照片的上方虛空晃了幾下，將她的視線焦點收集回來，置回照片之上，並重新接駁好她的感官保險絲。沈雪朝她搖搖手：﹁嗨！﹂﹁嗯��？﹂﹁他沒寄照片給妳看嗎？那是在Prince Edward Island攝的，去年暑假我和他兩個去玩了十多天。﹂沈雪輕描淡寫地說著，然後將手上的酒店卡片遞給她：﹁這次回來，我沒住在親戚家裡，這是我和同學們租住的酒店。﹂小�不懂得應該作如何回應。她不知道Prince Edward Island在哪裡，她只參加過泰國曼谷幾天旅遊團，從未走出過東南亞。﹁嘿，那混小子當然也沒寄給妳前年我兩個去Banff 和 Rocky Mountain的照片啦��﹂沈雪嘿嘿地笑著說。小�再沒有聽進對方的說話，刺痛的感覺麻痺了她的思�，她的心神已經在腦海的空白裡溶掉。一陣香水氣味刺激清醒小�的神經，這才使她發現沈雪不知什麼時候親熱地摟著

187．血 色 迷 宮 186自己的肩膊，在她耳邊愉快地說：﹁我回加拿大之後，給妳補寄。﹂她很想趕快跑開，遠離面前這個女人。她所受的刺痛有一部份是源自於愛情上的被背棄，更有一部份是來自愛情戰場上的挫敗感和屈辱感，她分不清兩�之間的比重。看到對手的勝利訕笑，令她心如刀割。從遠自認識對方開始，她就感受到對方對自己隱含的敵意，她不明白箇中原因。以前，她在對方面前會油然而生一股自卑感，但自對方移民之後，那股自卑已和她分開了多時，此刻又再重襲她的心坎。和沈雪在一�相處的感覺很不好，她好像身上長著刺，會刺破自己的自尊保護囊。她更像一面哈哈鏡，自己在她面前會變型、扭曲，並放大、誇張了自己的卑微。在她面前，自己變得赤裸裸，失去所有遮蔽、防謢。這不好受的感覺自與她相識以來一直�存在。她還以為經過幾年的相隔會有所改變。沈雪將寶馬停在小�的家門前，親切地將一隻手搭在小�的手背上：﹁我還有好幾天留在澳門，我們再聯絡。﹂﹁嗯。﹂小�點點頭，然後推門下車。﹁小�！﹂沈雪叫停她：﹁我今晚會到新馬路參與�坐，妳來嗎？﹂小�怔了一怔，然後快速地搖搖頭。沈雪朝她揮了揮手，就﹁轟﹂的一聲將車開走，小�看著它很快消失在街角，她的來去如風。那場偶遇小�感覺並不真實，倒像一場惡夢，如果不是身上的制服仍留有Chanel的餘香，她懷疑那不過是出於自己的胡思亂想。她回家後將沈雪的酒店卡片撕碎，然後給金光掛了個電話。她改變主意，今晚不去參加�坐了。她暗下決定，此後不要再被沈雪比下去，她覺得自己只是輸於金錢和衣著裝扮上的考究。　　　　　※　　　　　※　　　　　※　　　　　※　　　　　※她從倒後鏡裡看著漸被遠拋在後方的小�，想�她在那一頓飯的時光所表現出的靦腆和不知所措，頓然生出一絲補償式的快意，洗除了剛才在餐廳裡入座時候的一點不快遭遇。從她倆被領入座開始，她看出那侍應眼中將小�和自己分了主次，存在不

189．血 色 迷 宮 188平等的尊重，她對這點差異十分敏感。於是，她一頓中午飯下來�刻意以流利的英語和那侍應溝通。在小城，擁有一副西洋人的樣貌就佔著這樣那樣的便宜，小�從小就在她倆之間享受著那種天生的優勢，旁人總先將視線投向她，然後才移向自己。她承認小�長得漂亮，但認定她所贏得的特別注意並非來自漂亮，而是一般人的崇洋心態。在酒店的停車場停好車之後，她從錢�裡褪下那幀和文創的合照─那是剛才在餐廳洗手間裡頭臨時�意放進去的─隨意丟進汽車的雜物格裡，這幀她刻意隨身帶著的照片已經完成了它的作用。　　　　　※　　　　　※　　　　　※　　　　　※　　　　　※六月的街頭到處低吟著︽血染的風采︾，小�和金光一班朋友在珠海的卡拉OK內也火紅地唱著同樣一首歌，但兩�卻是天與地的兩極情懷。當晚，她沒有參與�坐，她改變了主意，答應陪金光出席晚上在珠海的飯局。金光留意到小�的異常，近兩天，隨著局勢日趨緊張，小��表現得憂心忡忡，但當晚，她卻一反常態，像淡忘了世事。她的衣著顯然經過悉心裝扮，還少有地塗了香水。她喝酒也特別兇，主動和在場的人乾了一杯又一杯，罕有地喝得半醉，金光陪著她喝，酒精與她身上散發的香水，還有她帶醉意的媚態劇烈地刺激著金光男性的本能。他親熱地擁著她合唱，借機吻她，借酒意撫摸她，她沒有像之前的抗拒。她的頭貼放在他的頸窩，在從未如此親近過的身體接觸下，她那把天生微帶金黃色的秀髮帶著少女的髮香深深地搔著他男性的癢處。那晚，金光和小�沒有在午夜十二點拱北閉關之前趕回澳門去，他和她留在珠海一間酒店過了一夜。就在沈雪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天晚上，小�將她的身體第一次交給了金光，天知道這之間有沒有連帶關係。金光也曾嚐過少女的初夜，但當他進入她身體的時候，仍然感到無比新鮮和刺激，她的異族臉貌、身體和毛髮�和其他少女不同，他感覺猶如和西洋少女做愛，帶著充滿獵奇式的刺激。他在她高潮來臨的一刻，似乎聽到她在含糊地泣叫，像是被施暴的反應，酒精與性的亢奮令他意識迷亂，無心細究。在他和她歇斯底里的狀態中，他泛�一絲模糊隱約的感覺─那不像是她處女的初夜。翌日早上，當他從昏睡中甦醒過來，她已經離開了。他從床頭摸索煙�和火柴，

190為自己點燃了一根煙之後，赤身躺在床上，一根接著一根的劃亮火柴，沉緬於劃火柴那﹁嗤﹂的聲�之中。自從他學懂抽煙以來，就拒絕使用打火機，堅持使用火柴，他對劃火柴的聲音有一種莫名的迷戀。很久的後來，他才知道那晚他之能夠順利得到小�的身體，主要是沈雪當天對她所�的刺激作用，但他沒有為此而對沈雪感謝，相反，他內心早潛伏著的對於她的某股負面情�變得更趨強烈。六月三日那一夜，小�丟失了對文創的忠誠。經歷了那一夜，她變成為思想獨立的成人。那一夜之後，她覺得文創在自己生命裡的故事應該發展到這兒就終結了。

193．血 色 迷 宮 1921.�從顧小�蛻變到花地瑪那一年，顧平踏進六十五之齡，他和小徐的廣告製作公司幾乎陷入倒閉的邊緣。澳門的商業市場狹小，市場推廣的概念落後，而顧平的公司運作屬於住家手作模式，製作技術落後，屬於﹁土炮﹂式。隨著市面�商環境的轉差，他近年接得的工作大幅萎縮，顧平和小徐兩個人自己不但多個月沒有領薪，連工作室的租金也拖欠了好幾個月，一直全賴小�那份微薄的銀行月薪支�著一家的生活和製作公司的開支，兩父女�得節衣縮食，生活幾陷於拮据。金光成了小�一家的經濟救星，就在年初，他開立了出口公司不久，就邀小�成為公司的一個小股東，佔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卻不需要她拿出任何資金，理由是她幫忙籠絡了經濟廳的安東尼。她其實很抗拒那個理由，這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幹了些什麼勾當，又或�將要被利用幹些什麼勾當，但她抗拒不了金光支給她的那張所謂﹁股東溢利﹂支票，那張支票可以幫她父親清繳工作室所欠下的租金。從此，小�以小股東的身份從金光那間炒賣配額的公司利潤裡分到一杯�，她經濟上的順遂剛好解救了父親的困境，而很快她也擁有了以自己名字作登記的一個樓房單位。經歷過六月三日那一夜之後，她和他的關係變得微妙，兩人會偶爾做愛，但只會在他那豪華的住宅裡做。做愛之後，她會堅持離開，從不和他過夜，這是她的一種態度─和他保持著不能逾越的最後一步距離，她自己也理不清這種態度的背後意義。只要一想及結婚，她父親的經歷、母親的失蹤、自己在成長中的無助自然會一一浮現到小�的腦海中，阻止她往結婚這個方向想下去。金光對她的堅持並無所謂，只要她仍然留在自己的身邊就可以。他有他自己的算計。和金光在一�的日子，小�獲得前所未有過的生活上的安全感，也得到未有過的繁華與物質生活。披上華衣美服，陪著出席各種富人場合，她向來昏暗的生活亮�了光。無論那是不是她的所願，實際上她已開展了新的人生。一九九一年，她在東亞公開學院取得學士學位，之後辭掉銀行的工作，並且搬離自小成長的下環舊社區，而那個自小跟隨她的惡夢也幾乎沒再偷襲她，午夜門縫裡那雙灰暗的眼珠也自此消失了。

195．血 色 迷 宮 194往後，她葡裔的價值被金光陸續發掘出來，葡文名字逐漸被普及稱呼，以致代替了她的中文名字，從此，她對外改使用葡文名字─花地瑪。2.�文創的孤單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他的姨媽很疼愛他，但他感覺在姨父和表弟眼中自己不過是個借宿的外人。每天，他必定是最早爬�床、最晚上床的一個，基本上打理了全屋的內外大小家務雜務，�括清潔�食，還服侍著四個人。天未光，在其他人�床之前已經打掃好前院和屋前的車道，清潔好廚房，為各人準備好早餐，然後待各人吃完早餐後清理餐具。他從不使用耗水耗電的自動洗碗碟機，他知道姨丈生活節儉。夏天，他在前、後院搶先做了剪草、除蟲、清除雜草的粗重工作，好讓姨媽栽花種菜；秋天，在前後院掃那永遠掃不清的落葉；冬天最辛苦，每天清早，先冒著徹骨的寒風清掃屋外車道上的積雪，再幹屋裡頭的家務。暴風雪的日子，積雪厚達一呎多，比濕泥還要重，他一個人在攝氏零下十多度下，抵受著撲面而來的風雪，一剷一剷的將雪泥清走，直至清理出一條可以行車的車道。第一年的冬天，他曾因為低溫剷雪而凍傷了雙手，這事他沒敢讓姨媽知道。沒人分配他幹這些工作，他是主動搶著幹的，其實也沒人和他爭，沈雪只主動搶了每天到信箱取信的工作；在他們那個住區，信件只派送到住所附近的總郵箱，居民要自己取信去。他明白，寄人籬下總得多付出一點勞力，食宿學費�是姨媽負擔的─雖然說日後會攤還給她，他受姨媽一家的恩情還是沒話說的。家務非他的正務，卻佔用了他日常大部份時間，他本來的正務是讀書學習，每天下課後還須修讀一個名為ESL的英語課程，一個為英語不好的外國生而設的課程。他完成一天的家務之後，才開始溫習功課，當爬上床的時候已經很晚，也累得筋疲力盡。姨媽不駕車，姨丈負責駕車接送沈雪和沈風往返學校，由於他和沈雪姐弟唸不同學校，不敢勞煩姨丈繞道接載他，於是堅持自己乘搭公共巴士返放學。夏天還好，冬天遇著風雪的日子，踏著寸步難行的雪地，抵著疾風勁雪，平時從屋裡行抵巴士站只須五分鐘的路程，得多走半小時，試過有一回，腿部還被冷傷了。

197．血 色 迷 宮 196姨丈是一個溫文有教養的人，彬彬有禮，內斂又不多言，平時總喜歡一個人躲在書房裡看書。文創分不清楚姨丈對自己的態度到底是客氣抑或冷淡，和自己從來沒有多餘的話，即使偶爾對自己說客套話的時候，眼睛也從不會往自己看。姨媽喜歡在前後院栽花種瓜果，還有每天從商場寄來的宣傳單上剪存coupon︵購物優惠�︶，那些已經夠她忙，還有閱讀遠從香�寄來的八卦雜誌，和兒子一�看租回來的香�電影及電視錄影帶。她是長輩，和文創沒有什麼話題。沈風年紀還小，而且嬌生慣養，並非文創的談話對象。屋裡頭，沈雪是文創最熟稔的人，也最有共同話題，但沈雪對他總是若即若離。�初他摸不透她的脾氣，她有時對他表現得熱情親切，有時又冷若冰霜。後來他才發覺，在只有兩人相處和有旁人在場的兩種場合裡，她對他會採取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他以前和她站得遠，幻想得美麗，現在因為與她站近了，才發現與她的距離原來是這般遠。週末，姨丈會駕車載著妻子兒女到中區唐人街飲茶吃中國菜、逛超級市場購備一週的食物。文創很少加入他們的家庭活動，當他們全家外出的時候，正是他忙於屋裡大清潔的時間，他也不想在他們每周一次的家庭日裡插進一腳。漸漸他發覺，殷勤不會換取到尊重，只會換來理所當然。他學習的進度不理想，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完成中學第十三班，中學之能夠畢業不是因為成績合格，而是年紀已經達到加拿大教育制度所規定的中學畢業的年齡上限。他明白要進入較好的大學，必須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更多的時間，於是他選擇再入讀成人中學去打好基礎，每一晚睡覺的時間更少了。到了加拿大的第四年，他明白自己要專心唸書的話，不可以再受沒完沒了的雜務�絆，於是毅然決定遷離姨媽的家，在外頭租住一個地庫房間。雖然課餘時間仍得到超市和餐廳做兼職以應付生活費，但總有下班的時間。大學的功課緊，生活仍是累得要死。他在外國的學習生活是在風裡過、雪裡過、嘿聲裡過的。一九八八年，他廿二歲，終於考進一間頗有名氣的大學攻讀視覺藝術，而沈雪早於幾年前已經以優異成績考進了多倫多大學的商學院。

199．血 色 迷 宮 1983.�沈雪的人生規劃直到目前為止，沈雪的人生規劃還是成功的，她的人生一直按著她的規劃而按步就班的發展。一九九一年這一年，她取得了常春藤名校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碩士學位，之後順利考進了美國投資銀行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駐香�分部任職，於是一個人單身回流到香�去。就在她回流兩個月之後，她父親就心臟病發去世了。她沒有請假回去奔喪，因為不想在試用期間離開崗位，恐防會影�她的人事檔案，於是父親的後事就交託文創負責處理了。半年之後，母親也回流到香�隨她一�生活，剩下她弟弟留在加拿大唸書。高盛是世界四大投資銀行之一，聘人是萬中挑一，是萬千商科學生夢寐以求的工作機構，通常新入職�須從Analyst ︵分析員︶這個職位�步，但她一入職就以名校碩士學位的學歷而越級當�副經理︵Associate︶，每年賺取的高薪和花紅是個天文數字。她並未滿足，這不過是規劃裡的�步點，她有更遠大的目標，終極目標是立足於可以對世界金融呼風喚雨的美國華爾街。她自小已經知道人生的走向有許多種可能性，她要挑通往成功方向的那條走，所以早早已規劃好自己的人生路線圖，小小的年紀已經常常和當中學校長的父親討論中學要進入哪間名校、之後應該考進哪間大學、要到外國哪間名校深造。整個學生年代，她極少和同學應酬玩樂，�將時間投進看書溫習去。在外國唸大學期間，她選擇只和洋人同學來往。她很自覺於自己擁有內在與外在的天賦，基於這些天資，她理性地將自己的人生目標和眼界訂得很高，她明白，這無可避免惹來旁人對她有高傲自負的觀感。她承認自己的確自視頗高，甚至瞧不�自己的弟弟。她的人生規劃除了學業與事業之外，當然還�括愛情與家庭。她對文創的感情是複雜的，自小與他相處，對他生有感情，更滲雜了對他的卑微出身的同情，同時也欣賞他的質樸和隱約的藝術才華，但理性上卻自覺自己在文化層次上高他一等，更遑論家庭背景與出身，因此她對他的感情是隱約而且斷續的，裡面還夾雜了一重主宰的操控感，這種操控感又演變成為據有慾，尤其在顧小�面前，她更想展現對他的影�力，想藉此告訴她，他只會臣服於我。她常有意無意之間向顧小�作出挑釁，她不清楚那

200樣的心理是不是出於漂亮女性之間天生的相互敵意。在考進了Merrill Lynch當暑期實習生那年，她就理性地決定了在感情上放棄文創，他愈來愈落後於自己，自己和他根本屬於不一樣的世界。可是，放棄歸放棄，還是不能讓他落入對手的手上，那會讓對手誤會自己輸了這場仗。

203．血 色 迷 宮 2021.�豪門與暴發戶兩年之後的一九九三年，聖誕前夕，沈雪意外地在香�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高級扒房裡遇到金光，那時他己經喝得有幾分醉意。他本住在澳門，她料不到會在香�遇上他。她正和幾個大客戶晚飯，�是跨國企業的董事、在香�有頭有臉的紳商人物。她從洗手間補完妝出來，就看見金光和一班滿身名牌、卻衣著俗氣的人坐在角落一張�，他正旁若無人地高聲說著手提電話，高分貝聲調污染了扒房的環境氣氛。她裝作沒看見他，正當匆匆轉身改往另一個方向而行，就聽到他呼喚她的名字了。她回頭禮貌地朝他點了一下頭，就快步返回貴賓房裡去，沒料到他卻緊隨她走進房裡來打招呼。他早已喝得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在客戶面前她不好表示什麼，於是冷淡地應酬了他幾句，沒想到他不怕唐突，竟上前伸手向她的客戶逐一拉手，並派卡片作自我介紹，擺弄出濃濃的一副江湖氣味，讓她深感尷尬。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和態度，試圖打發他離開，他卻不識趣，且更沒理會餐廳的寧謐環境，粗豪地扯�嗓門說：相請不如偶遇，來！我請大家喝酒！說完，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她的客戶�是有涵養品味的上流紳士淑女，對他的失態行為沒有流露出什麼態度，只是轉頭默默瞧著沈雪，看她如何應付。金光朝房間內的侍應�亮的擦擦指頭：來！給這張�開一瓶上好的紅酒，價錢不論，記我的賬！說罷，涎著臉盯著沈雪看，大有一副邀功的架勢：瞧，我為妳掙了面子！她背著賓客，眉頭緊蹙，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她一向極不喜歡他那雙時常斜乜著眼盯著自己看的眼神，那有說不出的猥褻，教她看見就覺得憎厭。以前他還有點收斂，近年賺到一點點錢，就換上了一副暴發戶的嘴臉，態度變得放肆，有幾次居然還借意約會她，他倒真以為金錢可以將他墊高到和自己一樣的位置水平。他是戒了鄉音，但甩不掉土豪氣。她心裡暗下決定：終有一天，要教他曉得上流與土豪的分別！她今年剛升上副總裁︵Vice President︶的位置，不計那份年薪，自己一年的分紅可達數百萬，還有她自己的個人投資收益。他那點金錢可是小巫見大巫，最重要的是，

204他是從溝渠裡掏金錢，而自己則和美國華爾街大亨一樣盈富，她是跨國界、屬於世界的。她是按著自己所規劃的人生邁步前進，而他是東碰西撞的投機碰運氣。嗯，終有一天，我要教他懂得名流與暴發戶的分別！她再一次告訴自己。她接觸到賓客們的眼神，明白到這頓晚飯的氣氛和雅致已經被這個闖門的土豪徹底破壞掉了，於是沒理會金光的錯愕，逕自向侍應揚手表示結賬。那頓飯讓她首次遭遇到在社交上未曾有過的狼狽與丟臉。

207．血 色 迷 宮 2061.�金光失去光環一九九五年是金光開始倒楣的一年，金光失了光芒。踏入九十年代，因為內地的勞動力充足，人工和廠房租金低廉，很多澳門廠商�回到內地投資設廠，而內地缺乏出口到美國和歐洲市場的紡織品配額，於是就衍生了一門非法但利潤卻十分高的生意。金光也參與其中。他和朋友合資在澳門租用廠房開設製衣廠，廠房的設備異常簡陋，﹁製衣廠﹂只是個幌子，金光幹的是所謂﹁飛貨﹂的運作，他先在內地製衣廠以相當低廉的價格訂製大批出口成衣，然後將製成品偷運回澳，在自己的﹁製衣廠﹂裡為製成品釘上澳門牌子的﹁嘜頭﹂，再重新�裝，當作是澳門產品以澳門的出口配額運往美國和歐洲市場。從內地﹁飛貨﹂到澳門，雖然說是偷運，其實運作是明目張膽的，製衣成品被裝進袋裡，由貨車從內地直接經澳門海關運入澳門。回歸之前，澳門海關人員的貪污情況嚴重，貨主為每袋衣物放下四百塊錢的﹁放行﹂費用就可安然過關。因為﹁放行﹂費是以每袋作計算，因此，每袋的體積可以大到如同一部貨運升降機的大小。金光從﹁飛貨﹂的活動中可賺取到驚人的利潤，一年的盈利可達到一、二百萬，但同樣亦承受著相當的風險，那是屬於刑事的處分。那些﹁製衣廠﹂一般只運作半年就會關門，以逃避經濟廳的巡查。關門之後，很快又會以新的製衣廠名字登記重開，因此，那年代，澳門的製衣廠開設如雨後春筍。九十年代，如果金光不是過於急躁冒進，他的人生可能會有另一番局面。有這樣一個說法：八十年代，在馬路上駕著平治︵Benz︶飛馳的是廠佬，九十年代，在馬路上駕著平治飛馳的是地產佬。金光見獵心喜，也要在地產行業裡參一腳。誰料到這一腳卻參進泥坑裡。八十年代末，澳門實施投資移民政策，引來內地大量資金湧進澳門的房地產市場，地產市場進入瘋狂的狀態。九零年開始，金光從事製衣﹁飛貨﹂之外，同時把賺得的金錢轉投進地產投機買賣之中。在炒賣樓房的日子，他就拿著從傳真機裡傳來的樓宇設計草圖來做炒賣。在那瘋狂的年代，新建樓宇的設計圖則在正式獲得政府工務局的確認之前，它的影印本已經被炒家拿著輾轉炒賣了好幾回。炒家在那些像兒童手繪的圖則草稿上指指點點，勾選出要訂購哪幾﹁浸﹂單位︵俗稱一層為﹁一浸﹂，一層有

209．血 色 迷 宮 208好幾個單位︶，一如玩﹁大富翁﹂遊戲。金光本著一番好意找花地瑪─小�─一�參與炒賣，她推拒了，只肯把自住的惟一單位換購一套豪華的房子，這已經是她最大的冒險。她自認是個保守謹慎的人，認為最安全是手握現金，她只追求安穩的日子。金光的人生目標可遠大得多，要在人生裡乘風破浪。他衝這個浪，卻沒料到地產浪潮將他送進浪頂，再把他從高處重重摔下來。金光在房地產上只風光了幾年，直至一九九五年。內地自兩年前已開始進行了自改革開放以來的第四次經濟宏觀調控，金光不懂經濟，只知道內地的宏觀調控在他的事業生涯上給了自己致命一擊。人民幣大幅貶值，內地房地產泡沫爆破，引致出現了大量爛尾樓，其中有些是他有份投資的物業。而最致命的是，在內地宏觀調控和本地治安日益惡化的雙重夾擊下，他在澳門本地投資的房產價格大跌，而且無人問津，從圖則影印紙上圈來的大量物業統統變成了負資產。他每天晨早�床，房價又見跌了一大截。從那年的暑假開始，他每天過著的是左支右絀的生活，一天廿四小時面對著的是大量爽約的﹁撻訂﹂客戶、銀行不住催賬的電話、資金鏈的斷裂和現金流的枯竭，還有各種財政上的壞消息。他是咬著牙關，一次又一次借用花地瑪的積蓄，一天一天的捱著過。他知道她生活節儉，�將所有收入儲�來，倒未料到她竟儲了這許多，好像借之不盡，竟可助他支�了這麼長的一段日子。終於到了十一月份最壞的時刻了，銀行的再度加息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房產的按揭利率被推高到十多厘，那意味著每一百萬的借貸光是付利息就要十多廿萬，他滿手的房貸終將他推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呼吸愈困難，銀行和債主就愈將套在他頸項上的繩索勒得緊；紛紛向他頒下還債的死線就是預示了他的死期，他已走進了絕路，看來是捱不過這個冬天了。十一月末的一個晚上，颳著今季提早來的北風，在花地瑪家裡的客廳，他和她並肩坐在沙發上，手裡各拿著一杯紅酒，心神恍惚地盯著面前的電視畫面，電視正播著震驚世界的本地新聞─澳門治安警察廳及司警司署門前分別被人放置土製炸彈，而同一時間，回力、葡京兩間賭場亦被報稱放置了炸彈。那一年，澳門的治安已變得十分惡劣，黑幫為爭奪賭場利益而互相公開廝殺，公共場所放置炸彈、街頭槍擊、砍殺、火燒汽車及電單車等等的新聞幾乎無日無之。而對於金光來說，那些暴力事件�太遙

211．血 色 迷 宮 210遠了，近在眼前的債務就足以立刻要了他的命。就金光所見，一般市民對社會現狀�無動於衷，逆來順受。他盯著電視畫面冷笑兩聲，說：﹁這小城的人�沒有觸感神經，對任何事情�無關痛癢。﹂花地瑪沒有心情回應他的說話，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需要多少才可以暫時應付下來？﹂他的腦筋變得異常遲鈍，須花了近半分鐘的時間才能夠消化到她的問題：﹁��最保守估計��需要近八個位數字的資金周轉。﹂那數目還只是夠他償還一部份到期的債務和利息以換取短時間的喘息，他的債務遠不止於此數。在他好景的時候，那八位數字不過相等於他身上所穿戴的價值，但在淪落的今天，那可算是個天文數字。花地瑪立刻閉上了嘴，她是無能為力了。她現住的這所房子總值只抵得上他所需的十分之一，更何況這房子早在幾個月之前已經被按押了給銀行，所貸得的款項已悉數轉借了他作周轉之用。﹁你現在惟一可以幫到我的，是在我這杯酒裡下毒。﹂他發出桀桀的笑聲，同時輕輕晃動手中的紅酒杯，觀看著酒杯裡泛�的小漩渦。﹁你買了保險沒有？﹂她轉頭望向他：﹁受益人是我嗎？﹂他聳了聳肩，那道濃眉揚了一揚：﹁你有嫁給我嗎?!﹂然後重新專注於晃動酒杯，試圖操控內裡的漩渦大小。﹁那我憑什麼要幫你下毒？﹂她將視線放回到電視新聞去。﹁就憑你心中恨我哦。﹂他做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轉睛看著新聞─正報導著澳門國際機場的落成�用儀式。─看來我沒有機會試從澳門飛出去了。他心想。他頓了頓，接著說：﹁又或�，為了文創。﹂她轉頭盯著他看，沉默下來。他深深地嗅了嗅杯裡的酒：﹁我可能要失望了，嗅不出酒裡有異味。﹂─不，他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自救。她忽然想到。﹁或�，你可以在我的杯裡下毒。﹂她說：﹁如果你已經為我買了保險的話。﹂

213．血 色 迷 宮 212她盯著自己手上杯裡的酒看。﹁我在你心目中是那樣的人嗎？﹂﹁絕對是。﹂她抬�眼睛盯著他的雙眼，語氣充滿肯定。他愕了一愕，然後苦笑著舉�酒杯：﹁為我倆對對方的透徹了解─Cheers！﹂她和他碰了一下杯子，但兩人�沒有喝的意圖。﹁也許，我還有兩個求生門，﹂他放下酒杯：﹁就看命該不該絕了。﹂﹁你爸爸？─噢，拜託！別在我家裡抽煙。﹂她看見他掏出煙�來。他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收回煙�，點頭說道：﹁嗯。就看他肯不肯挪出他的身家來救我一命。﹂﹁另一道求生門呢？﹂他指指電視熒幕，她轉頭看電視，正報導著財經新聞，恒生指數今天破了歷史新高，收報接近一萬點。她不明所以地轉頭望向他。他簡單地吐出了兩個字：﹁沈雪。﹂他對投資銀行這個行業並不認識，猜大概和證券業有關吧，只是從沈雪的派頭架勢看得出她的收入異常豐厚，而且她家庭背景一向富裕，他覺得她會有能力救自己逃出生天。沈雪和母親回流香�之後，金光並沒經常和她見面，只在她陪母親來澳探親的時候才一�吃一頓飯，最近一次和她見面，是今年暑假在她母親─他姨媽─的葬禮上，他專程到香�出席喪禮。喪禮上，他覺得她的態度特別冷淡傲慢，他並未意識到那是年前在香�餐廳偶遇自己所種下的惡因，還以為她哀痛於母親的去世。　花地瑪沒有作出反應，她對沈雪這個名字抱有一種特殊的抗拒情�。而這個名字偏偏總在最關鍵的時刻就出現。兩個人沒再談下去，各自默默地喝光杯中的酒。2.�金光的求生門自九十年代開始，本地再沒有本地豬，只有進口的內地豬。政府禁止居民養豬，僅餘的數十家養豬戶接受政府的補償而結業，從此，養豬業

215．血 色 迷 宮 214在澳門成為歷史。魏德昌也曾經有過那麼一陣子考慮過移民。當看見滿街市賣菜的和買菜的�在談移民，他也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當年他在農村狠下心腸把剛誕下的兒子丟給老年的父母照顧，自己和老婆拼了性命每人抱著一個籃球內膽泅水偷渡來到人生路不熟的澳門，途中不知有多少個一�偷渡的同伴淹死在海中。為的是什麼？現在，澳門將回歸中國，他可又輾轉回到原地，他當年的偷渡豈不是白拼了？可他轉念一想，說不定老天是要讓他到這兒來掛�德昌肉舖這塊招牌，那是用老婆那條命換來的。當年，老婆足月要產子，他當時擱不下肉舖的工作，沒趕得及將她送院，結果老婆難產而掉了命。小兒子是招禍的人，當然，自己也免不了責任。如果再度移民而將德昌結束，老婆的命就白送了，而上次的玩命偷渡也白費了。再想下去，若果德昌沒有後人繼續經�下去，老婆的命同樣也是白送了，上次的偷渡同樣白費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德昌這塊招牌可不可以繼續掛下去才是最大的問題，於是，德昌肉舖的傳承的重要性蓋過了移民的重要性。他可沒料到自己老來，兩個兒子會相繼離他而去，剩下他一個人來扛�德昌的招牌。世事難料，正當德昌的傳承問題求救無門之際，大兒子金光就回來向他借錢了。想不到兒子的絕境會給他帶來了一個新希望。兒子要借的數目之大，簡直是向他借命。錢，他可以勉力湊到，可要他甘願借出如此鉅大的款項是不可能的，但他至少沒有完全堵上兒子的求生門，同時也為德昌開了一道求生之門。他向兒子提出，他願意交出德昌肉舖讓他全權打理，自己則退下來頤養天年。至於借錢的事則免問，那是他夫妻倆晚年的活命錢和棺材本。這是他這些年來的天大心願，只要兒子們肯回來扛�德昌這塊招牌，他可以原諒他們犯下的任何天大過錯。他可不想躺在棺材裡仍在牽掛著德昌的招牌誰來接。他是鐵下了心腸不貸給兒子一文錢，反希望兒子還不了債、過不了關，回來一心一意主理肉舖，德昌肉舖是魏家的活命寶，不會讓兒子愁衣食生活。金光沒有接受父親為他開的那道求生門，最終，兩父子的見面是以爭吵告終。魏德昌勸兒子放棄他那盤爛透的生意，金光勸父親撒下德昌那檔爛攤子，結果氣得魏德昌怒吼著搶��面上的煙灰缸就要扔向他，他急忙抱頭竄出門外。

217．血 色 迷 宮 216兒子沒繼承德昌這塊招牌，卻繼承了魏德昌那副德性。金光不死心，私下跑去找繼母幫忙，她可是德昌肉舖的老闆娘呢。那天，他覷準只有繼母在家的下午時間回家去。她直截了當地表示幫不了他的忙，她沒有錢。﹁他每天工作多久，我也得工作多久。他說，四餐一宿就是給我最大的回報，還說，每月付我的工錢是份外的，所以，付給我的比�付一個長工的還少。﹂她娓娓說來，語氣平淡，當中沒有抱怨。他遞了一根香煙給她，掏出火柴為她和自己點火，﹁嗤﹂的一下火柴聲如同催眠的暗示符號，意外地擦亮了深埋在他潛意識裡的當年午夜綺夢。她啣著香煙低頭湊近那點火，火光將她的臉龐染上緋紅，緋紅抹走了她的歲月痕跡。他彷彿又從火柴那一縷青煙中聽到她的呼叫呻吟，霎時令他心旌搖動。她嘟嘟嘴啜吸了幾下，待燃著了香煙，仰頭拉開身體的時候，無意中接觸到他那雙帶著慾望的灼熱眼神，臉上頓然泛�羞赧之色，竟也帶著一絲動人。十多年前那個暑假的黃昏發生的那件事在他腦海裡閃現盤旋，煽動著他心中那團慾火，他頓然有個衝動，好想再度擺弄她作為向父親的報復。﹁那天的事��對不���﹂她輕聲說。他料想不到她會在這時刻忽然向他道歉。那一聲道歉像一盤冰水，霎時撲滅了他那點火。當年那個黃昏，魏德昌一早外出到酒樓打麻將去，家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他幫忙為她背部的傷口塗藥膏，她背部一大片紅腫瘀傷。問�她受傷的經過，她忽然像決堤般嚎啕大哭�來，他不知所措之際，她已哭倒在他身上。他年少血氣方剛，她傷心欲絕，兩個人�失卻了理性。他在她的引導之下，和她幹了平生第一次男女之間的事。魏德昌帶著沈雪撞回家的時候，她剛在浴室裡清潔身體，他到她房裡為她取內衣褲，魏德昌僅見及那部份，所以並未知道整件事的完全真相，這可算是魏家的不幸之中的大幸。想到這裡，他刻意細看面前的繼母，就發現她頸後又有一處瘀傷。﹁妳為什麼還要死心塌地跟著他？﹂﹁我有得選擇嗎？﹂她緩緩呼出一口煙才輕聲答道。她娘家來買肉，至少可以從德昌肉舖得一點小便宜。她娘家人口多，肉的需求也大。

219．血 色 迷 宮 218她前任老公生前在行走�澳的佛山客輪上工作，客輪在一九七一年八月一場風災中沉沒，她廿六歲的年紀就當上了寡婦。父親在藥材店裡打工，養有十一名子女，她排行最大，不好待在家裡加重父親的負擔，只好擇人再嫁。﹁我沒有多少私房錢，又須幫補外家的生計。你父親平日把錢看得緊，肉舖每天收市結數，他�會將當日的收入算了又算，生怕我私吞下一圓半塊。﹂她不過是個填房，這些年的同衾共枕，從未得到過床邊人的信任，丈夫總是防外人一般防著她。最後，金光臨離開的時候，給她開了一張六個數字銀碼的支票。她感到錯愕，他不是來借錢的嗎？金光心裡頭清楚，那是作為剛才對她猝然興�冒犯之心的一點補贖。3.�太陽眼鏡上掛著的名牌金光心情忐忑地坐在偌大的會客室裡等待著，感覺如坐針氈。會議室鋪了厚厚的地毯，向街的一面玻璃幕牆讓會客室有極好的採光，還可俯瞰冬日底下的香�會議展覽中心和蔚藍色海水的維多利亞�、遙望對面九龍的文化中心。會客室內適當地佈置了綠色植物，配襯著玻璃幕牆外的藍色海景，使整個空間環境予人清爽、寧謐的感覺。室內的設計格局高雅而不俗套，莊重而不嚴肅。可是自從踏進沈雪這座辦公大樓開始，金光就感到渾身不自然。豪華辦公大樓那懾人的高尚氣派使他像個站在宏偉城堡下的小民，一下子激活了他潛伏多年的自卑感，油然滋生出面對巨人的誠惶誠恐之感。他有一絲不好的預感，他本來是約沈雪在餐廳見面，她卻約在她的辦公大樓會晤。他已經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她的秘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進來向他作禮貌性的招呼和道歉。這個會客室是沈雪專用的，他看到門上掛著她的英文名牌，金色的牌匾上寫上了﹁Vice President﹂的職銜。正當他等到極不耐煩的時候，秘書就引著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洋人進來，介紹給他認識之後，對他說：沈小姐還在會議中，她讓Mr. Geoffrey 先陪著你。說罷，就留下他和那洋人獨處，自己退了出去。他唸中學的時候，英文的成績比同學優異，但距離和洋人實際打交道的水平還是

221．血 色 迷 宮 220差了一大截，毫無準備的英語會話讓他現出窘態，他僅聽得懂對方的職銜和名字，還有一些社交客套語。對方的英語說得太快，他捉摸不到他全部的說話內容，只能禮貌地不斷重複回應說yes，他對自己完全處於被動的位置感覺很不爽。好幾分鐘之後，秘書才伴隨著笑容燦爛的沈雪步進房來，她穿著一襲剪裁合身、名貴絨料造的黑色套裝，一副女強人的本色，身上散發著她慣用的香水氣味。﹁I am so─ sorry !﹂ 她語帶歉意向金光搖頭致歉，並向他伸出右手來。金光愕了一愕，才意識到她伸手的意思，於是好不自然地伸出右手來和她握了一下。他原以為她工作繁忙，所以約在辦公室裡見，但現在好像並非如此，她似乎想將本來的私談變成為公務，她完全佔盡了主動的形勢。她讓各人坐下，吩咐秘書為各人準備飲料，然後自己才在主家的位置坐下來。﹁I guess you've already known each other , haven't you ?﹂ 她保持著親切的笑容問她面前的兩個人。﹁Yep, we do have a nice chat , right ? Mr. Wei.﹂ Geoffrey笑盈盈地轉頭望向金光。金光直截了當的答yes。﹁Geoffrey is a bright and capable Associate in my team. He's a graduate of Stanford University.﹂金光又直截了當的答yes。他搞不清楚這行業的職銜和職位高低，但從眼前這兩個人的說話態度判斷，那年輕洋人是她的下屬。﹁我想和妳單獨聊，是私事，如果這兒不方便的話，我待妳下班後另約一個地點見面。﹂他以中文向她說，他討厭處於被動的位置。﹁Would you mind leaving us alone？﹂她轉頭禮貌地向年輕人說。﹁Oh ! no, certainly not.﹂ 年輕人爽快地站�來，拉拉衣襟，親切地和金光握手道別：﹁Nice to meet you, Mr. Wei.﹂金光隨意和他握了一下手，目送他離開會客室，這時候秘書送來兩杯香氣騰騰的熱咖啡。﹁妳這辦事的地方蠻有氣派，門高狗大，好懾人呢。﹂金光待秘書離開、關上門之後，使勁一拍沙發的扶手，咧嘴向沈雪笑說。說罷，翹�一條腿，拿�咖啡﹁咕嚕咕嚕﹂的喝了一大口，力圖表現出一派輕鬆、熟絡的樣子。

223．血 色 迷 宮 222﹁我們這兒不會懾人，﹂沈雪平�地注視著他，和緩地回答說：﹁我們要讓客人舒適放鬆。﹂金光心頭涼了半截。沈雪仍然保持著禮貌的語氣，但在他聽來，那是一種刻意的隔閡，甚至是高傲─他倆是親戚，也是十多年的交情哦！﹁當然，當然。﹂金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以手背抹抹嘴角的咖啡，一邊連聲回應說。她從茶几上的紙巾盒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他以紙巾隨便抹了抹嘴角，心裡背誦著準備好的開場白。她��地等待他開口。他覺得她已經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於是，就順著心中草擬好的講稿說出自己的經濟困境，然後頓了頓，原意是留個空間好讓她表達關懷的說話，甚至主動問他需要什麼幫忙。但令他失望的是，她依然保持著一副像在專注聆聽的態度，沒有表示任何回應。他惟有續說下去，硬著頭皮向她提出伸出援手的請求。那數目在她來說，應該不是大問題，如果姨媽在生的話，也會幫忙自己脫困。她待他說完了，才拿�咖啡來輕輕呷著。她微側著身體端坐在高背皮沙發裡，姿態尊貴高雅，眼睛一直微微低視著金光，臉上沒有透露出任何情�，也許，她心裡頭正盤旋著該如何回應他的請求。她沉吟不語的神態自有一副主宰一切的威儀，那也許來自位處決策階層的一種訓練。他在她的注視下，感覺自己如同一個命運待判的犯人。他鼓著勇氣迎視她的目光，努力掩藏�自己的虛怯。他得承認，她身上散發的誘人香氣令他心旌搖蕩，勾�他的慾念。他藉著細析她的美貌以緩和自己的緊張。在他眼中，她和花地瑪的美不相伯仲，她是東方的外貌、西方的氣質，花地瑪是西方的外貌、東方的氣質；她的漂亮和花地瑪的不同，花地瑪的美麗是隨和的、人性化的，而她的美麗則予人感覺惟我、高不可攀��沉默了好一會，她從容不迫地放下咖啡，盯著金光的眼神變得溫柔，朝他輕點點頭，臉上綻放出令人寬心的笑容。金光內心的陰霾頓時全然消退，絕處逢生的喜悅使他自然地露出燦爛的笑容，畢竟她始終會看在姨媽的份上。﹁我的工作�括面對不少焦慮、感覺無助的客人，﹂她像一個醫生安撫一個小病的病人：﹁他們滿懷希望踏進這裡來，而幫助他們解決困境，讓他們如釋重負地踏出

225．血 色 迷 宮 224我們這棟辦公大樓是我的職責之一。﹂她專業的說話技巧沒有令金光感覺安心，反令他愈聽愈增加疑慮，心頭愈涼，她說話的聲音也從他耳邊逐漸飄遠。﹁��你的情況並不屬於我們的業務範疇，可是��﹂他只把握到她話裡這其中的一句。─等等，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我並非以妳的客戶身份來找你哦，沈雪表妹。﹁��你那筆負資產可和內地的經濟政策走向有密切關係，根據我的專業分析，我給你的忠告是��﹂﹁簡單一句話，我要的是妳在財政上的幫忙。﹂金光打斷她的說話。﹁你沒聽清楚我的說話，表哥。﹂她氣定神閒地說：﹁簡單一句話就是，你要求的那個金額數目根本幫不了你。﹂他瞧著她，等待她往下說。她抓�咖啡壺往兩個人的咖啡杯裡添上熱咖啡。她捧�咖啡，慢慢地喝了兩口，才繼續說：﹁你要的那點錢，填不了那個深溝，很快你又要再張羅另一筆錢，一筆接一筆，沒完沒了。﹂﹁我來找妳不是尋求妳的專業意見，而是尋求妳在財務上的幫忙。﹂金光再強調一次。﹁我的意見比金錢更可以幫上忙。﹂她給他一個莞爾的微笑：﹁一滴漂白水救不了一缸污水，惟一的徹底解決方法是放棄那一整缸污水。﹂他幾乎認定她這是在耍他。他沒告訴她的是，應付不到銀行的追討，頂多是面對清盤和法律責任，但其他非合法機構的債主就不好說，每人要他一條手腳，就足以將他凌遲分屍。他掏出香煙和火柴來，他已按捺了很久，很需要抽一根煙。﹁這兒不可以抽煙的。﹂她禮貌地提醒他。﹁怎麼樣？會找保安員擯我出去嗎？﹂他逕自抽出煙支和火柴。﹁你一點火柴，這裡的火警系統就會�，你頭頂上的自動灑水系統會�動，你可不想濕著身子趕回澳門去吧？﹂他停下動作，猶豫著要不要堅持下去。她沒理會他，逕自優閒地喝著咖啡。他最後還是收�了煙和火柴。﹁如果你我互換位置，你也會考慮我以後憑什麼來還你吧？﹂她乍然收斂�笑容，換上一臉嚴肅。這讓他想�那年遊白水寨乍�乍陰的天氣。﹁別忘了我有白手興家的能力！﹂

227．血 色 迷 宮 226﹁你那是投機買賣，靠的是運氣，不是憑什麼本事吧？﹂她嘿嘿地冷笑：﹁你來告訴我：我靠努力賺回來的錢，應該押在一個只懂賭運氣的人身上嗎？﹂他霍然站�來，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太陽眼鏡，準備轉身離去。他不喜歡被玩弄。她從外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支票遞給他，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我哪可以讓你白走一趟？﹂他盯著她，沒有伸手去接，猜測著她玩什麼把戲。她將支票塞進他的Giorgio Armani 西裝口袋，輕拍一下他的袋口。﹁─Giorgio Armani 一九九四秋冬深色西外，﹂她上下打量著他的衣著：﹁內地人叫﹃��阿曼尼﹄吧？﹂他今天選穿了深藍色的Giorgio Armani，內搭橙色Ralph Lauren 的Polo T恤，領子反�，再配上寬鬆型的草綠色褲子。這是他為這次見面而特別細意配搭的。她將雙手放到他的脖子上─身上的香水氣味刺激著他的感官─將他刻意反�的T恤衣領摺下來。﹁穿Polo恤反領是過去了的八十年代時尚，現在會成為笑柄，只有大叔才會這樣子穿。﹂她溫柔地說道：﹁還有，下次出席體面的場合別再這樣子配搭衣服。﹂他感到臉上一片灼熱。即使他在最風光的時刻，身上穿戴千萬，但在她面前，他仍會油然生出像被剝掉了華衣的寒酸之感。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在心底裡�誓─如果有翻身的一天，他決不會再讓她比下去。她意猶未盡，瞅了一眼他手上的Ray-Ban太陽眼鏡：﹁沒讓牌子留在眼鏡臂上掛著吧？表哥。﹂他感覺披在身上的華麗外皮一層一層被無情剝落，好想在變得體無完膚之前趕快拔足逃離開。他勉力保持著自己的頭部抬�，面對她那充滿惡意的笑容。他想�花地瑪曾經和自己提過對沈雪的觀感─沈雪對她的歧視不單來自個人的優越感，也來自地緣上的，香�人向來看不�澳門人。他絕對有同感，內地人也同樣受著香�人的白眼。他從袋裡掏出那張支票，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揚揚那張六位數字的支票，淡淡地說道：﹁這個，日後我一定會加倍奉還。﹂那是她早準備好了的支票，她早已知道他的來意，今天他在這兒的遭遇是她刻意安排好的。她是讓他體驗豪門與暴發戶的分別。﹁代我問候花地瑪。Merry Christmas.﹂她召來秘書送他到大樓的門口。

231．血 色 迷 宮 2301.�金光的灰暗金光勉強熬過了那一年的聖誕節，到了一九九六年二月，才過了他的卅三歲生日不久，他終於被債務拖垮了。他作抵押用的所有資產�被債主沒收，還動用了花地瑪的所有積蓄和現金代他清償部份債務的利息。他的家當不是歸於零，而是歸於負數。他�著一身債務，從豪宅搬出來，一個人租住一個小單位。花地瑪和父親又淪為租屋住的日子，作為金光的財務保證人，她本來擁有的房子被金光的債主銀行沒收了，他以前送她的珠寶首飾也全數變賣了以給他償債，甚至連自己也揹上了債。雖然她明白自己所擁有的本就是憑藉金光的施惠而來，但得而復失仍然對她造成莫大的打擊。她本已習慣豐裕無憂的中產生活，現在一下子從陽光燦爛中被逐回到陰暗發霉的角落去，那個久別了的夢魘又重新來偷襲她，午夜夢迴，又再驚見到躲在房門縫間偷窺的那雙灰暗抑鬱眼睛。她心理上不好過，還得忍受父親的嘮叨。顧平自從妻子失蹤之後，就養成酗酒的習慣，直到經濟環境好轉，喝酒才變得較有節制，現在家庭環境打回原形，酒喝得比以前更兇。他清醒的時候沒敢對女兒說什麼，喝了點酒就借醉連連抱怨，常說要復出到牌坊去寫畫謀生的氣話。三年前他關掉了廣告製作公司，豪爽地付了小徐一張金額不小的支票，打發他另找工作去，他原以為自己晚年終於可以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沒料到到了七十歲的年紀卻要打回原形。金光沒有對花地瑪說什麼客套的道謝說話，僅向她說了一句：我今天欠妳的，終有一天會給妳雙倍歸還。禍，通常是不單行的，安東尼通知金光，經濟廳受到上頭的壓力，近來對﹁飛貨﹂的製衣廠打壓得緊，於是金光逼於無奈關閉了製衣廠。但他仍未走到絕路，仍然受著安東尼的關顧，利用經濟廳的出口配額幹著配額的買賣工作，所賺到的收益回扣了百分之六十給安東尼作為佣金之後，�用作還債去。他賣掉了自己的名貴座駕，改購入二手的日本小車以作代步。他心底裡另有一個隱憂，一九九九年澳門回歸之後，安東尼大概再沒有能力在經濟廳裡呼風喚雨，他自己必須在剩下不到四年的時間裡翻身。

235．血 色 迷 宮 2341.�置諸死地翌年，一九九七年，香�回歸之前六月份最後的一個週末下午，花地瑪神不守舍地駕著金光借給她的二手寶馬，沿著澳�大橋從澳門駛往�仔離島。這些日子，在安東尼的間接幫忙下，金光已償還了一小部份債項，財務上才有了一點�色，他就來想門面的事。他覷準一個幹偏門生意的人近來手頭緊，就以壓得極低的價錢購了他的寶馬，卻沒料到那部寶馬幾乎要了花地瑪的命，也改變了他的生命軌跡。她駕得很慢，盡量拖延抵達的時間，只因她還未有心理準備去面對他。原以為自己會在一路上�想著他，誰知湧上腦海裡的�是與他無關的雜想。距香�回歸只有幾天，作為香�的隔離埠的這兒─澳門─人心和市面同樣的平常。澳門人向來將九七香�回歸看得比澳門九九回歸更近、更大、更憂慮，現在所謂﹁大限﹂臨近眼前了，又變得不外如是，香�回歸，不過是電視上一宗新聞而已。她身處的這個城市還有兩年才回歸，卻已經亂象叢生、治安失控。回歸，反而成為市民對撥亂反正的指望。昨晚她幾乎一夜沒睡。臨上床前毫無預兆地接到他打來的電話─從本地打來的電話，約她今天見面。他的出現就如同他當年提出離開的一般突然，他在牛年離開，在第二個牛年回來，足足離開了十二個年頭，而她，在這十二個年頭裡已經輪迴了兩次人生。他承諾下的歸期變了無期。她從橋上遙望高聳於澳�橋頭一端的那間酒店─他已經到了嗎？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期望等待自己的出現？她從彼此來往的賀卡內那有限的文字內容裡，大概知道他仍是獨身、未有女朋友︵他為什麼常常有意無意地向自己提這個？他是在暗示些什麼嗎？︶、大學畢業之後在加拿大從事平面設計師的職業，而且這些年還在設計行業上贏到一些專業獎項和名氣。但他對自己所知呢？除了她所告訴他的，他還會從其他人打聽關於她的近況嗎？她沒有告訴他關於自己和金光的關係─其實，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箇中關係。汽車愈跑近大橋的彼端，她的心愈跳得劇烈，臉上一片燙熱。她除下太陽眼鏡，往汽車倒後鏡瞥了一下自己的臉容，一如既往沒施任何脂粉，臉頰卻見緋紅。衣著配戴上她是下了一點心思─事實上昨晚她已經在思量衣服的配搭，身上也塗了一點香水。她在酒店的大門前面停了車，對著倒後鏡作最後的一次整理儀容，在鏡中瞄到一部汽車從後面緩緩靠近，她沒有對它特別在意，只顧拿著香水瓶往自己頸窩處補上香

237．血 色 迷 宮 236水。隨著而來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且超乎她的想像之外，她首先聽到連串的﹁卜卜﹂聲�，還未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的時候，就聽得站在酒店大門外的侍應和客人高聲尖叫，然後酒店大門的玻璃爆破，人群四散逃竄，她這才看到一個她以為只會從電影裡才看到的場面：從後慢駛上來的汽車裡有一個人手持著AK47步槍朝酒店大門掃射，她呆了一呆才懂得抱頭伏下身體，之後，她聽到來自自己這部汽車的玻璃爆裂聲、金屬嵌進車身的﹁篤篤﹂聲，車身像被人大力往一邊撼動，一些顆狀的金屬物體撒在自己身上，她條件反射地發出尖叫，附和著車外人群的呼喊聲，然後，槍聲停下來，她聽到﹁啪﹂的一聲悶�，有東西丟進她的汽車後座，她蜷曲身體偷瞧向後座，一個玻璃酒瓶掉在後座的地毯上，瓶內注入了刺鼻的液體，瓶口塞了一束燃點著的長棉條，待她意識到那是什麼的時候，霎時頭皮一陣發麻，她伸手推車門，車門紋風不動，她慌亂了手腳，坐直身體朝車門撞，嘴裡不停發出尖叫，車門還是沒有動�，她以蠻勁瘋狂地撞擊著車門，同時間下意識告訴自己，這將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刻��她的意識已經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正等待著聽到人生最後一下轟然巨�，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騰空，再重重地往下一摔，隨而是痛入心扉的身體被重擊的痛感，她看到滿眼的蔚藍天空，天空在移動─一下一下地，她感覺自己的雙腿被什麼磨擦著，周圍的聲音很遙遠飄渺，奇怪的是，她此刻內心感到一片寧謐安詳。嗯，人生的大限是不是也像九七大限一樣，未到來之前會對它過度恐懼，到頭來，卻不外如是。突然轟隆的一下巨�，將她從迷糊的妄想中拉回到現實中來，她感到從哪裡襲來一股熱浪，空氣霎時灼熱得要命，自己躺在地上，有重物壓著自己的身體，嗯，她發覺的確有個人壓在自己身上─一個男人低頭伏在自己的胸口之上，事實上，周圍所有的人�抱頭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世界�凝住了。發生了什麼事？她一時間腦筋轉不過來，自己現在在哪裡？當一切回復動�，隨而目睹的更令她目瞪口呆。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抬�頭來，她終於看到他的臉。噢，我在夢裡嗎？闊別了十二年、曾經朝思暮想的人此刻正俯伏在自己身上，距離自己這麼近，近得他的臉孔幾乎貼到自己的臉孔，彼此交換著呼吸。這不就是重演十多年前白水寨那一幕嗎？

239．血 色 迷 宮 238當時間回復了意義之後，那個男人晃�上身。噢！不要動，別醒過來，讓這個夢繼續下去，拜託！那個人再度俯前，湊近她的臉察看，一臉憂色。文創！果然是你！她仰望上空，文創背後伸來許多張陌生的臉孔俯望著她。遙遠虛無的聲音漸漸變回真切嘈雜。她圓瞪著眼睛瞧著文創將自己從地上抱�來，她看到不遠處自己的寶馬在燃燒中，周圍的環境亂七八糟，滿地的玻璃碎、金屬碎片、子彈殼��一片狼藉。她腦裡一片空白，眼睛看到事物，耳朵聽到聲音，但理解不到內裡的意義。2.�顧平的糾結當她的意識完全清醒的時候，已身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文創就坐在她床邊，床頭放著一束粉藍玫瑰。她想也沒想，就很自然地轉身伸臂攬抱�他。他輕撫著她那微帶棕色的頭髮，兩人沒有表現出久別後的激情，一切�是淡然自若，就像彼此一直朝夕相處，從沒有離開過。她感覺他的身體壯實了，臉上沒有了稚氣，透出一股成熟穩重的男人氣味。﹁沒想到這久後相見的第一眼，竟是看我淒厲尖叫的樣子吧？﹂她的頭伏在他的懷中，悄聲笑著說。﹁倒是沒想到我和妳的重逢，竟是我在地上拼命拉扯著妳的頭髮往前走。﹂他露出俏皮促狹的笑容。她一連打了兩個哆嗦，心裡猶有餘悸。﹁嚇著了？﹂他關切地瞧著她的眼睛。她像小孩般朝他搖搖頭。﹁沒事了。﹂他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著說。她在他懷中輕轉了一下頭，體驗到另一股安全感和寄託感，那安全感是在心理上的，和金光給予她的完全不同。

241．血 色 迷 宮 240她只是受了點輕微損傷，在地上被拖離開的時候，雙腿擦破了皮肉，頸項被玻璃碎輕微割傷，身體瘀腫了一片。是他拉開車門，把她從車上拖離開，那時候他剛抵達酒店。如果他來遲了，她就被困在車內被炸成粉碎。那是一宗黑幫爭地盤廝殺的事件，而她的汽車也是黑幫施襲的目標之一。她閉上眼睛，安�地伏頭在他懷裡，嗅著淡淡的玫瑰花香味。然後，她聽到腳步紛沓和推開房門的聲音，她張開眼，看到金光手捧著一束粉紅玫瑰立在房門前，一臉錯愕地瞧著她和他，金光身後跟著一頭花白頭髮的安東尼，雙手捧著生果籃，也是啞然失措。她安然地保持著倚在文創懷裡的躺姿，平�地看著他們兩個。金光很快回復了常態，展露出笑容，在床頭櫃上放下玫瑰花之後，伸手和文創握手。文創輕放下她，站�來和他輕擁了一下。哥哥熱情地拍拍弟弟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一會，笑說，結實了，成人了。─你富泰了，霸氣了。弟弟也笑說。兩兄弟再相擁了一下，然後金光俯身向床上的她，湊近她臉前端詳她的面容，體貼的問道：沒嚇著吧？她輕﹁嗯﹂了一聲，轉眼瞧著文創。─明天可以出院了。文創代她回答說。金光�默了一下，然後退下來，騰出空間給安東尼。安東尼放下手上的生果籃，湊前向她細意問候，她感受到他的問候是發自內心而非禮貌上的。他的臉湊得這樣近，可以細緻看清他臉容的肌理皺紋，一直隱伏在她內心深處的一團模糊想法此刻漸漸具體了輪廓。她以前一直看他面熟，還以為曾經見過面，卻原來是自己和他長著一副相似的臉孔。﹁真是那些人幹的嗎？﹂金光詢問安東尼。安東尼從鼻孔裡﹁嗯﹂了一聲，眼睛仍然關切地瞧著床上的她：﹁別怕，不會再有事的了。好好的休息，花地瑪。﹂─花地瑪？文創錯愕地看著她，頓然對眼前的她產生距離感。─花地瑪！這一下子驚醒了她，她想�自己不再是從前的顧小�。然後，房間裡的人�聽到門外傳來一把沉重、混濁的喘急呼吸，像牛。金光回頭望向房門，就目睹一個他一直害怕出現的場面。

243．血 色 迷 宮 242不知道顧平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雙手緊抓著門框，身體簌簌地發抖，臉色紙一般蒼白，眼睛一直死盯著安東尼看。這時候安東尼也看到了他，瞬間臉色一變，低下頭來，躲避對方的目光。其他人�凝止了身體動作，錯愕地瞧著這兩個頭髮已花白的男人。病房裡沒有什麼動�，但那氣氛卻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室內的氣壓剎那間變得極度低沉，彷彿風雨欲來，教人有窒息的感覺。文創嘴張開一線，但沒能喚出聲。他被顧平的神態嚇著了。那低氣壓不知經歷了多久的時間，最後是安東尼低頭默默地離開病房，帶走那層低氣壓。顧平那雙灰暗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他，即使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醫院走廊的盡頭，他仍盯著走廊看。那雙本來灰暗而抑鬱的眼睛現在變得悲憤哀戚。花地瑪早認出那是午夜躲在門縫間偷窺她的眼睛，一直到她稍為長大，她才懂得鎖上房門，將它摒諸門外，但那雙深邃灰暗的眼神已經深深烙在她的腦海裡，偶而跳進她的意識裡恐嚇著她。多年來埋在她心底下的那個謎團已經浮現了答案。那天之後，顧平病倒了，病了好一段日子，待病好之後，健康開始變差，經常要進出醫院，連嗜好的酒也不能再沾，而那是他僅餘的人生樂趣，他的命根。從此，花地瑪的夢魘變得非常偶然才發生一次，至於門縫裡那雙灰色的眼睛，則永遠在她的生活裡消失了。　　　　　※　　　　　※　　　　　※　　　　　※　　　　　※至此，花地瑪對金光從來是如何看待和自己的關係算是有了較充份的了解，他是一直在利用她。往事就像推理電影裡終局的解畫畫面，一幕幕的在她心頭倒帶。─一九八五年的暑假，安東尼帶著家人從葡萄牙回流澳門，金光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安東尼和自己的血緣關係︵她認為以﹁孽緣﹂來形容較合適︶，就處心積慮去計劃如何利用這個關係。當年安東尼和自己在那頓飯上的﹁偶然﹂相遇其實並非出於偶然，是金光和安東尼兩人的刻意安排。金光打從一開始就存心利用自己和安東尼的特殊關係來圖取利益，他送自己出口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權大概也是出於安東尼的意思吧。當了解一切之後，她有種被出賣的強烈屈辱感，她有想過向金光作出報復，不，

245．血 色 迷 宮 244應該說是懲罰。只要讓安東尼斷絕經濟廳對他的配額，他就永不翻身。可她就是手軟，這一刀刺不下去，這讓她想�文創那屠房宰小豬的那件事。3.�花地瑪的藍與紅一九九七年六月卅日星期一，這一晚，家家戶戶�躲在家裡盯著電視看，百感交集地等待見證香�歷史性的一刻。文創和花地瑪卻坐在南灣湖畔，面向著剛建好的南灣湖。天，下著絲絲細雨。十二年前的情人節，他和顧小�所坐的堤畔已經被改建為馬路，當年面對著的那片南灣海已被填平為陸地，並在前面闢建了一個人工湖，是確確實實的滄海桑田。離開了這許多年，他發現澳門的大環境在默默變化中，而小�和金光也�發生了巨大的質變。此刻，他手裡拿著一張機票。她發覺他的下頷有一片瘀傷。﹁這是前天你為救我而受的傷嗎？﹂她心疼地問。她想像他在她的寶馬爆炸之前拖著墮在地上的她跌跌撞撞亡命逃離的畫面。他編說那是自己不小心撞倒，沒有直說那真的是為了﹁救﹂她而受的傷─那是昨天發生的另一次﹁相救﹂，她沒在場，這次是為了挽救她的命運。他這樣子認為。﹁這是兩天後我一個人飛回多倫多去的機票。﹂他揚了揚手中的機票，盯著她的眼睛說。她��地等待他往下說。他從袋裡掏出一個小錦盒，說，倘若她接受那個錦盒的話，他帶她飛往多倫多去過新的生活；要不，他惟有繼續自我放逐到加拿大去過著孤獨的人生。她猶豫著，她父母親的過去又浮現到眼前，恐嚇著她。她接過錦盒，打開。就著街燈看，一隻鑲了小鑽石的戒指躺在藍色絲絨裡，朝她眨著眼睛閃著光，引誘她將它套到手指上。他默默地瞧著她，眼眸裡流露著期盼，南灣的夏風和著細雨拂揚�他的焦灼。

247．血 色 迷 宮 246她看著戒指，眼睛濕潤了，南灣的夏風和著細雨翻動著她的焦慮。她明白遲早要作出抉擇，想想，自己也快卅一歲了，可是當抉擇真的逼到眼前，又覺它來得太突然。他回來才只三天哪！而她已經習慣了和金光一�的日子快十年，怎地可以一下子就要選擇飛到半個地球外去和他過活？他怎可以逼她這樣子倉促作抉擇？更何況，她也不完全摸清楚自己心底的取向。這城市的生活不屬於我，我的事業在彼邦，這兒沒有我藝術發展的空間。他向她解釋。他耐心地等著她的答覆，手摸著那仍然隱隱作痛的下頷。昨天黃昏，金光約了和他見面，他其實已大概猜到見面的目的。回下環區的家探望過父母之後，他到海事博物館的海傍和金光見面。果然，他的大哥直截了當地告訴自己他和花地瑪的關係，警告他不要回來插一腳。她和你同居了嗎？他單刀直入的向金光澄清，不和他轉彎抹角。還未，但我們經常做愛。說時，嘴角刻意流露出吊詭、猥瑣的笑容。文創聯想�這個胞兄弟和繼母所發生的事，更讓他下定決心，斷不能讓小�跟這樣子的人過活！這些年他一直深深自疚於當年迷失於她與沈雪之間，結果將她逼到金光的懷抱裡取暖。他要幫助小�尋回失落的自我，以作補贖。她仍有自由接受別人的追求吧？他平�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說道。她是我的女人！他立刻變了臉，吼道。你要爭的是花地瑪，我愛的是顧小�。花地瑪、顧小��是我的女人，我�睡過！他又刻意以猥瑣的形容來刺激對手。不，你不過拿她看作把你和那葡萄牙人載在一塊的救生艇罷了。他索性戳穿他的詭計，昨天醫院裡發生的一幕讓他大概知道了他們幾個人之間的複雜關係。毫無警告之下，金光一拳揮向他的下頷，惱羞成怒的力量可真不輕。於是，兩兄弟在海傍扭打作一團，這是兩兄弟繼十多年前在廣告工作室之後的第二場毆鬥。﹁文創，﹂她將他的思�從昨天拉回到現在。﹁─你沒事吧？﹂她看見他怔怔地出神看著自己。他搖搖頭，自衣袋裡掏出一疊照片遞給她，那是當年他離開澳門赴加拿大之前，

249．血 色 迷 宮 248拉著她跑不同婚紗店拍下的婚紗照片。﹁你還帶在身邊？﹂她驚訝地問。﹁是時候在這其中挑一款了嗎？﹂他的眼神透著熱切。她接過照片，借著街燈光，一張一張細緻地看，反反覆覆的一張一張作比較，態度認真地作出挑選。她每一分認真就多增添了他一分希望，未來的婚禮也愈近一步。他耐心地等候著，像在黑房裡頭等待未來婚禮的照片顯影，從一片虛無過渡到輪廓清晰。挑了許久，終於，她挑了其中一張交給他。正當他細看著她精心挑選出來的婚紗款式，想像她穿著�來的樣子，冷不防她朝他突襲地甩出一個問題：你去找了沈雪嗎？他怔了一怔，隨即搖頭：﹁沒有，還沒有。﹂她盯著他看，要確定自己並沒有錯失他的弦外之音。﹁我明早會到香�出席她的婚禮。﹂他只得招認。沈雪嫁給她的上司，好像是個英國人。婚禮刻意挑在七月一日舉行。哦，原來你十多年後忽然回來，只為了出席她的婚禮。她又想�她和他那張親熱合照。沈雪早在一個月之前已經給她發了喜帖，她將請柬丟到一角，沒打算出席。他猜到她的想法，趕緊解釋：﹁姨媽是我的家人，也是我家的恩人。﹂她輕輕﹁嗯﹂了一聲。﹁你總得給我足夠時間考慮哦。﹂她把錦盒閤上，交還給他：﹁我還未有心理準備哪。三天之前，你還未在我的生活裡出現，現在卻要我即時決定改變我的生活。我沒懷疑你這份誠意，但這份誠意裡頭是不是缺了一點點尊重？﹂她把話一口氣說完之後，心裡就隨即懊悔�來。他默默低下頭來。她沒讓他答話，伸出手來疼惜地輕輕撫摸他下頷的那一片藍與紅，心裡輕嘆了一口氣：那一年情人節，只要你有勇氣說一聲會為我放棄那張加拿大簽證，即使最後還是走了，我這一輩子�跟定了你。兩個人耽在沉默中良久。他抬頭望天，天在哭泣，流下大滴的淚水。翌日，七月一日，一早，他離開澳門之前，特意到�仔看當年畫在山壁上的那幅

251．血 色 迷 宮 250巨畫，同一處地方當年感覺高大的山崖，現在看來不過是一片小土丘，土丘下的隧道出口建了一座汽車加油站，躲在油站後的那個巨幅青島已被時日沖刷得模糊隱約。世上沒有時間擦不掉的東西。他在�澳碼頭的公共電話亭給她掛了個電話，語氣肯定地承諾：妳幾時決定了，我就立即從加拿大飛回來接妳。他將那疊婚紗照片留下給她。4.�七．一的遭遇七月一日，花地瑪遇襲之後的第四天下午，金光懷著忐忑的心情一個人前往指定的酒店赴會，在安東尼的輾轉引介下，他約了黑幫的主事人在酒店地庫一間餐廳見面，他必須要弄清楚那次被襲擊的原因，問題一天沒弄清楚，他和花地瑪隨時還會遭受襲擊，下次可不會那麼幸運躲得了。這是香�回歸的第一天，澳門的市面和平時一樣，完全沒有異常的情況或�氣氛。他甫踏進酒店大堂，就有一個體形魁梧的大漢趨前問了他的名字，然後領著他到地庫的餐廳去。一如電影裡面的黑幫場面，他看到餐廳內外有十多個形相兇惡的大漢散佈在各個角落，心裡就有點怯�來，他硬著頭皮隨領路那人走進餐廳的最內裡，看見一個長了個小平頭的中年漢子一個人大剌剌地佔坐了裡面一張大圓�，一條腿擱在一張椅子上，一隻手裡拿著牙籤剔牙，一隻手夾著一根香煙。大圓�面上只有一�香煙，一盒火柴，一杯熱茶，一個茶壺，還有一部下滑式機蓋的Nokia 手提電話。領路的人恭恭敬敬的向那中年漢子喚了一聲洪哥，金光連忙也恭恭敬敬地跟隨著喚了一聲洪哥。領路的人轉身離去，留下了金光。那洪哥由得金光站在那兒，他自個兒晃著腿，抽著煙，嘴角叼著牙籤，斜乜著眼打量眼前人。金光強自壓下心頭的驚慌，清了清乾涸的喉嚨，就依著早擬定好的說辭開口。洪哥，我魏金光哪裡有得罪了洪哥，這兒先向洪哥道個歉，請個罪─洪哥忽然詫異地﹁咦﹂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說白，揚揚手招他上前。他愣了一愣，戰戰兢兢地趨前。待走近了，就看著那洪哥覺得臉熟，像在哪兒見過��你不認得我？洪哥呲牙咧嘴，側�頭瞧著金光。

253．血 色 迷 宮 252金光大著膽子打量那洪哥，眉粗眼大，右邊嘴角有一顆痣，四十多歲的年紀。洪哥﹁�﹂的一聲敲了一下�面，笑著先吐了一句髒話，屌！十多年前我闖進你家裡去呢！幾個大漢聞聲警覺地衝了進來，瞪著金光看。洪哥隨便揮揮手就打發了他們出去。金光隨即記�來了。洪哥一把翻�自己的Polo恤下擺，拍拍自己腹部那條像蜈蚣似的疤痕，仰頭哈哈大笑，然後一拍旁邊的座位，朝金光連聲吩咐，坐下坐下！金光隨即心情放寬下來，坐到他的旁邊去。洪哥命人給金光倒了一杯茶，然後雙手捧�自己的茶杯，舉杯過頭向金光敬茶，金光慌忙也將茶杯舉高過頭，向洪哥還禮。兩人各呷了一口茶之後，洪哥為他劃火柴點煙，他連忙銜著煙低頭取火。洪哥仰頭長長的呼出一口煙，隨手將煙灰彈到地上，問金光，多久的事了？金光心思靈巧，記性好，很快的答道，十五年了。那天是什麼日子？八月六日。金光想也不想就答了，那頁�裹著他那顆斷齒的日曆紙還歷歷在目。洪哥高興得又仰天哈哈大笑�來。當日那夥人之後�被我坑掉了，沒跑掉一個。金光呆了一呆，心裡發毛。他一拍金光的肩膀，勁度十足。找我什麼事？儘管說。金光就將那天的事說了。洪哥問了他那寶馬的車牌號碼，同時從褲袋裡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記事本來，食指往舌尖上舔了舔，翻翻掀掀的在其中一頁找到那個號碼，就拿�原子筆將那個號碼用橫線刪劃了。金光瞥見那小本子上密麻麻的記下了許多車牌號碼。洪哥喚來一個人，隨手將那本記事簿丟給他，吩咐他將簿裡的改動影印了通知其他人。﹁我那些手下辦事只認車牌，不認人。你買了那部車算你倒楣。現在沒事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那些日子小城幾乎每天�有命案和放火燒車，不少受害�是平民百姓，死得�枉。金光苦笑。那本冊子是勾魂冊，他的車牌是從冊上除了名，可他那部寶馬也報了廢。怎麼啦？汽車廢了？洪哥看出他的苦惱：哥賠你！金光連忙推謝。他沒敢奢望賠償，只求以後出入平安就好。

254洪哥上下打量他一下：﹁你這小子好膽識，有騾氣，有興趣跟我搵食嗎？﹂金光嚇了一跳，正要婉轉推辭，那洪哥很快補充說：﹁別想歪了，我不是要你幹打打殺殺的，你也幹不了。我還有許多其他正途生意、有賭廳有酒店，需要個可靠的人。賭場賬房、公關、疊碼��你說，你對哪一瓣有興趣？不會待薄你。﹂金光不好當面推辭，推說回家想一下，洪哥就將自己的手提電話號碼給了他，臨走，還賣弄幽默的向他說了一句，九七快樂！

257．血 色 迷 宮 2561.�金光的新時代金光沒將洪哥說的事放在心上，他所提及的行業對自己太陌生，完全沒有概念，看不出會有些什麼大發展。他只將那次會面的大概告訴了安東尼，之後繼續幹著他的配額買賣生意，努力清還債務。直到翌年年中，有一天，安東尼告訴他，決定在明年澳門回歸之前退休，又向他分析回歸之後，經濟廳架構將隨政府轉換而改變，還有歐美入口配額制度的可能改變等等，勸金光好自為之。他這番話讓金光預視到自己的前路暗淡，粗略估算一下，到了一九九九安東尼退休之年，他才只清還得一半的債務，而這些年來，其實花地瑪已將她那百分之五的收益大部份轉借了給他以加速償債，九九之後，背後沒了安東尼的倚仗，他連維持現需的生活費也成問題。於是，他將洪哥當日的建議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安東尼，問他的意見。安東尼一聽之下，就連聲催促他快快聯絡洪哥，拜託他給介紹當疊碼仔的工作，又向金光解釋了疊碼的運作情況。原來，他兒子若瑟幾年前從葡萄牙唸完書回來，現在當了政府駐賭場的稽查人員，又說，那疊碼工作的性質正合他的天賦。─回歸之後，將會是個新年代、新形勢啦！安東尼向他強調。金光被他說得心動，翌日就給洪哥打電話。於是，他在一九九八年開始踏入疊碼的行列。從此，他開展了第二段燦爛的人生。2.�葡萄牙血統的價值一九九八年尾，澳門的惡劣治安逐漸被平定下來。金光開展了當疊碼的工作，洪哥讓他跟隨一個叫馬哥的人，當他的手下疊碼仔，馬哥手上的客人主要是泰國華僑。疊碼仔陪伴有財資的客人到賭場的貴賓廳內賭錢，客人先從疊碼仔手上騰來不可兌現的賭廳泥碼下注，下注贏得的是可兌現的現金碼，疊碼仔便立即以手上的泥碼為客人轉換贏回來的現金碼，讓客人繼續以泥碼下注，那些不住的籌碼轉換就稱為﹁Rolling﹂︵轉碼︶。疊碼仔的主要收入就是按Rolling的銀碼總數來向賭廳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回歸之前，澳門只發出一個賭牌執照，所有疊碼仔同在一個場內謀生，而那時市面經濟又不好，賭客稀疏冷落，疊碼仔之間常因利益而�紛爭。有一次，馬哥和一個

259．血 色 迷 宮 258主要招待東南亞豪客的疊碼仔因為爭客而�了爭執。金光不知就裡，那天，他一個人進入賭場準備開工，就在賭場入口處被一個政府派駐賭場的稽查人員攔下了不讓進去。他愕然查問原因。�說過，所有制度落後的地方�會滋生土皇帝，在回歸之前澳門最黑暗混亂的時期，賭場稽查就是賭場裡的土皇帝，那是個肥缺，據說，那時候一個稽查每個月的﹁非正常﹂收益最少達五十萬塊。攔住金光的那個稽查是個土生─回歸前，所有稽查�是由土生出任。他環抱雙臂，態度囂張，沒正眼看金光一眼，只簡單地說：﹁以後別來了。﹂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出自稽查的口就是門禁，一句說話就可絕了金光的路，進不了賭場就是砸了他疊碼的飯碗。他一派恭敬地說：﹁阿Sir，是不是生了些誤會─﹂那稽查吐了一句葡文髒話截了他的話，不耐煩地說：﹁我說不讓你來，就是不讓你來！還嘮叨些什麼?!﹂金光看到不遠處有個賭場保安正惡狠狠地盯著他看，他心裡暗忖，這刻是沒辦法解決得了，還是先不要將事情鬧大了，於是陪著笑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了。﹂他離開賭場之後，先給馬哥打了個電話了解情況，才知道馬哥也被攔住了，猜想是和他生爭執的那個疊碼仔借用了官方的勢力從中作梗。馬哥向洪哥求助，洪哥回覆他，需要些時間弄清楚來龍去脈，著他等待消息。金光自己暗自算量一下，認為不好坐著等，總得辦點事，於是他給快要退休的安東尼掛了個電話，向他要了他兒子若瑟的手提電話號碼，並拜託他向兒子先說一下情況。那年代，稽查人員是一天分四班輪值，每班有十二個稽查當值，各由一個稽查頭頭帶領，而若瑟就是其中一班的頭頭，這是近乎理所當然的─若瑟是純葡萄牙人血統。有了若瑟的出面幫忙，事情很快就得到解決，門禁取消了。金光由此得到洪哥的另眼相看，也贏得了所有土生稽查─�括先前攔阻他進場的那個稽查的敬畏；他又一次體驗到葡萄牙人在本地贏得的價值。很快，他在洪哥的支持下，離開馬哥而自立門戶。洪哥的賭廳給他每個月兩百萬的泥碼周轉限額，他也有了自己的客人。一些大客往往�不須帶備現金來賭的，疊碼仔會因應客人的還款能力而向他貸出一定限額的泥

261．血 色 迷 宮 260碼，而借出的泥碼是由疊碼仔個人承擔風險。他自立門戶之後不久，賭場業發生了一宗震撼�澳的新聞，引�了市民開始關注到疊碼仔這個由賭場衍生出來的特殊行業。首先，是賭場圈內流傳出來一個消息：一個嗜賭的疊碼仔挾了賭廳一筆鉅款失蹤了，黑白兩道�傾盡全力追緝他，這個消息雖然哄動疊碼界，但一般市民不得而知。三天之後，圈內消息變為�澳的頭條新聞：那個挾款潛逃的疊碼仔被找到了─被發現掛在松山一棵松樹上，死狀恐怖，全身赤條條，一絲不掛地吊在樹上一盪一盪。死�遍體鱗傷，右手被割去五個指頭。警方證實死�被吊死之前曾經被暴力虐打過。就是死也死得沒有尊嚴，這是挾款潛逃�的必然下場。金光和花地瑪雖然已聽過屠房裡小豬逃跑的故事，但活生生在生活裡頭發生仍然令他倆感覺駭然。幹疊碼的工作，賺錢容易，賭場內大把大把的錢推來推去，引誘極大，不少疊碼仔會染上賭癖，結果無論曾經多風光過，最後還是落得慘淡收場。但這些淪落的疊碼仔即使傾家蕩產，走投無路，也寧可自殺，並不敢打賭場的主意，他們熟知賭場的家法與規則，賭圈內的規矩比城市的法律執行得更嚴厲�密。這樣一座龐大的金山，必須有嚴峻的家法才可以保得住平安。雖然天大地大，但從來沒有挾帶�能夠成功逃出過黑白兩道的追緝─從來沒有！洪哥一再向金光強調，好讓他牢記在心裡。金光深明葡萄牙血統的價值，有需要的時候，他會帶花地瑪與一些具有特殊背景的大客見面應酬。花地瑪具有葡萄牙人的血統和樣貌，她的在席會讓客人感受到格外的優越與尊貴，他藉此將那些大客把握得更牢。他當然沒有告訴花地瑪她所�的作用；最初她還以為金光是帶她見識場面。回歸前的政府辦事部門充滿官僚，接待葡裔和華裔市民是兩種態度，他到政府部門辦事，如果有花地瑪陪伴在旁，職員�不敢怠慢，效率也特快。她那葡萄牙外貌的確為金光在事業上帶來很多方便、優勢和機遇。

265．血 色 迷 宮 2641.�金光主宰的屠房他慶幸及時轉行，一如安東尼所預料，一九九九回歸之後，經濟廳這個政府架構不再存在，而歐美國家在二零零零年開始取消紡織品入口配額的制度，因此所有炒賣配額及從內地﹁飛貨﹂來澳的運作即時灰飛煙滅，而許多早年從事這些買賣的人也已經賺得盆滿砵滿，逍遙上岸，成了今天的富商巨賈。澳門回歸之後，社會各個階層與局面─�括江湖黑幫─的形勢��了根本性的變化，洪哥在回歸之後五年逼於形勢退了下來，而金光仍然屹立不倒，而且形勢愈來愈好，這是他魏金光的大時代。他從事疊碼工作踏入第四個年頭就已經將身上所有債務還清了。二零零四年，澳門政府開放了賭權，賭牌執照由一個一下子變為六個─三個正牌、三個副牌，開展了澳門旅遊和博彩業的黃金年代。那年，金光已經組成了一間疊碼公司，手下養著一幫人。他嫌原來的泰國客市場不夠大，而憑著他對內地形勢的熟識，覷準了國內經濟的良好發展趨勢，於是改以招攬內地客人為主。他沒有看走眼，也因而佔了先機，此後，他的疊碼事業也隨著國內的經濟高速發展而風生水�。他眼看著內地人的身份在消費市場上的迅速崛�，回想自己移居澳門之初，帶著鄉音的內地人在消費市場上受到歧視，現在說普通話的才是大豪客，比�澳人還享受到更大的尊重與待遇。金光一直緊記著他多年前教訓文創所說的屠房法則，─屠房裡只有兩類角色：屠夫和被屠宰的牲口，之間沒有仲裁�。賭場一如屠房，沒有愛、沒有憐憫，所以，他早已立定決心，為自己選定了角色。他只會鼓勵客人賭，自己絕不會沾手賭；他知道在賭場裡誰是屠夫，誰是被屠宰的牲口，兩�的角色清清楚楚。賭場是個屬於他─魏金光─主宰的屠房。二零零七年，金光和幾個朋友合股，向賭場繳交了兩億元的現金作為按金，申請開了一間設有五張賭�的貴賓廳，以後，他公司所帶的客就到自己的賭廳來賭，肥水不流別人田。賭廳按規定每個月向賭場上繳百分之四十五的淨盈利收益之後，利潤還是驚人地可觀。錢，在賭場裡只是流水，不會長久積聚在某處。賭場裡根本沒有﹁鉅款﹂這個概念，一百萬是多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方形籌碼。在賭桌上每

267．血 色 迷 宮 266注一把推出去的籌碼可以是一疊方形籌碼。金光兼做賭廳和疊碼，事業如日方中。很多疊碼仔會趁客人賭得天昏地暗之際偷取客人的籌碼，金光是嚴禁手下幹這些勾當，堅持疊碼仔應有疊碼仔的專業操守。翌年的春節，他公司設春茗招待在轉碼上交得出成績的疊碼仔，筵開數十席的排場，每席價值十二萬元，每一個出席的人�會抽獎抽得一份名貴獎品，永不落空，最小的獎品是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首獎是位於內地中山市的獨立別墅一幢。金光意氣風發，為那場豪華盛宴一擲千萬而面不改容，一時間成為賭場業的佳話。2.�花地瑪的靈與慾當年他進出的那個媽閣屠場沒有了，整個城市本身已經變身為屠宰場。花地瑪告訴文創。她和金光依然保持著一樣沒變的關係，偶爾會做愛，但不同居，大概，那一小步距離是為了文創而保留，算是象徵式的為他守貞吧。想到這，她往往就會為自己的�而發笑。金光不但已將以前欠下她的金錢作了雙倍奉還，還送了她一個豪宅單位。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奢靡的生活，也不知不覺陷進了物慾與虛榮之中。她並非不知道自己一直被金光所利用，但卻甘於被利用。小時候從沒發現自己具有什麼價值，只覺得自己是父親的負累，直到落在金光的手上，她才體現和發揮出自己的存在價值，這個發現比�金錢更能讓她感到滿足，甚至自豪。命運真的有許多可能性，她的生活如同她的生日一樣，本來平平無奇，但隨著大時代的變換而一朝變得金光燦爛。自從那次和文創見面之後，她和遠在加拿大的他保持著聯絡，當然，不是用寫信的。她和他每星期至少通一次電話，對話隔著一重電話一重空氣，反而驅走了溝通的障礙，彼此放心地互相傾訴想法和感受、快樂和憂傷，像各自向自己的靈魂告白，每次通話猶如禮拜教堂的告解，�各自得到心靈上的宣洩和慰藉。她和他是心靈相交。偶爾，她會生出奇怪的想法，想和他完成那晚在廣告工作室未完成的做愛。香�回歸那一年，他向她求婚那一晚，如果他稍稍表現多一點激情的話，她想，她會和他做。

269．血 色 迷 宮 268他，仍然保持獨身，在加拿大開設了一間藝術設計公司，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為許多品牌產品和著名大機構作創意設計。屠場是塗炭生靈，而他的事業是活化靈魂，此地註定容不下他，他這樣向她解釋為何自己不選擇回流。他在彼邦過的生活和金光的截然不同─樸素、靈性與從藝。他曾經隔洋再度向她求婚，追問她幾時才準備好到加拿大和他一�生活。他承諾會給她一個華麗的婚禮，她卻給他還以一個敷衍。他曾經退而求其次，邀請她到多倫多去探他，她多番藉詞推搪。她才不會上當，到了多倫多，好可能會一時心軟留下來，她已經耽溺於目前周旋在糜爛與淡薄、繁華與清雅之間的生活，不想作出只能二選其一的抉擇。她享受著自己和文創與金光兩�之間─靈與慾─的關係，如果選定其中一個，生活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她想一探命運到底可容納幾多個可能。她要多享受幾年才作最後抉擇，明知道這個心態已淪落為自私與貪婪。這樣兩相討好、滿足靈與慾的生活過了近十年，期間，有好幾次她真的很想一口答應文創的求婚，但自感已經配不上他，他愈真誠，就愈顯得她自己的墮落。到了二零零七年初，滿了四十歲，她強逼自己認真考慮文創的求婚，但金光卻在那時候游說她加入他的疊碼公司。他的游說讓她又有了藉口去放縱自己慵怠與耽於習慣的性格，畢竟，投奔另一個世界的文創要跨出那一步實在是太遠太大太需要勇氣了。她告訴自己，只幹三年，此後她的人生就全交給文創。當時幹疊碼的以男性為主，男女疊碼的比例大概是七比三。她當上了女疊碼，負責招呼內地的豪客。回歸之後，內地人成為澳門消費市場的重要支柱，中文比外文吃香，她的中文名字又重新找回價值，二零零七年開始，花地瑪重新使用本來的名字─顧小�。顧小�展開了新的生活，沈雪也差不多同樣時間面對她新的人生─她和她的英國丈夫離婚了，她那段婚姻只維持了十年。3.�顧小�的葡萄牙男人顧小�和一個英俊的年輕葡萄牙男人走在一�！金光不只一次聽過這樣的傳聞，初時是一笑置之，後來聽得多了，就開始半信半

271．血 色 迷 宮 270疑，雖然有其母未必有其女，但她母親的過去多多少少影�著他對她的信心。可是，她和自己是什麼關係呢？即使那傳言屬實，他管得了嗎？況且他自己也不見得忠於她。他沒肯向自己承認的是，文創才是他心中的那條刺。他沒能得到她的心，也是因為他。他還是對她的行蹤留上了心。她並非和他同住一�，於是，他會藉故在深夜去找她，又忍不住拿說話去套她，但�沒能探出口風，而憑他閱人無數的經驗，他肯定她沒對自己吐真話。有一晚，他手下一個疊碼告訴他，在一間酒店裡看到小�和一個葡萄牙青年在一�，他立即丟下手上的事情，吩咐司機載他到酒店去。在車上，他的心情七上八落，百般滋味又百般想法，待會該怎樣應付那個場面呢？應該強按著自己的怒火嗎？要採什麼態度？這些年，他對小�一直懷著一份不能清晰界定本質的感情，年輕的時候他以為那是愛情，過了許多年之後他向自己表白，那份不是情意，而是由於他出身農村，因而對天生異族風情的小�有一種強烈的傾慕和獵奇感，由此扭結而成一股佔有慾，那是官能上的慾望，而非心靈上的愛悅。他和她之間的關係也如同感情一般曖昧，他心裡明白，自己和她長期的關係主要建立在利益的互相需求上。這是愛情嗎？不，他不肯承認。他並不需要愛情，甚至不需要家庭，他生命的意義是追求財富與受人尊崇的地位，為了它，愛情與家人兩��可以用作為籌碼進行交易。此刻他心頭百般滋味，雖然當中的受傷、痛而又酸溜溜的感覺比�憤怒來得強烈，但他只肯面對當中的憤怒，拒絕承認其他情�的存在。他心亂如麻，甚至有點失了方寸，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這完全不是久經風浪的魏金光應有的反應。他坐在車後座，眼睛直瞪著空氣，逐一壓�自己十個手指的關節，壓得﹁啪啪﹂地�。他的司機從倒後鏡看到自己的老闆緊咬著牙關，臉上流露出鮮有的痛苦表情。他的名貴房車甫駛抵酒店大門，汽車仍未停定，他已急不及待推門下車，直衝進酒店裡去。他沒理會餐廳知客的招呼，逕自闖進其中一間貴賓房。他猛地一推開門，就看見房間裡頭的兩個人─她，和一個年輕的葡萄牙男人。她驚詫地抬頭，和闖門而進的金光四目交投。背著門而坐的那個男人也受了驚，驚慌地回頭看。

273．血 色 迷 宮 272─若瑟！金光呆了一呆，直瞪著面前那個表現惶恐、心虛的若瑟。4.�若瑟的沒落若瑟已經不只一次纏著小�不放，小�也瞞著金光應酬了他幾次。澳門回歸前的賭場稽查賺取天文數字的收益，本可面團團作富翁去，但最後可以享受得富貴榮華的卻沒幾人，只因金錢容易聚，也容易散。賭場是個大染缸，缸內大多數人�會染上賭癮，結果�是落魄收場。若瑟是其中一個，幾年前開始嗜賭，回歸後的稽查人員基本上再沒有以前的﹁非正常﹂收益，若瑟賺的月薪不但左手來，右手去，他的豪賭也輸掉了回歸前自己和父親所賺下的身家，且欠下一身賭債。他借遍所有認識的人，最後抓著小�不放，她是他最後的活命草。小�先後借了好幾筆大數目給他，他卻一次比一次獅子大開口。當晚他又逼著小�見面借錢。金光知道原委之後，沒有向若瑟說些什麼，只吩咐手下立刻帶來十萬元現金，當場交了給他。若瑟臉上不滿意，這數目和他所要求的相差十倍，但嘴裡還是說著要給金光寫借據，金光說不必了，然後約他明天見面再付他要求的數額，就打發他走了。若瑟關上門離開之後，金光怔怔地瞧著小�，說不清內心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臉上平�，內心卻正努力抑制著激動。他抓著小�的手，沒有說話。小�發現他眼裡流露出一抹從未見過的柔情。他忽然一把將小�撲倒在沙發上。當晚，他和她就在餐廳的貴賓房裡瘋狂地做了兩次愛。翌日，金光帶著小�在一間酒店的餐廳內和若瑟見面，也約了安東尼在場。半禿了頭的安東尼顯得老態龍鍾，一副落魄相，十多年前那些銳氣消失殆盡。金光先將若瑟以前寫下給小�的幾張借據在他父子面前燒掉了，然後掏出支票簿分別給他兩父子各寫了一張，上面分別是八個位數的銀碼。他不要他們寫借據或�收據，只冷冷地說，這是清還你父子以前的人情，以後各不相干，別再在我和小�面前出現。說罷，拉�小�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277．血 色 迷 宮 2761.�沈雪的海嘯少年的階段，她勤於規劃自己的人生；到了青年，忙於將自己的人生納入自己的規劃之內；人到中年，她才發現人生並不跟著自己的規劃走。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她安然度過，卻始料不及人到中年才疲於挽救失控的人生規劃，廿一世紀的一場金融海嘯將她從天上吹倒到地裡去、泥裡去。全球金融海嘯其實已經在二零零七年八月份浮現，但到了二零零八年九月才開始失控，並導致多間國際大型金融機構倒閉，影�全球經濟陷於衰退，沈雪任職的投資銀行是嚴重受災機構之一，而她的個人投資更遭滅頂之災。她投資了金融槓桿式產品。槓桿率高達廿倍，那意思是，她以一塊錢的成本去投機買賣廿塊的金融產品，盈或虧也就放大了廿倍。她也將這些金融產品推銷給她的客人，但此刻她已無暇理會那些客人的死活了，金融市場本就是個殺戮場，金融巨擘的天文利潤就來自屠熊殺牛，她那份入息豐厚的專職就是將客人輸送入殺戮場，她才沒有餘暇為受宰的羔羊傷感。她的專業是在股海裡推波助瀾，卻沒想到一場失控的金融海嘯也禍及她所投資的金融產品；她本職是幫手屠羊，沒想到自己竟也成為被宰的羊。她輸掉了相等於她所投資的廿倍金額，雖然傾盡家財，賣掉自己和父母的所有物業，也只夠償還大半的債務。她勉力�了大半年，直到二零零九年中，到期的餘下債務已經不能再拖，如果解決不了的話，她將要被逼申請破產，不但會失掉目前的高薪厚祿，還要賠掉自己在金融界的名聲，以後勢再難立足，更糟糕的是可能身陷囹圄。她必須於短時間內籌得一筆巨款以作周轉。算來算去，只有一個人有能力從海嘯裡拯救她脫險。她幾經鼓�勇氣，才能打出那個電話。出乎意料，對方爽快地一口答應了幫忙，但接著提出的暗示卻令她震驚不已，使她接連打了多個哆嗦。她意識到，在這場無情的海嘯裡，她是無法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的，她必須選擇捨棄她的人生，抑或靈魂。2.�沈雪的救生艇她已經在房門前站立了好幾分鐘，仍未能讓心臟回復到接近正常的跳動規律，聽

279．血 色 迷 宮 278到自己那﹁��﹂的心臟跳動聲音在鋪了厚厚地毯的長長走廊內格外�亮。她低頭看看自己胸口，感到那顆急速躍動的心臟快要破衣而出。她穿了一襲雪紡製的金屬繞頸、削肩的黑色長洋裝，從腰間兩邊開岔的位置半露出一雙長長的腿。她再來一次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長長深呼吸，鼓�勇氣舉�手要往門上敲的時候，雙腿一陣發軟，要以高跟鞋猛力蹬著地面才�得�幾乎要向下跪的身體。她以極弱的力度敲了兩下，連她自己也幾乎聽不到敲門聲。房內沒有反應，她停頓了幾秒，然後強逼自己加大力度往門上敲下去，一連敲了幾下，一下比一下用力，漸漸增強的力度是激勵她豁出去的力量。─這道是逃生門，可以讓自己逃出人生與事業的厄困。她一再這樣說服自己。她開始著急於逃進房內，恐懼在走廊上停留。房內依然沒有反應，好像故意與她為難，讓她承受著隨時遇上其他酒店房客的恐懼。﹁不需要敲門，直接進房裡來。﹂他留給她的手機短訊早已經作了這樣的指示。走廊轉角處的電梯傳來﹁叮﹂的一下聲�，慌張感霎時消弭去她的猶豫，她從手提�裡急急掏出房卡，朝走廊兩端張望了一下，然後將房卡拍向門鎖。﹁軋﹂的一聲伴隨門鎖上的指示燈閃了一下綠，她推門進去，隨即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大口地喘著氣。待她心神稍定，才關注�房間內的情況。房間內�悄悄，沒有人，沒有亮房燈，只有通過露台窗紗透進來的一點光。這個出乎意料的處境令她有點愕然，也有點手足無措。她愣了一會，才懂得將房卡插進牆上的電源槽口，房間馬上亮�柔和的燈光。光源來自房間頂上的水晶燈。她愣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是好。在沙發裡坐下來等待？抑或就站在那兒？她現在還有機會退回去，他這是給予她最後一次抉擇的機會嗎？─抑或，這是他故意向她擺的威風？過了好一會，她才能夠勉強壓抑著心神恍惚，打量�房間內的擺設。這是一個佈置豪華的套房，她這才注意到房間內瀰漫一片酒香和鮮花香，酒櫃上放了兩瓶紅酒、一個盛了酒的醒酒器，和兩隻Burgundy水晶紅酒杯。沙發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大盆鮮花。最後，她選擇站在露台的玻璃門前，隔著薄薄的窗紗，面向十九層樓下的街道發愣。她的腦袋放空，沒有運作。酒店對面那幢大樓是她非常熟識的地方，從這兒可遙

281．血 色 迷 宮 280望到對面那個偌大的會客室。不知道過了多久，背後房門傳來﹁�﹂的一下聲�，那一下細微的聲�重重撞擊她的心臟，她的身體霎時僵住了。她控制著自己回頭看的衝動，保持著背向房間的姿勢。她不知道該採取怎樣的姿態面對他，於是盡可能拖延撕下臉皮表態的一刻。她的身體僵硬，但五官卻頓時變得靈敏�來，她聽到房門打開、關上的聲音，感到一雙眼睛盯著她的背後看。進來的人沒有說話，房間的�刺得她的耳膜發疼。然後，她聽到來人倒酒、在沙發坐下、呷酒的聲音。她僵在那兒，像個等待發落的犯人。﹁對面是妳的辦公大樓，十多年前妳曾在那兒接待過我。﹂果然是他的聲音，語氣淡然，若無其事，像在餐廳和一個偶然相遇的普通朋友說話：﹁不打算和我打個招呼嗎？﹂她緩緩轉過身來，面向著金光，垂在身前的雙手緊握著手提�，不發一言，臉龐快速地染上一片紅。他挨坐在沙發裡，輕呷著酒，眼睛毫不客氣地─不，應該說是放肆地─上下打量著她的身體。他身體湊前，鼻子誇張地用力嗅了兩下，滿意地說：﹁妳塗了我指定的那個香水。﹂她保持沉默，這是她惟一可做的自我保護方法。﹁妳身上穿的是妳一向鍾愛的法國Dior嗎？﹂他側了一下頭，說：﹁穿上Dior 讓妳比別人高貴？﹂她繼續保持沉默，她惟一可以做的是被動地等待事情的發展，她已經準備好接受到這兒來的結果，只祈求過程不要太難堪。但她的期望很快就落空了。﹁我一直在懷疑，沒了那些名貴衣服的烘托，妳會和普通人一樣嗎？﹂他頓了頓：﹁我想證實一下。﹂他即時聽得到她變得急重的呼吸聲。﹁除掉它！﹂他嘴裡吐出一個簡單而直接的指令─那是一把她和他認識以來從未聽過的冷漠而且權威的聲音，但更令她震驚的是他聲音的內容。她怔在那兒，手裡抓著的手提�差點兒沒掉到地上去。

283．血 色 迷 宮 282﹁站到那前面去，﹂他指指牆上一面全身鏡：﹁慢慢地除掉，嗯。﹂她難以置信地張大眼睛瞪著他，臉上那片紅暈倏地變得更鮮艷。﹁妳肯到這裡來，不是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平淡中藏著冷酷。她瞪著他，急促的呼吸迸射出她的憤怒，他卻刻意地肆無忌憚的直瞪著她�伏的胸脯看。她憤怒，他欣賞著她的憤怒，就這樣子僵持了一段﹁觀、演﹂時刻。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容忍，這是她早作了的決定，自決定應約踏進酒店那一刻，她的靈魂就已經髒了，如果現在退出，她的人生就全盤皆輸。﹁當形勢出現極端，隨著時間的流逝，形勢通常�會逆轉��﹂─這是Merrill Lynch證券首席技術分析員羅拔．法拉維︵Robert Farrell︶說過的市場運作格言，她一直謹記在心，以此作為自己在人生規劃裡尋求重回軌跡的精神支持。她走到酒櫃前，放下手提�，為自己滿滿倒了一杯紅酒，一口氣將它喝清光，雖然喝得急，卻依然不失顧全儀態的天性。然後，她走到鏡前，脫去高跟鞋。他待她雙手伸到頸後準備解衣扣的時候，才抬�手來止住她。她停下動作，茫然不解地看著他。他放下酒杯，自褲袋裡掏出一張準備好的銀行本票，雙手擎著向她展示上面的金額─金額比她所要求的還更大。﹁這是我答應妳的。﹂他以手指彈彈本票：﹁我沒有少付來佔妳的便宜。﹂他將本票壓在茶几上的煙灰缸下。他挑這個時刻交給她本票，是要她清楚明白她隨後要幹的事情的真正性質，不容她對這個﹁交易﹂的意味含糊過去─整個事情不屬於﹁友情幫忙﹂或�﹁男女朋友交往﹂。他不容許她作這樣的自我欺騙，否則，他夢想多年的報復就變得沒有意義，他要親眼看著她從雲端上摔下來，重重的摔下來！她一向以來對他和他家人的態度讓他內心一直很抑壓，即使他成鉅富之後，內心還存在一個疙瘩。他沒有恨她，只是感覺很��嗯？─對，很不爽！可笑的是，她其中一個令他不爽的竟然也�括：她個子已經高挑，仍然要穿上高跟鞋，他常要抬�頭和她說話。─沈雪，妳是空中的蝴蝶，我們是地上的蛆蟲，不是嗎？他這個行為果然很奏效，他立刻感受到她暴瀉出來的受屈辱感。她臉上仍是一面

285．血 色 迷 宮 284倔強，不肯洩露任何情�，但眼睛不會掩飾內心，他看到她眼眸裡瞬間蒙上一抹水影。他劃亮了一根火柴，眼睛端視著手中那桿頂著橙紅火球的火柴枝，他對那﹁嗤﹂的劃火柴聲音已經達到迷戀程度。﹁我猜，這兒的火警系統不會因為我點燃一根香煙而�動灑水系統吧？﹂他待那點火頭接近熄滅才為自己點燃一根香煙，然後揚揚手將火種滅掉。他拿�酒杯，重新舒適地挨坐在沙發裡，然後朝她側一側頭，示意凝住了動作的她繼續。她除下了最後一件衣物，他打量著她一絲不掛的身體，這就是他年少時候多番在夢裡想著念著的身體，是他發洩精力時候的幻想對象，她已近中年的成熟身體卻仍然保持著魅力與誘惑，不但不輸給年輕的身體，且還帶著成熟婦人的韻味。此刻，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血脈衝動。她強逼自己的眼睛回盯著他，不能輸！畢竟已經是個成熟婦人，身體沒什麼值得羞�的，男女之間的事也屬於大自然的行為，只要克服得到這個心理，就沒有什麼好輸，她這樣告訴自己。她個子比他略高，她是垂眼盯著他，在心理上這為她扳回一點點優勢。─妳怎的仍這樣倔強好勝?!他有點惱怒。倏地靈光一閃，他把握到她一個死穴：﹁妳不怕被收藏�來的攝錄機拍下妳的身體嗎？﹂﹁��你��不會那樣卑鄙��﹂她立刻雙手掩著身體，打了個哆嗦，仍然故作鎮定地回答，但眼睛洩露了她的恐懼，恐慌的眼神連連飄往房間內各個裝設。他悠然地抽著煙，享受著她的恐懼不安。待了一會，才開口說：﹁當然不會。﹂他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我不是個卑鄙的人。﹂他從沙發裡站�來，拿著酒杯繞著她身邊轉，像打量一件藝術品，偶爾騰出挾著香煙的手指摩娑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份。他將鼻子湊前，嗅索她身上散發的香水氣味，年少時候從她身上嗅到的就是這個香氣，這個氣味令他難以忘懷，深受誘惑。香氣讓他回溯到十多歲時候的場面：他面對她所�的心跳，她面對他所發的冷峻。她有一刻好想抱�地上的衣物逃跑出去，隨之，文創告訴她那幕屠房裡小豬走脫的事件湧上腦海，於是，逃跑的念頭就徹底打消了。─這兒是她的救生艇，不是屠房！她努力說服自己。她沉默倔強地赤身站在那兒，關閉所有感官，讓自己化身為石像，等待他進一步的行動。這是個惡夢，會很快過去，夢醒的時候，她仍會繼續過著她美麗的人生。她

287．血 色 迷 宮 286努力催眠自己，讓自己接受面前這個人的每一項指令。﹁妳為什麼繃緊臉容？難道妳認為自己是個受害的弱�角色嗎？﹂他以手指輕輕撫著她的臉。─我不會是弱�！她盡量放鬆臉容。﹁嗯嗯，讓我看看妳的手。﹂她默默將手遞給他。他握著她的手，細意地端詳它的肌理。塗了粉藍色的指甲油，手掌仍然是養尊處優�的柔軟光滑，手背沒有像同齡女人那般皺紋明顯。他拍拍茶几：﹁坐下來，讓我看看妳的眼睛。﹂她順從地在玻璃茶几上側身坐下來，不忘保持著優雅的坐姿，將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之上，雙手疊放於膝。她的姿態沒有刻意，是出自從小教養出來的慣性。這讓他回想�當年她端坐在會客室的高背沙發裡主宰自己命運時候的傲慢。此刻，她朝他微揚�臉，眼裡已沒有了一貫咄咄逼人的光彩。她已經完全卸下了盔甲。﹁將手放到茶几上。﹂他的語氣就像酒店客人對待提行李的小廝。他以挾著香煙的手抬�她的下巴，端視她那雙受了傷害的眼神。他面前是一個受了重傷的女人，完全馴服於他的每個指令。─妳怎麼如此不堪一擊？妳的高傲倔強呢？妳的目空一切呢？妳的傲慢自大呢？沒有了那股冷傲不屈的個性，妳只不過是一個僅帶有姿色的平凡女人。他身邊才不缺各式漂亮、各個年齡的女人呢。他頓然感到意興索然。他刻意冒犯地伸手揉捏她那仍然堅挺的乳房：﹁妳毋需憤怒，我不會要妳的身體。今天這個時刻遲來了廿年─妳老了。﹂他的說話比動作更粗暴，恣意蹂躪她的靈魂。﹁四十多歲的身體雖然仍然保養得很好，但妳拿來換取我這個價錢，不覺得佔了便宜嗎？﹂她的身體劇烈顫抖不已，眼睛裡的水影具體化成一片淚花。他終於看到她被徹底打垮的樣子。

289．血 色 迷 宮 288實在，他心裡頭是抱著和說話相反的想法：他付出的這個價錢是個天價，但萬分值得，那已經換到他所想要的。他要的，並非她的身體，而是化解他幾十年來內心的一個疙瘩─嗯，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的心結��房門﹁�﹂的一聲被推開，沈雪悚然轉頭瞪著走進來的小�，所受的驚嚇與突然更甚於遇見鬼魅。同時間，小�所受震撼的程度不亞於沈雪。驚駭於眼前的場面，她張著嘴愣在那兒，腦袋的全部功能陡地關閉，無力消化眼睛接收到的內容。沈雪的淚水已經決了堤，但仍死命狠咬著自己的嘴唇以不讓自己的情�崩潰，她的嘴唇已淌出血。不要輸！金光一副從容與得意，瞧著面前兩個女人。赤裸羞澀的沈雪與穿戴高貴的小�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場面是在他悉心的策劃之內，他早約了小�到來。他挪掉了沈雪那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傲慢與不可一世，將她剝落得一無所有，然後赤裸裸的丟到小�面前，讓她出一口氣，使得兩個人多年來的尊卑地位一下子逆轉。─這是他送給小�的禮物，為她雪了�，算是還了多年來欠下她的人情。小�的反應卻教金光大出意料之外。她淚流滿面，轉頭向他丟下狠狠的一瞥，眼神滿是難以置信、厭惡與鄙夷，然後一言不發從地上執拾�沈雪的衣物，摻扶著魂不附體的沈雪往洗手間去。待走了幾步，沈雪卻忽然猛地甩開小�的手，顧不得那刻自己赤身露體，光著身子回身搶往茶几拿走那張壓在煙灰缸下的銀行本票。那一刻，小�哭了出來。

293．血 色 迷 宮 2921.�地位逆轉自從賭權開放之後，澳門的人均本地生產總值一直位列世界前茅，高於香�。從前是香�尊澳門卑，現在�澳的地位逆轉，許多香�人爭取來澳定居工作，甚至當黑工。沈雪對這個逆轉深有體會。她拿了金光的支票，但沒有完全從金融海嘯裡脫險出來，雖然償還了絕大部份債務，但自己也變得一無所有，今年二月她被列在高盛集團裁員名單裡的第一位。失業了幾個月，才剛在一間中型的中資銀行找到個小部門主管的職位，年收入與之前國際集團的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現在的月薪扣除了分期攤還的債務外，僅夠在香�的偏遠地區租住一個小單位和應付生活費，雖然如此，她仍維持著高貴品味的衣飾和中產生活。她看來仍是原來的沈雪，高雅冷傲，漂亮出眾，依然眼望高處。她仍然對自己的學歷、履歷和能力充滿自信，相信總有一日可以在金融界捲土重來，重新闖一番事業，又盤算著利用金光的財力來幫助自己�跑。不知道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金光暗中展開了親密交往。金光偶爾會給她財政上的甜頭，但不是經常和必然，每次也不會很大手筆，他深諳丟蘿蔔的分寸，深知如何有效地收服高傲的她。在她以為自己在利用金光的同時，卻不自覺已經對他變得服服貼貼，任他為所欲為，甚至有時候盼著從澳門來�的金光。看在小�眼裡，本屬出身高尚、富有教養的沈雪，現在只剩下表面的風光，畢竟她的靈魂髒了，對她的淪落既深感嘆息，也覺心疼。她很快就探知到金光和沈雪的關係，但並沒有拆穿它。她自己和金光之間的關係也曖昧不清，並沒有為對方守誠專一的義務和責任，更何況，自經歷酒店那件事之後，她對金光的鄙夷已經蓋過了感情。最近，文創又在電話上越洋向她提出求婚，小�已經記不�這是第幾次了。這次她幾乎答應了。2.�顧平的舊藤篋小�沒有遵守對自己許下的承諾，三年過去，她仍然幹著疊碼的工作，依然沒有答應文創的再三求婚。因為，這年，顧平患上了腦退化症，她不能丟下父親而將自己

295．血 色 迷 宮 294交給文創。她僱了三個工人輪值照顧父親，他那雙眼睛不再灰色抑鬱，卻變得一片混濁朦朧。他偶爾會問�小�他妻子在哪兒，於是她找來母親的舊照片讓他捧著懷念。端午節那天，她在父親的房間裡清理舊物，在他的大床櫃桶裡找出一個非常陳舊的藤篋，那藤篋她印象中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那是當年父母從上海帶來澳門的，後來就不知道父親把它藏到哪兒去了。她提�藤篋輕輕搖了幾下，不大重，裡面應該是一些紙張之類的東西。她轉頭往客廳望出去，父親那萎頓彎曲的身體藏在深厚的沙發裡，懷裡抱著一疊妻子的舊照片，眼神呆滯地瞧著前面的大液晶體電視機，電視正直播在南灣湖舉行的龍舟賽事。越南籍女傭耐心地一小匙一小匙的餵他飯，他是飯來張嘴。小�找來一把螺絲�子，把藤篋上的殘舊小鎖撬毀，藤篋裡面只有一份發黃褪色的報章和兩個塑膠袋。報紙只有薄薄的兩張紙，是上海的報章。她小心翼翼逐頁翻開，出版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八月廿一日，裡面刊登了許多戲院廣告，當中幾幀黑白的新聞照片和一段新聞大標題吸引了她的視線，新聞照片的主角是幾個笑容可掬的少女，穿戴得漂漂亮亮，當中對著鏡頭笑得最燦爛的一個竟是她的母親！新聞標題是﹁上海小姐選舉﹂，她一再重複的讀了新聞內容。原來母親當年曾參加過上海小姐選舉，而且還入了圍，那年她十六歲。她轉頭望向客廳裡的父親，好想衝出去拽著他的手追問關於母親的事，他雙眼仍是沒靈魂地瞧著電視的方向，他是不可能清楚告訴自己的了。她嘆了一口氣，打開藤篋裡其中一個塑膠袋，從裡面掏出幾幀發了黃的黑白照片，照片全�是母親和一個年輕葡萄牙男人的合照，而每張照片上的男人臉孔�被紅色油彩劃了個交叉，她仔細辨認，可看到安東尼年輕時候的樣子。若瑟長得極像年輕時期的安東尼。另一個塑膠袋內有十多封發黃的信件，她迅速的瀏覽了一下，�是年輕父親寫給母親的信，那時候他們還未結婚，內容�是父親對母親的傾慕說話。最後，她發現膠袋裡保存著母親的所有證件。這時候，有人按大門門鈴，女傭放下飯碗往開門去，她朝客廳望出去，就先聽到魏德昌的聲音，他夫婦和她父親每到時節�會互相拜探，這幾年父親身體不好，就只有魏德昌單方面來探了。她連忙將所有物件放回藤篋裡，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步出客廳去。魏德昌夫婦將帶來的�子和生果交給了傭人，然後上前和顧平寒暄，顧平只是報

297．血 色 迷 宮 296以呆笑。小�招呼他夫婦坐下，他夫婦又問了她父親的近況。﹁嗨，你來了？﹂顧平忽然轉頭問魏德昌：﹁你老婆呢？幹嗎不帶她來坐？﹂﹁我在這呢。﹂德昌老婆朝他俯前身體，笑著答。﹁妳好眼熟，妳是誰？﹂顧平又追問魏德昌：﹁你老婆呢？哦，到醫院生仔去了？﹂小�朝德昌夫婦聳聳肩：﹁認得人的時間愈來愈少了。﹂魏德昌先嘆了口氣，隨後又來安慰小�，三個人談了一會兒近況，又交換了關於文創的消息。小�說話間打量一下魏德昌，只見他變得稀疏的頭髮已花白，肩頭和腰骨也彎曲了，動作遲緩，精神明顯大不如前。他比父親小五歲，今年也應該八十了吧？德昌老婆比他精神得多，腰板仍挺直，一頭濃密亮麗的銀絲白髮十分好看，她比丈夫年輕十五歲。小�想想自己也不覺已屆中年了。她決心今天無論如何要向魏德昌查問個清楚，不然怕再沒有多少機會了。她故意將話題帶到父親手上的舊照片上，再進入她母親的生活，但一談到母親失蹤的事，魏德昌就顧左右而言他。於是她不再轉彎抹角，索性直接問他。她先雙手向魏德昌奉上一杯香茶，然後才語氣誠懇地開口。─當年你住的那個房間緊貼我們房間的隔鄰，你一定清楚發生什麼事，你不肯說，只惹得我胡亂猜測，只往壞處去想。以前你不說，因為怕我年紀小，不理解，現在還不肯說，就是有意隱瞞我了。我父親現在想說，也說不清楚了，就只指望你可以代他說個清楚，好讓他女兒圓了幾十年的心願，得個明白，也不枉他和你多年的相交。叔叔，你怎麼說？小�和德昌老婆兩人目不轉睛地瞧著他，等他發話。他沉默下來，一隻手拿著茶杯，一隻手伸往後腦勺摸。顧平沒理會他們，只顧瞧著自己前方的空氣發怔。沉吟了半晌，魏德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將思�調度到一九六七年六月的那一天去��3.�魏德昌的疙瘩與顧平的灰色眼睛山度士反手用刀柄一把敲向他的後腦，他腦袋登時血流如注。他不過多口問了一句說話而已。事緣他等了許久，屠房工人還沒交給他那兩頭豬的豬雜。以為他們忘了，於是催

299．血 色 迷 宮 298問了一聲，他們沒理睬他。他看見圍著兜襠布、提著屠刀的山度士經過面前，於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請了安，又誠惶誠恐的追問了一下豬雜的去向，他得回去向肉舖老闆交差呢，�已經過了趕回肉舖的時間了。山度士連眼尾也沒看他一眼，逕自往門口走去，他一時情急想留住他，伸手就往他腰後拉，誰知竟把他的兜襠布拉掉下來，惹得在場的人哈哈大笑。山度士盛怒之下，哪裡著意自己赤條條？反手就將手上的刀柄敲向魏德昌的後腦。他傷口上的血痂日後就變成為後腦勺上那塊形狀醜惡的疤，終身提醒著他毋忘屠房裡的法則。而許多年之後，那山度士就從屠夫擢升為屠房的主管。那天的日子是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三日，端午節的翌日，他永遠記得這個日子，他後腦那塊疤就是那天刻下的。他掩著流血的傷口趕回下環街市的肉檔去，他老闆狠狠的訓斥了他一頓，然後著他回家休息去，算是寬大仁慈了。中午回到大屋裡，一屋�悄悄，兩層大屋的幾個房間分租了給六個租戶，每個房間在門口掛上一道布簾就當作房門。這時間大多數的租戶�外出工作去，只有顧平的妻子抱著六個月大的女兒留在房間裡休息。他的傷口仍然滲著血，是顧妻招呼他到自己的房間裡為他�紮傷口的。對此他感到受寵若驚，心肝狂跳而又欣喜不已。他在意亂神迷之間，看到她一臉愁容，心事忡忡的樣子。他發現顧妻近來的情�不穩定，聞說得了抑鬱病。顧妻隨丈夫從上海來到澳門定居十多年，從沒外出工作，只靠著從上海帶來的一點積蓄過活，顧平日間在大三巴牌坊擺檔為遊客素描，也接一些廣告畫來幫補生活費。她平日在家中無所事事，仍著意於衣著妝扮；外出的話，更是要穿戴得體面。她早婚，年紀比丈夫小六年，才卅多歲的年紀，身上散發著大家閨秀的氣質，斯文秀氣，聽說她以前在上海過著繁華的生活，家庭生活豐裕。那年，魏德昌喪了妻差不多一年，精力旺盛而又缺房事，樣子生得標致漂亮的顧妻對他確有莫大的誘惑力，平日在屋裡遇上，眼睛總會按不住往她身上瞟，而當她到他肉檔買肉的時候，他會瞞著老闆多給她一些，但也僅止於此而已，他沒膽量作非份之想。他租住的房間就在顧平的隔鄰，平日很留意顧家的動�，尤其是晚上的動�。每天凌晨他就要到肉檔開工，經過顧平的房間時，有時會在他門口駐足傾聽一會，好像想要聽到房裡有什麼動�以滿足他的想像和慾望，這個行為幾乎成為他的癖好。令

301．血 色 迷 宮 300他失望的是，顧平夫婦晚間幾乎沒有任何夫妻間的動�。平日他特別留意顧妻的身影，在她有身孕之前，日間顧平不在家的時間，她會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而在顧平回家之前就會趕回來。他試過有幾次遇到她和一個葡萄牙青年在一塊，兩人有說有笑，態度親暱。他認得那個葡萄牙人，是在市政廳任職的，聽說是稽查隊的頭頭，說得一口流利粵語。不知道是否為了掩魏德昌的口，她對他的態度特別好。顧妻親手為他�紮傷口帶來的甜蓋過了他傷口的痛。平時因為早�的關係，他很早就上床，那晚，為了中午顧妻為他�紮傷口的事而胡思亂想，久久才能迷迷糊糊地入睡。不知睡了多久，被顧平和妻子激烈的爭吵聲和嬰兒哭喊聲驚醒，顧平平日不大說話，對妻子百般呵護容忍，魏德昌未曾聽過他會這樣子暴怒咆哮，夫妻兩個爭吵夾雜哭鬧，有哀求有決絕，有提到離開有提出挽留，甚至提到葡萄牙這個地方，顧平提了幾次安東尼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在市政廳工作的葡國青年。兩夫妻說的是上海話，他不大聽得懂。爭吵得最激烈的時候，他彷彿聽到有物體被來回拋擲夾雜著嬰兒的淒厲哭喊聲─那被拋擲的物體不會是嬰兒吧？他嚇了一跳。然後，他聽到她奪門而出、顧平追出去，最後是大屋大門被關上的聲音，獨留下嚎哭中的嬰兒，魏德昌不忍，走進顧平房裡，花了半晚才哄了嬰兒入睡，之後返回自己的房間��聽說顧平是在翌日天光之後一個人回來的，魏德昌沒有親眼看到，那時間他已經開工去了。那晚之後，顧妻再沒有回來過，或�說，是自人間蒸發了。巧合地，那安東尼也隨他父母於翌日離開澳門，一家人返回葡萄牙生活去。街坊對安東尼一家的離開並不感到驚訝，這兩年是�澳社會多事之秋，香�今年五月才發生了連串罷工暴動事件，而自從去年澳門發生一二·三事件之後，很多葡人�相繼離開了澳門，返回葡萄牙去。倒是關於顧妻的突然失蹤，街坊流傳著不同的猜測和說法，其中最令人不安的兩個說法是，她被人謀殺了；又有說，她自殺了。箇中原因眾說紛紜，因妒成恨／因過份痴纏／因被拋棄／誤殺��那些日子，南灣海邊每天�會浮著從內地漂流下來的屍體，有人說其中一具是顧妻。顧平向街坊解釋，他妻子回了上海老家養病去，稍後又對人說妻子在上海病死了。之後，他再沒有和任何人─�括他的女兒小�─提過他的妻子，他變得更沉默，酗酒，他一雙眼睛一夜之間變得灰暗抑鬱。說�來，那個葡國人還是顧平介紹給顧妻認識的。顧平在街頭賣畫，為了得到稽

303．血 色 迷 宮 302查人員行方便，所以刻意巴結那葡國人，邀請過他幾次回家吃飯。魏德昌從來沒有將那晚聽到的事情和別人說�過，但他相信大屋之內還有其他租戶聽到。顧平自命知識份子，向來不大瞧得�賣豬肉的魏德昌，又感覺他對自己妻子有覬�之心，因此沒和他招呼往來，但經歷了那晚之後，卻與魏德昌成了來往最密切的朋友。還有一件事，魏德昌也沒有說出來。顧妻誕下女嬰不久，關於女嬰的西洋樣貌的蜚短流長在下環區大街小巷流轉，受著人前人後的指指點點，她性情大變，一改活躍的個性，終日躲在細小幽暗的房間裡頭，抑鬱病就是自那時候得來的。一九七七年，顧平父女遷出大屋，搬到一間唐樓的天台屋去，顧家和魏家在過年過節的時候仍會互相往還。　　　　　※　　　　　※　　　　　※　　　　　※　　　　　※魏德昌只是扼要地述說了那晚自己聽到的事，略去了有關自己覬�顧妻那部份。當他說到聽聞房間裡有嬰孩哭聲和物體來回拋擲的聲音，小�就不期然聯想�她那個惡夢，那顆在封閉的黑漆彈子室裡來回反彈的珠子。她不敢猜想那是父母爭取、抑或爭相摒棄自己。至此，顧小�對於自己的家庭有兩點結論幾乎可以肯定，一：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二：母親並非回上海養病，甚至可能仍然在生。倘若真的在生，她會到哪兒落腳生根呢？澳門？內地？抑或─葡萄牙？她凝望神情呆滯的老父─你會有膽量殺人嗎？小�開門送他夫婦離開，目送魏德昌在他老婆扶持下，佝僂著身體，步履緩慢地行往電梯。還要趕回去街市肉檔下午開工呢，他臨進入電梯前回頭朝小�揮揮手說。小�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電梯門的指示燈一層一層的往下走，直達最底層。她忍不住為魏德昌嘆了口氣，他心裡頭的那個疙瘩比他後腦勺上的那個大。─剛才德昌老婆暗中告訴她，文創在加拿大的學費和生活費用�是他父親暗中付給姨媽的，他不許姨媽說出去。─老婆，妳回來了囉？顧平在屋裡頭朝她搖手呼喚。

307．血 色 迷 宮 3061.�小�的黃昏這一年對小�來說不是個好年，對澳門博彩業來說更是糟糕。二零一四年剛開始不久，她父親顧平就闔上了他那雙灰暗的眼睛，在老人院去世了，終結了他八十九年的人生，這可能對他是個解脫，他一生捱貧、不快樂的日子多。澳門的博彩收入自六月開始便一直急遽下挫，她因為手上很多大客�消失了，變得有點意興闌珊，但更讓她氣餒的是，待她回過頭來，想退出這個圈子，她已經蹉跎了建立家庭、生兒育女的最好歲月，到年尾慶祝澳門回歸十五週年的時候，她就四十八了。當周圍無論什麼年紀的人�喚她�姐，她就明白，那不僅因為她的地位，也因為她的年紀。她注意到街上陌生男人對她的﹁回頭率﹂漸少。這幾年她花在美容院與健身室的時間愈來愈多，也開始﹁需要﹂化妝了。當她花在化妝的時間愈來愈長，塗的粉底愈來愈厚，她就知道，她年輕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她的個人價值也隨她的魅力逐漸消退而貶值，想到這點，她就恐懼得直打哆嗦。如果連她自己也不想在鏡子裡看到老去的自己，金光和文創又如何能夠接受她？她不單蹉跎了自己的歲月，也蹉跎了文創的人生，他是死性子，一直頑固地等她。這幾年，她和金光的感情趨淡，牢牢維繫著兩人的靠的是拍檔關係，她明白自己可被利用的價值正在減退，也快沒什麼可以被他消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生出了這樣一個無聊的念頭：在自己的美貌或�存在價值消失殆盡之前，最好在一夜之間人間蒸發，像她母親一樣。澳門的賭業正步入不知會延續多久的寒冬，同時她手上的豪客也愈來愈少，而她的人生呢，也已踏入了黃昏。

311．血 色 迷 宮 3101.�金光幻滅金光在全澳不同的賭場開設了一共五間貴賓廳，合共三十張賭�，每張賭�必須每個月向賭場負擔最少四千萬的rolling︵轉碼︶，即是他須保證五個賭廳每個月至少合共要有十二億元的賭注運轉，否則他要向賭場作出補貼。一般情況這個投注額是很容易達到的，但不幸的是，自二零一四年開始至今並不是一般情況。內地展開嚴厲的反腐打貪，推出了一系列措施阻截內地貪官和黑錢流入賭場，為澳門賭業吹來陣陣寒風。金光這兩年來的轉碼數額大幅度下跌，距離賭場指定的數目一個月比一個月遠，他不住補貼，像不住往無底深潭裡注水。賭業連續兩年多的萎縮，令大部份貴賓廳倒閉了。去年年中，小�已經力勸金光暫時關掉賭廳，但他沒理會她的勸告，認為這正是汰弱留強的時機。他這樣駁斥小�：─這城市六十多萬人口從來靠什麼吃飯？賭業倒得了嗎？這兩年的賭收一直向下，�沒能觸動得到這城裡人的神經。從來只單靠賭業一門的社會�未曾擔心過明天，我金光至少懂得耕田種菜，會怕？如果賭業倒得了，這小城也得倒了，我才不相信！我是隨這小城一�發跡的，大不了也與它共存亡。雖然小�心裡覺得不安，但無法說服他，倒同意他的一些看法。如果自己不是從事疊碼，也會覺得賭收干我何事呢。賭業的稅收很大部份來自貴賓廳。貴賓廳的大客簽下借據就可向疊碼仔提取幾十萬甚至過千萬的泥碼，輸掉了，通常隔天就償還。偶爾，有客人會走數失蹤，疊碼仔就要向所屬賭場揹�這筆債。也曾發生過被走數的疊碼仔急瘋了，顧不得自身危險，跑到內地人家地頭去追數，結果一去沒回頭，從此失蹤了。金光經�賭廳和疊碼的手法本來就冒險進取，在不景氣中，為了使轉碼數達標，貸給客人的泥碼限額往往比其他賭廳大，也勇於貸給一些還款能力不太穩定的客人。去年中開始，小�已經看到危險的紅燈在閃，她不住警告著金光，但他已經騎在虎背上。果然，打從去年九月份中秋節過後，金光的疊碼公司的許多大客先後失蹤走數。追不回的賭債像雪球愈滾愈大，他被逼更勇於放貸以賺取更多佣金去填補收不回來的錢，於是，爛帳也愈積愈多，成了惡性循環。他另一個主要收入來源是賭廳的﹁殺數﹂─賭廳從賭客身上贏到的金錢，但這年多以來，豪賭的大客絕跡，只靠賭小注的收

313．血 色 迷 宮 312益，殺數扣除了上繳給賭場的百分之四十五之後的純利潤，連支付經�成本也不夠。自今年年初開始，金光為了向賭場填補收不回的數，先是動用了自己的全部現金，然後借用小�的，之後變賣股票等的流動資產，再下去是在房地產市場低迷之下，低價逐一賣掉名下物業，賣光自己的，就借用小�名下的，然後─沒有然後了，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四月份，賭收繼續萎縮，到了五月，他已經走到最後一步，早耗盡自己所有資產，─�括向小�借下的，而拖欠賭場的數目必須於六月份前結算。今次還會像九七年那般幸運嗎？也許，絕處總會逢生，他想到還有一個人可以幫他渡過這個難關。2.�屠房他刻意挑在佛誕節那天回下環區的老家，是希望佛可以保佑他。當他向父親說完所要求的幫忙和建議之後，就看見父親惱怒地伸手向�面上的煙灰缸抓去，他早知會有此一著，上前一把按著他的手。他此行是志在必得的，已經豁了出去，這是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魏德昌雖然經歷了幾十年操刀切肉的勞動鍛鍊，畢竟已經一把年紀，八十多歲的人哪來和兒子鬥的氣力？他那被兒子按著的手在簌簌地發抖─不，是他整個人在發抖。一旁的德昌老婆也氣得臉龐發燙，豐厚的胸脯上上下下地鼓動─畜牲！她怒聲喝罵金光，慶幸自己沒生兒子。─這殘舊的大屋佔著好大一幅地，賣掉之後，你倆可以安心養老，也可以救你兒子一命啊。金光盡最大努力勸說著兩老。再說，我才出生不久，你就丟下我不管，你知道我那十七年在鄉下沒父沒母的生活是怎樣過的嗎？這就當作彌補吧。─你父親已經補償過你一次。當年你炒房地產欠下的債，你真以為靠小�的錢幫你�著嗎？她哪來這許多錢？是你父親向銀行按押了這大屋套現來的錢，他吩咐小�不要告訴你。繼母哭喊著說。金光愣住了，放開了壓著他父親的手。魏德昌立即反手給他甩了個巴掌，身體仍停不了顫抖。

315．血 色 迷 宮 314─你救得我第一次，也來救我這一回吧，不然，你上一次救我還有啥意思？這回是繼母給他一個巴掌。─你一次又一次向你父親需索，你又向他回饋了些什麼?!你連奶大你的肉舖也看不上一眼，你知道他到這年紀仍要�早睡晚去經�這養育了一家人的舖子嗎？你連這舖子的死活也未曾關心過，卻回來要拆這肉舖的店、啃它的肉？魏德昌連連揮動他那震顛顛的手阻止老婆說下去，腳步因為劇烈發抖而不穩。德昌老婆上前扶著他。─不！我不可以空手回去！你倆�這年紀了，早應該退下去，你死後這屋終要留下給我。如果我過不了這一關，即使以後留給我，也沒─他話未說完，冷不防被飛來的煙灰缸擲中鼻樑，登時覺得鼻子一熱，兩股暖流從鼻孔裡流瀉下來。他瞥見自己的胸口腥紅了一片。魏德昌﹁登登登﹂地已撲進廚房裡去拿肉刀，德昌老婆伸手來急推金光離開，金光已被怒火遮蔽了眼睛，用力一把將她摔開，撞翻了太師椅。魏德昌怒揮著他的肉刀衝出來，直奔向自己的兒子，這情景和卅年前那一幕驚人地相似。但這次的結果不一樣了。他一把抓住了父親的手來爭奪那把尖削的肉刀。他的眼神和他父親一樣同等陷於瘋狂��　　　　　※　　　　　※　　　　　※　　　　　※　　　　　※尖削的肉刀被揚�到半空。刀猛然往下用力一戳。空氣中爆發出慘烈的嚎叫聲。鮮血像噴泉一般疾射到空中，然後像煙花般爆開。德昌老婆那撕心裂肺的恐怖嚎叫�徹了幻覺圍。

317．血 色 迷 宮 3163.�小�的尾聲最近小�不住想著那個小豬逃跑致被虐死的故事─如果那小豬懂得自己一頭撞死，牠會選擇哪一個下場？她又再記掛�這個故事，是自從連她手上最大的一個內地客人也失了蹤開始。踏入五月初，她動用了所有渠道也聯絡不上那個客。她經手貸了給那客人一筆好大的數，再累積其他客人的死帳壞帳，數目大得可以要她的命，縱使金光沒有借去她大部份的資產，她也沒法子向賭場交數。通融了幾次之後，賭場已經向她下達了還款的最後死線。左右思量了多個晚上，只想到有兩條路可選擇，一是親身上內地、到別人的地頭去追數；一是自己逃離澳門，終身躲避黑白兩道的追緝。她從來沒有跟文創談賭業上的煩惱，他幫不了忙，也不會明白這個圈子的事。最後，她實在無法可想，只能去找也是債務纏身的金光商量，畢竟他還有德昌當後盾。就在她抓著那僅有的一絲希望的時候，就收到警方關於魏家慘案的通知，那天是五月十四，農曆四月初八，佛誕節。她完全沒料到金光竟會走上這樣子的結局。他的下場也如同敲�了她的喪鐘。從此失去了和她並肩解決難題的拍檔，赫然變得孤獨、迷失。文創是她傾訴的對象，但不是在驚濤駭浪中能為她導航的人，金光才是她的戰友，兩人一�經歷了幾次風浪。她此刻正身處風口浪尖上，眼看快要粉身碎骨，靠山的頓然失陷徹底拖垮了她本已薄弱的戰鬥意志。如果幾年之前信守承諾奔向文創，可能會是一個童話式的結局，現在，只會連累了他。那夜，她從警局回到家來，手拿著一把梳子，愣愣地坐在鏡子前面，從鏡中看到自己即時老了，疲態畢現。可能怕她寂寞，手機驀地��來。不知道她和鏡子裡的她對坐了多久，才泛�那個無聊的念頭��嗯，或�，那是可選擇的第三條路。她老了，疲了，再沒有餘力為自己所作的決定多想後果。手機一直鳴叫個不停，彷彿想制止她的念頭。她索性將﹁必呢巴啦﹂的手機關掉了。自從選擇了金光，拒絕接受文創之後，往後的日子，活著也只是純生理上的活動

319．血 色 迷 宮 318吧？她問鏡中的自己。又想�他兩人一個是春節，一個是中秋，不覺﹁咭﹂地笑將出來。兩個�是自己一年裡最期待的大節日，而她還是較喜歡溫馨寧謐的八月十五多於爆竹喧嘩的農曆新年。想著想著，忽然發現自己手上拿了一支唇膏，沒意識地在鏡上拖畫著。鏡面多了一幅血紅色的迷宮。魏家慘案後翌日、賭場給她的死線前一晚，她一個人在黑暗中獨坐家中，腳下放著那隻父親遺下的舊藤篋，從金光留下的香煙�中抽出一根，又拿�金光的火柴，﹁嗤﹂的一聲為自己點燃了平生第一根、也是最後一根煙，再將火柴餘燼點燃了煙灰缸裡的一大疊客人借據。一邊抽著煙，一邊慢慢地翻看文創留下給她的婚紗照片。待那根煙燃盡之後，開�手機，給文創發了一幀她細意挑選的婚紗照片，並附了一段簡短訊息：本想在迷宮裡找到和你一�走的路，沒想到卻在半途獨自迷失了。這是顧小�發出的最後一個訊息，之後，手機關掉了，被丟到垃圾箱裡。從此，再沒有人見過她。就像她母親一樣，她帶著父母親遺留下來的那隻舊藤篋於一夜之間人間蒸發。五十是個關口，之後的人生通常會面臨大轉變。失蹤時，她四十九。

323．血 色 迷 宮 322尾聲�遲來卅年的婚禮事情來得突然，文創同一時間失去了他幾乎全部至親的人。魏家慘案中，一個人被害，一個人被囚，兩父子�在人生路上劃上句號。在小�失蹤前的最後一夜，他剛飛抵香�，從機場轉乘渡船趕回澳門。之後的大半年，他奔波於澳門、香�和珠海，甚至上海和葡萄牙，用盡所有方法、渠道打聽她的下落，但奇蹟沒有出現。同時間賭場的人也四出找她。他自覺與小�心靈相通，相信她已經不在人世。他報了警。因為失蹤不夠七年，警方只將她列作失蹤人口。於是，他決定在回加拿大之前實踐自己的承諾。祭台下的少女剛彈奏完︽夢中的婚禮︾。婚禮即將開始。卅多年之後的今天，他終於實踐了向她的承諾，在這間小教堂裡和她舉行婚禮。祭台下的鋼琴奏�結婚進行曲，將文創從回憶的碎片中喚回到現實中。他輕唸著祭台幃幕上的字句：﹁Peter & Fatima ’s Wedding﹂。　　　　　※　　　　　※　　　　　※　　　　　※　　　　　※這時候，他看見她匆匆步進教堂來，在觀眾席上坐下，後面跟著她的弟弟沈風。她姐弟剛從香�趕來，她仍是一派高貴的衣著打扮，身形也保持得很好，風韻猶存，沒有中年人的胖態。他和她互相輕輕點頭微笑。坐在她姐弟旁邊的是小徐，仍然戴著一副厚重的近視眼鏡。小徐已經變了老徐。神父走到祭台上的講壇前，觀禮席上的親友紛紛�立，將視線投向文創。他從外衣內袋掏出一個小錦盒，在進行曲下步上祭台，肅穆地站在講壇前。神父簡短地對婚姻要義作出佈道，再詢問了文創的意願，並向他手上錦盒裡的指環作祝福，之後，神父邀請德昌老婆和安東尼雙雙上台。安東尼拄著�杖，在兒子扶持下顫巍巍地步上祭台，為文創的婚禮作證婚人。觀禮席傳來低聲抽泣。祭台中央，在那三呎高的心形花環後面停放了一具未蓋上的粉白色鑲金邊棺木。在現場所有親友的見證下，文創走到那具白色棺木前面，將手中的指環連同錦盒置於棺裡。棺內是空的，裡面只放置了一襲婚紗和一束粉藍玫瑰��文創終於圓了自己和小�的心願。

325．血 色 迷 宮 324後�記故事說完了。我的名字叫張克白，是個網絡傳播媒體的編輯、記�兼攝影，一身兼數職，基本上是個一人團隊。我是在報上讀到一宗倫常慘劇和顧小�失蹤的新聞，還有隨後的一個傳奇婚禮，引發了好奇心因而決定追蹤這個故事。經過一年多的相關人物採訪、深入挖掘和筆錄整理，再重新組織好這個跨度達卅多年的故事。我分別抓著當中幾個主要人物的線索縷述自一九八二至二零一七所發生的人物與事件瓜葛。故事裡有些人物已經過身，有些受訪�的記憶因歷時曠久而模糊，有些人物則不願出現在故事裡面 ︵所以我將他們從故事裡隱去了︶，總之，故事裡有些資料未能得到證實，又由於種種原因，整個故事拼圖裡缺了好些版塊，我只能依靠想像去填補當中的空白，讀�就當作一個傳奇的故事來讀好了。這大概是我在網絡報上寫的最後一個故事，因為我這﹁one man band﹂式經�的網報一如魏金光的王國，�不下去了，誠如他所言，這小城的人沒有觸感神經，對任何事情�無關痛癢、不在乎黑白真相，這註定了報業的無可為。這城市只能活賭業。我的惟一專業是新聞寫作，在現今的繁華局面，相信我仍會輕易找到其他工種，但就徹底失業了─工作與專業在我來說並不一樣。我追蹤故事裡主人翁發跡的脈絡，試圖從中找出激勵自己奮發進取的出路，結果，卻是令自己墮入迷宮，對前路更感惶惑。小城這座迷宮，出路到底在哪裡？故事的後話：顧小�失蹤之後的三個月─二零一六年八月─澳門的博彩收入經過廿六個月的寒冬之後，開始回暖，並且保持每月攀升直至現在。如果金光和小�能�著多走一段，大概可以尋到活路。可是，誰說得準，這個勢頭會維持多久。這讓我想�膾炙人口的美劇︽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s︶當中的著名對白：﹁─下一次的凜冬會何時來臨？而那未來的寒冬又會持續多久？﹂─ 張克白，完成於二零一八年二月十四日

血色迷宮作　　�︰李宇樑責任編輯：廖子馨排版設計︰拾鹿工房出　　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澳門慕拉士大馬路二一八號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　　　　　澳門荷蘭園大馬路三十二號 G印　　刷︰嘉華印刷公司版　　次︰二零一九年七月第一版規　　格︰一四○乘二一○毫米I S B N ︰ 978-99965-48-47-5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