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回來的時光 - 在線閱讀

2．永不回來的時光 3

4．永不回來的時光 5自序本文集收錄我在近十多年間所寫的八十一篇小品文。每個人的際遇不同，有人四海飄泊，浪跡天涯，見盡天下美景大事，但我的童年、青年以至步入老年的幾十個春秋，外出旅行或回鄉探親固然有之，但從來未曾離開澳門超過三十天，仿似被牢牢地釘在這塊土地上。這批文章起終點是二○○五至二○一八之間，文章成文的時間雖然是十三年，但時空跨度卻相當廣，談及的人和事，貫穿了五十多年來自己的生活經歷。我在一九九八年開始寫作，到今年剛好二十年，所寫的文章當然不止數百篇，只是今次結集出版，選取的文章多是與澳門有關的事物，例如〈舊大橋的風光〉、〈老區也曾繁榮過〉、〈海鷗和長命橋〉等篇，便是一些因城市發展已消失的風景。而〈街頭郎中〉、〈穿珠片的年代〉、〈四十年前的理髮檔〉、〈那個舊倉庫〉等，是紀錄了一些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生活痕跡。歐陽修在秋聲賦中嘆道：“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于中，必搖其精。” 人，最珍貴、最難捨難離的是一份情；〈永不回來的時光〉、〈人生得意須盡歡〉和〈永存心間的事〉等篇，便是對至愛親朋的眷念以及感慨時光的流逝。我一直相信，牡丹艷麗，耀人雙目，但生長在路邊的小草，也自有她的價值，春夏來臨之際也會吐芽生長，而且有些更會開出小花，這些小花雖不足以與牡丹爭妍鬥艷，但在風中搖曳俯仰，經過的人便會感悟到生命的存在。

6．永不回來的時光 7懷舊文章街頭郎中舊夢應須記四十年前的理髮檔生活中的古跡古井安然關閘的更亭第一次賺錢買屋記穿珠片的年代漁村本色勤力賭仔那間老戲院傳統手信街司打口的舊風景煎蛋卷拳以指碎石藏龍臥虎10121416182022242628303234363840424446現代隱者貧困的簡樸舊大橋的風光電影院興旺的年代咖啡檔記憶裡的茶樓老戲院又在搭戲棚了那個舊倉庫老區也曾繁華過五十年前的大鐵門魂居竹林寺澳門是混搭的地方一條長辮子消失的茶座和罾棚尋找昔日的澳門舊貌拖地叉燒閒作古蹟遊人生得意須盡歡雙湖記西灣古炮台十字門的夕陽86889092949698100102104106108110112114116118120122124126128拳術博物館晾衫人老就靈去行街夕陽“ 圖文並茂 ” 的家書我家的老信箱永不回來的時光在盧家大屋避難提防火燭澳門馬拉松話舊一塊被忽略的古文物遺址海鷗和長命橋又在阿婆井拍戲了春霧有幾十艘船的博物館告別悠閒西灣情韻新區舊區48505254565860626466687072747678808284130132134136138140142144146148150152154156158160162164166168170橋下的樹頭陣營造生態環境黑沙沙灘患了內傷住屋難新舊城區永不回顧已消失的風景聽第一首情歌“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青山依舊注意安全！那句讚嘆一九七五偉大就在身邊比賽快感不易得永存心間的事澳門一半是填出來的校友聚會卅五載後重逢歸目錄

8．永不回來的時光 9

10．永不回來的時光 11懷舊文章與一群充滿青春的少男少女就文章作對話，如果他們問怎樣才能寫好文章的話，的確會難倒我，主持人好像看穿我的心事，開宗明義，只要求我談談寫懷舊文章的動機，這正好開正我那一瓣，亦是我的專長—講古。〈榕樹夢〉是十年前我寫的第一篇文章，亦是投稿到澳門日報 “ 鏡海 ” 版的第一次嘗試，但這個故事卻藏在心裡二十多年了。七十年代中，我與幾個年輕人在春節前夕送點過年禮物給新橋區的獨居老人，在一間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板間房內，只是我無心之失，問起她有沒有親人，那位骨瘦如柴的老婆婆，開始在陰暗的燈光下，訴說着家破人亡的故事，日本侵華時，澳門沒有米糧供應，她丈夫爲弄點食的東西，在三廠 ( 拱北 ) 被皇軍用槍托打到吐血，不久便病死了。飢餓難耐，一家人便在高士德馬路撿榕樹籽煮食，但樹籽沒有營養，不出十天，兩個八、九歲的兒子都脹死了。爲求生路，她將一對孖女送給福隆新街的老舉寨 ( 妓女 ) 當妹仔，只是很快便被人販子劫賣到廣州灣 ( 湛江 )。短短幾十天，全家六口人只剩下她一個。數十年來，她唯一是寄望被賣走的女兒能回到身邊。這個故事自己一直渴望將它寫出來。聽完我說寫這篇懷舊文章的成因後，有些少年的眼眶紅了。人生無常，當日與年輕人對話的時候，雪災剛過去不久，溫暖的陽光驅走了嚴寒，就在大家稍爲鬆一口氣的時候，比雪災更大的災害汶川大地震卻搖撼着每一個中國人的心。的確，人類的命運是不可測的，這刻笑容滿面，轉眼可能便成空。在巨大的天災人禍面前，社會極易産生虛無的心境。胡主席說：天災難不倒英雄的中國人民。其實所有的天災人禍，不單止難不倒中國人，也難不倒人類，因爲在地球上，只有人類才是最偉大的，戡天役物，直面死生，千萬年來在無數天災人禍的打擊下，人類不是越來越少，卻是越來越繁盛和進步的。

12．永不回來的時光 13街頭郎中澳門筆會舉辦世遺景點古跡遊，下午二時半在白鴿巢公園門口集合。我臨出發時才發現電單車的後輪爆了胎。這隻綿羊仔，我日常返工放工，探親訪友、赴宴購物等等事項，全由它負起運輸的重任，只要騎在羊背上輕扭油門，一陣輕吼過後，上馬路、抄小徑，一忽間便到目的地，現在卻動彈不得。綿羊廢了武功，我首先想到改乘巴士，不過，平常所見，除非一早或絕晚，否則在繁忙時間要擠上巴士、的士都不是件易事，趕時間更不可指望。平日自己騎着小綿羊經過車站時，見一堆堆伸長脖子、扭頭向媽閣方向張望的準乘客和學生，心裡也替他們焦急，擠不上巴士遲到，老師會聽他們解釋嗎？ “ 安得大巴千百架，大庇天下寒士盡開顏 ” 的願望，相信與中六合彩頭獎一樣渺茫。離集合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從媽閣街到白鴿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既然乘公車沒有把握，唯有步行。古跡遊從北向南，我到集合地點的方向剛好相反，意想不到的是，這次趕路，卻先讓我作了一段懷舊遊。我住在南區超過四十年，大街小巷，生活痕跡無處不在，一路走，腦海便翻出幕幕淡淡的畫面。河邊新街那幾幢舊樓，風貌依然，幾十年來連騎樓的柱子也還是老樣子，上世紀的六十年代，每逢春節前，漁民灣水上岸消費時，騎樓底經常有江湖郎中在擺檔，目標當然是那些辛苦了一年的漁民，當時我輟學，每天須到下環街市買餸，閑來便圍在檔前看熱鬧，一些年輕漁民如果不幸被拉着，郎中除了鼓其彈簧之舌外，還會趁機用藥水塗在漁民的手臂上，然後用木條一刮，一堆像淤血的東西便會出現，郎中鑒貌辨色，一見對方害怕，便大耍嘴頭，振振有詞地道：“ 後生仔，不要睇自己行得吃得，以為冇事，你有沒有搬過重東西？有冇咳過？其實你已經捱到內傷了，你碰上我係你家山有福，否則過幾年內傷一發作，到時生神仙也救不了你。” 接下來便是推銷他那些貴價的特效藥了。（往事留痕 ‧ 一）

14．永不回來的時光 15舊夢應須記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澳門的手信業主要在清平直街和附近的街道，格局和現在差不多。以前手信業的物件幾乎全是港客，那年代，如果假期有二、三萬港客到訪，則整個澳門街就好像過節一樣熱鬧了，現在每週動輒有幾十萬遊客，那是發夢也不會想到的事。舊時手信店不賣肉乾，一式都是賣杏仁餅、盲公餅、雞蛋卷、杏仁餅、豬油糕和洋酒之類。我既然住在手信街附近，所謂近山食山，很自然便加入手信業這一行了。母親的同鄉開了一間工廠，生產雞蛋卷供應給手信店，那間工廠在蓬萊新巷中的一間古老大屋地下，屋很大，老闆只租用了一半，另一半是三個出租房。製作蛋卷雖然簡單，但動作要快，一、兩秒之間必須將已烤熟的、薄如紙的蛋餅捲起成一個圓筒，不過，這一點完全難不倒我們這幾個身手靈活的少年。唯一氣頂的是那位包租婆，每天早上，當我們開工時，她便會燒香拜神，用我們都能聽到的聲調禱告：“ 觀音菩薩，保祐那班少年亡，早死早着！ ” 聽了那些惡毒咒語，心裡總有幾分鐘不舒服。澳門不大，但幾十年來，我從來沒有再碰見過那幾位共事的小同事。人生的際遇很奇怪，你不想見的人，卻經常出現在眼前，希望再見的，卻總是碰不着，或許那群少年同事，我們是曾經碰見過的，只是大家身型面貌變化太大，都認不出擦身而過的是故人。不久，工廠老闆租了五洋大酒店地下的一個舖位，我便遷到那裡工作了。五洋大酒店佔蓬萊新街半條街，地下的舖位十多二十個，不知道酒店屬多少粒星，我最深印象的卻是一次飲宴，當年老闆娶媳婦，就在五洋大酒店的頂樓擺喜酒，飲宴過程早已忘記，唯一記得的是吃罷走出餐場，天台空曠的地方有回廊亭台，周圍種上花卉小樹，海風吹拂，樹影婆娑。現在這座四層高的酒店早已拆卸，舊址成了臨時停車場，那幅空中花園的景象只有永遠留在腦海裡了。（往事留痕 ‧ 二）

16．永不回來的時光 17四十年前的理髮檔自從無線那套《十月初五的月光》劇集播出後，十月初五街聲名大噪，似乎一夜成名，其實這條街原名叫泗口孟街，在上世紀初也曾是澳門最熱鬧的街道。一九一○年十月葡國發生革命，為了紀念這個日子，澳葡當局便把當時人氣最旺的泗口孟街改名為十月五日街以茲紀念，但譯成中文時，十月五日便變成具有濃厚中國味的十月初五街了。我最早與這條街打交道的是六十年代中，不在手信店當學徒後，便到十月初五街的咖啡室當小工，侍應的工作時間相當長，早六晚六，月薪約莫有四十多元。老闆很刻薄，規定每人只可取一個麵包作早餐，為了防範多取，我們取麵包時他必定站在旁邊監視。我最喜歡是送外賣到白眼塘街那幾間專賣鹹魚的手信店，因為經常有貼士，別小看那一角幾分，當年消費低廉，看一套電影只需四、五角。如今經過咖啡室的舊址，只剩空地一塊了。快艇頭巷不長，約莫只有三十公尺左右，我特意走了一匝，一樣的理髮檔，一樣年紀偏大的理髮匠，檔前供消閒的棋盤、撲克牌，一切如舊，電光火石之間竟有時光倒流四十年的感覺。我少年時代的第三份工便是到快艇頭巷附近的火油公司工作，那條巷返工收工都經過的，當年，社會沒有甚麼福利可言，勞苦大眾都會量入為出地過着簡樸的生活。每天中午，檔前必有一個中年人騎着單車載來一大罉餸尾，以極便宜的價錢賣給老理髮匠，大家圍着大罉，指指點點地選擇 “ 精品 ”，然後將就着進食。雖然今日檔口依舊，但已沒有隔夜餸賣了，老師傅也不會是四十年前的那一批。不過，理髮是手作功夫，體力十分重要，年紀大了，自然手慢腳慢，新潮的髮型屋哪會僱用他們？這些靠 “ 刀 ” 生活的老師傅們，一到年老力弱，最後只有流向街邊了。我相信，只要那些檔口還在，將永遠是老理髮匠的棲息地盤。（往事留痕 ‧ 三）

18．永不回來的時光 19生活中的古跡《白髮魔女傳》的作者梁羽生曾講過：“ 澳門五十年代那場吳陳比武只打了三分鐘，我卻寫了三十年武俠小說。”我從家裡徒步到白鴿巢參加古跡遊活動，途經以前生活過的街道，心生感觸，便連續寫了幾個星期的舊事。澳門的古跡大多數都是活古跡，與生活密切相關，諸如教堂之類，到今天還是信眾做禮拜的地方。東望洋燈塔，對於那些沒有雷達的小漁船，束束閃光還是指路明燈。老澳門遊老景點，起初以為沒甚看頭，其實不然，平日所見僅僅是古跡的外型，在文化層次上卻從未探究過，能作一次較有系統的觀賞，於我而言是加深了對古跡的了解。集合時間是中午過後不久，天氣燠熱，可是一進入白鴿巢側的基督教墳場，即時有種清涼的感覺，那數十棵高大的、枝體健全的老樹，以茂盛的枝葉，把整個寧靜的墓園覆蓋着，這是新、舊西洋墳難與比擬的。老樹伴古魂，也算是這座墳場的一個特色。離開墓園，大隊人馬便沿着花王堂街到大三巴，這條路，當年林則徐到澳門巡視，據記載，西洋人便在三巴城門附近開城門列隊歡迎。三巴城門在白鴿巢前地附近，我們的古跡遊路線，與禁煙大吏巡視的路線基本相若，差別只在於他騎馬，我們徒步而已。澳門路短景多，黃文輝兄遙指牌坊，詳細解釋種種圖案的意義，但我聽着聽着眼光便轉到牌坊側的那座舊樓上，這座樓原是商訓夜中學的舊址，中學三年我在那裡讀書，其中兩個學期就在那座舊樓中度過的，每到下課走出課室，扶着鐵欄，望着石級上匆匆而過的行人，側面便是黑壓壓高矗的牌坊。如遇舉行全澳學生運動會，放學後，我們一群校隊運動員，便在牌坊前的石級上奔跑練氣，寂靜的牌坊，一時間充滿了青春笑語和腳步聲，別小看這些半夜練跑，到比賽時，我們也經常拿冠軍。這個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現在重遊，竟然也像擠擁的遊客一樣，仰望牌坊，一邊聽講解一邊吃着餅店遞來的試食餅。（往事留痕 ‧ 四）

20．永不回來的時光 21古井安然古跡遊的六個景點中，聖若瑟教堂和崗頂劇院是我第一次踏足的。坐在崗頂小劇院裡的紅色座椅上，氣溫調節得剛好，室外爭秋奪暑，室內卻如仲春般微涼。百多張座椅，只有我們這二十個不速之客，顯得特別清幽寧靜，大劇院應有的設備，看來這座古老小劇院都具備了，古典清雅，坐下來你就不願走了。小劇院約在一八六○年左右建成，同人不同命，當這裡的西洋人聚精會神欣賞歌舞時，太平天國的戰火正搖撼着滿清帝國的半壁山河。若說這座劇院是中國土地上的第一座西式劇院，我覺得有點疑惑，因為當時這裡並不在中國的治權之內，應不應算作中國的東西？這等如日本佔據了東三省，建成製造生化武器工廠，這些只能算是日本人的東西，絕不能視為中國首座生化武器工廠。最後一站是鄭家大屋，這座史稱 “ 十三間半 ” 的鄭觀應府第，與《盛世危言》一樣名聞遐邇，目前正在作維修。不久前看到大屋前庭建了護土牆，以為那口不可多得的古井已被填掉，所以一到府第便找古井，挪開井蓋，十來呎深的井水映出自己嘴角掛笑的怪樣，古井安然無恙。我住在鄭家大屋附近，圍繞古屋我寫了幾篇小文，在葡治時代，眼見鄭家大屋不受重視，任由它頽爛下去，心痛之餘我便在那篇〈屋〉中寫道：“ 望着美輪美奐的西洋建築群，我不為心動，內心老是惦掛着被棄置的鄭家大屋，不知何年何日，突然一聲巨響，這座譽滿天下的鄭家大宅，崩塌成一堆廢墟。” 事實也是如此，十年前的鄭家大屋沒有人保護，內裡胡亂用幾十枝木杉頂着，只要接近，可聞朽木發出陣陣的腐臭。指 “ 前迎鏡海，後枕蓮峰 ” 的鄭家大屋隨時都會崩塌並非危言聳聽。現在已換了堅實的樑柱，承托我們眾人的重量完全沒有問題。在古宅的天台上，天上的羲和着力加鞭，如果主觀地忽視橫亘在周圍的大廈，那麼江湖日落，微黃的斜暉，使這座百年老宅多了點詩意，而我們的古跡遊也到了 “ 揮一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 的時候了。（往事留痕 ‧ 五）

22．永不回來的時光 23關閘的更亭坐在餐室裡喝着香濃的奶茶，外面正下着難得一見的冬雨，行人撑着雨傘匆匆而過，餐室裡只有兩個客人，牆上那幅老照片卻引起了我的遐思，前景一個戴頭盔的葡兵在站崗，背景便是關閘，相片是攝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的。現在時興懷舊，香港龍門大酒樓結束營業，報紙大字標題，電視作專訪，一時間整個社會都像在惋惜那間茶樓，其實平日莫說光顧，可能許多人連眼尾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只是臨到結業一刻，突然間又變成集體記憶了。不過，關閘是我對澳門的第一個印象，所以較爲深刻。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與祖母獲批准移居澳門，過了拱北關後，母親指着關閘說：“ 過了這個門口便是澳門了。”當時我只有十歲，望着關閘大門上面飄揚紅綠相間的葡國旗，覺得很新奇。離關閘不遠的路旁，一個小更亭罩在濃蔭樹下，穿着黃色制服的警察，簡單地翻一翻我們的通行證便讓我們走了，算是完成了過關手續，與今天的人頭湧湧的關閘邊檢大樓眞有天壤之別。後來讀歷史才知道，澳門從來沒有割讓給葡萄牙人，起初葡萄牙人每年還交幾百兩銀的租金，但後來卻沒有再交租了，可能基於這種情況，葡國人覺得沒有法理依據查驗中國人的身份，據老一輩澳門人說，直到新中國成立的初期，中山 ( 當時珠海歸中山 ) 的農民，還可以隨時挑着番薯芋仔來澳門販賣的。出了關便乘三輪車到河邊新街，鄕下仔出城，第一次見到街邊泊着許多電單車，這可是當年在整個中國也難得一見的東西。我家住的地方是現在聖馬沙利羅學校附近，當時那個地方還是一個泥斜坡，坡頂停着幾艘用木條撑着的住家艇，艇側掛着漁網，一派漁村的風光，艇後那片木屋區，其中一間便是我的家。澳門回歸十年，博彩一業獨大，專家學者指出要走産業多元化的路，其實澳門以前一直都有點工業的，例如炮竹、神香等手工業，也曾興旺過，只不過隨着周邊地區的發展，澳門這點脆弱的多元，便漸漸萎縮而至消失了。到澳後，不久我便陸續接觸這些行業了。（澳門往事 ‧ 一）

24．永不回來的時光 25第一次賺錢澳門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到處都有木屋區，青洲、林茂塘、筷子基、新塡海、馬場 ( 現在的祐漢新邨 ) 以及圓台仔等處都是較大型的木屋區，有些區的木屋一間挨着一間，特別稠密，而筷子基、林茂塘等地的木屋則建在水上，中間靠一條小木板搭成的小橋貫穿各屋，是居民出入的要道。電影裡的木屋充滿溫馨的情調，但現實中，特別是水上木屋的居民，都過着擔驚受怕的日子；春、夏怕颱風，秋、冬憂火神，因爲一旦被祝融光顧，那條木搭的小橋，便是唯一的逃生路，眞是鬼哭神號。所以，住在那裡的勞苦大眾，充滿了守望相助的精神，一旦發生火警，首先便是自救，往往在消防車未到的時候，便把火及時撲滅了。那個年代，好像沒有人會想到要求政府改善住所，不知道是沒有這方面的意識還是對澳葡政府沒有寄望，總之就是那樣挺着過日子。當年我家住的木屋群就在媽閣街港務局大樓對下的山坡，大約只有二、三十間，屬小型的木屋區。因爲挨着山邊建，環境很差，每到下雨，那些水就從石縫裡流出來，涓涓細水從床下流向門口，然後沿着山坡流下去。事隔十多年，在七十年代末，我到那裡找朋友，在大廈的背後，左穿右插之間，眼前出現的卻是自己童年住過的那間木屋，門前小巷幾乎都是原來一個模樣，腦海翻騰浮現的，是當年一家人在小巷圍着桌子吃晩飯的情形，可惜祖母與父親早已不在人世了。朋友就住在這間舊居裡，他招呼我到家裡坐，我婉拒好意，匆匆離開。炮竹行業曾是澳門的主要産業，起於何年我沒有考究，但在六十年代初還相當興旺卻是事實。不久我便到下環街的炮竹廠幹搓炮工作，一間很深很空曠的古老大屋，三十多部搓炮用的器械挨着兩邊的牆放着，這些器械似小型鞦韆架，高約三呎，中間掛着一個重甸甸的木頭。搓炮簡單，用鐵條穿着鬆軟的炮殼放在底盤裡用力一推，便把炮竹搓實了。搓炮逐籮算工錢，每籮大約五角錢左右，但一籮炮殼起碼有三、四百個，所以錢不易賺。到炮竹廠搓炮的，以師奶居多，因爲時間自由，不會影響買餸煮飯和照顧孩子。（澳門往事 ‧ 二）

26．永不回來的時光 27買屋記杜甫云：“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句傳誦千年的詩句，可以知道從古至今，“ 住 ” 都是一個社會問題。現在政府拍心口說要建萬九經屋，以改善居民住屋難的問題，對輪候多年還未上樓的人士，無疑是個好消息，但首要條件是澳門回歸後，政府庫房豐滿了，才有可能撥款建屋。住屋難的問題歷來存在，特別是在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當年的澳葡政府，每年從賭場收到的那點稅，僅夠行政開支而已，要求政府建屋大庇天下寒士，有如問和尙借梳。我童年所認識的親戚朋友或同學，不是租板間房便是住在木屋裡，記不起有哪一位是住大廈的。那時候木屋甚爲普遍，買賣和租賃都十分方便。大約在一九六四年，父母見住着的山邊木屋環境惡劣，打聽到新塡海的同鄕有意將木屋出售，便決定先到那裡看一看。某日，我和父母帶着一點手信便出發了。同鄕的家在舊回力球場附近，那時候整個地區都是菜地和木屋，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家，寒暄過後，言歸正傳，一間木屋加上幾分菜地，開價是葡幣六百大元。六百元在當年是一個頗大數目，那時候我在下環街湯記錶帶廠工作，每天人工一元六角，六百元是我一年的工資，當然這是童工的收入。沒法籌足六百元，買屋計劃便吿吹了。那次新塡海之行，登上水塘堤壩，新口岸海邊的水上飛機正升空飛去香港，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飛機起飛，所以印象深刻，不知何故，不久往港的飛行服務便停止了，直到二十多年後，才再有直升機往港。我第二份工就是到湯記錶帶廠工作，廠址就在現時下環街社工局老人中心那裡。那年代沒有甚麼保護兒童條例，供不起子女讀書的，一般會送他去跟師傅學三行：造木、泥水、電器等。澳門漁船多，也有不少人學習機器維修。父輩流行的觀點：只要有一門手藝，就永遠不會 “ 餓死老婆瘟臭屋 ” 的。我不知道父母爲何不送我去學師，而要我到錶帶廠工作。我負責的工序簡單，將皮錶帶啤實打孔便行，但啤錶帶的鐵模內裝快熱線，經常漏電，雖然不致於電死人，但我很怕那陣被電到彈起的感覺。現在我的記憶力下降得早，大概與童年時經常被電擊有關。（澳門往事 ‧ 三）

28．永不回來的時光 29穿珠片的年代夜呣街的一幢舊大宅，是我童年時代的第二個住所，地下住着包租婆一家，二樓則用 “ 快把板 ” 間成二十個房間出租。雖然地板用瓷磚鋪砌，但因爲是木構造，誰一跑動，全層都感覺到震動。住戶多，孩童便有一大群，一旦玩耍起來，仿如地動山搖，經常惹得師奶們掀開門簾大聲喝道：“ 作死呀，玩得咁癲！ ” 被人駡，正在追逐嬉戲的便沿着樓梯衝到街上去了。二十戶人家擠在一起，公共廁所只有兩格以及兩個僅可容身的沖涼房，小廚房裡每戶准擺一個火水爐和一個鐵鑊，各自在房間裡用電飯煲煮飯。租金按房間分爲三十元、五十元和八十元三種，別以爲同是天涯淪落人，房分三等，身份也有分別，住得上八十元大房的，大家都認爲住客一定是有不錯的入息，儼然是大雜院的富戶，起碼當年我是這樣想的，所以，我們就算怎樣頑耍或亂衝亂撞，但從來不敢撞進那些大房裡去的。夜呣街街尾與蓬萊新街轉角交疊，而蓬萊新街在六十年代是條旺街，約六十公尺的一條小街裡便是五洋大酒店、海星西餐廳、華記飯店以及兩間雲呑麵店等，是通向新馬路的最佳通道，拐個彎便到清平戲院，海上皇宮和金碧賭場就在附近，而清平直街當年是響噹噹的手信街。司打口則有四個茶座，夏天晩上，茶座滿是客人，街坊們扶老攜幼來到這裡，享受牛角扇吹來的涼風。那年代，冰箱還是昂貴的奢侈品，來茶座喝汽水、剝花生，幾乎就是平民階層的一種至高享受。茶座每隔一段時間，便有盲人抱着月琴來賣唱，一曲既罷，便扶着小女兒的肩膀逐檯討賞錢。當年司打口的那種格局，大概可以列入平民夜總會之類吧？回想起來，在上世紀的六十年代，看不見有丁點的社會福利，或者存在但我們不懂找吧。我曾再入讀小學，但隨着父親生病，不久便輟學在家，負責買餸煮飯，有空便到珠片廠領一些珠片回來穿，那時候，家庭手工業盛行穿珠片，沿着布片繪好的圖樣用針線釘上膠珠片便可以了，每張一元多，不過幾天才能完成一張，但在低消費的年代，這點錢已足夠我買零食和看電影了。（澳門往事 ‧ 四）

30．永不回來的時光 31漁村本色上世紀六十年代，在我的眼中，澳門有很多漁民，這些壯碩如牛的水上人，穿梭往來河邊新街、清平直街和新馬路一帶。每逢春節灣水，這個時候從主敎山頂俯視內港最爲壯觀，那些密密麻麻的漁船，把內港擠得水洩不通。現在新年，回澳渡歲的漁船一樣多，但有一點明顯不同，大批漁船灣水，走在街上，你沒有辦法分辨哪些是青年漁民，是沒有青年入行還是與岸上青年同化了？但在六、七十年代，水上人家的形象是十分鮮明的。特別是春節這樣的長假期，幾乎所有的漁船都回來，這時候，只要近期電影裡的當紅主角穿着甚麼，那麼街上就滿是這樣款式的服裝在晃動，秦祥林穿白西裝，那些皮膚曬得黝黑的青年也穿白西裝。林黛、何莉莉、陳寶珠梳那些髮型，她們的頭上也頂着這樣的髮型。當時望着他們從眼前經過，覺得他們太趨時了，現在才明白，他們穿白西裝，梳林黛頭，大概是因爲整年在海上辛勞，不會知道岸上正流行些甚麼，進到店裡，店員介紹甚麼當然便買甚麼了。他們穿戴打扮，所謂 “ 女爲悅己者容 ”，只要鄰船那位阿哥阿妹投來一瞥已心滿意足了，哪會理會岸上人的評頭品足！一到漁民灣水，內港一帶的茶樓食肆便十分暢旺了。許多漁民喜歡到海上皇宮的茶樓飮茶，因爲飮完茶，可以到附設的賭場玩幾手，不過，可能這麼一玩，整年的辛勞所得都貢獻給賭場了。當年由巴素打爾古街到媽閣有幾十間魚欄，據說魚欄老闆最喜歡借錢給漁民買新船的，因爲一旦借了魚欄的錢，以後的魚穫便得交給這間魚欄了。澳門地方小，魚穫肯定不全是內銷的，街市魚檔多賣一些紅衫、大眼雞、白蟹和癩尿蝦等大路貨，上價貨大概轉銷到香港去了。春節漁船灣水，漁民袋中有錢，這段期間，除了吃喝和看電影盡情消費外，漁民互助會都會組織一些健康的文體活動，例如南灣舊工人球場未拆遷時，每逢春節，漁會便舉辦球賽，這時候，這群海上壯漢，便棄手用腳了，可能因爲長期在海上工作，身體縱然強健，但不善跑，所謂海軍鬥水兵，半斤八両，但勝在認眞，場邊觀戰，常常笑得回不過氣來。（澳門往事 ‧ 五）

32．永不回來的時光 33勤力賭仔我除了做炮竹外，還入過神香行業，當年我學做的神香，不是家庭拜祭祖先那種幼香，是做一些直徑約一英吋的粗香，首先把木糠粉混和一些水攪到成泥膠，然後用一條兩呎長如筷子般粗的木條，將搓好的泥膠貼上去，這是要點技巧的，搓好之後才上香粉，然後插在沙盤裡曬乾便可以了。澳門的神香行業好像延續了很久，一九七一年，我在商訓夜中學讀中二時，因為校舍不夠用，要租借大三巴街梁永馨香莊的二樓作課室，下課時，還常常見工人在開夜班趕貨。在神香廠打工，教我做香的標哥既是老闆也是師傅，工作十分勤力，但喜歡賭白鴿票。白鴿票一天開三廠，每當開票前夕，他便用嘴叨着的那支煙，將要買的字燒穿，然後着我跑到白鴿票舖下注，如果那一次偶然贏了點錢，便會高興地請我到門前的咖啡檔喝汽水，不過，請我飲汽水的機會不多。他雖自奉甚儉，但賭白鴿票卻十分闊綽。一天工作十多小時，卻連老婆也娶不到，街坊都說他屬勤力賭仔之類。上世紀六十年代我腦海中印象較深的大事，首先應該是“ 一二 ‧ 三 ” 事件，當時我在十月初五街的一間咖啡室當小侍應，事發當日早上約十時左右，老闆忽然緊張地叫我拉鐵閘，說南灣有事發生，並提醒我要早點回家。無端端有一天假，反正閑着，便跑到南灣看熱鬧，在巴掌圍斜巷附近果然見一大群人在高呼口號，離人群十呎左右便是頭戴鋼盔手握盾牌膠棍的員警。後來回家時經過議事亭前地，剛巧見到人群用繩索把市政廳門前的那個軍人銅像拉倒。第二件事便是何賢被炸傷的新聞，記不起六十年代哪一年了，但我還記得當時傳媒介紹的大概。某一晚何賢在跑狗場出來，打開車門正要登車之際，忽然見到近在咫尺一個報紙包着的東西在冒煙，直覺上感到有事發生，便奮力鑽進車廂裡，說時遲那時快，手榴彈就是在這時候炸開了，據說因為有車廂保護，何賢只是腿部受了傷。他是華人代表、愛國商人，也是澳門最富傳奇性的人物，所以他被炸傷的事件轟動整個社會，後來有沒有拉到人，好像不了了之。（澳門往事 ‧ 六）

34．永不回來的時光 35那間老戲院清平戲院向新市巷的橫門敞開着，伸頭張望，院內舞台已經拆掉，但二樓前座那個彎曲的欄杆樣子依舊。這間戲院雖然在一九九二年停止營業，但我總覺得好像與它分別了幾十年，這次偶然一瞥，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而且升起許多回憶。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住在夜呣街，由家裡到清平戲院約要二百步，如果小跑則三十秒便可到了，這是以十一、二歲小孩子的步幅來計算的，因為我當時正是這個年紀。那年代澳門還未可以看香港電視，普羅大眾的文娛生活很簡單，除開收音機聽古仔外，便是到電影院看電影，所以電影院特別多。站在我家門口，十分鐘內可到的戲院便有金城、清平、域多利、東方、平安、南灣、國華、工人康樂館和樂斯等九間。我雖然沒有錢買戲票，但影響不大，拉衫尾入場亦可以過足戲癮（註：拉衫尾意即是央求別人帶自己進戲院。）不過只有清平、金城等較平民化的戲院才容易過關，而清平就是我拉衫尾成功率最高的戲院。童年時我能到的地方就是那幾條街，但一點也不覺得沉悶，我住的地方是間古老大屋，二樓兩層木樓打通共間成十七間房，十七個家庭租住，小孩子當然一大群，每天晚飯後或假日，整幢樓就仿似一個兒童遊樂場。我們在木樓梯飛上奔下追逐嬉戲，整幢樓像二級地震一樣，被人喝罵當然會收斂一陣，但不久便故態復萌。我們看了《半劍一鈴》、《如來神掌》之類的粵語武俠片，男孩子都想當大俠，晚上我們便拿着自製的寶劍，一陣風地跑到司打口新新酒店門前的空地上互砍比試，當然，我們明白那是遊戲，不會砍到頭破血流。同一屋簷下，幹各行各業的人都有：收買佬、差人、洗衣店師傅、港務局水手、賽狗場職工等，也有兩戶盲人是賣唱的。當年因為母親外出打工，父親有病臥床，所以我不用返學讀書，自由極了，每天只需拿着母親放下的一塊錢買好兩餐餸，中午弄妥祖母、父親和弟弟的午餐，其餘時間都是我的。可能我弄的餸菜有點水準，父母和祖母從來沒有埋怨我煮的東西不好吃。（童年二三事·一）

36．永不回來的時光 37傳統手信街上星期拙文出街後，有個較年輕的朋友來電問我：“ 公榮，你說在你童年時一塊錢買兩餐餸，有沒有誇張啊？ ” 我向他解釋，所謂兩餐餸不大魚大肉，而是買半斤紅鱣分作兩餐用之類而已，實在沒有誇張。上世紀六十年代甚麼也便宜，一塊錢也是相當耐用的，清平戲院戲票前座五角，中座七角，大堂後座是九角，而金城戲院票價則更低，五角已可以坐中座了。用看一場電影的錢來買兩餐餸，相信現在也可以。我家住的那幢樓，大房月租是五十五元，中房三十五元，只可放下一張雙人床的細房只需三十元，雖然那個年代物價十分便宜，只是你要掙幾塊錢也不容易。早前聽說澳娛準備將清平直街、福隆新街等舊區重新包裝，打造成一個具懷舊色彩的旅遊點，覺得這個念頭很有意思。事實上，六十年初澳門所有的對外交通，包括幾百艘漁船卸漁獲，補充船上用品等程序全在內港碼頭進行，那些木碼頭，由媽閣到水上街市便有二十多座，當中包括灣泊來往港澳的大來、佛山和德星號三艘大客輪的碼頭，這種客輪可載幾百人。有碼頭有客源，應運而生的國際大酒店、五洋大酒店、東亞大酒店等，就挨着碼頭而立。人流多自然有商機，所以六國、得來、冠男、蘭香閣四間大茶樓，都開在距碼頭不遠的十月初五街。工商業發達，賭王當不會錯過，附近便設有兩間賭場，十月初五街現在中國土特產舊址那間，門口掛着一張大藍布簾，撥開布簾就可以發財了。另外一間是海上皇宮賭場。碼頭載來許多香港客，在我童年記憶中，清平直街、蓬萊新街和新馬路近十月初五街那一段，手信店林立，現在經過清平直街和蓬萊新街，由上世紀六十年代經營至今的老舖，好像只有咀香園還在，而當時較為著名的餅店如顯記、蕭家園、啟記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反而清平戲院隔鄰那間玄益涼茶舖到今天還在賣涼茶，大大話話它起碼賣了五十多年，如果存在就是強者是合理的話，它大概可以加入強者之列了。每當經過，見到老店和老店員，許多孩童時代的景象都會突地浮現出來。（童年二三事 ‧ 二）

38．永不回來的時光 39司打口的舊風景踏入廿一世紀，知道政府要把司打口那些簡陋的建築物拆掉建公園，我利用中午下班的時間，到那裡為幾棵老樹拍照留念，明白鏟泥機一開動，這幾棵老樹就難逃一劫了。陽光從樹葉間投射下來，四十年前這棵樹下是個出租單車的檔口，而且還有康樂棋出租，花一角就可以打上一個小時了。多少個陽光的日子，我和同屋的小朋友，常常在樹下玩得樂而忘返。司打口除了這個單車檔外，還有四個茶座，夏日晚上茶座燈火輝煌，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大多數市民都是租房一族，雪櫃是奢侈品，就算有錢買，逼仄的房間也很難放得下，街坊食過晚飯，有餘暇便攜老扶幼到茶座消遣，花幾角買汽水，再點一碟花生便可享受牛角扇吹來的涼風了。同屋那幾戶盲人住客，抱着月琴，由小女兒扶着到茶座彈奏，然後逐檯向客人討賞錢。我與同屋的小孩子們也經常跑到那裡追逐嬉戲，倦了便回家，那時的家中連一部收音機也沒有，除了吃飯和睡覺外，可以娛樂的東西一點也沒有。那年代的小孩子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到學校讀書的，但要打工卻隨時可以，所謂打工不外乎是當學徒而已，不讀書的同輩朋友仔，不是學電器便是學做家私等手藝，一些則去學做樟木籠（櫃）。當年因為漁船多，船上機器需要維修，所以機器舖特別多，也需要許多學徒，各種手藝，一般學三年便可滿師了。但不知何故，我父母並沒有送我去學一技傍身，而是直接送我到新馬路一間百貨店當小伙記，那間百貨店是賣恤衫西褲的，我的工作主要是爬上閣樓，按售貨員的要求取下衣服便可以了。兩餐一宿全在店舖裡，每天早上十時開舖，晚飯後八點收舖，但關舖不等於收工，我需要在舖裡放張帆布床睡覺兼看舖，當時並沒有任何保護童工的政策，按現在的勞動標準計算，我每天的工作時間應是二十四小時，至於薪金是多少已記不起了。這份工不是辛苦，而是十分掛念家人，總想回家。所以，幹了約十天，實在忍不住便逕自跑回家，無論父母如何又勸又罵，我堅決不肯再返回百貨店。（童年二三事 ‧ 三）

40．永不回來的時光 41煎蛋卷約五十年前，我進入澳門第一間學校是間英文書院，位置在高樓街與西坑街交界處，名字好像是叫聖約翰書院，舊址現在已經建成大廈了，不過我不是到那裡讀書，而是到校內的小賣部賣東西。聖約翰是間寄宿學校，據說這間書院專收一些在香港不太聽管教的青年人的，因為他們的父母管不了，才送他們到澳門讀寄宿學校。第一天上班，小賣部即將離職的球叔對我說道：“ 阿榮，你要記住，只要下課鈴一響你便要關好小賣部的門，只打開那個小窗做生意，記住要先收錢才交貨。” 果然，下課鈴一響，由二樓三樓奔跑過來的腳步聲由小變大，最後像一道巨浪刮到檔口前，二、三十隻手舉着錢向前伸，有人嚷着要可樂，有人嚷着要薯片，只見球叔慢條斯理，收了一個人的錢，便把一樽可樂或一包薯片交到那隻五指張開的手上，收錢、交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上課鈴聲一響，那些在空中伸着的手便無奈收攏起來，只消十來秒，檔口前便空無一人。收工時，球叔問我明白未，我拼命點頭以示領會。第二天我開檔，下課鈴聲一響便趕緊關好門，人潮如昨天一樣很快刮到小賣部前，我按着昨天的模樣先收錢才給貨，忽然一個大哥哥從小窗口爬進來，對我說道：“ 哥哥仔，你太慢了，我來幫你賣。” 我拼命趕他走，但他並不理會，並且迅速地將汽水、薯片等零食交到如飢民一般的學生手上，有人拿了貨放下錢，但也有人拿了貨即速閃，上課鐘聲一響，這個臨時助手也就迅速跑掉了。稍為盤點，賣出了不少貨，但錢卻少收了許多，我知道這種局面我很難應付，第三天便不幹了。澳門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蓬萊新街、清平直街是首屈一指的手信街，我住在近在咫尺的夜呣街，近山食山，不久便到蓬萊新街一間餅店學煎蛋卷，這是計件工資的行業，手藝很簡單，三天便學會。這份職業很自由，勤力一點則多賺一點，但想玩的時候隨便去玩，這個時期，我一天往往只開兩個小時的工，其餘時間便去釣魚、游水或打乒乓球。當年只要我自己搞掂兩餐，父母也甚少管我。（童年二三事 ‧ 四）

42．永不回來的時光 43拳去年聽演講，那位教授說他很喜歡澳門，最近兩年都到澳門過春節，除了探親戚外，到澳門另一個原因是要捧鄒市明的場，還認真地問我們有沒有看過他的拳賽。翻查資料才知道，原來鄒市明在二○○八年京奧和二○一二年倫敦奧運連奪兩面拳擊金牌後，名氣大升，兩年前轉打職業賽也是戰績輝煌，據報現在在中國已擁有數以千萬的粉絲了，今年他再到澳門進行拳王爭霸戰，相信到時肯定會引來不少捧場客。澳門的武風甚盛，現在武俠小說大行其道，而最早掀起武俠小說這股風的，就是一九五四年的吳陳比武。二○○四年《白髮魔女傳》的作者梁羽生到澳門開座談會，他說那場吳陳比武時間很短，由於介紹吳陳比武的細節使到自己那份報章銷路大增，當比武曲終人散後，大眾的熱情未減，為維持銷量，老編要他繼續寫有關武俠方面的文章，於是便一直寫下去了。梁羽生說：“ 那場比武打了三分鐘，我卻足足寫了三十年。”撇開澳門掀起一股武俠小說的風氣不說，現實中，澳門一個小小的城市，擁有的拳術流派卻不少，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記憶中就有十二路譚腿、北螳螂、洪拳、蔡李佛、詠春、永春蝴蝶拳、潮州拳、蒙古摔跤等外家拳，另加楊、陳、吳等幾家太極，而外國拳種則以柔道、空手道兩門為主。算我孤陋寡聞，當年甚少聽到跆拳道三個字的，而一些在鄰埠流行的拳種例如大聖劈掛、柔功門等也沒有傳到澳門，當然這是我個人的觀感，可能已有人在練習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澳門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特別是舊中國時期，軍閥長期混戰，加上日寇侵華，為了逃避戰火不少能人都寓居澳門，這些能人之中有文有武。十多年前，有一次與普濟禪院的機修大師一同旅行，談起普濟禪院那張蒙古摔跤掛圖，原來當年有一位摔跤高手到禪院掛單，順便將摔跤秘技傳授給他。大師說自己學習摔跤外還學了一套花拳，據說那個教他花拳的也是全國有名的拳師，只是不知道，這些可遇不可求的拳種有沒有留下來。

44．永不回來的時光 45以指碎石武術群英會主要表演場地是臨時搭建起來的。回想起來，以前許多武術表演也是這樣做的。一九七五年嘉樂庇大橋通車，這是澳門開埠以來最威水的一項工程，之前澳門是連一條行車天橋也沒有的，最宏偉的建築物數來數去只有葡京酒店。除此之外，較吸引外地人眼光的活動是每年舉辦的格蘭披士大賽車。所以大橋通車之日，澳葡政府隆而重之，舉辦的慶祝活動很多，不過現還有點印象的只有兩項，就是通車之日上午有一場長跑比賽，由路環市區跑回澳門半島，這是澳門開埠以來首次舉辦的三島比賽。晚上則在氹仔賽馬車場對面的空地上搭棚表演武術，那次表演，除了本澳有運動員參加外，香港也有體育會派出運動員來捧場。當時李小龍雖然已經去世，但由他掀起的功夫熱正方興未艾，我是武術迷，當然不會錯過。晚上趕到氹仔，也像現在一樣擠在人堆裡欣賞香港運動員表演猴拳、大聖劈掛門等套路，這些拳種在澳門從來沒有人表演過。看完表演，不知道是沒有巴士回澳或是甚麼原因，我只記得當時是沿着海邊經大橋徒步回家。橋上涼風習習，燈火通明，在大橋遠望澳門半島，除了葡京酒店那裡燈光較璀璨外，整座小城都顯得一片恬靜。夜景雖美，但這條路太長了，我足足走了個多小時才回到家。大約在一九八五年左右，有廣東武術隊應邀來澳表演，演出場地是在聖若瑟學校的室內體育館，該校舊址就是現在的中華廣場。這次演出的明星級人物是氣功師朱標，他表演硬氣功以指裂石，那些拿來讓他劈的、狀如豬仔包般大小的鵝卵石，據說是從葡京酒店地下那個大魚缸取來的。只見身形高瘦的朱師父，將中指食指合併高舉，凝神運功，然後大喝一聲劈下，鵝卵石便應聲分成兩邊，可能劈石頗費氣力，所以有時要連劈兩三次才能成功。上世紀整個八十年代，氣功在中國相當流行，例如有氣功師用頭撞斷石板，也有氣功師挺着大肚子任人打等，但都是從電視看到的，現場目睹朱師父以指碎石，大家都驚訝於中華武術的博大精深。

46．永不回來的時光 47藏龍臥虎細想起來，港澳的武風一直是很旺盛的。始作俑者是新花園的吳陳比武？但六十年代初，即我少年時代電影院就有許多武俠電影了。我看的第一套武俠片是一九六四年余麗珍作主角的《半劍一鈴》，那些被掌風打到會飛的巨石，可以看到被一條幼繩牽着，還有一些畫出來的飛劍、飛刀看很很過癮，當然那些大俠都是警惡除奸的英雄，從此我便迷上了武俠片。六十年代曹達華和于素秋的《如來神掌》，關德興擔當主角的黃飛鴻系列，姜大偉的《獨臂刀王》。到七十年代李小龍的《唐山大兄》，八十年代《少林寺》，九十年代《男兒當自強》，到近幾年的《葉問》、《十月圍城》等。五十多年間，武俠片似乎一直未衰落過。在上世紀的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澳門的武館也多設在地下，例如南灣工人球場的工人武術健身班，蓬萊新巷的白鶴健身院、草堆街的建華體育會、巴素打爾古街的羅梁體育會等，晚上經常有人在練武術，鑼鼓聲和練拳時發出的么喝聲都常常吸引到途人駐足欣賞。我住在夜呣街，離蓬萊新巷的白鶴健身院很近，這間健身院放滿了舉重用的器械，但中門大開，隨時可以進去摸摸器械也沒有人干涉，日間常見有健碩的壯漢在玩舉重，他們手臂上那些巨型的 “ 老鼠仔 ” 最令我羡慕。晚上則鋪上地氈教授蒙古摔角。晚飯後有時覺得無事可幹，我便會跑到那裡看別人練習摔角。一直覺得觀音堂那幅摔角圖畫畫得很逼真，多年前，有一次與觀音堂前主持機修大師同團去旅行，便趁機問他那幅圖的來源。機修大師告訴我，約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後期，一個北方來的摔角高手在觀音堂掛單，閑來自己便隨他學習摔角，為防日久淡忘，便將摔角的主要招式描畫下來，想不到這麼一掛便掛了幾十年。他還告訴我，曾有個花拳高手住在觀音堂，為感謝他慷慨收留，便將花拳傳授給他，打破花拳傳裡不傳外的門禁。機修說完便扭頭看風景，我看看眼前這個身材圓滾滾釋門中人，不禁暗自慨歎，澳門真是個藏龍臥虎之地。

48．永不回來的時光 49拳術博物館前年在首爾塔廣場看韓國武術表演，穿着武士服裝的運動員拿着大關刀出場，以為他會表演一套刀術，怎知道他只舞了三幾下便完了，重點放在劈竹，只見他舉起關刀大喝一聲劈下，碗口粗的青竹便應聲被劈開兩截，如是者連劈幾次。挨近一看，那些大刀已開鋒，鋒利無比，如果在澳門拿着這樣的大刀在公眾地方出現，警察不告你私藏攻擊性武器才怪呢。拳術套路大概只有中國武術才會有。少年時代擠在白鶴健身院看別人練習蒙古摔跤，我記得當時的教頭是朱新春師父，事隔五十年，那間健身院早已拆建成新廈，但每逢經過蓬萊新巷，自然會想起那些陳年往事。澳門現在還有沒有人懂蒙古摔跤？而機修大師圓寂後，他身懷的花拳有沒有傳人？距今約四十年前，有一位蔡李佛拳前輩何珠，當時他已年近八十了，但還是每星期抽一晚到社團裡教授蔡李佛拳，邊教邊將拳譜、棍譜寫下來交給幾個年輕人，以這樣的高齡，還記得平拳、平、李家棍和金家棍等十多個套路，實在不簡單，例如棍術中甚麼 “ 七星挑打 ”、“ 漁翁撒網左轉右 ”等。至於拳、棍的來龍去脈也講得清清楚楚，指出金家棍就是江南八大俠金鳳池所創，洪佛拳是珠海某某人的家門拳。他說練每一套拳都要操練幾百次才會牢記在心，見他示範兩手連環插鎚，啪啪有聲，氣勢猶在，足證他所言非虛。現在才明白，當年這位老前輩肯花那麼多精神教年輕人拳術，就是不想自己擁有的拳術湮滅，像這樣心態的老師父，又豈止何珠一人！觀看武術表演，知道澳門出現過的拳種很多，例如洪拳、蔡李佛、潮州拳、七星螳螂、詠春、五祖拳、十二路譚腿、蒙古摔跤以及楊式、吳式和陳式太極等。外國傳入的則有空手道、柔道、跆拳道和泰拳。當然，這樣統計純是我個人所見，社會存在的武術種類肯定比我所知的多得多，只是隨着社會發展，傳承傳統武術套路並不是件易事。如果政府肯花一點人力物力，將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民間拳術收集整理，設一室收藏，或名之為澳門拳術博物館，這也是文化保育。

50．永不回來的時光 51晾衫將洗好的衫拿到騎樓晾曬，觸摸自己家人的衣服竟然有種親切感，但心中又有點惆悵。晾曬衣服一直是我老母親做的事，三十年來，她幾乎每天都提醒我洗衫，若然我回答得慢一些，她便會自己掀開洗衣機看看髒衣服多不多，為了等洗好衫，她寧願推遲出街，當聽到洗衣機發出完成時的 “ 咇、咇 ” 聲，她便急不及待地拿去晾曬了。那種重視、緊張和全心全意，當時我心裡咕嚕道：曬幾件衣服用那麼緊張嗎？後來母親年紀漸大，動作也開始緩慢了，過了八十歲，有一次因為沒有氣力握緊竹竿，讓竹竿從三樓掉到停車場，幸好當時停車場沒有車，否則碰花別人的汽車便要賠錢，我一怒之下不讓她再晾衫，她好像失落了甚麼似的，整天不快。我拿回晾衫權後，堅持不了幾天，因為我和妻子日間要趕返工和照顧孩子，往往要到晚上才有時間晾衫，不用幾天晾衫權便交回給老母親了，一切又恢復原狀。可是她漸漸已分不清楚衣服曬乾了沒有，總之早上晾好衫，睡過午覺後便去收衫，就算是七成乾也照收無誤，我埋怨道：“ 衫還未乾，你不要這麼快便收回來。” 她十分委屈地辯解道：“ 已全乾了。” 我沒有再爭辯下去，自己抱着半乾的衫重新晾到竹竿上，她望着我的動作，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躺回床上休息。可是當我不久買東西回來，她已經將剛才我重新晾好的衣服全收下來，並且摺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到沙發上了。我這才突然驚覺老母親除了肌肉觸覺不敏感外，連時間感也沒有了。後來氣力更差，洗好的衣服放在盆裡，需要家中其他人幫手拿到騎樓，然後她才慢慢走到那裡去晾曬。這時候她生活的所有意義，彷彿只剩下晾衫和收衫兩個動作了。老母親的晚年，對子女已沒有要求，除了到亞婆井樹頭看小孩子放學消磨時間外，還能繼續幫助子孫和這個家庭的便只有晾曬衣服，雖然事情細小，但畢竟是她晚年的全部心血。當時我竟然一點也不懂得體諒和珍惜，還曾粗野地剝奪了她視為最重要的工作。今天雖有感悟，但已沒有機會在她跟前說聲對不起了。

52．永不回來的時光 53人老就靈到雀仔園吃早餐，看見工人正忙碌地拆卸早幾天土地誕上神功戲的戲棚，不出一天，這區又會恢復原來的狀態了。這條小街人流煕來攘往，相信是本澳最具特色的地方，除了每年土地誕演戲外，小街裡的美食也是百花齊放的，這邊食罷牛腩麵，走過隔籬檔又可以喝上糖水了，而那個袖珍的雀仔園街市，規模不大，卻也能滿足附近街坊的要求。這樣地道的市井風情，雀仔園自認第二，相信沒有哪區敢認第一的。土地公是最貼近民居的民俗神，我住的那幾幢大廈，二十多年前忽然傳出鬧鬼，於是有街坊提議搞個大型土地公以保家宅平安。接近成功之際，卻因擺放位置引起爭拗，有如現在的垃圾站一樣，誰都希望附近有垃圾站，但絕對不同意把站設在自家門口，建土地公的事最後便不了了之。沒有安放土地公，問題也不大，居民們二十多年來依然早出晩歸，爲養妻活兒而奔波，小孩子同樣長大結婚生子，當然，生老病死也照樣發生。中國人除了到廟宇求神保佑外，自創的祛邪方法也無奇不有，好像人一旦活到老了，可能無端會變成擁有辟邪祛鬼的法力的。我記得年幼每逢生病時，母親首先會煲生草藥，但見高燒不退時，她便認爲可能是邪氣附體了，於是祭出殺手鐧，拿出我七十多歲老祖母那條黑長褲要我從中穿過。問她爲何要穿褲襠，她說可以趕走那些 “ 邋遢嘢 ”，我雖然年幼，也明白 “ 邋遢嘢 ” 是甚麼，事關安危，而且穿褲襠又不似喝苦茶那樣難嚥，所以我會很合作。後來母親爲我們的祈平安又變了新花樣，就是找 “ 大佬照住 ”，每年某日，她會買一紙太陽回來，問她是甚麼，她答道：“ 今日是太陽誕，太陽神是你弟弟的契爺，等他放學後帶他到媽閣廟還神。” 弟弟有太陽契爺 “ 照住 ”，母親爲我找的契爺更勁，就是拿着金光棒降妖伏魔的美猴王孫悟空。不過，有了這樣的契爺 “ 照住 ”，病魔一樣來光顧我。所以，爲求神拜佛只求心安理得而已，拜與不拜問題不大，秉持 “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 就可以了。

54．永不回來的時光 55去行街在診所，見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以十分緩慢，幾乎是逐吋逐吋挪動的速度走進來，可能是常客，護士問她道：“ 婆婆，你又有甚麼事了？ ”婆婆答道：“我要醫生醫好我的腳。”護士說：“ 婆婆，醫生只會醫氣促，不是醫腿的。” 老婆婆叨叨嘮嘮地說：“ 我想走得快一點。” 邊說邊慢慢地轉身走了。望着她失望的神態和緩緩離開的身影，我不禁想起已去世的祖母。祖母出生在清末，是一個小腳女人，她長得胖，每天見她在房內走動總要扶着牆壁或檯邊，行動十分不便，能夠去行街的日子寥寥可數。依稀記得，每年中秋節或春節才有機會到街上逛逛，上街的前幾天，她總有許多功夫要忙，首先是將長長的紮腳布解開洗滌，我當時還是小孩，望着一雙十分崎形，只有三、四幾吋的腳掌既覺新奇也感到害怕，問祖母為何腳會變成這個樣子，她解釋，紮腳當年只有六、七歲，起初痛得很厲害，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但父母說，只有小腳的女人才可以嫁做正室，大腳女人只能當妾侍。在又嚇又罵的情況下只有聽父母的話了。她去街那天會很早起床，從一個小箱子裡翻出一些木刨花，用水浸一會兒便有滑潺潺東西出現，她將這些東西往頭上一梳，頭髮便十分貼服地紥成一個髻，然後便是用毛線除面毛，在臉上塗上厚厚的白粉，用紅紙將嘴唇塗的血紅。一切準備功夫做足了，便可以去行街了。所謂逛街，其實是很近的一條路，由住處夜呣街到司打口只有幾十公尺，父母弟弟走在前，祖母扶着我的肩膀慢慢走，一路上興致勃勃地瀏覽商店窗櫥的物品。到打司口找一處地方坐下，她別無奢求，只顧望着熙來攘往的行人。每次伴祖母出遊，她一定會賞我一塊錢，當時一塊錢可以在清平戲院看兩齣電影了。約莫消磨個多小時，我便扶着她回家了。逛街行路，健康的人認為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但對於那位老婆婆和我祖母，行路逛街卻是生活中的一個奢侈希望。

56．永不回來的時光 57夕陽古往今來，一抹斜陽，觸起了多少騷人墨客的詩興？一句 “ 夕陽無限好，已是近黃昏 ” 已將人情景物寫到盡處了。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李白那句：“ 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人在高樓，夕陽西下而神思千古的冷峻令人淒然。澳門可以觀看落日的地方，我認為是主教山三家巷附近的馬路，那裡西望十字門，在西灣大橋未建成之前，一到秋冬兩季，不時碰見一些攝影發燒友，手握長火短火在那裡守候。我因為常在那裡跑步，也經常有機會見到日落的壯麗，夕陽就沿着江面的小山坡向下滑，直到霧氣將紅彤彤的火輪變成暗紅，然後很快便消失在晚霞裡。一旦遇上這種景致，我必定會停下來，觀賞宇宙的神秘，等候夕陽收起最後的一點餘輝。我從小便對太陽落山有很深的印象，我天生好動，童年在農村生活，一整天便往野外轉，夏天不是放風箏便是游泳，冬天則是拿着彈叉滿山跑。那年代，手錶絕對是一件可以向別人誇耀的奢侈品，大人也未必擁有。想知道甚麼時間，我們不會問大人，只會望天。當在野外玩到滿天紅霞的時候，也就應該回家吃晚飯了。於是在河溪嬉戲的，便會赤條條躥上岸，濕淋淋地穿上衣服，挽上書包，三三兩兩地追逐着，拖着餘興未盡的步履，穿過青青的水稻田走回家。如果是在放風箏，則會在霞光未變暗之前，拼命將天邊的風箏收回來。如果在山林中，不用催促也會飛奔下山，我們相信那一座座白骨塔，太陽一旦下山，鬼怪便會出來。總之，無論身在何處，夕陽餘輝絕對是第十二道金牌，接到後必須立即回家！遲了，飯桌上便有一頓臭罵。童年的夕陽，是我的時鐘。年幼時，我最喜歡是電影《鐵道遊擊隊》中的一個鏡頭，一天戰鬥完畢了，傍晚，隊員們圍坐在湖邊的空地上休息，背後是一片飄搖的蘆葦，夕陽西下，彩霞滿天，這些白天奮不顧身的抗日英雄們，唱起了：“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我彈起了心愛的土琵琶……。” 這一首也是我印象最深的兒歌。

58．永不回來的時光 59“圖文並茂”的家書反方向馳過的巴士，車身有一則廣告，一個禮盒和 “ 尚往來 ” 三個字，稍識字的大約都猜到是 “ 禮尚往來 ” 的意思。中國文字是象形字，後來才演變成一個個方塊字，但源頭都是圖畫。所以，廣告上以圖畫代表字並不算是錯誤，只屬於“ 返祖 ” 現象。我小時候已是這樣用了，我讀到小四便出社會打工，雖然識字不多，但相對舅父、姨姐和母親來說，算是 “ 學識淵博 ” 了，因為他們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舅父、姨姐、堂舅父和我家都住在下環街一個小型木屋區裡。舅父獨自一個人在澳門掙錢養家，舅母和表姐們全住在鄉下，所以，舅父一旦接到家人來信，就會喜孜孜地到我家叫道：阿榮！阿榮！我就知道最難辦的事又來了。那年我只有十二、三歲，而且是小四仔，所識有限，所以，替他唸信遇到不懂的字就跳過去，或者乾脆把那句省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只是有時候，舅父也會起疑心，戴着老花鏡拿着信在燈下左照右看，然後堆着笑臉小聲問道：“ 紙上寫着那麼多的字，你這麼快便唸完，有沒有唸漏？ ” 我會乖巧且斬釘截鐵地答道，我懂的已全部唸完。好在那年代，鄉下來信只有幾樣要求，不是要求寄點錢回去，便是要求回鄉時買哪種顏色的布料。寫家書才是最難的，舅父在碼頭工作，算是粗人一個，他一輪嘴把話全吐出來，其中還夾雜克子、斬頭鬼、含家富貴等粗話，然後對我說：“ 你就照我剛才的意思寫吧！ ” 我這般年紀和這樣的學歷要整理一封口述家書，難度有多大可想而知，所以一旦為他寫家書，就算是冬天我也會冒汗的。但流汗解決不了問題，搜盡枯腸也只有那幾個字，絕不夠用，最後，但凡遇到不懂的字我就畫幅小簡圖頂檔。舅父拿着我寫的家書滿臉訝異，我直接了當說：“ 我不懂寫那個字，舅母她們讀了會明白的。” 舅父大概體諒我，拍拍我膞頭說： “ 他們明白就好了。”半個世紀過去了，現在我寫書信當然很容易，更不會“ 圖文並茂 ”，可惜那個年代呵護我成長的長輩們早已不需要我為他們服務了。

60．永不回來的時光 61我家的老信箱我家的信箱，鐵門內是一把小鎖，門外是一條僅可塞進信件的約半吋闊的小縫，雜誌類的刊物是絕對塞不下的，郵差只好把刊物擱在鐵閘上半部的鐵欄中間。其實，近十多年來，投進這個信箱的信件，不外乎是些水電費單之類，再不就是商品宣傳單張或立法會選舉時的宣傳品而已，可說一封親友的信也沒有收過。用信函溝通互訴衷情，彷彿已是一種老到掉牙的方法，而且只會在電影、電視中才會出現的道具。隨着科技發展，現實中，地域絕不是障礙，現在一個微信、短訊或直接撥個電話，無論你遠在十萬八千里外的天涯海角，也是極之容易溝通的，傳情達意既快且準，人們又何必花精神白紙黑字地寫信然後再花時間郵寄呢？只是我家這個信箱，曾經是充滿希望的信箱，許多年前每逢月頭的五、六號，我每日出門或歸家必定打開信箱看看有沒有郵件的，因為兄長每月都會準時寄生活費給母親。兄長沒有結婚，獨自一人在香港打工掙錢，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讓母親生活好，是個孝順仔，所以，每月一出糧都會準時寄錢回來，母親拿着兒子寄來的錢可說是喜上眉梢，整天掛着笑容。其實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母親生活簡單，所需不多，她告訴我們，兄長的錢她幫他儲着，待將來成家立室時用，她這樣講也這樣做，當儲到一點錢後便整天要我寫信給兄長，催促他快點找女朋友，只是在香港找女孩子結婚不容易，多年之後，母親的願望由熱烈催促漸漸變成一種擔憂，掛在嘴邊的話是：“ 你大哥不知道找到女朋友沒有？他為甚麼不快點找，今年已四十多了。”後來兄長有病，收入減少了，信箱的匯單變成時有時缺，起初母親很擔心，整天問長問短的，每天都要親自打開信箱看一看，當然都是失望的。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年，漸漸她也不再理會這個信箱了。後來母親因為年紀太大，連身邊的人是誰也認不出來，所以兄長病逝的消息我們沒有告訴她，現在兄長和母親先後作古了，只是這個毫不起眼的信箱，曾經是母親的希望所在。

62．永不回來的時光 63永不回來的時光電話筒傳來一把聲音：“ 公榮兄，你還記得那套羅漢拳嗎？我想……” 我先是錯愕，定一定神才明白是甚麼一回事。這位老同學，年青時與我同門習武，不過他是火麒麟型（周身癮），踢波、跑步、爬山、乒乓球、游泳樣樣皆玩，可惜就是從來沒有正正經經耍好一套拳，三十多年後，卻突然要重溫習武夢。人生的可貴、可愛、可悲，正因為是單程路，只許回顧但不可重來。李白：“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一聲輕歎，那種不可挽回的失落感，沉重的令人心碎。這就是人生，有着不可逆轉的無奈。只要踏入中年，光陰的飛逝，並不是留在虛幻的字裡行間，而是直接表現在現實上。頭上白髮、臉上皺紋、腰身臃腫以及反應遲鈍，所有都是可觸可見的現實，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年輕時，我可以連踢兩場小球而面不改容，可以獨自一人跑步到路環再跑回來，飲點水，稍作休息，又可以高談闊論了。少年往事只堪回首。我暗笑老友癡傻，以當爺爺的年紀，卻想耍弄三十年前的拳，恐怕是午夜夢迴的囈語吧？年少的會長大，朱顏會變鶴髮。以往每年，我必帶兒子到香港海洋公園，他在 “ 兒童天地 ”，鑽堡壘、爬繩梯玩個不亦樂乎。三年前重臨舊地，他同樣滿懷興奮地跑到那裡，可是，他修長的身子只三步便爬到繩梯頂。鑽到微型城堡，頭便頂着上蓋，在窄窄的通道裡貓着身體挪動，仿似巨人到了小人國，只張弄了一會兒便坐在我身旁飲汽水了，神情有點落寞。我望着這張滿是汗水還帶稚氣的臉，知道從今以後，他不會再到這裡了，他已告別了童年，我亦完成帶他到兒童遊樂場活動的任務了。事實上，從那時開始，他漸漸不再需要我帶他活動了。假期飲茶，也要大家先約時間，生活就這麼悄悄地進入了另一個階段。遇見年輕朋友埋怨小淘氣阻手礙腳，我會拍拍他的膊頭說道：不要埋怨，這是人生中最珍貴的時刻，也是小淘氣最需要你的時候，一旦錯過，這樣的時光永遠不會再來。

64．永不回來的時光 65在盧家大屋避難匆匆忙忙趕到大堂巷的盧家大屋聽澳門中樂團的演出，一坐定演出便開始了。一位年輕人用管子吹奏一曲《江河水》，悲愴的曲調在窄窄的大屋內翻滾騰挪。不過，除非閉目聽曲，否則他吹奏的一腔悲涼，總讓他年輕紅潤的臉抹去不少悲的色彩。我記得七十年代看大型歌舞劇《東方紅》電影，舞臺背景是滾動不息的黑雲，岸邊碼頭苦力躬着腰身，一步一頓，艱難地將沉重的貨物運上船，而江邊緩慢地走着一行列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此時，一縷沉鬱悲涼曲子從遠處飄來，仿似起於江水深處。戲院內沒有其他雜音，只有這首二胡獨奏的《江河水》在徘徊飄蕩。如泣如訴的曲調，傾盡了苦難時代勞動人民的悲憤。也由那時開始我便喜愛上了《江河水》。近年，凡在盧家大屋舉辦的活動，我幾乎都是捧場客，這不是因為大屋升格為文物，而是大屋曾庇護過我，使我喜歡到那裡蹓蹥。約四十年前澳門發生 “ 一二 ‧ 三 ” 事件，當年我只是小孩，在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早上，當解除宵禁時，我經過議事亭前地，忽然一隊葡兵在舊平安戲院那邊下車，隨即便向我們站立的方向開槍。猝然遇襲，我與許多市民便躬着身子沿着郵政局邊的斜路往上逃跑，槍聲呯呯，子彈打在仁慈堂的牆壁上，濺起的灰塵灑得我滿頭都是。沿途的商店都把大門緊閉。逃到大堂巷時，見前面的人拐進盧家大屋，我也逃進去，大堂內已躲着幾十人了。突然槍聲再起，隔着趟櫳，見街上有一個阿婆在跑，子彈打在她腳下的石仔路上，嗖嗖有聲，阿婆忽然向前仆倒，我以為她中彈了，很是緊張，待槍聲甫停，見沒有葡兵追來，大家連忙將阿婆拖入屋，幸好她只是跌傷了腿。不久，避難的人逐漸散去了。我卻不敢離開，究竟在盧家大屋呆了多久我已記不起了，不過好像到了黃昏才回到家。我常常想，假如當時盧家大屋不敞開大門，我會往哪裡逃呢？

66．永不回來的時光 67提防火燭幾日前中午，幾部消防車從身旁疾馳而過，虎咹響得令人心寒，後來經過南灣，見一幢已裝修得七七八八的賭場酒店被火神光顧，熊熊大火從六、七樓直往上燒，因碰上落班時間，周圍站滿了市民，大家指指點點，望着消防雲梯升高射水救火。不遠處就是華榕大廈，去年也發生火警，當時因雲梯無法上升，被市民喝倒彩，鬧出不少笑話，事後更被輿論、市民批評得體無完膚。今次雲梯順利升高，看來有關部門的確已做足 “ 亡羊補牢 ” 的工作了。我站在街角只能做隔岸觀火客，忽然想起澳門以前發生火警，街坊鄰里必定會第一時間跑來協助消防員救火，不是幫着抬消防喉便是搬雜物，有時候消防車還沒有到，火已經被街坊救熄了，這是一個守望相助的好年代。不過，那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事了，當時澳門是個小城，樓宇不高，新廈多數是五層的，一般舊樓都只有兩三層，要幫手也容易。現在樓高幾十層，如果發生火警，除了消防雲梯可以派上用場外，街坊就算有心幫忙也無從插手，只能在場邊當看客。回想起來也奇怪，我自從搬進媽閣街居住，在周圍已發生過四次火警了。第一次在八十年代，某晚街外一片嘈雜，我從窗口張望，見不遠處的士多店東主跑出跑進搬東西，當時我以為火不大應該沒有甚麼事的，第二天看報才知道，東主一家幾口被困在閣樓全焗死了，慘不忍睹。第二次火燭發生在窗前的鄭家大屋，也是半夜起火，烈焰將三樓燒通頂，一片火光夾着濃煙直捲我的房窗，嚇得我們慌忙叫醒兩個孩子逃到街上。第三次是幾年前，準備申請世遺的鄭家大屋正在維修，不知道誰人遺下火種，烈火又毀了大屋一角。到前年，離我住處約三十公尺外的建築物起火，短短五分鐘已將這幢木質古建築物燒通頂，烈焰從窗口噴出，實是嚇人。後來火種更沿着電線一路燒將過來。幾次火燭，令我變得有點神經過敏，現在每晚睡前，我習慣上要將家裡的錄影機、電視機甚至電插頭的電源關掉才肯睡覺，有時到外地旅行，長途電話最後幾句必定是叮囑家人記住關電掣的。

68．永不回來的時光 69澳門馬拉松話舊剛過去的星期天，我淩晨五點鐘便起床，送香港朋友到氹仔運動場參加澳門國際馬拉松比賽，運動場外到處都是人，熙熙攘攘。網上翻查澳門馬拉松資料，第一屆是在一九八一年舉行，唐詩〈金縷曲〉云：“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以前讀這首詩全無感覺，現在讀起來感慨越來越大了。舉辦本地首屆馬拉松的過程，現在還歷歷在目，但時間轉眼便過了二十多年。一九八一年，一群田徑界活躍人士，不知何故，突然興起籌辦馬拉松的念頭，當時西洋銀行副行長李明旭也酷愛長跑運動，所以對舉辦馬拉松比賽大表支持，拿出約莫三萬元葡幣贊助。有了財力加上人力，於是舉辦澳門首屆馬拉松比賽便拍了板。某晚，熊貓體育會的負責人和後來的雅典體育會的負責人，便齊集在副行長的家中商討具體細節，我當年是長跑發燒友，所以也叨陪末座。澳門是一個小地方，要找一條四十二公里多的賽道真不容易，沿澳門半島跑一圈也不過是十二、三公里左右，剩下的三十公里便要過氹仔、路環了。為測度馬拉松賽道，我與夏剛治先生便推着測距離的獨輪車，戴上黑超、鴨舌帽和背囊，像遠足旅行者一樣，早上從銅馬廣場出發，過大橋，上七潭，再到路環繞一圈，每五公里處用紅漆油作出記號，這樣走走停停，回來時雖已筋疲力盡，但心裡卻高興為賽事出了一點力。澳門舉辦馬拉松比賽是破天荒的事，當然吸引到一批本地的長跑好手參加，不過，這項賽事長達四十二公里，訓練不足對身體傷害甚大，聽說有多位參賽的本地運動員，賽後都患了骨膜炎。馬拉松受世人讚譽，正是它消耗體力最大，亦最考驗人的意志，許多人以為體育精神便是堅持到底，但真正的體育精神還有更重要的一環，就是賽前做好充份的準備，好戰士上陣前應該磨好利劍，勝不了別人也可以不斷超越自己。四個多小後我見賽道上還有一些年輕人在掙扎，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受了傷還是因為練習不足。

70．永不回來的時光 71一塊被忽略的古文物遺址澳門城區申報世遺成功，經過宣傳，小埠的知名度大增，現在街頭常見自由行的遊客或外國人，掛着相機，拿着地圖在大街小巷按圖索驥找景點。澳門的小巷四通八達，不怕迷路，只要繼續走，左轉右彎便又可以回到市中心了。我覺得有一處古文物的遺址好像被忽略了。澳門博物館的一個窗櫥，展示十數塊破碎的瓷片和幾塊玉器，這些文物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在香港大學考古家的協助下從路環黑沙村出土的，地點就在現在的黑沙公園。發掘時，在公園一角整齊地掘了一個幾十平方尺的洞。那年，我因經常帶孩子往公園活動，所以目睹這個洞的開掘過程。土坑現已經填回且長滿了綠草，到公園的遊人，相信不會有人記起這裡曾經出土過文物了。記憶中，這裡出土的文物是澳門最古老的。中國歷史悠久，古物處處，但似乎都集中在內陸腹心地帶，像路環這些遠離中原的海島，發現古先民的遺跡是難能可貴的。中國的文人，面對古遺跡或古物，特別容易激發豪情，杜甫參觀諸葛亮祠堂便歎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杜牧在沙灘檢到一枝生銹鐵，於是浮想聯翩，七絕：“ 斷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 便油然唱出。我真佩服考古家，不要說路環那麼大，就算是黑沙公園也有幾萬平方公尺，他們哪裡都不掘，就選在樹下挖一個洞，居然就可以找到幾千年前的古物。根據考證，文物遺址是古玉器工廠，已有幾千年的歷史了。自從知道因由後，每逢到黑沙公園，我也會不自覺地走到那裡，唏噓人世間的滄海桑田變化。考古學者在掘出古物和作出考證後工作便告一段落。我不知道，出土文物的遺址應否視為古跡，但我覺得，黑沙村古文物遺址佔地不大，而且是公地，可以將這地方圍一圈，然後豎一個精緻的牌子作介紹，遊人看到了，便知道這塊草地。

72．永不回來的時光 73海鷗和長命橋澳門城市建設的速度，可以用飛速發展來形容。一幢幢新廈，一座座巨型的賭場酒店，在在都向人展示出這個如小家碧玉的小城，正拋棄含羞答答的溫純，轉而變成服裝入時，頭髮七彩，戴着滿手飾物的新潮青年。不久的將來，澳門肯定會散發出更強更勁的都市魅力。澳門的現代化，可以說是經濟發展無可避免的趨勢，但像我等老居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澳門往昔的純樸和寧靜，總是抹不掉，捨不去的，像一幅幅珍貴的圖片，藏在記憶裡的某一角，只要偶然想起，也會令人回味無窮。走過西灣，大理石築成的堤岸依舊，堤岸下是一泓全無漪漣的湖水。在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每當秋冬季節，西灣的海面上，往往有成千上百的海鷗在飛翔覓食，假日，我常坐在榕樹下，欣賞海鷗的美妙舞姿，也看影友會拍攝海鷗的癡狂。很奇怪，自從西灣圍海造湖後，海鷗便不來了，不單西灣湖看不見海鷗，就算整個澳門的海面上也沒有了海鷗的影子。澳門與現代化接近了，便與大自然疏遠了。澳門除了三條大橋外，還有一條 “ 長命橋 ”，長命橋在哪裡？埋在皇朝廣場的地下。未填海造地前，在總統酒店對開的海面上，有一條非常牢固整齊、寬約兩公尺、長約幾百公尺長的石橋，一直伸延到現在的觀音像那裡。年輕時，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夏日晚上，我在入口處泊好電單車，便和她在堤基上漫步，找一處與別人隔得稍遠的地方坐下，要談多久便多久。如果碰上明月高懸，海面上波光閃閃，簡直是拍拖談心的絕佳地方。長命橋不是橋，只是由無數大石砌成的一個堤壩，八十年代吹沙填海時，我親眼目睹它整條被沉埋在沙堆裡，千百年後，如果有人偶然挖到這條地底下的石堤壩，說不定還以為自己發現了古跡呢。

74．永不回來的時光 75又在阿婆井拍戲了前兩晚回家，阿婆井的榕樹頭又有電影公司在拍片了，只見一個女演員拿着左輪槍從遠處跑來 “ 呯！呯！ ” 地開了幾槍，槍嘴噴出火花，槍聲很響亮，附近看拍戲的女孩都要捂着耳朵。阿婆井是住宅保護區，舊屋特別多，我在這條街住了二十多年，阿婆井除了三棵大葉榕因為蟲蛀被迫種上兩棵細葉榕外，二、三十年以來，附近幾乎沒有甚麼大變化，相信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了。這個地方中西老宅雜處，舊情調特濃，所以經常都被電影公司相中。我記得九十年代看梅艷芳在這裡開拍《胭脂扣》外景，一輛陳舊的人力車從龍頭斜巷跑下來，她穿着民初服飾，握着手帕，哀哀怨怨地坐在車上，當時正值晚上，一列低矮的民房，燈光下樹影婆娑，不時還飄下幾片樹葉，拍鬼戲的氣氛濃極了，想不到山河依舊，片中的主角，現在真成為陰間物了。後來洪金寶又到這裡拍武打片，因為要架設高臺，榕樹腳下的咖啡檔需要休息幾天，我和一眾平日蹲在檔口吃早餐的街坊都要各尋去處。拍片的龍虎武師特別豪放，我雖然坐在遠處的家裡，但整晚都聽見他們吆喝聲。回想起來，以前許多港產片都會到澳門拍外景的，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我不單可以看拍片，有時候還可以當臨時演員賺點零用錢。我首次當 “ 茄喱啡 ” 是到小潭山扮土匪，十五塊錢一天，那時候還沒有舊大橋，當然更沒有海洋花園等現代屋村。我們這一批臨時 “ 土匪 ” 乘船到了氹仔，走了差不多半小時才到菩提園，然後就沿着山徑爬到山林中去，一會兒穿上服裝扮土匪，一會兒又穿軍裝扮兵大哥，兵追賊，賊趕兵，就這樣在山林中跑來跑去。為營造氣氛在林間燒起陣陣的濃煙，直嗆得人落淚。不過，少年並不計較這些，只覺得拍戲好玩。到電影上演時，我們幾個少年 “ 土匪 ”立即購票進場，一心想看看自己有份演出的那一段，可惜那段外景只出現了數秒，可說是一閃即過，連自己站在哪裡也不清楚，只知道蠕動的人頭中肯定有一個是自己。

76．永不回來的時光 77春霧早春三月，竟有那麼多濃霧，迷濛的濕氣穿屋入舍，必須開着抽濕機才能保持衣服、傢俱乾爽，梯間的牆壁則幾可滲出水來。春天的濕氣總教人頭昏腦脹的。但在溫暖的濃霧中，杜鵑、木棉等都相繼開花了，萬千花兒織出了一個花團錦簇的春天。不開花的植物也不寂寞，也讓嫩綠爬滿了樹梢，一切彷彿都讓春霧喚醒了。不要埋怨霧氣太濕太濃，大地就是這樣永恆不休地冬去春來。往主教山晨運，路邊沿着山崖生長的那十數棵宮粉羊蹄甲，舞着一樹的粉紅繁花，在霧氣中耀人雙目，只要肯放慢腳步靜心觀賞，你會感到她們開出的滿樹誠意，正為早春繪上最燦爛的一筆。公園裡的那棵老桑樹，桑子已悄然成熟，用雨傘輕輕拍一拍，掉下幾粒鮮紅的桑葚，撿起飽含汁液的桑子，無須理會詩經 “ 于嗟鳩兮，無食桑葚 ” 的提示。放進嘴裡細嚼，鮮美的汁液另有一滋味。春天裡萬物都是最敏感的，日前的幾聲春雷，雖然微弱的比不上公共汽車的轟隆，但已驚醒了蟄伏冬眠的蛙兒，此刻牠們在山坡林深之處，鼓足氣力，哞哞地正唱着蛙歌互答。這片蛙鳴，我覺得比婉轉的鳥語更妙更值得歡慶，城中森森的高樓早已杜絕了蛙兒的生存空間，加上滅蚊運動，水潭和草叢不知噴下了多少的毒藥，但蛙兒們竟沒有滅絕，依然唱着千古的春之歌。春霧雖然潮濕得令人發愁，但若能以平靜的心看霧，卻也有許多出人意料之外的景致。不久前早上從西灣大橋過氹仔，離島那邊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忽然全隱去了，橋面幾十公尺外便不見了蹤影，天地間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筆直的大橋突然變得深遠不可測，畏懼前途的未知，我唯有將車速放慢，但勇者們卻視濃霧如無物，超車一部部在我身旁呼嘯而去，兩盞紅紅的尾燈像剛張嘴嘲笑我的膽怯，卻立即讓厚霧吞噬得無影無蹤了。歐陽修的《醉翁亭記》：“ 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 將四季的變化寫成了經典，但獨獨缺少了對霧的禮贊。這也難怪，北國雖廣，但哪裡有像澳門這些濃厚的可遮天蔽地的春霧？

78．永不回來的時光 79有幾十艘船的博物館澳門海事博物館，與賽車博物館一樣，是主題最明確的一座，加上位置在媽閣廟前地，可以說很容易找。樓高雖只有二層，但依江邊而建，當走倦了，臨窗就可以俯覽江中穿梭往來的船隻，這些船隻與外港的客船不同，駛出和馳入的除了漁船外便是貨輪，與發展緩慢的下環舊區的屋宇相配合，觀望久了，恍惚之間時光仿似又回到七十年代前。這座博物館相信是我到得最多的一座，原因可能是靠近我家，二來它實在有值得一看再看的理由，況且收費便宜，十塊錢入場，炎炎夏日單是享受冷氣已值回票價了。館內幾個展區是最值得蹓蹥的，二樓的一個大玻璃櫃，裡面裝着十八世紀時的澳門地型，那時候本澳的炮臺特別多，連主教山附近也有幾座，玻璃櫃前有電掣，要找甚麼炮臺，一按掣那模型炮臺便亮起燈來了，要辨識澳門地理十分方便。閣樓上的天花板的星座圖設計也十分有意思，要找人馬座或天蠍座，也是一按掣星座便在頭頂的天幕中出現了。館裡藏着幾十艘中國和葡國模擬度極高的漁船模型，我認為這些模型才是鎮館之寶，因為環顧南中國偌大的範圍內，像這樣高質素的模型我從來未見過。澳門六、七十年代的漁船，例如拖網船、蝦艇和罾棚等，幾乎都囊括在內，這些往昔的捕漁工具部分現在還在使用，但有一些隨着時代的發展早已消失了，只能在博物館中才能再見原狀。另外的一組模型便是澳門對外交通的船，例如往返廣州的紅星客輪，到香港的大客輪南山號，泰山號和七十年代初在香港汲水門擱淺損毀的澳門號，加上近二十多年發展起來一系列早期往返香港的水翼船，氣墊船，噴射船等，足以見證了澳門的發展史。不過，更早期的大客輪好像還有佛山、德星和大來等幾艘，不知道為何不一併製作展出，六、七十年代，我便經常乘這些大客船往港的。這個館的展品表現出澳門早期的漁村的風貌，知識性很強，況且，館內許多高質素的模型據說是由澳門人自己製作的。

80．永不回來的時光 81告別悠閒有學者在接受訪問時表示，擔心大批中外遊客湧到澳門，會漸漸改變澳門人傳統上的那種悠閒的生活狀態，呼籲政府想辦法加以保護。澳門人不緊張、優閑地生活，可以說是由來已久的事，起碼在我懂事時便是這樣。不過，學者的談話使我想起了澳門這幾十年來的變化。上世紀的六十年代，澳門還是一個近乎漁村的地方，由媽閣前地到巴素打爾古街長約兩公里長的海邊街道，開着數十間的漁欄，以及為漁船提供服務的機器舖和山貨店。每到春節或颳颱風的時候，內港全泊滿了漁船。當時漁民是消費力最強的一族，灣水上岸，穿着最時髦的服裝，茶樓食肆如果走進幾個漁民，必定會吃個杯盤狼藉。晚上司打口是一個露天娛樂場，有人在汽水茶座中賣唱，空地間中會有人打着大光燈在賣武，樹腳下騙子在騙錢。這樣的社會你急甚麼？到了七十年代，賭場雖是澳門最大的企業，不乏一擲千金的豪客，但營地大街的金碧賭場，還保留着饒有特色的 “貴賓廳 ”，貴賓從二樓用一個小籃將錢吊到樓下的席面下注，如果放下來是幾張五百元的港幣大牛，圍在賭席的賭客便會譁然。這些鏡頭，現在回想起來，仿似在看電影。澳門的女士們鮮有化妝的，大多數只有出席宴會才會薄施脂粉，整個社會樸素得令人驚訝。葡國人喜歡聊天是傳統，郵政局前，如果你碰到兩位葡裔人士在交談，你大概飲完下午茶兼到街市買了餸菜，回來經過時可能還見他們在嘰喱咕嚕。到了八十年代，澳門悠閒依舊，但香港的經濟經過六、七十年代的高速發展，已躍身為亞洲四小龍，是世界三大自由港之一，更穩坐亞洲金融中心的地位。此刻的澳門，除了賭場和每年一度的大賽車外，澳門還有甚麼？澳門處在缺乏競爭、缺乏前景的環境裡，葡人政府不急，有識之士要急也急不來，大家就這樣得過且過地渡日子。如果說悠閒是澳門的傳統，我不知道誰有能力保留這種傳統。廿一世紀，賭權開放，國際資本湧入，賭業已露出激烈競爭的兆頭，加之各類聞風而至的投資，澳門進入了競爭的時代，無論接受與否，澳門已告別了悠閒。

82．永不回來的時光 83西灣情韻澳門由一個古老的漁村發展起來，一些沒有列入世遺的地方，其實也甚具特色，西灣堤岸便是一例。以前有人稱西灣是亞洲最美麗的海灣，我相信這是事實，因為開始圍海造湖時，設計者特意將堤岸舊貌保留下來。但可惜沿海岸那數十株挺拔的大葉榕，因害蟲病，許多現在只剩下一個樹頭了。未造湖時，沿西灣堤岸還有四、五個罾棚，這些罾棚只用十多條木方插入海泥中撐着，漁夫一家幾口便在那裡生活。罾網張在遠離岸邊二十多尺的海面上，有魚穫時，漁民踏着窄窄的獨木橋前往取魚，這是許多畫家、攝影師特別鍾情捕捉的畫面。自從圍海成湖後，湖面平靜如鏡，沒有了浪濤拍岸的風致。西灣湖最美的時刻不是現在，而是在旅遊塔和西灣大橋尚未建成的時候，那時湖邊有幾處淺灘長滿了蘆葦，傍晚走過，蘆葦林在風中颯颯作響，使人彷如到了廣漠的郊野，如遇蘆葦開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 的韻味便油然而生了。有林便有鳥，許多水鳥躲在蘆葦中棲息，牠們的啁啁鳥鳴，好幾次吸引我踏着鬆軟的泥灘往林中尋找。可惜這幾叢天然蘆葦在建水上活動中心和消防局時都砍掉了，當然 “ 蒹葭蒼蒼 ” 的韻致也蕩然無存了。現在的西灣湖畔，已成了垂釣樂園，雖然有告示牌勸人別食湖中的生物，但垂釣者一樣興趣勃勃，特別是假日黃昏，家庭組合來垂釣的最多。近西灣大橋的環湖小徑，水滿時水與路面相隔不足三寸，湖水清澈見底，魚蝦蟹之類在水底遊弋招搖，垂釣者焉能不興奮？不過，這些魚似乎早已看穿了人類的把戲，甚少有咬餌的衝動。魚不上釣其實不打緊，來這裡垂釣的，大多只是追求一份釣魚的樂趣，尤其是小朋友，只要逮着小魚或小螃蟹之類便會高興得狂呼大叫。經過時，一旦聽見他們充滿快樂的叫聲，我往往會停下腳步看看他們的收穫。南區居民缺少一個像樣的公園，唯這泓靜水卻可彌補不足。

84．永不回來的時光 85新區舊區經過新口岸，幾座大型的賭場酒店燈火璀璨，一個紙醉金迷的新區域已具雛型，往後萬千遊客將會在這裡進進出出，這區域也將是澳門稅收的金庫。點石成金，澳門本來是一座孤寂的小城，一旦賭權開放，資金紛遝而至，正應了誰吸引到外資誰就會發展的預言。站星際酒店前，如果我指着這個地方對年輕人說，以前我在這裡遊渡海泳，相信很容易被人誤為發神經，事實上，上世紀的七十年代，許多次渡海泳就在酒店附近的那條長命橋上，架設棚架作為起終點，泳手們便從這裡一直遊到港澳碼頭那裡再折回來衝線。當然那時候還未填海。如果不算離島，澳門本島的東西南北區，東區和北區發展變化最大，西區和南區變化最小，我住在南區幾十年，可以說與南區共衰老了。如果以新馬路為界向南走，除了司打口四年前拆建成一座不知是甚麼的公園外，看不到有甚麼大變化。再往南走，河邊新街到下環街市的路上，是走在長長的騎樓底下，幾十年來也是這樣子，就算雷雨交加，在騎樓下趕路一點也不會讓雨淋着。沙井天巷那一列只有兩層高的矮樓還是老樣子。南區唯一大的變化是媽閣廟變成行人專用區，西灣海邊圍成一個湖，西灣大橋通車，多了幾輛飛馳而至的車而已，南區就這樣度過了許多春夏秋冬。有的區域發展的較慢，保留多點舊東西，對生活來說未必是件壞事。下環舊區那些街巷的名字特別有韻味，甚麼木瓜圍，沙井天巷、綠豆圍、鹹魚圍等，現代人怎樣也不會想到的名字，現在卻大書在巷口的門樓上，這些都是澳門的真實歷史，閑來到這些小巷遊逛另有一番情趣。自從澳門歷史城區申請世遺成功後，我的住處周圍都是文化古跡，前有鄭家大屋，右有阿婆井，背靠主教府，媽閣廟雖較遠，但不用五分鐘便可以到達，現在出入住處，經常碰到拿着地圖的遊客，當然，我樂意協助他們找主教府和鄭家大屋的。

86．永不回來的時光 87現代隱者台灣的區紀復被人稱為現代隱士，他開闢了一片 “ 淨土 ”，拋棄現代的東西，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自己種植蔬果，也經常帶同信眾到市場翻垃圾堆，檢回別人掉棄的爛菜煮來充飢。生病不用藥物，用 “ 小病挺，大病躺 ” 的方法熬到痊癒為止，如果 “ 挺、躺 ” 都不頂用時，他最後一招便是飲尿療病。這樣清苦的隱居生活，據說也吸引到不少慕名者。多年前路環黑沙水庫山頭也住着一位洋人岩穴隱者，他更簡單，獨自一人住在山洞裡，沒電沒水，只養幾隻狗為伴。假期有人到水庫或黑沙燒烤，第二天他便到燒烤場撿食物了。我到黑沙露營時，也曾見他天一亮便走到沙灘燒烤區，趁清潔工人未到之前逐個爐灶翻弄，將剩下的雞翼、麵包之類撿來裝在大膠袋中帶走，見我注意，他很有禮貌地與我打招呼。最近兩年他突然失去了蹤影，究竟是死了還是遷居他地則無從稽考了。避世隱居雖然由來已久，但古代避世與現代避世卻有很大的分別，現代城市人要避的是緊張的社會生活，科技高速發展帶來的浪費和巨大的污染。中國古代人口不多，農業社會也不複雜，古人要避世隱居，不外乎離開黑暗的官場而已，陶淵明和范蠡就是最好的例子。其實隱居也不一定住在深山老林裡，陶濳：“ 心遠地自偏 ”，住在鬧市中也可收到避世的效果，有所謂大隱隱於市。東方朔是漢武帝御前執戟郎，他選擇避世的地方更妙，認為：“ 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 ” 他採用的方法是盡量當一個小官，不求顯達，不爭奪權位自然就不會成為排擠打擊的對象。不過，他學識淵博而且很有性格，每當皇帝向他請教時，他必定先索取賞賜然後才回答問題。現在分析起來，這位大隱隱於皇宮中的高人，恐怕是世界上第一個懂得保護智慧財產權的人。

88．永不回來的時光 89貧困的簡樸今屆澳門中學生的讀後感比賽，徵文主題是簡樸生活，我擔任評審，自然讀了許多有關簡樸生活的文章。那一晚，我將評分表整理好後，已是凌晨三點多了，除了電腦還發出微響外，周圍靜悄悄的。我呷了一口啤酒，一股冰涼由咽喉一直流入胃中。甚麼是奢華？住在幾千美元一晚的總統套房？喝幾萬塊錢一瓶的酒？不過，這些都是想出來的意義而已，對我而言，倒反簡樸好像是與生俱來的，而且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自己既不會感到沮喪也不會感到特別快樂而已。少年時，我家在夜呣街租了一間 “ 快把板 ” 房子住，房子很小，只夠放一張枱和一張雙層鐵床，父母睡上格，祖母睡下格，我和弟弟住第三格，第三格即是地板，在床底放上毛氈當塾褥，晚上我倆便鑽進去睡了。這間大宅有二十間板間房，鄰居有警察、水喉匠、收買佬、賣唱的失明人士和一個肺病老婦。二十戶人家，只有兩格廁所，兩格浴室和一個廚房。我們這群孩子很少會在屋裡奔跑的，因為同屋住着幾戶賣唱的失明人，平時就算上廁所或去廚房，也要經常避開那幾個伸着手向前摸索的鄰居，更害怕撞倒那位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氣的肺病老婦。父親病故後，我家搬到下環街一個木屋區居住，那區的木屋不多，只有六、七間，但有製豆腐工廠、神香工廠，空地上堆放着幾十個油桶。我住那一間木屋相當簡陋，又特別低矮，舅父每當來訪時，他必須彎着腰才能走進來。房中有一個向街的丁方小窗，但從來不會打開，因為街外附近經常堆滿垃圾，只是不覺得怎樣臭，可能是 “ 久處鮑魚之肆 ”吧。我不知道環境有多壞，但每次養金魚都很快便翻肚，倒反老鼠卻隻隻生猛，少年不識愁滋味，捉老鼠也是遊戲，我們合製了大老鼠籠，月光下見鼠輩湧入，一拉機括便捉到幾隻。電烤、火燒、水浸都弄不死的鼠大哥，最後只有連籠一齊拋到海裡。當年我們也是笑聲不斷，不過，這類型貧困的簡樸生活，我不希望過，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和世界上的其他孩子過。

90．永不回來的時光 91舊大橋的風光星期日乘公共汽車到路環參加綠化周活動，車經嘉樂庇大橋，水面上波光粼粼，我又看到了那抹久違的景色。年前聽說這座橋要封橋半年維修，現在應該已過了半年又半年了，橋只讓巴士和的士使用，行人和私家車都拒諸橋外。三座橋中只有這一座可以讓行人漫步，何時才解封？真是天曉得。一九七四年這座橋通車後，澳門市民便告別了乘船到離島的歷史。這座橋的氣勢當然比不上日後的友誼大橋和西灣大橋，但當年這座大橋卻是澳門最巨大的工程。建橋時，施工隊把銅馬廣場圍起來，裡面闢為工地和部分員工宿舍。澳門缺建橋人才，大陸當時還未改革開放，相信工人主要是來自香港。不過，宿舍與葡京賭場為鄰，過埠打工雖然薪金不錯，但收工後沒事幹，往往便會到對面的大雀籠玩兩手，結果許多都是白為澳門打工的。有了這座橋後，離島的山山水水就成為市民的好去處，橋也成了跑步的一個最佳路段，因為大橋開通初期，車輛過橋是要收費的，電單車收三元，汽車五元，因此橋上的車輛稀少，也因為海風的關係，空氣比松山清新的多，所以每天下班後，橋頭便聚着許多喜愛跑步的年輕人。黃昏跑大橋，如果遇着太陽下山，景色尤佳，夕陽的金輝無物不染，當然包括跑步者。站在橋頂高處，遠山近水，十字門的江面浩浩蕩蕩，晚霞中間或掠過幾隻水鳥，王勃在滕王閣看到的：“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 的景色，相信也不過如此。不過，我對這座大橋印象最深的，不是美景，而是颱風，一次掛了三號風球，我與跑友鬥快看誰先到氹仔，有強風相助果然健步如飛，不用十分鐘後兩人都 “ 飛 ” 到氹仔了。但去時容易歸程難，強風加上大雨，別說跑，連每走一步都要握着橋欄的鐵柱，結果挨了五十多分鐘才走回來，妄為的代價是大病一場。

92．永不回來的時光 93電影院興旺的年代有人說人腦比電腦快，若然從回憶角度而言，相信此話不假，只要外來有一丁點的剌激，例如一片落葉，飄來幾句舊歌，又或者一張陳年舊相片，這些東西一映入眼簾，腦海便會頓起波瀾，“ 上窮碧落下黃泉 ”，就算是塵封幾十年的往事，都會一瞬間跑到眼前來，就速度而言，相信較之電腦一點也不慢。在北京中山公園的音樂廳，挪威交響樂團還有二十分鐘才出場，翻閲場刊，第一項是演奏《金手指》的主題曲，望着場刊，神思卻回到放映《金手指》的六、七十年代。童年時，只要是動作片，無論是武俠片或者是鐵金剛片，我都不會放過。當時，澳門除了漁欄多外，戲院也很多，粗略算一算有金城、清平、平安、域多利、東方、南灣、百老匯、國華、樂斯、永樂、麗斯、麗都、康樂館等十多間，康樂館影院前身是南京戲院，不過，我第一次買票進場時已是叫康樂館了。我住在夜呣街，幾百公尺範圍內起碼有七、八間戲院，看電影方便得很。不過，家裡從來沒有給零用錢看戲的，要看電影只有靠自己。那時各類的山寨廠多，最普遍的是穿珠片，到珠片廠要些珠片回來，穿好交回，每張可賺一元左右，一星期完成一幅，有了這點額外收入，看電影便有了着落。如遇自己想看電影又沒有錢的時候，還可以 “ 掹衫尾 ”，要求大人帶進場。不過，自己臉皮薄，總沒有膽量開口，這方法我很少用。少年時代，光顧最多的是金城戲院，一來是近家，二來是便宜，三毛錢已可以買票進場了。第一次看武俠片也是在金城，那套由余麗珍主演的《半劍一鈴》，飛劍滿天飛，奸人死而好人勝，於是童心大樂，結果，我從此便成了武俠片迷，以後的《仙鶴神針》、《如來神掌》、《獨臂刀王》、《龍門客棧》等等，一概都不會放過。到了李小龍的武打片盛行，我更是呼朋喚友地捧場。

94．永不回來的時光 95咖啡檔新橋區劉德記咖啡室結束營業了，街坊們都感到愕然。我是這間舊式咖啡室的常客，在它結束營業的前兩天，我還專程由下環街到那裡吃早餐，全店人頭湧湧，老闆、伙記都忙個不停，看不出一點結業的跡象，但畢竟是關門大吉了，一間存在超過半個世紀的老店結束營業，作爲老顧客，多少也有點惋惜。一些老店在結業之前，都會先來個預吿，讓老顧客依依惜別，拍拍照，留下一點集體回憶。但這位老闆認眞夠性格，乾淨利落，在最興旺的時候中止運作，使到那格畫面特別深刻。在最燦爛的一刻結束，有點像日本人欣賞櫻花的意蘊。舊式的咖啡室逐漸消失了，但回想起來，澳門消失得最快最多的是街邊的咖啡檔。現存的街邊咖啡檔，除了紅街市側、崗頂、觀音堂旁邊和台山工聯職中附近等幾檔外，其他區分好像已經沒有了。這與六、七十年代遍佈大街小巷的咖啡檔相比，簡直是萎縮得驚人。我的少年時代，最熟悉的就是咖啡檔。大約十一歲時我住在夜呣街，門前有兩檔咖啡檔，我每天早上就在近門口的康記買麵包，有一次香港的親戚來訪，塞一張十元港幣給我買零食，對我來說無疑是筆小橫財，按當時的消費，十元可以買三十多支可樂，或者到清平戲院看二十場電影。早上拿港幣買麵包，康記除了找回十元葡幣外，還送上一個麵包，見我愕然，他便解釋差價的事，從此我便知道港幣有補水這回事。後來，到下環街一個生産神香的工場當學徒，每天必須爲那個師傅做兩件事，一是到白鴿票舖代他落注，二是買咖啡，咖啡檔就在門口對面，師傅每餐只要一件多士和一杯齋啡就夠了，天天如此。他有一句口頭禪：“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所以，一日三廠的白鴿票他必定要買的。師傅的身材乾瘦，偶然咳幾聲，像是患了病似的，但工作十分賣力，街坊都說他是勤力賭仔。時光流逝，許多身邊的事物都慢慢改變形態或消失了，但帆布帳篷下放幾張小板桌的咖啡檔，卻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一道溫馨的街景。

96．永不回來的時光 97記憶裡的茶樓在河邊新街麥當勞吃早餐，門前的斑馬線人很多，這邊來那邊往，忽然想起，斑馬線對面那座大廈，就是 “ 品南大茶樓 ” 的舊址，不過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事了。我小時候經常隨舅父來品南喝茶的，茶樓開在二樓，地板是黑白相間的磁磚，向街的窗全開，那時坐在窗前品茶，張望對面的南光公司和遠處媽閣前的樹影。那時候父親剛去世，母親又外出工作，舅父與我們同住在下環街一個小型木屋區裡，閒暇時舅父只要在我家門口喚道：“ 阿榮去飲茶。”我便飛撲出門隨他到這裡喝茶了。因為他就在附近的碼頭工作，喝完茶開工很方便，有時候弟弟也會一同來。舅父與一個女兒在澳門生活，舅母和另外的子女在鄉下，每月需寄生活費回去，在澳門我們是最親的兩家人了。只是他是十分 “ 霸道 ” 的人，喝甚麼茶和食哪些點心，他說了便算。每次開好茶，他便替每人點一籠排骨，然後再來一碗白飯，我那時候已經十二、三歲，扒一碗白飯當然問題不大，但弟弟只有六、七歲，怎啃得下那碗白飯？童言無忌，一次弟弟囁嚅地問道：“舅父，我想食蝦餃。”對於這種要求，他卻嚴厲斥責道：“ 食甚麼蝦餃？蝦餃哪會飽肚！一定要食飯才有氣力，快扒飯！ ” 舅父在碼頭幫漁船卸下魚穫，或者漁船出海時幫手送那些冰塊到船上，所以氣力對他很重要。弟弟自從那次想食蝦餃被罵後，每遇舅父請飲茶，他再也不肯去了。見我輟學在家，舅父便介紹我到火油公司工作，這份工需留宿看舖，從此便正式展開我的打工生涯。我不明白，那個年代想讀書為甚麼那麼困難，與現在真有天淵之別，不過一失一得，社會這個大學堂也教給我許多東西。想到這裡，兩個少年走近輕聲說：“ 阿叔，這兩個位有沒有人坐？ ” 我搖搖頭，他們便坐下來吸吮汽水和繼續撥弄手機了。這才發覺剛才想到的事，距今已經五十多年了，舅父已去世三十多年，遺憾的是，長大後我從來沒約舅父飲過一次茶，他會怎樣看待我這個外甥呢？更發覺半個世紀的兜兜轉轉，原來自己的生活範圍，只不過是幾條街而已。

98．永不回來的時光 99老戲院澳門清平戲院據說將會修復爲粵劇展演館，如果成功，不啻是件好事，清平戲院可說是這個區份最古老的公眾場所，歷史悠久，起碼在我童年的上世紀六十年代就是這個樣子了。當年戲院對面和隔壁都有涼茶舖，對面那間較大型，一角一碗涼茶，未夠鐘入場可以買杯涼茶邊喝邊嘆報紙，或者聽收音機的廣播劇，不過這間涼茶店早已結業了。而戲院隔壁那間，現在依舊在開檔，我覺得店中那個大鏡子五十年來沒有換過。這間經營幾十年的老涼茶舖，相信在澳門不排第一也應排第二。每逢經過清平，我會很自然地放慢腳步，因爲這裡有我太多的童年身影。一九六三年左右我家搬到夜呣街，清平是我童年最常到的地方，當年的票價前座五角，中座七角，後座九角。雖然看一齣電影只需幾角錢，但對那個年代的小朋友而言卻不易籌集，父母甚少會給零錢用，所以，想不花錢看電影便要學會 “ 扯衫尾 ” 了，見到拍拖或單身來看電影的大哥哥、大姐姐，就厚着臉皮說：“ 叔叔阿姨可不可以帶我進去？ ” 一般碰兩三次釘才會成功的，而閘口的檢票員則見慣不怪，只要有大人肯攜帶，他們絕少攔阻的。在我記憶中，最後入清平戲院是八十年代初觀看由鄭少秋等人來澳演出的《七十二家房客》，鄭少秋扮演消防隊長非常生鬼，拖着水喉對屋主說：“ 有水放水，冇水散水。” 當年社會貪污盛行，觀眾一聽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澳門發展迅速，産生的一種逆反潮流便是懷舊，漫畫家亞正，以特有的視角把幾十年前的澳門民間風情，用漫畫的形式繪製出來後，社會好像便興起了一陣懷舊潮，現在連簡陋的食肆也時興掛上幾張昔日的舊照，令客人可以觀賞澳門昔日的風貌。照相機是偉大的發明，一按快門便把許多東西記錄下來了，當時不覺甚麼，但過了二、三十年，當舊的東西消失了，或者換了新裝，這些舊照，則有力地記載了這塊土地曾經存在或發生過一些甚麼。舊相片固然可以引起人們的遐想，而一間可觸可摸的舊戲院則包含着更多的故事。

100．永不回來的時光 101又在搭戲棚了媽閣廟前的空地又在趕搭戲棚了，因為農曆三月廿三是媽祖誕，演神功戲是必備節目。澳門的節日特別多，春節之後是元宵，元宵之後是復活節，然後便是清明節和媽祖誕等傳統節日。我在媽閣街住了近四十年，之前是在下環街住，可以說五十多年來沒有離開過新馬路以南，所以這座廟是我認識最深的。童年時一有空，便到廟中那塊大石爬上跣下耍樂，我生病，母親會到廟裡求神保佑，然後帶着一包用紅紙包好的香爐灰回來混進開水裡讓我喝下，說這些神茶菩薩賜的，不知道是否信心不足，母親除了讓我喝神茶外，同時也會到藥材店買沙溪涼茶煎好讓我服用，這樣雙管齊下的治療方式，我童年除了身體較為瘦弱外，也沒有大疾病，安安穩穩到了青少年期，只是稍為年長，生病時我只肯喝涼茶再也不肯喝神茶了。戲棚不遠處是個放龍舟的舊碼頭，一九七八年有一次晚上進行長跑比賽，終點設在碼頭內，從氹仔市區跑到這裡衝線，那晚，前面的選手只有我和余民富兩人鬥得難分難解，然而衝線一刻，我還是輸了一個身位，因為拼得太盡，過了終點我便倒在地上。想起這些充滿精力的歲月，心頭洋溢着一絲甜蜜，知道青春不可能重來，但滿足於自己也曾好好地發揮過。回歸前，每到海軍節，媽閣廟前地有盛大的慶祝活動，那些穿着整齊的軍樂隊表演，樂聲衝天，少年時會擠在人群中觀看，後來讀了點歷史，知道四百年前葡萄牙船隊就是從媽閣前的海邊登岸的，大概因為這種緣故，所以才選擇在這裡辦慶祝活動。澳門回歸那一晚，我從家裡走出來，不是逕自到議事亭前地參加民間迎接回歸的重要一刻，而是特地先到媽閣廟前地，我是想告訴天后娘娘，四百年前在廟前登岸的西洋人現在要離開了，午夜一到，這裡便重歸祖國的懷抱，但這些只是我的心裡話，並沒有如信眾那樣在神前喃喃自語。夜色中的廟宇，廟門緊閉，十八年很快便過去了，媽閣廟門庭依舊，年年還在演神功戲，然而澳門已發展成為世界矚目的娛樂城了。

102．永不回來的時光 103那個舊倉庫司打口附近的大豐倉最近搭起棚架，以爲是即將拆卸，心中有幾分惋惜，後來發現只是維修而已。媽閣到水上街市的海傍碼頭林立，但沒有建重的碼頭則不多見，而大豐倉建於何年沒有考究過，只是從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初開始，它已是這個樣子矗立在那裡了。少年時，我們同住一幢舊樓的小朋友，在司打口租了單車，許多時候便踩到這裡鬥快，因爲那個年代，這裡車輛稀少，就算外面的河邊新街、巴素打爾古街到提督馬路的車輛也不多。馬路除了行車外，每天上午牛倌用小木棍趕着一隊黃牛，從蓮峰廟附近的牛房一直趕到媽閣的屠房屠宰。而牛隻過後，馬路往往留下不少牛糞。馬路上車、牛可以共用，車輛的稀疏程度就可想而知了。這個碼頭倉庫我認爲十分堅固，空置半個多世紀，卻很少有石塊剝落的，碼頭對面就是金城戲院，這間最經濟的戲院，前座票價三角，進了場可以隨意找座位坐，因爲放映的片子，是別人早前已放映過的，所以從來不會有滿座這回事。因爲收費便宜，也吸引到一些街坊幫襯，特別是夏天，戲院是避暑的好地方，雖然沒有冷氣，但幾把大牛角扇吹起的強風，也足以消暑解熱。我的同屋鄰居三叔公，夏天最喜歡到那裡看電影，亦經常攜帶我進場，只是無論放甚麼電影，三叔公入座後不消幾分鐘便呼呼入睡了，我唯一的任務便是散場把他喚醒。司打口在六、七十年代有四個茶座，仿似是個平民夜總會，我不明白，十多年前政府重建時，爲何無端端地將地面堆高六、七呎？小朋友固然不能踩單車，連追逐奔跑遊戲也容易發生意外，唯一可做的便是坐着閒談。整個司打口區留下往日舊貌的就只有這個碼頭和同善堂診所了。人們將時間比喩爲長河，只是我們順着時間長河奔湧向前，以爲 “ 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們離往昔已很遠了。但這座靜靜地矗立在一旁的倉庫，分明提醒我，五十年的日出日落，原來我們每天只是在重重複複地過日子而已。

104．永不回來的時光 105老區也曾繁華過晩上約了朋友在司打口附近打邊爐，時間還早，順道到夜呣街和蓬萊新街閒逛。現在這些老區人少車疏，特別是蓬萊新街，與我童年時代的印象有很大的分別，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初，這條街晩上是十分熱鬧的，商店亦多，例如那時候著名的華記飯店、海星餐廳和五洋大酒店等。特別是年尾時節，街上經常是人馬雜沓的。因爲漁船灣水過年，那些在海上辛苦了幾個月的漁民們開始享用他們的勞動成果了，看電影、做靚衫，或到海上皇宮和六國茶樓飮茶等，蓬萊新街幾乎是必經之路。以這條街爲起點，五分鐘內可以徒步到達的戲院有金城、清平、域多利、東方和平安。司打口在夏天有四個茶座，雖然冬天關門，但那些街邊檔則生意照做。最深印象的是那個肥胖的外省人，把一盞大光燈掛在司打口的樹杈上，他在樹下不停地轉動手上的三支竹籤，其中一支繫有紅繩，只要投注，就可任意選擇一支竹籤拔出來，如果拔出那支繫有紅繩就算贏了，不過，輸錢的人居多。檔主不時用不純的廣東話唸道：“ 睇中邊支買邊支，買得大贏得大。” 只是那時代民風較儉樸，肯掏錢去賭的人不多，所以經常要出動助手做秀，引誘其他人落注。蓬萊新街雖多美食，但都不是爲住板間房的普羅大眾而設的，我們的家長沒有這個消費力，至於近在咫尺的海星餐廳，我可以說連門也未曾踏入過半步。晩上大約頭場電影散場前，五洋酒店側便有一個老伯挑一擔柴魚花生粥來擺檔，每碗五角，那時候與同屋的小朋友頑耍倦了，間中有點零錢，蹲在檔口吃上碗柴魚花生粥，便覺得是天下至高享受了。五洋大酒店早已拆卸，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地盤和上空，站在夜呣街與蓬萊新街這個小型的十字路口，環顧四周，童年那種繁華景象一點痕跡也沒有了，河邊新街車水馬龍，而與之相隔只有三十多公尺的這條小街，卻顯得格外冷清，連車也不多一部。老區老化大概都是社會發展的自然選擇，人力可以做的並不多，只是童年在這區生活了幾年，印象難忘，現在午夜夢迴，這條街依然燈火通明。

106．永不回來的時光 107五十年前的大鐵門在十月初五街飲完咖啡，到巴素打爾古街乘巴士回家，經過卑度路街，我不禁放慢腳步望着店側那扇大鐵門，這扇鐵趟門雖然鏽跡斑斑，但肯定是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扇，當年鐵門背後是個火水倉，我少年時在這裡打工，每天打開鐵門，將一桶桶火水或石油氣提出來交到送貨員手上，那是一九六六年左右的事了。當時少人用石油氣，大多數家庭都是用火水爐煮食的，就算是食肆、大排檔做生意也是用火水爐，不過他們用的火水爐是要打氣的那一種。在這裡打工時我只有十三、四歲，除了日間工作外，晚上還要留宿看舖，用過晚飯，當所有人離開後，我便把門關上，倦了就在大大小小的石油氣罐中間鋪開一張帆布床就寢，而後座的大鐵箱裡貯存的大量火水，使到店裡充斥着火水味。我每晚就是這樣與易燃物體為伴，只是當年無知無懼，一樣睡得香甜。附近出售火水石油氣的還有聯英行，光大行和標準等幾間公司，向全澳提供燃料的公司好像全在這條街上。有一晚，街外人聲沸騰，消防車響着悽厲的警號馳至，走出店外，發覺國際酒店附近的一間石油氣公司燒通頂，熊熊大火之中不時傳來石油氣罐的爆炸聲，很嚇人，不過，天亮時，我依舊須打開鐵門將火水和石油氣交到送貨員的手上，家人也沒有因為危險而叫我轉行。同事之中有一個年約三十的伙計生活比較放縱，舖頭提供午、晚兩餐，每當食飯時，他經常會在飯桌上誇耀自己的風流史，準確地說是嫖妓史，因為附近有一間大精神酒店，那是當時人盡皆知的妓寨，他是那裡的常客，負責煮餐的阿嬸很怕他，覺得他全身都是病毒，所以，每次食飯時阿嬸只匆匆夾一次餸便離開，永遠不會夾第二箸。店中的老掌櫃對我很好，有一次對我說：“ 阿榮，你手指那樣幼細，不是幹粗活的，你將來是靠筆食飯的。” 他說對了一半，年輕時我要靠氣力養妻活兒，現在雖然拿筆掙錢，但不是掙兩餐，而是掙點咖啡錢而已。半個世紀過去了，鐵門依舊，但當年的伙計呢？

108．永不回來的時光 109魂居竹林寺藥山寺院的神主牌事件成了頭條新聞，忽然想起我祖父母和父親的靈位也放在竹林寺那裡，放心不下，連忙到那裡走一回，好在靈位依然排在舊處，絲毫未動，心頭放下大石。一九六五年我父親病故，爲免祖母傷心，對祖母謊稱父親是到了遠地治病，辦好喪事後，我們連孝也不敢戴，更不能在家放靈位，於是便買了這個靈位，讓父親寄居在那裡了。不過，就算想放在住處也有困難，因爲在我童年的那個年代，澳門人住屋的壓力不比今天輕，許多家庭都是租房住的，我家連祖母在內五口人，住在一個約七十呎的板間房裡，一張小摺檯和兩張椅子已是全部家當了，吃飯、寫字、拜神所有的活動都靠這張小槢檯，哪裡還容得下一張神檯？況且燒香也不方便，因爲我們住的那層二樓，足足住了十六戶人家，燒香拜神，除了會影響別人外，還容易火燭。竹林寺的靈位中還有一個是我的同鄕，她自殺去世時我只有十歲，她的死對我震動很大，也是我幼小心靈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不幸。因爲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十分開朗、勤快的人，臉上常常掛着燦爛的笑容，她本來在山區生活，嫁給我故鄕的鄰居的兒子。鄰居是歸國華僑，有點錢，可能兒子討厭父母操辦婚姻，所以一直對她很冷淡。有一次與我母親談起家事，她幽幽地說：“ 他摸也沒有摸我一下。” 後來她與丈夫來了澳門，也終於生了一個男孩子，只是在小孩大約歲多的時候，已到香港生活的丈夫來澳把孩子偸偸帶走了，她遍尋不獲，就在圓台仔避風塘跳海自殺了。大概她的丈夫過意不去，就在這裡爲她買下一個靈位，不過，這個靈位是竹林寺最簡單的一種，只是在一個三吋長的長方格裡寫上名字而已。望着幾塊密密麻麻寫上幾百人名字的靈位，已很難找到同鄕的名字了。半個世紀很快過去，竹林寺入門那幅天龍八部壁畫，以及那幾棵盤根錯節的老樹依然故我，仿似從未變化過，只是想到，那個被帶走的小男孩，正常而言，他也應有子孫了，他知不知道自己親生母親的故事？

110．永不回來的時光 111澳門是混搭的地方最近，澳門有關城市規劃的新聞不少，但我總覺得有點兒空泛，其實，在未有整體的城市規劃出台前，過去的幾十年澳門難道一點規劃也沒有？說沒有不準確，慕拉士大馬路矗立着數十幢工廠大廈，擺明是很早便已計劃將那區建成工業區。但說有規劃也說不準，我住的媽閣街和下環街，在眾多的民居中間，卻夾雜着工廠大廈，不單下環區是這樣，新橋區的青草街也是如此，雖然最近陸續有廠廈拆卸重建，但不知道是復建廠廈還是住宅。工廠大廈與民居混搭在一起的情況比比皆是，這是澳門城市的一大特色。這些已存在多年的東西，看不到有改變的可能，因爲資本主義社會有一條基本準則：“ 私有財産神聖不可侵犯 ”，就算你如何規劃，總不能要求這些廠廈都停止運作吧？以前上社會學時，導師介紹一個城市的基本佈局是：第一圈是金融商業中心，第二圈是娛樂區，第三圈才是住宅區，而最外的一圈才是搞工業的。新馬路與南灣交界的地方銀行處處，被標榜爲澳門金融商業中心區相信沒有人反對，不過，那裡也有不少消閒場所，如果你在那區的寫字樓下班要找桑拿按摩服務，不用走五分鐘的路，有些更方便到可以足不出戶，跑到樓上或樓下便是。消閒娛樂場所與寫字樓混搭在一起的情況是澳門城市第二大特色。路環石排灣安順經屋去年出售時，呎價是一千零五十六元，而對面馬路的私家地盤正日夜趕工，現在已高廈林立了，相距不足四十公尺，但呎價是八、九千元，大家住的地方接近到幾乎是炒菜聲相聞，但樓價卻相差七、八倍，經屋與豪宅混搭在一起，這是澳門第三大特色。整個澳門，我認爲最有機會擺脫混搭的地方，應該是金光大道，那裡是澳門的經濟命脈所在，是生金蛋的地方，清一色由博企發展，目前六大博企已獲政府先後批地建酒店，項目三、四年內將會相繼完成，那時候該區擁有的五星級酒店房超過二萬間，旅遊休閒娛樂場所耀目生輝，相信屆時更具吸引力，四方賓客湧至，特區的稅收便更有保障了。

112．永不回來的時光 113一條長辮子駕車經過沙欄仔，忽然一個拖着長辮子的影子在眼前晃過，辮長及腰，辮子的主人穿着圓領 T 恤，雖看不清她的臉孔，但看她的身形肯定年紀不大。女子梳辮天經地義，例如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打住家工的媽姐，她們那條長長的辮子就是行業的象徵。只是中國人頭上的那幾條毛髮，有時候卻關乎生死，的確令人費解。滿族入主中原後，要漢人跟隨滿族的習慣，第一個 “ 移風易俗 ” 的行動便是針對漢人頭上的三千煩惱絲，頒下了剃髮令，要漢人把頭髮剃掉，只准留下一個銅錢大的髮頭來蓄辮子（因爲旗人就是這樣的髮型），剃不剃髮被視爲是否臣服滿清的標誌。法令強制執行，留髮不留頭，兵哥守在剃頭檔側，誰不肯剃髮就手起刀落把頭砍下。只是由那撮小地方長出來的毛髮，大晒有限，所以清初的辮子都是細如老鼠尾的，至於我們看到李連杰在《男兒當自強》時的粗大辮子，那是清朝中後期的事了。到了辛亥革命成功，第一個 “ 移風易俗 ” 的行動也是針對頭上的辮子的，革命的就把那條豬尾剪掉，《阿 Q 正傳》裡的假洋鬼子就是這類潮人，於是一些激進的學生便拿着剪子四周找人剪辮子，但做了二百多年順民的國人許多都是不肯剪辮的，提出 “ 頭在辮在 ”，又要誓死保衛那條辮子了。到了所有男子都沒有辮子時，梳辮又成了女人的專利，解放初期至文革一段長時間裡，大陸的少女們時興紮孖辮，而居住在港澳的則視電影流行哪樣的款式，依樣畫葫蘆，至於沒有經濟能力的學生則多傾向紮馬尾，像剛才看到的那種大辮子，只有打住家工的媽姐才會紮的。時至今天，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習慣，特別是女士，你要如何處理自己的頭髮悉從尊便，沒有人會干涉的。最近到韓國釜山，在地鐵中發覺韓國女子，年輕的幾乎全是長髮披肩，而中年女人則十之八九是電頭髮的，就好像約定俗成，人人都在遵從。現在有些男子也會紮馬尾的，這類人如果不是藝術家就是潮人，所以，一旦碰到這些長髮者，我常常會多看幾眼，估量一下他是音樂家、畫家或者街頭賣藝的。

114．永不回來的時光 115消失的茶座和罾棚澳門近十年來經濟高速發展，失業率不夠 2%，高就業率和高通脹並駕齊驅，美國加息的標準是失業率一達 6.5%就考慮加息了，原因就是有工開就有錢賺，有錢賺就會多消費，而多消費就會搶高商品價格，於是通脹就會來臨，這是十分簡單的道理。所以，人人有工開，但又要低通脹，環顧全球看不到有這樣形態的地方。這些令人苦惱的問題並不容易解決。而高速發展還會淘汰一些東西，在我視覺裡失去蹤影的事物起碼有兩樣，第一是茶座，第二是罾棚。上世紀六十年代，可說是茶座處處，最大規模的茶座要數蘇亞雷斯大馬路，中間有大樹的地方當年幾乎全是茶座。這些設在馬路中間的茶座，雖名為茶座，感覺上是不賣茶的，只賣汽水、花生和薯片等零食。夏日炎炎，坐在樹下，四面通風，喝着冰凍的汽水，實在是消閒好去處。像這樣簡單的茶座，除了這裡外，司打口那四檔則更大眾化，晚上開檔，記憶中除了有光管外，也點氣燈。燈光發暗時，伙記取下來打氣，每打一下氣，燈便突地亮起來，直到充滿氣再掛上，這些東西現在已沒有了，何時消失似乎並沒有留意。而消失得更早的是在南西灣岸邊的那幾個罾棚。罾棚與大魚網之間相距約莫三十來公尺，中間靠一條架在水面上長長的窄木橋聯繫，一旦有魚落網，漁夫就拿着一支長竹，竹的一頭繫着一個如小桶般大的小網，走到盡頭把大網裡的魚穫兜在小網裡就往回走，那種姿態有點像馬戲班走鋼線的藝人一樣。罾棚的捕魚過程，是澳門老一輩攝影家永恆的題材。小時候我有個朋友是住在罾棚的，這些表面看起來低矮的魚棚，因為架在水面上，就算炎夏，坐在那裡也是十分涼快的，所以我很喜歡到他們家裡去消磨時間。一天，大家正嬉笑閒談之際，忽然他倆驟然迅速絞起大漁網，網底已有兩尾六、七斤重的大魚在亂蹦亂跳了。令我驚訝的是，在一片粼粼波光裡，我甚麼也看不到，他們卻神乎其技，看到三十多公尺外的海面上有大魚經過。茶座消失了，罾棚也早已退場，而南、西灣的海面現在已變成波瀾不驚的湖了。

116．永不回來的時光 117尋找昔日的澳門舊貌晚上十一點多經過福隆新街，有電影公司在拍戲，演員、工作人員再加上圍觀的路人，使到這條窄窄的街道一時間人頭湧湧。上次在新馬路舊國際酒店門口看人拍戲，後來讀報知道是拍《金大班》，那齣電影改編自白先勇短篇小說《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怪不得招牌廣告張掛起來有點像舊上海的味道。澳門因為發展得比較緩慢，一些景物幾十年一個樣，加上中西建築物混雜，所以一直是港產片取外景的首選之地，唯一較少外地人到澳門拍戲的時候是回歸前那兩三年，澳門當時幾乎天天都發生兇殺案和燒車案，誰敢踏足這個治安嚴重失控的小城？每逢見有人在街頭拍戲，如不是趕路我都會停下來觀看的，自己年輕時也曾經當過臨記，即路人甲路人乙之類，主要是貪圖電影公司的那點酬勞，扮演路人的工作很簡單，一開拍照着導演的指示各走各路就可以了，未到你時就找地方休息。這些充當佈景板的工作一點難度也沒有，只是時間長。六十年代末白茵和丁亮在南灣工人球場拍《肝膽照江湖》，我扮幫襯小販檔的顧客，雖然只是幾個鏡頭，卻由晚上九點一直拍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多。因為夏天蚊多，身體裸露的地方成了蚊子的豐盛晚餐，可以說這點酬勞是要付出“ 鮮血 ” 賺回來的。不久前看邵氏舊片，主角坐在西灣金舫餐廳裡，外面陽光燦爛，西灣馬路車少人稀，斑駁的樹影投射在路面上，堤外海面馳過兩艘張着白帆的漁船，而氹仔小潭山還是一片青葱的小山丘，這種寧靜和閒適，充滿了漁村的情調，這與今天的南西灣有天淵之別。電影當然首重故事情節，但拍取的外景，往往無意中卻為某地留下一抹已消逝的歷史面貌。澳門是港產片選取外景的熱門地方，懷舊相片展，一張舊相片已能引起無限的遐想，若然由政府花點錢，找到那些在澳門拍攝外景的舊電影，與物主商量買下那些涉及澳門昔日舊貌的片斷，做點技術整理，例如剔除電影人物等，只保留澳門昔日舊貌那部分，相信會更讓人回味無窮。

118．永不回來的時光 119拖地叉燒晚上逛十月初五街夜市，檔口在昏暗的燈光下做生意。站在木橋街口，對面便是冠男茶樓舊址，正動工建新廈。由新馬路至康公廟這一段，昔日冠男、六國和得來（大龍鳯茶樓前身）三大茶樓，年輕時我是經常幫襯的。冠男每天清晨三點九開門營業，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澳門清晨開檔的食肆少得可憐。所以冠男一開檔，那些古惑仔、差佬、妓女以及值完夜班的工人都會到這裡飲早茶，品流異常複雜，可能正是因為複雜所以誰也不敢惹事生非，所以都靜悄悄地各自吃喝，這是冠男茶樓清晨時分的狀態。但到了早上六、七點鐘，踱進茶樓的多是晨運客和打工一族，那又是另一種狀態。冠男的拖地叉燒最有名，那天見伙記從三樓拿着叉燒送往地下的燒味檔，幾十斤重的叉燒掛在鐵架上，走到地下那一層，伙計可能有點疲勞了，手一下垂，最底那幾串叉燒便貼着梯級拖着走，不過，叉燒拖地又有誰會理會呢？這裡絕對是個自由講場，你可以邊喝茶邊罵國共兩黨，又可以媽叉總督和嘲諷賭王，七、八個人圍在小圓桌口水花亂噴，叉燒拖地又如何？照吞無誤也，況且拖地那一塊怎會是我那一碗？不過話說回來，這裡的叉燒真是獨一無二的，特別是半肥瘦那種，張口咬下去，滿嘴油香，呷一口濃濃的普洱茶，油膩全失。如果你與燒味檔的伙記較稔熟的話，親自到燒味檔前用覲見皇帝般的態度叫聲乜哥，捧回來的那碗叉燒飯分分鐘是半碗叉燒半碗飯，包你食到要豎起大拇指。冠男結業，但那份叉燒香味總是揮之不去，據說有燒叉燒的師傅在木橋街開檔，買回家食過，但總覺得像欠缺了點甚麼。後來又聽說有師傅在巴波沙馬路開茶室，賣點當然也是叉燒，找到那個茶室，完全沒有昔日的氣氛。這才發覺，冠男除了叉燒特香外，地下那個大火爐把開水燒得沸騰，企堂滿面油光，兩耳插着客人 “ 醒 ” 的香煙，手拿毛巾和銅茶煲穿插於茶桌之間，時而大叫：“ 埋嚟十個零八！ ” 時而喊道：“ 七個半收晒！ ” 等通知樓面埋單的情景，已隨茶樓結業永遠消失了。

120．永不回來的時光 121閒作古蹟遊一連幾天假期，忽然想到大炮台走走，在關前後街榮記吃完豆腐花後，便沿着小巷走到大三巴街，我沒有從階級走上牌坊，而是從商訓夜中學舊址側的聖方濟各斜巷走上哪吒廟，商訓中學有道鐵門在斜路的中間，向內張望，窄小的操場，挨着鐵門的鳳眼果樹依然枝葉茂盛，不過，它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四十五年前我畢業時，樹已長到二樓的天台，今天還是那個高度，可能操場四周都是屋宇，樹就像長在井中，日照時間短，要長成大樹並不容易。多年前商訓搬離後，這座古宅便交回何族管理，大宅由熱鬧返歸恬靜。我在這裡讀了三年書，時間不算長，但那段時間正是自己人生中最珍貴的青春時期，中三雖然不高，但已是當時學校的最高學歷了。故校神遊，老樹、小操場，一時間自己仿似重回到那個充滿理想的青春時代。算起來已有好幾年沒有上大炮台了，現在的大炮台樹少了，除了廣場中央保留一片草地外，其它地方都已鋪上了石塊，實際上如果不鋪上石塊，那些川流不息的遊客，小草就算擁有 “ 春風吹又生 ” 的旺盛生命力，相信也難以抵受每天數以萬計的靴鞋踐踏。二十年前站在這裡，可以東望松山，南望路氹的山坡，西望灣仔的黑面將軍山，北望珠海的水灣頭，現在情況已不復當年了，在眾多低矮樓廈之間，無端端會有幾幢四、五十層的大廈矗立其間，視線當然受阻，不過，澳門土地有限，樓宇向高空發展，那是事在必然。從大炮台近白馬行那邊的大門離開，出門前的小商店，兩個售貨員都是長者，店內的木架上放着幾十件小瓷器，價錢不貴，選擇了一隻浮雕瓷碟，付錢時搭訕道：“ 你們在這裡已有三十多年了吧？ ” 年紀較輕的一個邊包瓷碟邊答道：“ 三十多年？我今年已七十多歲了，在這裡經營了五十年。”我問：” 天鴿對大炮台的樹有影響嗎？ ” 另一個說：“ 怎麼沒有影響？大部分的樹都被吹斷了，許多樹都是我種的，真可惜。” 走出大門，回望，夕陽下，遊客們還興趣勃勃地扶着墨黑色的古炮在拍照。

122．永不回來的時光 123人生得意須盡歡日前出席遠房親戚嫁女婚宴，這位親戚，幼年與我同住在下環一個小木屋區，當時她大概是五、六歲吧，人較害羞，整天依偎在母親的身旁，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們這些大哥哥工作，轉眼間原來她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澳門不算大，但一旦各自爲生活奔馳，如果不是機緣巧合，要再見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提早赴宴，一些很少往來的親朋故舊，闊別幾十年後又聚在一起了，這種感覺很特別，酒濃意更濃，觥籌交錯之間，許多模糊的記憶卻漸漸清晰起來了。六十年代初，下環街八十三號是荒廢的空地，不知誰在那裡搭建了十間八間木屋，三十塊錢左右便可以租住一間了，雖然簡陋，但始終是遮蔽風雨的家，所以那裡住得滿滿的，七戶人家之中與我有親戚關係的就佔了三戶：舅父、堂舅父、姨媽都同住在那裡。六十年代，澳門的華人居民生活就算如何困苦，但大家好像都沒有向政府提出要求，是不齒向殖民政府開口，還是明知開口也是白開口呢？大家就是這樣和稀泥地生活着。親戚中我家是最新加入的，主要是我父親病故後，爲了節省開支和方便照顧，舅父便要我們搬到他附近居住。舅父雖然是老粗一名，但心地善良，不單照顧我們，還將在香港患了嚴重肺病的大姨媽接到家裡照料，他粗中有細，知道肺病容易傳染，所以絕對禁止我們兄弟走近他的家。這個空地還有豆腐工場和製神香工場，那時候看豆腐婆用石磨磨豆腐，滾熱的豆漿裡，只要放進一些看似豆瓣醬的東西，不久便成了嫩滑的豆腐花了，覺得很神奇。除了發豆腐花外還製腐乳，我們這班孩童把發酵好的腐乳入樽，每樽一角，那時候東西便宜，三角可以買一瓶可樂了。當年與我們同住的長輩們，一個也沒有在宴會中出現，相信大多數已作古了，人生就是這樣循環不息地交替着，誰也逃不出大自然的規律。主人家來敬酒了，看着那群年輕人神采飛揚的臉，腦間忽然湧出那句 “ 人生得意須盡歡 ” 來，仰頭便把如血的紅酒一飮而盡。

124．永不回來的時光 125雙湖記這幾天天氣寒冷，早上沿西灣湖散步，人人身上都穿得厚厚的，氣溫低，湖水倒反顯得格外清澈，水草稠密得像個森林，從堤岸俯視，一群群小魚在 “ 密林 ” 中逡巡，湖面浮着幾隻像鴨子一樣的水鳥，頻頻竄進水裡找獵物，勤快而又活潑，爲這清冷的湖面添加了不少活力。這批像鴨子一樣的水禽，大約在去年七、八月之間出現在西灣湖的，起初是兩隻，後來漸漸多起來了，究竟是第一對的後代，還是呼朋引類的結果則不得而知了。澳門近年甚麼地方也在大興土木，高速發展換來生活空間被擠壓，大自然環境變差更不在話下，難得水禽不棄，選擇這個時候來湖中安家，對我們也算是一種安慰吧。我喜歡水，無論是大海還是湖泊，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覺得有靈氣，有一年到澳洲探親，親戚住的地方也有一個湖，那個湖本身是一條小河，爲了應付可能出現的旱情，當地政府在下游築起了水壩，奔瀉不息的河水便被蓄起來，成了一片寬闊的湖面。我在親戚的家住了十多天，每天除了讀點書外，最喜歡便是往湖邊踏單車，倦了便坐在草地上休息。湖面十分平靜，偶然會飛來一對大塘鵝耍弄羽翼，如果沒有牠們點綴，湖面則永遠平靜如鏡。岸邊的尤加利樹，沒有相思雀和畫眉的婉轉啼聲，站滿一樹的往往是身型巨大的白鸚鵡。踏着單車越過水壩往下游走去，到了小路的盡頭便是一片草地，那裡看落日相當壯觀，通紅的太陽在天邊漸漸暗淡以至於隱沒，不過，美景和美食一樣，過多便會生膩，幾天之後我便不再去看日落了。這個小鎭人口雖然不多，但兩層高的樓房也不少，住了半個月，我連一個鄰居也沒有見過，但燈光和狗吠聲，明明吿訴我每間屋都有人居住的，這種環境，再現了老子“ 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 的生活狀態。在澳洲湖邊踏單車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澳門正値回歸前夕，社會治安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幾乎天天殺人放火，只要電視有牌坊的畫面出現，便知道又有罪案發生了，但就算是那個時候，身在萬里外的澳洲，我覺得最親切的還是媽閣廟前的落日，西灣湖堤岸和一泓寧靜的湖水，更忘不了的是熱呼呼的奶茶和牛腩麵。

126．永不回來的時光 127西灣古炮台坐在聖地牙哥酒店露天餐廰的椅子上，附近的餐桌也已坐滿了人，大概這些客人也像我一樣，趕在酒店停業之前來這裡緬懷一番吧？不過在座的都是年輕人，要數滿頭白髮的只有我一個。街外雖然不時傳來汽車聲、工地重型機械的嘈雜聲，但這些聲音對我都沒有太大影響，我的神思依然 “ 上窮碧落下黃泉 ” 地去追尋那些逝去人和事。我到過這個炮台三次，但每一次都相隔得很久遠，可以說三次到訪，橫跨了我少年、青年和中老年三個時期。一九七二年左右，這個古炮台還未建成酒店時，炮台對下海邊的堤壩有一個罾棚，我的朋友一家人住在罾棚裡以捕魚為生，經過時我常常會到罾棚探他，有一次颱風吹襲前夕，見他和家人正搬一些日用品到古堡，問起來才知道，政府出於同情心，在颳颱風時容許他們一家到廢棄的炮台避風，機會難逢，我哪會放過？於是便跟着他們到炮台瀏覽，當時炮台除了幾棵樹外，還有一座小教堂。站在古堡城垛眺望對岸灣仔，江水滔滔，幾間稀疏的民房散落在江邊，偏僻得有點孤寂。一九八七年，古堡已建成別有特色的酒店了，香港友人入住那間酒店，約我到那裡喝下午茶，當時西灣還沒有填海，但罾棚好像已經不在了。入酒店大門，大理石板砌的梯級依然是十五年前那個模樣，拉着小女兒小心翼翼走到露天茶座，朋友一家已在等候了，喝着咖啡，閒話家常，酒店白牆紅瓦，襯着草地上黑色的餐桌，顯得相當雅緻。雖然是夏天，但樹蔭下一點也不覺得燠熱。那時候中國已改革開放了幾年，灣仔那些村屋有些已改建成二層高的民房了。今天我再次坐在露天茶座裡，但時間卻隔了三十年。以前那幾棵樹還在，樹身已粗壯了許多，灣仔那些低矮的民房一間都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幢幢高聳的樓房。與我同來的孩子見我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喝咖啡，關心地問：“ 爸爸，你不舒服嗎？ ” 他們哪裡知道，老爸已不想多說了，只是一心一意地追憶那些逝去的人和事。

128．永不回來的時光 129十字門的夕陽黃昏經西灣大橋往氹仔，剛好碰上太陽下山，這幅十字門落日圖已多年沒見了。澳門欣賞落日的地方不多，我認爲秋、冬季節在主敎山近三幢公務員大樓背後的馬路上觀賞最理想。有一次，西灣已圍海成湖但還沒有通車，西灣大橋則尙未興建，我正在融和門附近岸邊釣魚，一對外國人夫婦從聖地牙哥酒店出來直奔海邊，興奮地望着十字門那輪落日談個不停，大概是在讚賞落日的壯麗吧，我替他倆拍了一個合照。澳門地方不大，但美景處處，特別是中西混合的建築物，更是在中國眾多城市中顯出其特色。如果持一種悠閒的心態到水坑尾、瘋王堂等處走走，高家大宅、婆仔屋、望德敎堂和附近古舊的建築各具特色，沒有一幢是重複的。對於這些特色建築，本地人多不在意，大概是見慣不怪吧。澳門原是一個小漁村，雖然開埠四百多年，但發展緩慢，新舊摻雜，對於舊東西，持批評的就說是落後，欣賞的就說是純樸。氹仔威尼斯酒店的地段，以前，我曾多次把車泊在連貫公路旁，欣賞捕捉花魚的村民在泥灘上一腳踏在小木板上，一腳發力往後撑，木板就像在雪上滑行一樣來回飛馳，這景致現在當然消失了。現在吵得很烈的龍環葡韻濕地，五十年前，那裡還是海邊，水退時我與朋友踏着泥巴捉小魚蝦。那時候淺灘裡只長着幾棵疏落的小樹，不經意間，到八十年代卻成幾平方公里的紅樹林，萬鳥歸巢成了一個奇景。又過了一段日子，塡海造地，紅樹林枯萎了，最後變成一個大水池。原來的泥灘上，相繼建成了威尼斯、銀娛和新濠天地等幾大博企，雲集的不再是飛禽和魚蝦，而是千百萬遊客，淺灘只可養活幾個村民，現在卻養活了數以萬計的澳門人。東坡在《前赤壁賦》中吟道：“ 若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變化是永恆的，事實也是如此。我們可以懷舊，但不應太過眷戀，社會要發展，年輕人要工作，飯碗問題絕不能輕視。想想歐洲或可得點啓示，希臘神殿依然矗立，但有多少希臘青年人願意留下？

130．永不回來的時光 131橋下的樹頭陣氹仔蓮花大橋下的綠草坪，立着幾十棵由於城區建設而移植來的大樹，這些樹幹有粗有幼，有些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這些十來呎高的樹幹，每棵都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是舊工人球場的那批，還是塔石球場那幾株？遊人已不能在殘軀中得知他的生長地了。這批被斷肢的 “ 壯漢 ”，怪模怪樣地矗立在橋底兩側，幾年的春風秋雨只催生出不成比例的細枝和綠葉，僅僅透露出我還活着的訊息。樹對人十分重要，除了吸收二氧化碳和製造氧氣外，其實人類的誕生，多少也是拜樹木所賜的。在人類還沒有出現的年代，樹已經存在而且長果實了，人類的遠祖因爲要摘取樹上果子，久而久之便學會站立，用前肢摘樹上的果子，漸漸便多了一雙靈巧的手，從這個角度看，樹可以說間接創造了人。每棵樹都有一個故事，不過，故事應該由種籽開始的，種籽只要找到一點土壤便行了，一旦發芽便是一場爲生存而拼搏的歷程，遇石塊壓着，便以超人的毅力將石塊撑開撑裂，或者曲折爬出，讓嫩芽接受風雨的洗禮，最後長成遺傳基因可以達至的高度。一棵樹由樹根、樹幹和枝葉組成，雖然每一部分都十分重要，但我覺得樹根是最偉大的，爲了維持樹的生命，它負起供養的責任，如果水分不足，它便拼命將根鬚向下扎，默默地苦幹，直到找到水源爲止。當地面受到狂風暴雨侵襲時，它更要用全身的力量抓穩泥土，不讓樹幹被掀翻。到樹木成材、或者結滿果實而受讚美時，等待它的卻是被忽略。有人因爲燒貓而上街抗議，但一棵樹被砍掉的時候，卻很少引發非議的，因爲綠葉沒法像狗一樣發出哀鳴，也沒有惹人憐憫的眼神，因爲樹是一個沉默的生命，就算將它腰斬，它躺在地上也只會用鮮綠向世人吿別，仿似一點痛苦也沒有。其實不然，資料說，如果想樹結出更多果實，只要在樹幹多砍幾刀，第二年樹便會開出更多的花朵，它會用加快繁殖來回應對生命的威脅。去年在鄭家大屋的後花園，便見到有些果樹佈滿了刀斧痕。以此觀之，誰說樹木沒有靈性？

132．永不回來的時光 133營造生態環境氹仔蓮花大橋附近的紅樹林，現在已長得很茂盛了，記得約十四年前，當龍環葡韻前的紅樹林因填海而枯萎時，黃昏，水鳥歸巢，望着堅硬的枯枝，想降落又怕枯枝傷害到羽翼，那種 “ 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 的情景，的確使人傷感，但又愛莫能助。我曾經寫過文章以示哀悼，既哀人們不珍惜那樣美麗的紅樹林，使它毀於一旦，也同情那些生於斯長於斯的飛禽驟然失去居所。舊林消失後，政府開始在氹仔與橫琴隔江相望的岸邊，買來一批紅樹幼苗插在淺灘上，路過，看到淺水中露出簇簇小樹在水中搖晃，但僅有呎來高，心想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會長到舊時那個模樣，可是僅僅過了十多年，現在已經蔚然成林了。加之在行人道旁所植的細葉榕和梧桐樹，樹幹粗壯，枝葉茂盛，遮蔽了半邊的單車徑，成了真正的綠蔭大道，在樹底活動，就算是炎炎夏日，相信也不會曬傷皮膚的。更理想的是附近車位多，也有兒童遊戲設施，最適宜闔家親子活動。龍環葡韻前的紅樹林是靠自然偉力生成的，沒有一點人工的痕跡。而這一片是人工刻意為之的，不過，無論是天然或人工培植的紅樹林，一旦成林，那些白鶴、灰鶴和不知名的飛禽，又在樹梢 “ 翩翩厲羽翼 ” 了。只要人們不去打擾，牠們肯定會視這裡為棲息地，並且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人類社會何嘗不是這樣？一旦有一個適合生存和可以發展的環境，有麝自然香，不用花心思去招攬推廣，都會出現 “ 客似雲來 ” 的情況。站在蓮花橋底眺望金光大道，僅這區的博企酒店，目前已擁有近兩萬間五星級的客房了，不算博彩收益，單單是酒店九成多的入住率已是財源滾滾了。證明當年開放賭權，創立一個以旅遊娛樂博彩業為主的生態圈是對的。中國改革開放設立的深圳特區發展特別迅速，過千億資產的公司比比皆是。有遠見的主政者最重要的工作，是要想方設法營造一個可以發展的生態環境，讓民間蘊藏的創造力在這裡可以充份發揮和自我繁衍下去。

134．永不回來的時光 135黑沙澳門現在很難找到一處清靜的地方了，唯獨黑沙海灘還算不錯，但無論是假日或平日，也只有早上十一時前或者晩上才能保留一點昔日的風貌，其他時段，穿梭不斷的旅遊車，載着南北各省的同胞到這裡歇腳，一手握着汽水啤酒，一手拿着雞翼豬扒開懷大嚼，或站或坐在海邊望海已是黑沙的一道風景。要命的是載客來的旅遊車例不熄匙，車子像患了肺病的老人、微顫着噴出令人欲嘔的廢氣。這個海灘，不久前因爲威風凜凜的警陣而上了頭條，誰打了誰？誰被打了？故事有多種版本，聽多了變成羅生門，誰對誰錯，只有當事人最清楚了。對於我們來說，黑沙海灘幾乎是伴隨着澳門人成長的，至今依然。我覺得她最有韻味的時刻是中秋節，在我兒子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我便開始帶他來這裡賞月了。十多年來，到黑沙賞月已成了中秋節的必備節目。到這裡賞月必須很早出發，晩了，莫說停車場進不了，就算沙灘也難找到一處好地方，因爲數以百計的家庭，一早便會劃地爲界，張羅起串串的燈籠，圈成暫時的領地。大人坐在一起閒話家常，小孩則四處跑，此起彼落的潮水聲掩蓋了私語，就算相隔兩公尺，已不知道隔鄰那家人在談甚麼了。最興奮的應該是小孩子，他們可以任意在海灘上挖洞燃蠟燭，就算更放肆一點，燒起報紙一類的東西，大人只會發出可有可無的輕叱。面對良辰美景，誰也會變得溫和。拉着兒子的小手沿着海灘走，不時見到一堆一堆的青年人圍成的圓圈，中間燃着洋燭，他們在月色、燭光影裡笑着、鬧着，彈着悅耳的結他，在晃動不定的光影下是張張笑紅了的臉。我知道，身邊拿着超人燈籠的小豆丁，不用多久，他也會像他們一樣，在沙灘中與他的友伴共度佳節了。今晩氣溫雖然下降，但車內不覺得有寒意。從龍爪角回望，沙灘黑沉沉的一片，回想起來，帶孩子到黑沙賞月，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136．永不回來的時光 137沙灘患了內傷澳門日報頭條載，原來早前尤特襲澳，黑沙海灘受傷最重，偌大的一段沙灘變亂石堆，這一區往日佈滿幼嫩的黃沙，赤腳踏上，那種清涼快感是無可比擬的，現在變成亂石堆，要想赤腳在沙灘漫步，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說黑沙是澳門最美麗的海灘相信沒有人會反對的。這個海灘留有我許多美好的回憶。我記得幾十年前還是要乘船到路環的年代，那時候黑沙說不上特別美麗，但勝在沒有高樓大廈，只有一條簡樸的黑沙村。當時黑沙公園還未修建，是一片長着幾十棵台灣相思樹的草地，我們在草地上紮營、野餐，晩上拿着電筒到沙灘捉蟹仔。那些小蟹只有一元硬幣那樣大，但跑的速度相當快，只要我們一動，牠便迅速鑽進洞裡，一旦回洞便仿似與沙化爲一體，是沒法找到的。後來發現，只要我們先把牠的洞捂着，牠鑽進另一個洞裡時會被原住客趕出來的，無家可歸，只有慌亂地在沙灘上亂跑，於是我們很快便捉到半桶小蟹了。躺在帳篷外的草地上看星星，篝火正煮着一鍋蟹粥。到我的孩子出世，夏季每逢假日便到沙灘活動，就在現在亂石堆的地方，讓孩子拿着小泥鏟砌沙堡，自己則躺在太陽傘下吃雞翼、喝啤酒，愜意極了。如果到中秋節，要及早到場，否則別說停車場沒有車位，就連沙灘也難找到一個好地方安營紮寨。夜深時，大人小孩提着燈籠在沙灘上穿梭，天上和地上都是星光點點，這種盛况一直延續到凌晨。沙灘現在變成了石灘，表面看來好像是尤特和黑格比造成的，但幾百年來黑沙何年沒有遇到颱風和巨浪？但沙去仍會 “ 千金散盡還復來 ”，總不會帶來幾千塊石頭吧？我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到黑沙坐在沙灘邊的大石上釣魚，巨浪湧來，迅即被參差的大石分割成細流湧向山邊，有效地消除了向前湧的壓力，後來沙灘兩側起別墅、建酒店，把亂石塡平建成堤壩，現在一旦颱風挾巨浪捲來，沙灘正面所受的壓力便倍增。黑沙現在仿似一個患了嚴重內傷的病人，就算將面孔打扮得如何漂亮，一旦遇到翻風落雨，便氣喘兼骨痛，誰也救不了。

138．永不回來的時光 139住屋難政府的四厘補貼政策一公佈，沉靜了一段日子的樓市又開始活躍了，而且價錢上調近一成。眞弄不明白經濟這門學問，雖然有四厘補貼，但政府不久前宣佈兩三年內建經濟房屋萬九個，按供求關係，有大量平價樓供應，樓價下調才合理，結果樓市卻反其道而行，經濟果然是一門高深的學問。特區政府肯撥出資源建公屋，希望解決居住的問題，絕對是件好事，作爲一個老居民，見證了澳門幾十年來的社會變化，但現實是你的收入永遠追不上樓價的，我記得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即普羅大眾十分欣賞住洋樓養番狗的那個年代，一幢房子不外萬多塊錢，但當年的薪金相對也十分低，兩萬元絕對是個大數目。到七十年代中，能月入五百元已是不錯的收入，但此時的樓價卻已上升到四萬多塊了。那年代，不知道是居民沒有這個意識，還是對政府完全沒有期望，從來沒有人要求政府出手解決住的問題，所以，一間舊屋住十來伙人是常見的事，這樣的大屋我住過幾處。六十年代住在夜呣街的一幢舊樓，那裡七十二行的人都有，修車的、當差的、收買佬甚至賣唱的。那些用薄板間成的房間，連耳語你也能聽到，偶然在上格床站起來，鄰居的室內風光便盡收眼底了。夜半，只要有人咳嗽，整層樓屋都會引起一點騷動，這麼多人住在一起，但相對卻較爲和睦的。這樣的大雜院，對雀友最有利，想打牌時只要大叫一聲 “ 開檯啦 ”，便有同屋掀開門簾走出來。同屋小朋友亦很多，一到晩上我們便呼朋喚友跑到司打口玩耍了。一直到我家連五十元的房租也交不起時，才搬到更便宜的木屋區居住。那個木屋區在下環街，原本是一間大屋的空地，中間放置巨型花生油桶，沿着圍牆邊搭了七、八間木屋，夏天熱浪難擋，幾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拿帆布床到露天的地方睡，因爲油桶常滲出一點油來，眞正的老鼠偸油便經常上演了。我們仰頭望星，低頭便可欣賞那些聯群結隊、奔跑迅猛的鼠輩嬉戲了。那年代，我心裡只是希望住進一間不會滲水而且是用磚作間隔的房間。

140．永不回來的時光 141新舊城區在教科文出席完澳門文學獎頒獎禮，因為多喝了幾杯，遵從酒後別駕車的忠告，唯有徒步走回下環街。路經星際、永利和新葡京三大賭場，金碧輝煌，遊人如鯽，幾年前，當永利剛計劃興建時，學者已指出不出三年，這區域將是澳門最熱鬧的地方，但那時還是空地一塊，要有豐富的想像力才能體會到那種繁盛，現在的景象，就仿如阿拉丁神燈一樣，平空把幾座宮殿搬到這裡，遊客也真多。我站在星際酒店的門口，仰望酒店的標誌，這個位置，如果我說當年在這裡暢泳，大概別人以為我在發神經，六十年代末我在新填海工作，夏天放工後，我們一群青少年便常到這裡的海邊下水，上岸時經常被蠔殼弄傷，我的腳踝現在還留下一條長長的傷痕。滄海桑田莫過於此了。澳門不愧是一個奇特的城市，古跡處處，但又有傲視全亞洲的巨型賭場。九月尾，筆會辦古跡遊，但古跡一條街卻全在舊城區，現在這個區，雖然不是金光大道，但從外港碼頭算起，有回力、金沙、華都、法老王、東方、永利等近十間賭場，稱之為賭業一條街相信不會錯。賭場林立，既是“ 林 ”，近來也可以嗅到點森林法則的味道了。我以前寫了一篇〈何處宜我居〉的散文，稱澳門的可愛是既可過熱鬧的都市生活，也可以花少許時間，驅車到路環尋找郊野的寧靜，雖然幾年來，澳門發展成一個現代化都市，賭業發展更加驚人，連路環僅有的一點清靜也逐漸被壓縮了，但我覺得澳門還是可愛的，因為這個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小城，那裡有家人和朋友的足跡，孩童年代的頑皮無知，青年時代的迷惘和理想，成年時對生活的追求、憧憬，然後又歸於平靜，一個平凡生命所能所應經歷的東西，自己幾乎都在這個小城經歷過了。不過，這些感覺在舊城區才強烈，新的賭場區，每回走過，雖然美輪美奐，總覺得是外來的、與自己無甚關聯的東西。

142．永不回來的時光 143永不回顧許久以前看了一齣意大利黑白片，內容和細節已忘記了，惟獨電影院放影片的老師傅對着即將離開小島到羅馬尋找機會的小助手說的那番話，卻一直留在心中。那句話大意是：“ 你離開這個島之後永遠不要再回來，只顧往前走，一旦回顧，往事就會拖慢你的步伐。” 看那齣戲的時候自己還年輕，認爲那句話十分合理，人要發展，只有向前衝，是不應該往後看的。事隔多年，當自己也不再年輕的時候，回首前塵，才知道要做到 “ 忘情 ” 談何容易！經過下環街市，就在街市大門對着的那座三層舊樓，二樓的那扇緊閉的窗，與四十多年前同一模樣，當年我祖母和姑姐住在那裡，那年代我正在銀業讀小四，每逢放學，我經常從側面的小樓梯走上去，祖母與我感情特別好，我一到，她便高興地捧出許多零食，我一邊食杏仁餠，一邊挨着窗戶看街市門口湧出湧入的人群。在一個星期日，我起床不久，鄰居吿訴我祖母發生意外，我飛奔到那裡，祖母安詳地躺着，雙眼緊閉，醫生說她是腦溢血，昏迷兩天便走了。祖母後事辦好後，姑姐便離開這個傷心地到了加拿大。我到二樓收拾一些遺物，想到一旦離開，以後便不會再來，我特意在窗前站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把窗戶關好，想不到這扇窗一關便關了四十多年，而且從來沒有見它打開過。實在不明白，幾十年來，澳門地産幾起幾落，許多舊屋都拆建成新廈，但這幢舊宅，卻絲毫沒有變動過，至今還是四十多年前的模樣，每逢經過，我佷自然便抬頭張望，童年往事便會突然閃現。人在一個區域生活久了，便會累積許多故事，一個彎角，一幢樓房，或者一個公園，只要你走到那裡，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往昔的故事，要忘也忘不了，這是很自然的事。不過，不同身份有不同的看法，僧家有一個說法，就是不在同一棵桑樹下住上三天，意思是怕對着桑樹久了會産生感情，我是俗世人，當然不明白那種超然物外的好處。

144．永不回來的時光 145已消失的風景政府城市規劃廳公佈下環街、高樓街和媽閣街居民對現狀的調查結果，高樓街和媽閣街的居民大多數認爲整建修復、保存維護就可以了，我也贊成這種做法。葡國人最早由媽閣上岸，所以，澳門的開埠的故事幾乎全在南區。而且有不少的世遺景點，例如鄭家大屋、聖老楞佐堂、媽閣廟等都在南區。不過，由政府介入維修卻信心不大，因爲鄭家大屋維修，一拖多年，如果不是被議員逼得緊，今天能否開放也是未知之數。維修古建築曠日持久不是新鮮事，但世界上許多著名的建築，例如歐洲的一些敎堂，百多年前開始動工維修迄今未止，但從來沒有惹人非議，因爲除了維修部分禁止遊客進入外，其它部分繼續開放，要知道遊客並不是考古學者，遠道而來，只需讓他們摸摸柱子，再拍幾張照片也就心滿意足了，這是很顯淺的道理。所以，當鄭家大屋宣佈開放時，我一早便入場，看看維修了六、七年的大屋是否修舊如舊。澳門的古舊大屋一直是與我們的生活連在一起的，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是頗具特色的，當時沒發覺只是 “ 只緣身在此山中 ” 而已，例如六國茶樓，年幼時經常隨長輩到那裡飮茶，二樓設有沙發，屬於貴賓雅座；三樓則是大眾場所，一盅兩件，靠近新馬路的窗戶全開，盛夏時搖着幾把吊扇，但已涼風習習了。現在六國茶樓只留下一堵外牆而已，三樓那些相互架疊起來撑起整座屋頂的木杉結構相信已蕩然無存了，其實，這種木結構才是最具特色的，當年拆除時，不知道有沒有拍下圖片，如果沒有，那種建築風格則永遠消失了。遠來也是同一類的茶樓，上世紀七十年代我經常在那裡飮午茶，坐在三樓近窗的位置，品嘗濃郁的普洱，對面是玫瑰堂的瓦背，街外嘈雜的市井之聲滿耳，這種風景和閒情，隨着遠來茶樓的拆卸改建而永遠消失了。現在縱然有金碧輝煌的酒樓，但那種沒有冷氣，沒有地毯，一種屬於普羅大眾的消費場所隨着社會的發展永遠退出街角了，只殘留在我們這一輩人的記憶中。

146．永不回來的時光 147聽第一首情歌澳門眞是一個奇怪的地方，要麼摩肩接踵，要麼可以在街上舞關刀也不會碰到人。新春期間，遍地都是遊客，心裡掂量，總會有食肆想多賺點錢、新年仍營業吧？記掛着關前後街的豆腐麵，於是便駕電單車前往了。新馬路遊人如鯽，店舖則金光閃耀 ( 金飾舖 )，車聲、人聲鋪襯出一幅太平盛世的娛樂昇平圖，就連營地大街也是人來人往的，可是一轉到關前後街，相距僅僅幾十公尺，卻像突然由城市跨進了農村，整條關前後街，店舖幾乎全關了門，灰色的鐵閘與街道的灰白色大理石組成一條冷清的視線，加上車跡杳然，整個環境寧靜得有點出乎意料之外。豆腐麵當然吃不成，順其自然，我在寂靜的小街巷裡閒逛。想起來，關前後街、聚龍通津、木橋街和新埗頭街等小街道，都是年輕時我經常出沒的地方，我同學的父親是幹收賣舊物行業的，一間破舊的小青磚屋就在聚龍通津附近，門口種着一缸攀藤植物，何時經過都中門大開，好像永遠不用關門似的。進門的小廳放着一張木桌，雖然地方僅可容身，在我的心中那裡仿似是一個藏寶閣，收購回來的東西甚麼都有：假山盆景，精緻的小木箱，石灣公仔和壞了彈弓的氣槍等等，千奇百怪，就連電單車也放了一兩部在小廳裡，考獲車牌後，我第一部電單車便是從這買的。不過，在這裡閒坐，我最深的印象卻是聽歌，有一次到訪，正在播放舊唱片，忽然傳來一把清脆的女音：“ 十五的月亮爲甚麼……” 覺得十分悅耳，拿起封套細看，才知道是《敖包相會》。在我開始懂事的年代，正値是文革最瘋狂的時期，破四舊不分好醜，把所有珍貴的東西都砸掉了，連對愛情，對美麗的追求都難逃一劫，所以像這樣謳歌純眞愛情的歌我從來未聽過的。在泛着陳舊味道的小屋中，我才在澳門接受了第一次情歌的洗禮，那把嬌美的嗓音歷久不散，而月下的敖包，也是我神往的。三十五年後，我騎着馬兒在草原高處的敖包走過，大漠野茫茫，敖包上的石頭被朔風颳得呼呼作響，而我腦海裡卻升騰着 “ 十五的月亮爲甚麼……” 那首歌。

148．永不回來的時光 149“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早上我喜歡在阿婆井的榕樹下蹓躂，這裡茂密的榕樹除可以遮蔭，讓自己舒舒筋骨外，還有鳥鳴不斷，十足一個無遮擋的大鳥籠。這裡附近高樓大廈不多，大樹越出屋頂形成的一片綠障，吸引到很多的鳥兒到這裡高歌，樹上有沒有鳥巢不知道，但每天早上五時左右鳥兒便開始唱個不停了。而榕樹腳下的活動空間也是別處少見的，有人耍太極，有人做體操，一片悠閒。經過樹腳的，除了滿頭冒汗從下環街市買餸回來的街坊外，便是東張西望，四處找尋世遺景點的遊客了。釋家有云：“ 浮屠不三宿桑下 ”，意思是怕和尙在樹下住了幾天便會對舊物生情。連六根清靜的僧人也怕在一個地方耽得太久而動情，而我在這裡卻住了三十多年，感慨多便很自然了。三十年發生過多少事？其實也很簡單：結婚、孩子出生，在榕樹腳下帶着孩子打球，孩子長大，然後又各自遠飛。下環是老區，特別是媽閣街一帶更因交通隔涉，青年人搬進來的不多，所見的都是老街坊，只是近幾年經常遇見的一對老夫婦，最近卻沒有再出現了，說是老夫婦，實在是十分老邁的，早上十時左右出門常會遇到他們，他倆大概是吃完早餐，沿着阿婆井那條窄窄的行人路走回家。男女都穿着得很整齊，男穿布紐唐裝，右手撑着拐杖，年紀起碼八十多，而穿黑衫的阿婆年紀也相若，她右手緊扣着丈夫的手臂，那種互相扶持的親密感不下於年輕人，但走得相當慢，每一步幾乎只有幾吋。每當遇到他們，我除了在那條窄窄的行人路上趕緊讓開外，還會不自覺地停下來觀望，心中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因爲他們走完這條平路，還要轉上去那條頗陡的斜路，而路的盡頭只有兩間鋅鐵屋，相信他倆就住在那裡。一把年紀除了住得差外，每天還要拖着老邁的身軀到街上找食物，身旁卻從來沒有年輕人出現過，是沒有兒女還是甚麼？心裡既敬佩他們對婚姻的忠誠，實踐了 “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的誓言，但也感慨良多，他倆誰先離去，對另一個相信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人生走到這個地步，大概也算是晩景悽涼了。

150．永不回來的時光 151青山依舊路環那幾個滿是青葱的小山，既然不是甚麼名山大川，相信也不會有人留意它的名字，但就是這幾個沒有開發的小山，一直以來都是澳門居民郊遊的好去處。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放下身邊的雜務，避開鬧市的煩囂，來這裡尋找安靜，事實上我的一些朋友就是這樣做的。他退了休，年紀雖然不大，但不想再為幾個錢奔波了，也不想學別人那樣，每天過關揼骨按摩以及追逐夜夜笙歌的生活，他獨愛黑沙水庫的山頭，不論冬夏，幾乎每天早上必到，他對四通八達的山徑瞭如指掌，熟悉樹種不在話下，連每一聲的鳥鳴，也能辨認出牠的名字。我問他為何喜歡到那裡，他答道：“ 這裡空氣清新，一點污染也沒有，吸進肺裡很舒服，市區那裡可以找得到？ ” 對於山賊問題，他一笑置之，那種輕描淡寫，似乎到了就算真有山賊，他也願為這片綠野捨身的地步。其實，這裡的山野，是我年輕的時候，經常約同友伴遠足的地方。上世紀的七十年代中，黑沙水庫已建成，但荒蕪得很，山頭更沒有步行徑，有一次，我們從山上爬到水庫邊，為了橫越到水塘對面的山坡，我們找到水面最窄的地方，想將一棵小樹壓彎當橋，然後大家便沿小樹幹爬到對面去，但當我爬到小樹中間時，小樹已不勝負荷，在一片驚呼聲中小樹和我慢慢地向水中沉下去，背囊和衣物盡濕，匆匆爬回岸，大家在歡笑聲中再找其他通路。站在黑沙水庫壩頂的小亭裡，那一彎曾經令我狼狽不堪的水塘轉彎角早已建了步行徑，水還是那樣澄碧可愛，但當年誤墮水中的少年人早已兩鬢花白了。稼軒那句 “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相信只是詩人的豪氣罷了，短暫的生命又怎可以和永恆相比？不過，傳統的文人如陶潛、李白、蘇軾等，哪個不愛山？在中國的文化裡，山更是一個特別的符號，灕江煙雨，若然沒有了那幾座若隱若現的山，灕江是不會顯得那樣秀美的。三峽沒有那些陡峭的高山，李白就不會寫出 “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那樣的名句了。

152．永不回來的時光 153注意安全！巴士轉入殷皇子馬路時，車上播出一段錄音廣播：“ 下一站新馬路金碧，新馬路人客眾多，請大家注意安全。” 乍聽起來，人客多為何會構成安全威脅？不過細心一想，便明白這是隱晦地告訴乘客要小心扒手而已。這種提示我覺得十分聰明，因為提醒乘客小心扒手，乘客們聽到提示，首先就會摸摸自己的銀包，跟着便會留意站在附近的陌生人，會覺得車上車下都有賊仔在虎視眈眈，所以才需特別提醒，現在不提賊仔卻提醒你注意安全，順耳得多了，實際也達到提醒的目的。其實澳門的治安是十分好的，小偷小盜也會有，但未至於構成大患，你看看晚上近十點，新馬路的金舖依然燈火通明地在做生意，舉世有哪些城市是這樣的？因為人會從反方向解讀消息的。改革開放初期，有一年報章大字標題報道，指警方在京廣線鄭州附近打掉了多少個火車盜賊團伙。搗破賊竇固然使人暢快，但也使人聯想到這條線如何不安全，為何會出現哪麼多盜賊團伙。英雄輩出的年代往往是最民不聊生的時代。《水滸傳》裡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大快人心，但想深一層，受欺侮的父女，不敢求助官府，而要英雄出手相助，證明那個年代吏治腐敗透頂，百姓不敢相信那些手握公權力的衙門會主持公道的。像鎮關西那類恃勢凌人的惡人俯拾皆是，但魯智深只得一個，又如何打得盡那些惡霸？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初，澳門新花園一場吳陳比武，衍生了新派武俠小說，造就了梁羽生、金庸等武俠小說家，他們作品中的人物，擁有超卓的武功，又有辨別善惡的能力，於是路見不平，拔刀而起，憑一己之力警惡懲奸，把壞蛋打到落花流水。斯時的香港社會，正是警匪難分的年代，大概百姓在現實生活中看那些不法分子橫行，但沒法或不敢宣洩，書中的俠士懲罰壞人，自己精神上便會有份痛快感。今日荷里活創造超人、閃電俠、蝙蝠俠、蜘蛛俠等現代俠士，身懷異能為民除害，反證社會上充滿了戾氣和罪惡，頻繁的槍擊案，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154．永不回來的時光 155那句讚嘆黃昏乘巴士經過嘉樂庇大橋，幾個年輕人正在橋上跑步，落日的餘輝正照着他們健康的身影。澳門三道大橋，只有嘉樂庇大橋容許行人通過，我年輕時很喜歡跑步，所以大橋自一九七四年建成通車後，便成了我跑步的好去處，幾乎每天放工後都到這裡來練跑，在橋上跑步雖然汽車駛過會有點廢氣，但橋面風力大，一噴出來霎時便被吹散，所以從不擔心會吸入廢氣。另外一個好處是橋上燈光多，跑到多夜也沒有問題，這點是勝過松山許多的。在大橋跑步另一特點是景色開揚，如果是晴天，時常會遇到太陽在十字門那邊落下，特別是秋冬季，蛋黃色的落日把西邊的天空染紅，每遇到這種景色，我會放慢跑速，或者索性停在橋峰高處欣賞滿天的晚霞，覺得這種美景與王勃在滕王閣看到的 “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 的情況不相上下。不過，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個年代，澳門是處於小埠的狀態，經濟落後和沒有甚麼娛樂，所以，黃昏來這道橋跑步或晚運的人很多，也聚了一群年輕人，一個夏日黃昏，我們跑完大橋回來後坐在堤欄上休息，落日像今天一樣，正照在我們年輕的臉龐上，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從葡京酒店那邊走過來，挨着堤欄休息，忽然很有感觸地對我說：“ 你們很健康，這樣的生活很好，真令人羨慕。” 我答道：“ 謝謝，其實你也可以做得到的。” 他只是輕聲說道：“ 我已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說完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目光投向天邊的晚霞。我望着他那張帶着病容的面孔，心裡盤算着他為何有那樣大的感觸？光陰似箭，四十年很快便過去了，自己也跨入老年人的門檻，也開始十分羨慕那些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了，但那把誠意的讚嘆聲依然纏繞在心間。落日和晚霞，幾十年來沒有絲毫的變化，同樣準時地照在橋上、人的身上，相信再過千年萬年還會是這樣的，稼軒詞：“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此。” 說說而已，相對大自然而言，個體生命短暫得多了，而光陰的可貴也正在這裡。

156．永不回來的時光 157一九七五前面塞車，十分鐘也不能移動半尺，大概是發生交通意外吧。排在我前面的車牌是 XX 一九七五。數字看似簡單，其實每個人心底裡也有一些特殊的數字不會忘記的，例如自己和家人的生日，手機號碼等，除了個人的數字不會忘記外，有些數字更是人類的共同記憶，譬如看到九一一，自然會想到恐襲，瞥見九一八，我們便會聯想到日本吞併我東三省。看到一九七五我便想到那年澳門發生的大事。一九七四年葡國發生康乃馨革命，一群軍官推翻了薩拉查獨裁政權，七五年便派了軍人李安度到澳門當總督，他上任後發覺澳門發行的貨幣有足夠的外匯儲備支持，但兌港幣卻要補水，軍人性格便是勇敢果斷，於是某一天便下令港幣與葡幣平兌，據說官方銀行一個早上便被兌換了幾千萬港幣，眼看將澳門幣換成港幣的勢頭越燒越旺，於是便停止了兌換。結果，引致澳門金融市場一片混亂，金舖關門，雜貨店拉閘，至於銀行有沒有營業已記不起了。整個市面連一元港幣也兌不到，要知道，澳門是個小埠，所有的民生用品，建築材料、電油火水、大米甚至一個罐頭都要以港幣結算的，因為港幣可以兌換成美元。一旦在銀行換不到港幣，唯有向私人市場找，物以稀為貴，港幣頓時成了奇貨，結果有一段長時間，港幣被炒至每一百要補水二十多元。這是一次“ 挖肉找瘡生 ” 的事件，市民無端端遭受了一次通脹打擊，而且是雙位數的，原因是甚麼？相信只有上帝才明白。這次平兌事件對我的影響應該約半年，因為母親受過日本仔淪陷之苦，深知冇米落鑊是十分淒涼的，於是趕到平常幫襯開的那間雜貨店，苦苦央求老闆賣一袋大米給我們，結果那袋五十斤重的大米我們吃了半年，而且到後來每當煮飯時還要花精神捉走米中的穀牛。那一年也不全是壞事，七五年那次公務人員加薪是分三級的，低級加百分之三十，中級、高級約加百分之二十和十左右，這種體恤使到當時低級公務人員笑逐顏開，因為加幅最大，只不過那年代是用葡文字母排列職級的，分級操作來得簡單容易。

158．永不回來的時光 159偉大就在身邊周日坐在西灣湖畔休息，眼前經過一對老夫婦，男的體形高大，頭雖已盡秃，但紅潤的面頰證明他身體還算健康，只是眼睛卻有一層像白膜的東西，大概是生了白內障，因此需要老伴摻扶着到西灣散步。這位老伯我是認識的，但他未必認識我，他以前是消防員。七十年代中，下環區某商店發生火警，閣樓不斷有濃煙冒出，那年代街坊都是守望相助的，大家在消防員未到達之前就想合力扯斷閣樓的鐵枝把困着的人救出來，可惜沒有工具，只有一條指頭般粗的尼龍繩，而濃煙很快便把站在閣樓外邊簷篷的我嗆得難以站立，被迫跳到地上。不久消防員到達，他們用利斧砍斷鐵枝，戴着防煙帽進去救人，我緊張地站在附近等待。當年就是眼前這位老伯，他頭戴消防帽，腰間掛着那把尖銳的消防斧，足踏厚厚的防水鞋，渾身濕透地抱着用灰毛毯包裹的傷者從火場出來，從露在外面搖晃的小腳，知道是個幾歲大的小孩。旁人問他傷者如何，他只是搖搖頭便將手中抱的人放進救傷車裡。第二天讀報，知道這個小孩不幸被濃煙焗死了。經過那一次，消防員那個高大的身形，以及冒險救人的行動給我留下深深的印象，後來更想加入消防員行列，可惜不成功。我很想站起來對他說，你當年那個冒着濃煙走進火場救人的形象很感人，但我始終沒有開口，望着他有點蹣跚的身影很有感觸。事實上，人都會老去，許多人在年輕的時候都對社會有很大的貢獻，但自己往往視為一種應盡的責任，並不要求社會特別重視，像消防員、治安警員，還有那些整天周旋在病毒之間，在看不見敵人的環境裡與敵人作爭鬥的醫務人員等等。這些人為社會穩定，為我們的生命財產安全，為我們能夠安居樂業而默默地工作。任何職業都有報酬，但這點酬勞是他們應得的。老了，就像眼前的老消防員一樣安度晚年。於他而言，大概也算無愧於人生了。其實，就算一個平凡的老婆婆，誰也不會關心她姓甚名誰，但她年輕時傾盡心力養兒育女，在兒女的心中她比誰都偉大。只要細心體悟，偉大就在身邊。

160．永不回來的時光 161比賽快感不易得在眾多體育競賽中，我認為田徑場上是最沒有仇恨的，足球比賽，有時候也有些 “ 符碌 ” 波，無端端讓球滾進龍門內，又或者後衛救球心切擺烏龍射死自己。但田徑賽場上，一百米就是一百米，五千米就是五千米，落場比賽，各有各跑，有本事的即管把對手甩開。至於跳高，更不受限制，你要將橫杆調到多高也可以，跳不過只能怨自己，輸了也輸得口服心服，這是田徑賽好玩之處。一九八一年澳門首屆馬拉松比賽只有四百多人參賽，但今年的國際馬拉松有破紀錄的八千多人參加，證明這項運動越來越受歡迎。我年輕時是個長跑發燒友，對長跑雖情有獨鍾，只是從來未跑過全馬，現在想跑已力不從心了，於我是一份遺憾。參加長跑賽感覺很特別，當你練習足夠時，在賽道上逢人過人，那種不斷超越他人的快感無與倫比。只是要擁有這樣的質素，不是簡單地每天跑幾圈松山便可以得到的，當然你志在參與不計勝負則是另外一回事，但如果你有奪冠野心，則必須擁有速度耐久力，一日未練好這種耐久力，可以說你賽十場便輸十場。運動場上絕對是付出與收入相符的，尤其是長跑比賽，不會有僥倖的機會，站在起跑線上，無貴無賤，人人平等，起步槍聲一響，你當然可以要跑多快便跑多快，但你必須保留體力回到終點，而且要與對手爭衝線，這是比賽的最高學問，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廢。一九八○年有一次三島賽，由路環跑回南灣舊工人球場衝線，當跑到舊大橋時，只剩我和另一個姓何的選手，但他穿着一雙很薄的運動鞋，憑經驗，知道落大橋斜坡時他不可能跨開大步跑的，我們一齊到橋頂，但因為我穿着厚厚的氣墊鞋，於是邁開大步向下跨，很快便把他甩開幾十米了，冠軍在望，心中一喜，便扭頭想看看他被甩了多遠，可是這麼一扭，我整個腹部突然疼痛不已，幾乎跑不下去，只是因為把他甩得太遠，他看不到我那種痛苦模樣，經過放慢速度調整，肚子疼痛減弱，我才重新加速衝過終點。跑了四十多分鐘，一個小錯誤幾乎令我前功盡廢。

162．永不回來的時光 163永存心間的事一到元旦、春節等節日，手機不時會收到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在網上寄來的祝福語，簡單的是祝你節日快樂、身體健康之類，但也有些不想太俗套的，選擇一些進取型的鼓勵說話，例如：“ 送走二○一五，讓我們攜手共同邁進二○一六吧！ ” 其實你邁不邁進二○一六，一六年還是會來到的，這些話就有如在茶樓碰到朋友說道：“ 你來飲茶呀？ ”手機上看到這樣一句話：“ 無論如何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二○一六就要忘記背後……” 意思大概是鼓勵人們將以往的開心和不開心的東西全放下，以一個全新姿態迎接新一年的到來。但我不大認同這句話，因為成熟就是代表你經歷多，如果你忘記得二○一五，也即是會忘記一四、一三、一二……甚麼都忘記，最後就會返回到嬰兒的年代了。其實人生中快樂的事情不會留存得太久，所謂刻骨銘心，基本都是些痛苦的經歷或傷心的事，這些事絕不會隨着歲月的更迭而忘記。我母親年前以九十七的高齡去世，算是長壽了，她躺在醫院裡，雖然不會記得眼前人的名字，但知道都是自己的子孫，當我與她獨處時，她求我道：“ 你帶我回家吧，這裡的水不好飲，家裡的井水才清甜。” 我知道她口中的家不是澳門的家，而是故鄉的老家，祖屋有一口十分清甜的老井，她未患老人癡呆症的時候，曾經要求我送她返鄉下，但我們全在澳門生活，回鄉誰照顧她？不過我知道祖屋對她的意義，我們兄弟姊妹全都在那裡出生，屋中既藏着老母親半生的辛勞，也深藏着子女成長給她帶來的歡樂和期盼。望着她枯瘦的面龐，我只敷衍地說：“ 等你醫好了病才帶你回去吧。”然而，當天的午夜她走了，趕到醫院，母親已雙眼緊閉。至親遽然逝去，那種痛苦、遺憾和內疚難以言說。在我的孩子面前，我最後為母親做的，只是以指為梳，為她梳理好那把雜亂的白髮。我沒有嚎啕大哭，但淚水卻從心底裡湧出來。這些痛入心扉的事，換了一個年號就能像刪除電腦檔案一樣刪掉嗎？我相信就算再過十個、二十個新年號也不會忘記的，直到我生命的結束。

164．永不回來的時光 165澳門一半是填出來的自從西灣湖建成後，我就在那裡進行晨運，因為出家門走到那裡只需十來分鐘，不必駕車從媽閣跑到松山活動。松山三十三彎跑道，那個我年輕時留下不少腳毛的地方，漸漸變得陌生了。那天上松山散步，陽光從濃蔭的樹葉間灑下來，乾淨的路面閃動着斑駁的光影，經過身邊的跑步者，微弱的喘氣聲、輕盈的步幅和那身結實的肌肉，充滿了活力，我仿似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身影，心裡頓時升起一種溫馨親切的感覺。站在向外港碼頭方向遠眺，港珠澳大橋澳門站的填海工程已頗具規模了，這個地方，正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工人泳棚的所在地，而離泳棚不遠的斷基和燈塔，蹤影全無，相信已經被埋到沙堆底下了。可以想像，幾年之後這片沙丘肯定會出現另一番新景象，滄海桑田，變化才是永恆。住慣城市的人嚮往簡樸的鄉村，而住在鄉村的年輕人卻總是想擠入城市生活，這是無法調和的現象。有城市被逼爆，卻從來沒聽過農村有人滿之患，所以，可以說想入城的人一定多過想出城的人，世界許多大城市因此需要不斷地擴充，以容納不斷增多的人口。有些人甚麼投資也不懂，卻因城市擴充而賺了大錢。朋友的親戚住農村，改革開放初期移民到美國華盛頓，這位老鄉只懂農務工作，於是便在華盛頓郊外買了一幅荒地種菜謀生，幹了約十年，他那區又發展成為新城區了，地產商出高價收購他那片菜地，他滿袋美金衣錦還鄉，村民問他做哪行生意賺大錢，他笑着說是種菜賺回來的，村民還以為他在耍他們呢。澳門沒有可擴展的空間，只能靠填海造地，除了現在何賢公園和生鏽鐵那裡，老居民稱之為新填海的那片地方不計算外，我親眼見到較大規模的填海造地有三次，第一次填海約在七十年代末，即現在鬧得沸沸騰騰的海一居地盤那裡。第二次是八十年代中皇朝廣場一帶，即現在永利、美高梅等四大博企的所在地。第三次是九十年代初開始堆填路氹之間的泥沼地，即今天金光大道那裡，按可用面積計算，澳門幾乎有一半土地是靠填海填回來的。

166．永不回來的時光 167校友聚會參加商訓校友會會慶活動，出席的同班同學寥寥無幾，畢竟已畢業四十二年了。四十二年不算短，人生中多少的期盼和追求，此時此刻都應該接近尾聲了。青春時期是人生最寶貴的一段歷程，無論是成功或失敗，但都帶着青春的甜蜜，平日只顧東奔西撲為生活忙碌，從來不會想到 “ 老之將至 ”，只有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同一個名字，同一個人，當年那張朝氣勃勃的臉孔，經過歲月的洗禮，如今雖然說不上滿頭飄霜，但已現出一點老態了，稼軒詞云：“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 ”，自己在同學眼中何嘗不是如此？我入夜校讀書並不是應父母的要求，因為父親去世早，母親負責我們兩兄弟的生活相當困難，所以我很早便到餠店工作了，每天收工後不是打乒乓球便是到球場踢足球，日子也過得相當寫意，忽然有一天心血來潮便報名讀夜校了，那時候商訓最高班級只有初中三。重捧課本並沒有甚麼大抱負，只是覺得應該學點文化而已。幾十年過去了，夜校時期還有印象的幾幕，並不是學習考試，而是別的，中二那年剛好碰上李小龍的《唐山大兄》掀起習武風，青年人幾乎人人都會幾下功夫，課間休息，我們幾個同學一有機會便跑到天台 “ 切磋武藝 ”，幾分鐘後，便手腫面青地回到課室上課了，這些近乎互毆的切磋，我們從來不會吿訴老師的。讀夜校的學生年紀相對也大一點，我雖然已開始踏入青春期，但讀書期間對追女仔卻興趣不大，一心想着運動爭勝。我記得代表學校參加全澳學生運動會，為了準備比賽，可說是日練夜練，連小腿也練到發腫，皇天不負有心人，那年果然讓我一嘗五千公尺冠軍的滋味，成功的榮譽感，使我足足有十年樂此不疲。我手上有一本中學畢業時的同學題詞簿，大多都是當年對同學的期許，例如 “ 願你像雄鷹一樣展翅飛翔 ”，“ 願你是鋼，火越燒越旺，鋼越煉越強。” 四十二年過去了，當然有人會成為鋼或雄鷹，但同班同學平凡的居多。多次出席校友會的聚會，可惜當年與我 “ 切磋功夫 ” 的那幾個卻一直不曾出現。

168．永不回來的時光 169卅五載後重逢最近參加商訓夜中學六十周年的校慶餐會。我在上世紀七十年初畢業，也算是老校友了。一所學校開辦幾十年，育人無數，到賀的校友擠滿了酒樓。校長、老師望着濟濟一堂弟子，臉上都漾着笑意。往日在這樣的場合，我會四處走動，但今次我卻安靜地坐着，因為同桌中有三位是闊別多年的同學，他們遠道從香港回來，所謂闊別多年，別人我不知道，但於我是整整的三十五年沒有見過面！酒樓固有的嘈雜和抽獎的聲浪，雖然同桌坐着，但要交談則需要用呼喊的音量，唯有帶點興奮地頻頻舉杯，為三十多年後重逢的同窗勸酒。我覺得中學階段是最珍貴的。如果不是烽火連天，人的成長相信都離不開幼稚園、小學、中學和大學等幾個階段。幼稚園和小學，屬於 “ 早歲不知世事艱 ” 之類，憑着一臉天真，在父母的庇護下生活。大學時期心智雖成熟，但也易陷入 “ 既壯周旋雜癡黠 ” 的境地，有意無意之間便築成自我保護的圍牆，要進入他或她的心扉絕非易事。唯有中學時期，雖然懂得人情世故，但純真尚存，處於半成熟之間。少年心事，迷迷惘惘，愛恨分明，“ 歌泣無端字字真。” 跨過了這個階段，升學或工作，前景變數很大，但無論往後走的多遠，地位升得多高，這段青春時期的經歷，相信是人生路途中最璀燦、最有價值的一段。心懷感觸的不單是我，在香港生活的同學，特意攜來幾張畢業前到海角遊魂燒烤的舊照，這些丁方三吋的黑白照，在大家手中流轉，喚起多少的回憶？相片中的幼稚臉孔，與座中諸君對比，落差大的使人唏噓。人生就是這樣，不經不覺之間便過去了，時間原來並非來無蹤去無影，它悄然在許多老同學的臉容上了印記，事實也該如此，座中最年輕的一位，相信也已經年過五十了。眼前的老同學，不用詢問幾十年來怎樣過活，他們也如我一樣，每天在地球的一角，譜寫着平凡的、但屬於自己的人生故事。

170．永不回來的時光 171歸我是個喜歡到處旅遊的人，這是性格使然。居外最長的那一次，便是到澳洲朋友家裡住了近一個月，這次遠行使我對僑居生活有了一個深刻的體會。朋友除了帶我到金礦走一轉外，也曾帶我到澳洲的賭場見識，發現那裡的賭客也是華人居多，不過無論是華人或本地人，他們都是小額下注的，與澳門賭場那種瘋狂對比，眞是不可同日而言。除了這兩次活動外，其餘的時間我便在這個小鎭裡享受着舒適和寧靜。不用鬧鐘，每天早上六時左右，樹上的鸚鵡群便會把你弄醒，吃過早餐後便要開始計劃怎樣過這一天，不是到附近的湖邊釣魚，便是坐在大樹下讀幾頁書。明知周圍有人家，卻從來沒有見到一個鄰居露過臉，只是偶然有幾聲狗吠，但絕不刺耳，反而爲這種空曠添幾分生氣，陶淵明的 “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怕就是這種情景吧？很奇怪，二十多天的僑居生活，繚繞在心頭的總有一點落寞，要說牽掛，全家人都在身邊，要說放不下工作，但我負責的工作卻是微不足道的。不經意之間浮現在心頭的，是媽閣廟前的歸帆，龍爪角百鳥歸巢的喧嘩，茶餐室熱騰騰的奶茶，以及香噴噴的蝦餃……。不久我回來了，懷着對故土依戀的心情回到了澳門。小別二十多天，使我從不同的角度、在一個較遠的距離，思考對這個小城的感情。走在街上，一樣是人頭湧湧，車水馬龍，但轉彎拐角之間，我少年時讀小學時的母校還是一個樣，眼前便彷彿看到自己穿着整齊的校服步入敎室的樣子。經過西墳馬路，我記得當年父親病重時，在衛生局看完醫生出來，他望着那條通往墳場的斜路，可能是感到生命即將結束，突然老淚縱橫，年幼的我哪懂得安慰？西灣高大的榕樹和那條由大理石鋪砌的小路，這條姻緣道，多少個晩上我與她在這裡散步，天南地北地閒扯，成就了一段婚姻。幾十年來，這裡的每條街巷幾乎都有可記的故事，就是這些往事，仿似一條強力的橡筋，牢牢地把你套着，你走得越遠，拉力越大，就算不把你的身體拉回來，也會把你的心拉回來。

172．永不回來的時光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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