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基金會贊助本書部分出版經費，謹致謝意。

003002澳門文學新氣象 1

00500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目錄李觀鼎孟 京清水河邢 悅鏏 而霜滿林洛 書序 更好的命運更美的世界—致 Sylvia Plath一座城市，兩張臉孔往事如煙但未散記事詩‧童年與虔誠的頌歌假設我們的遺忘與日俱增—寫在“遺城詩路”之後未發表的情詩及其他（節錄）冰上無痕上善如水感謝相送—給也斯頑癬側彎嗜睡不見系列之不見雲南煙雨下致友人008015021025030037042043047051054059060061065066067鳴 弦陳淑華海 芸雪 堇紫 菱意 林 S微耳骨心事蟲現代聊齋之低頭瘦肉精筆風過無痕關於死亡後的秘密今夜，我們必須倒數倒刺颱風螢火蟲與榕樹林蝸居犀照藝術轉角愛異味第七天君臣父子一天071072073073074077087092093097098101105115125125126126127

007006澳門文學新氣象 1虧空澳門翼之彼岸每張皮膚的不期而至未能見面的理由雙胞胎離開的條件999收集你的方法謊言樓金歲月我們在低位買入看漲的夢顏色凸透鏡樹大招風你們、我們、他們雨夜你從我生命中走過一枝不懂思考的改錯筆蚊子時代習慣了過關擠塞的魚火車從布拉格開往克拉科夫黎明安魂曲靈性複製完美比例初夏的棉花雲楊桃禱告春倦花圃城市的流向狼人那裡是我們的印記是你的城市摧毀了我漠 涯深 林瑋 嵐蘇麗欣五月晨逝古 冰宋子江作 業小澳胞紫 寧 KAIK譚俊瑩譚健鍬曉 君小 曦李 懿陳奇川131132133137149155167181191192193194197198199200203217225225226226227228231243251252253254255259269

00900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序二〇一三年至二〇一七年，《澳門日報．鏡海》特闢 “文學新氣象─澳門新銳作者系列 ”專欄，集中推介孟京、清水河等青年作者作品，並分別邀請本地詩人、作家、評論家予以點評，受到廣泛的歡迎和稱道。日前，這些作品即將結集出版時，編者送來清樣邀我作序，我因雜務纏身有些為難，但先 “睹 ”之後的愉快，確乎令人覺得這是一部別出心裁的好書，這本新編的澳門文學新人、新作、新評的集子裡，充盈着的美妙的 “新意 ”，讓我興奮不已，就連那新鮮的油墨香也能誘發做出反應的衝動。於是我不得不拿起筆來寫一點甚麽，以記心得並致敬意。新人新希望。文集作品入選作者多為八〇後、九〇後的年輕人，個別的還是〇〇後；有些作者此前發表過一些作品，讀者對其並不陌生，但從成長過程看，稱之為 “新人 ”也不為過。二十多名新秀齊齊出場亮相，一下子優化了澳門寫作人團隊的年齡結構，給小城文壇平添了一派勃勃生機。這些年輕作者精力充沛，思路活躍，拒絕因循，崇尚開拓。尤其動人的，是其不絕如縷的詩意執拗。白天，他們為糊口養家，在囂雜的城市裡奔波勞累；晚上，坐在鍵盤前，孤檠相對，神思仍在大街小巷裡遊走、歌哭，以至夜不成眠。他們以一種新的眼光和角度矚望世界，“喜歡在創作時和自己對話 ”（深林語），並 “把自己騷動的靈魂轉化成意象，醞釀成詩 ”（鳴弦）。◎ 李觀鼎

011010澳門文學新氣象 1的親切、奇崛的尋常和平易的深刻，遠勝於股票漲落引起的大悲大喜表象的 “臨摹 ”。文選中有不少作品寫出這樣個性化的境界和深意，篇幅所限，這裡不一一贅述。一是努力尋找適宜發揮自己創作才能的藝術形式。年輕作者有的專心作詩，有的埋頭散文，有的一意寫小說，還有的鍾情 “多項全能 ”，可謂各適其才，各擅所長。但我這裡要說的，主要不是文學體裁的選擇，而是藝術表現的手法和技巧的把握和運用。因為內容不是問題，與內容不可分割的形式才是。正如法國著名作家夏布洛爾所說，“最主要的不是寫甚麽，而是怎樣寫。”海芸的詩，在生命意識的把握中，吸收了現代、後現代主義元素，其遠離世俗功利的精神圖景才鮮明起來；漠涯詩中的語言變形和虛實轉換，恰與現代都市生活和情感世界的複雜多變一致，這讓他筆下的景觀再現新意迭出；古冰喜歡 “以影像的語言探索人生 ”，故其訴說的 “得不到 ”（慾望）和 “已失去 ”（記憶）充滿了畫面感；紫菱用 “奇幻 ”的色彩渲染故事，深林用 “故事套故事 ”的方法講故事，都大大增加了作品的魅力。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年輕寫作人的審美追求，如浪逐高，他們正紛紛參與進來，在澳門文學建設中展示出新面貌、新姿態。且不必說甚麽成熟不成熟，廣大讀者心目中已留下他們的身影，如紫寧，如譚健鍬，等等。新評新助力。這裡所謂 “新評 ”，乃指對新人新作之 “評 ”。評者雖非新人，但其評多發自內心，切合實際，言之有理有據，亦頗具 “新 ”意，值得重視。他們的批評態度親切平易，不是居高臨下的 “指導 ”，而是促膝談心式的交流，即使就作品存在的問題提出某種較高的要求，也都希望與作者 “共勉 ”之；批評採取 “短評 ”方式，不是從抽象的概他們之中，有的狂放不羈：“至今，我對詩仍有很多否定式判斷 ”（邢悅語），有的謙虛恭謹：“我不是詩人，但我努力成為一個懂得寫現代詩的人 ”（漠涯語）；有的天真爛漫：“願成為一顆水珠，映出自己的世界 ”（鏏而語）；有的篤信理念：“現實生活的殘酷是我創作的源泉 ”（譚健鍬語）。從他們的創作觀，可以窺見這些年輕人青春成長和心靈發育史，因與文學結合或為文學浸潤而顯得格外別致而有光彩。如今，他們帶着一種不可遏止的語言訴求，一種新一代寫作人的夢想，加入澳門文學大合唱，這讓我們事業的發展壯大，充滿了新的希望和無限可能，因為我們已經聽到那節奏鮮明的有力的心跳。新作新面貌。應該說，這些年輕作者人生閱歷尚欠豐富，生活經驗也尚待深化，可他們大膽，靈動，勇於創新，衝勁十足，寫出了不少讓人耳目一新的作品。細讀之下，我發現有兩點特別值得一讚。一是張揚個性，讓創作主體的書寫成為別具一格的藝術呈現。這些以現代城市為表現對象的作者，已不滿足於那些咖啡廳、娛樂場、酒吧、夜總會等一般城市景象的描摹，以及其間金錢、女色、貪婪、欺詐等人生鏡象的記錄，而希冀以鮮明的個性化創造去突破當前文壇嚴重存在的 “同質化 ”傾向的困局。加之年輕，沒有甚麽積習、陋習，較少思維定勢，令精神向度呈多維開放之勢。在眾多的作品中，有一首詩的題目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那是小曦的〈我們在低位買入看漲的夢〉，雖為詩題，卻是一句好詩。作者作為金融界從業員，將複雜的經濟市場上的現象情節化，一個 “夢 ”字形象地概括了小市民在股市投機中的全部追求和渴望。這樣的詩句，從 “詩 ”與 “思 ”的融通，指向整個人生和存在，呈現的是一種令人感到陌生的熟悉、驚奇

01301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斤加碼，去開闢甚麽新的 “空間 ”，澳門文學這番 “新氣象 ”的出現，恐怕也沒有那麽容易。從開拓版面、設計欄目，到組稿選稿、評析刊出，再到編輯結集、出版印行，其間須付出多少時間和精力、心血和汗水！每念及此，我心中的感動和敬意不覺油然而生。辛苦的付出總會有喜人的創獲相伴隨。編者在苦心孤詣地打造 “澳門文學新氣象 ”過程中，取得的最大收穫就是自身的成長和進步。國偉作為 “老編 ”，其編輯經驗的豐富和積累，策劃水平的優化和提升自不待言；而孟京這位年輕作者，還全然是個 “新手 ”，竟因其 “新作 ”入選 “新氣象 ”而愛上了 “為他人做嫁衣裳 ”的職業，並由此改變了人生軌跡，終於入職報社成為一名 “新編 ”。在國偉與她 “薪火相傳 ”之後，她居然獨挑起大樑，發現、拔擢了更多的 “新人 ”，並與他們一起投入欄目建設，把 “新氣象 ”辦得紅紅火火，這真是 “新編 ”裡的一段佳話。行文至此，我忽然想起文化典籍《大學》引用《尚書》裡的一句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想要每天都有新的進步，就要天天創新、出新，一天比一天更新。四年來《鏡海》編者開闢新欄目，張揚澳門文學新氣象的努力，體現的正是這種不斷 “出新 ”的精神，其所化育的《澳門文學新氣象 1—青年寫作人作品選薦評析》乃是一部生命圖本，它讓人相信，世上確有比賺錢更為重要的事情。我深深地祝願小城文學出現越來越多的新氣象，並真正成為一種充滿智慧、想像、快樂和美的慰藉靈魂的空間。是為序。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日凌晨於大潭山寫就念和理論出發泛泛而論，而是緊扣新作具體情況，力求切中要害，給出建設性參考意見；批評堅持 “好處說好，差處說差 ”的原則，又能寓鼓勵的熱情於褒貶之中，令當事人聞之則喜；而批評的目的，則在於幫助年輕作者發現自己的優長和不足，以及進一步提高的方向和可能。從評者自身情況看，他們多為長期從事文學創作的 “過來人 ”，經歷過人生的曲折，生活的歷練，深思的苦惱，書寫的艱難。他們的評騭，帶着親歷的經驗甚至教訓，實際上是一種 “現身說法 ”，具有較強的說服力和有效性。此外，他們關注 “後來人 ”的責任心和使命感也特別讓人感動。他們評析的或許只是一篇新作，可是他們對這篇作品作者的 “留意 ”和 “思索 ”，早在一兩年甚至多年前就開始了。因此，他們的評點絕非 “一時興起 ”的偶一為之，其背後所下的功夫是相當紮實的。這一點，只要讀一讀寂然評析紫菱小說〈犀照〉、姚風評析宋子江組詩〈楊桃、禱告、春倦、花圃〉、梯亞評析李懿小說〈雨夜〉等文字，便知端的。─這樣看來，三五百字的短評其實並不短，堪稱 “語短情長 ”矣。“新評 ”之助力由此而聚而發，相信每一位文學新人都感覺到了它的勁道。新編新氣象。澳門文學氣象之 “新 ”，不僅在於其人、其作、其評之新，還在於其 “編 ”之新：新的眼光、新的理念、新的實踐、新的建樹。現在，一代文學新人已經挺立在我們面前，他們都曾擁有《鏡海》的一個整塊版面，都在這塊版面上收穫過耕耘的喜悅，並且都將在一部文集裡留下創作的實績。望着他們，望着這些風光旖旎的文學新亮點，我們不會忘記那些為此用心用力的《澳門日報》副刊課的編輯們，尤其是先後編輯過《鏡海》的鄭國偉和鄒君儀（孟京）。沒有他們的新構想、新設計，沒有他們於原有編務之外，“自討苦吃 ”地往肩膊上添

015014澳門文學新氣象 1孟 京曾任閱讀推廣員、中文教師、報館副刊編輯。二○一一年開始創作，以散文、小說為主。有過很多夢想，編過一些書，現在只想當個好母親。長年受失眠所困。創 作 觀修讀中文系讓我接觸到許多偉大的文學作品，喜歡的詩集不勝枚舉，但那時還未想過自行創作，直到踏入社會，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才明白可以發聲是何等幸福的事，所以我希望不能發聲的都得到關注。更好的命運冬楊買了一個特價的早晨豪華套餐之後，站在巴士站附近猶豫不決。她認為教授一定會狠狠記着入學第一天缺席的學生，但又不想在悶熱的課室裡吃着這頓豐盛的早餐，這眞是讓她非常惆悵。忽然她如夢初醒地想起今天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便快步走回家把冷氣開到十八度，用電腦迅速下載第二季第一集《怪醫豪斯》，這是她在中學最後一個暑假裡最期待的事。看完之後她更惆悵了。兩小時的課，遲到一個半小時好呢？還是缺席好呢？她左思右想，最後抱着大學教授或許會對如此具有勇氣的學生另眼相看的心態，無畏地上了巴士。她輕輕地敲了敲課室的門，龐教授笑說，這位同學比班上任何一位都還要精神飽滿呢。她心想今年有福了。課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傳來一把低啞的聲音：“遲到一個半小時的原因誰不想知道？ ”冬楊嘆氣，心想這位同學心裡定必異常不平衡，便戲弄他說：“我在想，一個快要處決的死刑犯患了重病，醫生到底該不該救，就這樣坐錯了巴士。”全班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着冬陽，龐教授卻呵呵大笑，冬楊覺得過意不去，便坦白道：“買完早餐頓時記起一套美劇開播了，便跑回家下載看。”這次全班同學都呵呵大笑了。龐教授雲淡風輕地說：“你在慾望和責任之間做了一個快樂的選擇呢，可是很多時候，我們為了別人好過，

01701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不得不做違心的事啊。”冬楊想起影集的劇情無言以對。教授請冬楊幫他發卡片—不是他的個人卡片—卡上只有一個手寫的 e-mail地址，每位同學拿到的都不一樣。教授說：“這是我到台灣授課時跟醫學系學生拿的MSN，你們想在這門課得到附加分，就和卡片上的聯絡人成為好朋友啦，呵呵。”冬楊憋不住心裡的話：“這甚麼鬼大學必修學科啊？ ”牆角戴黑框眼鏡穿淺綠蕾絲外套的女生鄙夷地說：“囂張！不然你以為 ‘人際關係與溝通 ’是甚麼？ ”冬楊深知不能得罪馬屁精，只好乖乖閉嘴。放學回家之後她登錄MSN，把狀態故弄玄虛地改成 “該不該救？ ”然後加了卡片上的MSN。誰知對方的MSN狀態更加故弄玄虛—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冬楊不知道這是太宰治的名言，心想這個人到底長得有多醜？就在這時MSN彈出對話框：救誰。自以為是。無聊。冬楊看到這句就莫名的火大，回覆對方：呸，你這個易碎的小茶杯。然後就把對方封鎖了，大學生活也正式開始，沒去做兼職，每天睡到黃朝白晏，早上的課幾乎都翹掉，下午的課時去時不去，通宵打Online Game，每餐都外賣最喜歡的食物，無事可做的時候便翻開課本自習，她始終認為獨處是最美好的狀態，只要不危害社會，一塌糊塗的生活也是美好的，簡直就是自誤自樂的極致。兩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她看見 “小茶杯 ”的MSN狀態憂傷到無以復加，驚覺對方沒有把自己封鎖，又驚覺 “人際關係與溝通 ”這學科沒有課本，同學又對自己諸多不滿，取不到這個附加分數似乎神仙也難救，便傳了個訊息：“別相信你，別理你 ”是甚麼意思？對方傳來：你。哪位。冬楊感到非常尷尬，同時後悔自己諸事八卦自作多情，原來對方直接把自己刪除了。可是為了來年不用重修，便硬着頭皮打了幾個字：自以為是的救世主啊！傳完這句就更加後悔，她認為活這麼久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了，誰知對方立即把自己的暱稱改成 “小茶杯 ”，並回了句：哦。小茶杯發明人。冬楊不知如何應對，對方又傳來：你。龐教授的學生吧。澳門學伴。冬楊回覆：學伴是甚麼？對方傳來：學習伴侶。大學習俗。台灣的。冬楊回覆：可不可以不要打那麼多句號？對方傳來：。冬楊下線了，她分不清楚到底是 “小茶杯 ”與別不同，還是台灣人都這麼奇怪，可幸的是，對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相處。而且覺得他挺可愛。奇怪的事來了，之後整個禮拜，無論冬楊傳甚麼訊息給 “小茶杯 ”，“小茶杯 ”都只是回覆一個句號，追問他數十遍，他就回覆數十個句號，經濟時事娛樂八卦，對方依然除了句號，再無他話。再一個禮拜句號也沒有。但他仍然掛在線上，一直掛在線上。冬楊無計可施，接着一個月都沒有說話，日子也漸漸冷了。一天，她忽然興起又登錄 MSN，“小茶杯 ”如常在線，她開啓對話框：台灣上網不用錢？一個句號傳來。冬陽一如以往自言自語：金沙賭場剛開一年就翻本了，永利賭場又在動工，傳聞明年就要開幕，我不想讀書了。

019018澳門文學新氣象 1這次比較好，有兩個句號。不知不覺間，冬楊愛上了這種相處模式，並開始好奇 “小茶杯 ”的眞實面貌，想像他的人際關係，他的大學生活，喜好和習慣，她是如此專注地與他傾訴，對方理應對她無所不知，但仍是無話可說。冬楊曾期望過升上大學後能脫胎換骨，不再那麼肆無忌憚，並嘗試參加一些社團活動，但始終無法融入群體，別人愈是寬容，她愈是覺得不自在，於是又把自己孤立起來，日覆一日與 “小茶杯 ”溝通之後，她覺得這種淡定透明的感覺好極了，每一句想說的話都可以不經思索不加掩飾，每個奇怪的想法都可以講得眉飛色舞。說到不想讀書，冬楊其實是認眞考慮過的，二○○六年賭場漸開經濟急速發展，當她知道沒上大學的中學同學已經月入一萬二千元，自己還在靠每月二千元的貸學金過活，畢業後很可能也投身這行，而那時候他們很可能就擁有自己的房子，她能想到最好的出路是考上公職，但這也幾乎是全部大學生的唯一目標，無論她如何任性驕縱，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所以此刻放棄學業似乎並無不妥。大學一年級的最後一個月，冬楊爽快地辦了退學手續。她想，與其在極其無聊的日子裡將就活着，虛度四年還要背負十萬元貸款，何不現在就斷然改變。回家後第一時間打開電腦打算告訴 “小茶杯 ”這個明智的抉擇，發現對方竟然不在線上，大半年來第一次不在線上，她有一種不好的、難以言喩的預感。她一投遞履歷表便得到回覆，三個月後，公司安排的賭場監控員培訓課程也快結束，將要開始每天工作九個半小時，每星期轉更一至兩次，月入一萬五千元的充實生活，為了確保在沒有天分的領域裡不被淘汰，便朝夕埋頭苦幹，虛心學習，謹慎服從，並和顏悅色地和同事建立最利於工作的關係。半年之後她已經對自己全然陌生，嚴重到忘了該如何獨自相處，唯一沒變的是總想着 “小茶杯 ”，甚麼時候她期望過永遠的知心好友，甚麼時候她期望過一個失去的原因，自己也不曉得。但其實除了冬楊之外，所有大學同學都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她想不起他們的學伴是 “小茶杯 ”的同學，眞相在校內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同學們甚至猜測這件事與冬楊有關—就在她退學那天，“小茶杯 ”從宿舍天台一躍而下，留下這樣的一封遺書：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說服一個健康的普通人，精神疾病並不存在，卻沒法讓人理解我正在遭受的痛苦……發作的時候就像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口廢井內，只能自力更生而雙腿動彈不得，甚麼都抓不緊也無法入睡，日夕就是仰望天空，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從小到大我只想設計鞋子，每天坐兩個小時公車就是為了看街上的人的鞋子，但父母期望我成為醫生，心裡總是有個聲音不斷責駡自己，以為把所有設計圖都毀了就能專注，期末考將至我已撑不下去……冬楊對此一無所知，接着幾年樓價拼命攀升，她一度以為自己聰明得不可能落入永無止境的圈套裡，直至五年之後如願存到買樓的首期，便衝動地買了北區一個二十七樓六百呎向海的三十年樓齡的單位，從此別無選擇地過着永無天日的追更生活。又過了兩年，MSN正式宣告關閉，四月八日，天色將暗，冬楊打開唯一保存的聊天記錄，一頁又一頁地讀着她曾經擁有過的慵懶、爽直、歡樂、夢想……讀到凌晨三點，也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為了晉升

02102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到不用輪班的職級，還是為了忘卻從前無所顧忌的日子，抑或為了和忽然消失的 “小茶杯 ”永遠作對，而過着這種終日忙碌、焦躁、疲乏、盲信的生活。儘管她已面目全非，但在別人眼中她終究是成功的，現在多少人發夢都想着置業，在這百感交集的夜裡，她想起與龐教授初次見面的情境，便決定參加明天的大學同學聚會，從前可沒想過會有重聚的一天，可沒想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可沒想過自己二十七歲的人生，會是今日的模樣。短評 ◎ 寂然這 篇〈 更 好 的 命 運 〉堪 稱 本 澳 靑 年 的 失 落 自 傳，很 能 反 映 這 表 面 風光 的 賭 城 對 年 輕 人 的 殘 酷，在 正 常 求 學 與 急 切 賺 錢 之 間，作 者 安排 主 角 作 了 無 可 無 不 可 的 抉 擇。那 種 以 自 己 的 前 途 用 來 換 取 大 衆認 同 的 態 度，看 似 刻 意 而 為，其 實 有 其 寫 實 的 依 據，大 抵 作 者 也 看到 社 會 上 有 不 少 有 志 難 伸、委 屈 自 己 的 年 輕 人，糊 裡 糊 塗 便 走 過了 人 生 最 美 好 的 時 光，卻 仍 未 清 楚 自 己 得 到 了 什 麼，錯 過 了 什 麼。小 說 對 M S N 的 描 寫 及 澳 門 賭 權 開 放 後 年 輕 人 就 業 情 況 的 記 載，同 代 人 讀 來 會 輕 易 産 生 共 鳴，即 使 其 故 事 性 不 強，但 雲 淡 風 輕 的敍 述 自 有 眞 摯 的 感 情。澳 門 實 在 很 需 要 這 類 與 澳 門 人 同 呼 吸、共 經 歷 的 短 篇 小 說。有 時 在 報 上 讀 到 一 些 距 離 我 們 的 生 活 十 萬 八 千 里 的 所 謂 小 說，我會 感 到 很 不 爽，孟 京 的 作 品 卻 不 會 有 這 種 毛 病，她 寫 的 是 人 話，讀得 懂，有 感 覺，這 在 澳 門 小 說 中 已 屬 難 得 了。更美的世界—致 Sylvia Plath讓衆生都享有陽光雨水都落在深夜每一個悲劇都被預知所有審判都得到公正受過的傷都被悉心照料不堪的記憶都煙消雲散讓星空統轄着無眠的夜如何沉溺也不會偏移歉意地擁抱過便旣往不咎逝去的日子不帶恨意讓白茶花攀滿虎紋石棺枯萎的老樹都變成大門孩子終懂得母親的堅壯背德者不再放縱自己的慾望

023022澳門文學新氣象 1讓蜜蜂經營被遺棄的果園大海把淚水湧向他方溫柔的骨頭壓碎陷阱成串的氣球不曾溜走讓醉態含蓄，靑春不老讓意外聽到的話，藏在喉頸下讓你從沒說過不想得到永生選錯了可以再選一次短評 ◎ 黃文輝“ 致 × × ”或“ 給 × × ”這 類 詩 題 很 常 見，孟 京 這 首 詩 致 意 的 對 象是 美 國 女 詩 人 普 拉 絲（ S y l v i a P l a t h ）。這 種 詩 有 時 候 會 較 晦 澀，因 為 內 容 通 常 會 跟 其 致 意 對 象 生 平 或 作 品 有 關，如 果 該 人 不 為 大衆 熟 悉，則 讀 者 有 時 對 詩 中 意 象 會 不 明 所 以。 像 孟 京 本 詩 第 三 段以 下 的 段 落，背 後 似 有“ 典 故 ”（？），只 是 讀 者 如 我 並 不 知 道。撇 開“ 典 故 ”不 談，光 從 字 面 看，這 首 詩 並 不 晦 澀，所 有 意 象 均 圍 繞“ 更 美 的 世 界 ”這 主 題 而 展 開，讀 者 不 難 直 接 理 解 詩 人 對“ 更 美 的世 界 ”的 祈 願。也 正 因 為 此 詩 的“ 直 白 ”，它 不 是 我 那 杯 茶。我 理 想中 的 好 詩 是 有 奇 特 新 穎 的 想 像，舉 普 拉 絲 的 作 品 為 例：“ 我 像 隻 戴孝 的 螞 蟻 匍 匐 於 ／ 你 莠 草 蔓 生 的 眉 上 ”（〈 巨 神 像 〉，張 芬 齡、陳 黎 譯 ）“ 戴 孝 的 螞 蟻 ”！我 只 能 說：嘩！

025024澳門文學新氣象 1清水河本名羅衛強，現為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獲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靑年作文大賽佳作獎，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小說組優秀獎，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創 作 觀我很喜歡一些文學評論家說 “小說是眞實的謊言 ”這句話。文學創作的材料源自現實生活，寫作人只不過如廚師般將現實生活的材料進行烹調，如果離開現實生活體驗，無論你如何妙筆，亦不能生花，如要說得深一層，我只是現實生活的觀察者。一座城市 , 兩張臉孔十多年前，我從新興城市深圳移居澳門時，澳門這個東方拉斯維加斯的賭城大名早已灌滿我的五臟六腑，使我對她難生好感。由於我對這座城市先入為主的偏見，所以當內地朋友問我 “澳門除了賭博之外，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時，我無言以對。在我心目中，澳門除了賭博外，還是賭博。我自小深受中國正統道德思想的教育，一向視 “嫖、賭、飲、蕩、吹 ”為五毒，現居住在以賭毒為主業的城市，無疑給自己加上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鎖，以致我初到澳門，仍抱着過客的心態，希望終有一天能重回內地生活和工作。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在頗長一段時間裡，我居然沒有發現澳門其他可取之處。直至一天晚上，我和一位來澳門旅遊的中學同學到南灣湖的酒吧區喝啤酒聊天。我們坐在酒吧區露天座上，一邊呷着啤酒，一邊回憶過去的趣事。時值秋天，月涼如水，清風沐浴，不遠處是新葡京酒店及永利酒店的流光溢彩。而在酒吧區後面的人行道上，一些市民正在悠閒地散步。他們時而竊竊細語，時而快樂地哼唱，那樣怡然自得。啊！一湖之隔，一街之分，澳門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這時，我有點醒悟，這座城市原來有兩張不同的臉孔。一張是外地遊客所看到的，亦是我所看到的，充滿刺激、金碧輝煌的現代化臉孔；一張是樸實、平和的臉孔。澳門人正是莊子所形容的才智兼備的人：“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

02702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澳門人對世上種種不公、種種誤解能處之泰然，隨遇而安。想到這裡，我有點慚愧。多年來，我處在抱怨之中，不識澳門的廬山眞面目，時至今日才發現澳門人有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的高尚修為，有 “虛以待物 ”、不露於形的廣闊胸襟。自這次不經意的發現後，為了進一步感受澳門，我喜歡穿街走巷。我發現，在澳門新口岸博彩區有金碧輝煌的賭場，有群鶯亂舞的夜總會，有令人流連忘返的名牌店。博彩區的一切似乎專為來澳門耍樂的外地遊客而設，澳門人只是謙恭地站在門口，服務檯、營業區，殷勤地為遊客服務。在這裡，澳門人沒有自卑，沒有妒忌，亦沒有高傲，只知道緊守工作崗位。博彩區內，外地遊客看到澳門金碧輝煌的美麗臉孔。其實，澳門這張美麗臉孔只為取悅外地遊客。外地遊客喜歡把賭場說成暴發之地，而澳門人戲稱賭場為披上畫皮的女艷鬼，專門 “謀殺 ”來這裡夢想一朝暴富的人。來這裡的賭客，竟然相信零和遊戲能盡攬天下之財的謊言，結果囊空如洗，含恨離去。澳門人笑稱這些賭客身上油水太多，得了“肥胖症 ”，需要到賭場做一次又一次的抽油手術，可惜他們在賭場做完抽油手術後，又得了錢包 “肝硬化 ”之病。離開新口岸博彩區，沿着新馬路一直走，便看到澳門歷史舊城區。新馬路，是澳門兩張臉孔的接駁線，一邊連接新博彩區，一邊連接歷史舊城區。新馬路是一條繁華商業街，整天人頭湧湧、熙熙攘攘。細心的遊客會發現，新馬路兩旁的人行道上用碎石鋪有各式各樣圖案，這些圖案大部分與海上魚類有關。多年前，澳門已脫下漁村的陋妝，換上現代化都市新裝。但澳門人是懷舊的，講感情的。澳門人的祖先是海上人家，所以他們對大海的一切懷有很深的感情；他們對無私奉獻的魚類抱有感恩之心。現在大海被填平了，澳門人在大海裡暢遊似乎成了他們的夢囈。澳門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些碎石堆砌成各種魚類圖案，找回昔日漁村的一些感覺。澳門歷史舊城區內有一條福隆新街，這街曾是著名的花街柳巷，但現在人面桃花俱不在。當我走入福隆新街時，似乎還聞到一些胭脂水粉的香氣，似乎還看到一些妙齡少女倚在朱門紅窗，向行人拋出媚眼，嬌氣地吟出 “才子玉筍三更發，美女桃源半夜開 ”的艷麗詞。走出福隆新街，轉入河邊新街，一切變得平淡。這條河邊新街依內港而建，曾是澳門最繁華的商業街，現在已風光不再。河邊新街兩旁都是年份久遠的矮小樓房，一間挨着一間，親密地擁抱。臨街的商舖仍掛滿曾代表昔日澳門漁業標誌的鹹魚，其中一間商舖的肥胖老闆還拿着大葵扇，但不是用來拍蒼蠅，而是用來撥涼。他和相鄰的街坊小聲說、大聲笑，一副姜太公釣魚的坦然，毫不擔心生意淡薄。澳門歷史舊城區的樸實無華和博彩區的金碧輝煌完全相反，到這裡，澳門一下子變了另一張臉孔。和澳門歷史舊城區一樣，澳門人樸實、不事張揚，默默耕耘。雖然現在澳門的鋒頭已蓋過香港，但澳門人並沒有表現出得意忘形的樣子。面對經濟的騰飛，澳門人只是謙虛地說，多得上天眷顧，多謝阿爺（註：指中國中央政府）港澳自由行政策。澳門人以感恩的心態來看待自己的成功。澳門人不僅樸實，還有驚人的親和力和包容力。澳門人大有四海

029028澳門文學新氣象 1一家、江湖同氣的俠士胸懷。或者有人看不起澳門人，認為澳門人品流複雜，沒有崇高的志向，終不成大器。其實這正正是澳門人優勝之處。澳門人可以放下所有歧見，不管這些人來自何方，從事什麼職業，都一視同仁。澳門人寬容地接納來自五湖四海、三山五嶽之人，有人譏笑澳門人缺乏是非觀念。其實，澳門人早曉得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的哲理；澳門人以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 ”的法則待人接物。澳門人清楚知道每個人生存和行為都有他們各自因果，無需太介懷。澳門人會用平常心去看待事物，用易地而處的態度去為人着想。在澳門，絕對沒有 “阿燦 ”、“表叔 ”等鄙視詞語。澳門能把來自五湖四海、東南西北，操着南腔北調的人整合一起，來個異聲大合唱。在 “壁立千 ，無欲則剛。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這一點上，澳門人則跳出其逼仄的地域，超越香港，走出漁村，步向大海，成為哲者，成為大容和諧倡導者。當外地遊客在澳門歷史舊城區漫步，讚嘆大三巴、媽閣廟、松山燈塔風光如畫時，澳門人會謙虛地說這是祖先留下的遺物。當別人好奇地問澳門人為什麼不去賭場豪賭一下時，澳門人只是笑了笑，說我們輸不起。如果說澳門人不賭博，那絕對不正確。澳門人將賭博視為娛樂，只限怡情小注，且他們大多在喜慶的日子才 “豪 ”一次，娛樂一下。澳門人賭得很輕鬆，完全沒有一些內地人一擲百萬金，輸了怒髮衝冠的醜態。澳門人懂得 “以瓦注者巧，以鈎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湣。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的道理。澳門經歷許多波折，才修成這種樸實、內斂的逍遙性格，才可以塑出兩張不同的臉孔。葡萄牙管治澳門之初，剛剛坐上海上霸主之位，澳門自然成為亞洲海上貿易中心，百業興旺。可惜鴉片戰爭後，香港依靠英國的強大軍事力量，迅速成為亞洲海上貿易的中心，從此澳門經濟一落千丈，百業蕭條。後來，澳門還經歷一段靠開鴉片煙館、開妓寨，甚至販賣人口過活的屈辱日子。我想，今天博彩業能夠在逼仄的土壤上開花結果，枝繁葉茂，可能亦拜當時惡劣的環境所賜。從那時開始，澳門人低下高傲的頭，將屈辱的苦水、眼淚強吞進肚裡，冷眼旁觀，最後百忍得道，成為老子、莊子的繼承者。哪怕在中日抗戰，國家蒙難，一些富有的外地人逃到澳門避難，仍過着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生活，但澳門人依然故我，默默地耕耘，節儉地生活。時至今日，澳門經濟騰飛了，澳門人的錢包脹了，但依然抱守着那種勤儉的生活態度，不投機，不冒險。閒時，一些年紀稍大的澳門人會躲在街頭巷尾的茶餐室內，要一杯濃淡適中的咖啡或奶茶，來一個菠蘿包，靜靜地看街上人來人往，平淡人生。哪怕一些年少氣盛、沒有經過多少風浪的年輕人，他們亦只是擠進大街小巷的小餐廳，大家圍在一起喝一兩杯啤酒，搖幾下大話骰，吹吹牛，談笑風生。澳門人沒有蘇東坡 “酒酣胸膽尚開張 ”的意氣風發，更沒有李白 “千金散盡還復來 ”的豪放不羈。澳門人只希望用很小的成本，驅散一天的勞累，吹走工作苦悶和壓力。一座城市，兩張臉孔。一張是金碧輝煌的美麗臉孔，它只是澳門為生存而迫不得已所化的濃妝；另一張才是澳門眞實的生活臉孔：樸實、平和。

03103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往事如煙但未散最近，我和在深圳工作的女同學在QQ聊天時，她感嘆一聲說：“我們離開廣州財校差不多三十年了。”我愕了一下，一下子接不上來話，停了一會才曉得回答：“是啊！三十年過去了，彈指一揮間。”原來，我已不知不覺在社會工作近三十年了。當年，我從廣州財政學校出來，踏上南行火車去深圳的情景，如風吹雲煙，一下子又飄散在我眼前。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早上八時多，我們廣州財政學校深圳班的同學，從廣州華僑新村的校園出發，沿着環市路步行到廣州火車站。同學們背上行李，在路上歡聲笑語。他們像衝出樊籬的小鳥，發出 “我飛啊飛 ”的歡叫聲。唯我有點悶悶不樂。出發前一天，在我身上發生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前幾天，趁着有幾天假期，我順便回番禺探望一下父母。父親知道我即將畢業出來工作，感覺心頭大石放下了，顯得十分高興。父親便將一個月的薪金六十元全交給我，說我到深圳特區實習，什麼東西都貴，這些錢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我望着平時不多言語的父親，只是默默地將錢放在背包裡，但沒有講出一聲感激話。當我從番禺 (註：那時番禺還是一個縣 )回廣州，在高第街準備買東西時，有兩個聰明的扒手已發現我的錢放在背包裡，其中一個扒手不到三秒已將我背包的六十元掠去，然後再傳給接應的同黨。當我感覺背包有異樣時，扒手接應的同黨已跑到馬路對面，轉眼間消失無蹤。我看着還在我身邊裸露上身的扒手，一副事不關己的逍遙姿態。無證無據，我只得自嘆倒霉，灰頭土臉地走回學校。回到學校，和同學們一說，他們同情之餘亦恨錢銀不多，愛莫能助。情急之下，我想起有一個中學同學在廣州鐵路局工作。於是，我只得硬着頭皮上門借錢。在鐵路局工作的中學同學知道我不幸，亦慷慨解囊借給我三十元。我知道他當時每月工資才四十八元五角，這三十元差不多是他一個月的工資。我很感激地向他道謝。他反而深表歉意地說：“我只得那麼多。”九時三十分左右，我們一班同學在人頭湧湧的廣州火車站擠上了火車，奔向深圳經濟特區了。當時，從廣州到深圳的火車票價才三元一角。同學們坐在火車上還十分興奮，站着有說有笑，不願意坐下來。這時，我亦被他們的歡聲笑語感染了，心情開始開朗。我們知道在深圳一個月實習完畢後，就留在當地工作，從此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社會人。我一邊聽着同學的說話，一邊好奇地望向車外。不時有一二輛載滿豬隻的貨車疾行迎面而來，隨之帶來一陣豬屎騷味，令你不得不掩鼻。以至後來，我讀着台灣詩人余光中的〈廣九鐵路〉那首詩：“你問我香港的滋味是什麼滋味／握着你的一方小郵簡，我淒然地笑了／香港是一種鏗然的節奏，吾友／用一千隻鐵輪在鐵軌上彈奏／向邊境，自邊境，日起日落／北上南下反反覆覆奏不盡的邊愁／剪不斷輾不絕一根無奈的臍帶／伸向北方的茫茫蒼蒼／又親切又生澀的那個母體／似相連又似久絕了那土地／一隻古搖籃搖遠地搖／搖你的，吾友啊，

03303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我的回憶／而正如一切的神經末梢／這條鐵軌是特別敏感的／就像此刻，小站的月台上／握着你的信，倚在燈柱／就閉起眼睛，聽，我也能分出／那輕脆如叩而來的，是客車／那沉重如捶，轟天撼地而去的，是貨車／而一陣腥騷熏人欲窒的／閉你吧，快，是豬車。”詩讀罷，我憶起那時的情形，不禁發出會心微笑。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不知不覺在我們歡笑聲言語聲中很快閃過。當晚，我們入住深圳糖煙酒公司招待所，同學各自鑽進自己的房間。有些已知分配內情的同學談天說地，顯得胸有成竹；有些不知明天工作單位的同學顯得憂心忡忡。而我，在深圳沒有半點社會關係，對能分配到好單位的期望不高，反而有一種坦然心態，倒頭便睡，一覺睡到天亮。第二天吃過早餐後，我們都集中在招待所的會議室內，等待深圳財政局的職員宣讀我們的分配情況。當我聽到分配到深圳市政工程公司時，連忙問旁邊的同學：“那是什麼公司？ ”旁邊同學笑笑亦搖了搖頭。對於分配每一件事，總會有人歡喜有人愁。我不清楚自己分配的市政工程公司是什麼公司，因而還不知歡喜還是愁，心中有點忐忑不安。深圳市政工程公司派一名姓劉的人事幹事接我。我只得跟着他走。原來，深圳市政工程公司離糖煙酒公司不遠，只得幾分鐘路程。當我站在市政工程公司門口，看見公司大院內黃土一片，有許多待修的工程車停在大院內。最為生動的是，院內有幾棵香蕉樹迎風飄揚，像是歡迎我這位新成員。一直以來，我對深圳的公司充滿憧憬，誰知分配到這樣的破公司，心裡十分不爽。我連忙問姓劉的幹事，這就是公司總部啦？姓劉的幹事回答說：“是啊！特區剛成立不久，有瓦擋風雨已算不錯了。”言語中有點不滿我的消極情緒。我低着頭，用腳踢踢地上的黃土，不敢再正眼看姓劉的幹事。劉幹事一到公司，馬上把我帶到財務科。他一到財務科，便大聲向一個較矮年約四十歲的男人大聲說：“葉科長，給你一個兵。”那稱之為葉科長的人認真看我一眼，開口便說：“好了好了，財務科終於有一位男性，我再不是婦女主任了。”姓劉的幹事說一句 “那我將他交給你 ”，就走了。隨後，葉科長將我介紹給財務科四名女同事認識。後來我才知道，這家原為公用事業管理局的單位，主要負責深圳道路和下水道工程維修及保養，後為了特區特辦，趕潮流，走事業單位企業化道路，才改成市政工程公司這一名字。公司辦公大院原是一間汽車修理廠，怪不得我剛進公司大門時，感覺像一個垃圾堆放場一樣。那時的深圳，一批批的建築正在興建，到處黃土飛揚。而我所住的地方亦是臨時搭建的鐵皮屋。來深圳的第三天，正值我的生日。我在深圳人地生疏、舉目無親，同來的同學亦暫時未能聯繫上。當晚，我只得一人漫無目的地在深圳人民北路舊街上遊蕩。後來看一小販推車賣西瓜，我便用一元錢買了一塊西瓜，算是為自己慶祝生日的生日禮物吧。那時，我想到從今以後，自己要獨立承擔孤單及寂寞，便狠狠地啃了一大塊西瓜。回到公司宿舍，我還在日記上抄錄幾句自勉的激勵文字：“生命的真正價值在

03503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短評 ◎ 湯梅笑“ 回 望 ”是 內 地 新 移 民 寫 作 者 喜 愛 的 題 材，亦 是 清 水 河 散 文 寫 作 的主 旋 律。關 於 從 前 的 記 憶，是 人 們 生 活 的 獨 特 養 分，對 於 寫 作 人 而 言，更 是一 個 創 作 資 源 寳 庫，它 像 一 罎 釀 製 中 的 糯 米 酒 一 樣，經 過 時 間 浸潤，發 酵，不 斷 冒 出 甘 甜 的 酒 液 來。清 水 河 在 內 地 度 過 了 他 的 童 年 至 靑 年 時 光，他 的 散 文 創 作 常 緊緊 擁 抱 着 這 段 單 純、上 升 的 時 光。這 次 刋 出 的〈 往 事 如 煙 但 未 散 〉一 文，回 望 在 財 校 畢 業 後 到 深 圳 某 公 司 實 習 的 一 段 往 事。在 前途 未 卜，現 實 未 盡 如 意 之 際，他 在 日 記 勉 勵 自 己，使 得 略 顯 平淡 的 回 憶 因 純 潔、正 直 的 情 懷 而 有 了 昇 華。但 文 章 結 尾 稍 覺 收煞 得 急 促 了 些。人 生 步 伐 漸 行 漸 遠，在 回 望 間，情 感 得 到 沉 澱，思 考 亦 得 以 清 澈。〈 一 座 城 市，兩 張 面 孔 〉，善 思 的 清 水 河 回 望 移 居 澳 門 後，如 何經 過 觀 察，更 新 對 澳 門 的 認 識，對 城 市 新 形 象 與 舊 城 區 之 間 的差 異，及 發 掘 本 土 市 民 精 神 信 念 方 面，有 着 較 爲 豐 富 的 感 受。清 水 河 語 言 流 暢，筆 下 有 情，若 更 在 意 鍛 句，細 緻 一 些，成 績 會更 好。於追求與探索。作為人，不要像行屍走肉般在地球上走一轉完事；也不像美人兒，離開華麗服飾襯托就分文不值，要發揮自己的內在力量。既不靠外在的託求榮耀，也不為下流的詆毀而自棄。每個人都應該有每個自己，有對自己的愛，有對自己的尊重。”往事如煙但未散，多少豪情可追憶。那年那月那日那時光，已悄然流逝；那山那黃土依然清晰；那友愛那豪情流轉多年，依然濃烈。三十年過去了，記憶深處，我輕輕彈奏着懷舊的琴音，化作綿綿細雨，那過去一場花開盛放的情景，終究散落在逝去歲月的雲煙裡，在心底裡瀰漫。

037036澳門文學新氣象 1邢 悅莫羲世，筆名邢悅，一九八二年生於澳門，華東師範大學碩士，主修文藝學。二○一七年創立 “翰墨藝術教育中心 ”，全職從事傳統書法教育及推廣工作。二○一二年與友人創立澳門首個網路詩社 “別有天詩社 ”，現任詩社理事長，曾獲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亞軍，著有詩合集《迷路人的字母》、《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個人詩集《輕度流亡》、《記事詩》、《被確定的事》、《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作品散見《澳門日報‧鏡海》、《澳門筆匯》、《中西詩歌》、《聲韻詩刊》及《乾坤詩刊》等。記事詩 · 童年與虔誠的頌歌澳門西偏土名沙梨頭，有永福古社。石蘭峻偉，如殿陞制。其上古木參天，下為淺水灣。 —汪兆鏞（一）此刻被岩石蓋過印章的淺灣（註 1）啊！我在此眷念童年。操場上衆多的年齡層，水泥地第一次裸露呼吸，臉紅的起跑者沿白線出發，剝開鈕釦的人，休息中的年輕腳板踩着附近石造的觀衆席邊緣，用膝頭昂揚至另一處地方—看台的幽暗席間，每上升一級，就像體力下降時靠近一幅牆壁。壁報就在體力的高處完成！它胸襟中的美術字如何學會重新配合演講者的經驗呢？廣播器集於電線高處，召集，聽簡短的訓示，我讓童年盤坐在水泥地上傾聽，創 作 觀至今，我對詩仍有很多否定式的判斷。詩不等於修辭；詩不是客觀陳述而更偏向於心智活動的現象表述。於是，我像拆牆搬磚一樣讀書、寫作，時刻都面對新格局的出現。因為我曾有一段離澳求學的歲月，所以對地域（或說空間）異常敏感。我從一個房間走出去，便開始觀察，從外在的景觀進而內省自己與他人之別。彷彿寫作與不寫作本身都不過是第二反應，是經過選擇的，然而，直觀不能選擇，直觀之下才讓心靈有所碰觸，達到讓情緖自足、飽滿、釋放的狀態。於是，文字就能 “應運而生 ”，就像我曾在《輕度流亡》的自序中寫道：我好像不在為詩而寫得坦白，也不知道如何寫最坦白的詩，只是把一個坦白的自己放在詩的容器裡。

039038澳門文學新氣象 1讓每周的生活都畫成不同顏色的棒形圖。勞作，沿着粗糙的手指完成，鮮艷、初生、粉裝的圖形……像幾隻捲起褲管，腳跟浸在雨水中的小腿，壁報在體力的高處完成，風隨意切入其中。（二）廣袤的操場有時跟硬物自然地搏鬥起來，硬物又像一根螺絲或釘子……荒蕪於大地的意識中剝開鈕釦，石頭高於意志的波浪，邁入起跑點，像頑童踢走其他硬物。時間的欄杆充滿陰影、步伐、汗水、使命—指向禮堂的聖盃。我坐在堆滿石頭的鐵框架上看別人追逐自由的意志，意識卻認為團轉是美麗的，女孩們跌入瘋狂的足尖，就把足尖的美麗留給舞蹈員！如果此刻有更微小的階磚，鋪出一條讓水位自然降落的滑道，彷彿順應孩子攤開的幼嫩掌紋，接近銅色的水龍頭，開始噴泉式的原始歡愉！水向洗手的渠道流淌，擴張我們濕漉漉的反應……（三）常靑藤綠的封頁，啊！童年常有的信物，靑春，衆多的年齡層，手冊—童年聚燃於時間與記憶最偉大的枯枝……語言誕生於晨課，衆人卻聲稱自己的手冊遺失在生活的陰影之間僅僅為了領受一個姓氏，就開始順着時間的利刃所繁衍的眞皮，反覆塗寫生命與詩歌。也許，在某一個紙皮色的黃昏，歷史的歸程隊步向虛無，缺席將成為統一的算術—死亡（四）在聖母先鋒殿前，我是個永遠遲來的孩子。一陣解散於黃昏來臨前夕的聲音，打開傳達室呼喚最後一個等待接送的孩子之名。在第五支歸程隊出發之後，母親給我新鑄的十二棱角硬幣，一枚規則而銀白的切面，找換成更冰涼可口的甜食。當我吸進第一口氣，幻想它的表象，如對面高大的靑磚牆，山巖斜角的基石，難以判斷輪廓包藏的無限涼意和光滑，然後一磚輕浮易碎之物在晃蕩的意識中消失。那時正值太陽傘下賣豆腐花的熟食季節，啊！熱情，彷彿以熟練的指法，揑住風的尖角，像一把三角鈴，孩子們挺起自由胸膛，憑藉飲管提升呼吸，習慣雄辯，此刻正飢渴之唇！絞拌無以名狀的融冰，像一枝傾斜之筆，又像海上之槳。……風拾級到達淺灣的耳窩，游弋於熟睡的鼻樑，水泥地—新生的胸膛（註 2）之上，站樁星羅棋佈，從它的最高處—風，把自然的節日吹進睡獅的眼簾，武術家踩着大地的肩線，採摘、開啓—吉祥敘事……

041040澳門文學新氣象 1（五）“有一隻隱藏着星星的腳板 ”（註 3）……媽媽，星星原來有駭人的血！從不知道，在萬物的腳跟前，意識疼痛的針孔中只有鮮花才能穿越土地全能的墜落與無法增高的屋頂蒼穹是一口最早被打下的井人的行走、站立、停留，遠不及麻雀在飄忽之際，未盡停歇，經已離開，踰越無人走過的梯級，天空新生的五線譜淺淡得像藍色碳紙下經過描摹的藍天（六）太陽滾動，節奏如列隊的剪影，步伐的琴鍵，熱力的蒸發與墜落啊！彷彿恆常有人跌出口袋的硬幣—午後的哨子傳來氣流的複數—“立正！ ”體育課，老師像時間的執行官用哨聲傳達遙遠的啓示。投擲、跳躍，像潛入一個已經荒蕪的樹林，偶爾垂下我們呼吸的氣根，給予激情，失敗的投籃者奮起，向虛無與高大的圈套招手—風跟隨手指應聲墜落如必亡的事物……（七）然而信仰的燈火為黑夜滾邊，泅泳者只記得自身的皮膚和浮力，從不為浸淫的意識穿起新裝。大海還原成一把最初的天秤，失落的容器啊！誰抵達此刻拔地而起的台基，點燃第一柱燭火？當衆人的信仰觸及全然的寂靜、安詳，嫋嫋順應簷角不斷上升成為值得歌頌的節日。高殿，供奉神明的古社，存在即是失修於永恆的橫樑、柱頭、欄杆，帶着神明與日俱增的威嚴，高掛木幡的威靈，而我只是被夢幻震懾的孩子，未曾聽過袪除苦難的石獅嘶吼，迴盪於星夜的打更聲……（八）直至談及心靈，彼岸，挨近港口，酷熱、無風，借助乾燥的繩纜離開重物之後立刻解縛、靜坐，瞬間低頭的雲朶進一步向港口深處繞舌，雨水的反應像絕食過那樣蒼白，作為旗幟，心靈在縫隙間抬頭—至此思考從未開啓的信仰，黑暗的礁石，藏於鐵皮的星辰，以它的沉寂而偉大的力量輕按我應許的虔誠。跨過門檻，我就是信徒，走向山的前額，闔上參神的眼珠，張開冒煙的嘴唇，隱約有死亡與永生的音節迴盪……順應燭火……集合！在供奉古老的土地之神的廟宇對面—抵達思想，與其說是一條路過者默認的大道，林蔭間適合沉思的長椅，還不如純粹一個人陷於大地上即是大地同時陷於被省略的孤獨。註 1：傳說沙梨頭土地廟為宋帝昺避難之淺灣，即澳門淺灣，但此說存疑。註 2：指土地廟前地的一所學校，據說是淺灣填平後建成的。註 3：指因血氣不流通造成腳掌麻痺，孩子們經常在午睡課得此毛病。

04304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假設我們的遺忘與日俱增—寫在“遺城詩路”之後假設我們的遺忘與日俱增甚至所釋出的時間觀持續飄忽，兀自在一個繁華且孤絕的城市搭起記憶惶恐的籬棚重複一些被里巷重重包圍的神聖與愛情為了浸潤今夜舞者的水袖轉化成流浪者的心智你提醒我架起歷史厚重的睡意只需要危牆外百姓的幾聲聒噪如此升起的不是火的脊骨零落的不是風的眼皮不過是此刻捉襟見肘的想像你提醒我火凌駕於蕭索的文字在屬於黑暗的臥房裡塗改、離析……所以我知道荒野不會失火遊走煙巷不過是把靈魂投映在安憩的上游未發表的情詩及其他 （節錄）（一）靑春是記憶的捕鼠器是我忘記緊閉的窗有昨天打進來的雨水課堂之外的實驗室快樂而純淨的鹽永遠無法結晶

045044澳門文學新氣象 1我的戀愛像告密有確鑿的句子，像一棵又一棵理性的樹我說：泥土和雨水都是你帶來的（二）我為風寫下一部備忘錄沒有始末的大海你說：守候從來不曾墜落的天空能得到什麼？不，它正在試探你身上最深的口袋—眼睛那麼，最深的傷口呢？此刻對望的眼睛短評 ◎ 莊文永詩 是 一 種 生 命 體 驗，是 精 神 的 言 說，是 靈 魂 深 處 的 獨 白。正 因 為這 樣，詩 人 才 有 寧 可 抱 守 孤 寂 的 勇 氣，來 作 為 生 命 奧 秘 的 發 現 者和 精 神 家 園 的 守 護 者。邢 悅 是 八 ○ 後 詩 人，他 的 詩 作 具 有 釋 放 心 靈 自 由 的 律 動，好 像 是從 自 我 的 生 命 體 驗 中 發 出 的 吶 喊 而 激 發 出 來 的 心 靈 回 聲。在〈 記事 詩 · 童 年 與 虔 誠 的 頌 歌 〉中：“ 意 識 疼 痛 的 針 孔 中 ／ 只 有 鮮 花才 能 穿 越 土 地 ”，“ 太 陽 滾 動，節 奏 如 列 隊 的 剪 影，步 伐 的 琴 鍵，熱 力 的 蒸 發 與 墜 落 啊！”，“ 林 蔭 間 適 合 沉 思 的 長 椅，還 不 如 純 粹一 個 人 陷 於 大 地 上 即 是 大 地 同 時 陷 於 被 省 略 的 孤 獨。”邢 悅 在 詩中 創 造 一 種 衝 動 與 壓 抑 的 生 命 超 驗，這 好 像 是 我 們 在 現 實 生 活中 感 同 身 受 的 共 同 命 運。“ 你 提 醒 我 ／ 架 起 歷 史 厚 重 的 睡 意 ／ 只 需 要 危 牆 外 百 姓 的 幾 聲聒 噪 ”（〈 假 設 我 們 的 遺 忘 與 日 俱 增 — 寫 在“ 遺 城 詩 路 ”之 後 〉），邢 悅 詩 中 主 體 帶 有 反 諷 意 味 以 及 在“ 歷 史 厚 重 ”與“ 幾 聲 聒 噪 ”的 二 元 對 立 中，表 現 出 詩 人 主 體 意 識 的 焦 慮 和 焦 慮 中 的“ 平 靜 ”。詩 人 在 創 作 中 能 夠 通 過 對 事 物 進 行 細 緻 入 微 的 觀 察 與 體 認，而且 在 創 建 詩 意 的 同 時 保 持 自 我 的 體 悟 與 認 知，這 是 所 有 的 藝 術家 都 應 該 具 備 的 本 能，也 是 藝 術 創 作 的 境 界。值 得 一 提 的 是，儘 管 文 學 藝 術 在 當 代 急 功 近 利 的 商 業 社 會 中 艱難 的 生 存，但 追 求 健 康 向 上 的 精 神 高 度、思 想 深 度 乃 至 審 美 廣 度的 寫 作 仍 然 是 需 要 的。

047046澳門文學新氣象 1 而常用筆名 “鏏而 ”、“羊豬老師 ”。曾為中學教師，現職大專院校中文顧問、辯論隊教練、學位後教師文憑課程客席講師。現任人文科學學會會長、澳門筆會理事。為《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教青局親子雜誌專欄作者。澳門筆會 “童一枝筆兒童故事會 ”及民署《小城大世界─澳門兒童文學精選》、《小城小故事》主編。曾獲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小說組、戲劇組獎項。創 作 觀從事辯論活動二十載，深明世事無絕對，逐漸接受自己和這世界的不完美—“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我願為當中的一顆水珠，映出自己的世界。我相信，在一次又一次思辨的過程中，每個人都能夠自我完善！冰上無痕“不要怕！不要怕！在冰上摔倒是不痛的，就是痛，感覺很快就散去，就像磨冰機一過，冰上的傷痕就不見了，不是嗎？你上次明明是這樣說的！ ”七歲的大兒子像個小老頭一樣在身邊嘮叨着。是的！這話是我半年前說的。於是我戰戰兢兢地穿上溜冰鞋，又想起那次在韓國雪山的慘痛經驗：導遊明明說，雪山不險，上去看看風景，不喜歡滑雪的，也可以乘纜車下來。我們好不容易穿好裝備連滾帶爬地去到纜車站，卻上了單程的那組纜車，三分鐘車程後，被告知纜車是不能往回走的，一定得自己滑下去—“天蒼蒼、雪茫茫 ”，除了老弱的親朋，揚長而去的高手們彷彿都不會聽英語，果眞是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最後，我們一伙人像毛毛蟲一樣在冰上慢慢蠕動，足足花了三小時才回到平地。回澳後，兒子在照片中看到我們上山前的風光，興奮地說：“媽媽，滑雪好威風呵，我也要學！ ”我不好意思把醜事坦然相告，只好哄他 “學會溜冰的小孩子才可以滑雪 ” ！為此，兒子決心要學溜冰。我們的第一次是在加拿大的溜冰場。冰上曲棍球是加拿大的國技，所以那邊的設施幾乎是頂級的，除了溜冰鞋的質料和款式較好，場上還設有專門給初學者學習用的支架，讓我不致滑倒。但五歲的小兒子依然不安，“媽媽，我怕！ ”他指着腳下的刀。“不怕！不怕！在冰上摔倒是不痛的！ ”我安撫着他。不久，他眞的摔倒了，還擦傷了手。“媽媽，是痛的！你騙人！ ”他哭着抱怨，這時剛巧到了溜冰場的磨冰時間，兒子見到大型磨冰機，如在街上碰到垃圾車一樣新奇，只見磨冰

04904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機在冰上滑過，如變魔術那樣瞬間帶走冰上的痕跡，都興奮大叫：“好厲害呀！好厲害呀！ ”……“看呀！冰上的傷痕一下子就消失了，你的痛也是，很快會消失的！ ”我借意哄他，他仰頭疑惑地望着我，“眞的嗎？我不信！你騙人！ ”每個小孩子都曾經這樣質疑過自己的媽媽，我質疑過，我媽媽也質疑過。我媽是家族中的才女，外公外婆讀書不多，一家七姊妹，要吃飽肚子就不容易，何況是讀書？外婆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媽一直質疑她的無知，最後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廣州的頂級中學，成為街知巷聞的女狀元；初中畢業的時候，外婆執意退休，把工作崗位讓給她，她堅持不去，然後拿獎學金去唸師範。我媽自幼勤奮樂學，又為人師表，對育兒一事自然很是權威，我是媽的第一個女兒，當然是最優先栽培的對象。自小，媽就給我餵很多書，而且對書的營養成份很執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借同學一本電視書，她發現後竟可以強行丟掉。為此，我痛恨閱讀，我一直埋怨媽媽把我培養成一個書呆子怪物—因為經常看書，我沒有運動，導致個子不高；因為經常看書，我和同學沒有話題，導致人緣不好；因為我只看正統讀物，和時代格格不入：不會打扮，不懂姿態，得不到異性的垂靑。和報上弒親的男孩一樣，我們把自己成長的種種不濟歸咎於父母的苦心栽培，然後對家人的態度漠不關心。為此，我媽經常內疚，自責當年沒有重視親子關係，但其實，當我成為母親後，就再沒有怪責她了—我開始明白，父母育兒是一條不歸的單程路，像我們上雪山前，所有人都以為只是去看看風景，不喜歡可以乘纜車下來，原來是不可以的！搞不好，親子都會從高處摔下來，不幸的人會粉身碎骨，我們還好，只是途中抹把冷汗。自從有了孩子，我和媽便開始為育兒的事爭論，媽常會提醒我別重複她的舊路，但有的時候，我也堅持她的理念，如：閱讀。我一早知道，媽是正確的—個子不高、人緣不好等，都不是因為多看書，反而閱讀為我開拓了廣闊的世界，讓我心靈富足，因此，我雖然朋友不多，但從不孤獨。“你今天做不好，會後悔的！像我！ ”這是媽常掛口邊的話。其實我很想告訴她，“誰會是完美的呢？有些遺憾總是會過去的，如冰上的痕跡會在破冰機下一掃而空那樣。今天，我們不都長得好好的嗎？ ”我是應該感激媽的，因為她不僅為我鋪好了平順的路，而且踏着她走過的腳印，我知道自己的育兒之路一定會走得更好。“媽媽沒有騙你，也不是什麼都知道，我只是憑個人經驗推測……”對於兒子的質疑，我沒有辯解，因為我相信，他最終能用時間去驗證我的預言。因為克服了怕痛的心理，小兒子也愛上了溜冰。回澳後，兩個寳貝都堅持去學溜冰，現在，他們的技術比我還好呢。每次到了溜冰場，他們都會力邀我同行。回想起來，在我年輕時候，溜冰算是一種摩登的玩意，而我卻從未踏足，今天人老了、骨頭脆了，竟然臨老學吹打，為此，丈夫經常嘲笑我的傻氣。我是不能放棄的，因為兒子會學着我的話 “媽媽，不能怕困難呀！這是你說的！ ”，對！這是我說的，要以身作則。某程度上，我享受和兒子一起溜冰的過程，雖然我的姿態的確笨拙，當兒子拉着我的手教我不怕困難、努力前行的時候，我知道，我們親子走着的不是雪山的單程路—只要不怕跌倒，學會滑冰而行，就容易駕馭雪山。望着面前教我人生大道理的兒子，我彷彿看到那些在雪山上揚長而去的身影。

051050澳門文學新氣象 1短評 ◎ 谷雨初 識 鏏 而，因 同 任 學 生 讀 後 感 比 賽 評 委，聞 其 在 大 學 教 演 講，自 然選 她 代 表 評 審 上 台 發 言。鏏 而 漂 亮 清 爽，口 齒 伶 俐，講 得 極 生 動 有條 理，實 在 令 人 喜 愛。如 此，便 先 識 其 人。至 讀 其 文 時，看 到 的 又 是 一 種 單 純 的 風 格 —簡 單 敘 述，無 過 多 修 飾。清 晰 明 白 地 講 一 件 事 情，即 便 抒 情，也不 繁 複。如 早 期 見 報 的〈 遺 失 的 雨 傘 〉一 文，她 寫 一 把 自 己 喜 歡的 傘，得 而 復 失，失 而 復 得，最 後，“ 陽 光 下，我 張 開 深 愛 的 荷 葉（ 傘 ），隨 風 旋 轉 … … 我 沒 有 停 步，因 為 路 還 是 要 走 下 去 的！”一 個 有 點 迷 糊 又 顧 影 自 憐，愛 生 活、愛 美 的 女 子 的 形 象 呼 之 欲 出，讀 者 彷 彿 也 見 到 了 這 風 中 旋 轉 的 身 影。〈 冰 上 無 痕 〉裡，我 們 看 到 的 是 年 輕 母 親 鏏 而 與 兩 個 兒 子 之 間 的 親情，以 及 兒 子 對 她 的 感 召。雖 然 用 了 一 些 倒 敘 的 手 法，但 同 樣 簡 單不 造 作，幾 個 鏡 頭 的 描 述，將 她 與 兒 子 一 起 成 長、互 相 鼓 勵 的 故 事娓 娓 道 來。我 想，鏏 而 文 字 的 魅 力 在 於 她 所 講 的 故 事，總 是 那 麼 簡 單、親 切 而眞 誠，她 對 世 間 種 種 也 很 有 自 己 的 觀 點，態 度 鮮 明。鏏 而 還 很 年 輕，在 寫 作 的 道 路 上 還 有 很 遠 的 路 要 走，相 信 經 過 歷練，這 位 非 常 努 力 的 年 輕 女 子 定 會 寫 出 更 多 更 好 文 字 來，與 讀 者分 享。上善如水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愛酒如我，所以每年生日，A都要送我一瓶日本清酒，他說，每個女人都像一種酒，而我像日本清酒。其實我想說，雖然日本清酒的味道還好，但我不想做這樣的酒：我不想當淡而無味的女人。不過他喜歡把我想像成那樣子也沒辦法，由他吧，反正只是份禮物！A是我的小學同學，由小一至高三，我們有超過一半的時間是同班的，他是個聰明、帥氣、驕傲的男孩子，而我卻是個很不起眼的女孩，不知為什麼，他很喜歡留意我的小毛病，然後天天和其他同學嘲笑我。我很少回應，也從不反擊，說到某個程度，或許納悶了吧，他就停下來看着我不語，好像可憐我的樣子；有時候，他又會強迫我送聖誕卡給他，他會拿着一張新的聖誕卡，自己寫好了 “A：祝你聖誕快樂！ ”然後叫我簽名，我會乖乖地聽從他的指示，也從未要求他回一張給我。那一年，內地 “民運 ”失敗，老師在課上談起國事，很多同學都哭了，我也哭了，他下課後卻特地走來找我，他叫我不要哭，他說他不會留在這種鬼地方，總有一天，他要去東京找他的理想，然後他會帶我一起去……我聽着呆了！他去東京找理想為什麼要帶我一起去？基於民族情感，我從來不喜歡日本，他在 “國難 ”當前說這種 “長他人志氣的話 ”是什麼意思？我生氣極了，並冷漠地回他一語：“我討厭東京，我要去北京……”他聽後覺得沒趣。為此，我們好久沒再閒談。不久，我和他分班了，畢業的時候，我沒有考上北大，而他卻眞的去了東京讀大學。

05305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別後數載，我沒有特別想念 A，只是當戀愛觸礁的時候，我會記起他—一個很有理想，並很想帶我一起去找尋理想的男孩。我一直在想，“能和一個願意帶我去找尋理想的男人一起，大概是比較幸福的吧！如果我們有共同的理想該多好！問題是，我們如何才能把各自的理想變成共同的理想？ ”每次想到這裡，我清楚知道，其實我並沒有愛上這個人，我只是喜歡他給我的感覺—我喜歡被喜歡的感覺。不久，我們在MSN重遇，談得比以前投契，他告訴我，東京的生活很苦悶，住的地方很小很小，東京的人很寂寞……他每星期都要去超市買特價食物，然後整個星期都只吃那種食物……不過他不想回家做少爺仔，因為他要在那個夢幻城市打天下，還要找他的東京女孩。我曾經問他，“東京女孩是怎樣的？有什麼特點？ ”但他總是說不出來。有一年，碰巧他生日了，我問他有什麼願望，他說他的願望是要從東京回來，要我請他吃頓飯，結果，他眞的回來了，而我眞的請他了。席上我點了紅酒，我告訴他，我很喜歡喝酒，喜歡進口時的醇香，讓人暖心熱腸的感覺，我又給他即席解說了上十種酒的味道。他說從未想像過我會愛酒，也從未見過女人愛酒如我，然後，他道出那偉論：每一個女人都像酒，而我像日本清酒。我聽後沒有反駁，也沒問他那是什麼味道。其實，我當時還沒喝過日本清酒，也不知道他覺得我是什麼味道。我們說好了，來年我生日的時候，他請我去東京吃飯，並要送我一瓶日本清酒，但飯最終沒吃……因為我要結婚了。那一年生日，A從東京給我寄來一瓶日本清酒，他說，那是他喝過最好的酒，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上善如水。粉紅色的瓶子，透着玫瑰露般的晶瑩，很誘人！上善如水是什麼意思？我在MSN問他，他說 “你的名字！ ”，什麼是 “我的名字 ” ？我眞不喜歡他那樣輕佻！說眞的，我不是特別喜歡他這個人，但我喜歡他給我的感覺—我喜歡被喜歡的感覺。禮物收到第五年的時候，我覺得好奇，便到 Google翻譯上查日文 “上善如水 ”，結果解釋就是—如水。我怎麼可能 “如水 ” ？我骨子裡太多稜角了，彷彿永遠有駁斥不盡的事情，不過我一直沒有反駁他，就像當年他天天留難我那樣，由他吧，難得他喜歡我“如水 ”，我就 “如水 ”吧！每次他找我麻煩，我總是 “如水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歡我，我能夠回報他什麼呢？由他吧，他喜歡我 “如水 ”，我就 “如水 ” ！不久 A也結婚了，又離婚了，最遺憾的是，他終於離開了自己的夢想之地：去了北京、去了廣州、去了上海……多得我也忘了他會在哪裡，但每年生日的清酒，我還是收到，我會用MSN感謝他，但他很少回話，又或很久後只覆一句：“我很忙！但有些約定還會記住。”我會定期留意他的狀態，雖然從未見他上線；我也會定期看看他簡短的留言，但從沒細問。我們從來不曾有過很密切的關係，但感覺旣陌生又熟悉，我很想知道他活得好不好，很想知道他會不會找到自己的理想，雖然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大家的理想……今天，MSN要結業了，我特意回去，等誰呢？這天重遊的人特別多，大家又在等誰呢？我回去翻看了每個人的說話記錄，當然也有看 A的，這時，我才發覺他在個人檔案內留下一語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老子》），原來 “上善如水 ”本意出自《老子》，它根本不是日文，我才猛然記起中日文化本同根。我沒有喜歡他，我只喜歡他給我的感覺—我喜歡被喜歡的感覺。今夜，我安坐在電腦前回望MSN的時光，彷彿喝着他送來的酒：一種微溫慢慢傳到腦際，然後在雲端消失……忽然愛上了這酒，也愛上如酒精般緩緩揮發的靑葱歲月。

05505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短評 ◎ 寂然鏏 而 是 活 躍 於 網 上 的 主 動 型 作 者，印 象 中 她 能 言 善 辯，對 很 多 問題 都 有 討 論 的 興 趣，留 言 往 往 長 篇 大 論，為 讀 者 和 網 友 帶 來 種 種嶄 新 的 思 考 角 度。〈 上 善 如 水 〉展 露 她 較 為 感 性 的 一 面，寫 一 段 似有 還 無 的 曖 昧 情 緣，以 女 主 角“ 我 ”的 內 心 獨 白 寫 出 男 女 同 學 之 間口 中 說 不 但 心 中 期 待 的 心 理 狀 況。“ 我 ”一 直 強 調 不 是 喜 歡 A，但卻 細 細 記 下 許 多 往 事，只 因 她“ 喜 歡 被 喜 歡 的 感 覺 ”，所 謂 越 是 期待 越 是 美 麗，有 時 候 沒 有 發 生 的 愛 情 故 事 反 而 會 令 人 充 滿 遐 想，甚 至 回 味 無 窮。篇 名〈 上 善 如 水 〉，以“ 水 善 利 萬 物 而 不 爭 ”點 出 這 段 關 係 的 主 題，兩 人 交 往 多 年 卻 僅 止 於 好 感 實 在 可 惜，如 果“ 作 者 上 帝 ”大 發 慈 悲給 兩 人 增 添 一 兩 次 浪 漫 一 點 的 共 同 經 歷，這 篇 小 說 必 能 發 揮 出 愛情 小 說 盪 氣 迴 腸 的 威 力。感謝相送—給也斯也斯是我很喜歡的香港作家，他曾給作為讀者的我送上一個恬靜、詳和、靈性的世界。二○一三年一月五日，也斯與塵世揮手作別。我在重溫其舊作〈送別友人，和一本書〉時，以微笑感謝他的道別……揮揮手感謝你的送別我帶着你筆下的海洋遠行……或漂流隨水或零落沾塵用不着擔心了也不要再點煙莫待餘煙飄散時只要，我擦亮鏡片就能看到你的微笑夜色中，霓虹依舊在海上飄搖我就是那根空自擺盪的木棒總是夢想可以湧起敲中碼頭的木柱無力時，望着山上的燈又聽見你的話語我終於明白鬆開抓住鐵欄的手不會失掉什麼因為字語是放任飛翔的手我從碼頭拾級而下在小販和釣魚人的眼中重遇你我確定，這才是文字的豐收

057056澳門文學新氣象 1起行了我將隨波濤遠去總會遇上苔遮和泥污你是那個不會改變的陳舊碼頭立在原地，等待風，帶來更悠久的鹽味與更多補綴的帆昨夜如風在昨夜的時光隧道愛是鮮活的毛毛蟲緩慢蠕動桑葉的綠刺痛着神經，凝固了生命的重久違的溫存只能結成蛹美麗如蝴蝶的雙翅—高飛，颳起空虛的風短評 ◎ 黃文輝〈 感 謝 相 送 〉是 致 意 詩，我 之 前 說 過，這 類 詩 彷 彿 是 作 者 與 致 意對 象 之 間 的 私 語，意 象 背 後 往 往 有“ 典 故 ”，如 不 熟 其 背 景（ 如 也斯 的 詩 ），有 時 候 很 難 解 讀。“ 昨 夜 如 風 ”、“ 愛 是 鮮 活 的 毛 毛 蟲緩 慢 蠕 動 ”的 比 喩 有 點 意 思，從 下 句“ 桑 葉 的 綠 ”可 知，這 毛 毛 蟲是 指 蠶 蟲。說 愛 如 毛 蟲 緩 慢 蠕 動，有 想 像，甚 至 可 叫 人 聯 想 到 名句“ 春 蠶 到 死 絲 方 盡 ”。可 我 不 明 白“ 桑 葉 的 綠 ”如 何“ 刺 痛 着 神 經 ”，更 不 明 白 如 何“ 凝 固 了 生 命 的 重 ”。再 下 來，“ 溫 存 只 能 結 成 蛹 ”，有 意 思，蛹 是 封 閉 的，彷 彿“ 溫 存 ”只 能 封 閉 ／ 塵 封 在 記 憶 的 蛹／ 盒 子 裡。再 下 一 句“ 美 麗 如 蝴 蝶 的 雙 翅 ”，又 不 解 了，什 麼“ 美麗 如 蝴 蝶 的 雙 翅 ”呢？是“ 久 違 的 溫 存 ”？還 是 美 麗“ 如 ”蝴 蝶 的雙 翅？況 且，蠶 破 蛹 而 出 變 成 蛾，不 是 蝴 蝶。即 便 從 字 面 看，旣 然久 違 的 溫 存“ 只 能 ”結 成 蛹，又 如 何“ 美 麗 如 蝴 蝶 的 雙 翅 ”？有 些 詩 似 乎 不 可 解，但 可 帶 來 想 像 的 愉 悅，像“ 詩 魔 ”洛 夫 驚 世的《 石 室 之 死 亡 》頭 兩 句：“ 祇 偶 然 昂 首 向 鄰 居 的 甬 首，我 便 怔 住／ 在 清 晨，那 人 以 裸 體 去 背 叛 死 ”。關 鍵 是，轉 喩 可 不 顧 常 識，但上 下 文 意 象 與 想 像 之 間 卻 得 有 邏 輯 ／ 連 接。畢 竟，詩 很 少 只 有 一句 的。（ 是 的，我 知 道 有 首 名 詩 只 有 一 個 字。）

059058澳門文學新氣象 1霜滿林存在於文字間的替代角色，澳門土生土長，八○後，時常糾結，難得糊塗。作品偶有見於報章雜誌。著有詩集《南客喃喃》。https://www.facebook.com/simboloarbaro創 作 觀生性怕事、怕麻煩、怕衝突，同時亦怕不能忠於自我，對於周遭的不滿，唯有寫字與繪圖，可以讓我對這個世界安然坦白。頑癬霧氣中，我是頭野蠻的獸，大意把妳撞上就注定難以逃脫，妳是浮躁的紅斑想找寄主，我是離群的走獸迴避寂寞，相遇在淡而無味的夏天，是湊巧，也是剛好。零碎的妳本來只是記號，貪婪卻讓妳淪落為病，浮起的表皮，染色的斑，脫落的嬌縱讓皮屑灑滿身，皮膚上的罪由眼睛來受，眼睛的傷該自己擔當。糾纏，是妳僅剩下的把戲，撕掉一層皮，紅印還在，撕掉一種關係，妳還在，但無論紅印或妳都只屬外表，停留再久也不過皮上旅人，進不了心，扼殺不了我。

061060澳門文學新氣象 1該摒棄的總該摒棄，如同割捨，如同西藥的白，中藥的黑，一切都是我請來的無常，都是把妳遣走的使徒，要知道頑癬終究只是紅斑，結不了紅線，繫不上心頭。側彎側彎的下水道與側彎的脊柱無異，是淤塞的原兇，是痠痛的始俑者，是偏離正道而強被加上的一道鎖，是證據，也是審判場上的戲碼。量度，然後得到一份量化的危機，筆尖的觸覺遠比指尖的神經靈敏，通過組合數字所陳述出來的情況，亦遠比通過五感所獲得的眞實。治療，然後練習一種肢體的讖悔，伸展一組肌肉如同牽扯一組鋼筋，扭動脈絡企圖去挽回紊亂的敗局，得到的，只有汗淚一般的污水。惡化，然後安排一場可笑的儀式，以無溫無感無情的金屬作為平台，定位、剖開、旋轉、調整再縫合，最後在背上或地表之上留下疤痕。側彎的脊柱與側彎的下水道無異，是生態的失常，是壓力的結集點，是主流昂步向前形成的慢性傷害，是宗罪，也是屬於小衆的判詞。嗜睡再睡十分鐘，可以嗎？鎖一扇門為求心安，再鎖第二、第三扇門，為的就是逃避心慌，最好不要有客人夜訪，畢竟鎖門不是件趣事。晚餐的份量最難控制，要剛好在入睡前完成消化，

063062澳門文學新氣象 1需要計算，也需要練習，當然也需要考慮到氣氛，畢竟同檯的不是朋友。蓋被替睡後的世界保溫，但不保證一定溫暖，此時同床的那位在冷顫，而另一位陶醉於溫存，畢竟閉眼後我們都自由。設定鬧鐘也講求勇氣，正如埋下一道伏線，炸毀明天清晨的熟睡，亦中斷一切美好的可能，畢竟醒來後就沒有夢。將睡前各個步驟打理妥當，一閤眼就能離開困窘，在領悟到醒來的法門前，讓我繼續修煉入睡，畢竟我想再多睡十分鐘。短評 ◎莊文永我 們 為 什 麼 會 選 擇 詩 歌？是 因 為 人 們 心 靈 的 需 要。詩 歌 是 一 種 生命 精 神 形 式。文 學 史 上 那 些 膾 炙 人 口 的 優 秀 詩 篇，之 所 以 值 得 人們 去 詠 誦，是 因 為 詩 人 的 情 感 對 人 類 心 靈 的 淨 化。可 以 這 樣 說，詩歌 從 一 開 始 就 有 情 感 的 力 量。老 實 說，當 下 澳 門 詩 歌 的 危 機 不 是詩 藝 的 落 伍，而 是 詩 人 情 感 的 衰 敗！在 我 讀 到 霜 滿 林 的 詩 的 時 候，我 感 到，在 澳 門 靑 年 詩 人 中，他 的 寫作 是 一 個 另 類。縱 觀 霜 滿 林 的 詩 歌 創 作，總 是 感 到 他 的 詩 中 或 隱或 現 地 流 淌 着 一 種 情 感 的 湧 動。在 日 益 物 化、人 情 淡 薄 的 現 代 社會 生 存 境 遇 中，霜 滿 林 的 表 達 方 式 是 用 細 膩 的 感 情 和 敏 銳 的 神 經去 撫 摸 她。“ 筆 尖 的 觸 覺 遠 比 指 尖 的 神 經 靈 敏，通 過 組 合 數 字 所 陳述 出 來 的 情 況，亦 遠 比 通 過 五 感 所 獲 得 的 眞 實。”（〈 側 彎 〉）詩 的語 言 沒 有 裝 腔 作 勢，完 全 是 一 種 情 感 的 眞 實。“ 鎖 一 扇 門 為 求 心 安，再 鎖 第 二、第 三 扇 門，為 的 就 是 逃 避 心 慌，最好 不 要 有 客 人 夜 訪，畢 竟 鎖 門 不 是 件 趣 事。”（〈 嗜 睡 〉）霜 滿 林 這些 清 新 又 苦 澀 的 文 字，不 但 激 起 讀 者 心 中 的 漣 漪，而 且 眞 摯 得 讓人 黯 然 神 傷。也 許，這 就 是 霜 滿 林 內 心 深 處 的 發 聲 方 式。“ 側 彎 的脊 柱 與 側 彎 的 下 水 道 無 異，是 生 態 的 失 常，是 壓 力 的 結 集 點，是 主流 昂 步 向 前 形 成 的 慢 性 傷 害，是 宗 罪，也 是 屬 於 小 衆 的 判 詞。”（〈 側彎 〉）這 好 像 是 霜 滿 林 從 內 心 慢 慢 流 出 來 的 呼 聲，給 我 們 更 多 的 沉思 和 感 受。霜 滿 林 的 語 言 有 一 種 糾 結 於 莫 名 的 詞 彙：旣 有 一 種 粗 礪、強 悍 的力 度，又 有 婉 轉 柔 和 的 底 色。正 是 由 於 這 種 雙 重 的 凝 合，使 他 的 詩有 感 性 與 理 性 的 雙 重“ 粘 合 ”。“ 皮 膚 上 的 罪 由 眼 睛 來 受，眼 睛 的 傷該 自 己 擔 當。”這 也 許 是 霜 滿 林 的 語 言 特 色。霜 滿 林 這 三 首 詩 都 有很 好 的 象 徵 意 義，我 們 可 以 從 詩 中 感 受 到 難 以 言 說 的 情 感 力 量。如 果 霜 滿 林 能 在 詩 意 的 創 造 和 語 言 表 達 上 再 下 功 夫，相 信 會 更 好地 加 強 詩 的 感 染 力。

065064澳門文學新氣象 1洛 書本名黃燕燕，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博彩業學士，畢業後從事澳門博彩業市場策略分析工作，兼任澳門別有天詩社副社長。屢獲澳門文學獎詩歌組、散文組、小說組獎項，曾於粵港澳詩詞創作比賽中獲優秀獎。二○一二年參選澳門“感動人心激活正能量 ”比賽，成為澳門首屆十大傑出青年之一。曾任《澳門日報．閱讀時間》專欄作者，文章散見於《澳門日報》、《澳門筆匯》、《香港圓桌詩刊》、《中西詩歌》等。二○一六年在台灣出版個人詩集《燕燕于飛》，著有小說合集《咖啡館的青年故事集》。創 作 觀美，是我寫作中一直追求的目標。用美的字詞，通過美的表達形式，營造出美的意境，進而引起讀者對於美的嚮往。美的共識，會讓各種不同的聲音在心靈上迴響，拉近往昔回憶的距離，在反覆吟誦的詩境裡，喚回人心最原始的根。不見系列之不見雲南五月，忽然開始想念雲南想念香格里拉的雲南想念雪峰頂上日照的雲南想念雨打濕靑石板路的雲南想念你背着行囊，走過的雲南想念雲南，一聲銅鈴一聲弦木閣樓上酒旗招展的雲南貓咪抱着尾巴，牧羊犬在守望水車旋轉，轉出日出轉落月落還有飄着酥油茶香的雲南雲南在喊我，火把點亮荒老的星穹，在喊我旋轉的東巴舞，鋪展開，迴蕩一圈又一圈，圈圈在喊我納西族的你在喊我撫去衣角殘雪摘一枝梅花吐蕊月光涼，空中擱淺金沙江奔騰在血液裡共飲杯中酒，聽罷鷓鴣啼

067066澳門文學新氣象 1藍的冰湖，綠的草原白沙雕刻壁畫，幡旗上灰鷹盤旋時間靜止，中間棲着黑瓦屋檐你帶笑的嘴角，是綻開的朶朶紅蓮踩過夕陽，唱過雪月風花，流水湯湯一座雪山，埋下數千世的日夜和秘密轉經輪下，撥動多少串念珠才能被聽見身後古馬道，抬頭遇見一片藍天屋前院落，釀酒或煮茶並肩看，花開剎那煙雨下煙雨下綠葉蔭濃一曲蒹葭起弦風滿樓棋盤坐黑子白子崢嶸落夢裡看盡繁華過回首已萬秋她輕輕低頭淺談聲中花帶酒靑石板上馬伴銅鈴扣采蓮歌窗外柳下蘭舟過攤開一紙筆頭風月輕沾墨題楓葉點風波迷陣愁姑娘笑說山河盡在君帷幄一語成讖夜如何不知淚痕多黃蘆岸白蘋渡口為君擦拭纓槍頭此去空空茫茫只見白鷺沙鷗聞說塞外雁不過如何知君憂急令頻傳不管鴛鴦夢驚破又是一年驟雨落新荷池塘裡水閣中偏是天氣涼多素手起風弦曲調卻無人應和兩輪日月來往如梭誰家姑娘在等候元月前後十二樓中臥霧起瀟湘霜隔江波誰人相伴梅花瘦分分合合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命愚的是我致友人我泅過一條河被堅硬的岩石刺傷了動脈

069068澳門文學新氣象 1血順着水流流過半落的夕陽我越過一座高山被荊棘纏繞到額前睜着僅有的瞳孔遙望史前冰冷的星我穿過一片沙漠被黃沙埋藏了所有祈雨的禱告光撕裂了心肺 熱焚化了靈我游過十尺冰海被凍結了寂寞和彎曲的十指完美的身影倒映在天空這是一種嚮往一種接近毀滅的嚮往以自身之軀前往滅寂之地抵達不滅的嚮往這種嚮往至深，至高，至熱，或至冷用一種模糊的堅持去拜謁命運模糊的執着短評 ◎ 黃文輝 我 因 為 虛 長 了 幾 歲，寫 了 些 詩，積 累 了 些“ 資 深 ”的 本 錢，承 蒙 編 輯不 棄，被 邀 請 給 年 輕 朋 友 的 詩 作 寫 些 讀 後 感。這 回 看 了 同 宗 黃 燕燕 的 詩，倒 讓 我 想 談 談 自 己 心 中“ 好 詩 ”的 標 準。所 有 的 藝 術 創 作 都 貴“ 創 新 ”，新 詩 創 作 自 不 例 外。事 實 上，新 詩 便是 對 古 體 詩 的“ 創 新 ”。新 詩 發 展 至 今 近 百 年 了，要 如 何“ 新 ”呢？愚 見 以 為 一 是 思 想，二 是 想 像 ／ 意 象。思 想 創 新 便 是 詩 人 對 世 事 世 情 的 新 見 解，這 一 點 澳 門 女 詩 人 從 懿靈 到 林 玉 鳳 到 年 輕 一 輩 的 袁 紹 珊 都 做 了 很 好 的 示 範，限 於 篇 幅 我無 法 展 開。簡 單 來 說，她 們 對 當 下 的 人 與 事 與 情 都 有 非 常 尖 銳 而獨 到 的 觀 察 與 想 法，不 落 俗 套，顯 示 出 強 烈 的 個 人 風 格。想 像 ／ 意 象 的 創 新 其 實 與 思 想 創 新 兩 為 一 體，因 為 有 新 想 法，便得 有 新 的 想 像 與 新 的 意 象 去 呈 現。我 老 說，世 界 雖 然 快 速 進 步，但人 情 世 故 不 外 也 就 那 麼 點 事，古 人 的 離 愁 與 今 人 的 離 愁，那 揪 心的 感 覺 相 信 是 一 樣 的；而 歷 代 詩 歌 大 師 輩 出，乃 因 為 他 們 抒 的 情雖 一，但 在 想 像 ／ 意 象 方 面 一 新 耳 目，於 是 詩 與 名 均 傳 後 世。比 如前 輩 以“ 抽 刀 斷 水 ”來 寫 愁，後 輩 便 以“ 剪 不 斷，理 還 亂 ”來 創 新。愚 見 以 為，為 自 己 創 作 的 引 人 注 目 也 好，為 本 民 族 文 學 語 言 的 豐富 多 樣 也 好，寫 出 新 想 像 ／ 意 象 是 每 一 個 寫 作 人 的 天 職。拙 文《 穆 旦 論 詩 》硏 究 著 名 詩 人 穆 旦 對 詩 歌 抒 情 與 語 言 的 看 法，我非 常 認 同 穆 旦 的 詩 觀，如 黃 燕 燕 不 嫌 拙 陋，或 可 供 參 考。從 黃 燕 燕 這 三 首 詩，可 見 她 文 字 功 底 不 俗，古 詩 詞 修 養 尤 佳。但 我想 當 代 人 寫 當 代 情，總 得 見 當 代 物 事 ／ 意 象，若 只 有 古 典 的 美，恐怕 過 於 不 吃 人 間 煙 火，也 難 找 到 當 代 人 的 共 鳴。以 上 愚 見，因 着“ 資 深 ”的 輩 份，大 放 厥 詞，還 請 方 家 指 正，亦 與 黃燕 燕 共 勉。

071070澳門文學新氣象 1鳴 弦本名魏俊華，中國文學碩士，別有天詩社成員。現任聖若瑟教區中學第五校中文科教師。曾獲澳、台兩地一些文學獎項，作品亦散見於兩地報章、詩刊，及與詩社成員合著的《迷路人的字母》。創 作 觀現今習慣拿起書本的人愈來愈少，大家都花太多時間在網絡社交上，尤其是身處澳門，這個閱讀風氣不太理想的城市裡。作為一個喜歡文字創作的人，要說服人們重新拾起書本，必須要有一些更務實的理由，來包裝那些抒情與思考。我在忙碌的生活與工作中，儘管已經累積了很多東西，卻沒有多少時間去慢慢整理，所以比較偏好寫詩，那種簡約的表達方式，能夠相信自己心裡早已沉澱過的回憶，自然地抒寫一些句子的感覺，是一種簡單的快樂。微穿起粗陋且潮濕的外衣一株小草心在燈火紛飛的森林裡寂靜地與光融合微呼吸人們無法排遣的塵風吸飲片刻輕柔的細語貪婪地成長起來與那個常被抒情的小城在一起紮根於親愛的靑梅竹馬的戀人彷彿又是一株捕蠅草沉默的微狩獵期待的心情是小時候等待着那有光的嚇一跳箱要變出甚麼模樣的小丑又要變出甚麼驚人的戲法把每夜夢裡翻弄的回憶

07307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在有你的頻道裡自投羅網長出翅膀後忙於梳理與飛翔燃料是撿拾回來的人情味偶爾拍一拍教堂的肩膀夜裡還有燈塔漂亮的眼睛微歸時開始想念那些冷漠的化石看人間的渺茫渺小如是一點藻類耳骨快要被遺忘了有點寂寞的零餘放棄摸鬚根的習慣在柔軟與堅硬間思考結疤是否適合紀念那仇深似海的洞原來也不起眼但，忘不了心事蟲有時候會長成一頭巨大的怪物要撕開喉嚨跳躍出來的姿勢總是學不會解讀時不斷輪轉的符號那些話語永遠在覆述爬行在第一千零一句我，你。現代聊齋之低頭瘦肉精常出沒於公園本土性不強思想缺乏營養顯瘦一襲緊黑的衣褲吞吐着雲霧拜奉華麗的金髮互相招呼生火

075074澳門文學新氣象 1坐擁一張長椅的王入夜後開始向光搜羅戀愛的名單面無表情的噓寒已讀問暖時分筆擦拭回憶簡單簡嗎單嗎消化承受愛…… 迂 迴曲 折短評 ◎ 莊文永現 今，澳 門 年 輕 詩 人 並 不 少。在 年 輕 詩 人 中，無 論 男 性 抑 或 女 性，在 創 作 上 都 形 成 了 各 自 不 同 的 情 感 系 統 和 個 性 特 質，為 澳 門 詩 壇構 築 了 一 道 美 麗 的 風 景。筆 者 有 時 總 是 這 樣 想，在 特 定 的 歷 史 文 化 語 境 中，人 的 生 存 方 式似 乎 處 於 一 種 難 以 言 說 的 極 為 尷 尬 境 地。於 是，在 物 質 化 的 社 會中，我 們 不 得 不 重 新 追 問：詩 人 是 什 麼？詩 歌 是 什 麼？詩 人 們 如 何使 詩 歌 的 審 美 視 野 不 斷 地 由 物 質 轉 向 精 神，由 自 身 轉 向 世 界。相信 我 們 期 待 的 是，詩 人 應 進 入 生 命 本 眞 狀 態 從 而 産 生 獨 特 的 美 學情 趣。如 果 說 詩 歌 是 心 靈 化 寫 作，呈 現 的 是 詩 人 心 靈“ 鏡 像 ”，那 麼，鳴 弦的 詩 有 點 類 似 於 意 緖 化 寫 作，映 現 的 是 隨 意 的、不 確 定 性 的 一 種藝 術 審 美。如“ 人 們 無 法 排 遣 的 塵 風 ／ 吸 飲 片 刻 輕 柔 的 細 語 ／ 貪婪 地 成 長 起 來 ／ 與 那 個 常 被 抒 情 的 ／ 小 城 ／ 在 一 起 ”（〈 微 〉）當 然詩 歌 作 為 一 種 情 感 表 達，是 跟 自 己 的 生 活 互 為 關 係 的。鳴 弦 以 自身 的 生 活 體 驗 和 內 在 的 激 情，以 微 妙 的 心 靈 撩 起 了 生 活 在 小 城 的情 景。“ 解 讀 時 ／ 不 斷 輪 轉 的 符 號 ／ 那 些 話 語 永 遠 在 覆 述 ／ 爬 行在 第 一 千 零 一 句 ／ 我，你。”（〈 心 事 蟲 〉）可 見 鳴 弦 的 詩 流 動 着 濃烈 的 主 體 意 識，且 具 情 緖 穿 透 力。從 其 短 短 的 幾 句，隱 約 可 見 他 的“ 符 號 ”讓 讀 者 進 入 一 種 耐 人 尋 味 的 反 思。鳴 弦 這 幾 首 詩 各 有 特 色，在 詩 表 現 上 並 非 是 機 械 式 的 抒 寫，其 中滲 透 內 涵 和 情 緖 的 跌 宕 與 空 靈。如“ 偶 爾 拍 一 拍 教 堂 的 肩 膀 ／ 夜裡 還 有 燈 塔 漂 亮 的 眼 睛 ／ 微 歸 時 ／ 開 始 想 念 那 些 冷 漠 的 化 石 ／看 人 間 的 渺 茫 ／ 渺 小 如 是 一 點 藻 類 ”（〈 微 〉）其 實，鳴 弦 還 可 以 在思 維 上 多 點 跳 躍，在 手 法 上 多 點 陌 生 感，這 樣，也 許 會 顯 得 更 為 純粹 和 美 感，給 人 更 富 詩 意 的 愉 悅。

077076澳門文學新氣象 1陳淑華沉靜的八○後，畢業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現在從事教育工作。喜歡文字，喜歡觀察，喜歡發呆。不太活躍的創作分子，寫作於我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在成長過程裡的堅持。創 作 觀對我來說，小說是生活的延續。由動筆到結束，其中的情節在千迴百轉後雖非當初的模樣，卻能帶來意料之外的間接經驗，引發更多貼近生活的思考。也許我們不曾在現實裡任性輕狂過，也許我們不敢如此坦然地訴說眞實的自己，但在小說的虛擬世界裡，一切都變得如此簡單而純粹。風過無痕題記：他是闖入我生命的一陣風，讓我明白，不要輕易承諾一輩子。在尚未有意識之前，綿綿就已認識他。從牙牙學語開始，綿綿就已叫他木頭。母親說，那是一個美麗的誤會，綿綿和木頭的身份差點兒在護士的粗心大意下永遠遺失了，幸而綿綿右足踝的胎記和木頭不對稱的眼睛把他倆帶回各自溫暖的襁褓中。“我家小木頭呆頭呆腦的樣子怎麼會跟你家精緻的女娃給調換了？ ”母親說，兩個嬰孩一起笑了，像是被命運的小玩笑逗樂了。然而，仍在混沌中的嬰孩們很快就忘了那刻驚險，當生活回歸平淡之際，綿綿只記得初見那白紗裙的欣喜。一片、兩片、三片……花瓣早已在來不及數算之前從綿綿小小的掌心灑落，被白裙白鞋裹着的歪斜步伐與悠揚的婚禮進行曲不協調地應和着，快到紅地毯盡頭時驀然回眸，卻被溫柔地牽着嬌美小姨姨的老人嚇呆了。一對年若父女的新人在互道 “我願意 ”之後，在一衆不解的目光下深情擁吻。那是綿綿第一次聽說 “一輩子 ”，一個會讓人側目、讓人驚訝的概念。秋葉落盡再長，綿綿沒有如願迎來小表弟或小表妹，老姨丈卻在一次意外後成了她極其糊塗的玩伴。他總是難以憶起昨天的午餐吃過甚麼，總是在犯錯後比綿綿更快低下頭，總是不自知地拒絕小姨姨溫

07907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柔的關懷。綿綿不喜歡這樣的玩伴，然而那時尚未學語又未入學的她無從選擇。某天午後，小姨姨如常地帶綿綿和老姨丈到附近的公園遊玩。剛抵達，笨拙的綿綿就在塑料地上摔了一跤，一雙柔軟但有力的手努力地扶起她。“木頭，是你撞到別人嗎？ ”一位年輕太太急忙過來扶起綿綿，邊訓斥木頭邊為她拍去衣服上的灰塵，木頭安靜地立在原地，直到綿綿微笑着跑開。後來有一次母親帶她來的時候，才跟那位太太重遇，也讓她和木頭知道了那段幾乎被遺忘了的舊事。曾經的遺失讓綿綿和木頭迅速成了知己，她總是嚷着要到公園玩，而體力日漸衰減的老姨丈卻開始不勝勞累，待在家中的時間隨之增多。“你陪我去公園，姨丈在家。”“姨丈一人在家不安全啊。”“你只愛姨丈，不愛綿綿……”綿綿任性地哭起來，小姨姨摟着她耐心地解釋道：“我同時愛着你和姨丈，但兩種愛是不一樣的。我可以看着你成長，然後支持你去追尋幸福；但，我要和姨丈相互扶持着成長，因為這是我們承諾的一輩子。不是許了諾就是一輩子，而是一輩子就是為了把它堅守成永恆。你懂嗎？ ”雖然不解，但小姨姨眼中的淚光卻使綿綿安靜下來。後來，綿綿跟木頭同讀一所學校。母親說小時候的綿綿是個愛鬧的孩子，木頭則沉靜內向，但性格南轅北轍的他們卻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升上中學後，他們的異性友誼卻被同學所詬病，綿綿越澄清，同學們炒作得越厲害。她和木頭於是減少在校內碰面，裝作慢慢疏遠的樣子，只是在下課後或放假時避開群衆的目光才悄悄相聚。然而，在人前的長期沉默並沒有拉遠兩人之間的距離，反而讓彼此更習慣透過細節了解對方的心意：綿綿一噘嘴，木頭就會在老地方的長椅上陪她坐上好幾個小時；木頭一皺眉，綿綿就知道他母親的身體狀況又欠佳了。漸漸地，綿綿的生活開始不需要過多的話語，不經意的細節已能讓她讀懂很多超越年齡的事情。每天回到家中看着小姨姨對老姨丈的不離不棄讓她初懂了愛情，也開始期待一場專屬的相濡以沫。容若說，他就是在他們同時選中一本書時開始注意到綿綿的沉靜的。“我沒想到你就這樣對我淡淡一笑，然後低頭翻找其他書本。‘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朶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徐志摩的詩句就這樣披着愛慕之情襲上心頭……”話語未畢，眉間的笑意已在綿綿臉上蕩漾開去，在她慣性低頭之際，容若總會情不自禁地輕吻她的前額。就這樣，她漸漸沉醉在兩個人的甜蜜裡，連木頭也無法介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此微妙，綿綿和木頭悠長的友誼悄然無痕，和容若短暫的愛情卻驚動衆人。戀愛中的她突然成了黏人的小女孩，總希望化身容若的影子，形影相隨。她的愛漸漸成了一個枷鎖，把容若鎖在不自由的空氣裡。直到發現容若開始追求另一個恬靜的女子，綿綿才驚覺愛情的溫度過猶不及，太熱，原來會灼傷別人。與容若分開後，綿綿不自覺地走到她和木頭的老地方，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跟他聯繫了。坐着坐着，時間彷彿凝止了，懸浮在空中的仍是與容若相愛的點點滴滴。淚乾了又濕，木頭那熟悉的手突然如此眞實地為綿綿拭去淚珠，感傷與感動在心頭交織着。綿綿抱着木頭抽泣道：“為甚麼他不愛我了，我的心仍為他而痛？為何我的愛情如此短暫，到底要愛多少次才能天長地久呢？ ”木頭沒說甚麼，只是輕撫綿綿的頭，待她哭累了就送她回家。到了綿綿家門前，木頭

081080澳門文學新氣象 1說了句 “如果你需要，我會一輩子陪伴在你身邊 ”就離開了。沒有人會把傷感時的安慰當眞，綿綿也很快忘了那句關於 “一輩子 ”的話語。失戀讓綿綿成了缺乏安全感的女生，她很需要陪伴，正如病情越來越嚴重的老姨丈需要小姨姨一樣。然而，綿綿卻越來越少和木頭在一起，木頭的越發寡言總讓她覺得有點寂寞，她比較需要熱鬧的氛圍來填補內心的缺失。畢業考過後，綿綿不時幫忙照顧老姨丈。有時候，老姨丈與小姨姨的形影不離會讓她心痛地羨慕着；更多時候，小姨姨對老姨丈日漸混亂的記憶的包容常常引起她對於 “一輩子 ”的思考。“小姨姨，如果有一天姨丈連你也不認得了，你還會堅守一輩子的承諾嗎？ ”“眞正的愛是不會在困頓中流離失所的，我相信，即使記憶褪色，有些情感還是會存留下來的。”“可是，這樣不會很累嗎？ ”“不會啊，世上有太多相愛卻沒能在一起的人了，我感恩我們來得及相遇、相知、相守。”看着小姨姨臉上溢出的幸福，綿綿不禁疑惑：是否只有如此多磨的愛情，才能擁有指向永恆的韌性？夏去秋來之際，綿綿選擇到 S市升讀大學，半年才回家一次；木頭則為了方便照顧母親而留在本地。變遠了的距離與減少了的見面輕輕碰擊着綿綿與木頭的友誼，綿綿開始發現自己漸漸不再那麼了解木頭的需要，也越來越懶於主動與他聯繫。然而，每逢生日或節慶，她總會收到木頭寄來的卡片，那些卡片總是帶着恰到好處的鼓勵與祝福，平淡卻溫暖。綿綿總是在收到卡片的那幾天想起有木頭陪伴時的點點暖意，然後在過於喧囂的日子裡迅速將之拋諸腦後。每次回家時，木頭總會抽時間和綿綿見面。這樣的情誼有時會淡然得讓綿綿不自覺地忽略了，畢竟她太需要用熱鬧來驅趕內心的不安與寂寥，而木頭卻太安靜，安靜得甚至有點陌生。當綿綿穿過一場又一場失敗的戀愛時，小姨姨唯一的一場戀愛卻走到終點。在靈堂上的小姨姨並沒有呼天搶地的哀慟，只是靜靜地接待每一位來客。站在一旁的綿綿默默地觀察着人們的表情，木頭失神的臉龐與消瘦的身軀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入眼簾。在木頭轉身離去之際，綿綿叫住了他：“木頭……”然而，話語剛出口，卻因不明瞭對方的近況而戛然而止了。看着綿綿的欲言又止，木頭勉力微笑了一下，說：“勸勸阿姨不要太傷心了，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呢？ ”“我還好啦，只是媽媽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對不起啊，在你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卻沒能做甚麼。”“朋友之間本來就不應計算誰付出多少，這樣太累了，眞誠相待就好。”感動的淚不禁奪眶而出，木頭的話就這樣簡單地溫暖着綿綿的心。那些曾經說愛她的男生們都因她的不夠細心不夠體貼而紛紛離她而去，只有木頭全然包容她這些小缺點，並以行動證明了眞正的情誼是不計較的。辦好老姨丈的喪事後，小姨姨開始着手整理他所遺下的作品。本以為小姨姨在這段時間會特別需要陪伴，但，埋首稿紙堆裡的她卻是

08308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安靜而專注的，彷彿孤獨從未來襲。“小姨姨，你都整理了大半天了，不累嗎？ ”“不會啊，這些文字是你姨丈生前所珍視的，當中也有不少是我倆共同完成的作品，對我來說是很珍貴的。我希望能把它們結集成書，圓他的未了願。”“可是，在物是人非的此時此刻，你獨自做着本應兩個人共同完成的夢想，不會覺得特別難過嗎？ ”“相愛固然希望相守到老，但，當無法一起走到最後時，那些在眞愛中收穫的力量會使我們變得堅強，讓我們知道如何可以活得更好。”綿綿驀地發現，正因為曾經歷過的並非眞愛，自己才會愛得如此疲累而不安穩。也許因為回到澳門，也許因為小姨姨的話讓她明瞭愛情，也許因為她和木頭又回到熟悉的起點，步入社會工作後，綿綿的生活似乎安定下來了。不再沉溺於喧鬧之中，她有更多時間靜下來觀察身邊的人事，也有更多心思關心摯愛的親友：幫小姨姨校對書稿，陪木頭一起照顧生病的母親。原來，淡淡的日子可以使人漸漸變得恬靜而篤定，綿綿的轉變為她帶來更和諧平靜的生活，眞愛也默默地步入她的生命中。這一次，綿綿的生活不再被愛情所佔據，她已能恰如其分地對待重要的人與事。若存總是在綿綿失意時鼓勵她，會抽時間陪她一起關心身邊的人，重視所有她所重視的東西，他的愛猶如陽光，把綿綿的生活照耀得光明而溫暖。他倆很快就步入婚姻的殿堂，並迎來了可愛的小女兒思行。當綿綿和若存沉浸在美滿的婚姻生活之中，一場車禍卻帶走了若存的生命。每次以為天要塌下來的時候，時間老人總會伸出他長滿老繭的手牽着你走過極其黯淡的前路。失去若存的日子無疑是痛苦的，但女兒思行的哭鬧聲卻提醒着綿綿必須堅強地繼續生活。對於綿綿來說，獨力兼顧家庭和事業是很吃力的事，尤其是在傷痛未癒的時刻。幸好有小姨姨和木頭的幫忙，綿綿母女倆才不至於生活得太狼狽。每個周末，木頭都會送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說是用不完吃不完才讓綿綿幫忙消耗掉，其實綿綿心裡明白木頭是為了維護她的自尊才這麼說的。吃過晚飯後，木頭會陪綿綿推着嬰兒車外出散散心。儘管街上鬧哄哄的，木頭的陪伴卻讓綿綿的心如此安穩平靜。走過服裝店的櫥窗，似曾相識的圍巾讓綿綿看得出了神。“我去年親手編了一條這樣的圍巾送給若存，沒想到……”綿綿深吸一口氣，淚珠就不住落下。木頭正想低頭翻找紙巾，卻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抱起嬰兒車內的思行拔足狂奔。綿綿還沒來得及反應，木頭已拼命追上前，他一邊大喊，一邊伸手向前抓着中年男子的衣角。只見男子突然從口袋裡抽出一把小刀，使勁往木頭手背劃了一刀，血不斷從傷口滲出，木頭仍緊緊抓住男子的衣角。圍觀的群衆漸多，有的更拿出手機拍照，中年男子漸覺勢色不對，放下嬰兒，用力甩開木頭的手就逃之夭夭了。木頭抱起思行，不顧手上的傷勢直接走到滿臉淚痕的綿綿跟前。綿綿接過思行時，愕然發現木頭已滿手鮮血，她不假思索便扯下圍巾裹着木頭的手。救護車聲遠遠傳來，身旁的路人議論紛紛，綿綿的淚

08508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眼裡卻只有勉力擠出笑容說着 “沒事了 ”的木頭，無語凝噎。似乎每個難關都有木頭陪伴在身邊，似乎只有木頭最清楚綿綿內心深處的痛楚。這天，綿綿買了木頭最愛的砵仔糕，親自到他家打算感謝他，卻剛好得知他母親的死訊。只見木頭掛斷了電話，失神地跪在沙發前，良久未動。“木頭、木頭、木頭……”綿綿喊了好幾次也沒有得到回應，她緊緊抱着他，直到他回過神來。他們沒有交談，只是默默到醫院見木頭母親最後一面。在那段日子裡，綿綿靜靜地陪伴在木頭身邊，一如木頭當初的陪伴，小姨姨也幫忙打點喪禮的各個細節。“木頭、木頭……木頭……”綿綿總要喊上好幾次才能得到木頭的回應，木頭的失魂落魄讓她很是心痛，而她卻沒能為木頭做些甚麼。儘管木頭說過友誼的不計較，但愛莫能助的感覺卻讓綿綿如此難受。“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木頭，像是靈魂被掏空了一樣……”綿綿嘆了一口氣，眼眶裡的淚水欲滴未滴。小姨姨輕撫綿綿的髮絲：“時間會讓傷口結痂的，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陪伴他度過這個難關。”“但是，我現在才發現，陪伴不過是一種蒼白無力的安撫方式……”“誰說的呢？木頭當初的陪伴不也讓你重新站起來嗎？不要否定自己的小小力量，即使只是懷着小愛，也可以成就大事的。”被痛苦縈繞的陪伴是漫長而磨人的。然而，一個多月以來的默默守護漸漸讓綿綿明瞭木頭為她所付出的，那句 “如果你需要，我會一輩子陪伴在你身邊 ”的承諾驀地湧上心頭。想起老姨丈、若存都曾承諾過 “一輩子的愛護 ”，有他們相伴的日子卻短暫得讓雙方並不對稱的一輩子添加了些許缺陷美。這樣的承諾原來如此沉重，而木頭卻一直認眞地堅守着，從未背棄。“木頭，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今夜的木頭似乎沒有再被夢魘所擾，睡得如此沉穩。看着他舒展了的眉頭，綿綿不覺憐惜地輕撫他的眉心。窗外明月皎潔，月色溫柔地灑落在這對歷經風雨的人兒身上。儘管綿綿並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但這些出現在生命中的過客與住客都已讓她相信一輩子的承諾了。短評 ◎ 寂然短 篇 小 說 難 寫，五 千 字 左 右 的 短 篇 小 說 更 是 難 上 加 難。因 為 篇 幅短，難 以 安 排 太 多 人 物，也 因 為 篇 幅 短，難 以 處 理 太 複 雜 的 情 節，所 以 能 把 五 千 字 的 故 事 交 代 清 楚 已 經 極 不 容 易。陳 淑 華 的〈 風 過 無 痕 〉人 物 不 少，時 間 跨 度 較 長，而 且 人 物 出 場 時的 關 係 着 實 比 一 般 同 類 短 篇 小 說 安 排 得 複 雜，讀 者 可 能 需 要 一 點耐 心 和 細 心 才 可 弄 清 楚，不 過 在 這 樣 的 設 定 下，作 者 始 終 能 抓 緊“ 一 輩 子 ”的 主 題，層 層 遞 進 的 把 故 事 清 晰 表 達，已 屬 難 得。小 說 探 討 友 情 與 愛 情，講 靑 梅 竹 馬 的 男 女 主 角 在 成 長 與 感 情 路 上的 互 勵 互 勉 或 相 親 相 愛，側 寫 長 輩 小 姨 姨 與 老 姨 丈 至 死 不 渝 的 愛情，故 事 所 承 載 的 訊 息 略 顯 單 一，如 果 能 依 此 方 向 發 掘 更 具 深 度的 內 涵，或 者 探 討 人 生 經 歷 中 較 為 普 及 的 現 象，當 可 令 讀 者 印 象更 深 刻。雖 然 說 題 為〈 風 過 無 痕 〉，作 者 已 然 完 成 任 務，但 精 心 撰 寫完 整 的 故 事，豈 可 眞 的“ 風 過 無 痕 ”！期 待 陳 淑 華 再 接 再 厲，寫 出 更精 彩 的 小 說。

087086澳門文學新氣象 1海 芸本名龔玉冰，澳門別有天詩社成員，曾獲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及散文組獎項，與詩社成員著有詩合集《迷路人的字母》。創 作 觀因為喜歡詩歌，因為遇上別有天，所以開始了創作，同時又發現用心留意，原來詩歌在生活中無處不在。關於死亡後的秘密從來認為死亡是一件遙遠的事，彷彿自己不會沾上那邊去，總覺得身邊的人在記憶中都是年輕的。當皺紋編織如蜘蛛網的年輪時，才知道靑春漸漸腐蝕他們如冰河的身體。死亡，是莫名的沉重，死亡，始終是一元的世界，是屬於現代主義。從前大學老師在講解文學專題的美學思想時，說人們對於過去的事物都會緬懷，縱使知道時間不能倒退。死亡，後來我發覺其超越了生與死，昇華成紫色的味道，像每天吃早餐，當揭開報紙看到訃聞上死者的親人名字羅列出來，無論怎樣你會認眞看有沒有認識的朋友，然後想起關於死者一連串的情景。聽說人死去時，就是另一個新生命降臨的時刻，雖然沒有科學根據能支撑一切，但如果眞是這樣，我寧願深信這些人是出發一趟更遠的旅行。每次回家經過那段殯儀館的馬路，會看見盡是黑白色的花牌，大門掛上某府的匾牌，當巴士停在那裡，坐在窗邊的我總想到裡面的情況：那個失去生命跡象的軀體，所有人的目光停駐在某個方向，他的親友在拜祭、道士在唸經、摯友上前鞠躬……殯儀館對面恰好是綜合體育館，我剛搬進新居時，常常看到運動員在跑狗場練習，他們付出的汗水正是代表着理想、靑春的一切，當黃昏的光線照到殯儀館，強烈的對比令人戚戚焉。於是我走到門前窺探，嘗試想像他們是怎樣死去，這種想法雖然荒誕至極，但這樣才發覺自己是幸運的一群。生命是父母賜予的，然而我們又不能根據自己的意念生存，有些人可以行屍走肉，活得比別人奢侈百倍，與他們相比，我們不是很幸運嗎？辛波絲卡曾寫過：“一

08908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個人將活得好長好長的時間，鐵定比世界本身還要久。”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如果能夠借助有限的時間去做出超過生命本來的意義，即使化為灰燼，精神亦可流芳百世，名流千古。死亡，讓我回憶讀小學時，有位同學失蹤了一大段日子的事。她天生就有心臟病，需要定期覆診。那時候我們在上早讀課，朗朗的唸書聲覆蓋了她的媽媽與班主任之間的對話，我不時望出去就看到她的媽媽擦拭通紅的眼睛，而老師也一副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表情，等到她的媽媽走了以後，老師才告訴我們那位同學永遠不會再來學習。從老師的眼神，直至寥寥說出手術失敗的片言隻語，課室一直都鴉雀無聲，而她的幾個好友已淚流滿面。當時年紀還小，不知道原來這就是死亡，不懂得難過，記得那是一個乾爽的秋天，窗外壯大的梧桐樹，在秋風下颯颯地響，黑板上被刷下的塵埃，在照進來的陽光下飛舞着。她的學號在整個學期被標着缺席的紅色記號，有些科任老師有時看到點名板會問發生了甚麼事，知道後亦語塞無言。望着那個空空的座位，感覺淡淡然，又一陣失落。原本她的家人在學校附近開的攝影沖印店，每次放學經過就能看見她在裡面做功課，我會走去拍打那道玻璃門跟她對笑。她走了以後，有段日子那家店還開着，但隨後無聲地關起了。現在每經過那街道，看着那家店變成鋼鐵門之類的五金行，想着我們最後一次的談話，只是簡單不過的說話，居然成了一種訣別。我常常想起，如果能再看到她，相信她會長得很漂亮，尤其那一笑就會泛紅的臉頰，一如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一個令人思念的謎。死亡，讓人懂得眞正難過時，就會慨嘆人生何其短促，與此同時又不能抓緊如流沙的時光，像童年的夢想在枷鎖下劃不出美麗的舞步，變成令人嚮往的心曲。一生未曾實現的願望，當走到路的盡頭時，又會期盼下次能兌現，所以太婆走的時候，我仍相信她與我們常在，生命始終是美麗的，是沒有盡頭的路。關於太婆的事情，都是童年時在祖母的口述中得知。她是一個善良隨和的媽媽，那個年代，太婆算得上千金小姐，她卻下嫁了不怎麼富有但敦厚的男子，亦即我太公，又如她上過學堂，接受過正式的教育，又如大舅公是太婆從街邊帶回來的兒子，而她亦視他為親生兒子看待……童年時我只能從老照片和祖母的口述中了解太婆的事，直至在她的九十大壽才有機會見到她，但那次見面已是告別，同年她如脆弱的果實在夏天的睡夢中跌下來。那時殯儀館外的樹木剛好被人修剪過，沒有風吹來，天氣更加熾熱，我們在火爐邊不停燒金銀元寳，不停唸她的名字叫接收，而她如此躺在密封的黑箱內，臉上的瘀傷被蓋上厚厚的粉底。原來死亡，是靈堂中央的那張黑白照，很脆弱；原來死亡，是人生必經的階段，是逃不了的命運。從誕生到衰老，彷彿是一部平凡而美麗的電影，而每個人的電影也長短不一，即使到落幕的時刻，難忘的片段仍會記在心窩裡。從父母放開手之後，走過的路我們都跌跌碰碰，縱使試過氣餒、放棄，但因為有愛的鼓勵，又有走下去的勇氣，繼續前進，到了特定時刻，天使便會接走我們到另一個新世界。生命是一個有規律的旅程，每個人總得經歷成長、畢業、工作、結婚和生兒育女，而死亡總會在每站之間穿梭往來。當初小學同學走了，我不懂得怎樣傷心，接受了事實，而自己親人走了，我雖然懂得

091090澳門文學新氣象 1難過，但亦要接受事實，事情好像都是這樣簡單地結束，離離合合就是如此。這令我想起《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的女主角，她除了要接受對着冰冷屍體化妝的命運，也要承受這份職業帶來的歧視，那種感覺，除了接受，還能怎樣？只有自己面對死亡最能深切體會，所以每次經過殯儀館的門牌前，望着某府的匾牌，生怕躺着的人是我認識的和我有關的而我卻不知道，這樣見面談話時就不會觸動拜祭者的情感，祈求上天能讓死者安詳地睡覺，如聞一多的《也許》，“不許陽光撥你的眼簾，不許清風刷上你的眉 ”，讓所有恩怨埋在心裡。有時候，我會瞎想關於死亡這回事。例如，死亡後的世界是怎樣？又例如，人死後會到達天堂嗎？死的感覺是如何？像《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中，男主角艾迪在天堂遇見了五個人，這五個人曾經在他人生中都佔據或重或輕的位置，縱使識於微時，或一時偶遇，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奇妙的相處着。我相信人死了以後會上天堂，因為這是另一個了解人生的地方。人們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所以生命與死亡，都有着密切的關係。也許有天我的身體也會飛向那個地方，在天堂遇見五個人，或者，他們等待着我，讓我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然後我又等待一些人，準備將其他秘密告訴他們。短評 ◎ 谷雨出 生 時，沒 有 人 可 以 預 測 自 己 的 一 生 會 有 怎 樣 的 際 遇，遇 見 誰，愛上 誰，將 會 做 什 麼 職 業 … …，只 有 一 件 事 是 確 定 的，那 便 是 死 亡。史 鐵 生 說，條 條 道 路 通 羅 馬，而 羅 馬 就 是 死 亡。現 在，史 鐵 生 也 走 了，不 知 道 他 的 墓 碑 上 是 否 眞 的 如 他 的 一 篇 文章 裡 所 說 的 那 樣 刻 着“ 輕 輕 地 我 走 了，正 如 我 輕 輕 地 來 … … ”。海 芸 的〈 關 於 死 亡 後 的 秘 密 〉講 的 是 死 亡，是 她 作 為 一 個 生 者 對 死亡 的 思 索。從 少 年 時 同 窗 病 逝 到 太 婆 的 去 世，“ 我 ”從 懵 懂 淺 想 到 深 刻 思 考 死這 個 主 題，感 慨“ 原 來 死 亡，是 靈 堂 中 央 的 那 張 黑 白 照，很 脆 弱 … … ”；“ 是 人 生 必 經 的 階 段，是 逃 不 了 的 命 運。”那 個 秋 天，窗 外 在 秋 風 下 颯 颯 作 響 的 梧 桐，黑 板 上 被 刷 下 的 陽 光下 飛 舞 的 粉 塵，那 位 同 學 整 個 學 期 被 標 缺 席 的 紅 色 記 號，空 空 的座 位 … … 這 一 切 印 在 了“ 我 ”的 記 憶 裡，成 為 死 亡 最 初 的 註 腳。文 章 自 然 流 暢，文 筆 細 膩，抒 情 而 不 感 情 泛 濫。讀 來 親 切，也 引 人思 考。死 亡 這 個 話 題 本 應 很 沉 重，但 作 者 並 沒 有 一 味 寫 死 亡 的 悲哀 或 絕 望，她 把 生 命 比 喩 為 一 個 旅 程，成 長、畢 業、工 作、結 婚 生子 … … 死 亡 總 在 每 站 之 間 穿 梭 往 來。作 者 告 訴 我 們 的，是 她 對 死的 敬 畏，對 人 生 的 思 索，以 及 對 愛 的 信 念。

093092澳門文學新氣象 1今夜 , 我們必須倒數時間撥動着天空的色調聖誕過後我們一起去倒數吧總有人想尋找最短的捷徑用最快的速度逃脫人群的擠擁同時接受慢慢地老去所以，我們去倒數學習迎接新介面接受眼睛比皮膚更衰老的態度指頭與你十指緊扣之時這種溫度更容易安靜下來就用血液的流動，織結蜘蛛網的速度串起燈飾的零件在寒冷的城市中閃爍下去而無須撥動熒幕留意生肖運程我們無法看透如此複雜的命數只能嚥下現實中滲透欺瞞的味道所以，我們不如去倒數然後思考結束與開始的關係而無須追蹤朋友們的網絡動態那些種種美好畫面如果你記得也潛伏過去被凍傷的詞彙在此起彼伏的人群裡連同歌手共同虛設那份快樂不斷囤積冬日的熱量最後只有拾荒者願意收拾殘局所以，我們必須倒數因為此刻，世界結束又開始了倒刺拇指莫名地倒刺了沒有指甲鉗的時候也要情不自禁拉長夢的延長線像潛沉於海水之下的鯊魚漸漸搖擺出魚鰭我們就用這種方式在沒找到指甲鉗之前

095094澳門文學新氣象 1不痛不癢地用牙齒撕拔魚鰭的血肉表層我確定知道你無法接受生活的倒刺正如無法接受髮尾的分叉你追逐海水之上的人我卻發現你脫下的襪套早已被尖銳的腳趾咬破疲倦的完美主義也終於獲得自由短評 ◎ 莊文永縱 觀 當 今 澳 門 詩 壇，年 輕 詩 人 們 仍 然 保 持 着 靑 春 般 的 熱 情，以 充沛 的 激 情 去 喚 醒 詩 意。我 們 可 以 從 他 們 的 作 品 中 感 受 到，他 們 情感 雖 然 還 帶 着 一 點 稚 嫩 和 生 澀 的 可 愛，但 更 重 要 的 還 保 留 着 一 些異 常 珍 貴 的 東 西，那 就 是 靑 春 的 活 力、純 眞 與 希 望。從 海 芸〈 今 夜，我 們 必 須 倒 數 〉、〈 倒 刺 〉這 兩 首 詩 中，我 們 可 以 看到，她 富 有 靑 春 力 量 的 生 動 展 示，依 然 帶 有 校 園 詩 歌 的 味 道，沒有 因 世 俗 功 利 的 影 響 而 變 質，而 是 靑 春 的 朝 氣、風 采 和 激 情 的 演繹：“ 就 用 血 液 的 流 動，織 結 蜘 蛛 網 的 速 度 ／ 串 起 燈 飾 的 零 件 ／在 寒 冷 的 城 市 中 閃 爍 下 去 ”（〈 今 夜，我 們 必 須 倒 數 〉）。詩 人 的 激情、敏 銳、性 靈 等 流 露 於 字 裡 行 間，閃 爍 着 詩 性 火 光。“ 我 們 無 法 看 透 如 此 複 雜 的 命 數 ／ 只 能 嚥 下 現 實 中 滲 透 欺 瞞 的味 道 ／ 所 以，我 們 不 如 去 倒 數 ”（〈 今 夜，我 們 必 須 倒 數 〉）在 這 個缺 乏 人 文 情 懷 而 亟 需 用 生 命 體 驗 和 靈 魂 重 新 認 知 的 時 代 ，海 芸 用“ 倒 數 ”去 尋 找 個 人 的 精 神 驛 站，企 冀 用 靈 魂 建 造 一 個 純 情 家 園。可 見，她 的 寫 作 更 多 的 是 對 現 實 生 活 的 關 注，表 達 自 己 的 心 靈 祈求，從 而 營 造 自 己 的 精 神 空 間 和 展 示 女 性 的 價 值 關 懷。詩 歌 作 為 表 現 生 活 的 最 高 語 言 藝 術，也 是 詩 人 重 塑 自 我 的 階 梯。“ 拉 長 夢 的 延 長 線 ／ 像 潛 沉 於 海 水 之 下 的 鯊 魚 ／ 漸 漸 搖 擺 出 魚 鰭 ”（〈 倒 刺 〉）相 對 於 男 性 詩 人 而 言，海 芸 以 女 性 細 膩 的 情 緖 包 括 對個 體 生 命 意 識 的 把 握、對 詩 歌 話 語 方 式 的 駕 馭、對 現 代 主 義 和 後現 代 主 義 元 素 的 吸 收 等 等，都 有 自 己 很 大 的 特 色。然 而，如 何 永 葆詩 歌 與 藝 術 的 靑 春，還 應 善 於 不 斷 充 實 自 我，才 能 更 好 優 化 自 己。

097096澳門文學新氣象 1雪 本名劉素卿，澳門土生土長八○後，澳門大學英文系學士，別有天詩社成員。二○一五年獲首屆淮澳兩地 “漂母杯 ”詩歌類優秀獎，及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優異獎，二○一六年於台灣出版首本個人詩集《香水的餘地》。創 作 觀對文學真正產生興趣是在大學那四年，當時才領略到文學和社會之間的相互作用是如此的耐人尋味；細讀香港詩人劉芷韻和澳門詩人林玉鳳的詩之後，深受觸動，更明白文字的力量，開始寫詩。希望觸動他人之餘，也忠於自己。每一個人都是獨立個體，都是社會的一部分；有自身的體驗，也應有其社會理念，並尋求有力的表達。颱風選舉激不出海嘯不服的颱風誓要掀起被掃到路邊的角落的縫隙的每一件垃圾關外的空氣總是自由一些把殼都拋在老家蝸牛以為軟體動物理應受到保護本地的甲蟲卻螫出一道又一道傷口無法避過惡臭的我們只能揮手求救“不載了西灣大橋引橋塞得要命 ”黑色甲蟲不斷快閃的街道從未如此陌生過身旁的司機慨嘆大家都只是瘦弱的工蟻我們能如何回答我們竟然要掙扎尋找名為 “澳門本地人 ”的最後護蔭

099098澳門文學新氣象 1螢火蟲與榕樹林按照約定我在老地方等你在你凱旋而歸的一晚一個沒有螢火蟲的晚上我描畫過的榕樹林你牽着我的腳步是那樣輕雛菊在腳下盛開漫舞的螢火蟲歇息肩上我們在對方眼裡　閃着微光即使一覺醒來你手心只能握着一紙冰冷　酒泉的出入許可我們每晚都交換着視頻訊號你拿出星空這塊黑板一晚介紹一顆星正如基地只讓一座發射樓聳立你肩背越發厚實只為承載十三億人的重負訊號在空曠的草地上傳得格外清楚我們每次都隔着屏幕玩着數碼時代的捉迷藏站在星空的黑板前穿上太空衣之後請示出征的一刻我捕捉到的總是抬着頭的你傳說只有神祇才能上天下地第一站天宮你畫着分享會的路線圖畫出一條龍的形狀由家鄉開始按照約定你到老地方找我卻遲了半句鐘你說你不認得了回來的路

10110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傳說神祇會解救眾生一株株榕樹目送一個個孩子離開對風沙炙熱的猥褻隻字不提然後任由等待抽乾她們一生的淚水然後這晚你訝異地發現螢火蟲都不在了我只能回答說螢火蟲們等不下去了更何況你根本不是神家鄉裝扮上一身歡迎的紅色但我並不是你的新娘一大群小孩還等着我上課除了中英數還有　從一顆種子開始與最後一株榕樹相依為命 蝸居我們自小就懂得一看到米缸沒米就發愁悲天憫人卻忘了擁抱報紙在身邊築起一幢幢黑白偶爾　我們只想剪出一條回到蝸居的細縫窗外麻雀們叫得天真無邪我們手牽着手靜聽

103102澳門文學新氣象 1短評 ◎ 莊文永記 得 博 爾 赫 斯 曾 經 說 過，一 個 作 者 最 重 要 的 是 有 自 己 的 聲 音。這就 是 說，詩 人 應 該 要 有 自 己 的 言 說，來 對 時 代、對 生 活、對 世 界發 言，這 樣 才 能 彰 顯 自 己 的 個 性。雪 堇 就 是 有“ 自 己 聲 音 ”的 年輕 詩 人。雪 堇 是 本 澳 土 生 土 長 的 八 ○ 後 詩 人，在 我 看 來，她 的 詩 有 自 己 的意 味、自 己 的 姿 態、自 己 的 聲 音、自 己 的 思 維 方 式 和 價 值 關 懷。尤其 是 對 我 們 現 實 生 活 的 關 注。“ 無 法 避 過 惡 臭 的 我 們 ／ 只 能 揮 手求 救 ／ 不 載 了 ／ 西 灣 大 橋 引 橋 塞 得 要 命 ／ 黑 色 甲 蟲 不 斷 快 閃 的街 道 ／ 從 未 如 此 陌 生 過 ”（〈 颱 風 〉），這 樣 的 景 象 在 我 們 的 現 今 的生 活 中 並 不 陌 生。“ 身 旁 的 司 機 慨 嘆 ／ 大 家 都 只 是 瘦 弱 的 工 蟻 ／我 們 能 如 何 回 答 ”（〈 颱 風 〉），雪 堇 通 過 西 灣 大 橋 的 場 景 來 對 現 實生 活 的 思 考，且 帶 某 種 批 判 意 識。詩 歌 與 人 類 一 樣 富 有 生 命 和 激 情，靑 春 永 遠 與 詩 歌 與 美 同 行。雪堇 的 詩 也 呈 現 出 鮮 明 的 靑 春 情 懷。在〈 螢 火 蟲 與 榕 樹 林 〉的 詩 裡，對 個 體 生 命 意 識 的 把 握：“ 我 描 畫 過 的 榕 樹 林 ／ 你 牽 着 我 的 腳 步是 那 樣 輕 ／ 雛 菊 在 腳 下 盛 開 ／ 漫 舞 的 螢 火 蟲 歇 息 肩 上 ／ 我 們 在對 方 眼 裡 ／ 閃 着 微 光 ”。詩 人 把“ 螢 火 蟲 與 榕 樹 林 ”合 而 為 一，用“ 螢火 蟲 ”與“ 榕 樹 ”的 意 象 來 抒 發 自 己 眞 摯 的 情 感，仿 如 伊 甸 園 裡 的語 言。“ 家 鄉 裝 扮 上 一 身 歡 迎 的 紅 色 ／ 但 我 並 不 是 你 的 新 娘 ／ 一大 群 小 孩 還 等 着 我 上 課 ／ 除 了 中 英 數 ／ 還 有 ／ 從 一 顆 種 子 開 始／ 與 最 後 一 株 榕 樹 ／ 相 依 為 命 ”，這 一 首 詩 我 們 可 以 當 作 懷 念 故鄉 的 詩，也 可 當 作 愛 情 詩，讀 來 仿 如 一 陣 靑 春 氣 息 迎 面 襲 來，令 人沉 醉 其 中。顯 然，雪 堇 有 自 己 的“ 聲 音 ”，有 自 己 的 表 達 方 式，那 就 是 有 眞 摯 的情 感。我 認 為，詩 的 形 式 並 不 重 要，重 要 的 是 寫 詩 和 為 人 一 樣，只要 眞 誠 自 肺 腑 流 出，才 會 讓 人 感 動！相 信 雪 堇 會 寫 出 更 好 的 作 品。

10510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紫 菱本名吳子軒，澳門筆會會員，筆名取自女兒的名字。常創作以澳門為背景之奇幻故事，發表於《澳門日報》、《華僑報》、《力報》、《澳門筆匯》、《故事》，多篇小說入選《澳門文學作品選》。近年積極參與本地兒童文學創作及插畫創作，作品被載入多部本地兒童文學刊物內，包括《小城大世界－兒童文學精選》、《小城小故事》、《百分百家長》、《童一枝筆》。創 作 觀“澳門，其實存在着很多神秘和不可思議的事物！ ”基於此，我利用手中的筆，用文字為大家訴說那些屬於澳門、那些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奇幻故事。犀照“加完班，現在準備和老公去吃日本菜。”（標注位置：通天商業中心）當慧芯用手機在社交網絡程式上寫下近況和 “打卡 ”報位置後，就步入升降機內按下 G層，當想到等一下升降機門打開、步出大堂後便可見到老公，慧芯就忍不住甜笑起來。但是，升降機卻沒有在 G層停下，而是一直往下，升降機內的液晶顯示屏更開始顯示着大廈最底層 -2停車場後就沒有的層數 -3、-4、-5。看着液晶顯示屏的數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湧現，除了歇斯底里地尖叫外，慧芯更失控地狂按開門的鍵，她希望這一切都只是機件故障所引起的訊息錯誤，等一下開門後仍會見到大堂的燈光，但升降機仍在下降的感覺卻騙不了人！最後升降機顯示下降至 -16層，伴隨着一陣機器停頓的震動感，升降機的大門終於徐徐地打開。“這是第幾宗了？ ”“華哥，這是兩個月內第四宗，已經有四個人失蹤了。”在警察局的重案組探長辦公室內，華哥搲着凌亂的頭髮，拿着數份檔案在聽取拍檔的報告。看着這幾宗失蹤案的資料，當差二十三年、曾處理過不少大案的老差骨華哥也感到非常苦惱，因為這些失蹤人口案，根本就沒涉及什麼嚴重罪行，本來就不應該由重案組負責。但由於這四宗失蹤案都是發生在同一幢商業大廈內，而且是兩個月內連續發生了四宗，所以上頭大為緊張，於是就將案件交給華哥跟進。

10710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失蹤人口調查組那邊有什麼資料交過來？這些人好像都是在進入大廈升降機後失蹤的吧？有保安系統的錄影資料嗎？ ”“有！升降機和大廈的保安錄影你現在就要看嗎？失蹤人口調查組那邊的人說那些錄影非常詭異，叫我們看之前一定要有心理準備。”“說什麼鬼話？快把錄影放出來，破不到案我和你都要做好調去做軍裝企街的心理準備！ ”聽到華哥的說話後，這位名叫斯朗的年輕探員不敢怠慢，立即從那大堆資料內取出一隻 USB。這隻 USB內備份了失蹤者最後出現在商業大廈的影像，斯朗將 USB插入華哥工作檯上的電腦後，電腦內的自動播放器隨即播放檔案。在四段無聲的升降機錄影片段中，開頭都是見到四名失蹤者很正常地進入升降機後就按下想去的樓層，但過了不久後畫面就會出現一些訊號被干擾的雪花，然後就見到畫面內的人出現一種歇斯底里的抓狂現象。從畫面中看到，升降機內並沒有任何異常，但這些人卻好像看到什麼恐怖東西般顯得極度驚慌，他們看來像在邊尖叫邊不停地亂按升降機控制面板的樓層鍵，但發現沒有效果後，其中一個女人就掩着耳朵蹲在地上、一個男人就轉過頭來望着閉路電視鏡頭不停揮手和不知在說什麼，另外兩個女人都是像瘋狂了似的不停按鍵和拍打升降機門。之後，便見到升降機門打開，同時在一下受干擾震動得色彩完全崩壞的畫面回復正常，只見升降機門緩緩關上，但裡面的人已經不知所蹤！之後華哥又查看了同一時段在地下大堂和地下停車場的閉路電視錄像，只見升降機在相關的樓層開門，但那些失蹤了的人卻沒有從升降機內出來。看到這裡，華哥和斯朗都帶着既驚訝又疑惑的眼光互相對望了一下，因為兩人在看完這些片段後都產生了同樣的疑問：這些人為何會突然間像發狂般不停按鍵？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麼？因為根據案情資料顯示，這幢名叫通天商業中心的最底層就是 -2層停車場，這些人全部都是在晚上七至九時之間分別從上面的樓層進入升降機準備離開大廈時失蹤的，而他們進入升降機後的目的地肯定是地面 G層或地底 -1、-2層停車場。但根據保安錄像顯示，在同步時間內他們沒有從這些樓層離開升降機！那麼他們究竟在哪一層離開？然後又去了哪裡？其實案件在交給華哥之前，失蹤人口調查組的探員已經將整幢商業大廈搜遍，別說是人，連腳毛也找不到一條。華哥在看了錄像後，憑他多年的辦案經驗雖然也覺得事情詭異，但作為一位探員，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盡快查出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裡。“他媽的！這錄像確實詭異得很，怪不得失蹤人口組的傢伙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才看。阿朗，除了這些錄像外，他們還交來了什麼線索？ ”“還有四位失蹤者的個人資料和工作背景，都是一般上班族，沒什麼特別，另外還有他們的電話通訊記綠。嗯，還有他們失蹤前用手機在社交網站上最後發出的內容記錄。”斯朗邊說邊在華哥混亂的辦公桌上將檔案翻開。“加完班，現在準備和老公去吃日本菜 ”（標注位置：通天商業中心）“放工！ ”（標注位置：通天商業中心）“快累死了！今晚又看不到 7:30的電視劇。”（標注位置：通天商業中心）“終於有飯吃！ ”（標注位置：通天商業中心）

10910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唉，都是些沒用的資料，上頭給我這案子到底是否想玩我？算了，都差不多十點，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晚我們到那裡看看。”華哥伸了一個懶腰後就和斯朗離開探長辦公室，之後兩人向供奉在重案組大房神檯上的關二哥上香，只見華哥眉頭深鎖地合上眼，將手上那柱香高舉過頭，唸唸有詞的似在祈求關二哥能保祐自己順利破案，看來他並沒有十足信心去破這宗棘手的案件！在回家路上，斯朗越想越覺這案件詭異，於是他決定明天去找一個對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非常熟悉、甚至能解答他疑問的人。“明天還是去爛鬼樓一趟，找那個混蛋舅父幫忙。”翌日下午，斯朗走到澳門爛鬼樓巷中段，推開了一間名叫 “飛天古玩 ”的店舖大門，掛在門上那對古董鈴鐺響起的清脆鈴聲，吵醒了那個伏在店內掌櫃位置睡覺的人。“喂，伯明舅父！喝了咖啡沒有呀？ ”“哦？原來是斯朗，好多日不來看看舅父，警察局的工作很忙吧？今天是什麼風吹你這臭小子過來？ ”“是這樣的……”於是，兩人就去了附近的茶餐廳聊天。斯朗將那宗神秘失蹤案件的資料都告訴伯明，還用手提電腦將那些詭異的升降機錄像播給伯明看。伯明看完片段和所有資料後，就用手托着頭說：“你覺得這宗案件，四個失蹤者之間有什麼共通點？ ”“共通點？那就是同樣在進入升降機後失蹤，四人都是這幢商業大廈的上班族吧。”“去你媽的！你怎樣做警探，你再看清楚資料上的細節！ ”伯明邊說邊用手拍了一下斯朗的頭，斯朗看着已看過很多次的資料，仍想不到伯明所說的共通點在哪裡。“你留意這裡，那四個人在社交網站上發出的最後記錄。” “都是一些普通的話吧！ ”“我叫你留意的是這裡！ ”伯明再拍了一下斯朗的頭，並指着失蹤者在社交網站上發出的最後記錄標注了身處位置的部分。“共通點就是這裡，這些人在網站上打卡，或許就是引發他們失蹤的主要原因！另外，你電腦內有地圖嗎？我想看看這幢大廈的位置，如果和我所想的一樣，那就能解釋到他們怎樣失蹤了。”斯朗立即打開電腦內的地圖，並找到了通天商業中心的位置。伯明拿起滑鼠，用遊標將地圖放大縮小地看了幾遍後，就凝重地說：“是鬼門！那大廈座落的方位正是那一區域的鬼門位置，現在是農曆鬼月，這幾個人在那裡打卡，所標注的表面上是商業大廈，但實際上同時標注了鬼門，這打卡動作同時成為了他們叩鬼門的動作。鬼門一開，那升降機就成為把他們送到陰曹地府的工具，陽間的人進入鬼門後，一般都沒辦法回來了！ ”“不是吧！在網上打卡都會死人？舅父，你這說法太離譜了吧！ ”“網絡科技的進步為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帶來方便，這些社交網站和交友程式也為我們帶來了娛樂。或許你會覺得這些程式與靈異根本扯不上關係，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用科學無法解釋的事。你聽過那些發生在網絡上的靈異事件嗎？對於這些東西我只能抽象地說：不同的世界都是重疊的，而且大家前進的方向都是一樣，所以有時我們使用這些科技產品時，偶爾在特定條件下就會連接到其他同樣擁有這些東西

111110澳門文學新氣象 1的世界。”“陰曹地府也有這些科技東西？牛頭馬面穿的應該還是古裝吧？ ”“那麼你回鄉祭祖時燒的紙紮手提電話、平板電腦和家電用品又是什麼？古裝與否只是我們傳統的主觀概念，我們又沒有真的見過，他們的打扮可能隨時比你更潮！這案件不會有結果的，叫你上司歸檔吧，但如果你們真的要繼續調查，那就得非常小心。來，回古玩店，我給你一樣東西。”晚上，斯朗回到警察局會合華哥，兩人在出發前再次向供奉在重案組大房的關二哥上香，之後二人驅車去到事發地點通天商業中心。在車上，斯朗將他去找舅父討論案件的事和舅父對案件的看法告訴華哥，華哥聽完後既沒有反駁亦沒有認同，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和更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看來這老差骨也明白有些事情是無法用科學去解釋。二人進入通天商業中心，和裡面的保安員打了個招呼後，就乘搭升降機前往數名失蹤者工作的樓層及大廈的其他地方進行搜證調查，兩人上上落落地搭乘了升降機超過十多次，走遍了大廈的天台、電錶房及他們認為有可疑的樓層後，結果就如之前失蹤人口調查組的搜查結果一樣，除了什麼都沒有發現外，更連任何能令案件繼續查下去的線索也沒有。那些如人間蒸發一樣的失蹤者，是否真的如斯朗舅父所說的，去了陰曹地府，永遠回不來了？搜查了整個晚上卻什麼都沒有發現，華哥唯有無奈地宣佈行動暫時結束。“唉，走了整晚真的連腳毛也找不到一條，收隊吧，我們去吃宵夜。”在大堂和值夜保安交代了情況後，兩人就進入升降機準備往 -1停車場取車。在升降機門準備關上那刻，華哥的電話響起，為免關門後電話訊號接收不良，斯朗立即伸手幫忙按住控制板上 “開門 ”的按鍵。“喂，陳警司，係呀，我和朗仔在通天那邊，係，係，收到。”華哥收線，升降機在關門後開動，兩人望着升降機的顯示屏顯示 -1層，正準備等待開門時，升降機竟然沒有停下並繼續下降，顯示屏更顯示超越最底層的 -3、-4、-5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兩人立時手足無措，如同失蹤者所經歷過的極度恐懼感，襲向兩人！在一句粗話後，華哥就像之前那些升降機詭異錄像內的失蹤者般不斷狂按開門鍵，而斯朗則向着閉路電視揮手，希望大廈保安室的保安員能夠見到，但這些行動都是徒勞無功，因為在一陣機器停止的震動聲後，升降機門徐徐打開，在他們眼前的，竟然是條和上面樓層一樣的走廊，但是這條走廊看不見盡頭，而且光線特別昏暗！作為專業警探，兩人迅速冷靜下來，並同時拔出佩槍及打開手電筒以警戒姿態步出升降機，當他們走進走廊後回頭一看，發現背後的升降機門竟然消失了！同時走廊內響起陣陣似遠還近、像有很多人在談話的聲音，但談話內容卻完全聽不清楚！此情此景，斯朗立即想起舅父的說話，心想這不會是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吧？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和華哥豈不是像那些失蹤者一樣，永遠回不去了？當想到這裡，斯朗突然想起下午離開古玩店時伯明交給他的那件像手指般長的東西。“舅父，這東西是什麼玩意？ ”“這是犀角，即是犀牛的角，你帶在身上，今晚去查案時如果遇到邪門的東西，用火燒它，你就能看到未知世界的真實，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想到這裡，斯朗立即從腰袋拿出伯明給他的犀角，然後問華哥借

11311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打火機，並對華哥說是死是活都要靠那個打火機云云；華哥雖不明所以，但生死關頭仍立即把打火機拿出。斯朗將打火機火力調至最大並移到手上的犀角旁，“咔 ”的一聲，打火機黃色的火焰噴射到犀角的尖端上，不到半分鐘的時間，犀角被點燃，一道強大的綠色火焰從犀角尖端綻放，瞬間將整條黑暗走廊照亮成一片絢麗的碧綠。而走廊被犀角綠光照亮那刻，出現在斯朗和華哥眼前的一切，那一副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面孔，還有那道門後面的真實景象，都將會成為他們這輩子最震撼，並在有生之年也不會忘記的回憶。“犀照靈界三千里，人間鬼域一點通。”這宗涉及四個人的神秘失蹤案，最後被警方歸檔，而這份檔案更在一個月後被政府高層沒收，並列為最高機密檔案，從此在警方的檔案中消失。政府運用了很多資源去收買傳媒和安撫失蹤者家屬。而出事的商業大廈，那一晚之後再沒有發生過怪事，善忘的澳門人很快便忘記了這宗轟動一時的失蹤案。至於斯朗和華哥為何會打開鬼門？他們認為是進入升降機前警司打來的那通電話所引發。最後，在那一晚的凌晨，他們被巡樓的保安員發現躺在二樓的後樓梯間。斯朗醒來後，發現手上的犀角不見了，他心想可能是遺留在 “那裡 ”，又或是已經燒盡了吧。而他們好像失去了當晚在走廊見到那些震撼景象後的記憶。在靈界點燃犀角後，究竟是他們找到出路離開？還是有人在關鍵時刻進入靈界救出他們？一個星期後，斯朗來到飛天古玩找伯明，打算請他喝茶並多謝他送了那隻救回自己一命的犀角。當斯朗走進古玩店內，看見伯明身後一個博古架上的兩件東西後，竟突然給這個平日不多見的舅父一個深深的擁抱，並用力地說：“舅父，謝謝你！ ”在伯明身後，那個小小的博古架上，正放着兩隻長短不一的犀角，一隻沒有了三分之一，另一隻沒有了一半；而斯朗一眼就看出，後者正是當日伯明送給他，那晚將靈界照亮成一片絢麗碧綠的犀角。短評 ◎ 寂然我 留 意 紫 菱 的 小 說 已 有 一 兩 年，他 寫 得 很 勤 快，很 高 產，而 且 他 似乎 刻 意 要 寫 與 別 不 同 的 題 材，時 而 怪 力 亂 神，時 而 巧 遇 怪 事，看 來與 澳 門 大 多 數 小 說 家 的 寫 實 風 格 背 道 而 馳。但 另 一 方 面，他 的 作品 卻 甚 具 地 方 色 彩，故 事 的 背 景 即 使 採 用 影 射 的 手 法，卻 也 呼 之欲 出，令 人 不 難 猜 想 其 原 意，而 且 人 物 的 談 吐 多 為 市 井 小 人 物 的口 吻，令 人 讀 來 較 有 親 切 感。然 而，懸 疑 誌 怪 的 招 數 可 以 先 聲 奪 人，間 中 一 點 粗 俗 用 語 可 讓 人 不 覺 沉 悶，但 讀 者 最 關 心 的 肯 定 是 小 說的 整 體 表 現。紫 菱 的 小 說 佈 局 有 時 跟 衛 斯 理 的 科 幻 小 說 甚 為 相 似，開 篇 非 常 精 彩，但 看 到 結 局 又 往 往 覺 得 是 草 草 收 場，未 能 做 到 開始 時 引 人 入 勝，結 局 令 人 讚 嘆 和 回 味。但 願 他 日 後 能 把 精 彩 的 意念 妥 善 安 排，做 到 推 陳 出 新，盡 善 盡 美。

115114澳門文學新氣象 1意 林本名黃偉境，九○後，目前在澳門大學法學院攻讀碩士，兼任澳門法律公共行政翻譯學會秘書，曾任《澳門普法》月刊編輯，因多年處理學生會事務，“公文式 ”報告寫得多，故喜歡天馬行空地創作小說，多篇作品入選《澳門文學作品選》。創 作 觀近年社會快速發展，文學卻日漸式微，但不論何時，文學始終是人類心靈的園地，人之所以是萬物之靈，皆因有 “人文 ”；在人文精神、人文思潮下，文學之光會永遠照亮人的心靈，而這也是我寫作的動力。藝術轉角“藝術創作需要異乎尋常的思維，乃至變態的心理。哲學家尼采把藝術家稱為 ‘患病動物 ’，可謂一針見血。一個天才畫家可以從一個希臘人的臉上看到海倫的美，一個偉大詩人如果沒有歇斯底里的情感，怎能衝擊讀者的心靈？回顧歷史，梵高割耳又自殺，舒曼、莫泊桑、葉賽寧、海明威……”方舟的視線移至文章作者的署名—左岸。他隨即把《都市人》雜誌往桌上一扔。之前拒絕接受專訪，竟然被雜誌社在自己畫展開幕之日，上市了並以合成的人物封面，以 “藝術家與精神狀態的密碼 ”為題湊熱鬧。之前，《都市人》雜誌社推出文化名人系列報道，以提高雜誌的文化含金量，而入選的就有近年聲名鵲起的畫壇之星方舟；可聯絡多次受挫後，只好改變方式。左岸奉命撰寫這篇文章，她自認是一篇敗筆之作，內容空洞又駭人。社長則鼓勵她再接再厲，說服方舟做一次專訪。方舟是畫壇巨擘方鎮東的兒子，畫界的評論家、批評家常把他的作品與他父親的作品相提並論，並預言他青出於藍勝於藍。左岸之前為了準備對他專訪，把方舟各個時期的作品逐一比較，目的是要剖析他畫風自成一格之前的心路歷程。因為一個人先學國畫，後學西洋畫，該擺脫甚麼，該保留甚麼，是否迷失過，可能都糾結在作品之中。看他早期的國畫，隱約有他父親的風格：氣韻生動，灑脫不拘泥；早期的油畫作品也不乏梵高的畫風：意境壓抑、扭曲、騷動不安，在視覺上產生顫慄感。但一個畫家無論師從哪一個大師，或模仿哪一個大師，

11711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到最後都要融匯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否則永遠只是某某大師的影子，這也是一個畫家能否成名的關鍵；而他的成功之處就是融合了中、西繪畫藝術，特別是把油畫的光與影的透視處理運用在國畫中，在表現手法上取得創新突破。左岸這番見解並不是班門弄斧，她畢業於美術學院，雖然距離畫家的頭銜很遙遠，可鑒賞作品絕對沒問題。然而她太明白一個畫家若不出名也只是一個畫匠，為了自己不淪落為一個貧困潦倒的畫匠，她暫時棲身在《都市人》雜誌當一名小編輯，包攬每期封面設計及內頁插圖。按社長的話是 “人盡其才，才盡其用 ”。於是左岸就在這種 “高經濟效益 ”之下，三年來忙得不可開交，那偉大的藝術夢，只能在夜裡入睡時纏綿一番後於翌日的太陽升起前自動破滅！此刻，左岸坐在編輯室裡翻閱最新一期《都市人》，讀到那篇〈藝術家與精神狀態的密碼〉，她打從心底希望方舟沒看到。可惜事與願違，她很快便收到方舟的秘書來電，說方舟願意接受專訪。看來這篇文章的確觸痛了對方的神經。採訪地點不在方舟舉辦畫展的文化中心，而在他經營的蒹葭蒼蒼畫藝館。座落於美術院校附近的蒹葭蒼蒼畫藝館，是一幢藍白色的樓房，猶如希臘的藍白建築。左岸下了的士，不禁啞然失笑，她剛才在車上還吟詠着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以為取名自《詩經》的畫藝館，理應是中式的古典風格，沒想到是中西合璧，就如它的主人一般。於是她舉起照相機拍照，方舟的秘書出來迎接，並指引她到二樓其中一間書房裡。一個坐在書桌後的人，站起微微欠身，算是向這位小編輯打招呼。“你好！我是《都市人》雜誌社的左岸。”她主動伸出手。方舟凌眉一挑，隔着寬大的書桌伸手一握，“左岸？〈藝術家與精神狀態的密碼〉那篇大作的作者！ ”左岸聽出對方的嘲諷，臉上保持着笑容，“不敢！一篇鄙陋之作。”方舟不再出聲，左岸看向他，他的目光裡不帶任何情緒，似是在等她開始採訪。可左岸明顯感覺到對方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威懾力。剛才她在路上，想像採訪時可能遭遇的冷場，都沒有此時這般難以打開話題。眼前的男子五官分明，頭髮不羈地飄逸在耳邊，散發着濃厚的藝術家氣質。此時他背着窗而坐，一抹夕陽停留在窗櫺，而他就在那背光的陰影中，擺明不願敞開心扉。“這個，你欣賞米開朗基羅？ ”左岸的目光移在書桌旁一尊米開朗基羅的胸像，瞭然要撬開對方的嘴，只能從一些細微的地方入手。方舟微微一怔，心想許多人熟悉 “大衛 ”雕像，但甚少人知道雕像的創作者，更少人知道米開朗基羅的胸像。他輕輕 “嗯 ”了一聲，又復歸靜默。說實在，他對這類訪談很反感，而之所以接受採訪，是因為看了那篇有別於畫界批評家的評論文章。現在一見面，他沒想到署名為左岸的作者原來是個女子。“偉大的米開朗基羅是悲苦的，雖然他的壁畫《創世紀》史無前人後無來者。”左岸為了不讓話題中斷，繼續訴說着。“你怎麼知道米開朗基羅是悲苦的？ ”說話的人，眸光一閃。左岸有點窘迫地答，“米開朗基羅除了是一位畫家、雕塑家，也是一位詩人，他的詩句隱約透着悲苦。”“那麼，他那句 ‘睡眠是甜蜜的，變成頑石更是幸福 ’，我怎麼讀了一點也不覺得他創作的悲苦。”

11911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左岸驀地漲紅了臉，看着對方捉弄的神情，她硬着頭皮言歸正傳，“畫界的權威人士常把你的作品與令尊的作品作比較，請你談談自己的看法。”“既然是權威的言論，我們就姑且相信吧！我沒甚麼看法，除非你另有高見。”左岸又被這話噎住，真拿他沒轍！這哪裡是在採訪，簡直是在受罪。她深呼吸一口氣，眼睛瞥到牆上的一幅畫：一彎殘月懸掛於天邊，一葉小舟擱淺在河邊，沒有題詞。她計上心來，對付刺蝟般的人，自己最好也變成一隻刺蝟。於是她說，“這幅畫的意境，令我想到 ‘野渡無人舟自橫 ’這句詩，我冒昧請教，畫中的 ‘舟 ’，可是寓意 ‘方舟 ’你自己？ ”方舟心中有颶風呼嘯而過，可他表面仍不動聲色，“你的想像力很豐富。”“謝謝誇獎！我相信一幅畫有靈魂，就像文字有生命。”“你的文采很好！還有，你學過繪畫？ ”“嗯，中央美術學院。因為所學不精，混在雜誌社裡濫竽充數。”方舟微微一笑，瞭然於她的言語、行為，源自她的智慧和自信。他對她刮目相看，接下來的交談，他很配合。新一期《都市人》又出版了，封面是《詩經 · 蒹葭》的句子襯托着一幢藍白色樓房，十分詩情畫意。左岸很滿意這期的封面設計，而內裡一篇題為〈畫魂—專訪畫壇璀璨之星方舟〉的文章，更是得到社長的讚賞。當然，那天若沒有破釜沉舟的膽識，哪能從高傲的大畫家嘴裡挖出有料的內容。開心的左岸，下班後邀同事去逛街吃飯好好慰勞自己。黃昏的街上，人流如鯽。左岸邊行邊發短訊告知父母晚上不回家吃飯。“喂！你剛與一位藝術家擦肩而過。”同事說。“誰？方舟？ ”左岸一怔，轉身張望，看到幾步之遙的方舟也站着回頭。同事低呼，“人比雜誌上的相片更酷更帥！噢，他走來了！ ”“這麼巧！下班了？不如一起吃飯！ ”方舟望着左岸的眼睛說。“不不，我肚子不餓，我……今天腸胃不好。”左岸語無倫次的。“你剛才還在嚷肚子餓，說要大吃一餐。”同事衝口而出。這個蠢蛋！左岸在心裡吼叫，臉上則堆着笑意，“不敢浪費你寶貴的時間，你忙……”“忙也要吃飯，再說專訪刊登了，我理應請你吃飯。”方舟不屈不撓的，天知道自己在雜誌社附近兜了幾個圈才碰上她！“嗯……那好吧！ ”左岸拉起同事的手。天知道自己怎麼還是怕面對他！可同事鬆開她的手，“我忽然想起有急事要處理，就不陪了！ ”說着閃開走人。左岸訕笑，乖乖地與方舟一起走，並坐進了他泊在附近的車。幾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座羅馬柱頂立的樓前。左岸跟隨方舟進去，見到油畫、雕塑零星地點綴在角落、樓梯處，看似不經意地散發着藝術氣息。“這裡是家父留下的產業，我把它稍作修飾，不時在這裡舉辦藝術沙龍。”“這裡好美！ ”左岸驚嘆，又聯想到自己常去的 “莫高窟 ”貧民藝術沙龍。

121120澳門文學新氣象 1“你剛才在微笑，笑甚麼？ ”左岸驚訝於他的敏感，忙解釋說，“我聯想到 ‘莫高窟 ’藝術沙龍。”“莫高窟？敦煌的，還是在這個城市的藝術沙龍？ ”“在中山路，設在地底層，如洞窟，所以叫莫高窟。”“我不知道有這樣一處藝術沙龍。你常去？ ”“周末常去，在那裡學沙畫。”“噢，沙畫！瞬間即逝的藝術，這幾年很風靡，有一種迷失的誘惑力。”方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進餐時，方舟談起留學經歷，“當年在佛羅倫斯美術學院上的第一節課，不是繪畫教授，而是師生談心，讓學生明白一幅畫的價值，區別在於它是在展覽館裡還是跳蚤市場上。於是畢業後我去巴黎尋求發展，可走在塞納河的左岸，不經意就與某位藝術家相遇，那段時間是我最迷茫的……”左岸傾聽着，感覺此時的大畫家完全消弭了傲慢與犀利，跟上次專訪的神態判若兩人。她不禁好奇地問，“你是雙子座？ ”“怎麼，又想閱讀我？ ”方舟低笑，想到她那篇〈畫魂〉的最後一段：其實，一篇專訪並不能抵達畫家的心靈深處，只有作品才是畫家的靈魂所在，每一幅畫都有其靈魂；所以，每欣賞一幅作品，就等於你閱讀了一次畫家的思想！這餐晚飯，方舟待左岸如老友般娓娓而談，左岸雖不再拘謹，可心裡始終如平地仰望高山般敬畏對方，她並不知道這位太過光芒的人，正以一顆愛心等待共鳴。周末，散發着光芒的人來到貧民藝術之地莫高窟。那裡燈光昏暗，滿是塗鴉，他見到她在一個男子的指導下繪製沙畫，笑得無拘無束，不時地手掬細沙，如雨灑下，十指如流水行雲，撥出山河、橋樑……一個聚精會神地製作沙畫，一個目不轉睛地看着作畫。指導的男子很驚訝，“左岸，你認識那人嗎？ ”左岸抬頭，看到幾步之遙的方舟。她很意外，“方先生，你怎麼來這裡？ ”“方……舟？ ”指導的男子走近，“剛才還不敢確定是你呢！我是林朗，認不出來啊？哈哈！ ”林朗摸摸自己的絡腮鬍子。“林朗？看你文藝範兒十足的模樣，哪認得出你啊！”方舟打他一拳。“文藝範兒的模樣是為了混飯吃。”一番寒暄後，林朗嚷嚷，“一起去宵夜，你這個大畫家呆在這裡太委屈！ ”三人一起出了莫高窟，驅車到一間咖啡屋。林朗的話最多，撫今追昔，“當年從美術學院出來的同學，改行的都混得不錯，不改行的多數落魄，就你的成就最高，從國內衝向國際，又從國際殺回國內。”“藝術這條路走下去，有時難以估量。看看畫壇 F4的張曉剛，第一張《血緣》系列之前，默默無聞，可之後拍賣出的《天安門》達一千多萬港幣，還有王廣義的《大批判》系列，一直是拍賣會上的明星，可他說如今的成就，都源自最貧困的時期。”左岸插嘴，“黎明前的黑暗！只是許多畫匠還沒走到黎明，已在黑暗中摔倒站不起了。”“藝術要尋找突破，如果畫壇 F4的作品不是別具一格，反映失落的一代，或許還在黑暗中摸索。”方舟有所啟發。“突破出路！左岸，我有決定了！ ”林朗對疑惑着的方舟解釋，“我現在搞沙畫藝術，在一些慶典、宴會、酒會上表演，之前電視劇《心戰》

12312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每集都有數分鐘，配上旁白和字幕的沙畫表演，左岸就建議我參照，可我想到還要花時間去準備旁白文句就洩氣。”“左岸文采不錯，她能幫到你嘛！”方舟提議，並觀察着他倆的表情。這時左岸的手機響起，她接聽起並離座去洗手間。“你們倆是……”方舟趁她不在，小心翼翼地向林朗探問。“你以為我與她是男女朋友關係？我都想啊！可人家只認我做大哥，還胡說甚麼愛情是短暫的，親情才是永久的。”“哈哈！ ”方舟笑得開懷，瞭然只有她才會耍這種花招！“喂！你該不是對她有意思吧？否則你這個大畫家還會跑到 ‘莫高窟 ’去。”林朗擊了對方一拳，“告訴你，她最愛說的一句是 ‘繪畫半桶水，寫作半桶水，可加起來也是滿滿一桶水啊！ ’其實，她挺有才華的，曾出版過《落雪無聲》、《踏雪無痕》兩本漫畫集。”“她喜歡雪？ ”“女人就是喜歡雪啊、海啊，最近還聽她說考慮辭職，踏上藝術之旅。”“藝術之旅？ ”“就是背包之旅，沿途速寫、配上美文，再集合成書，說要比市面上的攝影遊記更暢銷。傻得可愛！ ”“現在攝影遊記泛濫，速寫畫冊孤獨地立在書店一角，兩者結合，確是一種進步。”“林朗你真不夠厚道，背後說人！ ”從洗手間回來的左岸抗議。方舟看着她緋紅的臉，真是可愛。左岸在編輯室對着電腦，可精神渙散，欣喜於方舟對藝術之旅的肯定。這些年來，她很清楚一個畫家如果不出名也只是個畫匠，一個作者如果不能成名也只是個碼字者，所以她一直在尋找出路，而藝術之旅可突破局限。“左岸！在發甚麼呆？關於 ‘諾亞方舟 ’吧！恭喜恭喜！你終於患了花痴。”同事笑她。“諾亞方舟！可惜我不是上帝的子民！也清楚飛鳥與魚的距離有多遠！ ”“幹嘛妄自菲薄！ ”同事走近窗口，打算拉上窗簾擋住夕陽，忽地笑開，“有一隻飛鳥降在地面！ ”左岸躍到窗口往下一看：一個散發着濃厚藝術氣質的人，站在夕陽裡。甚麼叫出類拔萃！甚麼叫鳳毛麟角！她的心，在顫動！“北方開始下雪了，背個背包沿途速寫，一定很浪漫吧！ ”站在夕陽裡的人，對着從雜誌社大廈飛奔而下的人情意款款地說。“有你同行，一定很浪漫！ ”喘着氣的人，笑靨如花！短評 ◎ 寂然〈 藝 術 轉 角 〉讓 我 最 意 外 的 是 作 者 竟 是 一 位 男 士，但 他 寫 的 男 女 邂逅，曖 昧 情 意，確 有 幾 分 女 兒 心 思。此 作 文 筆 流 暢，而 且 在 選 材 和表 達 方 法 上 別 樹 一 格，隱 隱 確 立 了 一 種 清 新 的 風 格。小 說 顧 名 思義，着 重 營 造 一 種 暢 談 藝 術 的 氣 氛，似 乎 並 未 傾 力 書 寫 男 女 情 事。然 而，小 說 的 主 要 情 節 始 終 圍 繞 男 女 主 角 的 綿 綿 情 意，意 林 花 了很 多 筆 墨 令 通 篇 小 說 洋 溢 詩 情 畫 意，但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其 敘 事 腔 調及 主 角 的 對 白 意 境 太 高，略 嫌“ 離 地 ”，倘 能 適 當 調 整，顧 及 小 說 整體 結 構 和 情 節 的 推 進，注 意 對 白 在 追 求 美 感 和 貼 近 現 實 之 間 取 得平 衡，當 可 令 小 說 更 為 可 讀 耐 讀。

125124澳門文學新氣象 1S創作人，童年時不斷遊走於城市與鄉村兩地，十九歲前往台灣就學，期間曾獨自到印度、阿拉斯加等地遊歷及工作，現居於澳門，從事市場營銷工作。閒時 CG繪圖、為港澳詩人作品編曲、為微電影配樂等。著有詩集《拔骨劑》。創 作 觀每個作品都有它的獨立生命，作者如了解自己作品的質與核，便不會被風格、風骨、形式等這類東西所束縛。愛沿着血跡走入中央廠室福馬林味道逼來馬達緩緩行進，鏈刀、磨子仍然傳來腥氣窗外夕陽在金屬台上鍍上一層血我彷彿看到它在流動隨即耳中也湧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蓋在金屬磨割骨骼的嘶嘶聲要入夜了，房間愈來愈昏暗黑影以及所有的動靜皆愈來愈真實我開始聽到一對男女的對話我看到他們在性交、狂妄呻吟我看到其中一個躺在金屬台上忍着笑，另一個用冰冷油性筆在他的身上劃位我看到兩人再度親吻並啟動了機械。異味朋友都說我有潔癖一小時洗兩次手只因異味揮之不去我甚至不敢在人群中用餐

127126澳門文學新氣象 1深怕影響他們食慾只想下班趕上街市關門前在魚攤之間漫步用力呼吸就能忘掉一個逐漸腐爛中的自己。第七天在睡去的第七天醒來就在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仰望有一個窗戶通紅通紅左手繫有一條入院手帶有個陌生的名字，不知怎麼唸閉上眼，立即四下無人再次睜開，仍人聲鼎沸聞不到味道，也聽不清他們嚷的話語分不出白天黑夜甚至不知家在何處。君臣父子屈指可數，小次郎長大了變成一夜七次郎父萬次郎雙手搭在他肩上教他喝濃郁苦澀的牛奶潔淨發亮的甬道轉入陰鬱斗室，母的皮大張懸掛牆上小次郎雙膝墊坐妹之乳上新一天的功課便開始了：“鵬飛萬里，大展鴻圖 ”父手挽長鞭動也不動黑魆魆的半側臉儼若成仙小次郎前傾後仰屏息以待所謂血脈相傳一貫始終人立則家成，里旺則國興精忠報國，高潮可期。一天一隻手引着我，越過無數陌生的馬路草木使我有幸去過那個最美的公園有幸以純真的目光觀賞過蟻群獵蟲有過最空白安靜的歷史最單純動人的想像我在樓群的半面陽光裡工作在鴿群的往返間喘息

12912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坐在汗水霧滴氤氳的樓頂仰望渺渺的心穿梭於龐大機械我在嘈雜的果欄街工作搬出一箱箱聞不出的季節與來源地匆促又暈眩的大白天托着半個飯盒傻氣仰望宛然成了一隻蹲在暗角快嚼的甲蟲我在冷氣通透的寫字樓工作彎彎曲曲的甬道，此起彼落的傳真電話我檢查了三次倉存的餘數手心的汗擱在兩天沒洗的西褲袋裡成了一個苦澀的湖我在趕公車的沿途仰望湖水盪出層層水紋在回家的那條路上，我想起我看過光，我撫過草，我想躺在泥土上。短評 ◎ 黃文輝我 要 坦 白 說，S 是 我 欣 賞 的 澳 門 年 輕 詩 人，我 在 當 文 學 版 編 輯 時就 留 意 到 他，也 積 極 刊 發 他 的 詩 稿。喜 歡 S 的 詩，或 許 只 因 為 他 詩中 的 意 象 與 氛 圍 和 我 個 人 的 趣 味 相 合。從 選 刊 的 這 幾 首 詩 來 看，用 他 詩 中 的 詞 來 形 容，應 該 是“ 陰 鬱 ”。選 詩 中，我 最 感 興 趣 的 便 是〈 一 天 〉，用 城 市 生 活 的 壓 迫、疲 累 與 苦澀，來 映 襯 對“ 最 美 公 園 ”的 思 念 與 嚮 往，說 光 和 草 和 泥 土，才 是“ 歸家 ”的 方 向。這 種 對 純 樸 生 活 的 思 慕 之 情，早 在 陶 潛 的 田 園 詩 中 便有 表 現。〈 一 天 〉引 起 我 的 興 趣，是 因 為 我 早 年 詩 中 也 有 這 種 以 土地 為 精 神 家 園 的 描 寫。〈 第 七 天 〉其 實 和〈 一 天 〉一 脈 相 通，都 是 表 現 對 車 水 馬 龍 的 城 市 生活 的 不 適 應，城 市 令 詩 人 迷 失 了 自 己，連 名 字 都 忘 記 而 變 得 陌 生。城 市 不 是 詩 人 的“ 家 ”，只 有 閉 上 眼 睛 才 能 享 受 片 刻 安 寧。〈 異 味 〉同 樣 表 現 詩 人 遺 世 獨 立 而 無 法 融 入 人 群 的 孤 寂 心 境，托 詞於“ 異 味 ”而 令 自 己 隔 絕 於 人 群。一 個“ 異 ”字，既 可 說 是 濁 世 中 的異 類，也 可 說 是 特 立 獨 行 不 願 同 流 合 污 的 孤 高 自 許。遺 憾 的 是，這個 自 覺 是“ 異 ”類 的“ 我 ”，卻 覺 得 自 己“ 逐 漸 腐 爛 中 ”— 或 許 生 活是 一 個 醬 缸，任 你 如 何 清 高，終 逃 不 過 無 情 的 腐 蝕。詩 人 顯 然 不 滿於 這 種 腐 爛 狀 態 而 竭 力 想 忘 掉。我 也 要 坦 白 對 S 說，詩 風“ 陰 鬱 ”沒 問 題，年 輕 人 憤 世 嫉 俗 更 沒 問 題；問 題 是 長 遠 而 言，必 得 從 一 己 情 感 的“ 異 味 ”中 聞 到 社 會 世 道 的“ 異味 ”，並 加 以 描 述，或 許 才 不 致 於 沉 溺 甚 或 犬 儒。與 S 共 勉。

131130澳門文學新氣象 1漠 涯本名李潤霖，曾獲澳門文學獎詩歌組冠軍、第一屆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詩歌組一等獎，作品散見《澳門日報》、《澳門文學作品選》。創 作 觀我不是詩人，但努力成為一個懂得寫現代詩的人。我喜歡以生活入詩，以散文式寫作；喜歡新世代的語言，如廣告文案；喜歡有成熟思維的詩歌，受台灣現代詩影響較深。一枝不懂思考的改錯筆對與錯可以通過白色的唾液重新出發，亮麗的疤痕托起文字的足跡，誰虧欠誰？一枝不懂思考的改錯筆輕輕往肚裡擠壓，白雲充滿了希望，很快擁有一片好心情鋼頭極細如一支針，不痛不癢呼喚風，淚水會快一點抹乾或許刺激了一種氣味，輕柔可以改變以淚水淹沒別人的錯，在筆的家族裡算改錯筆最沒有出色。以刺激的柔弱縫補偉大，不思考誰的錯當肚子餓得噹噹作響，搖動反應斷氣等着垃圾桶，不後悔。對與錯委屈了一塊視覺，一切順從美好的記憶

133132澳門文學新氣象 1蚊子時代只要有翼，樓有多高都可以停留只要有嘴，口有多小都可以吸血這是蚊子時代，蚊子常常咬人。人卻不能反咬蚊子一口。啪啪，見到自己的血蚊子便集體投訴：過度使用暴力蚊子在嗡嗡聲中，還是贏得了掌聲蚊子不發聲，與登革熱無關蚊子時代，由來已久，就是喜歡叫喊面對機械化的滅絕，傳染性更強一隻隻白鶴，姿勢凌人皮膚過敏，那是神經的事，與蚊子無關我們還很年輕，不能常常在等死蚊子帶着魚的生殖器潛入別人的室內，沒有自由我們曾對望過，沒有記憶。三更半夜耳後要求對話。升起一縷香煙還蚊子一個自由。在不同的年代穿梭掙扎蚊子在樹上不斷重複顛簸冒險非要在虛擬的人群裡表演，不改變有翼在高樓停留，用小嘴吸別人的血沒有知覺地走動，如喝醉了紅酒這是蚊子時代，親吻熱血，鳩嗚不會錯那是性別的問題，蚊子與血無關那是姓氏的問題，蚊子與體型無關那是環境的問題，蚊子與行為無關習慣了過關擠塞的魚路不屬於回家的回家的卡被一本本護照擠壓得變形，廣場不該存在的路彎曲又彎曲，外衣如傘撐起遮擋陽光直照，小孩的眼淚被堵得痛哭腳步以小時丈量單位，潮水洶湧被岸的線條閘停，萬馬奔騰在崖壁丟失歸家的路廣場上高高飄揚的旗幟以風的皺紋掛起一種偉大這是偉大的媽不分國籍同等看待終於流到回家的門月亮彎彎的櫃台井然有序不同的證件走不同的路護照跟着護照不重叠

135134澳門文學新氣象 1重叠的是那些焦急的腳步湧向一個有錢分的地方載着發財巴士的夢想發財巴士，龍的貓穿梭在夢與夢之間美女穿上名片以笑容招待如獲得籌碼的獎賞假日還見一條長蛇，蜿蜒在馬路旁，如貓尾，蠢蠢緩動發財巴士龍的貓，輕輕一呼吸，咪咪的退後轉身，輕輕的飛去。第二隻貓緊接踎下，瞬間裝滿一肚子的魚繼續發財的夢想。太陽就長在我們身邊巴士的空調難道會白流？你我都在成長的死亡中生活發財的巴士是最理想的貓，溫馴乖巧聽話。沿海而行，透過貓的眼睛還會看到白雲喝醉了似的，以及在慢慢地產子造陸的大海，一切都是美好的忙碌和休閒但發財巴士不是我的貓我只是一尾習慣了過關擠塞的魚多挽着餸菜之類的生活用品流着豆大的汗短評 ◎ 莊文永澳 門 文 學 期 待 着 評 論 家 的 關 注，也 需 要 人 們 讀 懂 它、理 解 它、欣 賞它。因 此，文 藝 評 論 家 要 善 於 發 現 有 才 華 的 詩 人、作 家、藝 術 家，發 現 藝 術 中 閃 光 發 亮 的 東 西。從 這 層 意 義 上 說，詩 的 評 論 與 詩 歌創 作 是 相 互 依 存 的，是 可 以 互 動 的。詩 人 在 寫 作 過 程 中 的 思 考、體驗、感 受、塑 造、表 達 生 命，深 化 對 於 生 命 的 認 識，創 造 出 有 生 命 的、有 感 染 力 的 另 一 個“ 我 ”，需 要 評 論 家 在 此 過 程 中 促 進 昇 華，進 一步 激 發 其 創 作 的 生 命 力，從 而 豐 富 其 作 品 的 內 涵。從 漠 涯 的 詩 作 中 隱 約 可 見，他 所 寫 的 多 為 我 們 熟 悉 的 現 代 都 市 生活、人 事 風 物、生 命 體 驗。這 些 作 品，沒 有 刻 意 的 語 出 驚 人，而 是 情真 意 切、清 新 自 然 地 顯 示 出 一 個 歌 者 的 赤 誠 與 善 意。而 更 為 重 要的 是，詩 中 有 他 對 都 市 生 活 的 現 狀 和 生 命 境 遇 的 審 美 性 理 解 和 思考，令 人 從 中 感 受 到 一 種 強 烈 的 詩 意 而 發 人 深 省。例 如“ 對 與 錯 可以 通 過 白 色 的 唾 液 ／ 重 新 出 發，亮 麗 的 疤 痕 ／ 托 起 文 字 的 足 跡，誰 虧 欠 誰？”（〈 一 枝 不 懂 思 考 的 改 錯 筆 〉），可 以 說，漠 涯 以“ 改 錯 筆 ”為 意 象，他 綿 延 的 哲 思，令 人 產 生 無 限 聯 想 的 意 味。又 如“ 只 要 有 翼，樓 有 多 高 都 可 以 停 留 ／ 只 要 有 嘴，口 有 多 小 都 可以 吸 血 ／ 這 是 蚊 子 時 代，蚊 子 常 常 咬 人。人 卻 不 能 ／ 反 咬 蚊 子 一口。啪 啪，見 到 自 己 的 血 ／ 蚊 子 便 集 體 投 訴：過 度 使 用 暴 力 ／ 蚊 子在 嗡 嗡 聲 中，還 是 贏 得 了 掌 聲 ”（〈 蚊 子 時 代 〉），詩 歌 寫 作 常 常 發生 所 謂 的“ 不 平 則 鳴 ”、“ 如 鯁 在 喉 不 吐 不 快 ”，這 是 一 種 發 自 內 心的 表 達 方 式。詩 人 把 這 種 來 自 於 生 活 體 驗 的、源 自 於 內 心 的 東 西外 化 為 藝 術 形 象，巧 妙 組 合 凝 聚 為 詩。再 如“ 我 只 是 一 尾 習 慣 了 過關 擠 塞 的 魚 ／ 多 挽 着 餸 菜 之 類 的 生 活 用 品 ／ 流 着 豆 大 的 汗 ”（〈 習慣 了 過 關 擠 塞 的 魚 〉）。我 們 都 有“ 被 堵 ”的 經 歷，但 對 於 漠 涯 的 詩來 說，能 善 於 如 此 駕 馭 且 工 於 融 通 者 並 不 多 見。漠 涯 的 詩 無 論 內 在 情 感、意 境 設 計，還 是 語 言 扭 曲 變 形 與 虛 實 轉換 上 都 頗 費 心 思，這 種 表 達 方 式，正 好 呈 現 都 市 人 日 益 不 同 的 生活 際 遇 和 複 雜 的 情 感 世 界。

137136澳門文學新氣象 1深 林雙魚座，AB型，性格有些古怪。喜歡故事，偶而寫寫故事，愛看各種各樣的故事，希望把自己扯離現實生活之中。大學時期開始寫小說，第一篇投稿作品是〈對面屋的煙圈〉。幸運地，現在再次成為學生。有感生命就是努力過後隨遇而安，崇拜擁有夢想而且能將其實踐的人。創 作 觀創作於我來說就是有靈感後再有充沛的時間，寫出令自己舒服的故事就是我寫小說時的想法，如能得到讀者的喜愛與共鳴就是錦上添花。喜歡在創作時和自己對話，時而為內心的矛盾覺得有些訝異。反正閱讀及寫作令我有感，知道多一些，就馬上明白更多的未知需要去了解，生活就是不斷地學習，希望從自己的小作中體現一路走來的進步和成長。火車從布拉格開往克拉科夫布拉格中央火車站的七號月台，一輛火車將於 22：01由布拉格開往克拉科夫。這列車每天只有一班，旅程大約九個小時，於翌日七點左右到達目的地。Mrs. Bennet走進一個四人臥鋪包廂，一女孩已在包廂裡，忙着把她的大背包塞進臥鋪下。女孩聞聲，轉過頭來對她笑着招呼：“ Hello ！ ”Mrs. Bennet優雅地回了一個微笑，有感和這女孩一見如故，在甚麼地方見過呢？列車的臥鋪雖說有六張床，但只有下鋪和中鋪能睡，而由於間隔太窄，也不可能在鋪上坐直身子，只能乖乖地躺着。那裡有枕頭和被單，讓乘客可以睡得舒服些。廂內有一個很大的窗子，窗前有一條小鐵梯。女孩繼續說：“我不能睡上鋪我怕我睡着會掉下來，嘻嘻！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頂着個大肚子的查票員拉開了車廂門，用捷克文對着她倆解說着不知甚麼資料。Mrs. Bennet聽罷以後點點頭，又用捷克文禮貌地向列車員致謝。列車員出去後，女孩流露欽佩的目光：“嘩，你懂捷克語。”“只會一點簡單的，他說待會兒會查票。你叫甚麼名字呢？ ”“叫我 Sera吧，你呢？ ”“現在，別人都稱我為Mrs. Bennet。”“Mrs. Bennet……”女孩若有所思，又馬上道：“不瞞你說，這是我第一次搭過夜的火車。”“嗯，睡醒就會到你想去的地方。”Mrs. Bennet 努力回想自己去

13913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克拉科夫的目的，可就是想不起來。她四十五歲了，最近感到自己蒼老了許多。她曾讀過一個心理學課程，說女人將近五十歲就如同獲得一次新生，子女長大，煩惱自然可拋卻一些，但她並不覺得正確。關上燈，調好車廂的溫度，她輕輕地卸下 Hermes 絲巾和那件一絲不苟的 Chanel 外套，緩緩地披好，背靠在枕頭上。Sera利落地爬上鐵梯，露出了手背上的星形紋身，是一個簡單的五角星圖案，跟着一個流線的收尾，細看才發現是個 “S”。Mrs. Bennet看見了，也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背稱許道：“你的紋身，很漂亮。”“會嗎？可我現在無比討厭它。”Sera瀟灑地坐在梯子上，窗外下着雪，火車經過的地方都沒有路燈，車上的燈光透出去些許，只能困難地在黑暗中瞥見一絲絲的亮白夾在空氣中，氣氛有點肅殺。但 Sera仍是看出了神，彷彿一直都是那樣的精力充沛，她那嬌小的身軀竟能滲透出對生命濃烈的期待，連那束隨意紮起的馬尾也似乎生氣勃勃，Mrs. Bennet 定定地看着，好羡慕。“這些年來，我都睡不多。”Mrs. Bennet 忽然沒有理由地蹦出這句，像在告解一樣。“我知道。”突然間，Sera變了樣子，收起臉上的天真無邪，認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抽起望風景的興致，平靜地繼續說：“我知道你的痛苦，想聽真相嗎？ ”“甚麼真相？ ”“其實你都明白，否則，我們便不會見面了。”Sera 把目光轉向窗外。“要聽嗎？他的秘密。”Mrs. Bennet莫名地悲從中來，胸腔像是有好多蛆蟲游移着，無情地噬咬她各個器官，她只能無力地搖着頭。Sera 低下頭，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打着拍子，“那我開始吧……”※ ※ ※Simon 的三個秘密比利時一間老式鋼琴酒吧的門口，擺放着一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裸體摩登女郎人像，明顯已褪色。這裡燈紅酒綠—哦，是老式的紅和綠。牆上掛着 Pin-Up Girls 的海報，音浪傳來，是 Madonna的 La Isla Bonita。裡面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坐在吧台上聊天，相信也只有他們願意來了。Sera好奇地步入這間酒吧，坐在紅裙女孩騎單車的海報前那張桌子上，點了個肉醬意粉，侍應聽不懂英文，於是旁邊的一個老男人就主動幫忙翻譯起來。“謝謝你！ ”侍應走後，Sera感激地說。“不客氣，你自己一個人？ ”老男人隨心所欲地坐在 Sera旁，他的眼神透露出濃烈的興趣。“我在唸書，假期就出來玩一下。”“哦，玩一下。”老男人笑了笑。那是奇特的笑─抽一抽鼻子，用手碰了碰鼻尖，左邊臉頰不自然地動了動，使原本就深的法令紋更明顯。“喜歡比利時嗎？ ”“還說不上來。”Sera 笑了，臉上漾出了甜笑的酒窩。“哈，真坦白，你不怕我可能是那種極端愛國主義者，這麼說會惹我生氣？ ”“說真的，就算是，我也不在乎。”

141140澳門文學新氣象 1“有意思，你叫甚麼名字？ ”“Irena，”她隨口編了一個名字。“你呢？ ”“Simon。”隨即他把自己的名牌拿了出來，Sera覺得很奇怪，這是他公司的員工名牌。同時也覺得好笑，這麼認真？何必特意展現那所謂真實的一面？反而讓人覺得虛偽。討論了一下比時利的國情、美食、Simon的工作，Sera就有點疲態了，沒覺得特別有趣。見狀，Simon很想挽留，“請你喝杯酒？我告訴你三個秘密！ ”正當 Sera要推卻，Simon 已經揮手叫了酒保，點了一杯白酒，隨即續上話題，“我結婚已經十七年了，看得出來嗎？ ”他頓了頓，“聽，這首歌！歌詞，你聽！ ”正在播放的是 Berlin的 Take My Breath Away，浪漫氣氛十足。Sera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手背上的星形紋身，拿起了那杯 Simon請的酒。酒吧藍色的射燈正好照到酒杯上，綠色的射燈照在 Simon的臉上，然後他跟着唱了出來：“Watching every motion in my foolish lover's game.On this endless ocean finally lovers know no shame......”“ Simon，你跑調了。” Sera一點也不客氣地笑出聲來。他倒也不介意，笑說：“我的第一個秘密是，我有一對非常可愛的雙胞胎，我非常愛他們！ ”“有孩子算甚麼秘密，這是炫耀吧！ ”Sera 斜了斜眼。“哈，那再炫耀一下。和我結婚十七年的老婆，其實挺好的。” Siomon 又抽了抽鼻子，“但同時，我又有一個在一起八年的西班牙女友，比我小十七歲。嗯，這是第二個秘密。”“哦，婚外情。”Sera皺起眉。“就是說你和女友在一起已經……八年了，太太有發現嗎？ ”“當然沒有，她怎麼可能發現。”Sera看不慣他那種自以為是的表情：“可是，八年，你真的認為她不知道嗎？可能她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喝了一口酒，表情已不禁地顯露出不屑。“不，不可能，她不會知道的。”“你和女友多久見一次面？ ”“每天都見啊。太太以為我下班時間是七點，其實，我每天五點半就下班。她家離我公司近，駕車去的話只需十五分鐘，我每天下班就去看看她，然後……”他順勢點起一根煙，“我平時很少抽的。”可點煙的動作異常純熟。“對自己那麼有信心？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奇準！你太太不可能沒發現端倪。”Sera 又喝了一口酒。“嗯，像是在周末時，我會和太太說早餐前要走一走，晚飯前要去散步。我刻意為自己製造很多習慣，例如每天七點去澆花，花半小時看報紙，不多也不少；而星期五晚，就一定在這酒吧。當一件事成了習慣，而且是好多好多年的習慣，在別人眼裡，多奇怪都變成沉悶，小姑娘，Irena，相信我，沒有人會懷疑一成不變的。”煙圈穿過綠色的射燈，在 Simon的臉圍成了一個半透明的圓球。Sera因他叫了一聲 Irena，這個她給自己編的名字，她自個兒也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側着頭，眯了眯眼問道：“你這麼做不會覺得對不起太太嗎？ ”那個綠色的圓球發音：“對於太太，我是絕對尊重的，她打點我所有生活，像我的衣服，這件襯衫，所有的襯衫，都是她買的；哪天我的鞋子破了，我發現了，然後第二天上班前突然間就變好了。她知道

14314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我所有領帶皮帶的位置，所有調味料的位置，我女兒的位置，坦白說，我不能沒了她，愛情沒了，但家人重要。她一直笨笨的，女人啊，還是笨的好！ ”煙圈散開成火焰狀，Simon 向空中吹了吹氣，“而我的西班牙女朋友，是激情，奇怪的是，多年不散的激情。我們在一起吃飯，就一定得挨着，碰着大家的身體；我們做愛時，激烈得像世界都要坍塌下來；對我而言，她的形象就是濕潤的，我對她，好像永遠都存在着愛情，你也不能說我喜新厭舊，在她以前，我從來沒有背叛過太太。”“可有了她以後，就是每天例行，無盡頭的背叛。”Sera 托着臉，不屑他那態度，替他太太感到不值。男人啊，總是能把感情的不專一包裝成自以為是的浪漫。“可這是命運，是感覺，我不能控制的，你能理解嗎？ ”Sera不想回答，問道：“那第三個秘密呢？ ”“而她們兩個，都不是雙胞胎的母親。”Simon 眼裡閃爍着驕傲，和一種偷嘗到禁果的成功感。之後又莫名奇妙地說出了矛盾的話，“小姑娘，讓 Simon告訴你吧。你現在還年輕，如果將來遇到了一個男人，說想你嫁給他，如果你不是百分之一百願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猶豫，那麼，相信我，不要嫁。”音樂繼續着，彷彿播了一個世紀之久。Sera暗自冷笑，滿口謊言的老男人。看得出，他的內心，有種詭異的扭曲。但她也同情他，覺得他可憐，這種可憐來自一種可悲的孤芳自賞。Sera說：“在於我，假若我是你太太，即使能理解能明白，但也絕不能容忍和原諒，一定會離開你，哦不，我會報復你！ ”“哈哈，不可能。她是那種連隻螞蟻都不敢殺的人。”“要真有那麼一天，你能承受得了嗎？ ”“不，她不可能的，她甚麼都做不成。”Simon又笑了—抽了抽鼻子，用手碰了下鼻尖，左邊臉頰不自然地抽動着。“相信我，她會的！ ”說罷漫不經心地甩了甩馬尾。Simon沒聽見，因為這時不遠處有個又矮又胖的男人在酒吧門前滑倒，像芭蕾舞者一樣轉了個圈，手伸得直直地側身攤在地上，音樂剛好是最激昂的那句 “Take my breath away, take my breath away ！ ”配合得異常惹笑，Simon和 Sera 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兩人笑得那樣合拍！※ ※ ※“故事好聽嗎？ ”Sera帶着幽幽的笑容，望進了Mrs. Bennet 空洞的眼中，陰深的她和之前的截然不同，這個女孩已不帶一絲同情。“那，請跟我說說你是如何殺人的吧。”“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Mrs. Bennet 驚慌失措，不禁向後一縮，“你是來拘捕我的嗎？ ”“籌備很久了吧，是因為這樣才逃到這列車上嗎？ ”Sera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其實我也不知道，待我恢復意識，就已在火車上了。”Sera從鐵梯爬下來，蹲到Mrs. Bennet 跟前，兩人的臉貼得很近很近，能清楚地看見對方虹膜中心的瞳孔。“我不會傷害你的，放心！ ”“你…… 到底是誰？ ”Mrs. Bennet顫抖了。※ ※ ※

145144澳門文學新氣象 1陽光明媚的下午這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天氣實在太好了，Mrs. Bennet住的小鎮靠海邊，有時風很大，但今天陽光明媚。小鎮的房子都不高，當藍天白雲和房子聚在一起時，常常就像童話故事書裡的插畫一樣。Mrs. Bennet開車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房子前，停了下來。這幾個星期，只要一有空，她就會把車開到這裡。這房子比她家更靠近海，外觀普通到沒人會注意，白色外牆，棕黑色的屋頂。窗花是灰色的，從窗子望進去，可以看見屋內充滿南歐風味的廚房，有點凌亂，飯桌上擺放着一束紅色的鬱金香，可能注水不夠，花兒都東倒西歪了。觀察了這麼多天，Mrs. Bennet決定要行動了。說真的，她沒有甚麼周詳的計劃，但務必達到目的的慾望，會使她無往而不利。房子的門開了，這家人請的這位粗心的保母，總是忘記帶上甚麼，由得門開着，就小奔回樓上的房間，抓住這時機，Mrs. Bennet跑過去，把孩子們抱了起來帶到車上，動作之迅速，前後不到一分鐘，她就把車開走了，完全沒心思想像保母發現孩子們不見了之後驚慌失措的樣子。最好的天，就是有藍天，有白雲。Mrs. Bennet最愛天空的蔚藍，每每在時裝店看到那種藍，她就忍不住買下來。但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白裙，下擺是精緻的蕾絲，腰間有一條白色緞帶編成的蝴蝶作點綴，Coco Chanel 的設計。 臉上的妝容一絲不苟，Mrs. Bennet 總是一貫的優雅。兩個小孩，在車廂後的嬰兒座上不哭也不鬧。嬰兒座是她特意買的，只會用上這一次，但也不改她一貫的細緻。只有她這輛白色 Volvo在公路上，車窗打開後，帶點潮濕的風鑽進車裡。Mrs. Bennet 不屑地冷笑，點燃了一根煙。像她這樣的人，應該是不抽煙的。這幾年，她習慣了單手開車，一手拿着煙，盯着窗子，還能用餘光從倒後鏡中看到自己，眼角泛着深深的皺紋。做人最恐怖的是甚麼？便是明明你的心說你還是那個自己，但逐漸蒼老的容貌卻斷然否定了自己。來到海邊，她便從車廂後座，拿出了一條大毛巾，仔細地包好兩個孩子，有點艱難，但仍是抱了起來，徐徐地走到沙灘上。天空不知不覺地變了血紅色，雲都成了條狀，一層一層地鋪在血上。這片近海的地方，是她和他還未結婚時，兩人常來的地方，特別寧靜，無人打擾。她繼續走，慢慢走，向海的方向走着，走向海中央。孩子們也可能察覺到不安，在她懷中躁動着，然後大哭起來。Mrs. Bennet 打量着小孩的臉，他們只有幾個月大，五官卻也非常明確的─像他！望着這兩張天真的小臉，都醞釀着眼淚，從他們那雙令人討厭的眼睛，能交織出自己的丈夫和這對孩子的母親瘋狂做愛的情境。他們還能怎麼做愛呢？那女人是怎麼勾引他的？在哪裡做愛？酒吧？車上？在他們那個凌亂不堪的家？他吻她的時候應該充滿激情吧，他會把她全身上下全都吻遍，兩具醜陋的、濕漉漉的身體噁心地交疊在一起，加上混濁的汗水和臭氣沖天的體液，才能孕育出這對雙胞胎吧！她不禁愈走愈快，她要把他們最愛最珍惜的東西，送到一個保證永遠都找不回來的地方。在腳踝碰到海水的那一剎，Mrs. Bennet 的眼淚就流下來了，融化了她的睫毛膏，臉上哭出像鏽漬般的黑紋。這兩年她幾乎要崩潰了。忍受着丈夫的不忠，忍受着背叛和寂寞，還要保持着那該死的風度和修養，她受夠了。她暗中報復了丈夫很多次，他的工作永遠停滯不前，生活也不順利。是她，在他重要的出差前夕燒掉了護照和合約；他在

14714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家中有文件要趕起時，突然把電切斷，讓他趕不及儲存；他去鬼混時，她會特地刮花他的車，故意把他的信用卡全部磁化。但這些行為，一點兒也不解恨，而他也竟渾然不覺！那就殺了他們的兒子吧！這樣，他倆就痛不欲生。海水已經浸過了她的腰，突然間，她停下來了，其中一個嬰兒的手按到了她左邊胸部，很紮實的肌膚接觸，像電流一樣。她想起了她的孩子，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懷中的嬰兒竟然不哭也不鬧，平靜下來，似乎在告訴她，你是對的，我們願意為你而死。Mrs. Bennet把嬰兒緊緊地抱了抱，然後像任何一場神聖的儀式一般，把懷中的嬰兒狠狠地扔了出去。一個巨浪就把孩子們捲走了。她滿意了，擠出一個幸福的微笑！天下起血來，涼涼地，她伸出那隻早就爬滿皺紋的手，接着落下來的血，隱約地看到手背上那個年輕時為他而紋的星形紋身，連他的名字─ “S”。被血拂過以後，開始變得深色。哦，Sera ！ Mrs. Bennet恍然大悟。風拂起她的頭髮，像一首悲傷的情詩似的，她無畏地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地走向崩塌……※ ※ ※隱隱地聞到了百合花的香味，Mrs. Bennet 突然從床上驚醒，頭痛欲裂。她緩緩地直起身子，走到偏廳的藥箱中取出一片止痛藥，迅速地喝了口水把藥吞服了。Mr. Bennet在偏廳吃着意粉，抬頭問道：“醒了？頭痛嗎？ 又作噩夢了？ ”“嗯，睡得不好。”Mrs. Bennet簡短地回應，盡是相同的夢，作了好多天。偏廳的鏡子裡映出她的丈夫。他正抽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不自覺地做着他的慣性動作─抽一抽鼻子，用手碰碰鼻尖，左邊臉頰不自然地動了動，使他那原本就深的法令紋更明顯了。原本這是她最愛的小動作，現在看來，是無比的厭惡。低頭喝着剩下的半杯水，望向窗外。今天，陽光明媚，也許便是今天了吧。“我出去一下。”換好了一身白裙，Coco Chanel 的設計，Mrs. Bennet 迫不及待。“去哪兒？ ”“今天天氣好，我去兜兜風。”“小心點。”Mr. Bennet仍然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的意粉。火車將要到達克拉科夫了，懵懂的人依然渾然不知。短評 ◎ 寂然深 林 這 篇〈 火 車 從 布 拉 格 開 往 克 拉 科 夫 〉寫 得 相 當 有 吸 引 力，也 安排 得 十 分 聰 明，故 事 中 的 故 事，疑 幻 似 真，能 令 人 一 面 閱 讀，一 面暗 暗 追 問“ 然 後 會 怎 樣，然 後 呢？”，這 樣 的 敘 事 技 巧 在 澳 門 年 輕作 者 中 非 常 罕 見。此 作 另 一 特 色，是 讓 讀 者 感 受 異 國 風 情，不 限 於書 寫 澳 門，營 造 歐 陸 氣 氛，可 謂 別 有 懷 抱。然 而，此 篇 雖 然 描 寫 其他 國 家，但 對 當 地 的 描 述 篇 幅 較 少，若 適 當 深 化 環 境 的 描 寫，當 可更 具 感 染 力。此 外，作 者 的 文 筆 尚 有 進 步 空 間，遣 詞 用 字 仍 可 加 強推 敲，力 求 精 準，更 應 盡 力 避 免 有 錯 別 字，自 我 提 升，減 少 不 必 要的 失 誤。提 及 這 些，雖 然 是 小 問 題，卻 是 關 乎 寫 作 態 度 的 根 本 問 題，假 如 再 細 心 一 點，耐 心 一 點，日 後 的 小 說 或 可 盡 善 盡 美，邁 向 更 高境 界。

149148澳門文學新氣象 1瑋 嵐中學時期在《澳門日報‧鏡海》讀前輩的詩而愛上詩。崇拜李清照、安娜 · 阿赫馬托娃等超越時代的詩詞女神；鍾情莫內印象派畫作；偏愛以陳綺貞、Mondialito、Priscilla Ahn的呢喃輕音作為開始一首詩的背景。創 作 觀出生於八十年代末安穩的小城，既沒有真正屬於我的苦難歷史，亦沒有親眼見證英雄時代的誕生。然而，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質感，詩歌總能讓我更透徹地觸摸這個世界，即使孤獨的黑夜仍然能在詩句中覓得方向航行。黎明安魂曲（一）假如恐懼不是因為黑暗雙眼還會被幽暗蒙蔽嗎我們只能在同一天空下靜候偌大的橙色夕陽再次緩緩吞噬於因鮮血和頭顱而感到沉重的沙土之中無法等待家鄉的黎明（二）那架投降死亡的戰機在空中釋放了敘利亞曾經明朗的晨光所有餘暉從指縫間瓦解碎落成雨敲寫未完成的歷史畫面正逐漸化開但記憶不會被覆蓋

151150澳門文學新氣象 1（三）你渴望戀人輕輕一吻為你拋開頭上黑巾逃出這夜直到整座星空熄滅一切期待不會遇見世界即將沉睡就此無聲告別還未開始的愛情（四）寂滅籠罩着整片焦土她懾怯地伸出雙手輕捧一瓢勒忒河水濕潤久未作聲的雙唇撫摸惶然逐漸形成的輪廓死亡已經臨近黎明尚未到來還有甚麼比此際更漫長（五）縱然烏雲遮蔽家鄉的黎明仍舊為你升起世界有世界的秩序光依然照在黑暗裡然而有些黑永遠只掛在欑楛樹梢的夜空覆蓋罪人眼眸（六）我早已為這日做預備當你蒙着面佇立門前請不要急於用槍脅持赤裸的信仰就讓禱告提前結束迎接死後安寧命運無法隨家園遷徙我也決不隨影子潛逃（七）取得了性命滅不了靈魂屬世終歸屬世邊境或囚牢武裝或平民同被驚恐綑綁殺戮不能滅絕人性

15315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子彈不能穿越星群靈魂和靈魂互相禱告並無哭泣分離並無苦難哀號（八）神說有了開始便有了終結一切都在空中釋放了天地只剩塵土拂揚於幽暗無常的空洞在下一個黎明創造之前我們必須趕快尋回屬於光明的眼睛短評 ◎ 莊文永 寫 評 詩 並 不 是 一 件 容 易 的 事，尤 其 在 高 度 物 化 的 浮 躁 時 代 裡，我們 往 往 重 視 詩 歌 的 認 識 價 值，而 忽 視 了 詩 歌 的 情 感 價 值。於 是，能夠 真 正 了 解 詩 人 的 創 作 情 感，才 是 寫 詩 評 的 重 要 因 素。近 些 年 來，筆 者 雖 然 詩 相 對 寫 少 了，詩 評 論 也 寫 得 不 多，但 慶 幸 自 己 仍 然 活在 童 真 的 詩 意 裡，懷 揣 着 對 生 命 的 感 知 和 體 悟，尤 其 是 當 我 讀 到瑋 嵐 的 組 詩〈 黎 明 安 魂 曲 〉，這 種 感 受 尤 為 強 烈。出 生 於 八 十 年 代 末 的 瑋 嵐 說：“ 詩 歌 總 能 讓 我 更 透 徹 地 觸 摸 這 個世 界，即 使 孤 獨 的 黑 夜 仍 然 能 在 詩 句 中 覓 得 方 向 航 行。”如 果 說 瑋嵐 這 首〈 黎 明 安 魂 曲 〉是 她“ 航 行 ”的 最 佳 印 證，那 麼，這 是 她 將 平靜 的 筆 觸 延 伸 到 世 界 的 角 落，在 那 裡 尋 覓 詩 意。她 通 過 詩 的 意 象找 到 了 反 映 戰 爭 中 現 實 生 活 的 人 生 圖 景。但 詩 如 其 人，無 論 以 甚麼 形 式 構 成 的 優 秀 作 品，往 往 帶 有 作 者 自 身 的 履 痕。“ 寂 滅 籠 罩 着 整 片 焦 土 ／ 她 懾 怯 地 伸 出 雙 手 ／ 輕 捧 一 瓢 勒 忒 河 水／ 濕 潤 久 未 作 聲 的 雙 唇 ／ 撫 摸 惶 然 逐 漸 形 成 的 輪 廓 ／ 死 亡 已 經臨 近 ／ 黎 明 尚 未 到 來 ”─ 誠 然，這 是 一 種 對 情 感 世 界 的 認 知 方式，但 以“ 雙 手 ”、“ 雙 唇 ”、“ 撫 摸 ”等 意 象，在 詩 意 的 背 後 展 示 的 是更 為 複 雜 的 情 感 世 界。“ 你 渴 望 戀 人 輕 輕 一 吻 ／ 為 你 拋 開 頭 上 黑巾 ／ 逃 出 這 夜 ／ 直 到 整 座 星 空 熄 滅 ／ 一 切 期 待 不 會 遇 見 ／ 世 界即 將 沉 睡 ／ 就 此 無 聲 告 別 ／ 還 未 開 始 的 愛 情 ”— 瑋 嵐 把 戰 爭 場面 用 情 愛 的 形 象 語 言 喚 起 人 類 對 美 好 生 活 的 熱 切 期 盼，構 思 新 穎而 獨 特。瑋 嵐 提 着 靈 魂 的 燈 盞 尋 找“ 黎 明 ”，也 許 心 靈 最 終 還 是 漂 泊 的。她的 詩 憂 鬱、寂 寞，也 許 這 才 是 她 內 心 的 真 切 寫 照。瑋 嵐 的 詩 通 過 精緻 而 洗 煉 的 文 字 濃 縮，只 要 我 們 用 心 用 情 去 解 讀，就 能 從 中 領 略到 那 些 悄 然 隱 含 在 詩 裡 詩 外 的 情 懷。

155154澳門文學新氣象 1蘇麗欣本名劉嘉欣，別名 Sonia Ka Ian Lao。澳門電子音樂樂團 Evade成員及獨立音樂人；台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學士畢業，華南師範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畢業。曾獲《澳門每日時報》短篇小說徵文比賽中文組冠軍、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異獎。作品多刊於《澳門日報》、《澳門筆匯》、《論盡媒體》、《澳門文學作品選》等。近年亦有參與劇場之編劇、配樂及演出等創作。 創 作 觀很希望藉着我一些文學及音樂作品，讓人們將頸項伸長一點，視野開闊一點，認真用心地感受我們生存在內的宇宙，是何等生機盎然、何等浩瀚、何等美麗。這篇小說，是我早前聽網台節目，那位外國嘉賓講述地球上某些地底基地的事情，引發我的靈感而寫下的。靈性複製這刻坐在冷冰冰的金屬椅子上，縱然好不容易坐暖了，但只要離開片刻，金屬立刻回復冰冷。這是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燈源隱藏於牆裡，光卻可以延伸出來，把房內每一處都映照得透白光亮。我坐在這裡，看着胸前掛着的號碼牌，才突然驚覺，已經十年了，也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甚至連我自己，都快忘卻自己真正的名字。“戚拆 ”一聲，門被士兵打開，一個男人走進來，他是這裡最高級的主管。我在這裡工作了那麼多年，今次與他第三次見面。他低下頭，看着手上的智能電話，手指在撥動熒幕，輕快地坐在我對面，與第一次及第二次見面時一樣，隔着一張冷冰冰的辦公桌。他坐了一會，繼續撥動他的手機，彷彿全世界都在等待他發號施令。終於，他的視線由電話那方移到我的位置，他那靛藍的眼睛看着我，我故作鎮定地看着他。一切都過去，大不了就是死，我根本不必害怕這個人，但不知為何，心仍會有慌亂的感覺。“你很聰明！竟然通過了所有保安漏洞。”他冷冷地說，接着命令士兵放我走，像是沒有一絲憤怒，但語氣卻帶有威脅性。“你沒有履行之前跟我的協議，故我也不必遵守你的規定。”我按捺着內心的顫抖，同樣冷冷地說。“哈哈！你的天真多年來都沒有變，你只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而已！ ”他的笑容仍然是那般深不可測，他走近我，繼續說：“告訴你吧！其實所有事情都在我們的掌握之內。”

15715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十年前“劉小姐。”一把不帶感情的聲線在耳邊響起。“A國歡迎你來到我們這個大家庭工作！ ”“能為你們服務，是我當科研人員的榮幸！ ”我心懷感激，不由自主地鞠了一個躬。這是我第一天到著名的 A國大研究院報到，能到這裡工作，是多少科學家或研究員一生中最夢寐以求的事。難以想像在一個星期前，被 B大學科學研究所開除的我，瞬間就被 A國大研究院聘用。“我們知道你的研究，很有意思，我們對此很感興趣，希望你繼續研究下去，甚至可以製出成品。故此，我們會無上限地資助你這個項目。”這個男人，是這裡的最高主管，他在很多權威的科學雜誌當過封面人物，想不到，現在我跟他只隔着一張辦公桌。“我們這裡，會提供工作研究室、住宿、餐飲、休閒設施等等，只是，有兩個很重要的規定必須遵守：一、在這裡工作及生活時，人與人之間只能以編號相稱，在所有交流間，都不可以透露彼此的姓名；二、在研究工作期間，必定要在此研究院的範圍內，不得隨便外出。當然每一年都會有假期，可以回家探望家人朋友。”以往，透過紙張去認識這坐在對面的人，傳媒形容他是平易近人的科學家，然而，真正在面前的他，說話總掛着深不可測的微笑。“沒有問題，這也很容易習慣。”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研究室、有人接納，夫復何求！ “然而……我有一個地方不太明白，我的研究，在很多世俗人眼中都是不被接受的，為何你們會如此感興趣？將用於哪裡？我的最終目標是用來研究人類的疾病，與你們的想法一致嗎？ ”“這是我們其中一個目標！”這個男人的樣子，總帶給人陰沉的感覺。“但，我要重申，我的研究，只用於醫療方面，如涉及其他範疇，我是不會繼續研究的！ ”我堅定地說，只因外間總以為我的研究會用於軍事用途，我必須做好自己，才有能力在這裡立足。“哈哈！我只能說，我們 A國對你的研究非常感興趣，而且，你的研究，與你的名銜……不是被行內衆大學研究所列入黑名單了嗎？你不在這裡做研究，有甚麼用？到餐廳洗盤子嗎？ ”他停頓了一會，翹着腿，倚着他那特大的辦公椅，將手移到旁邊的抽屜中，取出香煙，點燃。“我們 A國，最不喜歡埋沒人才，我們能答應讓你與你的父母一世衣食無憂，你還有甚麼問題？ ”腦海中浮現的，是我的父母，他們含辛茹苦供養我成材。可惜，我這幾年的研究，受盡各方批評，說甚麼道德淪亡敗壞倫理等等，甚至連我父母都被親戚們指責，說他們生出我這個魔鬼來，以往不斷在父母面前稱讚我及阿諛奉承說我是天才是天之驕子，然而事情一發生，所有旋即掉進地獄。所以，我竟被他們看中，能進入這個大研究院工作，最感安慰的是我的父母。“但，我仍希望你可以答應我……要不……”我動搖着，也哀求着。“你是聰明人！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還未說完，他便打斷。那靛藍色的眼睛緊緊地看着我。說完不久，這男人的女下屬，將一套褶疊得整潔的工作服放在這辦

15915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公桌上，在工作服的右上方，研究院的標誌與一串編號，格外引人注目。女下屬帶領我走到我的房間。入到房間，床、書桌、椅子、水果牌最新型號電腦、洗手間等設備一應俱全，然而……“我的行李呢？ ”我問她。她說：“我們甚麼都為你準備好了，你不需要私人物品，我們會為你提供一切所需。”她的聲音如此像機械人。她繼續機械式地說：“你換件工作服出來，我帶你去你的研究工作室。”接着她出去了，在房門的另一邊等着我。雖然腦際間出現無數的猜測，但，我還是抹掉任何想法，迅速穿上工作服，再望望鏡子整理一下儀容，與倒影的這一串編碼─ SC0812。這刻“SC0812，對於你的研究心血，我們衷心感謝。然而，你昨晚的所作所為，需要承擔後果。”第三次與這個男人見面，他一貫微笑着說，跟十年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我突然醒悟，他們已掌握到我所有的研究、所有的資料、所有的心血。這是一個局……“不過，我答應過你，讓你及你的父母一世衣食無憂，所以，這個你不用擔心，一筆非常可觀的金錢已傳入你的戶口。”他點着了一根香煙，在雲霧中繼續說，“這是你應得的。”我沒有行李，他們為我新買了一套高級名牌休閒服裝，還有一雙舒適的球鞋。基本上，我就是整整齊齊地，走出這個工作了十年的地方。四年前“嘭……嘭……”香檳噴射如柱，開心地灑向對我祝賀的每一個人身上。“SC0812，恭喜你！ ”“祝賀你！ ”讚美之聲此起彼落。已失敗過三千多次，這是唯一的成功！這個小人兒，就像是我的孩子。一個小牌子掛在育嬰箱前─ AN3409。大家都驚嘆着那睡在裡面的小人兒，彷彿每一分鐘都有着不同的成長改變。“他會在三年之內，長到二十五歲，但壽命頂多只有十年。”我跟面前的男人說。這是我跟他的第二次見面，對上一次，是我初來報到的時候。聽說這個男人日理萬機，很少會親自到場祝賀實驗成功的研究人員，於是其他人見到他來到，都悄悄地跟我說，他對你的研究非常重視。他看着育嬰箱，笑着說：“做得好！我看過你的研究報告，一直有跟進。”大家見到這個男人，都像是了解狀況地一一走開，好讓我單獨匯報給他知道。“不枉我們投放了那麼多資源在你身上。”接着他在口袋裡拿出一根香煙。煙，慢慢向周圍瀰漫。“這也算是一個初生嬰兒，就請你不要在這裡吸煙，好嗎？ ”我不客氣地說。

16116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哈哈！好的！ ”他隨即將手裡的香煙丟在地上，踩熄了它。“這是我第一件成功的實驗品，我希望可以親自照顧。以便日日夜夜都可以監察這個實驗品的成長進度。”我向男人說。“好！我喜歡你的積極。”他的眼神，像是會穿透人心中所想。“照你說話去做，我們會全力配合。”他的笑容，總有一種會吞噬人的陰沉。“但我忠告你一件事。”他的聲音，像是野狼與狡兔的結合。“不要投放太多私人感情，他只是一個實驗品。”他只有十年生命，而且是一個實驗品。原本，一切都只是一項工作。然而，看着這小人兒，他是會動會呼吸會吃喝拉撒的生命。而且，有着珍貴的靈魂在裡面。他，宛如一張白紙，一張純白的紙張，或是一團白色的海棉。我們給了甚麼，他小小的心靈，就會寫下甚麼，吸收甚麼……*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小人兒需要每隔四小時飲奶、換尿布、哭鬧時要抱抱。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學行學走，牙牙學語。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在研究室跑來跑去，大家都生怕他亂跑亂撞而發生意外。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學習的時期來臨，書本的知識充斥在他的腦海中，他嚮往着真正的人類生活。他學識了一些文字，也學會了寫字和圖畫，以及欣賞世上美妙的音樂，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了地球上有着與他生死相關的知識，同時也轉化成專屬他的思維智慧。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性格開始有點叛逆，由於青春期來臨。他一直知道，在這個研究室裡，並沒有自己的同儕、朋友，沒有可與他分享歡喜快樂，或一同做出那些瘋狂傻事，或跟他傾訴內心煩惱的人。他一向都感到寂寞，然而，到了這個時期，鬱悶苦澀就更顯得無所適從。不過，混亂的時期，只消一兩個月便飛快地過去。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他從小已在這個研究室裡生活，加上他的腦袋經過以優生學為基礎來優化改造。故此，只有三歲的他，已能成為我研究室的專業助手，智商及能力均可媲美一般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甚至研究人員。表面上三歲，實際上，從他的成長進程來看，他已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大人。一年前暴風雨前夕，總是如此風平浪靜。

163162澳門文學新氣象 1然而，設計的佈局，亦如此簡單，不需花費太多力氣。這天，他如常協助我，做着一個生化品的測試實驗。突然，男人的女下屬進入研究室，指示着我與他，完成實驗後要跟她去一個地方。不久，我們三人進入了一間房。原來，裡面已有一衆人在等待着我們，除了穿着白袍的科學家外，還有穿着軍服的將領人物。站在中間的，便是那個男人。女下屬叫我停下，卻繼續帶領着他，進入另一間房。相隔着反光玻璃，他心裡知道我們一衆人在看着他。只是他看不到我們。這是一個實驗。房間內還有一隻害怕得瑟縮一角的小狗，正中央有一張桌子。槍，就放在上面。男人用眼神指示女下屬，她便走到咪高峰前，機器式地說：“用槍殺掉那隻狗。”一年後我睡在病床上，雙腿無力……是半身不遂的症狀。原因不明，沒有能量，沒有感知，沒有資料。只有呼吸，與吃喝拉撒。藥，整天令我迷迷糊糊，昏睡，昏醒。我，儼如一個活死人。這時突然有人想打開房門。依稀記得，老父母剛才離開前，稱讚 A國研究院的主管，說待我們家不薄，現在住在研究院的附屬醫院，都安排我在最高級、最安靜的一層讓我好好靜養。父母鼓勵我說，他們放了我一個悠長假期，等我病好了，就回去A國研究院繼續工作。然而，我終於明白我的變化，甚至發生的一切，他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門，終於打開了。我驚訝的發現是他，但現在已是中年男人模樣，頭髮與襯衫都髒亂邋遢，要不是認真看，根本不認得是他。“AN3409，你為何到這裡？他們會殺了你的！ ”我緊張地說，身體卻動彈不得。“不要緊！這是預料之內。”他平和地說。他的腦袋，是如此睿智；他的靈魂，是如此出衆。他是我一手一腳製造出來的複製人。他們真正埋沒了一個人才。“我想再見你，這是我生存的最後願望。”他繼續平和地說。曾經在腦際間，我不斷思考那天幫他逃走，是對還是不對？他會怎樣？能夠在現實世界生活嗎？他會死嗎？基本上我以悲觀居多。可是，現在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緊緊地握着我的手，他那深邃的藍眼睛，仍是如此純真可愛。很多藏在心中的疑問，都不想問了。

16516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終於，女下屬帶着兩個士兵進來，他們像是孖生兄弟，然而，當看看坐在椅子上的 AN3409，就覺得他們應是三胞胎。AN5567，AN9132，這是他們的編號。“SC0812，啊！不是，在這裡，要叫你做劉小姐，不好意思！我們要逮捕這個失敗的實驗品。”女下屬仍然機械式地說着。兩個士兵在走過來期間，AN3409在我不留神之際快速地打開了窗準備逃走，那兩個士兵繼而抓到他，更與他扭打起來。這時，女下屬已冷然快速地走到他後面，用槍指着他的頭。“嘭、嘭、嘭、嘭、嘭……”聲音震動着整個房間。最後，他跌伏在地上，以最後的力氣與我對望，沒有任何表情，藍色的血流淌出來。女下屬將槍收回手袋內，繼續以機械式的腔調，命令那兩個像是孖生兄弟的士兵，將他們的 “哥哥 ”抬走。當他睡在育嬰箱的第一晚，我看着這小小的人兒，存疑着把他製造出來，為的是甚麼？我害死了他，還有在他之前的三千多條生命，以及在他之後的許許多多生命……我睡在病床上，腦際間不斷放映着他最後的眼神，是怨恨？是解脫？是寬恕？我流着淚，祈禱着，請明天不要來。*引自作者另一篇小說〈入學試〉，為配合此小說，作了輕微修改。短評 ◎ 寂然我 因 為 編 輯《 澳 門 筆 匯 》，偶 爾 會 收 到 蘇 麗 欣 的 來 稿，印 象 中 她 熱心 寫 作，勤 於 發 表 作 品，是 值 得 信 任 與 期 待 的 新 進 作 家。在 她 的 作 品 中，我 有 時 會 看 到 年 輕 時 自 己 的 寫 作 狀 況：任 何 讀 者都 能 看 出 她 有 很 多 想 法，當 中 有 些 是 可 以 發 揮 得 很 好 的 意 念，可是 她 並 非 每 一 次 都 可 以 把 自 己 腦 中 的 好 點 子 梳 理 好，於 是 我 一 邊讀 着，一 邊 覺 得 可 惜。類 似 的 說 話，二 ○ ○ ○ 年 廖 子 馨 在《 雙 十 年華 》的 序 言 中 用 以 評 論 年 輕 時 的 我，此 時 此 刻，我 把 這 段 話 寫 給 蘇麗 欣，希 望 她 走 的 冤 枉 路 會 比 我 少，希 望 她 終 於 能 想 到 好 辦 法 把她 的 好 點 子 清 清 楚 楚 寫 出 來。我 這 樣 說，並 不 是 否 定 蘇 麗 欣 的 天 分 和 努 力，只 是 衷 心 希 望 她 可以 多 觀 摩，多 寫 作，突 破 自 己。事 實 上，她 這 篇〈 靈 性 複 製 〉的 優 點非 常 明 顯，科 幻 的 包 裝，親 情 的 描 述，複 雜 的 敘 事，放 在 新 秀 之 中，她 絕 不 遜 色，但 我 們 同 時 也 會 看 到 這 樣 的 故 事 有 很 明 顯 的 進 步 空間，所 以 不 厭 其 煩 把 心 中 所 想 寫 出 來，期 待 很 快 可 以 看 到 她 脫 胎換 骨 一 般 的 好 小 說。

16716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五月晨逝寫手、專業咖啡師，然而這些都不是正職，也正因為這樣，才能以最純粹的心去做喜歡的事。作品多數為小說及新詩，散見於《澳門筆匯》、《澳門日報》及《澳門文學作品選》。曾獲澳門文學獎小說組獎項。創 作 觀現實生活有太多無法控制的無奈，但在寫作中卻可掌控一切，因此喜歡在作品中表現出人事物美好的一面，及融入所崇尚的簡單慢節奏的生活哲學。以寫出溫暖的、能感動人的作品為目標，持續地學習和創作。完美比例（一）窗外的溫度只有十一度，天空的心情不太好。迪奇面對落地窗久久地站着，手裡握着剛沖泡的熱咖啡暖手，思索着還有甚麼準備工作沒完成。天空烏雲密佈，估計要下雨了，這種天氣應該很少人會來喝咖啡吧。陰鬱的天氣讓空間顯得寧靜安詳，一切都如此靜謐。迪奇嘆了口氣，緩緩走回吧枱內。隨着一陣門鈴聲打破沉寂，咖啡店的木門被打開，迪奇抬起頭看去。“是你啊。”迪奇看着向他走來的彼得。彼得一手拉出吧枱的椅子坐下，“怎麼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沒甚麼。”迪奇勉力一笑，“還是喝肯亞咖啡嗎？ ”“好啊。”吧枱旁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備忘提醒通知，迪奇看了一眼，按下關閉鍵，繼續準備沖煮咖啡。眼角不時瞥向身旁牆上的時鐘。“今天的咖啡怎麼怪怪的？ ”彼得連續喝了兩口咖啡後說道。“怎麼怪？ ”迪奇猛然抬起頭。“香氣和風味都還是肯亞，但味道淡了些，而且多了點澀味。”彼得毫不隱瞞地說。迪奇啜吸一口咖啡壺裡沒倒完的咖啡，確實有瑕疵。“今天改變了沖泡手法嗎？ ”彼得問。“沒有啊，水溫和研磨度都一樣。”

16916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沖泡比例呢？ ”“沖泡比例！ ”迪奇頓時倒抽一口涼氣，發現了不對勁，沒想到經驗如此豐富的他竟然會犯下這個低級失誤，不禁失笑。“我重新沖一壺給你。”“原來是加太多水，難怪淡了。”彼得呢喃着。淡了？迪奇雙眼圓睜，像是惡夢驚醒一般，立刻放下手上的咖啡壺，快速轉身抓起外套和手機跑出店門。“你去哪裡啊？ ”“幫我看店！ ”聲音消失在隨即又關閉的門中。的士在往機場的方向行駛。“司機大哥，這個時段走哪條路比較不塞車，我趕時間，麻煩你了。”迪奇着急地說。司機只回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在開玩笑嗎，這可是二○一五年的澳門。”迪奇曾經猶豫了很久，以致整個早上都心不在焉。雖然明知道不太可能把她留下來，但此刻他覺得就算能再見她一面也好。迪奇不斷重複看着前方道路和手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他看着手中緊握的小紙條，腦海不斷閃現過去的畫面，很多事情好像昨天才發生。（二）一年前，隨着一陣門鈴聲響起……“歡迎光臨。”迪奇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頭微笑地迎接進門的客人。站在店門口的是一位外表年輕的女孩，長及肩胛骨的直髮，穿着白色襯衫和格子針織外套，搭配黑色短裙，完全是辦公室職員的打扮。因為咖啡店附近有寫字樓，所以經常有這樣裝扮的客人。她選了位於牆邊的座位坐下，剛好在迪奇的正對面。應該是第一次來的客人，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只要曾來過店裡，迪奇多少會有些印象。“我想要一杯熱咖啡。”她說。“沒有種類要求？ ”“沒有。”“好。”迪奇露出微笑。那天吧枱前還坐着三個男人，在等待咖啡送上的時間，他們聊天的聲音不斷傳到女孩耳內。“彼得，今年巴拿馬翡翠莊園的 Geisha恢復水準了。”坐在右邊的人說。“你不知道彼得只喝肯亞嗎？而且要迪奇沖的。”左邊的人接過話。“因為迪奇的沖煮技巧夠穩定。”坐在中間的彼得說。迪奇沒有抬頭，只是微笑地沖煮着咖啡。“這是產自埃塞俄比亞的耶加雪菲。”迪奇端着咖啡走到女孩面前，“平常也喜歡喝單品咖啡嗎？ ”“第一次。”女孩說。“這樣啊，這款咖啡整體風味溫和，比較容易入口，你先試試，如果不合口味我再換一杯給你。”

17117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好，謝謝。”迪奇走回吧枱內，繼續參與那三個男人的話題。“所以你覺得一杯好咖啡最重要的因素是甚麼？ ”彼得看着迪奇問道。“好的咖啡豆。”迪奇不假思索地說。“但咖啡豆的品質是咖啡師無法掌控的。”彼得接着說。“沒錯，咖啡師能夠調整咖啡味道的方法有很多，水溫、研磨度、沖泡時間等等。”迪奇停頓了一下，接着說：“但我覺得，如果是好的咖啡豆，加上恰當的沖煮比例，這杯咖啡應該不會差。”旁邊的女孩看他們聊天看得出神，但其實聽不太懂他們的話題，她不懂咖啡知識，更不懂咖啡器材。在他們面前，她像是個觀衆，只知道他們聊得很開心很投入。她覺得他們很特別，他們喜歡對一杯咖啡的味道進行剖析，在每個細節上吹毛求疵，有時更會出現爭論，而她為此着迷。隔了兩天，女孩又來到咖啡店。這次她選擇坐吧枱的座位。店裡只有她一位客人，爵士樂空虛地迴響着。迪奇正在吧枱內挑揀瑕疵豆，他一眼就認出她來。“想喝點甚麼？ ”“還是上次的那種……”“耶加雪菲。”“對。”“好的，請稍等。”女孩把手肘靠在吧枱上，認真地看着迪奇沖泡咖啡的每個動作。“為甚麼會喜歡耶加雪菲呢？ ”“嗯？ ”女孩對於迪奇的突然提問一時感到有點錯愕和緊張，“它跟我以往喝的咖啡不一樣，感覺它不像是咖啡。”“耶加雪菲因為擁有討喜的柑橘類風味和花香，很受大衆喜愛。”迪奇邊沖邊微笑地說。“對，我就覺得比較像是花果茶。”“其實這才是咖啡的地域風味，每種咖啡都有它特有的風味，慢慢享用。”迪奇把咖啡端到女孩面前。瓷杯裡飄出淡淡熱氣，女孩喝了一口，果然如剛才迪奇說的，一股花香輕盈地瀰漫整個鼻腔，隨之而來的是猶如柑橘般的酸甜感，女孩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其實……”女孩欲言又止。迪奇看向她，等着她繼續說下去。“可不可以拜託你教我咖啡方面的知識。”說完，女孩立刻端正姿勢。“為甚麼會想學呢？ ”對於女孩的請求，迪奇感到好奇。“因為我想知道如何品嘗一杯咖啡，了解咖啡中的千變萬化。”迪奇看着女孩閃閃發亮的雙眼，不知該如何拒絕，下意識地伸手摸額頭。“咖啡知識的範圍很廣，不是短時間就能說完的。”“說的也是，那我以後常來店裡，你每次都和我說一點。”“呃……我會盡量把知道的告訴你，希望對你有幫助。”迪奇無奈地說。“你願意教我了嗎？謝謝你！ ”女孩把手肘重新靠在吧枱上，露出

17317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得逞的樣子。迪奇不自覺地笑了，雖然有點為難，但女孩毫無預兆的行為反而讓他產生了好感。“我叫迪奇，是這裡的咖啡師。”“我是婷意。”女孩報上名字後，咧起嘴笑了。（三）婷意看着窗外發呆，看着天空的雲快速移動着，咖啡店的香味瀰漫在她的鼻間。樹上稍微變黃的樹葉提醒着人們秋天已經到了，第一次來這間咖啡店差不多也是這個時節。時間已過了一年。婷意在一間公司的市場開發部擔任文職，辦公室就在附近，因此只要一有空，她就會出現在這個有他的咖啡店裡，這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必要的存在。記得第一次造訪是因為朋友臨時失約而剛好路過，看到這間店便走了進來。那時她還不懂咖啡，結果遇見咖啡師迪奇，也被他深深吸引，因他講起咖啡時認真的表情，因他面對客人時平易近人的態度，因他率直自然的笑容……所以在第二次造訪時，她趁着咖啡店沒其他客人，勇敢地向他提出教自己咖啡知識的請求，希望藉此能多與他接觸，沒想到他答應了。直到現在，她已經是店裡的常客，也與迪奇成了關係密切的朋友。是的，她喜歡他，從第一次見面就已經喜歡了。這一年來，她除了學到不少咖啡的知識，也主動地跟他聊各種咖啡以外的事情，例如喜歡甚麼類型的電影和音樂，例如家裡都有些甚麼人，例如現在的戀愛狀況……多數問題他其實都會回答，唯獨每次說起關於戀情的話題，他總是微笑輕輕帶過，雖然她已從彼得口中得知他目前沒有女朋友。她也會在休假日或關店後約他出去吃飯逛街看電影，起初他會猶豫一下，但後來大多都會爽快答應。她不知道他其實是否明白自己的感情。雖然他每次為她的講解都表現得很有耐心，雖然他後來一般都不會拒絕自己的邀約，約會之後也會主動送她回家。但跟大部分女生一樣，在感情方面，她還是希望對方能夠主動。迪奇繞過吧枱，把剛沖煮好的咖啡放在婷意面前，香氣刺激着她的嗅覺，當液體流進口中時，已訓練得相當敏銳的舌頭便感受到恰到好處的酸甜擴散開來，隨後是足以融化內心的回甘，這是讓人幸福的咖啡。“謝謝。”婷意滿足地說，溫柔地看着他。“在想甚麼呢？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迪奇也看着眼前的女孩。婷意朝他搖搖頭。自從婷意提出要跟他學習咖啡知識以來，他們已經認識了一年多。她很有天分，短短時間在咖啡上的進步讓他相當滿意。在咖啡之外，他們的交往也愈來愈密切，雖然都是些朋友會一起做的事，但已經讓迪奇感到不可思議。因工作性質的關係，迪奇總能以友善親切的笑容對待每一位客人，而他也確實樂於與人分享咖啡中的美好，這樣難免就會讓人覺得他容易親近，甚至產生愛慕。因此他會有意識地與客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巧妙地謹守各自的身份，即便遇到喜歡的女孩，也會對是否該逾越而猶豫不決，結果是一次次的錯過。雖然可惜，但迪奇也漸漸地對這樣

175174澳門文學新氣象 1的錯過不以為意。然而婷意很特別。不可否認她是個容易讓人喜歡的女孩，而且對周圍的人都很熱情。她經常對他噓寒問暖，剛開始他以為是客套，後來也能感受到她的真誠和貼心；她一次次地熱情主動邀約，起初他會表現得勉為其難，但還是漸漸向她打開心窗，和她去逛街吃飯看電影；她還相當體貼，在他專心於咖啡研究或忙於測試咖啡時，她從不會打擾，而是在一旁靜靜地陪伴着他。這些迪奇都看在眼裡。彼得有幾次問他，他們是不是在談戀愛，他只是搖搖頭。其實他也察覺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婷意所吸引，他開始認真地思考是否喜歡這一個人。然而他又陷入猶豫不決中，他為自己設下了太多防線，需要有足夠的動力才能衝破。他會疑慮，或者她也只不過和之前的那些愛慕者一樣，貪新鮮而已……那天，婷意離開咖啡店時，留下了一張小紙條，之後好幾天都沒來咖啡店。（四）清晨的松山公園，天色才發亮，已有很多晨跑的人，每次有人跑過時都可以聽見他們的喘息聲。迪奇在跑道旁來回踱步，心想婷意消失幾天後怎麼突然約他跑步，是和那張紙條有關嗎？婷意過來拍他肩膀的時候，他被嚇了一跳。“天啊，我的心臟很脆弱。”“抱歉。”婷意笑了一下。“這幾天在忙甚麼呢？不見你來店裡。”“忙着整理東西。”“搬家嗎？ ”迪奇看了看婷意。她輕輕搖頭，“熱好身了嗎？開始跑吧。”幾天不見，婷意的言語讓迪奇覺得奇怪，他看着她往前跑的背影，隨即追了上去。公司要派人長駐美國管理進口業務，婷意成為第一人選。所以這幾天她的確是在整理東西，整理公司的工作，整理家裡的東西，也整理自己的心情。她已經考慮了很久，作出決定的過程是艱難的，但喜歡一個人太久，卻都沒有結果的話，是真的會讓人感到寂寞和疲累的。這一年多來他一直都住在她心裡，她像個不要求租金的房東，或許現在是時候該讓他搬走了。婷意告訴迪奇她要離開澳門的時候，迪奇差點被嘴裡的早餐噎着，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你答應了？ ”“嗯。”她點點頭。“要去多久呢？ ”“會先簽兩年約。”“喔。”他也點點頭。他還能說甚麼呢？難怪前些天在咖啡店見她總是心不在焉，一臉在想事情的樣子，還有那張小紙條，原來都是因為這事。但他連一句留下她的話都說不出口，他的腦袋像瞬間被挖空了一樣，就只剩下周圍沒有意義的空氣。彼此沉默了大概兩分鐘，婷意終於開口問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17717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你希望我去嗎？ ”“應該……對你的前途很有幫助吧。”迪奇沒有正面回答。“或許吧，所以你也希望我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迪奇沒有立刻回話，他的內心在掙扎，該怎麼辦，他可以說出心裡的真實想法嗎？但那可是關乎她將來的前途，他不應該也沒有立場去要求她留下，因為他至今連一個承諾都沒勇氣給她。“那……就去吧。”他說。“嗯。”她顯得很失望，沒再說話，眼睛看向別處。“甚麼時候出發？ ”“這個周日。”“這麼快，到時我送你去機場吧。”“不用了，下午兩點的航班，你還要開店，家人會開車送我去。”“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迪奇心情沮喪地回到店裡，看着眼前的那張紙條發呆。紙條寫着：心是杯子，咖啡粉是喜歡，時間則是熱水，將熱水不斷注入，咖啡味道就會慢慢變淡吧？他明白紙條內容的意思。兩年時間其實並沒有那麼久，美國也並不是那麼遠，只是隨着相隔的日子不斷增加，他們之間會有甚麼變化，那是未知數。也許如她說的，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喜歡的感覺也會變淡吧……（五）的士到達機場時，已是接近下午兩點，迪奇才突然想到他不知道婷意要到美國哪個城市，也不知道她搭乘哪一班飛機，到哪裡中轉。迪奇焦急地在機場內四處尋找，都沒有看到婷意的身影。難道她已經在他趕到之前登機了？連最後見一次面的機會都沒有了嗎？他突然想起，拿出手機撥通了她的電話。“喂。”電話被接起。“婷意，是我！ ”“迪奇，甚麼事呢？ ”“你登機了嗎？ ”“過了安檢，快要登機了。”“我在機場。”迪奇頓時感到好失落。“不是說不用來送我嗎？ ”婷意感到驚訝。“我……因為我希望能再見你一面，告訴你我的答案。”迪奇的聲音有點顫抖。“甚麼答案？ ”“那張紙條上問題的答案。”迪奇稍微停頓後繼續說：“婷意，這些日子以來你的心意其實我都明白，對不起，因為我的猶豫不決，一直不肯回應你的主動，讓你受那麼多的委屈。”“都過去了，迪奇。”婷意苦笑着。“我明白，或許都會成為過去，但有些話我必須和你說。”“嗯，你說。”“婷意，熱水不會不斷注入，就如生命的時間不會是無限的，好的咖啡味道要按一定比例的水沖泡……心是杯子，咖啡粉是喜歡，熱水是時間，把完美比例的熱水倒入，我喜歡你的濃度將不會改變……”

179178澳門文學新氣象 1電話的那一頭傳來機場廣播通知開始登機的聲音。“我該登機了。”“嗯……”迪奇的眼中含着淚。“迪奇，謝謝你。”電話的最後，婷意說了這句話。迪奇癱坐在椅子上，像是累了好久好久一樣。他眼神呆滯地望着玻璃窗外，無數的悔恨在心中宣洩。二十分鐘之後一架飛機升上天空，迪奇透過玻璃窗，看着不斷變小的飛機，緩緩地站起身，往機場出口走去。兩年後的事，沒有人能確定，沒有人知道這兩年的光景會對他們造成甚麼樣的改變。但此刻似乎都不再那麼重要了，從飛機起飛的那刻起，他們的緣分將畫上休止符。然而，讓迪奇萬萬沒想到的是，此刻他的手機響起。“喂。”迪奇接起電話。“你在哪裡？ ”“剛走出機場。”“我想要喝那杯完美比例的咖啡，現在！ ”迪奇看着手機屏幕掛斷電話，會心地笑了，轉身向機場門口奔去。屏幕顯示來電人：婷意。短評 ◎ 寂然五 月 晨 逝 炮 製 的 這 篇“ 咖 啡 小 說 ”，香 氣 四 溢，味 道 適 中，先 苦 後 甜，是 讀 者 喜 聞 樂 見 的 小 說。身 為 專 業 咖 啡 師，現 身 說 法 寫 咖 啡 店 的 愛 情 故 事，勝 在 巧 用 行 業知 識，〈 完 美 比 例 〉作 為 篇 名 及 貫 穿 全 篇 小 說 的 題 旨，掌 握 得 恰 到好 處，作 者 深 諳 通 俗 劇 的 節 奏，起 承 轉 合，安 排 妥 當，能 把 故 事 完整 敘 述，展 現 出 不 俗 的 寫 作 基 礎。此 篇 具 備 大 有 可 為 的 主 旨 和 相 對 成 熟 的 敘 事 技 巧，場 景 的 設 定 亦充 滿 現 實 色 彩，美 中 不 足 的 是 人 物 描 寫 未 夠 深 刻 細 膩，戀 情 的 轉折 點 到 即 止，暗 戀 的 忐 忑 和 面 對 女 主 角 的 去 留 問 題 等 情 節 略 嫌 輕輕 帶 過，如 果 在 這 幾 方 面 着 手 改 善，小 說 當 可 發 揮 更 大 的 感 人 力量。希 望 五 月 晨 逝 再 接 再 厲，在 良 好 的 基 礎 上 有 所 提 升，成 為 更 值得 期 待 的 小 說 好 手。

18118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古 冰喜歡在陌生人群中穿行的城市漫遊者。十五歲前活潑好動，沉迷影視電玩以至深度近視；十五歲後開始懷疑語言，打算沉默成一棵會思考的老樹。創 作 觀寫作對我來說是認識世界、了解人的過程，我喜歡以影像化的語言探索人的意識狀態，訴說人世間可能會遇到的 “得不到 ”與 “已失去 ”，前者關於慾望，後者關於記憶。初夏的棉花雲（一）小明懵懵懂懂地迎接他的九歲生日。天空無垠蔚藍，像一大片缺水的沙漠。和平日一樣，爸爸八點就拉他起床，梳洗乾淨，穿上潔白熨平的校服，綁好刷亮的皮鞋，打開衣櫃鏡子檢查兩排正值更替而不甚整齊的牙齒，然後牽着爸爸的手出門。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買了兩份三明治，兩人坐在風雨操場中，安靜地咀嚼。小明永遠是最早踏入教室的幾名學生之一，總是在上第一堂課前的十分鐘就擺好上課的架勢，雙手交疊挺起胸膛眼望前方，他忘了這個標準姿勢是老師還是爸爸傳授給他的上課十大武功之一。數學課的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說話以慢吞吞乾巴巴著稱，每當小明抵受不住老師節奏緩慢的催眠大法時，他就想像一堆數字和運算符號從老師口中井噴而出，一個個逕自飛往窗外。今天，正當小明欣賞着如此暢快的出遊景象時，教室外木棉樹上的棉絮也來湊個熱鬧，它們緩慢地飄逸而至，悠悠然飛舞在初夏寧靜的空氣中。同學們不時在柔和的陽光下，張開小手，如靜待時機捕捉獵物的小獸，忘記剪手指甲的幾個男生看起來更多了一份氣勢。瞬間開合的手掌，抓住了又放走，一扇扇迷茫的棉絮。老師微笑着提醒大家專心上課，而小明的視線卻緊隨着被一個個數字撥開的團團棉絮，雪白的仙子們在小孩子方方正正的課堂生活中懶洋洋地搔首弄姿。

183182澳門文學新氣象 1英文課的老師是個戴眼鏡而身形微胖的女人，總是邊說話邊喘氣，雖然說話聲音不大，但眼神嚴厲，如果講台下的小學生們是靈敏的小貓，台上的中年女人就是一頭捶胸頓足教人生畏的老虎。為了不讓學生們盯着肆意飛舞的棉絮，她命令坐在窗邊的小明把窗戶關上。於是小明只好盯着窗外有幸溜走的英文字母，乘着團團棉絮嘲笑着被關在教室內的小獸。課堂上無所事事的小明，嘗試讓注意力再一次從母老虎口中噴出的英文字母的淹沒下逃逸。他聆聽冷氣機的運轉聲，隨着機器的低吟，他抬頭，發現自己頭頂上有一朵巨大的雲，形狀像極一輛三輪單車，懸浮在離他一公尺的頭頂上，和天花板保持着一點距離。這輛單車和真正的單車一樣大小，但飄在小明的正上方，讓他覺得它比自己手中的鉛筆還要輕，也一點都不害怕它會忽然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小明環顧四周的同學，他們沒有一人注意到他這架飛在空中的單車，甚至連老師的目光，也只不過死氣沉沉地落在手中課本的紙頁上。小明鬆了一口氣，感覺這是一架專屬於他的單車。下課後，一如往常，同學們都走過來和小明玩彈橡皮擦的遊戲，誰的橡皮擦被彈出小桌子就算輸，三盤兩勝，輸了要請贏家喝汽水。一般情況下，每到下課小明就興奮起來，但這一次，他有點緊張，總覺得他們這次聚集起來並不是為了免費的汽水，而是為了搶奪他頭頂上的單車。小思是小明的好朋友，全班唯一一個綁兩根馬尾的女生。戴厚片眼鏡的她身形矮小，學業成績中下，平時沒甚麼愛好，但特別喜歡數據。和同學一起打籃球時，小思總是隨身帶着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只要有人進球她就跑到場邊拿起筆記本計算最新的命中率，賽後又會計算球隊的勝率。對於時下流行的彈橡皮擦項目，小思當然不會放過研究數據的機會。經過她孜孜不倦的計算分析，小明的得勝率只有 32%，是橡皮擦擂台上排名長期處於下游的弱旅，因此每次下課理所當然會吸引到很多對手前來凌虐，順便提升自信。不出所料，這次小明又輸了，不過讓他慶幸的是，對手連提都沒提過他頭頂上的單車。現在在他心中，汽水能送，橡皮擦能送，鉛筆能送，甚至連書包他也可以不要，但頭上的單車，是連碰都不能碰的 “非贈品 ”。想到這裡，小明也不禁疑惑起來：我呢？我能碰碰它嗎？他試過舉高手跳起來，可惜連車輪都沒碰到，此時他真痛恨自己平時運動不夠多，沒長高一點。小明發現，單車雲會隨着他一起移動，無論他去操場打球或上廁所，單車都對他不離不棄。放學回家時，他支開小思，自己一個繞路走回家。他一邊走一邊抬頭望着和他步速一致的單車，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雙腳踩在柏油路上，他卻猶如騎着單車，疾馳於橫街窄巷中，像風一樣的騎士。一回到家，小明放下書包，脫下皮鞋，踩到床上，一伸手，碰到了單車的車輪。軟綿綿黏答答，奇妙的手感。他順手從車輪上撕下一片橡膠，那觸感和外形，讓他聯想到棉花糖。他隨手把這團像棉花糖的雲朵放進嘴巴裡，甜甜的入口即溶，是真真正正的棉花糖，而且非常好吃。小明伸手邊撕邊吃，一口接一口地把棉花糖放進嘴裡。當他把車輪全部吃光，滿足的心情使他的身體變得飄飄然，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愈滾愈大的失落感。這已經是一輛騎不動的單車了，他打了一個哆嗦，害怕自己將永遠失去這輛奇妙的單車。整個晚上，小明躺在床上，悵然若失，提不起勁寫作業。隨着夜漸深沉，疲累的身體終究勸服小明內心的不安，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晴朗的早晨，鬧鐘響起，小明結束了多夢的一晚，一抬頭，卻覺

185184澳門文學新氣象 1得自己猶在夢中。他看到頭頂上沒有輪子的單車，以及它旁邊零星地插着幾片羽毛的羽毛球雲。看起來羽毛球仍在生成中，而小明思考了一會，終於明白原來昨天的車輪變成羽毛球了。於是他把剩餘的單車吃光，羽毛球竟然就插滿了羽毛，變成了一顆完整的羽毛球雲。這個羽毛球就跟平時他和朋友打的羽毛球一樣大小，而且它也跟着他一起上學。一路上他三番四次地叫爸爸抬頭望他頭頂上一公尺的位置，爸爸卻甚麼都沒看見，只是一臉愁苦，懷疑兒子腦袋有問題。從此，小明如獲至寶，而且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沒有人知道他頭上有一朵百變的雲，一朵棉花糖雲，它總是讓他充滿期待，像小叮噹的百寶袋，每次都變出新奇玩意，每次都是他喜歡的玩具或物品。面對一個瘦小的乖學生，很多同學總是看不過眼，他們覺得小明只不過是個博取老師們好感的虛偽小傢伙，頂多就是個書呆子。每到下課，除了喜歡在橡皮擦擂台上賺取一罐又一罐的汽水之外，也喜歡捏他一下，或用間尺 “啪 ”地打在他的腿上，遇到這種情況，小明總是驚叫一聲，然後攻擊者和身邊的同學們都會哄堂大笑。小明雖然很鬱悶，但也無從反抗，這些同學們和老師相比起來雖然都只是一些弱小的貓，但他們的爪卻是鋒利的，爬過來一伸手抓在自己身上，還是會痛。不過自從頭頂上多了一朵雲，小明也不再計較這些了，至少他們沒發現那朵雲，他每天就可以帶着這朵小寶貝上下課，優越感壓過所有在學校裡遇到的不快，受到的委屈。只要他想吃棉花糖，他就會躲在廁所裡，踩在馬桶板上，摘下一小片棉花雲，放在嘴巴裡。如果在家裡，他就坐在床上一邊吃一邊溫習功課。有了棉花雲，一切的苦都值得，都被棉花糖的甜中和了，他不再害怕同學，不再害怕老師，也不再害怕考試。棉花雲是他的小寵物，他的避難所，他的小世界。小明吃過單車、羽毛球、籃球架、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筆盒、書包、毛筆、足球機、高跟鞋、鴨舌帽、圍巾、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電風扇、衣車、PS遊戲機、生日蛋糕、夾餅、維他奶……那些他想得到想不到的，都在每個早上他睜開眼的時候出現，像朋友一樣靜靜地望着他，但從來沒有一個人類朋友像它們一樣親密地待在他身邊，或者說，看守着他的生活。他也試過用念力召喚他想要的棉花雲，但它們的出現總是不受控制，似乎以某種不為人知的規律一朵接一朵地生成。他甚至試過把整件事情轉化成一個假設性的數學題，告訴小思：“如果我今天看到一朵單車雲，明天看到一朵羽毛球雲，後天是一個籃球架，大後天是豆豉鯪魚，那第五天出現 PS遊戲機的機率有多少？ ”小思覺得他瘋了，竟突然熱衷於數學，還問她比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題目更難的數學題，如果不是頭腦壞了就是超頻嚴重快到達 CPU能承受的極限。半年後，小明忽然把小思拉到樓梯底，指着自己頭頂忍不住笑了出來：“看，PS出來囉。”小思翻白眼，不停搖頭，兩根馬尾也跟着左右搖擺，她確認他迴光返照的腦袋在這一天終於報廢了。因應雲的大小與個人的珍愛程度，小明吃棉花雲的速度並不一致，有時一個星期吃完一朵，有時卻用上一兩個月。他一點都不急着知道下一朵雲長成甚麼樣子，因為他知道總會有下一朵與衆不同的雲出現，就如同明天過後總有與衆不同的明天。（二）每天有棉花雲相伴的日子維持了五年，漸漸地，隨着小明升上中學，他不再那麼愛吃棉花糖了。不知道是不是雲朵之神察覺到棉花雲已經開始失寵，她不再如此頻密地製造各式各樣的棉花雲。有時候在小明吃完上一朵後隔了一個星期才有新的棉花雲出現，有時甚至要等

18718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一個多月才有新的。小明也不再每天期盼着新的棉花雲，他買了 PS2，每天除了唸書打遊戲機之外，就是和女朋友小思膩在一起。小思是他的初戀，當了幾年好朋友，分班又分不開，初二的時候就自自然然地走在一起。升上高中之後，整整一年，小明沒再見過棉花雲。日子悠悠地過，平靜而美好，他學會了如何面對欺負他的同學，漸漸地，無人再有欺負他的念頭。十五歲生日那天，初夏熟悉的氣味把小明從睡夢中喚醒，就如同六年前同一天的早晨一樣。小明睜開惺忪的睡眼，頭頂上覆蓋着一朵巨大的雲，一朵依照他自己的模樣勾勒而成的雲。170cm，56kg，不，此刻的小明覺得它不止 56kg，它是如此厚重，把他重重地壓在床上，動彈不得，那是一輛汽車的重量吧，他心想。無論如何，這朵巨雲確實把他嚇得魂飛魄散，起初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定過神後，他伸出一隻手，嘗試觸碰這朵久違的棉花雲，而棉花雲竟然也伸手和小明的手碰了一下。小明覺得不可思議，他試圖忽視他的存在，但這朵棉花雲就像他的影子一樣，緊隨他去梳洗、換衣服、穿皮鞋和照鏡子，也像其他往日的雲朵一樣，跟着他去上學。小明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影子，但更令他不安的是，這朵雲像時刻都在監視着他的另一個自己。我要如何擺脫這個自己呢？他甚至不敢像以前一樣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撕下來含在嘴裡，而且他早就過了喜歡吃棉花糖的年紀，何況是如此巨大似乎永遠吃不完的一團棉花糖？他很想和他的同學朋友說，讓他們分擔他的這個重擔，一起分着吃掉這個飄在空中的自己，就像幾年前的他們所做的一樣，在他身上佔點便宜吧，路過的時候咬他一口吧。他發現他原來不是一個擅於和自己相處的人，他害怕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自己檢視，他甚至失去了真正凝望每天面對着的鏡中小明的勇氣。而現在，他根本不用掏心掏肺，那冰凍的，把情感牢牢鎖住的心，已經原形畢露，被另一個他的銳利目光刺穿了。暑假的一個午後，小明和小思靜靜地躺在床上，窗外天色一片灰暗，一場暴雨正在醞釀。這場雨他等了太久，以至他急不及待打開窗戶，渴望傾盆而至的雨水連同積聚於巨大棉花雲裡的水分一起灑落在自己過於乾旱的皮囊上。雷光夏柔軟的歌聲經鄰居房子的窗戶往外溢出，滲進小明的房間。小明握起小思的手，兩人緊盯着天花板，他覺得在對面的小明的注視下，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過去未來當下的想法都無所遁形，而他需要她的保護，需要她和他一起面對。雖然知道是多此一舉，他仍忍不住問她看不看得見那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小明。她轉身望着他，輕蔑地笑了一下，緊緊地擁抱着他，似乎在嘲笑他的幼稚，在這個問題上，她已經懶得為他計算機率。如今，只有他一個人，永恆地面對那一個，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他抽泣着，全身緊縮成一個黑洞，為傾倒在他身上的滂沱大雨與從體內溢出的洪水提供時空交流的隧道。所有活在不同時空的自己終於在這個暴烈而殘酷的夏日午後相遇，溫柔地撫摸着當下這具敏感而脆弱的軀體。積聚大量水分的小明棉花雲，同時也曾經是那些單車、羽毛球、籃球架、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筆盒、書包、毛筆、足球機、高跟鞋、鴨舌帽、圍巾、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電風扇、衣車、PS遊戲機、生日蛋糕、夾餅、維他奶……所有這一切，消失在重力的奇點，綻放成一個高中少年的新陳代謝。再見，或不再相見，從此在我體內深深埋藏着的，陌生人。（三）媽媽住院，身體日漸頹敗的日子，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而言是

18918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多麼難以承受。他說自己功課繁重，每天都要去同學家寫作業，其實是藉以逃避面對快將離開自己的媽媽。他知道終有一天要見到她的最後一面，而他也預見到自己到時將無法對媽媽說出任何一句話，他不知道語言在一個臨終的親人面前可以發揮甚麼作用。於是他用上所有上課與下課的時光，構思一封給媽媽的信，一個最完美的告別。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距離失去如此接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告別的令人麻痺的無力感。他在家裡翻箱倒櫃，把所有關於媽媽的記憶掏出來，她的愛好，她對他的照顧，她和他一起經歷過的一切，愈是歷歷在目，愈是痛苦難受。她曾經帶他去氹仔教他騎單車，從三輪單車開始；她和他在巷子裡打羽毛球，買給他一個又一個籃框總會被拉斷的玩具籃球架，煮他最愛吃的豆豉鯪魚；夏天她把西瓜切開，為他挑出一顆一顆的西瓜籽；因為喜歡《男兒當入樽》的片尾曲而嚷着要學彈的鋼琴，記錄一家人日常生活的相機，隨着電視動畫的流行買過的一架接一架的四驅車、一隻接一隻的數碼暴龍，上學需要用到的男兒當入樽筆盒、龍珠書包，吵了很久才肯買的巨無霸足球機，還有她自己所鍾愛收集的各式高跟鞋、圍巾、假名牌手袋，一直嘮叨着捨不得丟棄的電風扇，放在一角手癢時啟動起來轟隆轟隆地幫孩子縫製衣服的衣車，每天早上吃早餐時全家一人一支的維他奶，下午放學後一起排隊買的夾餅……多少歲月褪去，令此刻的自己赤裸而真實。親愛的媽媽：單車羽毛球籃球架鴨舌帽電風扇維他奶夾餅豆豉鯪魚西瓜鋼琴相機筆盒書包毛筆四驅車彈珠人數碼暴龍足球機高跟鞋圍巾手袋唇膏耳環戒指髮夾衣車 PS 遊戲機生日蛋糕兒子 小明他把信放在媽媽的枕頭底下，然後轉身離開。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個抬頭可以望見各式棉花雲的地方。在那裡，媽媽陪着他，一把一把地抓住飄浮在空中輕盈的棉絮，空氣中盡是糖的味道。短評 ◎ 寂然這 篇 小 說 讓 人 有 眼 前 一 亮 之 感，古 冰 把 少 男 情 懷 糅 合 一 種 無 理 之理，把 不 合 理 的 現 象 寫 得 疑 幻 似 真。由 雲 朵 的 出 現 寫 到 少 男 平 行時 空 的 一 體 之 兩 面，始 終 保 持 懸 疑 和 一 種 疏 離 之 感，而 且 行 文 別具 詩 意，出 手 不 凡。故 事 分 三 段，承 載 不 同 情 節 與 功 能，難 得 的 是 做 到 層 層 遞 進，條 理分 明。由 出 現 奇 景，到 個 人 分 裂，再 到 最 後 對 媽 媽 的 感 情 抒 發，皆有 出 人 意 表 的 表 達 手 法，展 現 出 優 秀 的 敘 事 能 力，同 時 能 注 重 細節 的 描 寫，整 體 來 說 是 表 現 突 出，面 面 俱 到，值得 讚 賞。我 特 別 留 意 到 故 事 結 尾 雖 然 仍 有 流 於 公 式 的 情 況，但 在 書 信 之 後仍 不 忘 補 上 一 段 奔 跑 的 描 寫，令 結 局 留 有 餘 韻。不 知 是 信 手 拈 來還 是 刻 意 為 之，但 這 短 短 幾 字 的 確 能 增 添 小 說 的 力 量，我 現 在 開始 要 密 切 留 意 古 冰 的 小 說 了。

19119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宋子江詩人，詩譯者，出版詩集兩本，譯詩逾廿本，二○一○、二○一一年兩度任澳洲本德農駐留詩人，二○一三年獲意大利諾西德國際詩歌獎。二○一一年在澳門大學英文系取得英美文學的研究型碩士學位，目前供職於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兼讀該校翻譯系博士課程。現為《澳門日報》“新園地 ”版及 “鏡海 ”版撰寫專欄。利用空閒時間推廣詩歌的出版和翻譯，任澳門故事協會副總編輯、香港國際詩歌之夜執行總監、香港《聲韻詩刊》主編等。創 作 觀不要讓自我言說自我，讓詩來言說自我。不要用既定的眼光來觀察世界，也不要帶着既定的觀念來寫作。並列連詞是觀察世界的方法，也是詩的語法。它是一切的可能性，角度與空間。楊桃你從果蒂出發為立足而煩惱圍着心軸轉一圈五瓣根脈何其相似前路如山巒起伏迷失皆難免是甚麼把你帶到秋日？果籽催熟各不同日子把你羅致在青脆中漸生黃軟氧氣讓你呼吸也讓你無處可逃五叉口上總有太多路要走邊緣被一天天腐蝕銹色隨之而蔓延在坎坷中展露眉角深知舊日難回你沉默不語慕視別人堅決把迷茫留在心中

19319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在果盤上架起稜角在靜物畫中沉思出身何處？總想不到答案日子拷問出熟壞的甜讓你回想苦澀的夏天禱告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舌頭卻洞悉心裡的陰謀祂並不生活在俗世，而棲居在左心房，偶爾打亂你的心跳。祂在心壁上描細密畫，讓你傷透腦筋，又走過搭橋，游弋到右側設計你的慾望。有時祂是心裡的一條水蛭吸乾你的虔誠和心血。有時祂是心裡的一團陰影，不斷擴大讓你暗自害怕。祂從不讓你安穩度日，扎在心裡心痛，悶痛，絞痛，再也無法忍受祂的沉默了，你大叫：上帝，是我！春倦昨夜的夢境還不斷回縈春天已拽起睡意的衣領蝴蝶繞過疲倦的貓尾回南的霧寒瀰漫春毒堆積的文件早已騷動不安連積塵也漫不經心花葉的光影愈加朦朧通往盛夏的走廊愈發曖昧狹小的空間磨滅多少理想二月的陽光寒透了咖啡想想一年之計，呷一口北風春天又把你拽入白日的殘夢

195194澳門文學新氣象 1花圃眼看刈草刀旋轉在頸部一刮而過幾乎感覺不到人頭已落地雨和陽光讓大家肩並肩地生長直到被刈平的一天刈草刀彷彿讓大家生而平等沒有誰比誰更高花圃牆角總有幾撮野草怯怯地緊抱避過圓形的刈草刀一把鐵鏟把他們連根拔起在牆腳根留下窟窿怯怯地側目多麼平和的恐懼讓我們挨向花圃中央短評 ◎ 姚風認 識 子 江 很 多 年 了，一 個 標 準 好 青 年，勤 奮 好 學，涉 獵 廣 泛，年紀 輕 輕 已 在 詩 歌 翻 譯 與 創 作 以 及 學 術 上 取 得 不 俗 的 成 績。作 為詩 人，子 江 寫 得 不 少，題 材 也 是 多 種 多 樣，我 印 象 深 刻 的 是 他 那些 帶 有 譏 諷 或 調 侃 的 詩 作，有 時 還 會 融 入 一 些 方 言，讓 語 言 變得 很 有 特 點。最 近 他 寫 了 不 少 詠 物 詩，或 許 是 受 了 他 的 恩 師 也斯 的 影 響，其〈 帶 一 枚 苦 瓜 旅 行 〉可 以 說 已 是 詠 物 詩 的 典 範。詠物 詩 名 為 詠 物，其 實 是 寫 人，〈 楊 桃 〉亦 不 例 外，作 者 花 了 很 多 筆墨 描 寫 楊 桃 的 特 徵，並 將 之 與 詩 人 熟 悉 的 人 與 事 建 立 起 關 聯，但 寫 得 稍 顯 散 漫，如 果 聚 焦 楊 桃 的“ 總 有 太 多 路 要 走 ”這 一 特 徵而 鋪 展 深 入，是 否 會 是 一 條 更 好 的 路 呢？相 比 之 下，我 更 喜 歡〈 禱告 〉，寫 出 了“ 身 不 由 己 ”的 微 妙 心 理，每 個 人 都 有 另 一 個 自 己，他 其 實 就 是 你 的 主 宰，因 此 子 江 別 有 深 意 地 用 了“ 祂 ”而 非“ 他 ”來 代 表“ 上 帝 ”。〈 花 圃 〉通 過 割 草 引 申 出 平 等 和 恐 懼 的 意 旨，想表 達 的 太 多 了，特 別 是 關 於 恐 懼 的 言 說 有 些 生 硬，其 實 可 刪 去最 後 兩 節，再 修 改 全 詩。至 於〈 春 倦 〉，給 我 為 賦 新 詞 強 說 愁 的 感覺，我 不 太 喜 歡 這 樣 的 語 言，有 些 陳 舊 曖 昧，因 此 子 江 應 該 在 語言 上 更 堅 決 更 清 晰 地 辨 認 自 己。“ 上 帝，是 我！”花圃刈草刀飛旋／轉瞬間／人人已平等／／刈草刀／無法抵達的牆角／幾撮野草／搖曳風中 （ 姚 風 修 改 版，僅 供 子 江 參 考 ）

19719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作 業喜歡書，喜歡遊戲，喜歡心理學和社會學，喜歡天空，喜歡海，喜歡星星。害怕昆蟲，對着會飛的昆蟲會不斷閃避。有選擇困難症，喜歡一些大衆的事物，也喜歡一些不那麼大衆的事物，像每一個人一樣。創 作 觀相信詩是一種內在的個人語言，寫詩是為了脫離外界的論述，以另一種方式了解自己內在對生活中不同事物的想法，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去反思，然後建構自己的世界。城市的流向走在夜的街頭霧水濕透你的視線城市走得愈來愈遠交通燈呼叫着心臟人流從後趕上催促你向前走動一瞬的停留也是罪城市沒有容錯的機會不斷前行，不斷前行未知得令人恐懼隨着流向，駛進未知的巷道灰黑色的建築包圍你的身軀他們從不在意你所期望的方向只得跟着人潮走動將你推進陌生的墳園

199198澳門文學新氣象 1狼人被遺棄的狼成了人狼的心肺狼的腦袋人模人樣那裡是我們的印記在漆黑之中再也看不清你的面容被掉進無數光點之間跟隨海流而去曾經抓住的雙手也形為流體滑過肩膀的記憶在激情中消逝被關掉的手機收不到簡訊電腦中播放的影片靜音後仍然流動一場精彩的舞蹈主角的臉成了你的模樣在人潮間逐漸逝去影片便戛然而止關掉房間的燈我在城市瘋狂奔跑找尋你的記憶卻無意中發現海洋的去向乘一艘船朝南方而去流到溫熱的心臟那裡是我們的印記那裡是我的安息之地

201200澳門文學新氣象 1是你的城市摧毀了我將你的城市套在我的身上仿似我就是你的堡壘不斷挖掘填平挖掘填平挖掘掘出你的需要將海水灌進洞裡那直通地心的洞穴蒸發水分滿身瘡痍我是遙遠的棄星短評 ◎袁紹珊城 巿 發 展，是 澳 門 詩 歌 近 年 的 母 題。作 業 有 觸 摸 城 巿 脈 搏 的 自 覺，“ 我 ”和 城 巿 之 間，存 在 着 被 動 而 依 賴 的 關 係，隨 波 逐 流、遺 棄、不安、摧 毀、埋 葬 卻 無 法 安 息 … … 他 的 反 思，難 得 帶 有 同 輩 人 罕 見 的自 然 和 真 誠。以〈 是 你 的 城 巿 摧 毀 了 我 〉為 例，沒 有 具 體 情 節、驚 人 意 象、擲 地 有聲 的 道 理，但 對 通 感 和 詩 學 空 間 的 把 握 甚 為 可 觀。既 已 勇 於 抹 掉當 代 詩 歌 強 烈 的 敘 事 傾 向，不 妨 再 思 考，如 何 加 強 表 述 的 創 新 性和 命 題 的 深 刻 性，讓 純 粹 成 為 一 種 力 量。作 業 的 詩 觀 和 我 早 期 的 詩 觀 有 不 少 共 通 之 處。詩 是 內 在 的 個 人 語言，但 要 真 正 脫 離 外 界 的 論 述，就 不 能 停 留 於 描 繪 現 象，而 是 把 自己 的 想 法 提 煉 成 新 的 論 述。同 樣 地，詩 人 要 建 構 強 大 的 個 人 世 界，詩 作 就 不 能 僅 僅 是 現 實 世 界 的 鏡 面 反 射。不 斷 挖 掘、填 平、擴 大、外 延、蒸 發、灌 滿，逐 漸 建 構 起 自 己 的 洞 穴、堡 壘、島 嶼、星 球，這首 詩 某 程 度 上，正 好 隱 喻 了 詩 歌 的 特 殊 作 業 系 統。

20320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小澳胞本名梁錦生，現為傳媒工作者，宅男一名，不擅交際，幸娶得一位精明嬌妻，平日閒 hea生活，鍾情讀小說，也愛看漫畫、電影和電視劇。中學時開始創作小說，作品偶見於報章、雜誌，著有中篇小說《印記》。 創 作 觀 想寫不同的小說故事訴說生活，儘管力不從心，但還是渴望能成為一位多產的作者。虧空澳門“你好，請過來。麻煩你看看這張照片，我們在你哥哥家裡找到的，是你們一家四口的合照嗎？ ”我看了看照片，虛脫似的回答警察，“是的。”這張相是在我唸中學時拍的，我和哥哥站在中間，兩邊站着爸爸和媽媽。警察指着檯上的東西說，“這是案件記錄，現場沒有留下遺書，但我們在死者身旁發現一樽安眠藥，懷疑他是服用過量自殺的。”“我知道。”“這裡有些現場照片，但不建議你看，以免引起你的不安。”“沒關係，我是新聞主播，見過很多類似照片。”我將照片攤在檯上，逐一細看，心裡五味雜陳。（一）我回到香港的家裡，便撲進廁所不斷嘔吐，恨不得將自己體內的不安感統統吐出來。與此同時，想起了一個多月前，勸哥哥返港的情景─“哥─我到你家門口了。”昊進打開了門，看到已多月不見的我，便上前擁抱一下。“我昨日才在電視上看到你報新聞，現在你竟出現在我面前，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你今日不用上班？ ”“我知道好細佬過來澳門玩，當然要陪你。”

205204澳門文學新氣象 1“你甚少在電話裡提到自己的事，究竟最近在忙甚麼？ ”“沒甚麼特別的事，所以才不說。”“甚麼時候回港見阿媽？ ”“她現在身體好嗎？有沒有提起我？ ”“她身體很差，有時整天沒說話，但心裡一定是惦記着你的。”“其實，我也很掛念以前和你們一起時的生活。”“那為甚麼不回去陪她？ ”“這些年，讓你獨自擔起照顧她的責任，對不起。但你也知道，當年是因為我，才令爸爸和媽媽離婚的，我一直很內疚。”“根本不關你的事，是爸爸性格的問題。後來他也離棄了我們，和別的女人另組家庭。”“我始終不是他的親兒子……”“但我們是兄弟啊。”“對，你是我的好細佬。”“我不再是小朋友了，你能多告訴我你的事嗎？我好像對你的過去一無所知。”我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時，望向窗外，發現天色已暗。“哥哥，為甚麼你要自尋短見？ ”我嘆了口氣，陷入了漫長的哀傷之中。由於整晚都想着哥哥的事，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失眠了。我把哥哥服用過的那樽安眠藥帶回香港，看着他的遺物，不自覺打開瓶蓋，吞下了一粒。合上眼，不知過了多久，便睡着了。匪夷所思的事，就在我的夢裡發生。（二）當我再次張開眼睛，便看到哥哥坐在床邊換衣服，準備上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向着他喊了一聲 “哥 ”。但他好像完全沒有聽見我的話，自顧自離開了房間。我正想起床追上他，但轉眼間，我已站到了他的後面。之後無論他到哪裡，我都能看到他，甚至能洞悉他心裡的想法。我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日曆，日期顯示為二○○五年 ×月 ×日。這一年，昊進還是二十五歲，這是他和我與媽媽斷絕來往，獨自到澳門定居的第二年。而十年後，他就在這間屋裡自殺死掉。昊進上班前，在公司附近的電單車舖停了下來。他微笑看着玻璃窗內的名牌電單車，自言自語：“我儲多兩個月錢便能夠過來接你，你一定要等我啊！ ”昊進是保險銷售員，每月只有微薄的底薪，必須成功做到保單，才能得到公司給予的佣金，以維持生計。當日上午，他除了忙着用電腦整理客人的資料外，還要打電話和客人談保單的細節。下午，他和同事分頭落區，尋找新客戶，游說他們買保險。下班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家，而是獨自來到上司，即經理陸保賢的家。陸保賢大昊進三歲，他年前娶得一位嬌妻，嬌妻隨後為他誕下了一對可愛的孖仔。昊進到陸家蹭飯吃，受到他們一家人熱情的款待。

207206澳門文學新氣象 1晚飯後，陸保賢帶昊進入了書房，關上門，說有事和他商量。陸保賢說：“你加入公司快兩年了吧？覺得現在工作怎樣？ ”昊進說：“情況比剛入職時好多了，總算可以靠自己找到一些新客戶。因為家裡的問題，我當初獨自來到澳門生活，在這裡人生路不熟，幸好得到你的提攜，介紹一些朋友給我認識，我才成功做到第一份保單，之後的第二份、第三份，也都是靠晒前輩你。要是沒有你協助的話，我根本捱不過試用期。”“我當初負責面試你的時候，便覺得你是個人才，只是欠一個機會而已。”“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這麼年輕便當上分區經理，而且已成家立室。”“你也應該快點找個老婆。”“我找到了。哈哈，我說的 ‘老婆 ’，其實是指電單車，我還要儲多兩個月錢，才能把它買走。”陸保賢從錢包拿出數張千元鈔票，把鈔票塞進昊進的手裡。他說：“加上這些錢，應該夠你買車了吧？這是借給你的，收下吧，不用急着還我。”“這怎麼好意思……但真的要謝謝你。”看到昊進收了錢，陸保賢雙眼瞇成一條線，笑說：“你想賺更多的錢嗎？ ”“當然希望。我會努力開拓新客戶，替公司賺更多錢的。”“你的工作能力，我非常清楚。你在一個月能找到多少個客戶，也在我的計算範圍之內。坦白說，我不認為你付出得多，便能收穫得多。相反，如果你按照我的做法，不用太大付出，也能有所斬獲。”“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陸保賢告訴昊進，公司對新提拔的經理和員工有獎勵條款，完成某特定金額保單，即可獲高額佣金。他計算了一下，只要整 team人向公司交上 ×百萬的保單，他們年終得到的底薪和佣金，加起來便遠高於 ×百萬，這樣的話，各人便可將多出來的錢攤分。”“這不是造假單嗎？ ”“只要我們在合適時機 cut單，取消那些假客戶的資料就行，況且策劃和操縱這件事的人不是我，是比我職級更高的經理，他們有辦法瞞過公司，而我們只需要配合辦事就行。”次日，昊進向公司遞了辭職信。臨走前，他來到陸保賢的房間，把昨晚收下的錢全數歸還給他，並向他承諾一定不會告密，他只是不想捲入事件中。（三）昊進隻身來到地盤當搬運工的第一日，便遇上了同齡的阿超。昊進在地盤開工時沉默寡言，在他身旁的阿超卻非常健談：“其實我來地盤工作，不過是賺多些錢寄給潮州的親人，我鄉下那邊很落後，哪像澳門這樣繁榮。待這間新賭場落成後，我一定要多拍些照片寄回去給他們看，告訴他們這間娛樂場，我也有份參與建設的。”阿超續說：“進哥，你怎麼不說話？正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一定要互相幫助，請你飲啖水。”阿超遞上一支他喝過的樽裝水給昊進，昊進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209208澳門文學新氣象 1這時，一個滿臉鬍鬚的監工過來訓斥他們：“快點工作，你們來這裡不是聊天的。”中午時分，監工向地盤工派發飯盒。昊進蹲在一角用餐，剛扒了幾口飯，三個同是地盤工的彪形大漢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並向他的飯盒吐口水，然後搶了他的飯盒離開。昊進大喊：“瘋了嗎？連飯盒都搶？ ”正想上前找他們理論，卻被阿超制止了。阿超說：“他們是福建過來的，可能看你不順眼，想整蠱一下你，這地盤裡大多是他們的同鄉，我們鬥不過的。”然後把吃剩一半的飯盒遞給昊進。昊進說：“不用了，我不習慣吃別人的口水尾。”阿超說：“吃一點吧。不吃的話，下午哪有力氣工作？ ”昊進勉強點了點頭，吃着阿超剩下的飯。次日中午，昊進再次被那三個彪形大漢欺負，他今次按捺不住怒火，衝上前和他們理論，結果被圍着毆打，但其他人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有阿超過來勸架，他亦因此捱了幾拳。昊進摸着傷口，跌跌撞撞爬到一角，正準備打電話報警追究，卻又被阿超制止。阿超說：“這班人的背景看來不簡單，還是不要搞大件事為妙。”昊進覺得阿超的話有道理，便放棄了報警的念頭。阿超把抽了一口的煙遞給昊進，昊進說了聲多謝後，大口地吸。“那幫人出拳挺重的，現在傷口是否很痛？ ”“對不起，連累你也被打了。”“小意思，我從小便在鄉下和那些小朋友打架，已習慣捱拳了。平日見你工作時經常緊皺眉頭，有心事嗎？ ”“來澳門之前，家裡發生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最近住在香港的細佬又打電話告訴我，說媽媽的病情很嚴重，令我非常擔心。老實說，我很掛念他們。”“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小時候，老爸曾告訴我，如果你心裡想一個人遠離病痛，你晚上睡覺時只要頭頂對着月亮的方向，心裡祈禱他沒事，你第二天睡醒，他便會痊癒。你以為我在說笑？你不信，今晚回家試一試吧。”“好吧，我試一試，謝謝你。”若干個月後，這間由外國企業家控股，集賭場、酒店、時尚名店於一身的大型娛樂場正式落成，開幕當日，高官名人到場剪綵，場面熱鬧。晚上，昊進和阿超坐在南灣附近的空地飲啤酒，遠眺這間娛樂場，份外感觸。昊進說：“我們第一天到那裡時，它還是個荒蕪的地盤，想不到如今已變成這麼大的娛樂場，開幕後更吸引了大批遊客來這裡豪賭和消費。”阿超說：“娛樂場竣工後，我們現在都沒有工作了，你有甚麼打算？ ”“我對未來沒甚麼計劃。”“要和我一起入賭廳工作嗎？有朋友能介紹我們進去。”“撈賭始終是偏門，賭廳的世界太複雜了……”

211210澳門文學新氣象 1“隨着多間大型娛樂場相繼落成，我相信，未來十年澳門經濟會更加依賴博彩業。你能想像，未來單月的賭收便可達逾百億元嗎？我相信會有這一天到來的。因為我曾聽說，有內地豪客在賭廳裡賭的一枚籌碼金額便是二千萬元，他在賭廳裡一天的消費，相當於我們辛苦工作一輩子賺到的錢，甚至更多。為甚麼我們不嘗試走入那個世界，從中謀取小小利益呢？ ”“我……”“你還在猶豫甚麼？不想趁年輕盡快置業，娶個老婆嗎？只要我們兩兄弟拍住上搵銀，保證你三年內便能儲夠買樓的首期。”“好吧……”（四）我眼前的日曆發生了變化，日期顯示為二○○五年 ×月 ×日。在辦公室中，昊進用力揪着阿超的西裝衣領，質問道：“我銀行存款突然多了兩百萬。你能否告訴我，這是甚麼回事？ ”阿超甩開了他的手，關上房門。他說：“我們拍檔十年，一場兄弟，有福利當然預你一份。”“老實告訴我，這是些甚麼錢？ ”阿超苦笑一下，把剛才在看的報紙攤在桌上。昊進瞄了一眼報道，標題是〈賭廳廳主 ××捲走兩百億離奇失蹤，疑潛逃到新加坡〉。“你不會像那些升斗市民一樣，以為這兩百億元都是 ××全部拿走的吧？這樣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但這些錢不是你和我的啊！近年樓價瘋狂飆升，你明明知道有多少市民每月動輒花上數萬甚至數十萬元，來秘密投資賭廳。現在鬧出這次虧空事件，他們都血本無歸了。”“之前賭廳為他們提供高額月息時，他們不是都賺了嗎？不在適當時機收手離場，是因為他們貪心。你也看到賭業今不如昔，我們還想賺錢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這十年來，我們賺得還不夠多嗎？你記得，我們是踏着多少傾家蕩產的賭徒的肩膀才爬到今日這位置，還不滿足嗎？我真的不想要這些污糟錢。”“這些錢都是你的，你不能不要！ ”阿超說這句話時，昊進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猙獰的臉。昊進想起多年前，曾在報道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陸保賢。昊進離開保險公司後的第三年，陸保賢和他的銷售員團隊涉欺詐被捕，後來陸保賢被判入獄。昔日西裝骨骨的陸保賢換上了牢服，展開了萬劫不復的鐵窗生涯。他坐監後幾日，因抵受不住心理壓力，在牢房中割腕自殺。昊進曾到過陸保賢的喪禮致祭，去見那位昔日他內心十分崇拜的前上司最後一面。他留意到，陸保賢的一對可愛孖仔已長大了不少，但面黃肌瘦。而陸當年的那位嬌妻，現在樣子看來蒼老了，像變了另一個人。次日，昊進帶着銀行存摺，來到警察局報案。負責落口供的警察了解事件後，告訴他會盡快偵查。同日下午，昊進收到阿超的來電。

21321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如果你想和我一起死的話，你一定會是第一個睡進棺材裡的人。”“你在說甚麼？ ”“那我說得簡單一點吧，報警是沒用的。”“你怎麼會知道？ ”“你以為整件事是你想像般簡單嗎？這個事件背後牽涉了多少人，是你絕對想不到的！這城市只有既得利益者和非既得利益者，如果你主動放棄當前者的話，那麼很抱歉，我們從此分道揚鑣，你也再不是我的兄弟了。”當晚，昊進躺在床上，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阿超說過的話，頭疼得睡不着覺。接着連續幾日失眠的他，開始對未來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昊進擔心自己的事，會累及家人，便選擇以服用過量安眠藥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無力的人生。（五）不知為何，我深信在夢裡看到的都是事實。安眠藥裡，或許埋藏着哥哥以前一直沒告訴我的秘密記憶。當我甦醒過來時，收到療養院打來的電話，說我媽媽目前情況危殆，已把她送到醫院搶救。我趕到醫院時，醫生告訴我，媽媽目前暫時脫離了危險期，但情況並不樂觀，不排除這一兩日病情會惡化起來，希望我做好心理準備。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媽媽，便挨近床邊，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媽媽，你聽到我的話嗎？我是逸朗。”“昊進……昊進……”我把耳朵挨近，終於聽清楚媽媽在叫哥哥的名字。媽媽雖然早已神智不清，但心裡果然一直惦記着哥哥，盼望能與他重聚。我流着淚說：“對不起，媽媽，我不能帶哥哥來見你。”這一天，我全日陪着媽媽，一步都不敢離開她。“乖仔，起床啦，我想同你傾偈。”我擦了擦眼睛，望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剛才睡着了，而眼前是和藹可親的媽媽。“我看到你睡着時流下了一行淚，為甚麼呢？ ”“我發了個惡夢，夢中看到哥哥受到很大的委屈，但我對此束手無策，所以便哭了起來。”“你們兩兄弟年紀還小嗎？都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還要我經常為你們的事操心？還有，昊進為甚麼還不來探我？ ”“他有工作在身，暫時不能離開澳門。”我迫不得已撒謊，因不想媽媽遭受 “白頭人送黑頭人 ”的心理打擊。媽媽突然捧起我的臉仔細端看，說：“我家的二公子，真是愈來愈上鏡了。長着這麼一張好看的臉，難怪當上了新聞主播，但為甚麼就不能帶一個女友過來一起探我。你知道嗎？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想看你們兩兄弟結婚和當上父親的樣子。昊進也一把年紀了，他有替自己的婚事着急嗎？ ”“我不知道。”

215214澳門文學新氣象 1“乖仔，你有心事嗎？ ”“我在想，如果有人在澳門傷害了哥哥的話，我要去找那個人算帳嗎？ ”“你在害怕甚麼？ ”“我怕自己鬥不過那個人？ ”“你向來不是個沒自信的人，你是新聞主播，要相信傳媒的力量。”“媽媽，謝謝你。”“傻仔，快點愉快和振作起來。記住呀，不要把人生花費在討厭的事情上，這一生，要疼愛別人的時間還不夠呢！ ”“我會好好記住這句話。”彌留之日，媽媽出現了迴光返照的跡象，變得精神起來，這是我始料不及的事。我們兩母子從下午聊到天黑，直至媽媽說眼瞓，我便替她蓋上了被子。次日早上，我默默看着媽媽含笑而終，窗外傳來了飛鳥的叫聲。（六）我叫徐逸朗，是電視台的新聞主播。我想做一個關於哥哥的報道，儘管他已經死去，但由於我以前不太了解他，錯過了很多關於他的故事。我發誓，今後要拼命把這些故事披露出來。為了哥哥，我再次買了一張前往澳門的船票。此行的結果是吉是凶，恕我暫時不能告訴你，那是另一個故事。短評 ◎ 寂然在 澳 門 寫 作，基 於 人 際 關 係 的 密 切，也 基 於 不 想 因 為 一 些 敏 感 議題 而 惹 人 誤 會，聰 明 的 作 者 會 選 擇 用 筆 名 發 表，同 時 又 會 利 用 各種 欲 說 又 止，意 在 言 外 的 寫 作 技 巧，意 圖 以“ 擦 邊 球 ”的 方 式，表 達自 己 心 中 所 想，尋 求 讀 者 的 共 鳴。小 澳 胞 的〈 虧 空 澳 門 〉正 採 取 了 澳 門 小 說 直 面 現 實 時 的“ 傳 統 策略 ”，借 助 一 名 正 直 好 人 在 賭 權 開 放 後 十 多 年 間 的 悲 慘 遭 遇，控訴 澳 門 社 會 唯 利 是 圖，人 心 扭 曲 的 不 良 風 氣。不 過 小 澳 胞 的 故 事安 排 得 曲 折 離 奇，旁 敲 側 擊，從 私 人 企 業 的 貪 污 腐 化、草 根 階 層的 弱 肉 強 食、升 斗 市 民 捲 入 非 法 集 資 騙 局 的 可 怕 經 過，一 連 串 澳門 人 耳 熟 能 詳 的 奇 談 怪 事，小 澳 胞 都 寫 得 深 入 淺 出，一 針 見 血，但 又 不 見 沉 重，輕 舟 已 過 萬 重 山，還 留 下 一 個 光 明 的 結 局。在〈 虧 空 澳 門 〉中，小 澳 胞 展 現 他 老 練 而 世 故 的 寫 作 才 華，我 期 望他 進 一 步 找 到 值 得 深 切 關 注 的 重 要 題 材，認 真 鑽 研，令 自 己 的 小說 呈 現 出 更 有 個 性 的 面 貌。

217216澳門文學新氣象 1紫寧 KAIK奇幻小說作者。自小喜歡創作並視作家為夢想，但因為明白到投稿出版並非易事而一度放棄。直至大學畢業前到香港自資出版，機緣巧合下獲出版社賞識簽約，如願成為作者。著有小說《KilLers弒》、《救贖》。創 作 觀無論是誰都總會有無法忘記的傷痕。那些痛心疾首的經歷、那些刻意挖掉也除不去的傷疤，就形同鐵牢一樣將我們重重困住。而唯一能拯救自己的人，正是那個願意開啟封鎖之門，並鼓起勇氣帶着過往一同浴火重生的自己。翼之彼岸光亮舒適的房間內，少女闔上眼睛以相當疲憊的姿態半躺在沙發椅上，看似沉睡卻予人迷迷糊糊的感覺。而坐在她對面的西裝男人則表現得泰然自若，他翻開文件夾至其中的空白紙頁，似乎想將他與少女的對話記錄在案。“你現在看見甚麼？ ”西裝男人打破沉默。他的聲線平靜溫柔，實在太容易令人昏昏欲睡。然而少女卻露出相當焦慮的表情，甚至用力地抓緊雙手。“沒有，甚麼也沒有。”她喘氣回答。他聽後從容不迫地追問：“你身旁有甚麼東西？那裡是怎樣的？ ”“很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少女怕得聲線一直顫抖抖，但西裝男人似乎沒有讓她離開的念頭，反而鼓勵她繼續面對。“不用怕，我會一直陪着你。現在嘗試慢慢向前走吧。”他的聲音變得沉實有力。“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有一道門！ ”少女突然打斷他的說話。“前面有一道門！ ”“可以打開它嗎？ ”他問。“我不想打開它。”少女斬釘截鐵地說。“拜託……不要……不想……”西裝男人知道她對這道門非常抗拒，於是答應要求：“好吧，那就不打開它。”少女的表情頓時放緩。但此時，他卻決定插手干預她的世界。“但是你眼前的門慢慢自動打開。慢慢地、慢慢地打開……”

219218澳門文學新氣象 1她聽後愣住了。沒錯，在這個黑漆漆的環境下，她確實清楚看見眼前的門自動打開，而且她更感受到背後一股非常強烈的力量。“現在進去吧。”西裝男人的話猶如魔咒，使她無法抗拒亦欲罷不能，只得乖乖地踏進門後的世界。這時燈光突然亮起了。在這條狹窄的走廊裡，掛在牆壁上的燭光一枝又一枝點燃起來，為原本黑漆漆的環境亮起光芒之餘，亦以最熱烈的心情歡迎久違的來者。少女靠近牆壁戰戰兢兢地踏上未知的道路。那把原本陪着她的男聲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她一人孤伶伶地支撐着。縱使她很討厭這裡，但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死寂的氣氛使那踏步聲猶如立體環迴的音效般清晰可聽，彷彿現場除了她之外，仍有其他人默默跟蹤她一樣。她懸心吊膽地聽着，唯有努力說服自己必須快點走到盡頭，但這條狹小的走廊好像無限迴廊一樣困住她。腳步聲愈來愈近，她開始心急如焚，只好鼓起勇氣不斷向前奔跑。拜託！無論前方有哪些東西，也請讓她逃離這裡吧！急速的呼吸聲響徹整條走廊。她不斷向前跑、不斷到處跑。終於，她看見前方有甚麼東西了！她費盡氣力跨過去，沒料到，漸漸浮現於眼前的並非出口，而是一個又一個並列的鐵牢。少女頓時停下來，看見正前方的鐵牢裡鎖住一位女孩子，而這時，牢中的女孩慢慢別過頭來。這位女孩的樣貌跟少女長得一模一樣，分別在於一個站在鐵牢外，而另一個則被重重鐵鍊綑綁着。虛脫的臉孔卻配上咬牙切齒的神情。女孩就這樣一直不甘心亦不服氣地掙扎求存，就算喉嚨乾涸、嘴唇爆裂、眼睛苦澀、四肢無力，甚至連那雙被鐵鍊牢牢綑綁的手腕都快要斷開，她都依然力挽狂瀾迫使自己保持清醒。無論氣氛有多恐怖、環境有多惡劣，女孩想逃離的心絕對不會冷卻。“你們愈想我死，我就愈不能夠讓你們得逞。”女孩的信念已全部寫在她倔強的眼神裡。“你們愈要我死，我就愈要生存下去。”少女明白女孩的處境後忍不住落淚。正當她想辦法準備營救女孩時，隊列整齊的腳步聲卻從遠處傳來。少女聽後立即感到毛骨悚然，彷彿她曾經歷過似的，怕得連忙找地方藏匿起來。未幾，戴上面罩的人們以最高昂的姿態駕到，其中各人分別提起不同大小的藥箱，而站在最前方的領隊更手握一枝裝有黑色藥水的幼細針筒，嚴肅地帶領衆人前往走廊的最深處。就在那燈火闌珊處，女孩已感受到眼前強烈無比的壓迫感。戴上面罩的領隊舉起針筒擠出內裡的空氣，以機器人般的語氣冷冰冰地說道：“消失吧。”女孩瞪着眼前銳利的針頭，看着藥水一滴一滴被擠出來，便開始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但她還是盡量表現得毫不驚慌。鐵門嘩的一聲被突然打開。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縮，不過那顫抖抖的身軀其實早已被緊緊綁住，事實上根本無路可退。“像你這種人根本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 ”針筒狠狠刺進皮膚，毒藥開始漸漸侵蝕她的身體，再迅速腐蝕她原本堅定不移的心靈。“只有你消失，我們的世界才會變好！ ”

221220澳門文學新氣象 1毒藥令女孩禁不住從嘴角吐出血來。同時，面罩人們分別牢牢地捉住她的四肢，然後合力狠狠往外拉扯。女孩痛得大叫，面罩人領隊卻在她面前舉起鋒利的刀劍，更開始揮鞭虐打。手無寸鐵的她只能夠眼睜睜地感受着，既無能為力也無處可逃，就這樣被迫坦蕩蕩地承受這一切苦痛。面罩下是極度猙獰的笑臉。他們盡情地奚落和辱罵，用最簡單的用具製成最鋒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無情地將她剝皮拆骨，畫面觸目驚心。藏匿在附近的少女眼睜睜目睹年紀輕輕的女孩受虐後，不禁怕得蜷縮起來，更有種難過得快要窒息致死的感覺。為甚麼對於她來說，這個女孩所承受的痛苦猶如切身之痛，每每砸碎她的心弦？少女承受不住崩潰痛哭。此時，濃厚的血腥味慢慢喚醒其他同樣睡在地牢的人。縱使大家毫無交流，但仍然能夠憑強烈的味道猜測到究竟是誰被虐待。部分目睹過程的人像少女般怕得蜷縮起來，有些卻用力掩蓋耳朵嘗試避開聲音，而大部分則表現得事不關己般繼續自己的生活。不管了，既然逃脫地牢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倒不如快點了結殘生。被關了這麼久的大家其實都心裡有數，唯獨女孩至今仍未屈服。她一直忍氣吞聲，僅以緊握的拳頭表達自己的冤屈和憤怒，再以極度倔強的眼神抹掉淚水。等着瞧！總有一天我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將今天我所承受的一切全數奉還！雖然女孩的心是那麼強硬，但她弱小的身軀卻快要承受不了。迷迷糊糊之際，竟然隱約看見有人打傷那些可惡的面罩人，然後舉止純熟地替她解鎖。原本綑綁雙手的鐵鍊慢慢鬆脫下來，更不知不覺地消失於空氣之中！女孩不知就裡被牽着走。她和眼前人開始往前奔跑，但漸漸地，原本狹窄的走廊轉變成烈焰衝天的火海，爆炸聲更不時傳出。她怕得想甩開對方的手掉頭跑，然而眼前人卻牢牢捉緊她的手腕。眼前人別過頭來，原來就是剛才那名與女孩樣貌相同的少女。“逃離吧！從所有悲痛中逃離出去吧！ ”女孩一臉愕然。其實從她出生開始便一直被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裡，每日每夜重複承受相同的苦楚，彷彿這就是她的生存意義。“出去的話又怎樣？ ”女孩悲咽。“我也會消失的。”少女淚汪汪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你可能不會再痛。”女孩聽後忍不住落淚。實際上，她根本對 “不會再痛 ”毫無概念，既無法想像不再被虐打的日子，更無法幻想自己出去之後究竟會變成怎樣。然而這一次，她終於感受到少女堅定的決心。她終於敢相信。“這次一定要捉住我的手。”既然如此，女孩自己也應該下定決心吧！ “不要再放開了。”少女含淚點頭。接着，她們手牽着手一同踏進火海，然後漸漸消失於烈焰之中。未幾，剛才曾經凌虐女孩的那些面罩人突然浮現上來，他們一個又一個躺在火海之上，形成安全的踏腳石使她們順利過渡。女孩興奮得用力踏遍他們的頭，將多年來的屈辱全部發洩在腳下，最後她高興得笑逐顏開。已經不需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了！因為過往那些痛苦的經歷、因為有面罩人的存在，她們才可以踏着他們順利前進。不知不覺間，熊熊火海消失不見了，換來的竟然是一片白茫茫的

223222澳門文學新氣象 1空間。她們對眼前的狀況感到相當困惑，正準備四周摸索之際，忽然，一道厚厚的白色門漸漸出現於眼前。“你們現在可以出來了。”聲音從門的另一端傳出來。少女認出這是醫生的聲音，於是捉緊女孩的手。“我們出去吧。”少女似乎充滿期待。“是。”女孩微笑。說罷，她們一起打開這道白色門，再毅然往前踏步邁進。縱然前方仍然是未知的道路，但無論結果如何，她們都會決定打開這道門。因為這一次，她們終於手牽着手共同走出這個地牢。短評 ◎ 寂然紫 寧 是 本 澳 近 年 難 得 一 見 的 小 說 新 銳，她 的 長 篇 小 說 構 思 奇 特，出 人 意 表，糅 合 多 種 流 行 文 學 的 元 素，發 揮 奇 幻 的 想 像 力，始 終 能引 領 讀 者 步 入 她 設 計 的 驚 險 世 界，思 考 一 些 抽 象 的 處 境 難 題，我覺 得 那 是 一 種 了 不 起 的 開 拓 精 神。紫 寧 短 篇 作 品〈 翼 之 彼 岸 〉中，羅 列 一 系 列 充 滿 動 漫 色 彩 的 意 象 和情 節，在 一 個 看 似 沒 有 希 望 的 世 界，女 孩 被 囚 禁、少 女 欲 拯 救、當中 出 現 無 休 止 的 折 磨 和 不 屈 的 抵 抗，有 趣 的 是 故 事 內 容 始 終 真 假難 辨，如 夢 似 幻，而 且 欲 辨 已 忘 言。紫 寧 的 小 說 書 寫，往 往 以 聳 人 聽 聞 的 劇 情 包 裝 艱 澀 深 刻 的 內 容，好 處 是 容 易 讀 完，問 題 是 不 易 消 化，但 有 心 的 讀 者 不 妨 多 讀 一 遍，這 種 解 謎 的 樂 趣 其 實 也 是 思 考 的 過 程，我 們 不 一 定 能 跟 作 者 心 靈相 通，但 不 難 發 現 這 樣 的 小 說 作 品 與 衆 不 同。期 望 紫 寧 再 接 再 厲，在 小 說 創 作 路 上 取 得 更 好 的 支 撐 與 平 衡。

225224澳門文學新氣象 1譚俊瑩八○後雙魚座，中學教師。二○○二年加入別有天詩社。另有筆名愷一、余清、傅鉞鍶。廣州中山大學英文系畢業，在職修讀澳門大學中文系碩士課程。喜歡寫生、最愛針筆畫。著有詩集《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台灣斑馬線文庫出版）。創 作 觀喜歡寫微小事物，篇幅常常像一副短梯，希望能接地氣、貼近生活，並以此為目標。每張皮膚的不期而至我仰望天空盛夏傾倒出陰翳的雲 我數着一個顆粒兩個顆粒，還有像貓伸展四肢一樣大的胎記，它們不期而至竟然沒有離開的打算未能見面的理由澳門終於會有輕軌了遠方的朋友說，要來看一看我說，等建好了，我們一起去坐你一直問我甚麼時候可以來我說，抱歉讓你望穿秋水我們換個理由見面好嗎例如這個周末一起看看將會成為輕軌的，身體

227226澳門文學新氣象 1雙胞胎我很想知道另一個跟我長相一樣的人會不會反過來羨慕，我的人生可惜媽媽從一開始就沒有給我雙胞胎的機會離開的條件燙傷我上顎的餃子帶來了一個大水泡這樣相處了好幾天水泡終於說出離開的條件就是以後要定期和餃子見面999一本分類錯誤的圖書依舊在錯誤的地方待着它沒有像忌廉湯裡的牛腩那麼尷尬後者已經，冷了，倒掉了一本分類錯誤的圖書它的生命將錯就錯有個被書名誤導的人剛剛取下它付了款一本分類錯誤的圖書它依然是當初嚴格編校的一本好書它無法完成的使命還有 999 本跟它一樣的書去履行可是剛剛走進來的一個分類錯誤的人呢？

22922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收集你的方法在每個微小事物的陰影上塗紅讓你知道我收集你的方法短評 ◎ 姚風譚 俊 瑩 的 這 幾 首 詩 都 是 小 詩，通 常 我 們 把 篇 幅 比 較 短 的 詩 稱 作小 詩，但 是 它 所 呈 現 的 意 蘊 應 該 是 大 的，否 則 它 真 的 就 是“ 小 ”詩 了。舉 兩 首 為 例，夏 宇 的〈 甜 蜜 的 復 仇 〉和 于 堅 的〈 只 有 大 海 蒼茫 如 幕 〉，雖 然 都 是 短 詩，但 絕 不 是“ 小 ”詩，它 們 都 是 以 小 寫 出了 大。這 樣 的 詩 貌 似 簡 單，但 不 是 一 眼 就 可 以 被 看 穿 的，你 需 要穿 過 一 條 新 奇 的、甚 至 帶 有 陌 生 感 的 隧 道，去 玩 味 和 領 悟。短 詩由 於 篇 幅 短，很 容 易 寫 成“ 小 草 在 歌 唱 ”之 類 的 哲 理 詩，這 是 詩人 要 警 惕 的。短 詩 最 好 要 寫 成 令 人 眼 前 一 亮 的“ 意 外 ”，語 言 上 的，意 象 上 的，或 者 隱 含 着 攀 援 懸 崖 的 思 想 高 度。譚 俊 瑩 的 幾 首 詩 中，我 最 喜 歡〈 雙 胞 胎 〉，楔 入 點 很 有 意 思，但 它還 不 是 一 首 令 人 滿 意 的 詩，還 缺 少“ 致 命 的 一 擊 ”，結 尾 也 太 滿太 實，留 白 才 好。〈 收 集 你 的 方 法 〉中 的“ 微 小 事 物 ”與“ 你 ”之 間有 甚 麼 關 聯 嗎？至 少 要 暗 示 一 下 吧。〈 每 張 皮 膚 的 不 期 而 至 〉的語 言 不 太 準 確，“ 顆 粒 ”是 指 雲 嗎？還 是 指 雲 的 顆 粒？詩 歌 中 的詞 語 可 以 嫁 接 和 位 移，我 們 可 以 說“ 一 滴 大 海 ”，但 說“ 一 粒 大 海 ”就 沒 有 了 合 理 性。還 有，“ 大 的 胎 記 ”作 為 意 象 在 這 裡 說 不 上 奇特，而 是 有 些 奇 怪。〈 未 能 見 面 的 理 由 〉可 加 以 改 進，寫 成 一 首 不錯 的 情 詩，特 別 是 不 要 浪 費“ 輕 軌 — 身 體 ”的 聯 想。〈 離 開 的 條件 〉和〈 999〉都 還 需 要 打 磨，特 別 是 後 者 寫 得 有 些 刻 意，邏 輯 也不 是 很 清 晰，“ 它 無 法 完 成 的 使 命 ／ 還 有 999 本 跟 它 一 樣 的 書 去履 行。”履 行 甚 麼 呢？是 履 行 還 是 旅 行？一 本 分 類 錯 誤 的 書 開 始的 應 該 是 錯 誤 的 旅 行 吧。我 根 據 我 的 閱 讀 經 驗 直 話 直 說，不 過 是 一 家 之 言 而 已，如 有 不 當之 處，還 望 作 者 海 涵。

231230澳門文學新氣象 1譚健鍬醫學碩士，醫生，《澳門日報．新園地》之 “杏林外史 ”專欄作者，愛好歷史與文學。曾獲第十、十一屆澳門文學獎、第二屆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等，已出版《病榻上的龍》、《爐石塘的日與夜》等六本著作。創 作 觀現實主義是我創作的靈魂。現實生活的殘酷是我創作的源泉。筆墨不是消遣。一個人如果每天都在生與死，虛偽與真誠，卑賤與高傲，忙碌與苦悶中消耗有限的生命，那麼他至少可以發點不平之鳴，告訴世人，歲月何曾靜好？謊言這是二○一六年的最後一個夜晚。身在醫院的值班房，罩着神聖的白大褂，我心糾結得很，隱隱一股煩躁之氣在胸中湧動，在腦海中攪撥。不過，這並非因為今晚不能陪家人除夕倒數。每個人面對棘手問題，或許會有不同的心態。而我，修煉的火候不足，道行還未夠，自然忐忑不安，何況今晚是兩件事同時找上了門。此時，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把我的耳膜重重戳了一下。“醫生！這裡是八樓，剛才入院的那個老太太，她……她肚子痛得很厲害！你可以來看看嗎？ ”護士的聲音很熟悉，但我已忘記她長甚麼模樣了。果不其然！我早就預料到她的病情不簡單。“開頭給她吃的布洛芬止痛片，效果怎樣？ ”我明知故問。“似乎沒甚麼用，都兩個多小時了，她就是緩解不了。家屬在給我臉色看呢，嘴裡嘟嘟囔囔的。你還是來看看她吧！ ”護士的語氣滲透着委屈。我走出值班房，按了電梯鈕，來到八樓的病區。此刻，護士站和病房走廊燈光搖曳，似乎是一縷縷不耐煩的目光。儘管牆壁上貼着不少新年壁畫，美輪美奐，極力要營造一種溫馨祥和的節日氣氛，但這一切，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一跨進病房大門，家屬—老太太的女兒，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子就迫不及待地迎上來，她的眼睛有點泛紅，面部由於焦慮、壓抑和

23323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恐懼，更顯得僵硬、蒼白甚至失色。“我媽媽真的好痛！醫生，你快救救她……幫幫她……打針可以嗎？ ”她的聲音顫抖着，跟兩個小時前剛露面的平靜泰然判若兩人。本來，醫生開止痛針不算難事，可是這個病人有點特殊。“吃藥沒好轉嗎？ ”我依然在控制着略微緊張的情緒，為自己爭取時間，但兩眼沒敢看家屬，只是把目光投向病床上。“你不可以用強一點的止痛藥嗎？那藥丸真的幫不了她。看着她這樣痛苦，我實在受不了……”中年女子的聲調幾近哀求之感，夾雜着些許哭泣的鼻音，幸好，我沒聽出責怪的語氣。此時，病床上的老太太，眉頭緊皺，額頭滿是豆大的汗珠，把枕巾都浸濕了，她的五官由於攣縮而辨不清真容，她的身軀也因為蜷曲而呈蝦米狀，右手摀住右上腹，還不時地用拳頭死命地戳。即便如此，她也沒喊出一點聲音，只是雙目緊閉，雙唇緊咬。“我是考慮過使用針劑的。但是，你們剛入院時拒絕讓病人抽血化驗，我們不知道她體內的電解質有沒有紊亂，肝腎功能是否正常……貿貿然使用針劑還是有風險的，何況像她這樣……出了事誰負責？ ”“知道，知道，可是，你總不能看着她痛死吧？求求你了……我們不讓抽血也是為了減輕她的苦痛……”中年女子急得跺腳。我本想自保，但被纏得無法脫身，看着病人也真的可憐之至，只好沉思半刻，又親自到她身邊聽了心律，發現大致正常，無奈地說：“好吧，我試試，但不敢用太強烈的，看看情況再說。” 我一邊走出房間一邊喊：“護士！給她肌肉注射七十五毫克雙氯酚酸，注意監測血壓。”護士應聲而去，麻利地執行。這時，我才認出今晚的搭檔是Amy。中年女子微微地點頭，跟我一同走出房間。“醫生，我媽媽還能撐多久？一個月還是三個月？半……半年，能行不？我們不敢跟她說得了甚麼病，只是哄她，說是腸胃炎。”“這真不好說，癌症晚期的病人病情變化挺快的，有人早上還看起來精神，夜晚就不行了。醫生不是算命師。再說，我是第一次接觸你媽，她的資料又不在我們醫院……不過放心，我不會直接跟病人講病情的。”“明白，謝謝，我們是希望盡量讓她減少痛苦才來這裡住院的，順便輸點液體，補充營養。肝癌晚期，我們都知道沒法治的，就是想讓老人家好過些……她都一個多禮拜不肯吃飯了。”中年女子道謝後，回到她母親身旁，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握着母親的腕部，緊緊的。我看着 Amy把針劑打完，見病人的神情有所舒緩後，便稍稍鬆了口氣。這時，心電監護儀顯示心跳正常。我擦了擦自己臉上不知不覺滲出的汗，離開了八樓病房。鬼使神差地，我下到七樓病房，孕產婦住的地方。走到門前，我腦海中閃過按門鈴的衝動。我是值班人員，如果說順路來探視一下朋友，裡面的護士也不會拒我於門外的。就在手即將放到門鈴的一剎那，我僵住了，渾身的熱血就像被冰冷的海水浸泡過一樣，那一刻，十幾年前的往事片段，歷歷在目，我的手再也無法伸出去。慢慢地，我的腳挪回了原路，默默地轉身走開了，就像許多年前

235234澳門文學新氣象 1那樣，安靜而沉默地走開，彷彿走得愈遠愈好。就在今天上午，我收到雅君的電話。她說，這幾天胎動很頻繁，已接近預產期，要入院待產了。“恭喜！你先生一定很高興。提前祝賀你們。”我知道她結婚好些年了，大半年前還聽說她已懷孕。此刻，我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是禮節性地送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冷冰冰的。“我辭掉廣州醫院的工作了，就是為專門生這個小孩。”她的聲音仍舊那樣溫婉，“你在濠江醫院混得不錯吧？這麼多年過去了，有空見見面，好嗎？我住在七樓。”“我還沒見過你先生……”“他在美國很忙，最近有一個重要的科研項目正在攻堅階段。他說要晚一點回澳門呢。”“真好！真羨慕你們……可是，這段時間是元旦假期，我正跟老婆孩子在香港度假……恐怕回來的時候，你都出院了，你身體好，恢復一定快……”“哦……好吧……原來，你成家了，那該有多忙啊！太太一定很漂亮，小孩一定像你！祝福你們。”今晚，我的心情就一直沒有平靜過，公事私事糾纏在一起，魂魄和思緒如亂麻—剪不斷理還亂。濠江醫院是我和雅君相識的地方，十三年前，我們被分配到這裡實習。那時，我們一邊準備考研究生，一邊初涉社會和醫療。也許是彼此都感覺寂寞吧，我們不時在一起吃飯、聊天。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依戀感開始在我心頭滋生，這種感覺從未嘗過，如果有一天沒見到她，我會有點魂不守舍。但是，我從來沒說任何試探性的話。我只是懷念我們在一起看書的時光，懷念她教我打領帶的那一幕—把領帶掛在我脖子上，她不厭其煩地比劃，也懷念自己的懵懂和天真—聽到她咳嗽不止，我便四處張羅各種止咳藥，甚至民間秘方。她到過我在茨林圍的家，但是，我父母事後說，她的眼神充斥着交際花的虛榮，對不富裕的平民社區有一種莫名的鄙夷。我的心頓時冷了半截。後來，我真的發現她很喜歡跟知名的教授往來，跟高職稱的男醫生應酬……就這樣，我慢慢主動地疏遠她，雖然每次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心中就翻滾着一股又酸又苦澀的滋味！淚水，就是在無盡的失望和自卑中流乾的。畢業後，我們各奔前程，很少見面。今天她還說，家裡有老人身體不好，千頭萬緒，她盼望早早平安產下小生命，靜心休養。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腦袋變得愈發混亂。就在我準備走回值班房時，突然間，手機鈴聲如救護車鳴笛般，呼嘯而響。“ 醫生！那個肝癌的老太太又開始腹痛不止了！還渾身發抖！ ”Amy的聲音極其緊張，彷彿也發抖着。我再次迅速返回八樓病區。這次，中年女子守在門前，旁邊站着一個禿頭的男人，六十歲左右，估計是她丈夫。“醫生！我媽媽又痛起來了，你快……快打一支更強的止痛針吧！她快扛不住了，我們也受不了了！ ”女子的眼神混雜着急躁和瘋狂。男人在一旁倒是比較冷靜，或者說，沉默得有點冷漠。

237236澳門文學新氣象 1“再升級，就要用到含有麻醉鎮靜成分的針劑了，她的情況不太好，你們不讓抽血，又沒有抽血化驗的依據，使用起來很不安全，弄不好會被抑制呼吸的！ ”我有點急了，說話不再客氣。“不行！不行！我媽媽不能痛死，不能痛死，不能痛死！ ”女人忽然歇斯底里地狂叫起來，整個病區都被震得天翻地覆。“醫者父母心，年輕人，你懂嗎？ ”那個男人不知何時忽然從嘴裡擠出來一句冰冷的話，直接扎入我的神經，猶如黑暗中冷不丁地射來一支暗箭。我看着病床上的老太太被癌痛折磨得輾轉反側，聽到剛才沒有的絕望呻吟聲，心裡七上八下地打鼓，末了，我實在無法推辭，只好冒險一次。“我們有芬太尼皮膚貼，含有嗎啡成分的，是強力鎮痛貼，也在癌症病人身上用過。”那對夫婦聽相互對視了一會兒，點點頭。於是，我便囑Amy執行。老太太被貼上止痛貼後，不久就安睡了，不再喊痛。我在她身邊觀察了半小時，見大致平穩，便離開病房。那對夫婦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我走到醫院的樓下，這時一看手錶，原來已是凌晨零點了！二○一七年新的一刻！此時，周圍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喧鬧聲和歡呼聲，可這些聲響在我耳中，不過就是讓人心猿意馬的噪音！我不奢望新一年會帶來甚麼，只求平安無事，只求心安理得。好不容易，我回到值班房躺了下來。夜空，星光燦爛，銀河朗朗，窗外絲絲寒風，好像足以隔着牆壁把心頭的躁悶，化解成柔和的月光。但這來之不易的靜謐片刻，又像是暴風驟雨的前奏。雅君已經生完小孩了嗎？那位老太太還痛嗎？我在昏昏之中尋找周公去了。睡夢中，我隱約見到了雅君和她的嬰兒……不知是凌晨幾點，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猛地把我從夢鄉中拉了出來，裡頭傳來一個可怕的信息。“快來！新收的老太太心跳呼吸停止了！ ”聲音還是 Amy的，但此刻已變得像北方寒冬的冰凌一樣。我渾身一激靈，本能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手抓起白大褂，一腳已把門踹開，接着就是一路狂奔，連電梯都顧不上，直跑向八樓病區。此時病區內像出了火警似的，幾名護士推着搶救車奔向病房。我直衝進去，老太太還未見到，先見到她女兒，正嚎啕大哭，男人在一旁依舊默不作聲，神色冷峻。一瞬間，我的全身骨髓都被惶恐佔據！不是因為能否救活病人，而是擔憂家屬質疑是否打針導致的病情惡化。此時，老人已面無血色，嘴唇發紫。我暫時把提心吊膽撇開，大聲呼喊着她的名字，拍打着她的肩膀，但她毫無反應，皮膚開始涼了。我便立刻兩手交叉，用掌腕部使勁以每分鐘一百次的頻率按壓胸部正中。Amy趕到現場，把家屬勸開，然後拿起人工呼吸泵往病人嘴裡擠氧氣。“怎麼回事？幾點出事的？ ”我一邊不停地按壓，一邊焦急地問。“大概五分鐘前，我們巡房時忽然聽到病人的心電監護機有異常報警，便立刻趕到病床前，這時病人已沒有呼吸和心跳了。家屬是剛被吵醒，他們也不知道老人在深更半夜出事。”

239238澳門文學新氣象 1“看看有沒有瞳孔反射！ ”我果斷地下達指令。Amy嫻熟地拿起電筒，輕輕掀開病人眼皮，電筒晃了又晃，照了又照，只見兩側散大的瞳孔完全沒有遇光收縮的反應，儼然兩潭死水。這時，我知道病人不行了，便輕輕鬆手，看看心電監護上有沒有心跳波形，只見那熒光綠迅即變成一條直線，唯有用力不間斷按壓時，熒光綠的波形才紊亂地跳動。我沒說話，繼續按壓，並授意 Amy往遺體靜脈裡注射多巴胺等血管活性藥物。“請你救救我媽媽！請你救救她！她養大我們不容易啊！ ”中年女子已失去理智，邊哭邊跑過來拽我。其他護士好不容易把她拉開，並小聲安撫。“醫生，我岳母還有氣息嗎？請你盡力，因為幾個兄弟姐妹正在趕過來，他們要見最後一面。”那位男士的聲音倒有幾分鎮靜。“ 看！她還有心跳的。看！熒光綠的波形還在！我們沒有放棄的！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一邊猛按壓，一邊用異常肯定的語氣回應。護士們瞬間明白我的意思，她們也七手八腳地配合起來，輪流幫我按壓胸口，不過誰也不會像真的搶救那樣去喊麻醉師來進行氣管插管，因為我們都知道，按照醫學常識，病人早已駕鶴西去。大家不間斷地用力氣維持這種 “心跳 ”。半小時後，老太太的子女和孫輩魚貫而入，他們悲痛欲絕地向她道別，祝她安心到另一世界。“都到齊了嗎？ ”“表姐在產房，快生小孩了，來不了……”“嫲嫲！我知道您很疼我，謝謝您……我們會過得好好的……我們會乖的……會掛念您的。”“阿媽！您放心走吧！您養育了我們兄妹幾個，我們不會忘記您的……恩情的……”他們已哭成一團。這時，那位中年女子用滿眼的淚花望着我問：“我媽會聽到這些話嗎？ ”“會的！一定會的！她的……她的心跳沒有完全停止，你們的話她肯定都能聽到，她很……很頑強……她等着你們！ ”我急促地喘着粗氣，再次用善意包裝了謊言。從凌晨三點到清晨五點，我們都沒停下來，直到家屬慢慢接受了這個不可逆的現實後，我們才逐漸鬆開手……而病房的哭聲反而平復下來。那熒光綠的直線，舒緩而安詳，就像通往天國的綠色通道似的。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渾身濕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身像是散了架。窗外，紫色的雲霓若隱若現，這是二○一七年的第一縷朝霞，卻是這樣爬滿了艱辛和波折！“謝謝你，醫生，辛苦了。”中年女子抹乾了淚，輕輕地對我說。……一小時後，我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茨林圍家中，母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臉色很不好，昨晚有睡嗎？ ”“還行吧，睡了五小時。元旦了，人們外出度假，住院的很少。”“你呀！看你累得！早點成家吧，多個人照顧一下，不好嗎？ ”母親又在不自覺地嘮叨。“知道了……”我無精打采地關上房門，一頭栽倒在床上。這時手

241240澳門文學新氣象 1機上的微信傳來信息，是雅君發來的。那是一張嬰兒的照片，非常可愛！一個新生命的魅力！“還沒立春，現在還是猴年，這是我的小猴子！ ”她抑制不住喜悅。透過紗窗，紅紫色的霞光穿過冬天的雲層，灑進了房間。噴薄欲出的新太陽，蓄積了厚重的活力，已迫不及待地露出頭上的金黃髮梢。我推開窗，大三巴牌坊斑駁頹唐而被歲月摧打得傷痕累累的背部，一覽無遺。這是它最真實的一面，只不過遊人愛看的，永遠只是它恢弘壯麗的正面罷了。“我嫲嫲今早去世了。走得很安詳。謝謝你的關照。我代嫲嫲和爸媽感謝你。”雅君在末尾補了這樣一句。短評 ◎ 李觀鼎譚 健 鍬 的 小 說〈 謊 言 〉，描 述 濠 江 醫 院 一 位 青 年 醫 生“ 我 ”，因 在除 夕 之 夜 值 班 時，遇 上 兩 件 一 起“ 找 上 門 的 事 ”，而“ 心 情 糾 結 ”、“ 忐 忑 不 安 ”的 心 理 過 程。早 年 曾 經 心 儀、現 已 為 他 人 妻 的 女友 雅 君 入 院 待 產，正 等 着“ 我 ”去 關 心、照 顧；而 身 患 絕 症 痛 苦不 堪 的 老 婦 人，更 隨 時 需 要“ 我 ”去 安 撫、搶 救。前 者 引 發“ 我 ”對 往 事 的 回 首、依 戀 和 感 傷，以 至 不 得 不 竭 力 抑 制；後 者 激 起“ 我 ”的 責 任 感、緊 張 感 和 同 情 心，最 後 搶 救 無 效 時，竟 不 惜 以“ 謊 言 ”撫 慰 病 人 親 友。兩 種 心 理 動 作 和 情 感 過 程 交 織 一 處，充 盈 着 一種 生 活 書 寫 的 趣 味。這 篇 小 說 有 兩 點 值 得 注 意。一 是 運 用 現 實 主 義 創 作 方 法，反 映 的是 作 者 熟 悉 的 生 活，獨 特 的 人 生 感 受 和 理 解，有 小 城 生 活 的 溫 度。二 是 具 有 較 強 的 文 體 意 識，注 意 以 人 物 為 中 心，並 用 多 種 手 法 刻畫 之，諸 如 敘 述 語 言、對 話 描 寫、動 作 描 寫、心 理 描 寫、細 節 描 寫 等等，都 張 揚 着 一 種 小 説 創 作 的 努 力 和 希 冀。健 鍬 是 一 位 醫 師，他 把 醫 學 納 入 文 學 創 造，已 初 步 形 成 自 己 的 風格 特 點。有 見 於 其 已 經 取 得 的 成 績，我 們 有 理 由 對 他 提 出 進 一 步的 要 求，希 望 他 筆 下 的“ 醫 學 知 識 ”能 夠 做 出 有 生 活 溫 度 的 呈 現。記 得 蘇 珊 · 桑 塔 格 説 過，好 的 描 寫 不 是 刻 意 外 加 的，而 是 分 泌 出 來的。這 是 一 個 由 內 心 出 發，向 外 尋 獲 物 象，回 到 內 心，經 過 釀 製，再向 外 發 散 出 去 的 過 程。經 典 作 家 寫 建 築 設 計，寫 科 學 發 明，寫 軍 中幃 幄，寫 地 質 勘 探 … … 能 在 看 似 不 經 意 間“ 顯 示 ”技 術，不 留 痕 跡地 表 現 專 業 生 活，都 遵 循 着 這 個 邏 輯，是“ 分 泌 出 來 ”的 果 實。

243242澳門文學新氣象 1曉 君喜歡文學、音樂、電影、書畫、游水、踏單車。創 作 觀每次看到好的小說都如經歷了一次人生，世界變得更大更廣闊。希望讀者透過我的小說，也有這樣的經歷。樓金歲月山雨欲來，必有大事，昨天悶熱得汗流浹背，今天就下起傾盆大雨，我們誠心祈求天晴似乎一點也不管用。這個清晨絕對是地產界的大日子，北瓜環區第一個豪宅樓盤就在今日推出，不，這裡不再是北瓜環區，現在有個很美的新名字— 北之明珠區。紅黃藍分別代表三個地產代理的陣營已經開始到處插旗，雨愈下愈大，但阻止不了我們衝鋒陷陣，雨傘、雨衣、防水公文袋已在手，每個路過的客人都不能錯過，這場仗，只許成功！呆站了一小時，一點動靜也沒有，鋪天蓋地的電視和報紙廣告似乎吸引不了人們來買樓，樓市從谷底反彈近五倍之多，可能已到頂了。於是我走進發展商的臨時辦公室避雨，這個新樓盤尚未開始動工，只有一些貨櫃放置在地盤裡面，大雨下發出有如千萬石頭滾落的聲響，斜斜的雨絲在窗外抖動着，雨勢開始減慢，我發現地產經紀真的很多，大家穿着筆直的西裝，掛着代表自己陣營顏色的工作證。有幾個客人出現了，我立刻跑出去，不止幾個客，有幾十個，後面還有，環顧四周都是人，都是一個地產經紀帶着一到兩個客，我向前走，向後走，向左走，所有客人都被經紀包圍，心開始慌。“小姐……”“先生你好，請問……”我條件反射地回應並想問他怎樣稱呼，但止住了。眼前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中年，蓬鬆的頭髮，兩邊不對稱且帶着陰險的眼神，鼻毛沒有修剪過，讓我想起一碟亂炒的牛肉河粉，我就簡稱他做 “牛河 ”吧。本想轉身就走，但他又問：“這樓盤是今天

245244澳門文學新氣象 1開賣嗎？ ”“是，你有帶票嗎？ ”我想讓他知難而退。“是支票的意思嗎？ ”“是。現在看新樓盤的買家都是帶着支票準備下訂的，你有帶嗎？ ”我語速好比急口令，也沒有要他聽懂，我只想他走開。我知道不該以貌取人，但已經中過幾次招，穿成這樣根本不會有錢買新樓，童話不會發生在現實世界，更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有現金。”我不信，你走開。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受過大學教育，雖然未畢業，但並不像其他來自三山五嶽的地產經紀，可以對一個無辜的人說難聽的話把他趕走。好，我帶他進場，就花那麼一點點時間帶他看完示範單位好了，但牛河看得很仔細，我想告訴他，示範單位只用來示範，是假的，我身旁的人也留意到我帶着牛河的情景，輕藐地向我微微一笑。看完單位，牛河有很多問題，一個月供多少？甚麼座向好？收多少佣金？我都一一解答。開始覺得牛河有心想買，到最後，他好像鎖定了第一座的中層 D單位，我說：“落訂可以到這一邊。”“我還是想回家考慮一下。”“考慮完可能就沒有你的心儀單位了。”“我還是想跟兒子商量。”“你打電話給他吧，我等你。”“何小姐，我下午再來吧，給我一點時間。”“先生，你看這裡有那麼多客，如果現在不買，可能以後也買不到了，而且發展商看市場好會就地加價的。”“好吧，但我要去拿錢。”“你不是說你帶了現金嗎？ ”“我到銀行提款就有。”“好吧。”我把名片連同電話交給牛河，叫他轉頭過來記得找我。我知道，他是不會回來的，但我當作買一個希望，如買六合彩一樣，明知不會中還是想搏一搏。新樓盤各路買家雲集，炒樓的、投資的、自住的，是收客、跑數的好時機。我努力地找了幾個客，但每一個都說要考慮，真希望我手上有像同事手上的客那樣，投資者比用家爽快得多，他一個早上就開了三張單，而我說到口乾也只是吃白果。到了下午，我收到牛河的電話，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帶了兒子來，我重新帶他們行了一圈，這次牛河拿出訂金，決定買第一座二十樓 D的單位。牛河還對他兒子說：“這位何小姐人品不錯，今天早上只有她理會我，而且又講解得清晰。”“陳生，這是我們地產經紀的責任，不用客氣。”寫合約的時候才發現牛河姓陳。我們開始聊了起來，原來牛河是地盤工人，昨晚通宵加班，放工後直接來到這個新樓盤，他家在附近，想替兒子找層新樓，幫他付首期，讓他自己供。真是一個感人的故事，我爸媽一定不會替我出首期，我注定只能靠自己，其實牛河真的愈看愈順眼，一副慈父的模樣，如果我爸給我首期，長得醜一點也無所謂呀。我常覺得，一個人如果有選擇是不會當地產經紀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為令業主減價買家加價去促成交易，如果每一句談判

247246澳門文學新氣象 1都是謊言，每一次交易便要經過很多個心理關口，我不是做經紀的材料，我會心虛。對一個沒有大學文憑又沒有錢的人來說，還能找到甚麼像樣的職業？當我應酬喝醉回家的時候，我媽就會說，辛苦就不要做了，做荷官吧，人工高福利好。我只敷衍她我不是輪班的材料。那我是甚麼材料？我的志願是甚麼？我不敢想，在讀大學的第二年發生裸照風波，我是女主角，裸照沒有問題，問題出於那淫褻而醜陋的表情和動作，我沒有臉再上學。那可以轉校呀，我也沒有勇氣，那時未有臉書，但有討論區和校園的內聯網，還有網絡起底小組，所有大學生和教師都知道有我這個人，十分明白電影《朗讀者》的女主角為甚麼寧願坐監也不願透露自己是文盲，我也寧願退學也不願面對自己的淫照。我根本沒有選擇，大學兩年的貸款等着還清。那時房地產市場熾熱，我很快就賺到不俗的佣金，還清大學貸款，還捲入了追逐錢財的圈套，我上過頒獎台拿 Top Sales的獎杯，看見同事換新車，他們有錢炒樓賺錢，我沒有買樓的成本，他們教我地產經紀以外的賺錢渠道—食價，當買家願意出高於賣家的價錢，就找一個中間人來買賣，賺取差價；飛單，把公司的樓盤和買家交到別的地產公司而賺取更多佣金；收受各種回佣，買家私回佣、律師樓回佣、銀行貸款回佣……為了錢，我甚麼都肯做，錢用來做甚麼？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被其他人拋在後頭，他們變得富貴，如果我仍然窮酸，我會很難受，我要擺脫這種難受。但是，我並不快樂。我開始害怕接電話，電話一響心就跳得很快，但我還是要接聽，每一個電話都可能是一單生意，都是錢，如果因為錯過一個電話而失去一個賺錢的機會，我會很難受。這次打電話來的，是中學同學小芳的媽媽，她一個月前收了三十萬大訂，賣掉了一個自住的單位，她問我可不可以退訂不賣，我說退訂要賠償雙倍訂金，她求我幫她。我打了幾通電話給買家，買家說不可能。當然不可能，樓市在這個月已升了兩成，誰會有錢賺而不賺？我只好跟小芳媽媽說不行，會幫她另找 “筍盤 ”。我真心想幫她，我帶她看了十多個精挑細選的樓盤，但她都不滿意，而且愈看得多心情愈不好，還揶揄我當初為甚麼要低價賣她的屋，暗示我食差價，我真的沒有啊，她說她現在一家要租樓住了，問我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我對所有賣家表示同情，但能做甚麼呢？我不是神算，也不知道樓市會一直升，我也希望我手上有十層八層樓，但我也是無樓一族呀，只是偶爾跟同事夾錢炒樓賺一萬幾千，永遠也及不上那些長線投資者，與他們比我也是輸家呀！為甚麼不買樓？銀行不會貸款給經紀的，收入不穩定，你們不知道我的苦呀！你們這些人，賣了樓後悔就來找我麻煩，買了賺了也沒有感謝我，我才是最無辜的呀！我敵不過壓力，幾個月沒開一張單就再也沒有做地產經紀了，之後在一間小企業當文員，夜晚兼讀大學，錢賺得少，但起碼心理變回正常，不再害怕午夜來電了。樓市如一條蛟龍從淺水躍起一飛沖天，頭也不回一下，就連金融海嘯也阻擋不了樓市的暢旺，調整了百分之二十又再繼續上升，足足升了二十倍！我依然是無樓一族，沒有人相信我做過地產經紀，對，

24924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我也不會主動提起我的過去，我被地產的浪頭拋了出來，也無知地拍過淫照，這一切，只要不提起就沒有人知道。我現在已拿了持續進修學院的大學文憑，多了一點自信，只要能升職，往上爬，就顯得沒那麼難看，最好給我找個好男人，嫁出去便完成所有人生大事，那之前的經歷就不再重要了。最近，我收到小芳的電話，她和丈夫買了北之明珠區最新的樓盤，現在仍是樓花，但因地權問題擱置了興建工程，不知如何是好。“我沒有做地產經紀很久了，現在的手續也不清楚，不過在我看來，應該是發展商負責賠償吧。”我們就這件事討論了很久，她愈說愈激動，說政府無良，說官商勾結，說社會黑暗……我叫她冷靜，她說你們不是受害者，站在道德高地說話當然可以冷靜，現在只想要個安樂窩，每月所有積蓄供一層可能永遠不會起好的樓花，換着你又會如何？我說買樓花是有風險的，買的時候也應該知道，再想想辦法吧……“呸—”小芳掛線了，再也沒有找我。我想，她一輩子也不會找我了。我天使的一面同情她，魔鬼的一面感到涼快。原來我也不是輸家，沒有樓又如何，起碼我沒有負債。這些年我一直在幻想，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回家就可以掉下所有包袱看電視和上網，洗澡完之後可以光着身子在屋裡東摸摸西摸摸做事情，晚了回家不用踮着腳走路怕嘈醒家人，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看電影跟着主角流淚和大笑，一邊吃自己煮的西餐一邊喝紅酒，帶自己喜歡的男人回家睡，跟朋友一起在客廳裡通宵喝酒聊天至天明，睡醒時有的睡在沙發上，有的睡在床上，有的睡在浴缸內……每晚睡覺發一個有樓的夢，連睡着也會笑醒，哈哈，你說有樓多好！短評 ◎ 寂然曉 君 的〈 樓 金 歲 月 〉充 分 顯 示 年 輕 人 對 於 置 業 問 題 的 憂 慮，讀者 一 步 一 步 進 入 地 產 經 紀“ 何 小 姐 ”的 工 作 範 圍、洞 悉 她 的 人生 污 點、明 白 她 的 掙 扎 和 困 惑。也 許，“ 何 小 姐 ”像 大 多 數 生 活在 澳 門 的 讀 者 一 樣，時 常 感 到 生 活 艱 難，有 不 想 再 提 起 的 過 去，總 覺 得 自 己 矮 人 一 截，既 羨 慕 又 有 點 看 不 起 那 些 不 擇 手 段 而 取得 成 功 的 人，可 是 自 己 又 害 怕 或 不 屑 去 突 圍 而 出。小 說 很 清 楚地 寫 出 這 股 怨 氣，但，“ 何 小 姐 ”究 竟 想 怎 樣 呢？其 實 買 了 樓 是不 是 可 以 解 決 所 有 人 生 問 題？或 者 根 據 她 的 願 望，拿 到 大 學 文憑，找 個 好 男 人，“ 嫁 出 去 便 算 是 完 成 所 有 人 生 大 事 ”，真 的 有那 麼 簡 單 嗎？結 局 特 別 提 到“ 何 小 姐 ”的 同 學 小 芳 買 了 一 個 有 地 權 問 題 的 樓 花單 位，陷 入 與 發 展 商 的 糾 紛 之 中，所 指 呼 之 欲 出。小 芳 的 困 境 令 女主 角“ 天 使 的 一 面 同 情 她，魔 鬼 的 一 面 感 到 涼 快 ”，這 也 許 是 不 少澳 門 人 對 社 會 事 件 特 別 是“ 旁 觀 他 人 之 痛 苦 ”時 所 抱 持 的 一 貫 態度，可 以 說 對 現 實 生 活 的 真 確 反 映。然 而，我 們 對 小 說 作 者 的 期 望或 許 要 提 高 一 點，小 說 的 情 節 可 以 揭 露 問 題，可 以 予 人 希 望，更 可以 挖 掘 出 特 定 情 景（ 樓 價 高 企 ）之 下 的 人 性 光 輝 或 陰 暗 面，同 時 小說 中 所 有 出 場 的 人 物 都 應 該 有 所 發 揮，產 生 推 動 故 事 的 效 果，而不 是 只 為 了 協 助 主 角 介 紹 一 個 觀 點 而 存 在。我 對 作 者 有 所 期 待，所 以 希 望 她 注 意 小 說 的 佈 局 和 細 節，令 日 後的 作 品 更 好 讀 和 耐 讀。

251250澳門文學新氣象 1小 曦關曉泉，筆名小曦、關少曦，金融學碩士，銀行從業員。著有詩集《愛情利率》，曾獲多屆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優秀獎。愛好攝影、籃球、足球，現在的興趣是看着女兒成長。雖有寫散文、新詩和短篇小說，但日常落筆最多的還是財務分析報告，於是不斷在財務與文字中浮沉，試圖為這段關係寫下新的註解。創 作 觀經濟是一門極複雜的學問，既然用常理不可預測，只好將情節化作詩句，一方面讓詩更貼地，另一方面用詩歌去解讀現實與幻象。在我眼中，生活本來就是現象化的詩。我們在低位買入看漲的夢小水滴跌進夢境竟濺起熟悉的身影映着那南灣湖畔伴唱天使夢醒的午後與不夜愛情這是生活的低壓槽我們高速走過交通燈等待同一個訊號卻走不同的路途同時碎碎地唸那永遠不老的故事你在故事中點算落葉數量因為寒流，所以凋零一片一月一片一時一片一分上升着跳動着壞心情的市盈率

253252澳門文學新氣象 1顏色消逝的情節我習慣塗鴉雨點飄來這甲醛久久散不去妳獨特的味蕾是深情也是破落街頭上一張染黑了的紅心 A噹噹噹噹贏得個夢卻賭輸明天白色紙船穿過外港兩道天虹猶勝堆起磚塊的彩池光線是生活的蟲洞銀碼被吞食鉛華被沖刷妳在梳妝枱上打扮染上迷醉的粉紅情節重複消逝妳那瞳孔從此也掉了色凸透鏡花非花，蝶非蝶妳的聲音振動翅膀愛情從此放大許多年後妳不再是妳蝶變回了蝶現實如波浪推散留下花的記憶習非成是

255254澳門文學新氣象 1樹大招風有一天，我們再次掉入時光隧道乾涸的昨天有如寧靜的森林憑着槍火閃亮你的世界而黃葉落下的時候無聲無息在海中泛游無言的結局與結局的無言是風的錯失是時代的錯失他在世紀末點起煙花當個魔術師變走熟悉面容影像從此高清為皺紋內的創口療傷血液凝結在鏡頭前你們偏用一把手術刀創造這個世紀為這隧道留下厚厚的厚厚的百科全書

25725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你們 、我們 、他們一 、你們光線鈣化了思念的石橋於是你們正好在低息周期下貸點愛情二 、我們鄉愁總是處處誰叫我們這種情感是變形蟲單細胞分裂繁殖三 、他們他們流連在癲癎租約的街舖滾動着一段財經之路而你偏當旁觀者戀這無人的島短評 ◎ 盧傑樺一 個 思 維 上 長 時 間 與 經 濟 問 題 糾 纏、大 量 書 寫 財 務 分 析 報 告 的 詩人，他 的 作 品 將 會 是 怎 樣 的 面 貌？在 澳 門 詩 人 隊 伍 中，小 曦 以 自己 的 專 業 知 識 與 感 性 的 情 思，為 澳 門 詩 歌 的 內 涵 注 入 了 一 些 新 的元 素。在 這 個 時 代，澳 門 愈 來 愈 需 要 不 同 領 域 的 作 者 參 與 書 寫，尤其 是 具 備 顛 覆 力 量 的 詩 歌 文 體。在 小 曦 這 五 首 詩 裡，其 中 有 兩 首 一 看 便 知 是 他 的 風 格。〈 我 們在 低 位 買 入 看 漲 的 夢 〉，用 上“ 低 位 買 入 ”、“ 看 漲 ”、“ 市 盈 率 ”，配 合 情 境 的 表 述 合 情 合 理，一 首 詩 一 個 故 事，而 這 個 故 事 書 寫澳 門 人 的 集 體 記 憶，小 城 發 展 中 經 歷 這 種 巨 大 轉 變，心 靈 承 載着 失 卻 機 遇 的 遺 憾 與 落 差，此“ 夢 ”已 醒，然 而 此 夢 仍 在 眾 人 心中 揮 之 不 去，這 種 夢 是 夢 魘。〈 你 們、我 們、他 們 〉的“ 你 們 ”裡 運用“ 低 息 周 期 ”和“ 貸 ”的 經 濟 術 語，巧 妙 地 說 明 了 現 代 愛 情 觀，以 至 婚 姻 關 係，“ 低 息 周 期 ”與“ 借 貸 ”這 種 財 務 上 的 表 述，就 是要 對 愛 情“ 至 死 不 渝 ”、“ 聖 潔 ”的 一 種 否 定，具 有 很 強 烈 的 批 判色 彩。以 財 經 術 語 入 詩、以 攝 影 術 語（〈 凸 透 鏡 〉）入 詩，其 實 都是 小 曦 書 寫 創 作 的 幌 子，其 總 體 意 識 都 是 批 評 小 城 繁 華 背 後 的光 怪 陸 離，以 至“ 習 非 成 是 ”的 扭 曲 現 象。樹 立 個 人 風 格 不 容 易，期 待 小 曦 將 之 推 向 極 致，但 風 格 更 是 籠 子，期 待 小 曦 將 之 徹 底 推 倒。

259258澳門文學新氣象 1李 懿女，出生於澳門，現居上海。雨夜好不容易行至回音山腰處，但見道路蜿蜒盤旋，盡頭遠遠躲藏於陰沉的樹木灌叢中。我終於疑心自己走了岔路：山上渺無人煙，空空蕩蕩，除了我以外見不到別的活物，哪裡還有那棟別墅的影子呢？蟬鳴聲此起彼伏，像是下定了決心，定要把汁液與軀殼都給燃燒乾淨。被這樣的聲浪驅逐着，連腦子也逐漸昏沉起來，不如改日再來吧？我創 作 觀創作是為了自我表達。除此以外，就算有人說其實還存在別的目的，我也是不會承認的。奇異的是，這個觀念的源頭大概是來自法布爾的《自然的故事》，一本自然科普書籍：“語言是表現思想的外衣，就如我們不能穿根本沒有的東西一樣，我們也不能描述或者寫出我們的大腦中根本沒有的事情。”在我看來，文學創作的源動力就是再現人之思想：要將不可見的人的想法、哲理、感慨、想像出來的故事，將這些通通變成真實的、存在於世的東西。因此，在我看來，有關於文學的一切學習，都是為了充實大腦，使之言之有物；有關於文學的一切研究，都是為了尋找到更新的、更貼切的自我表達方法，使思想得以成為文字。人之思想遨遊在大腦裡，像海洋一樣廣闊，像雲朵一樣輕盈。但要是想用筆墨將思想偷竊出來，展示在大庭廣眾下，思想就又變成世界上最頑固、最飄忽不定的東西；又有另一種情況：思緒混雜時嘗試進行寫作，若是運氣好，種種顛三倒四的念頭，忽然就在紙上變得有條理了起來。於是創作對於作者來說，時而是阻礙、時而又是慷慨激昂的幫助者。我經常覺着疑惑，似乎自己大腦裡沒有甚麼值得別人仔細閱讀的東西，但對寫作的渴望，卻是牢牢扎根於心中，所以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絞盡腦汁，做出各種嘗試，在這個過程中，痛苦與快樂近乎是一體的……寫作是用一把小刀劃開紅腫處，擠出惡臭的膿液，直到一滴也不剩下。這個比喻噁心得很，但創作者確實應當嘗試：用盡全力、迫使自己的思想傾瀉而出。

261260澳門文學新氣象 1迷迷糊糊地想着。雖是如此，可腳步依舊穩健，身體為某種強烈的情感所奴役，這樣的情感超然於我軟弱無用的大腦，不達到目的誓不甘休。甚至蟬鳴、滾燙的道路、躲藏在雲層後卻依舊熱烈的太陽，這些東西，在那情感面前，都變成了必須戰勝的試煉。即使永遠找不到，也要繼續前進。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堅信着。及至那房子的尖頂終於在遠處出現時，我甚至下意識地覺着那不過是海市蜃樓罷了。直到停在門前，手不由自主地按下門鈴，聽到暗啞的鈴聲在屋內迴蕩，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找到了地方。可還沒等勝利的狂喜襲上心頭，胸膛內的恐懼與驚慌便已開始瘋狂地跳動：剛剛支撐着我走過大段大段山路的力量，一股腦兒地消失了。為了鼓起勇氣，我再次按下門鈴。在等待時，夾雜着雨水氣息的風到了。被這風所引誘，我不禁想：倘若屋裡沒有人理睬，我就離開，再也不上這座山。門開了一道小縫。“誰啊？ ”“我是之前跟您聯繫過的，姓陳的記者……”見她不說話了，我便再加了句：“當時約的是今天見面，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她突然笑了，這一笑，竟把剛才的種種炎熱、尷尬與不快都消融了。“我當然記得。”她說，拉開門，“請進！請進……”我在玄關換好拖鞋，她站在一旁看着，臉上依舊帶着溫柔的微笑，接着領我往前走。屋內靜悄悄的，窗戶緊閉，連蟬聲也被關在窗外。但風將枝葉打在牆體上，發出令人不安的響動。穿過走廊時，窗外一道閃電刺過，正好將她的背影烙在了我的眼球上，甚至她抬起胳膊時，皮膚微微垂墜的樣子，我都看了一清二楚。“我去沏茶。”未等我挽留，她便將我拋棄在昏暗的客廳內。我獨自坐着，猶猶豫豫，束手無策，到最後連四肢應該如何擺放，都記不起來。我卸下背包，先是將它扔在地上，又踢進茶几下，最後還是拾起來放在沙發上，挨着它等着女主人的茶。“好了。”她說，托盤上擺着茶具與糕點。俯下身慢悠悠地為我倒了杯茶，湊近看去，她乾癟的嘴上那薄薄的一層口紅，讓我想起牆壁上即將脫落的乾漆。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應該是為了悼念自己死去的丈夫。然而，如果去世是眼前這個女人，她的丈夫是否也會穿上同樣一團漆黑的衣服呢？抱着這樣的疑問，我接過了那杯茶。“我們曾在葬禮上見過一面。”我開口道。她點了點頭，“對，我確實記得。那天你問我願不願意被採訪，我還嚇了一大跳。”猶豫了會兒，她又說：“我是覺得沒必要，沒甚麼東西好寫的……”“許多讀者都對顧老師生前的經歷感興趣……”我接過話茬，“包括他最後那篇小說，這也是讀者們最覺得好奇的地方。”我等待着，但她似乎不願意說下去。“我聽說您是因為顧老師的作品才認識他的？ ”“不錯。上大學的時候，我在社團月刊上看了他的文章，幾經周折才託人見了他一面，後來慢慢熟悉了起來……”她頓住，眼睛盯着空中虛無的一點，“當時年輕，總想認識有才華的人。談戀愛時家裡人都反對，就為了這個，最後毅然決然地結了婚。

263262澳門文學新氣象 1現在想想，他對此大概也沒多大熱情，大概是為了順着我的意願。結婚後也就這樣過了下去……”她又問：“你會把這些都寫進去？ ”“當然得遵從您的意願。”“要是遵從我的意願，那就是一個字都不要寫上去。”她不客氣地說，接着又笑了一下，“我不想給你一個美滿的故事。我和他之間種種過往……他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對我的生活影響都不大。”我想起了顧衛國好幾年前寫的一篇小說，講述了和平無趣的夫妻關係：在乏味的妻子身上無法尋得慰藉，丈夫在外尋歡作樂的故事。不知道為甚麼，我把這故事給牢牢記住了。“您也寫作嗎？ ”我問。她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反而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一直有在讀他的文章，”她若有所思地說，“是的，我很清楚他的想法……”突然，雷電擊中山頂，白晝回魂。這不是聲音，是自地底深處蔓延開的迴響。風暴的氣息已經先一步籠罩了整座山。我們停下來，雨躊躇不前，直至最後，終於沉沉墜下，擊打在屋頂、窗玻璃與樹上。等到雨聲終於大了，她才繼續說：“對於他來說，寫小說更像是記錄，而不是創作。我第一次讀他的故事，講的是一個葬禮。非常平淡，沒甚麼具體情節，這就是他的風格。很久以後我才發現，他寫的其實是他母親的葬禮。他寫了白玫瑰，死去的人最喜歡的花。”她緩緩背誦：“‘死亡的白色，花瓣是少女細膩的肌膚，而我卻要將它扔進墳墓……倘使我將它遺忘，則世界再不能銘記這束鮮花。’ ”“他曾對我說記憶衰退和時間流逝剝奪了他的生命。如果忘記發生過的事，那麼就等於從未發生過，那麼過去就是白白浪費，毫無意義……”“我在他的小說裡感受到過同樣的疑惑。”我答道。我記得他的《謊言》裡有這樣的段落：“媽媽抓着蜻蜓的尾巴左右搖晃，‘就為了買它，你還發脾氣嘞！ ’我接過來有樣學樣。真是粗糙的手工製品，脆弱得不得了。它曾給五歲的我帶來過快樂，這快樂老早就被忘光了……我隱約能看到一個滑稽的小男孩，但如果說他就是我，我卻不能承認……”“永遠活在當下，而非過去和未來。過去被我們拋諸腦後，未來遙不可及……”我停下來，茶水的熱氣漸漸散去，茶葉起伏不定。我口乾舌燥，但一想到茶水依舊滾燙，畏懼就浮上了心頭。雨聲隔着玻璃和牆，聽上去有些遙遠，像是夢境裡的雨聲。“討論他的作品就等同於討論他本人。”她下結論說。“所有作品都是作者本身的一部分。”我回答。她聽完後，低下頭看着茶杯。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覺着她像是陷入了潮濕溫熱的雲團深處，沉思着。我端詳着她的臉，突然想：要是能在顧衛國死去之前見上他一面就好了。這莫名的願望在我胸膛裡牢牢扎下根，讓我覺着十分詫異。“不，他堅信的，是文字可以再現他的生命。”她說，“只要有人閱讀他的文章，他便能再次活過來。在他看來，文字既是工具，亦是載體。對於寫作者來說，寫作正是為了記錄：思想也好，現實也罷，這些都是寫作者的財富，個人感官的折射，或瞬息間真理的啟示，在

265264澳門文學新氣象 1這種時候，人便是文字的主人：就像古代皇帝只許史官在史書裡記載自己的豐功偉業，這樣後世自然能自發地憧憬與尊敬自己……可顧衛國需要的，絕非是單純的讚美。他自認為人與文字有相通之處，也有承載者的作用。人之所思所為，無一不是過往種種經歷、所處環境影響下的成果。他是從來不相信甚麼自主意識的。既然現下每一秒的動作都是過去的產物，那麼怎麼可能認為，只有在眼下這一秒內，人才是活着的，而過去已經消逝在漫漫宇宙中，成為毫不起眼的記憶片段？因此他對於生命的理解和別人不同：生命不是鮮活的肉體、血液、臟器，生命是一種狀態。十歲時在考場上苦苦掙扎，或五十歲時在酒桌旁呼來喝去，這種種片段皆可稱之為生命……”“曾經存在過的，便可在時間長河裡永遠存在着……”我答道。她點點頭，末了卻又搖頭反對：“如果他是這樣想，也就不必費心去寫文章了。”“既然生命是在記憶與經歷的操縱下成形的，”她又補充說，“那麼反之，將記憶與經歷一一忠實描述於稿紙上，讓讀者在閱讀時成為見證人，也成為了記憶與經歷的新的載體：這樣想來，他的生命似乎就可以復活了，哪怕只是短短幾小時、甚至幾分鐘：這就是他追求的，紙上的永生……”文字也可以再現他的死亡。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篇遺作。倒不如說自讀了那篇小說以來，它就不曾離開過我的腦袋。我只讀了一遍，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我的肉體與骨骸上。雨夜，不祥的黑夜，我遠遠地看到他摔倒在地，另一道黑影匆匆離去。我趕至他身邊時才發現死亡早已降臨，空留我一人面對滂沱大雨。追求不朽的人死於雨夜，其過程被忠實收錄於遺作中，出自他的手。看到那篇小說時，我才終於意識到過去許下的種種諾言、在他懷中對未來的種種構想，都不過是為了誘使我參與其中，成為一次偉大的死亡的見證者、故事情節的推動人。“他寫了開頭，你再完成那篇小說，然後對外宣稱這是他的遺作。”“不錯。”她點頭。“這樣一來，他總算解決了他最大的恐懼：無法親手刻錄自己的終結。”“哪怕是幾個世紀以後，只要還有人讀他的小說，他都是活着的：從出生到死。”“不，”我說，“記錄現實和想像現實終究是不同的。或許你們將我從頭到尾地仔細考察過，確認那天我會赴約好成就他的死因，可說到底，這是一個決定，而非具體的動作。在那一晚，我將他的屍首抱在懷中嘶吼哀嚎，看着無盡雨夜，終於為怒火與悲傷所驅動，做出了一件與那篇遺作不相符的事情。”“甚麼事情？ ”她的表情變了：她身體前傾，眼睛在燈光映照下泛着奇特的光輝，專注地看着我。“小說裡寫兇手把刀扎進他的肚子裡，然後離開了。但現場沒有找到那把刀。”我拔出刀時，血都被雨帶進了泥土裡。雨砸得我昏沉了起來，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我懷抱裡的屍體，我手裡的刀，我頭頂上的黑夜。我把刀從手提包裡拿了出來。她出神望着這把刀，依舊像是陷入

267266澳門文學新氣象 1了沉思……死者的面孔是多麼容易被遺忘啊，漆黑的夜晚降臨之時，我在逝者的故居裡這樣想着。風和雨像是把這居所從俗世中捲走了，似乎也把已死之人的面容與聲音給吹散了。在睡夢中出現過的臉孔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我想像着他哀傷又可愛的神情，疲憊不堪的肉體漸漸消失在夢境的黑夜裡。死亡是解脫，是的，死亡是死者的解脫。“這是我不得不做的，既稱不上是義務，也不是甚麼責任，只是我不得不去做罷了……現在，請您轉過頭去吧。”短評 ◎ 梯亞第 一 次 與 李 懿 見 面，病 懨 懨 的 自 尊 就 給 她 刺 了 一 下。那 天，我 們 談書。她 告 訴 我 近 日 在 讀 阿 爾 巴 尼 亞 小 說 家 卡 達 萊（ I . Kadare）的 小說《 雨 鼓 》。甚 麼 甚 麼？我 還 來 不 及 假 裝 知 道 便 已 露 底，只 好 坦 誠自 己 從 沒 聽 過 這 個 作 家 的 名 字。領 了 首 回 合 見 面 的 教 訓，我 不 得 不 審 慎。在 看 完〈 雨 夜 〉之 後，我 問李 懿 有 否 讀 過 普 魯 斯 特 的《 追 憶 似 水 年 華 》，她 說 讀 過 當 中 的 一 些章 節（ 誰 會 發 神 經 讀 完 這 本 厚 得 比 一 張 臉 還 寬 的 小 說 呢？）。這 個答 案 並 不 叫 人 意 外。自 福 樓 拜 以 降，幾 乎 所 有 大 作 家 都 非 常 看 重小 說 的 細 節，而 普 魯 斯 特 更 將 之 發 揮 到 極 致。李 懿 很 會 捕 捉、描 繪 細 節，就 像〈 雨 夜 〉裡 看 到 的 皮 膚 那 樣，“ 一 清二 楚 ”：“ 但 風 將 枝 葉 打 在 牆 體 上，發 出 令 人 不 安 的 響 動。穿 過 走 廊時，窗 外 一 道 閃 電 刺 過，正 好 將 她 的 背 影 烙 在 我 的 眼 球 上，甚 至 她抬 起 胳 膊 時，皮 膚 微 微 垂 墜 的 樣 子，我 都 看 了 一 清 二 楚。”不 僅 皮膚，還 有 仿 如 大 特 寫 鏡 頭 下 呈 現 的 口 紅：“ 她 乾 癟 的 嘴 上 那 薄 薄 的一 層 口 紅，讓 我 想 起 牆 壁 上 即 將 脫 落 的 乾 漆。”〈 雨 夜 〉的 細 節 描 述，往 往 同 時 兼 具 功 能 作 用 和 象 徵 意 義，例 如 關於“ 茶 葉 起 伏 不 定 ”的 段 落，又 或 者：“ 我 卸 下 背 包，先 是 將 它 扔 在地 上，又 踢 進 茶 几 下，最 後 還 是 拾 起 來 放 在 沙 發 上，挨 着 它 等 着 女主 人 的 茶。”寥 寥 幾 筆 的 動 態 細 節，不 僅 象 徵“ 我 ”內 心 的 猶 豫 和 忐忑，還 同 時 為 結 尾 從 背 包 拿 出 刀 來 而 埋 下 伏 筆。李 懿 筆 下 的 細 節，無 論 靜 態 或 動 態，都 極 富 畫 面 感，一 如 電 影 鏡 頭。〈 雨 夜 〉從 故 事 內 容、結 構（ 雙 重 虛 構 ）到 氣 氛 的 營 造，都 見 得到 作 者 的 匠 心 和 雄 心。唯 一 的 問 題 可 能 出 自 對 話。李 懿 寫 的對 白，有 時 實 在 過 於 文 縐 縐，一 副 宣 讀 論 文 的 架 勢：“ 在 他 看來，文 字 既 是 工 具，亦 是 載 體。對 於 寫 作 者 來 說，寫 作 正 是 為 了記 錄：思 想 也 好，現 實 也 罷，這 些 都 是 寫 作 者 的 財 富，個 人 感 官的 折 射 … … ”文 藝 腔 並 不 是 無 害 的，它 常 常 會 導 致 語 言 擱 淺，失 去 活 力 —— 即 使 有 不 得 不 這 樣 說 話 的 理 由，也 應 盡 快 抽 身，切勿 樂 而 忘 返。

269268澳門文學新氣象 1陳奇川文學碩士，現於澳門濠江中學擔任中文教師，曾獲中國中學生作文大賽優秀指導老師獎。愛好閱讀、寫作與書法，至今有七十多篇文章散見於《澳門日報》、《澳門教育》、《教師雜誌》、《澳門作家文集》等報刊。創 作 觀對我而言，文學如鏡，可以從中照見一切……現實的痛苦、人生的美好均是我創作的源泉。我只想將歲月中或痛苦、或感動的文字，如石頭般投向生命之河，好讓它激起一圈圈漣漪，最終沉澱為最堅實、最美麗的化石。你從我生命中走過“手術做完了！ ”……“手術做完了，快醒醒啊！ ”耳邊隱約傳來了護士的聲音，我迷迷糊糊地癱軟在病床上，眼皮想撐開卻又無力地合上。我從牙關擠出一句虛弱的話，“耳膜有沒有破？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破了，給你補了。”之後，我又模模糊糊聽到了一句，“……像豆腐渣似的……”我想，那應該是從耳道取出來的腫物。我這才感覺到右耳部是麻痺的，時有陣痛。沒想到手術這麼快就做完了，我還記得醫生給我注射麻醉劑的時候，左手由掌到臂逐步喪失知覺，才一瞬間，整個人就昏睡過去。可事後妻子告訴我，“你是從一點半開始進手術室，到四點半才推出來，到後邊我都等得很擔心了。兒子在幼稚園等着接送，因為比平時晚半小時去接，他都哭了。”三天前是五月二十日，人們都在微信上曬 “我愛你 ”的祝福，我卻在這天辦理入院。由於床位緊張，我是空掛進去，兩天後才在走廊輪到床位，當晚也才轉入病房。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我按照醫生說的，第一天做了胸透檢查、心電圖；第二天就抽血，驗大小便；第三天作聽力檢查，還去剪了頭髮，右邊半圈頭髮被剃得精光。然後當晚八點開始空腹，等待次日好做手術。一系列的檢查，我平靜地面對，直到手術當天早上，劉醫生找我和父親去簽字時，我才意識到後遺症的可怕。劉醫生說，手術存在風險，耳內腫物還不知是什麼，切除之後，可能需要取耳上的顳肌筋膜作移植，鼓膜如若破了需要修補。舌前頭可能會短期失去味覺，面部

271270澳門文學新氣象 1神經如若損傷還有可能造成面癱。還沒說完，我心裡頓時一驚，就問要是面癱會怎樣呢？劉醫生說，嘴巴歪的，一邊眼睛也合不上……聽後，我不禁憂從中來：天啊，要是面癱了，以後我還怎麼上講台呢？下半輩子該不會就這麼毀了吧？……然而，除了手術，別無他法。畢竟，耳內的腫物是藥膏擦不好的。術後我才知道，那是膽脂瘤，估計是由於慢性中耳炎長期刺激而導致的。一個月前照耳鏡時，它就如同一顆晶瑩的珠子擋住了半邊耳膜，直到作 CT掃描時，才知那是埋在耳道的 “定時炸彈 ”，隨時殃及內耳甚至腦部。雖然如此，我也應該感到慶幸，因為及時發現了這個隱形殺手。三個月前，我的右耳突然發炎流血，我也只是到小醫院弄點滴耳液應付着，以為沒事。後來，我也是在患感冒時到珠海市人民醫院就診，順便檢查耳部時才發現的。這也是吸取了同事譚老師的教訓，我才去檢查的。上次我到鏡湖醫院探望他時，他的一個腳趾發黑，疑是糖尿病併發症，後來不得已做了切除手術。譚老師很敬業，做事最為謹慎，只是自己沒料到腳上的小傷口，最後嚴重到要做手術的地步。我也是物傷其類，不免想到自小以來中耳炎時好時壞，於是不放心才去檢查。誰知我倆殊途同歸，都是由於疏忽大意才致病症積重難返，最後只能靠手術來治療。而今，是該清醒的時候了，我躺在病床上，眼睛睜開，左上方的消炎液已經打完。妻子已經回家照顧兒子，父親此時陪在我的旁邊。他將床板搖起成斜坡狀，將一塊板搭在護欄之上，並給我倒了一碗粥。打了這麼多吊針，兩肋酸痛，進食之後才慢慢得到緩解。此時，右耳塞了紗條，耳上壓了紗布，頭部已被醫用橡圈套住。一照鏡子，滿臉憔悴，但覺自己像是在戰場上掛彩了，然後被人抬到醫院。父親這才說，取出來的膽脂瘤像紐扣般大小，鼓膜破了得重新修補。想到還要連累父親來照顧我，心裡不是滋味。然而父親任勞任怨，手術當晚為了照顧我，他在醫院熬了一晚，第二天五點多又匆忙回家，送小孩上幼稚園。手術當天，妻子也向學校請了一天假，過來陪伴。之後由於上班，照顧小孩，她就很少過來。不過每天也在家默默地為我準備飯菜，切好水果，然後由父親送過來。晚上，兒子也在微信上給我留言，問我吃飯沒有之類的話，妻子說一句，他就學一句，聲音稚嫩，煞是可愛。出院前一天，妻子送飯過來，說起那膽脂瘤如兩個黃豆粒大小，拿出來時血肉模糊；又說起這幾日差一點感冒了，估計也是最近過於操勞所致；還說起岳母對我的擔憂，她想過要早點過來幫忙分擔，或讓妻子的大哥從深圳過來照看……好在我還沒將這事告訴母親，不然她不知道又會擔心成什麼樣。我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直到出院那天，小弟得知我做手術的事，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母親。然而，她都為此擔驚受怕了一個下午，後來還跑去拜神求平安了。手術之後，我就只好安心地在醫院休養，幸好之前買了醫保，也無費用之憂。只是手術比預想中要大，於是我又向學校劉助校請假。他也十分理解，很快地又批了一周病假。周助校、王主任、高老師、廖老師等人很關心，他們不敢打擾我，只是向我妻子詢問病情，傳達問候。閆主任、姚老師、張老師、容老師、唐老師等人還給了慰問金，關懷備至。就連班上幾位學生也時不時地在微信問我，老師，你做手術沒？身體還行嗎？期待你早日康復，好回來教我們……我很感激他

273272澳門文學新氣象 1們的關心與問候，也一一予以答覆和致謝。人在患病時，最需要的莫過於別人的慰問，自己待人，也應如此。白天，我就待在病床上休息，其時正看史鐵生的《病隙碎筆》。我很敬佩他，在病痛成為一種折磨之後，尚且還能孜孜不倦地思考人生，追問命運，最終化為骨子裡的達觀精神。他從約伯的故事獲得啟示，“真正的信心前面，其實是一片空曠，除了希望什麼也沒有，想要也沒有。”從坐上輪椅，到生出褥瘡，到患尿毒症，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 “更 ”字，正如史鐵生所說的，每時每刻我們都應該感到幸運才對。想到手術後不至於面癱，不至於半身不遂行動困難，不至於吃不了飯睡不了覺，我就已經感到萬幸了。在醫院住了快一周，病房是從未空過，白色病床依然是虛位以待，男女老少，來者不拒。隔壁床的病友已經換到第三任了，第一任是一位青年婦女，一邊耳朵聾了，由於付不起高額的手術費，後來打了消炎針就出院了。第二任是一位中年婦女，喉嚨切了息肉，聽說以前是唱歌的。手術後第二天，她就穿了黑色長裙，帶着墨鏡，花枝招展地出院了。第三任是年近六十的顧大叔，右耳做了耳膜修補手術。聽說他不想拖累子女，離開老家安徽，孤身一人來珠海打工賺錢。而今他在菜市場做清潔工，月收入有三千元，還撿紙皮賣，額外賺多兩千元。據說他的兒子很出息，在老家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廠，還勸他早點回老家，好孝順他。顧大叔是個憨厚人，時不時過來問我，“你的耳朵還叫不叫？我的耳朵叫得厲害。”我不禁笑了，安慰他沒事的，過幾天會好的。手術前，他在病床旁擺了一大箱的紅燒牛肉麵，準備和手術打持久戰。後來發現調料是辣的，怕會熱氣，於是他才沒吃，轉吃快餐。顧大叔本來就有點耳背，所以時常鬧出笑話。一次，護士在打點滴前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聽清就答道，“我是四床的。”又一次，我和一位病友站在走廊聊天，那位病友說前天吃了一個快餐，結果拉了兩天肚子，勸我到醫院食堂吃飯為好。顧大叔走過來，我也勸他別吃快餐，他沒聽清就大聲反問道，“噢，她是賣快餐的？ ”我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他也不好意思笑了。由於他的侄兒們還要上班，很難終日陪護在旁，加上他的手機壞了，食堂又遠，後來好幾次吃飯前，我都主動幫他叫外賣。其實，病房靠裡邊還有第三張病床，住的是六歲的小賢，剛來時，鼻孔不能出氣，只能張嘴呼吸。經檢查才知是扁桃體和腺樣體肥大，劉醫生幫他動刀將其切小。手術後那兩天，他幾乎吃什麼就嘔什麼，嘔了就咳，咳了就哭，不停地向爸爸喊要媽媽。哭聲在病房中迴蕩不已，令人聽了覺得心酸。他的爸爸很有耐心地在一旁陪護，作為一位年輕父親，我覺得他很堅強，換做是我，未必能夠那麼淡定地應對孩子的病痛。我不禁回想起三年前兒子住院的時候，看着他從手術室推出來嚎啕大哭時，我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落下來，但又不敢放聲大哭，只能哽咽在喉。那種難受，真是無以言表！想到這裡，自己身上的這點手術又算什麼，世間比這更苦痛的事還多了是，就算未來腫瘤還會復發，你除了勇敢地面對它，別無選擇！幾天之後，小賢出院了，第二天我出院了，第三天顧大叔也出院了。離別前，大家都是喜悅的，我想，這也許是世間最美好的離別。在芸芸眾生中，我們因為患病聚到一起，病愈後，大家又天各一方。

275274澳門文學新氣象 1如若日後相見，不知又在何處？然而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只還記得，出院那天，白雲在天，陽光燦爛，綠樹撲面而來。回到家裡，打開家門，屋裡兒子玩得正歡，窗外知了叫得正起勁呢……短評 ◎ 湯梅笑傾 訴 是 人 生 的 本 能，散 文 是 一 種 表 達“ 我 ”的 文 體，把 所 歷、所 處、所 讀、所 感、所 思 經 過 梳 理 後 抒 寫 出 來。就 散 文 表 達 的 內 容 來 說，可 以 說 是 巨 細 無 遺，深 沉 的 歷 史、浩 瀚 的 文 化、複 雜 的 社 會、寛 廣的 日 常、獨 特 的 人 生，幽 微 的 心 底 波 瀾，都 一 一 被 散 文 這 個 文 體 所能 承 載。陳 奇 川 的〈 你 從 我 生 命 中 走 過 〉，抒 寫 的 是 一 次 個 人 患 病、治 病 的經 歷。人 間 有 諸 種 苦，病 苦 是 普 遍 的 生 命 體 驗。即 使 它 不 是 威 脅 生命 讓 人 深 受 痛 苦、恐 懼 的 惡 疾，但 也 使 人 困 惱、不 安、脆 弱。作 者 所患 的 是 有 相 當 風 險 的 疾 病，幸 而 能 及 時 發 現 和 手 術 順 利，故 能 以穩 定 的 心 態 面 對。在 感 受 着 親 情、友 情 的 溫 暖 時，進 一 步 意 識 到 相濡 以 沫 的 必 要，學 懂 了“ 自 己 待 人，也 應 如 此 ”。 醫 院 是 集 中 人 間 悲 歡 的 地 方，有 生 命 的 誕 生，有 過 早 的 凋 零，有 把頑 疾 擊 退，有 沉 疴 中 的 陷 落，大 量 命 運 參 差 的 幸 與 不 幸 在 每 天 出現。作 者 在 病 中，從 閱 讀 史 鐡 生 作 品 得 到 力 量 外，亦 把 目 光 擴 展 開去，投 向 病 房 裡 萍 水 相 逢 的 眾 生。他 將 文 筆 轉 向 了 病 友，憨 厚 勤 勞的 顧 大 叔 令 他 掛 懷；年 輕 爸 爸 淡 定 堅 強 應 對 病 痛 的 小 孩，則 使 他看 到 了 比 較，受 到 啓 發─“ 自 己 身 上 的 這 點 手 術 又 算 什 麼，世 間比 這 更 苦 痛 的 事 還 多 了 是，就 算 未 來 腫 瘤 還 會 復 發，你 除 了 勇 敢地 面 對 它，別 無 選 擇！”從 作 者 生 命 裡 走 過 的“ 你 ”，給 作 者 帶 來 了 感 悟 啟 發，這 就 是 陳 奇川 寫 這 篇 作 品 的 題 旨，而 不 是 一 次 對 生 活 的 複 述 和 描 摹。作 品 筆 墨 輕 淡 中 見 真 情，豁 然 開 朗 的 結 尾 富 有 餘 韻。假 如 感 悟 部分 能 經 營 得 豐 厚 些，整 體 會 更 好。

277276澳門文學新氣象 1短評人簡介李觀鼎曾任澳門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從事教學與研究活動。現為澳門特區政府文化諮詢委員、文化局顧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會長。主要著作有《論澳門現代文學批評》、《邊鼓集》、《三餘集》、《滴水集》、《蓮花在午夜熠熠開放》等。湯梅笑筆名林中英。澳門筆會理事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個人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眼色朦朧》、《自己的屋子》、《相思子》、《女聲獨唱》、《頭上彩虹》；出版過兒童故事集《愛心樹》，小說集《雲和月》、《一對一（與寂然合集）》，以及文學評論集《澳門敘事》。寂然《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有發生過》，以及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琪合集之《雙十年華》，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黃文輝澳門作家、詩人、攝影師。著有詩集《鏡海妙思》（合著）、《因此》、《我的愛人》、《歷史對話》；散文集《不要怕，我抒情罷了》、《偽風月談》；文學評論集《字裡行間》；與人合著《澳門作家訪問錄（一）》；合編《澳門新生代詩鈔》、《澳門青年文學作品選》等。姚風原名姚京明，詩人，翻譯家。著有中葡文詩集《寫在風的翅膀上》、《一條地平線，兩種風景》（合著）、《姚風詩選》、《絕句》、《枯枝上的敵人》等，以及譯著《葡萄牙現代詩選》、《澳門中葡詩歌選》、《安德拉德詩選》、《中國當代十詩人作品選》等十多部。曾獲第十四屆 “柔剛詩歌獎 ”和葡萄牙總統頒授 “聖地牙哥寶劍勳章 ”。莊文永澳門詩人，文藝評論家。著有詩集《落葉的季節》、《生命劇場》；散文集《漂流者的眼睛》；文藝評論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澳門文化透視》等。

279278澳門文學新氣象 1盧傑樺著有詩集《等火抓到水為止》、《拳王阿里》、《輕漫搖滾》，詩合集《詩人筆記》，詩歌入選《澳門現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I roll the dice : contemporary Macao poetry》（英譯詩選）。任《二○一三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詩歌卷》主編。獲三屆澳門文學獎詩歌組冠軍。谷雨本名趙陽，女，雙子座，出生於上海，《澳門日報》專欄作者。著有散文集《夢裡聽風》、《沒有錯過的陽光》等。袁紹珊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海子詩歌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等獎項。著有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這裡》、《裸體野餐》、《流民之歌》、《苦蓮子》等。梯亞長年離家不歸的資深澳門人。喜歡滋擾文字，好發議論，常常錯得交關。偶爾對得離譜。專欄寫完又寫，假裝只問耕耘不問收穫。著有散文集《愚樂版》、《無聲喧嘩》及攝影集《短暫悠長那年中國》等。

書　　名︰澳門文學新氣象 1－青年寫作人作品選薦評析主　　編︰鄭國偉、鄒君儀責任編輯︰廖子馨排版設計︰拾鹿工房出　　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澳門慕拉士大馬路二一八號印　　刷︰嘉華印刷公司版　　次︰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第一版規　　格︰一六○乘二二○毫米I S B N︰978-99965-48-35-2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