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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錄序言 ◎ 西門公子玄壇菩酸薑藠天地玄黃萬里山河星拱北寒來暑往是王還是玉陽為律陰為呂雲騰致雨霜葉紅於二月花茅根竹金生麗崑岡•藍田•青田論劍輸清夜光談李柰說芥薑鹹水淡水之分甚麼鳥官雞與蛋 • 文和字先生着錯老婆裙衣常•衣裳民意是遠古的事發與弔不是闊佬懶理愛育黎首化被草木賴及萬方談四大說五常羅敷，貞潔之模試釋「得能」談修養說字義覆，兌現之謂也羊年讚頌如何可作聖賢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因果撥無世上最貴的東西論資說嚴孝而及於忠臨深履薄的李密蘭馨松盛湯之盤銘入千字文容止若思話曹操有早知冇乞兒學優登仕史記詩經話甘棠禮樂的貴賤尊卑說「佾」談忍立我烝民然後和睦長枕大被話兄弟從明闇論箴規造次弗離說麥舟臨大節而不可奪聰明人才看得見的「義」鳳凰何少鳥何多靜而能慮八一二一四一六一八二〇二二二四二六二八三〇三二三四三六三八四〇四二四四四六四八五〇五二五四五六五八六〇六二六四六六六八七〇七二七四七六七八八〇八二八四八六八八九〇九二九四九六九八一〇〇一〇二一〇四一〇六一〇八一一〇一一二一一四

六大家有好日子過東京是華夏領土繁華的背後冠蓋雲集於二京帝都的書香杜稿是書法的章草高冠陪輦驅轂振纓細路除褲有為有位微，沒之謂也小白•桓公•霸主桓公匡合說夷吾治國奇材的勞改犯「鳩嗚」與《千字文》六卿專權晉國以耗粵語「契弟」釋義秦漢人物話蕭韓悍將自殺收場誤國皆因讒疑禹跡九州吾不欲觀之矣涼風過雁苑殺氣下雞田曹操觀滄海幾曾識干戈！治本於農！這樣鑼鼓演這樣戲買賣兼睇相寵辱若驚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一葉知秋索道莫良於典牆有縫壁有耳要湯要酒要汁骨藍筍象牀弦歌淨化心靈何謂烝嘗家屬謝禮也論簡而清紅色通緝令兩個不同類型的武夫絕響廣陵散為何沒好下場國色天香話毛施淳于髡論齊王逝者如斯夫談容止說曹操開到酴醾跋：獻醜，超過八十九 ◎ 冬春軒《千字文》有重複字嗎？ ◎ 楊永權趙松雪書法《千字文》全文一一六一一八一二〇一二二一二四一二六一二八一三〇一三二一三四一三六一三八一四〇一四二一四四一四六一四八一五〇一五二一五四一五六一五八一六〇一六二一六四一六六一六八一七〇一七二一七四一七六一七八一八〇一八二一八四一八六一八八一九〇一九二一九四一九六一九八二〇〇二〇二二〇四二〇六二〇八二一〇二一四二一八

八序言李倬《尚書故實》載，梁武帝命臣殷鐵石摹拓王羲之書碣碑石一千孤字，以賜八王。千字不覆不聯，武帝遂令散騎侍郎、給事中周興嗣串字成文，「卿有才思，為我韻之。」周興嗣竟一夜編成，遽爾白髮。《千字文》既生。「天地玄黃」始，「焉哉乎也」終，通篇四字短言，隔句押韻。天文、地理、政經、社史、民俗、倫理，凡二百五例，平白如話，易誦易記，稚兒啟蒙，史已成例。唯近世內地字行簡化，異體歸併，簡體本僅餘九百九十餘字，《千字文》不千矣。周興嗣孤字成文，條理清晰，對仗工整，文采斐然，流傳千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冬春翁今據文釋義，旁徵博引，考古通今，言周所未言，講周所未講，千字竟成萬文，亦前無古人，後冀來者。周興嗣《千字文》乃受命之作，大石砸死蟹，情非己願；冬春翁釋文，係自己捉蟲，「洗濕個頭」，唔寫唔得。渠云：家課到期，茫無頭緒，案頭亂翻，忽然得寶：竟見《千字文》，「情急智生」，四字真言，借題發揮，諗住易過借火。怎知周公洋洋千字，白若「天地玄黃」，卻係金鈎桂餌，引君入彀；冬春翁似覺被千年周公淘寶，越寫越心驚，皆因「孤陋寡聞，蒙愚等誚」，文至「焉哉乎也」，油盡燈枯，幾乎冇貨。「下回還寫？」「打死唔制！」好彩史上只得一部《千字文》。冬春翁寡言惜語，卻筆鋒遒勁；筆底潛藏，唔聲唔聲，嚇你一驚。周興嗣寫《千字文》縱有時情典故，唯點到即止；冬春翁則借古論今，入肺入肉。釋「都邑華夏，東西二京」，指日人稱中國地圖曾見「尖閣諸島」之名，認定釣魚島係日本領土；冬春

一〇翁直指「東京」一詞，早見於東漢，依日人邏輯，「東京」就應是華夏固有領土。「誅斬賊盜，捕獲叛亡」，無疑乃當今「紅色通緝令」，追貪捉腐，為國鋤奸，為民除害。冬春九秩翁老頑童，人老心未老，引經據典，縱橫開闔；粵俗俚語，信手拈來；解文延意，自有千秋；因應世情，時有妙釋。「墨悲絲染」，係「群好人學好人，群壞人變壞人，群著三姑六婆會拜神」；「禍因惡積，福緣善慶」，於今係「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整路冇屍骸。」「雲騰致雨」，佢想係男歡女愛：「一夕高唐夢裡狂，雲情雨意兩茫茫。袖間依約去年香。」「露結為霜」直頭係露水夫妻：「今日歡，明日歇，無非露水；暫時有，霎時空，所謂煙花。」「今生麗水」，係「船頭尺（度水）、茅根竹（借水）」；「珠稱夜光」，賭仔輸乾輸淨，即係「輸清夜光」；「德建名立」，佢話「面係人家畀，架係自己丟」；「形端表正」，無非「塵埃車馬何憧憧，獐頭鼠目厭妄庸；樂哉夢見德人容，巍巍堂堂人中龍。」千字原文，易誦難懂；今冬春翁妙筆生花，釋文興味盎然，《千字文》得以變生。昔日啟蒙兒讀，於今盛世，當為成人教育不缺之寶。兒童閱讀，務請家長陪同。西門公子急就於丙申猴首

一二玄壇菩酸薑藠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孔子這幾句話大意是說：「聽其言，觀其行，他便無所遁形。」廋，是隱藏的意思。元周密《齊東野語》謂：「古之所謂廋辭，即今之隱語，而俗所謂謎。」還有一種隱語比較顯淺易明，只是隱去語中最末一字，反而是突顯該字，往往令人發噱。譬如說：「玄壇菩，酸薑藠。」正是近日的國際大新聞。首先須明白何謂「玄壇」。這原指道觀、道壇，也指道敎尊為「正一玄壇元帥」的財神趙公明。其繪像身跨黑虎，故又名「黑虎玄壇」，易言之是「玄壇菩薩」也。藠，很多時寫成「蕎」字，以醋醃漬薑、藠頭，是一種開胃的小吃，粵人謂之「酸薑藠頭」。把「玄壇菩薩」的尾字和「酸薑藠頭」的尾字隱去，卻突顯了「薩頭」兩字。薩，諧音「殺」。那麼這兩句廋語正是「殺頭」。從「玄壇」一詞，想起已故南懷瑾先生說過：「我經常告訴來學中國文化的外國人，不要走冤枉路，最直接的方法是先去讀『三百千千』，就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和《千字文》四本書，努力一點，三個月的時間，對中國文化基本上就懂了。」「中國文化博大精深」，這八個字已令人卻步。何况是外國人？然而南先生說得這麼輕鬆，當然有他的道理。他是說：「基本上就懂了」，即是懂得中國文化的基礎。的確，三字一句的《三字經》，其中包括了歷史、政治、文學、作人、做事等等；而《千字文》，認識了一千個字之後，一般來說都足以應付日常生活之需，要是進深一層，認識三千個字，就了不起。一千個字用三個月時間學完，實即平均每日僅學十個字而已。想到此，本來卻步的又再跬步前行了。學而後知不足，重新撿起一部《千字文》，研讀，抑亦溫故知新也。

一四天地玄黃昨天說過：「從玄壇一詞想起南懷瑾先生的話。」南先生敎人學中國文化先從「三百千千」學起，其中一「千」是《千字文》。據說，南朝蕭梁時期的周興嗣用一個晩上的時間寫成的，更由大書法家王羲之書為碑文，拓成兒童敎材。它四字一句，而且叶韻，共一千字而沒有一字重複，成為千古絕唱。從前視為經典的讀物，如今已成被遺棄的敝屣。重拾而讀，並非「古老當時興」，實在像南先生說的，它是中國文化的基礎。起碼讓讀者懂得一千個字。如果說「一字値千金」，那該是百萬金了。《千字文》第一句就是「天地玄黃」，這個「玄」字是顏色，特指黑色。粵俚有謂「玄壇咁嘅面」，玄壇就是騎黑虎的黑面財神爺趙公明。《詩﹒豳風﹒七月》：「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詩》是說：「八月絲事已完就把麻來績，絲麻染了黑的就黑、黃的就黃，我們朱紅的織品格外漂亮，揀就這些料子為公子作衣裳。」「天地玄黃」四字，概括了宇宙的雛形。《易﹒坤》：「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後因以「玄」指天。揚子雲《劇秦美新論》（劇秦，謂譴責暴秦；美新，謂頌美新朝的仁德）說：「權輿天地未祛，睢睢盱盱，或玄而萌，或黃而芽。玄黃剖判，上下相嘔。」這是說：「天地原始未分，宇宙混混沌沌，或玄而萌，或黃而生。天玄地黃，漸漸分明，上下蒸氣，撫育生命。」宇宙洪荒，狹義來說，宇宙就是屋檐和棟梁。《淮南子﹒覽冥訓》：「鳳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谷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這是說：鳳凰在至德之世飛翔，雷霆不發生，風雨不為害，川谷不起浪，草木不動搖。燕雀都不放在眼內，以為不能與自己在檐梁之間爭個高下。因此宇宙便引申天地，或空間與時間。洪荒，是混沌蒙昧的狀態，亦即「鴻荒」。

一六萬里山河星拱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千字文》這幾句話如果算是「地理」，那麼接下去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便是「天文」。所謂盈昃是指月的圓缺，甚至是陰晴。盈，滿也。昃，音則。昃字從仄演變過來，仄字上半部的「厂」像懸厓，人在厓下，不得安處，所以仄字會意為傾斜。出現了傾斜的現象，自然不能盈（滿），所以「仄」是「盈」的相對。占象家曰：「朔而月見東方謂之仄。」把仄字移用於天象，加入一個「日」字而為「昃」，是順理成章。《說文》：「日在西方時側也。」昃就是側。「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所謂「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列，排列之謂。列張就是排列張開，形如佈陣。列張的是天上的星星，所謂「星羅棋佈」，形容星星像棋子般佈陣。「辰宿」就是星星。《說文》：「辰，震也。三月陽氣動，雷電震。」有謂：「日照晝，月照夜，星運行於天，昏明遞匝，民得取其時節，故三者皆為辰也。」星辰是衆星的總稱。一說是指金木水火土五星，亦指二十八宿。古代天文學家把太陽和月亮所經的天區稱為黃道，而黃道的恆星分成二十八個星座，謂之「二十八宿」，四方各有七宿。照字面讀，「七宿」有如「七叔」。當然，住宿的宿讀作「叔」，隔夜、老成，早先也曰宿（叔音），如宿將、宿儒是也。不過星宿的「宿」字應讀作「秀」。《列子﹒天瑞》：「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邪？」値得一提的是我們回鄕的口岸曰「拱北」，這個名字與星宿有關。《論語﹒為政》：「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共，其實是「拱」字；北，是北斗七星，即西方人指的大小熊星座之際，在銀河的北面，那七顆最亮的星就是北斗星。「拱北」以喩拱衛君王或四裔歸附。唐羅鄴《春晩渡河有懷》詩云：「萬里山河星拱北，百年人事水歸東。」

一八寒來暑往元人武漢臣有《包待制智賺生金閣》雜劇，生金閣是甚麼東西？從這雜劇的〈楔子〉中知道：「把這生金閣兒放在那有風處、仙音嘹喨；若無風呵，將扇子搧動他，也一般的響。」我猜想所謂「生金閣」就是風鈴。不談這齣劇，只看它的戲文，在第二折開頭正是唱那段《越調鬬鵪鶉》：「則他這兔走烏飛，寒來暑往。春日花開，可又早秋天月朗。斷送了光陰，消磨了世况。」這豈不是《千字文》的「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嗎？《易﹒繫下》：「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孔子豁達，他說天下事物有甚麼値得我們去憂慮？因為天下同歸於一個目標，所走的途徑，你我各異，但到頭來，大家都是同一個「目的地」。孔子又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宇宙自然的變化，循環不息，日月往來交替，於是出現春夏秋冬的歲序推移。過去了的一切都已萎縮（屈）了，新的事物又將伸展（信），生生息息，互相交感，而「利」就在其中。周興嗣的「寒來暑往」，由此而來。旣是寒來暑往，春而復秋，人們順應四時的變化而求存。《荀子﹒王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關於「秋收冬藏」，《禮﹒樂記》把它引入於「禮樂」：謂天在上，地在下，萬物散處而品類不同；禮，依其不同的分際而行，從性質看來，天地萬物，流動不居，齊同而變化；樂，則依其變動之實况而萌生。「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仁近於樂，義近於禮。」「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短短八個字，包括這麼多的哲理，不但博大精深，亦言簡意賅。

二〇是王還是玉「閏餘成歲，律呂調陽。」《千字文》這八個字是關於曆法的。我們的祖先有很多發明和硏究所得的定律，其中曆法，在黃帝時候就有《調曆》。這之前，使用正月安排在孟春的曆法。《史記﹒曆書》說：「于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鳺先滜。物乃歲具，生于東，次順四時，卒于冬分……」又說：「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這是說，自黃帝起，開始根據星體的運行制定曆法，建立了表示五個時節五氣運行的五行，季節氣候交替作物消長的陰陽，確定用餘分設置閏月的方法。《書﹒堯典》也說：「帝曰：咨！汝羲曁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帝堯說：「啊！你們羲氏和氏諸官，根據觀察測定，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要用閏月的辦法確定春夏秋冬，構成年歲。」更清楚的解釋是：農曆一年與地球公轉一周相比，約差十日有奇，每數年所餘的時日為閏，而置閏月。俗語說：「三年逢一閏，四季逢一春。」閏餘成歲，就是這麼一回事。閏，有些人寫成門字內藏「玉」，有人寫作「壬」，非也。《說文》：「閏，吿朔之禮，天子居宗廟，閏月居門中，從王在門中。」據《周禮·春官﹒太史》：「頒吿朔於邦國。」這是指天子每年季冬（十二月）以明年朔政分賜諸侯，諸侯受而藏於祖廟。諸侯於月初祭廟受朔政稱吿朔。朔政，其實是來年十二個月的政事，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預算案」。天子頒佈明年預算案時，照例站在「門」中，所以是「閏」。不過也有人持不同意見：「旣然置閏起於黃帝，何因得有王稱？閏字當從玉、門聲，玉之溫潤也。後因閏月義專（閏作為閏月專用），溫閏字遂借潤下之潤，而本義亡矣。」水能潤物，而性就下。《書﹒洪範》：「水曰潤下，火曰炎上。」

二二陽為律陰為呂我國古代曆法是根據月亮的盈虧變化定月，平年十二個月，六個「大盡」，各三十天；六個「小盡」，各二十九天，全年三百五十四天。相對於太陽年的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二天，少約十天又二十一小時。為了調整這差距，於是有「閏餘成歲」之說。所以《千字文》在「閏餘成歲」之後，接着是「律呂調陽」。重點在於一個「調」字，應對於「閏」。調節陰陽，用甚麼方法去「調」？很明顯就是「律呂」。律呂，本來是校正樂律的器具。用竹管或金屬管十二枝，每枝口徑相等，只是以長短確定音的不同高度。從低音管算起，成奇數的六個管叫「律」；成偶數的六個管叫「呂」，合稱「六呂」，後來「律呂」成為樂律、音律的名詞。古樂有十二律，陽聲陰聲各六，陽為律，陰為呂。律呂旣是聲、樂方面的東西，為甚麼又牽涉到曆法？原來上面說過的竹管或金屬管（律管或稱律琯），除了用作測試宮、商、角、徵、羽五音之外，也是用作測候季節變化的器具。宋沈括《夢溪筆談》第一四一條：「司馬彪《續漢書》候氣之法：『於密室中以木為案，置十二律琯，各如其方。實以葭灰，覆以緹，氣至則一律飛灰。』世皆疑其所置諸律，方不踰數尺，氣至獨本律應。」沈括又說：「蓋（司馬）彪說得其略耳。唯《隋書·志》論之甚詳。」由此可見，「律管」是「候氣之法」。《漢書·律曆志上》：「（黃帝）製十二筩以聽鳳之鳴。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比黃鐘之宮，而皆可以生之，是為律本。」這些用以聽鳳之鳴的「十二筩」，《漢書》竟把它編入〈律曆志〉，不是無因。律曆者，指樂律和曆法。《大戴禮記﹒曾子天圓》：「聖人愼守日月之數，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時之順逆，謂之曆；截十二管，以宗八音之上下清濁，謂之律也。律居陰以治陽，曆居陽而治陰，律曆迭相治也。」曆以治時，律以候氣，其致一也。用十二管為律呂，調節氣候之陰陽，這就所謂「律呂調陽」。

二四雲騰致雨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千字文》這兩句話，顯然是自然現象。雲騰致雨的「騰」字，光是字義幾近二十個。騰字從馬，很自然聯想到騰就是奔馳，所以解作馳騁。《楚辭﹒大招》：「騰駕步遊，獵春囿只。」旣解作馳騁，必然出現跳躍的動作和跨越的情形，於是又解作勝過、凌駕，引申而為揚起、抬高、上升、登上等義。還有，水湧、傳遞、傳揚，也可以用「騰」字。蔡元培《對敎育方針之意見》：「清之季世，隸屬政治之敎育，騰於敎育家之口者，曰軍國民敎育。」由於「騰」有躍動之義，必有一閃而過的光影，於是也解作「閃射」、「呈現」。這一閃一躍，出現挪動、挪移，「騰」又解作「空出來」。唐韓愈《永貞行》：「湖波連日相騰，蠻俗生梗瘴癘烝。」這裡的「騰」字便解作「蒸發」。有所謂「熱氣騰騰」。閑話休提，言歸正傳，那麼「雲騰致雨」的「騰」該當何解？晉張協「雜詩」：「騰雲似湧煙，密雨如散絲。」《新唐書﹒顏眞卿傳》：「於是中人等騰布中外。」這騰布指散布。我想：「雲騰」指湧動、散布似乎合理。雲，由水滴、冰晶聚集形成在空中懸浮的物體；雨，乃雲層中降落地面的水。雲中的小滴體積聚得太多，不能懸浮於空氣中而墜下，這就是雨。文人多大話還是文人富想像力？竟然把「雲雨」比作男歡女愛。《紅樓夢》：「說到雲雨私情，羞得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宋袁去華《浣溪沙》：「一夕高唐夢裡狂，雲情雨意兩茫茫。袖間依約去年香。」這些「雲情雨意」，其實緣自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雲騰致雨」，留有很大空間，任你去詮釋。

二六霜葉紅於二月花劉勰《文心雕龍 ﹒聲律》說：「凡聲有飛沈，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這是關於文章的音韻問題。他說：凡是語音的聲調都有飛沈平仄，字詞的音響有雙聲疊韻。雙聲字中隔斷了產生錯亂，疊韻字離開了違反常規；一句之中全用沈抑的仄聲字讀起來很不方便，聲響的發出就像要中斷一樣；一句中全是飛揚的平聲字讀起來也不順口，聲調就好像飛揚出去回來不一樣。《千字文》就很講究聲律。且看「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前四個字是「平平仄仄」，後四字則為「仄仄平平」，而且品類相襯，詞性對等，連接於上句的「律呂調陽」的「陽」與「露結為霜」的「霜」又是叶韻。前文說過「雲騰致雨」，現在且說「露結為霜」。露，是夜晩或清晨近地面的水汽遇冷凝結於物體上的水珠。如果說露是冷的，而霜則比露更冷，所以說「露結為霜」。隋﹒楊廣《悲秋詩》云：「露濃山氣冷，風急蟬聲哀。」而秦觀的《如夢令》更說：「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露、霜兩者一比，寒度立見。前文說過宋玉《高唐賦》的「巫山雲雨」，是香艷纏綿，而「露水」則並不這麼雋永了。《西湖佳話﹒西泠韵迹》：「今日歡，明日歇，無非露水；暫時有，霎時空，所謂煙花。」露水夫妻，通常指有非正常性關係的男女。露水姻緣不値得羨慕，不過「霜露之思」乃是人倫的感性。明高明《琵琶記﹒一門旌奬》：「霜露之思旣極，宜沾雨露之恩。」這是對父母先祖的思念。《顏氏家訓﹒終制》云：「若報罔極之德，霜露之悲，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盆，望於汝也。」霜，也是白色或變白的象徵，特別比喩白髮。南朝梁範雲《送別》詩云：「不愁書難寄，但恐鬢將霜。」霜以喩白並非絕對。杜牧的《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晩，霜葉紅於二月花。」霜葉絕對不白，秋日楓林一片紅。

二八茅根竹金生麗 粵坊間不乏俚語、隱語、諧語，初聞不得其解，但當你心領神會之後，不是發噱便是捧腹，甚至噴飯。諸如「船頭尺」、「茅根竹」，這兩句話所表達的都是一樣：向人借貸，借甚麼？當然是「金生麗」。首先明白「船頭尺」的用途，它是用來測度水深的，易言之「船頭尺」的隱語是：「度水」。粵謂「度水」即借錢，蓋錢亦稱「水」。粵人有飮涼茶的習慣，涼茶，勉強說是「藥」，是「平安藥」，其中包括廿四味、五花茶、茅根竹蔗水之類。所以說「茅根竹」，其實是隱去「蔗水」兩字。「蔗水」，「借水」音同。至於「金生麗」，亦「水」也。語出「千字文」：「金生麗水，玉出崑岡。」記得有個笑話：人問今之小學生：「米從何處來？」對曰：「超級市場。」同樣，要問：「金從何處來？」請千萬不要答：「首飾店。」如果讀過《千字文》，便可以依書直說：「金生麗水」。麗水在哪裡？《韓非子 ﹒內儲說﹒七術》，有：「是以麗水之金不守」，又說：「麗水之中生金」，這都符合《千字文》：「金生麗水」之說。據尹桐陽說：「麗水，漓水也，與湘江同源，出今廣西興安縣海陽山。」《舊唐書﹒賈耽傳》：「故瀘南貢麗水之金，漠北獻余吾之馬。」都說明麗水產金。而麗水是金沙江流入雲南省麗江納西族自治縣北的一段。旣由「金沙江」流入，當然有金，可信。金不一定生於麗水，世界之大，很多地方都有金。麗水不過是產金地之一而已。古代交通不發達，但知麗水有金，乃有「金生麗水」之說。其實「麗水」是美好的水之稱。江淹《空靑賦》：「寳波麗水，華峰艷山。」句中的「寳」、「麗」、「華」、「艷」都是對波、水、峰、山的形容詞，正如韋莊《又玄集﹒序》：「記方統而目眩，閱麗水而神疲。」還有范仲淹《金在鎔賦》：「昔麗水而隱晦，今躍冶而光亨。」麗水，附着於水中之謂也。當然，「金生麗水」是指金之出處。

三〇崑岡﹒藍田﹒青田前文講過「金生麗水」，現在該說「玉出崑岡」了。執筆時見到案頭上當日的報紙，圖文並茂報道浙江靑田石遭人濫挖以致山體垮塌。原因是靑田石有價，一塊小小的靑田石，可以換取一座大屋。從靑田而想起藍田。《搜神記﹒楊伯雍種玉》，故事說洛陽人楊伯雍性純孝，結廬守墓於無終山。山高八十里，上無水，而他每日從山下取水上山，並免費供來往行人解渴，三年如一日從無間斷。有人飮過他的水後，給他一斗石頭，叫他把這些石頭種在高平的地上，謂玉當生其中。其後果然應驗，這就所謂「種玉藍田」的故事。《荀子﹒勸學》：「靑，取之於藍，而靑於藍。」如今靑田出石，藍田出玉，但聞靑田被挖空了山，未聞藍田塌方，大概就是《荀子》的道理。種玉藍田，確實有藍田這個地方，在陜西省渭河平原南緣、秦嶺北麓、渭河支流灞河上游。班固《西都賦》：「陸海珍藏，藍田美玉。」不過《千字文》言之鑿鑿：「玉出崑岡」。崑岡乃崑崙山的古稱，處於西藏、新疆和靑海之間。雖然也是「玉出」之地，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地方。究竟是「玉出崑岡」，還是「種玉藍田」？這個問題留待專家學者去考究了。靑田石是石，崑岡或藍田玉就是玉。石與玉雖然都屬一種品類，但石與玉的名份已定，很難改變。然則石與玉兩者相比，孰重孰輕？孰貴孰賤？早有定論。不過世事往往有例外。《詩﹒小雅﹒鶴鳴》；「它山之石，可以為錯。」錯，是琢玉之石，有人謂錯就是鑽石，又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這話比作異國賢才可以為本國輔佐。李斯諫秦王不宜將外國人驅逐的《諫逐客書》說：「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李斯說：「此數寳者，秦不生一焉。」《諫》文都說明「它山之石，可以為錯，可以攻玉」。用今人的話說，「它山之石」，「外勞」之謂也。

三二論劍 說天文，講地理，談自然科學等等之外，《千字文》還涉及器用之事。如「劍號巨闕，珠稱夜光」是也，前一句的「器」是武器；後一個「器」是飾物的器，也許說是照明之器，因為這顆是夜光珠。當時的武器，極其量是刀劍弓弩而已，怎及今天美國售賣的殺傷力強的武器？不過這是遠古的事物，不談劍戟還談甚麼？所以有「劍號巨闕」這把名為「巨闕」的寳劍。古之寳劍甚多，巨闕只是其一而已。昔越之黃文歡流寓我國，以越文寫中國律詩，就出現了兩把寳劍。我把這詩譯成漢語，大意是：「蛇豕縱橫日，魚龍寂寞時。驚弓疑曲木，越鳥巢南枝。亡羊牢可補，失馬福安知。龍泉豈埋沒，蟾光終有期。」詩中的「龍泉」正是寳劍。相傳晉惠帝時廣武侯張華見斗牛星之間出現一道紫氣，據謂乃豐城寳劍之精氣上撒於天，就在豐城掘獄屋基，發現一石函，內有雙劍，並刻有劍名，一為龍泉，一為太柯，精芒炫目。古代每一寳劍都有一個故事，「巨闕」也不例外。漢袁康《越絕書﹒外傳記寳劍》云：「巨闕初成之時，吾坐於露壇之上，宮人有四駕白鹿而過者，車奔鹿驚，吾引劍而止之，曰駕上飛揚，不知其絕也。穿銅釜，絕鐵金歷，胥中決如粢米，故曰巨闕。」闕與缺通，有「毀傷」之義，由此可見「巨闕」所造成的「缺損」與「毀傷」之巨大。宋沈括《夢溪筆談﹒器用》：「古劍有沈盧、魚腸之名。沈盧，謂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劑鋼為刃，柔鐵為莖幹，不爾則多斷折。劍之鋼者，刃多毀缺，巨闕是也。故不可純用劑鋼。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視見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龍泉、太柯、沈盧、魚腸，還有巨闕，都是殺人利器。俱往矣，早已成為歷史陳跡。人類在進步，武器越來越犀利。不過無論怎樣犀利，它終歸也成為陳跡，因為那個時候全人類會被聰明的人類用他們硏發的武器，連同地球一齊毀滅。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三四輸清夜光在《官場現形記》中兩次出現「隨和」這個詞語，但都有不同意義。第十二回：「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可知「隨和」是怎麼樣的；第四十六回：「偏偏就有我們這些不爭氣的督、撫去隨和，他們的洋錢不夠使，我們又特地買了機器，鑄出洋錢來給他們使。」前一個「隨和」是平易近人；後一個「隨和」是盲從附和的「擦鞋仔」。兩種「隨和」都是「處世」之道，不過還有一種「隨和」卻是兩件無價寳，即隨侯珠與和氏璧。記得前文引過《史記﹒李斯諫逐客書》：「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寳。」崑山之玉，在「玉出崑岡」講過，《千字文》也說：「珠稱夜光」。「珠稱夜光」的一個「稱」字固然是「名號」之意，即：「珠的名號為夜光」，猶如「劍號巨闕」的「號」字。不過「稱」也有稱許的意思，那就解作：「寳珠，首當推許夜光珠了」。隨珠，又作隋珠。相傳古代隨國姬姓諸侯見一大蛇折傷，以藥敷之而癒；後來蛇為報恩，於江中銜明珠以謝，此珠因曰隨侯珠，又稱靈蛇珠。這顆珠於晩上發光，所以有「珠稱夜光」之句。粵俚謂：「聽價唔聽斗」，原指購物只問價錢，不問品質，引伸而為聞音而不問義，人云亦云。《晉書﹒夏侯湛傳》：「（湛）作《抵疑》以自廣，其辭曰：『……咳唾成珠玉，揮袂出風雲。』」這珠玉表示妙語或美好的詩文；又喩容貌之美：《世說新語﹒容止》：「驃騎王武子（濟），是衛玠之舅，儁爽有風姿、見玠輒歎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在電視中看粵劇，曲詞字幕竟把可供玩賞的「珠玉」變成「豬肉」。如果「咳唾成豬肉」，又或容貌如「豬肉」，相信餵貓都不吃。「珠稱夜光」，這顆明珠原是寳物，價値連城，不過輸乾輸淨的賭仔，不管家裡有多少珠寳，舉凡値錢的東西都典當或賤賣，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那就再不是「珠稱夜光」，而曰：「輸清夜光」。連六七歲的小孩子都知道甚麼是「輸清夜光」，不過孩子就未必明白何謂「珠稱夜光」。

三六談李柰說芥薑「果珍李柰、菜重芥薑。」這兩句的語式結構和「劍號巨闕，珠稱夜光」，可以說是一致的。所別者是把「珍」與「重」兩字取代「號」、「稱」兩字而已。兩句話是說：果中之珍品是李和柰；蔬菜中最優異的以芥、薑為首選。依此說法，李柰是果中之王；芥薑乃蔬菜中之霸了。是否如此？見仁見智。周興嗣的說法也許有偏頗，但還是有道理的。李，這水果不但水份多，也很甜美，粵之南華李頗負盛譽，與時下進口的布冧（Plum）應是同一類。乾果中的「嘉慶子」就是李子。據《兩京記》云：「東都嘉慶坊有美李，人稱嘉慶子。久之稱謂旣熟，不復知其所自矣。」說到李樹的形態，阮籍《咏懷》之十二：「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艷如桃李」之說，信矣。《詩﹒大雅﹒抑》：「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所謂「投桃報李」，猶如太牢，一經聖人下箸，聲價就高了。如今「桃李」竟出現於典籍的《詩經》中，縱是凡木也屬佳果之「珍」了。柰，又是甚麼佳果？《本草綱目》：「弘景曰：柰，江南雖有，而北國最豐。作脯食之，不宜人。林檎相似而小，俱不益人。」依此而推，柰不是林檎。又《採蘭雜志學圖餘疏》謂柰，一名頻婆，實即蘋果云云。不過，據知粵之「頻婆」絕對不是蘋果。《本草》說的「頻婆」，又作「頻波」，是從梵書譯過來的。據知，梵語的菴摩羅（āmra），巴利語amba，又譯作菴羅、菴沒羅、阿末羅、菴婆羅、菴摩勒，而漢譯作「柰樹」、「難分別樹」。其實所有這些譯名都是芒果樹。柰，眞的就是芒果嗎？要是柰就是芒果，那麼選之為「珍」，相信反對的人不多。湯顯祖《牡丹亭﹒道覡》：「奉香供果珍李柰，把齋素也是菜重芥薑。」芥薑，村野之蔬而已，平民佐膳之物。惟芥菜可食，籽可榨油又為芥末，莖可醃製成榨菜，有特殊之鮮香味。至於薑可辟羶臊，除腥臭，聖人說：「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芥薑之所以受重視，不是無因。

三八鹹水淡水之分海和河有甚麼分別？先說海：《說文》謂：「海，天池也，以納百川者。」據《爾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由此引申，凡地大物博者皆得謂之海。海，這字音近乎「駭」，驚異之辭也。《莊子·秋水》：「（河伯）順流而東行，至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目，望洋而歎。」這是驚歎，是駭也。初民稱水之納百川者為海，駭也。河，是古代對黃河的專稱，所以《說文》謂：「河，水出焞煌（敦煌）塞外崑崙山，發原注海。」舜徽按曰：「（黃）河源出靑海省巴顏喀拉山脈雅拉達澤山東麓約古宗列渠，東流經甘肅、寧夏、內蒙古、陝西、山西、河南、山東以入渤海，長至九千餘里。徒以上游穿行黃土高原，挾泥沙以至平原，故水性重濁，終年渾黃，因又名黃河。經傳則但稱河。河，固黃河之專號耳。」河，字音猶「海」之音近「駭」；而黃河在河之中最大最長，蓋河之言（禍）也，乃驚異之詞。初民見此泛濫湍急之水，川流不息，因呼為河（禍）。粵人凡遇功敗垂成之事發生，往往發出無奈、失望、感嘆之聲：「窩荷！」實即「禍河」！河、海，兩者都以水而成，海，令人駭；河，有禍害，同樣令人驚。然則兩者有何顯著分別？《千字文》說：「海鹹河淡」，一飮便知。人們的生活所需，飮食、洗滌、灌漑、工業用的都是淡水，還以科學方法致令海水化淡，可見淡水之為用正殷。不過有人卻喜歡「飮鹹水」、「浸鹹水」，一經「鹹水洗禮」，備受尊崇，人皆另眼相看。其實淡者，水也；鹹者，亦水也。視乎各人之所需及環境，各取所需，各適其適。正如《千字文》說：「鱗潛羽翔」。是魚類（鱗）的潛游於水；是鳥類（羽）便向天飛翔。粵俚說：「係龍則上天；係蛇則落地。」

四〇甚麼鳥官我們華夏子孫，每喜以「龍的傳人」自居。究竟龍是怎樣的呢？除了手繪的圖像和紮作為舞動的金龍、銀龍之外，肯定沒有人見過。或謂葉公子高見過，不過很遺憾，葉公見到龍竟被牠的尊容嚇呆了。劉向《新序﹒雜事》說：「葉公見之（龍），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如此說來，葉公雖見過龍，卻被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根本沒看清楚，見過等如沒見過。《禮﹒禮運》說：「四靈以為畜，故飮食有由也。」即是說：四靈由人所豢養，是四類畜生，有了這四靈，飮食有了保障。而四靈者，麟、鳳、龜、龍是也，這四種動物是供人宰食的。龍旣是畜生，宰而食之不足為奇。四靈不過是毛類、羽類、介類、鱗類動物的總稱。昔之野味食肆，標榜所謂「龍虎鳳大雜燴」，這些食材都是「四靈」之屬。以蛇喩龍，以貓喩虎，以雞喩鳳。四靈，代表四類動物之首。龍師，亦稱龍官。古太皞伏（宓）羲氏時，有瑞龍，故以龍命官，稱龍官。師者，長也。易言之是以龍紀其官長，故曰「龍師」。龍官（師）又分為春官為靑龍，夏官為赤龍，秋官為白龍，冬官為黑龍，還有中官為黃龍。龍師，實即伏羲氏，他始畫八卦，敎民捕魚畜牧，以充庖廚。至於火帝，亦即炎帝，本姓姜。因以火德王，故稱炎帝，又以火名官，作耒耜，敎民耕稼，直接地說：火帝、炎帝就是神農氏。《左傳﹒昭公十七年（公元前五百二十五年）》的一段文字：「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黃帝氏以雲紀，故為雲師而雲名……」郯子是說：「這是我的祖先，所以我知道。從前黃帝是用雲來紀事，所以他的官名全用雲。炎帝用火來紀事，他的官名全用火。共工用水來紀事，他的官名全用水。大皞用龍來紀事，他的官名全用龍。我的高祖少皞摯即位時，鳳鳥恰好來了，所以用鳥紀事，官名全都用鳥。」人皇，相傳遠古部落的酋長，三皇之一的「人皇」。

四二雞與蛋﹒文和字「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始，何時開始？其實是有所指的。因為這兩句話之前有說過「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從原始社會演變到有「師」、有「帝」、有「官」還有「皇」，應是政治社會的雛形，之後便制定文字以記錄語言，繼而有衣裳蔽體。一個千古未能解答的疑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因此也要問：「先有文還是先有字？」蓋文與字是兩種東西，但也可合而為一。在人類生活中當然不能缺少文字，否則便回復到原始的野人世界。若問「格仔佬」：「你們是否天天寫字？」答案是肯定的。再問報社老編：「格仔佬每天交來的是文還是字？」交稿不是書法比賽，老編接受的當然是「文」。文與字怎分？孰先孰後？《說文解字﹒叙》有了答案：「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也就是說：依類象形，即獨體，就是「文」；形聲相益，即合體，就是「字」。以此而推，格仔佬天天寫的應是「字」而非「文」。越說越糊塗。其實論資排輩，查遍辭書只有「文字」一辭，未見顚倒「字文」之語。原來「文」即「紋理」。漢許愼說：「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蹏（蹄）迒之迹」即禽獸的足迹，那就是「文」（紋），所以肯定有了「文」才有「字」。始制文字是由誰開始？《史記》據《世本》以為是黃帝時的史官倉頡。清趙翼《岣嶁碑歌》：「文括山海岳瀆經，字挾沮誦倉頡迹。」《荀子﹒解蔽》：「好書者衆矣，而倉頡獨傳者，一也。」這是說：愛好文字的人本來很多，但只有倉頡的名聲傳到後世。到了電腦時代的今天，漢字輸入法也有「倉頡」。始制文字者雖謂倉頡，其實那個時候只是一些「鳥獸蹏迒」之迹，還說不上是「文字」，後來經過不斷的改革變化，直至秦時：「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把文字統一起來。倉頡者，應是始制「文」，還沒有「字」。

四四先生着錯老婆裙人為萬物之靈，不是無因。主要原因是：「始制文字」。有了文字就有敎化，之後就懂得禮儀，用衣服作為遮羞布，禮儀也。當然，其主要目的是蔽體禦寒。「乃服衣裳」，以別於禽獸。不過有些動物縱使披上衣冠，徒有人形，其本質仍然是禽獸，這是例外。前文說過，字，因文而生；而文乃倉頡所創，那麼衣裳是由誰創？據說，嫘祖是我國最早的養蠶人，有了蠶絲，人類就有衣裳。嫘祖乃黃帝元妃。嫘，是其姓氏，為西陵氏之女，由於她首創養蠶之功績，自南朝宋元嘉以來，歷代封建王朝設先農壇祀嫘祖為「先蠶」，又稱「蠶神」。嫘祖喜歡遠遊，竟病死途中，後世也祀以為「行神」。談過嫘祖，且說「衣裳」。衣裳兩字很淺，人們日日穿，夜夜着，不過還有一些有關「衣裳」的事鮮為人知，就不妨一說。其實衣與裳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古以上衣為衣，下裙為裳。《詩﹒齊風》：「東方未明，顚倒衣裳。」這兩句詩是諷刺朝廷興居無節，號令不時，把衫作裙穿，把裙當衫着的狼狽相。記得童謠云：「人之初，初之人，先生着錯老婆裙，老婆着錯先生褲……」這情景謂之「裙拉褲甩」。時代不同，今時的服裝有衫與裙相連的。衣裳，不單是穿在身上的衫褲，也是「中國」的代稱。揚雄《法言﹒孝至》：「朱崖之絕，捐之之力也。否則介鱗易我衣裳。」朱崖，古郡名；捐之，即賈捐之，字君房，賈誼之曾孫。揚雄是說：「放棄對朱崖的統治，是因賈捐之勸諫的結果。否則就會為了征服愚昧野蠻的介鱗之民而犧牲我中原地區的文明之民。」介鱗，泛指水生動物，此指朱崖的土著居民（這是帶有侮辱性的），衣裳，指中原地區的人民，中原，也就是中國。蓋當時認為中原地區的人民懂文明禮儀。在今天看來，揚雄之言頗有「沙文主義」之嫌，但事實確是中原人較早開化，「乃服衣裳」。

四六衣常﹒衣裳因征討之事與諸侯會盟，這就是「兵車之會」，相對於「兵車之會」的是「衣裳之會」。可以想像，「衣裳之會」是和諧的、友善的。這倒使我想起魯迅的《南京民謠》：「大家去謁靈，強盜裝正經。靜默三分鐘，各自想拳經。」這是題外話，今天要說的是「衣裳」。《說文解字》這本古老「字典」沒有「裳」這個字。這不表示當時的人只着衫不穿裙或褲，原因是以「常」為「裳」。常，下帬也。從巾，尙聲。因為「巾」象形，下直而垂，正是下服的特徵。緬甸、柬埔寨、老撾、印尼等地的「沙龍」就像圍繞下體的「巾」，裳而從「巾」有理。裳、常分家，而「常」還有「裳」的「基因」。「常」象徵圍巾一樣的長裙，於是借「常」為「長」解，而「長」又有綿長、久遠的意思，故有「恆常」、「經常」諸義，引申為「綱常」。常字這麼多字義，要弄清楚它的每一個字義，就不是「尋常」之事了。於此順帶說一說「尋常」的「常」。原來尋與常都是古代的長度單位名稱。《周禮﹒考工記﹒廬人》：「廬人為廬器，戈柲（兵器的柄）六尺有六寸，殳長尋有四尺，車戟常，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尋。」文中的「有」是「又」的意思，六尺有六寸，即六尺又六寸。而八尺謂之一尋，兩尋謂之一常，易言之，一常等於十六尺。常，旣然是度量衡的一分子，於是順理成章，把「常」作為典章與法度。《易﹒繫下》：「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旣有典常。」典常，舊法之謂也。所以「規律」、「通例」都稱為「常」。再說，尋常旣是長度單位，為甚麼又解作「普通」、「一般」、「平常」？這是由於「尋常」（長度）不過十幾尺，指短距離或小面積。《國語﹒周語》：「夫目之能察也，不過步武尺寸之間，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一些物體，不大不廣；距離不遠、不長，這種情形都屬一般性，是故「尋常」又作「平常」解。

四八民意是遠古的事「推位讓國」，這四個字並不深奧，不過其中的眞諦，很多人都不懂。譬如《孟子》裡的萬章，他就不信有把帝位拱手相讓與別人的事情。所以他問孟子：「有諸？」（有這樣的事嗎？）而孟子也答得爽快：「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那麼天下是誰給誰的呢？孟子又說：「是上天授予的。」這問題玄之又玄。孟子的解釋是：「天子只能向上天推薦賢才，但不能直接授人以天下。」又說：「堯將舜推薦給上天，上天接受了舜，之後把舜公開介紹給百姓，當百姓認可，天下才由舜去統治。」原來在遠古時候已有「民意」這回事，即是說，縱使某個人才德兼備，能否成為領袖，統領國家，都要取決於全民是否接受。「推位讓國」四字，表面理解是謙、是讓，實際上是「民意」的結果。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有虞陶唐」這話見諸《史記﹒五帝本紀》：「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說得很清楚：「有虞」就是舜；「陶唐」即是堯。皇甫謐曰：「舜嬪于虞，因以為氏。」韋昭曰：「陶、唐皆國名，猶湯稱殷、商矣。」張妟曰：「堯為唐侯，國于中山，唐縣是也。」那麼「推位讓國」者誰？堯舜是也。《千字文》講的是上古史，在這裡且說些題外話：讓位，謂之禪。禪字的本義是封土為壇，掃地而祭，又或解作傳授，這就所謂「禪讓」。不過後來「禪」字移用於宗敎，特別是佛敎。原來「禪」是從梵語的dhyāna或巴利語的jhāna音譯而來，意為瞑想，漢譯作定、靜慮、思維修。《楞嚴經》一：「殷勤啟請十方如來，妙奢摩他，三摩禪那，最初方便。」禪那，正是那梵語的音譯。至於「有虞」的「有」字，其字義很多，不過其中一義是「無義」，也就是說沒有特別意思，只是置於某字之前作為陪襯，特別是朝代名稱，如清，曰有清；明，曰有明。虞，國名也，單字找一個字陪襯，所以曰「有虞」。

五〇發與弔如果說《千字文》的「坐朝問道，垂拱平章」是政治課題，那麼「弔民伐罪，周發商湯」便是歷史。且先說歷史，那是公元前一千五百多年的事。當時成湯滅夏，國號為商，定都於亳，經過多次的遷都，盤庚時遷殷，因而也稱殷，所以《三字經》另一版本是「周發殷湯」。傳至紂，為周武王所滅，這就所謂「周發商湯」。中國文字往往一字多義，「周發商湯」的「發」字，粗略估計不下六十個字義，而這裡的「發」，並非開發。發字與伐音義相通，是攻伐的意思。銀雀山漢墓竹簡《尉繚子﹒兵令》：「全功發之得。」發，就讀作伐。易言之，「周發商湯」是周武王討伐成湯王。所以對上一句說「弔民伐罪」。至於弔民，也可寫成「吊民」。弔，是對不幸者的慰問，這句話是說：旣關懷受害的百姓，亦討伐罪禍庶黎的暴君。弔字多義，除了表示祭奠死者和慰問喪家眷屬之外，如韓愈《祭十二郞文》：「今吾使建中祭汝，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也表示傷痛，如憑弔。《詩﹒檜風﹒匪風」：「顧瞻周道，中心弔兮。」因此「哀弔」又成為一種文體。《文心雕龍》說：「或驕貴而殞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無時，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並名為弔。」弔，有時可與「釣」字通，是釣取也。如沽名弔譽。弔，有勾起之義，如弔胃口，弔煙癮；挑逗、勾搭、勾引，謂之「弔膀子」；懸掛亦稱弔，如弔頸、倒弔臘鴨。以上說的「弔」都算正面的用字，但也有負面的：弔，指男子生殖器，多作詈詞，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卷三：「生笑曰：『兩句傳示，尙自踈脫，怎背誦《華嚴經》呵？禿弔！』」除了弔字有負面字義之外，上面說過的「發」字同樣是詈詞，如：「發你個財財」，聽起來不覺有甚麼不妥，其實像「咸家富貴」這句話一樣，是駡人的。以「發」字駡人，這是取其「F」音，屬於洋駡。

五二不是闊佬懶理「坐朝問道，垂拱平章。」坐朝的當然是天子，他旣是「坐」而非行，問道一定不是問路。道與路雖然可以同義，不過，道有更多的「道理」。道的一個意思是方法、技藝、規律和事理。而所問的「道」都是治國之道。也就是說，天子於朝廷上向群臣謀士諮詢國計民生、施政的方法。有了這些意見，充分了解民意、國情，縝密考慮，作出明智的決策，把任務分派給有能者執行，由他們各自發揮，實踐和問責，那麼天子便可以垂裳拱手，國家可治。《書﹒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旣睦，平章百姓。」這是說，要發揚光大自己的才智美德，和睦族人，進一步分辨百官的政績。平，是辨別的意思；章，指章明。章炳麟《故國論衡﹒原道上》：「斯足以揚搉誠偽，平章黑白矣。」至於如何「揚搉誠偽，平章黑白」？《書﹒武成》說：「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垂拱而治，並不是「闊佬懶理」，相反，是積極的。《老子》第二章：「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敎，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為弗居，是以不去。」這是說：所以有道之人，以無為的態度來處理世事，實行不言之敎，讓萬物興起而不加干預；生養萬物而不據為己有；作育萬物而不恃己能；功成而不自誇。正因為不自誇，所以功績不會泯滅。有人誤會《老子》的「無為而治」是甚麼都不管，其實是以不管之法而管，以無為的形式而為之，是最高的智慧。只要制訂綱領、處事的原則，知人善任，不必事事插手過問，這就是「垂拱平章」。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中國古禮，皇帝一定坐北向南。這意味自己道德修正好，以這種風氣影響下屬，要他們一層一層地負責。自己騰出時間來（垂裳）去思考問題，此所謂「坐朝問道，垂拱平章」也。

五四愛育黎首西方的情人節剛過了，接着而來的是乙未年的元宵，這節日近年被人說成是中國的情人節。姑勿論是西方的、中國的，總之「情人」兩字就蘊含一個愛字。愛是兩個人的事，要是把它擴大便是兩個方面。譬如愛國，又或「國愛」，是公民與國家的關係。我說的「國愛」是國家愛護它的國民，所以《千字文》說：「愛育黎首」。一個「愛」字，包括很廣，如人民的福祉，公民的權利，對人民的許諾兌現等；育，包括撫育、敎育，有了這些「國愛」，國民便愛國。「愛育黎首」，此之謂也。黎，照字義是衆、多，引申而為群衆；黎，也指黑色，象徵人頭，於是「黎民」、「黎首」，指的是老百姓。治國之道，首重愛惜人民，之後「臣伏戎羌」。臣，廣義來說是國君所統屬的衆民，臣伏也即臣服。戎羌，古代泛指我國西部少數民族。《詩﹒商頌﹒殷武》：「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詩》是說，從前有成湯：從那極遠的氐羌，沒敢不來貢上，沒敢不來朝王，以為商是可尊敬之邦。細味「臣伏戎羌」四字，其實是團結那些少數民族。所謂「貢上」、「朝王」只是一種禮節上的往來。從末句「曰商是常」可以看出：商是可敬之邦。每個朝代的興衰都有其原因，就以「周發商湯」而論。據三國魏鍾會《檄蜀文》謂：「周武有散財發廩表閭之義。」而商代之末，紂任用奸佞，施酷法，殘害忠良。比干是他的叔父屢加勸諫，不但聽不入耳，還把叔父置之死地，又挑起戰釁，東征西伐周邊國家，處處樹敵。周武王聯合了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等族，與紂戰於牧野，把殷商消滅，建立周王朝，分封諸侯，建都於鎬。這就是《千字文》說的：「弔民伐罪，周發商湯。坐朝問道，垂拱平章。愛育黎首，臣伏戎羌。」短短二十四字，講出這段歷史，剖析治國之道。

五六化被草木賴及萬方前文說過「坐朝問道，垂拱平章」，如此的昇平盛世，皆因統治者「愛育黎首，臣伏戎羌」。像這樣的國勢，當然是國家統一，所以說「遐邇一體，率賓歸王」。遐邇是遠近，旣是遠近都成為一體，當然沒有人搞分裂，所以《千字文》用「率賓歸王」四字表述。賓，通濱，水邊也。語出《詩﹒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說：普天之下，沒有不是王的國土。打從國土的邊境起，沒有不是王的子民。這幾句話也見諸《漢書﹒王莽傳中》：「莽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一個國家要百姓歸順，要領土完整，我以為先決條件是「愛育黎首」，能做到這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實《詩﹒小雅﹒北山》也是一首怨詩，怨社會的不均，特別是勞動人民，有人「朝夕從事，王事靡盬」。起早睡晩的工作，勞役一直沒有寧息。又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是指士大夫們高高在上，一層奴役一層，詩反映了當時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尖銳化。民衆離心，皆因這種矛盾形成，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回歸到原文，「遐邇一體，率賓歸王」，這是好現象，一片昇平快樂，連鳥獸都過着好日子：「鳴鳳在竹，白駒食場。」這是倒裝句，即是說：鳳凰鳴叫於竹篁裏，白馬兒優游自得地在草場享用牠的「盛饌」。正如《詩﹒小雅﹒白駒》：「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皎皎白駒，食我場藿。」當然〈白駒〉並不是歌頌盛世，只是大夫諷刺宣王而已。這是題外話。「鳴鳳在竹，白駒食場」，頗似鶯歌燕舞的景象，有着這樣安寧的日子，當然要有所作為。越王勾踐之復國，有所謂「十年生聚，十年敎養」，所以《千字文》說：「化被草木，賴及萬方。」化，是敎化，被，覆蓋之謂也。這種敎化覆蓋於大地上，連草木也受益，對於百姓，自是不言而喩。如斯德政，便能「賴及萬方」。賴，利也。《戰國策﹒衛》：「胡衍謂樗里疾曰：公之伐蒲，以為秦乎，以為魏乎？為魏則善，為秦則不賴矣。」有謂「賴利」，即受惠也。

五八談四大說五常談過歷史，已講政治，《千字文》開始說人倫、道德等問題：「蓋此身髮，四大五常。恭惟鞠養，豈敢毀傷。」蓋字為語氣詞，多用於句首，如《史記·李斯列傳》：「蓋聞聖人遷徙無常。」《孝經·開宗明義》：「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本指身軀、四肢、鬚髮、皮膚，其實是泛指身體。我們的身體是父母給予我們的，我們應該珍惜愛護，這算是孝的基本行為。而此身髮，猶如「四大五常」。道家以道、天、地、人為四大；佛家卻以地、水、火、風為四大，認為四者分別包含堅、濕、暖、動四種性能，人身即由此構成，因此以「四大」作為人身的代稱。晉慧遠《明報應論》：「夫四大之體，即地、水、火、風耳，結而成身，以為神宅。」《圓覺經》云：「 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髮毛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五常，即五種倫常道德：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因為這五者乃人之常行，故曰五常。五常又有另一詮釋，董仲舒《賢良策一》：「夫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舊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間五種倫理關係，稱為「五倫」，亦指「五常」。「恭惟鞠養」，鞠養者 ，撫養、養育也。語本《詩·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鞠者，養也；育，覆育也。旣是父母鞠我、養我，對這份恩情，又豈能不重視？所以說「恭惟」，亦作「恭維」，是對上的謙詞。一般用於行文之始。闡明了身體髮膚之可貴，貴在受之父母，所以最後用「豈敢毀傷」四字作結，正與《孝經》說的「不敢毀傷」同義，蓋「不敢毀傷」或「豈敢毀傷」，是「孝之始也」。

六〇羅敷，貞潔之模日前說過「弔膀子」，是北方人說的挑逗、勾搭，南方人謂之「溝女」。《玉台新詠﹒古樂府詩六首﹒日出東南隅行》，一作〈陌上桑〉，又作〈艷歌羅敷行〉，是弔膀子的具體例子。詩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靑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帬，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着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羅敷穿的是甚麼，佩戴的又是甚麼，且不理會，至於她的芳容如何？從途中各色人等的動作、表情可見：行人放下擔挑，捋鬚撚鬍在贊歎；後生仔脫去阻礙視線的大帽子看清看楚；耕田的忘記了自己在犁田；種植者也忘記了自己在鋤地，他們目瞪口呆地，連自己老竇姓乜都唔知。說羅敷美若天仙不為過。當然美麗不是罪，但招來狂蜂浪蝶：有個太守或刺史的高官見到羅敷，不是「行注目禮」這麼簡單，竟然出言挑逗，利帛引誘。然而羅敷不為所動，向着這位達官貴人說：「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清楚表明：「你是有婦之夫，我亦有夫之婦」而拒之，還力陳自己丈夫的顯赫事跡，以鄙視對方。〈陌上桑〉強調女子的貞操和能自守，正如《史記﹒田單傳》王蠋說的：「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這不單止是禮敎，也是節義。我們是禮義之邦，敎化之民，不似今天有些人假「自由」、「開放」之名，把貞操、節義抛諸腦後。《千字文》說：「女慕貞潔，男效才良。」慕者，嚮往也。當然貞潔之事，不光是「慕」，更重要的是付諸行動，像羅敷一樣的矜持自守。「女慕貞潔」表過，男又當如何？曰：「男效才良。」女的是「嚮往」貞潔；男的便是學習才良，甚至是與才良看齊。才良，實即良才，他不單是有才能，也要品格好。

六二試釋「得能」《世說新語·自新》：「周處年少時，兇彊俠氣，為鄕里所患。」改過自新的正是晉羨陽人周處，字子隱。因為少孤，當然有失敎養，而性任俠，橫行鄕里，鄕人把他和南山虎、長橋蛟合稱「三橫」，也就是「三害」。周處得之，決心改過，於是上山殺虎，入水屠蛟，之後入吳投陸機、陸雲兄弟為師，學有所成，官至御史中丞。像周處之自新，用《論語·學而》的話：「子曰：過，則勿憚改。」憚，畏懼也，所謂「忌憚」，是有所顧慮而懼怕，不敢妄為。勿憚改，是不怕去改正。《千字文》也有「自新」之語，曰：「知過必改」，正與「勿憚改」同義。它強調一個「必」字，倘若換上一個「不」字，這就變成「死不悔改」矣。《千字文》一方面吿誡人們：「知過必改」，另一方面又勸人「得能莫忘」。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焦點在於何謂「能」。且也以《世說新語·自新》去說明：周處改過自新了，之後入吳投陸機、陸雲兄弟為師，在陸氏兄弟的敎誨下，得到高人的指點，「得」到很大的「能」。能，就是本領、能力、技能，包括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正能量。有了這「能」，自己成材了，但飲水思源，我們必定要銘記給我們「能」的人。我見過有些版本對「得能莫忘」的解釋，謂：「適合自己做的事情，一定不要放棄。」對此解釋我不敢苟同，因為「適合自己做的事情」，未必適合他人，更甚者可能影響他人，危害他人。也有說「得」與「德」通假，謂「得能」是「德能」，即德行與才能。倘照此解釋，「得能莫忘」可演繹為：緊記道德行為，也不要輕易埋沒了你的才華。此說似是而非，蓋「德行」可以說「莫忘」，但「才能」而說「莫忘」，未免太牽強了。得能，又是一個詞語，意即「這樣」、「如許」。宋趙長卿《臨江仙·賞興》：「醉鄕日月得能長，仙源正閒散，伴我老高唐。」這處的「得能」就是「如許」。

六四談修養說字義談品德，論修養，《千字文》說：「罔談彼短，靡恃己長。」東漢文學、書法家崔子玉，他寫過一篇《座右銘》，開頭兩句是「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與《千字文》所說不謀而合。粵俚有謂：「崩口人忌用崩口碗。」「阿Q 的頭皮上頗有幾處不知起於何時的癩瘡疤。這雖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 的意思，倒也似乎以為不足貴的，因為他諱說『癩』以及一切近於『癩』的音，後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後來連『燈』『燭』都諱了。一犯諱，不問有心與無心，阿Q 便全疤通紅的發怒起來，估量了對手，口訥的他便駡，氣力小的他便打。」魯迅筆下的阿Q ，身上的瘡疤是他的「短」處，要是誰撩起他的短處，必然引致很多不愉快的事發生，非駡即打。是故罔談彼短，以存忠厚。也是阿Q 的故事，他和王癩鬍一排坐下來，脫下破夾襖，翻檢又翻檢，目的在找尋虱子。雖然不是比賽，但王癩鬍捉的虱子較阿Q 多，一個又一個、兩個又三個，只放在嘴裡畢畢剝剝的響。這無疑是王癩鬍的「強項」，王癩鬍就是「恃己長」，由此導致阿Q 無名火起三千丈，一場搏鬥由此起。所以說「靡恃己長」，是立身處世的厚道。說過「彼短」與「己長」，順便一說「罔」、「靡」兩字。罔，傳統字典不在冂部，而字之本身就是一個部首，不過不是「罔」，而是「网」。據《說文》：「网，庖犧所結繩以漁。從冂，下象网交文（紋）。」网，本指漁獵之具，又加糹旁而為網，是獵飛禽走獸的工具，因网從亡，於是借為「無」，表示沒有；靡，上面從麻，而麻劈而撕成線狀，會意散亂，字之下部從「非」，非，像兩邊分背，於是「靡」有分離、倒下的意思，故云披靡。《曹劌論戰》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又從字之下部的「非」取義，解作「無」。「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用作副詞，表示否定，相當於「不」、「沒」。

六六覆，兌現之謂也 《千字文》第四十七、八句：「信使可覆，器欲難量。」古稱使者為信，也叫信使。那麼「可覆」又是甚麼？還有「器欲」，詞書沒有這個詞語。且試加上標點：「信，使可覆；器，欲難量。」信，是指信諾。歷史上最守信諾的是《史記》說的季布，有「一諾千金」的美譽。又《左傳﹒僖公九年》：晉獻公生前派荀息為太傅，叫他輔助幼主奚齊。獻公臨終，再敦囑荀息，甚至是托孤。荀息稽首而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即是說，他將用盡自己的能力，加上一份忠心和貞正。如果成功，是您的保祐；要是失敗，我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晉獻公死後，里克叛亂，要殺奚齊，事先吿誡荀息，敎他少管閒事。荀息的答覆是：「吾與先君言矣，不可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雖無益也，將焉辟之？」荀息是說：「我已向先王作過許諾，是不可改變的。自己說過的話怎能收回？ 雖然於事無補，我也不能貪生。」荀息就為了效死而自殺，正如詩所說：「白圭之玷，尙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覆與復通假，意謂返回。「信，使可覆」，即是說：許下的諾言（信），使行動的結果歸復於承諾，易言之是使承諾全部兌現。荀息之「信」就是「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他的行為「使」他復歸於其「信」。器欲難量的「器」是器度、胸懷、器識。器量，本指器具的容量，引申而為人的器局、度量。蔡邕《郭有道碑》：「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廣大。」信諾，旣然「使」之兌現，同樣，自己的器量襟懷也欲（務求）達到深不可測，難量的境界。古漢語很多通假的字，如覆、復是也。覆本指：答、吿；傾覆；遮蓋等，這是它的主要字義，但與「復」字通，則完全不同了。「信使可覆」就是一例。

六八羊年讚頌扭開電視，那位染髮劑的代言人問：「你染咗未？」相信很多人都染了。我這個「白頭佬」從來沒有染。這只是說我的頭髮，至於其他方面是否曾染呢，自己也說不清，因為社會就是一個大染缸，很難置身度外。《千字文》說：「墨悲絲染」，正是談到染的問題。墨，是個名詞，不過是個專有名詞，指的是戰國時的墨翟（墨子）。《墨子》的第三篇名為〈所染〉：「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歎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五入必而已，則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愼也！」墨子見染絲而歎息，因為染靑，絲便為靑色；染黃，則變成黃色。染料不同，染成的絲顏色也跟着不同。經過五次的蘸染，也就變換五種顏色。所以染色不可不愼。有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俗語說：「群好人學好人，群壞人變壞人，群着三姑六婆會拜神。」皆因染。潔白無瑕的一幅絲織品，把它放在染缸中，從此失去它的純潔美，所以墨子見而興悲。「墨悲絲染」之後，下一句是「詩讚羔羊」。詩，當是《詩經》；讚，成為一種文體，是歌頌的文章。《詩經》有〈羔羊〉篇，謂以羔羊皮做的官服用素絲綑邊，出入於公門，搖搖擺擺，從容自得。詩人以此讚美大夫像素絲般潔白，又似絲之柔屈，顯出一種太和元氣，洋溢於朝野之間。「詩共三章，迴環諷詠，有歷久無改厥度之意。」這是詩評人方玉潤說的。以羔羊為題作讚頌，是特言國家昇平，大臣優游暇豫，無王事靡盬、政事遺我之憂耳。（靡盬，謂無止息。後以喩王事。盬，音估，閑暇也。）〈羔羊﹒序〉有句云：「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羔羊有美德：「執之不鳴，殺之不號，乳必跪而受之，死義生禮。」歲値羊年，但願我們的社會如「詩讚羔羊」！

七〇如何可作聖賢 要知道「景行維賢，克念作聖」這兩句的意思，且先讀司馬遷的《孔子世家贊》：「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作者引《詩﹒小雅﹒車舝》四章之句為孔子贊。他說：讀過孔子的書，知道孔子是個聖人，到過魯國地方，瞻仰過孔子廟堂和他的車服禮器，不期然令我十分崇敬。又有許多學生，都在他家裏學習禮節，我慢慢地走出來，有點依依不捨，不忍離去。可見「景行」是一個詞。景，有「大」的意思，如景山、景福是也。而「景行」是高尙的德行。也可解作「景仰」，和「景止」一樣意思。那麼「景行維賢」是說：具有高尙道德品格者乃是（維）賢人。接着下句是「克念作聖」，自古以來，聖、賢好像一對孿生兄弟：聖人必賢；賢人可作聖。上句說過「景行維賢」，同樣，「克念」便可「作聖」。克，是克制、遏抑、控制。要「克」的是「念」，這念包括貪婪、自私、物慾、虛榮的意念，總之是不正當的邪念、惡念。前文說過：社會是個大染缸，很容易被染污，倘若定力不足，沉淪下去，不能自拔，所以說「克念作聖」。要戰勝自己的心魔，控制着自己意念，那麼你就堪作聖人。「景行維賢，克念作聖。」很簡單的八個字，說來輕易，但要實行，實在難。世道險惡，處處陷阱，路路有歧途。有謂：「一足失，成千古恨。」失足，不過是「一次」而已，而恨，竟是千古之長，這個比例絕不是誇大，有些「念」是要做到萬無一失，絕對不容有失的。上面說過《詩﹒小雅﹒車舝》。舝，是個罕用字。傳統字典編入「舛」部，取其下部的「牟」作「舛」。粵音讀「劾」，國音讀「俠」，是古代作為固定車輪而插在車軸兩端的鍵，也稱車轄。孔穎達謂：「古者車不駕則脫其舝，今將行，旣脂其車，又設其舝。」舝，也是星名，《史記﹒天官書》。

七二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孫子兵法﹒地形》說到判斷地形，計算道路的遠近，這是作為一個將領的職責。當掌握了戰場情形就一定能取得勝利，即使君主說不要打，也可以堅持打下去；根據戰場情形不能取得勝利，即使君主說一定要打，也可以不去打。所以《史記﹒孫子吳起列傳》有謂：「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孫子的做法是務實，亦即「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於主」。名，並非求之而得，更遑論強求。粵俚說：「面，是人家畀，架，是自己丢。」可見面子，也就是名譽，是由別人給與的。那麼要怎樣做，人家才給你面子？《千字文》說：「德建名立，形端表正。」道德的建立要靠自己。孫子說的：「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其實這就是建立自己的道德。德建自然名立，同樣道理是「形端表正」。有端莊的形象，自然有威嚴的儀態。宋陸游《夢入禪林有老宿方升座》詩云：「塵埃車馬何憧憧，獐頭鼠目厭妄庸；樂哉夢見德人容，巍巍堂堂人中龍。」像這樣的小而尖的獐頭；小而圓的鼠目，從這副猥瑣的相貌，顯現出其人心術不正。所以說，相由心生，「形端」才有「表正」，形斜表亦邪。空谷傳聲，是指在山谷裡發出聲音，會得到迴響。語本南朝梁武帝《淨業賦》：「若虛谷之應聲，似游形之有影。」空谷，多指賢者隱居的地方。《莊子﹒徐無鬼》：「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後因以「空谷足（跫）音」比喩極難得的音信、言論。虛堂，猶如高堂。南朝蕭統《示徐州弟》詩：「屑屑風生，昭昭月影。高宇旣清，虛堂復靜。」虛堂也喩心境。清趙翼詩云：「斯須請奏樂，虛室靜生白。」謂人能清虛無欲，則道心自生。「虛堂習聽」，意謂以無欲的心境，常聽取清虛之音。

七四因果撥無禍因惡積，福緣善慶。這八個字組成的兩句話不難理解，只是下一句的「慶」字有必要作說明。一般來說，慶有祝賀的意思，也解作獎賞。兩句話是說：禍患，由於作惡多端招致；福，是行善得來的獎賞，亦即是行善的果報。佛說的「因果應報」，謂所有東西都由因果法則支配，善因必有善果，惡因必招惡果。這是因果律的一種表示方式。因果，梵語謂之hetu-phala，相當於西方的causality。一部婦孺讀物的《增廣賢文》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若然不報，時辰未到。」又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其實這完全是唯心論。很多事例證明：「好心唔得好報，好頭偏要戴爛帽」的，常見的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整路冇屍骸。」佛家說的「因果皆空宗」，是外道十六宗之一，又稱空見論。這宗以為，萬物並無因果關係，所有東西，其自身都是空。這其實是否定因果律。又謂「因果撥無」，否認因果理法，否定因果律，以之為無有。這是一種虛無主義的表現。（以上這些論點，俱見諸《佛教大辭典》。）我舉出這些佛家之言，並不是與「禍因惡積，福緣善慶」唱反調。果報之說似是而非，亦似非而是。關於報應之事，確實有「現眼報」的，譬如貪杯醉駕，這是「禍因」，結果車毀人亡，就是「惡積」的果報。黃、賭、毒，這些通通都是「禍因」，沾染上了「惡積」漸多，結果如何？早有明確的答案。佛說的「因果撥無」，並非否定行善的意義，這無非是說：行善，非為福報。同樣，也不因沒有報應而肆意為非作歹。不作惡，是社會法律的規範，「惡積」是犯罪的代名詞。至於行善積福，是一個正常人的應有義務。總之，做福之前不要想着「善慶」這回事，倘果眞有「善慶」，只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七六世上最貴的東西時下最貴的是甚麼？很可能答曰：「樓宇」，動輒呎價萬多元。這只是說對一部分。比樓宇更貴的應是泊車位。其實樓宇價、車位價都不算最貴，極其量是以「寸金尺土」去形容，最貴的東西應是時間，所以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事實正是如此，光陰走了再不會回來。去年我有一次親身的體會，當時從香港夜航卡塔爾，午夜抵埗，等待轉機飛羅馬，在登機前，領隊點計人數，始終少了三人，等到最後一分鐘，還是等不到，原來掉隊那三人遲了幾秒鐘，登機閘門關閉了。那三人只得改乘下一班機，我們全團人就在羅馬等他們歸隊。事後據他們說，當晚他們準時到達，只是機艙提早了關閉，目睹關閘的情景，雖然他們爭辯、抗議，可是鐵閘無情，徒呼奈何！競技場上，分秒必爭的情形更見顯著，是勝是負，只差一兩秒時間；救火、救命，必須及時，差之分秒成千古恨，閑暇時，有的是時間，絕對不值錢。不能拿時間去兜售，當然更沒有人要買。這情景，也許你覺得百無聊賴，想盡辦法打發這些時間。但當一個人時日無多，到了時間倒數階段，便會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慨嘆時不我與。《淮南子﹒原道訓》：「時之反側，閒不容息，先之則大過，後之則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遊，故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還說到大禹之與時間競賽：「禹之趨時也，履遺而弗取，冠掛而弗顧，非爭其先也，而爭其得時也。」所以陶侃常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千字文》說的：「尺璧非寳，寸陰是競。」把寳玉與光陰比，肯定一尺璧玉不為寳，相反，一寸的光陰值得去珍惜。「是競」的「競」，意謂爭取。

七八論資說嚴「資父事君，曰嚴與敬。」《千字文》中這八個字很「淺」。所謂「淺」，是很多人都懂得讀出來，不過要解釋，就頗費筆墨了。資，指貨幣、錢財，也指資本家、資本主義。曾經有過姓「社」和姓「資」的鬥爭，姓「社」的抬頭，姓「資」的被打落十八層地獄，看來永不翻身。不知怎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如今是姓「資」的當紅，一切以「資」掛帥。從這個事實可以作為「資」的解釋。那麼「資父」的「資」，這個父親不姓「社」而姓「資」，難怪當年要與父親劃清界線了，要把父親鬥臭。《千字文》的年代，還沒有「社」、「資」的分歧，應該排除「老竇姓資」的解釋。其實「資」與「咨」字相通。《禮﹒表記》：「子言之：事君先資其言，拜自獻其身，以成其信。」這資，便是咨詢。孔子說：從事於政治工作，要先將自己的計劃對君王說明，君主認為可行，然後受命而貢獻所有的力量，以實現以前講過的話。那麼「資父」是否也是「凡事先問過老竇」？不排除這個可能。但「資」更有資助的意思，引申為供給、供養，所以「資父」應作贍養和侍奉父親解。《孝經﹒士》：「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所以白居易《柳公綽父子溫贈尙書右僕射等八人亡父同制》：「資父事君，移忠自孝。」我同意這個解釋。資父事君是甚麼？都說明了，那麼應該採取如何態度？答案是：「曰嚴與敬」。一般人以為嚴是「嚴肅」，有所謂嚴父、慈母。父親必定是「惡」的、威嚴的；母親是溫柔、慈祥的。這只是說對了一半，其實「嚴」有尊敬的意思。《孝經﹒聖治》：「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其實嚴與敬都同屬於一種尊敬的態度。《易﹒家人》：「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八〇孝而及於忠「孝當竭力，忠則盡命。」這八個字堪稱言簡意賅。侍奉父母為之孝；擲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謂之忠。這是一般的詮釋。《論語﹒為政》：「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孔子答覆孟懿子關於「孝」的問題，不但簡，而且籠統，「無違」兩字究竟無違甚麼呢？眞的令人摸不着頭腦。孔子這樣回答孟懿子，原因是孟懿子的身份是「大夫」，很多問題不便直接言明。後來孔子乘坐他的學生樊遲駕馭的車，他才向樊遲解釋何謂「無違」。孔子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禮，並不是叩頭、跪地，廣義來說，禮是包括生活上的照顧、愛護。後來是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孔子是說，父母見到兒女生病，那種憂愁、擔心，多麼深刻，你要去體會這種心境。記得冰心《寄小讀者》也說過她在病榻時，以「深憂的我，重病的你……」這幾句話描述其母親的情感，就是「父母唯其疾之憂」。孔子對孟武伯就是說，對父母能付出當自己孩子生病的時候，那種程度的關心，才是孝道。講孝道，不能不提及孔子學生曾子著的《孝經》。甚麼才是孝？《孝經》說：不單是對父母要孝，還要擴而大之孝於天下。孫中山說的博愛，是愛天下之人，這才是大孝。為政者應以孝子之心為政，所以有「公僕」一詞以喩公務員。自唐宋以後，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的潛定律。難道一個弒父母、虐妻兒、兄弟打官司的人會愛家庭、愛社會、愛國家嗎？忠臣是一種人性、愛心的發揮，假如沒有基本的愛心，你能相信他會愛國家、對民族盡忠嗎？由此可見孔子答覆孟懿子的話有別於其他人。因為孟懿子從政，孔子答話比較含蓄，只說「無違」，是不要違背天下人的意思，必須於大孝於天下。這就是「孝當竭力，忠則盡命」的原意。

八二臨深履薄的李密上文說過孝與忠，這是緣於「孝當竭力，忠則盡命」這兩句《千字文》而來。該文又說：「臨深履薄，夙興溫凊。」要具體說明奉行忠孝之道，有如「臨深履薄」，我想，晉李密的《陳情表》可謂盡見率眞之情。李密為了照顧相依為命母臥病於床的老祖，拒絕朝廷的任命當官去。這說明李密是盡孝有餘，盡忠不足。豈只不足，簡直沒有履行公民責任。不過，如此說來實在過份。李密不仕是有苦衷的，《陳情表》就是他陳述不仕的理由：他出世的時候正是生不逢時，僅六個月大，父親辭世；到了四歲，母親被舅父所迫嫁人去了，就只有祖母劉氏把他養大。他幼年多病，九歲還不會走路，直到成年，都只有祖孫二人相依。他寫道：「外無朞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而劉（祖母）夙嬰疾病（平素疾病纏身），嘗在床蓐，臣侍湯藥，未嘗廢離。」像這種情形，如果李密抛下病榻上的老祖母不顧，當然是不孝。試問一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孫，說他「盡忠」，你會相信嗎？衡量輕重作出取捨，李密選擇盡孝。要忠，要孝之間的抉擇，確有「臨深履薄」的謹愼與戒懼。《詩﹒小雅﹒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謂面臨深淵，腳踏薄冰，可見險象環生，能不小心謹愼？「臨深履薄」，其實都是從政者的應有態度。《詩﹒小旻》六章，以暴虎、馮河，臨淵、履冰，反覆設喩，暗示執政而無政策、或有政策而不能掌握之危害。「資父事君，曰嚴與敬。孝當竭力，忠則盡命。」把父子、君臣的「嚴」與「敬」都說了，孝和忠如何處理也闡明。所有這些都要抱着一種謹愼的態度：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孝順父母更要早起夜眠，還須令父母得到夏涼冬暖的照顧，此所謂「夙興溫凊」。

八四蘭馨松盛形容人的品格、情操、器宇、風範之美好、高潔、豐茂，《千字文》用了八個字：「似蘭斯馨，如松之盛。」這八個字，分成兩句，可以看出首句偏於女性，次句就是男性。這只是「偏」而已，並非絕對。因為「似蘭斯馨」（像蘭花這般馨香），於是蘭、蕙都用於女性名字，命名為「馨」者，可以不問性別而知；相反，阿松、阿盛，幾乎成了男性的標識。不過也有例外，正如前面所說，以花草樹木而徵性別，只是「偏」而已，譬如唐駱賓王《艷情代郭氏答盧照鄰》詩：「離前吉夢成蘭兆，別後啼痕上竹生。」「蘭兆」，是生男孩的預兆。還有《左傳﹒宣公三年》：「初，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為而子，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這是宣公三年的事，當年冬十月，鄭穆公去世。較早時，鄭文公有一個低賤的妾叫燕姞，夢見上天使者給她一種蘭草，並對她說：「我是伯鯈，是你的祖先；拿這個蘭花為你的兒子命名，而蘭有國家的香味，人們嗅到都會喜歡。」後來生了穆公，就給他取名曰「蘭」。蘭，因其芳香，常用作稱美之辭而已。「如松之盛」，說松之盛不是無因。清愈樾《茶香室叢鈔﹒梅竹石三友》：「梅寒而秀，竹瘦而壽，石醜而文，是為三益之友。今人但知松竹梅為三友，莫知梅竹石之為三友也。」松竹二物亦喩節操堅貞。《文選﹒三國名臣序贊》：「潛魚擇淵，高鳥候柯；赫赫三雄，並迴乾軸，競收杞梓，爭采松竹。」這段文字是袁彥伯（宏）贊頌曹魏、劉蜀和江東孫吳的，故云「赫赫三雄」。說他們像深淵的魚、高樹的鳥，在乾坤翻覆的歲月中，搜羅人材，爭採松竹。「松竹」，貞堅也，以此喩賢材。「如松之盛」，襲《詩﹒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之語意，松更是長壽的象徵。

八六 湯之盤銘入千字文以「蘭馨、松盛」譬喩情操高潔、賢材茂盛。這種美德不要像稻草火，而是要一代接一代繼承下去，所以《千字文》接着說：「川流不息」，不能讓它停滯。金人王若虛《論語辨惑一》：「謝氏曰：忠譬則 川流不息；怒譬則萬物散殊，夫聖人之道，誠高遠而洪深。」翻開《大學》二章〈釋新民〉：「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商湯的盥盤刻有銘文：「 假如今天把污垢洗淨了，以後還要天天洗，使之新而又新，繼續不斷地去洗淨，新之不已。」又引《書﹒康誥》篇的話：「要人民做一個新的人。」再引《詩﹒大雅》之言：「周，雖然是個古老國家，但傳到文王，他的政令和誥命卻是嶄新的，趕上時代的。」所以有道的國君，沒有一件事情不盡心盡力去做。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川流不息」，緊接下一句是「淵澄取映」。淵，是深潭，在這裏泛指有水的河海池湖；映，是反映、反照。中山王《文木賦》云：「脩竹映池，高松植巘。」《千字文》這句話是說：澄清的潭水，可以清楚地映照你的眞容。藉着清澈的潭水，作一面鏡子，照看自己，何處存污，哪裏積垢，於是「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易言之，「取映」就是借鑑。《淮南子﹒主術訓》：「夫據榦而窺井底，雖達視猶不能見其睛。借明於鑒以照之，則寸分可得而察也。」意謂：靠近井欄來觀察井底，縱使努力睜大眼睛也看不到自己的眼珠。要是借助明鏡來看，一定纖毫畢現。《淮南子》這篇文章，無非勸諫執政者應有所借鑑：「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精神不竭，物至而觀其象，事來而應其化。近者不亂，遠者治也。」 川流不息，淵澄取映，八個字講出立身處世，治國濟民之道。《淮南子﹒俶眞》云：「養生以經世，抱德以終年，可謂能體道矣。」

八八容止若思話曹操粵俚有謂：「雖無過犯，面目可憎。」所謂面目，應是包括儀態。《千字文》說：「容止若思，言辭安定。」容止，即儀容舉止。旣知容止是甚麼，那麼若思的「思」作何解？頗費思量。蓋思字多義：思想、意念、心情、思緖、懷念、考慮、思索、悲傷……都可以用一個思字概括，但上述各個解釋用於「容止若思」，好像全不對口。不過，《書﹒堯典》開頭寫道：「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這是說，考究古代歷史，有帝堯名曰放勛，他治理政事專心謹愼，聰明通達事理，有文釆，善思慮，儀態溫和寬厚，誠信恭謹又謙虛禮讓，他的功德光輝覆蓋四方，達於天地。按這個解釋，「思」，就是善思慮。易言之，是為人有頭腦。但「容止若思」，很難解釋為：「儀容舉止有頭腦」。對於《書》「欽明文思安安」這句話，陸德明釋文引馬融曰：「道德純備謂之思。」 是的，道德純備完全可以表露於人的儀容舉止上面，所謂「相由心生」。其言辭很自然地配搭其人的純備道德。《世說新語﹒容止》：「魏武帝將見匈奴使， 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牀頭。」這個故事說曹操將接見匈奴的使臣，自以為身材矮小，不足以雄長四夷，於是使崔季珪代替自己，而他反而扮演一位侍從，持刀坐在旁邊。使臣參見完畢，又有人問他：「你對魏王的印象如何？」匈奴使臣答道：「魏王的儀容，威重非凡；可是座旁持刀那人，看來才是眞正的英雄豪傑！」照理，曹操聽來應該高興，因為匈奴使者慧眼識英雄。不過曹操不是這樣想，他恐招致他人譏笑，馬上派人把那匈奴使者追殺滅口。 曹操，是標準的一代奸雄。雖然，他有文韜武略，有時看來是個謙謙君子，文質彬彬騷人雅士，完全符合「容止若思，言辭安定」這個標準。不過，盡信書不如無書。

九〇有早知冇乞兒 廣東人慣說的一句話：「有早知，冇乞兒。」即是說，早知如此，便不至於今天這個地步。其實很多事情都可以預知結果的，而某些人抱着僥倖的心態博一博，於是「完了」。《史記﹒伍子胥列傳》：「願王釋齊而先越；若不然，後將悔之無及。」伍子胥力諫吳王，謂越國是吳國心腹大患，如果聽信太宰伯嚭的花言巧語以及欺騙手段，即使攻破齊國，也好像得到一片石田。他說：希望大王放棄齊國，而先攻打越國，如果不是這樣，以後便悔之莫及矣。吳王畢竟是人，做錯事是難免。不過神仙也有後悔的事情：李商隱《嫦娥》詩云：「雲母屛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偸靈藥，碧海靑天夜夜心。」這是說嫦娥追悔自己不該偸吃靈藥，奔入那遙遠的月宮仙境。在這面對茫茫碧海、漫漫靑天的環境下，如何忍受得了這凄涼的處境？世間應沒有後悔藥，所以凡事的錯與對、成與敗，都在於「初」。《千字文》說：「篤初誠美，愼終宜令。榮業所基，籍甚無竟。」照字義解，篤，是眞誠、厚實；初，是事之開始。這是說：凡事之開始，抱着一種專心、勤奮的態度，誠（確實）為美事。不過單憑開頭的「篤」是不夠的，愼始仍須愼終，所謂「好頭好尾」。《書﹒太甲下》：「無輕民事惟難，無安厥位惟危，愼終於始。」《老子》六十四章：「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愼終如始，則無敗事。」這是說，人們做事，往往在將要成功的時候就失敗。所以，事情要完成時，應像開始時一樣謹愼，才不致失敗 。愼終宜令的「令」字，是完美的意思。 偉大的事業，端賴其基礎，「榮業所基」，意味本固然後枝榮；籍甚無竟的「籍甚」是一個詞語，意謂盛大，如「名聲籍甚」。名聲盛大，自然會傳諸永久，直至沒有完結（無竟）的地步。

九二學優登仕「學優登仕，攝職從政。」《千字文》這兩句話是說：讀書成績好於是可以做官，職位就是從政。「攝職」，本指代理官職。《資治通鑒·後唐莊宗同光三年》：「且汴州關東衝要，地富人繁，臣旣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 讀書的目的，旨在做官、從政，如此讀書實在可悲。從前讀書人不多，所謂「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讀書考取功名，做大官，揚名聲，顯父母。如今，讀書豈只「十年窗下」，打從幼稚園開始，十年窗下不過是初中二程度，當個「荷官」也許可以，休想登仕從政。不過讀書多了，未必可以從政當官，原因是學士、碩士、博士充斥於市，官位有限，有僧多粥少的現象。况今天做官的往往不是因學優而登，發財就可從政。《千字文》這兩句話早已過時。《論語﹒子張》：「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古代，學而優則仕可以理解，但仕而優則學，原因是古代的官員都有一個書房，工餘之暇或啟卷，或著作，不斷求進取，至於「仕而優則學」，不彈此調久矣。已故南懷瑾先生有句名言：「仕而優則牌」，即是做官的閑來無事就打牌。不過新的風氣又變了，再不是「牌」，而是仕而優則「舞」，一個「舞」字涵蓋的範圍大了，包括酒、色、財、氣。如此說法已是很保守的了。南先生說：「現在不然了，學而優則商，讀完了書去做生意，生意做垮了『商而不優則仕』，搞一個公務員當當，公務員再搞不好，於是『仕而不優則學』，轉過來敎書去！」他又說：「我們對於子夏這兩句話，應該要深切地反省深思，今天的社會，所謂中國文化、中國敎育，到了這種情形，應該怎麼辦？」學優登仕的「仕」字，除了作「為官」解之外，還與「事」字通，即從事某種工作事業。如果讀書只為做官，要不得，應該理解為服務社會，才是正面。

九四史記詩經話甘棠「存以甘棠，去而益詠。」短短八個字，敎人摸不着頭腦，原來這裡面記載着一段古代歷史。兩個句子，一「存」一「去」，可以猜出一點眉目。存者是甘棠，甘棠是植物，亦即棠梨( Pirus betulaefolia)薔薇科棠梨屬。李時珍曰：「爾雅云：杜，甘棠也。赤者杜，白者棠。或云：牝曰杜，牡曰棠。或云：澀者杜，甘者棠。杜者澀也，棠者糖也。三者俱通，末說近是。」以上這些都是題外話。「存以甘棠」雖與「植物學」無關，卻以這植物記叙一段歷史。《史記·燕召公世家》：「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鄕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這是說召公治理西部的時候，深得百姓愛戴。他到鄕邑巡視，在一株棠梨樹下審判官司，處理政務，上自公侯伯爵，下至百姓平民都得到合理的安置，從來沒有冤假錯案和失職。這是召公「存」（在世）的史實。《史記》又說：「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哥（歌）咏之，作《甘棠》之詩。」說到召公辭世後，民衆思念召公政績，因而想起這株棠樹，不敢把它砍伐，並編寫了一闋歌謠，名曰《甘棠》以歌頌召公。這就是「去」（召公去世）之後，「而益詠」的原委。後世以「甘棠」作為稱頌循吏的美政和遺愛。《詩﹒甘棠》，其〈序〉曰：「《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敎，明於南國。」詩是這樣的：「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這一章說：小枝葉覆蓋着的甘棠，千萬不要翦伐它，因為這是召伯在這裡居住和用過的車馬。第二章說：「勿翦勿敗，召伯所憩！」第三章說：「勿翦勿拜，召伯所說！」在魯、韓的版本，「勿翦勿拜」作「勿翦勿扒」，實即攀爬。而「召伯所說」，謂召伯於此歇過車馬。古今是否有召伯這樣的好官？不必計較。不過「存以甘棠，去而益詠」的已成陳跡，有之，亦鳳毛麟角矣。

九六禮樂的貴賤尊卑「樂殊貴賤，禮別尊卑。」說的是「樂」有貴賤的區別；「禮」，有尊卑之分。如何區別「樂」的貴賤？且先說「禮別尊卑」。在柬埔寨，人們行見面禮以雙手合什為敬，不過，雙手高舉過頭，是對尊者的敬禮，雙手僅置胸前頷下，是對平輩，或一般的施禮。猶如我國的「三跪九叩」與握手點頭，都顯出尊卑。而樂又如何分貴賤？《禮﹒樂記》：「昔者，舜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夔始制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樂記〉是說：天子之為「樂」都與人民有關的，諸侯行道有得，政敎昌隆，物產富足，精神物質的建設都有成就，然後賞之以樂。因此，凡是治下人民勞困的，參與樂舞的人就相對少；治下人民安閒的，參與樂舞的人亦相對的增多。由此可知其政績如何，好像聽到「諡號」一樣，但聽「諡號」之好歹，已知其人的行誼如何了。此所謂「樂殊貴賤」。 黃帝的樂名「咸施」，是因為他使全民的生活進入文明的境界。堯的樂名「大章」，是因為他能發揚光大文明的生活。舜的樂名「韶」，是繼承的意思，因他能繼承堯的功績。禹的樂名「夏」，夏是大的意思，因為他能擴拓九州。到了殷周，殷樂名「濩」，為其保護人民而革命；周樂名「武」，為其推翻暴政而革命。前者創造人民的生活，後者保全人民的生活。創造與保全，是盡了人事，而為樂亦盡於此矣。 從「咸施」到「大章」，而「韶」而「夏」而「濩」而「武」，都各有不同，這就是「殊」。古之帝王常用興禮樂為手段以求達到尊卑有序，遠近和合的統治目的。〈樂記〉又說：「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孔穎達疏曰：「樂主和同，則遠近皆合；禮主恭敬，則貴賤有序。」此所謂「樂殊貴賤，禮別尊卑」。

九八說「佾」談忍 樂殊貴賤，禮別尊卑。的確如是，譬如歲晩謝竈也分貴賤尊卑，潛規則是：官三民四蜑家五。即是說：官家謝竈日期是臘月廿三，相繼是民，期為廿四，最後的是蜑戶人家，期為廿五。至於樂舞的「八佾」，是天子用的一種樂舞，排列成行，縱橫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穀梁傳﹒隱公五年》：「舞夏，天子八佾，諸公六佾，諸侯四佾。」《左傳》也說：「天子用八，諸侯用六 ，大夫四，士二。」士者，士民也，其所用「佾」，僅得四人，與天子六十四人相去遠矣，貴賤、尊卑已顯。《論語﹒八佾》，說的是天子祭禮的舞樂。佾，粵音逸，北音與「義」同，是舞者執羽而起。《論語》：「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驟聞此語，似乎是孔子在暴跳如雷，拍案而咆哮：「假如這件事我們都能忍受下去，讓他們胡作非為的話，那麼還有甚麼事不能容忍？」其實並非如此。蓋忍有二義：上面所說是容忍、忍受；另一解法是忍心。孔子早已看透季氏這位權臣的居心，他是一位謀權篡位的野心家，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內。他居家宴會，居然用上了天子的「八佾」舞樂，簡直是藐視朝廷。孔子說的「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這忍，謂季氏居然忍心這樣做。易言之，是：他（季氏）如此的忍心幹下去，那麼還有甚麼事不忍心去做？孔子的潛台詞是：季氏將會叛變、謀反。可以肯定，孔子說這兩句話並不是大發雷霆，可以從《論語﹒學而》篇，清楚孔子的為人：「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這是子禽問子貢的話：「我們的老師到每一個國家，都打聽該國的政治，究竟他想當官？還是想提點意見給人家，使該國富強起來呢？」子貢答曰：「我們的老師是溫、良、恭、儉、讓以得之的，夫子豈像你們一般見識。」

一〇〇立我烝民然後和睦「上和下睦，夫唱婦隨。」這兩句話，從直覺上去理解，似乎是說到每一個家庭。因為「上下」者指老幼，下句很明顯是說到夫婦。是的，從狹義來說是家庭，然而集衆家庭便是國家。所以說，和睦不限於家庭，引申而為社會、國家；唱隨的又不限於夫婦，擴大來看，應是官民的關係。《左傳﹒成公十有六年》申叔時對子反說：「德、刑、詳、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順時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申叔時是說：「德澤，刑法，休祥（吉祥），義氣，禮制，信實這六種東西都是戰爭的器具：德澤是靠它施恩惠的，刑法是靠它正奸邪的，休祥是靠它事奉神明的，義器是靠它建設利益的，禮制是靠它順着時機的，信實是靠它保守事物的，民生旣然富厚，民德也正直，民用旣有利益，事神又有禮節，時機即已順當，事物又都成功，所以上下能和睦，周旋自然順當不逆。」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到：要上和下睦，必然要具備很多條件，這些條件正是申叔時所倡的：「德刑詳義禮信」這六種「戰爭之器」。相對於「和睦」便是人心離向的動亂。追源溯本，不外違背了申叔時的六種「戰爭之器」的原則。《左傳》又引《詩﹒周頌﹒思文》：「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藉以增強申叔時的論據。〈思文〉是頌美周人始祖的詩。立我烝民的「立」應為「粒」字之省文，蓋指穀粒、米糧也。這是說：后稷養育了我們百姓，莫不是您的大德。后稷不獨養育萬民，而且不分疆界地域，均敎之以播種之道，是其德業可配天也。凡事有果必有因，「上和下睦」是果，而「立我烝民」就是因。善因有善果，相反，惡因必出惡果。國家如是，社會如是，家庭如是，個人也如是。「夫唱婦隨」，其同「上和下睦」一理也。

一〇二長枕大被話兄弟「外受傅訓，入奉母儀。」原來遠古的時候與今天的敎育方法，竟有不謀而合的地方。今天人們說，學校敎育要結合家庭敎育，正是外受傅訓，入奉母儀。傅者，師之謂也。外，指家庭之外，也就是學校，接受老師的敎導；入，即回到家中，當遵循（奉）母親的指引。母儀，是母親的儀表、法度，我們要以母親為模範，也就是說要受母親的影響。《三字經》說：「養不敎，父之過。敎不嚴，師之惰。」每個家庭，父親作為經濟支柱，所謂「敎」，大概是盡了交學費的責任而已。除了學校的「傅訓」之外，家敎多由母親承擔。所以有「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說孟軻母親敎子的故事。《千字文》續說：「諸姑伯叔，猶子比兒。」這是講過父母敎育之後，說到其他的人倫關係。在我們父母以上諸尊長之外，還有與父母同輩的姑母、姑姊、姨母等等，父親的兄長是為伯父，父親的弟弟是為叔父，這班長輩，統稱「諸姑伯叔」。我們要怎樣對待他們呢？應當像他/她們的親生子女一樣，這就是「猶子」好像子女、「比兒」類似兒子一樣。 現在談到自己的同輩了。《千字文》說：「孔懷兄弟，同氣連枝。」《詩﹒小雅﹒常棣》：「死喪之威，兄弟孔懷。」鄭玄箋注：「死喪可畏怖之事，惟兄弟之親甚相思念。」依字義解，孔是大的意思，孔懷，就是極大的關懷，亦即極其思念之意。後以孔懷指兄弟。同氣連枝，喩同胞兄弟姊妹。凡有血統關係的親屬。《北堂書鈔》卷一三四引蔡邕《協初賦》：「長枕橫施，大被竟牀。」謂共倚長枕，同擁大被、形容夫婦相愛，後以此喩兄弟友愛。據《資治通鑒﹒唐玄宗開元二年》：「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為長枕大被，與弟兄同寢。」唐玄宗就是「孔懷兄弟，同氣連枝」的典範。

一〇四從明闇論箴規 「交友投分，切磨箴規。」《千字文》這兩句話是涉及到交朋結友方面的。第一句的「交友」，毋須解釋，不過「投分」卻不易明。讓我們先從一個「分」字入手：蓋「分」字可讀平聲，如分離、瓜分、分配，又如長度單位，一分長；重量單位，両的十分之一；另一個讀去聲，問韻，音忿，如全數的一部分，又如素質曰天分，還有很多個意思，其中一個是指情誼。如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云：「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那麼「投分」旣是有關交友的，當然應涉及「情誼」。單從「投」字看，有「合」的意思。如《楚辭·大招》：「二八接舞，投詩賦只。」謂言與詩雅相合，且有節度。至於「投分」一詞，見諸潘安仁（岳）《金谷集作詩一首》，這是一首贈別詩。晉元康六年，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自洛陽西返長安，石崇為之送行，詩人潘岳作此詩。句末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這是說：「終生意願寄托在石友，直到白頭同走歸隱路。」情誼堅如金石的朋友謂之「石友」。那麼，投分是寄托個人的志向。分，作志向解。 看粵語殘片，有人問：「朋友何用？」答道：「朋友是用來出賣的。」這答案在說反話，譏諷無情無義之輩。上面說過：「交友投分」，當然不是要出賣朋友，而是「切磨箴規」。《詩·衛風·淇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是說：好像牛骨、象牙，要經過切割和加工；像美玉寳石，須雕琢和磨光。「切磋琢磨」後用以比喩相互間的硏討。箴，同針、鍼，本是縫衣的工具，又可作刺病，如針灸，引申為規諫、吿誡。 東漢思想家王符《潛夫論﹒明闇》：論述國君「明」、「暗」的原因及其與國家治亂的關係，以闡明「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君明則國治、君暗則國亂的道理。文章寫道：「過在於不納卿士之箴規，不受民氓之謠言。」這是說：（君）過錯在於不聽忠臣的規勸，不聽百姓的民謠所表達的情緖。

一〇六造次弗離說麥舟 說過交朋結友。《千字文》又說待人接物的態度：「仁慈隱惻，造次弗離。」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劉向，他讀完了屈原的長詩《離騷》，滿腔憂憤與無限悲傷。在他的《惜賢》寫道：「外彷徨而遊覽兮，內惻隱而含哀。聊須臾以時忘兮，心慚慚其煩錯。」這幾句話是說：表面安逸自在徘徊遊蕩，心中痛苦充滿哀傷。暫且追求片刻愉快時光，但心緖漸漸煩亂難當。這段譯注見諸孔德才（珠海出版社）。可見「隱惻」是內心深處的痛苦，以己及人，也想到別人的痛苦而產生一種憐惜。隱惻之心，該是由仁慈而起。宋范仲淹《君以民為體賦》：「莫不被以仁慈，躋於富庶。」「造次弗離」，我也想起同是范仲淹的故事。宋﹒惠洪《冷齋夜話》十：「宋范仲淹遣子純仁至姑蘇運麥，船至丹陽，遇石延年（曼卿），曼卿語及無資改葬親人，純仁即以麥船賻之（賻，以財物助喪事）。至家，向父述遇曼卿窮况事。父曰：『何不以麥舟與之？』純仁曰：『已付之矣。』」 再說「造次弗離」的「造次」。照字義說，造，是創造、作為；次，就是這個情况。《論語﹒里仁》：「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顚沛必於是。」這句話是說任何事業的成功都靠仁；倒楣的時候不頹喪，不感覺到環境的壓迫，也靠「仁」的修養而安然處之。易言之是：得意時要依仗仁而成功，失敗了，也要依靠「仁」而安穩。「造次」，可以解釋為倉猝、匆忙。那麼范仲淹的兒子純仁在姑蘇運麥，驟聞其父執石曼卿窮困，缺治喪之資，在這樣匆忙、倉猝之間，他不想其他，只想着一個「仁」字，把運麥之舟賣掉，所得的錢悉數交與石曼卿應急，這正是「造次弗離」。弗，不也；離，背離也，這是說：「仁慈隱惻」之心，雖然處於匆忙、倉猝，或最危急的時刻，都不能違背、離棄這個原則。

一〇八臨大節而不可奪「節義廉退，顚沛匪虧。」《千字文》這兩句話是連接上文「仁慈隱惻，造次弗離」的。匪虧、弗離是同一個意思。匪，一樣作「不」解；虧，就是虧欠、缺少。上文說過「仁慈隱惻」，在是倉猝、危急時不能違背。那麼，「節義廉退」之事，縱使在顚沛流離、失意、罹難的環境中，也要謹記，千萬不能缺「節」、損「義」、虧「廉」，更不可違悖於謙讓（退）。節、義、廉、退是四件事。節，就是節操。《論語·泰伯》：「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曾子說的是諸葛亮的故事，劉備在白帝城託孤給諸葛亮，把自己的兒子交給諸葛亮代為撫養，這個兒子正是笨頭笨腦的蠢材「阿斗」。劉備對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取而代之。」劉備此言把諸葛亮嚇窒了，他立即跪下：「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允諾了，意謂敎劉備放心，我拚了老命扶持幼主，可扶要扶，不可扶也要扶，直至我兩腿伸直。在沒有任何利益的前提下，願意為朋友死後照顧其家庭，特別是「阿斗」這樣的孩子，在現代的社會，別人會說「瘋子人與？瘋子人也」。絕不會說「君子人與？君子人也」。古代的「大義」，可以託六尺之孤的人，一定可以「寄百里之命」。「百里」，是領域範圍，引申而為「天下」。臨危受命，諸葛亮所表現的，不但是「義」，而且是「節操」。小事可以糊塗，但大事必須認眞，此所謂「臨大節而不可奪也」。文天祥上半生風流放誕，他做太守時夜夜笙歌，可是國家大難來臨，難得的是從容就義。元朝忽必烈對他十分敬重，宰相之位等待他去做，一直等了三年，文天祥不為所動。還有漢代的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渴飮雪，饑呑氊，不投降，不辱使命，這些都是對於「節」事，「顚沛匪虧」的具體事例。

一一〇聰明人才看得見的「義」「節義廉退，顚沛匪虧。」前文說過「節」，今天該談「義」了。 義，有很多個意思，不過主要意思是：符合道德規範的行為，有所謂「正義」。義是怎樣的東西？這是無色、無味、無臭、無形之物。用安徒生《皇帝的新衣》用語說：「只有聰明人才可以看得見 。」那個聰明人當然不是穿「新衣」的皇帝。我國能看到「義」的人，若說「貧乏不能自存」的齊人馮煖，該是一名見「義」的表表者 。他寄食於孟嘗君門下，他答允孟嘗君為他收債於薛。臨行，問孟嘗君：「責（債）畢收，以何市而反？」這是說：「債收完了之後，須要為您買些甚麼東西回來？」孟嘗君答曰：「視吾家所寡有者。」究竟「所寡有者」是甚麼東西？連孟嘗君自己也看不到，然而馮煖憑他的慧眼就看到了。話說，馮煖赴薛很快就回來了，他到了薛地竟把所有債券（欠單）燒了，並以孟嘗君名義，「以責（債）賜諸民」，即是說：所欠債項通通免還。民稱萬歲。馮煖對孟嘗君說：「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寳，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眞是甚麼都有，馮煖獨是看不到孟嘗君家中欠缺的只有「義」，於是「竊以為君市義」。他用所有債券的代價，換取「義」這無形之物而歸，孟嘗君看不見這「義」，而馮煖卻為其主人捧回來。隔了一年，孟嘗君被迫而離齊歸薛，還沒有走到百里的地方，百姓已扶老攜幼，夾道相迎。「義」浮現了出來，這時孟嘗君才看得見。《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飮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孟嘗君宮中，珍寳、狗馬、美人，甚麼都有，富且貴矣。這富貴是否不義？姑且勿論，而畢竟就如浮雲，後來他能保性命，受梓里歡迎，就全憑馮煖為他「市義而歸」，塡補了其家「所寡有者」。義，就是這麼抽象，卻又那麼厚重。

一一二鳳凰何少鳥何多 一連兩天談「節」、「義」，其實「廉」更重要。這陣子，颳起旣打蒼蠅又打老虎之風，在報上、電視新聞，天天都有新發現，大老虎、惡蒼蠅之多，敎人驚心怵目，幾乎到了全面腐爛的程度。如果以病情去形容它，可以說「病入膏肓」。從前讀過倫文叙的詩：「一隻一隻又一隻，三四五六七八隻。鳳凰何少鳥何多，食盡人間千萬石。」依這個計算方法，鳳凰只是絕對少數，食盡人間千萬石的鳥佔絕大多數，是百與一之比，我頗覺得詩有點誇張。不過今天看來，倫詩是實事，不由你不信。 或曰：文題是說「廉」，與倫詩何干？是的，倫詩說的是貪腐，恰恰是「廉」的反面敎材。違背了「廉」就是貪。坊間有一種理論：「高薪養廉」。高薪對於防貪是否有效？在我這一生所見的未有事實足以證明，但「儉足以養廉」這句話經常聽到。唐姚合《新昌里》詩云：「近貧日益廉，近富日益貪。以此當自警，愼勿信邪讒。」前兩句是詩人經驗之談，他以此自警自勵，最後還呼籲人們愼勿信邪讒。邪讒是甚麼？很可能就是「高薪養廉」這理論。「廉」的本義其實就是「儉」，《淮南子﹒原道訓》說：所謂快樂，不一定要登臨京台、章華台，到雲夢、沙丘遊玩，聽《九韶》、《六瑩》之樂，口嘗美味，飛車馳馬……才算快樂。快樂應是實現了自己的本性。自己的本性實現了，自然會「不以奢為樂，不以廉為悲」。昔《顏斶說齊王》說過：「晩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淨貞正以自虞。」顏斶就是知足，歸眞反璞，則終身不辱。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誠金玉良箴也。 廉，亦斂也，自檢斂也。引申為遜讓。《千字文》說的「節義廉退」的「退」，實即遜讓。不但平時要做到這四點，縱使在顚沛流離的環境下，也不應有所虧損這美德。

一一四靜而能慮「性靜情逸，心動神疲。」這兩句話可以寫成：「性情靜逸」、「心神動疲」。雖然，性與情是兩碼事，但有時又可作為一事的。性，是人的本性，而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引申而為事物的本性。有所謂性情，是人的稟賦和氣質。心，當然不是指心臟，而是指思想、意念，是感情的通稱。神，也不是鬼神的神 ，應是人的意識和精神。心是心 ，神是神 ，而心神連起來就是一個詞語，是心思與精力或心情與精神。《千字文》謂「性靜情逸」。靜是因，逸是果。逸者，安閒、寧謐、恬適也。《四書·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知止，是說知所當止之地。常言道：「得些好處便須回頭。」這是知止，也是知足。《老子》：「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又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大學〉說的正是知止然後才有一個定向，有了定向，然後不妄動，能不妄動，自然能安逸。在寧謐的環境下，才可以作精詳的思考，思考精詳，就可以達致至善。《淮南子·人間訓》：「聖人深居以避辱，靜安以待時。」豈但聖人要靜安，小鳥也要止於丘之曲阿靜安之處而託息。《詩﹒小雅﹒緜蠻》：「止於丘阿。」此之謂也。「心動神疲」，同樣動是因，疲是果。心，當然要動，不能稍停，一停就死。不過，這裡說的「心動」與心的跳動無關，是一種躁動、衝動，亦即方言說的「躁氣」，粵語謂之「牛精頸」。因為心動，神態自然疲憊，在炎夏，常聽人說：「心靜自然涼」，恰恰和「心動神疲」相反。清張爾岐《蒿庵閑話》卷二：「從容和順，其結自解，若動火力爭，倍增惱害矣。」《荀子·修身》說：血氣方剛，就用心平氣和來柔化它。「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這是說，行為不夠穩重，就用安詳的舉止來節制。

一一六大家有好日子過 很多事物都有正反兩面。《千字文》的句子往往如是：「守眞志滿」，當然是正，而「逐物意移」便是反。「守眞」，是保持眞元，保持本性。《莊子﹒漁父》：「謹脩而身，愼守其眞，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這是說：你要謹愼修身，保持你的本眞，使人與物各還歸自然，那就沒有累害了。舉個例子：一個本是窮家子，卻要冒充富戶少爺；又如一個胸無點墨的人，在名片上印上「博士」、「敎授」這些銜頭，扮演這等角色，實在很累。反過來，保持原有的「本眞」，則無所累矣。志滿，就是心滿意足，所謂躊躇滿志，是從容自得的樣子。能脫下面具做人，卸去戲服生活，多麼逍遙自在，這就是「守眞志滿」。 打腫臉龐充闊佬，買個學位扮高級知識分子，所為何事？無他，不外是自抬身價，撈一筆油水，說得更直接就是「逐物」，追求物質生活。凡此舉措，都會令人的意志轉移。有謂「人之初，性本善」。原先的「志」是想做個像岳飛的愛國英雄，後來受到物慾的引誘，於是「意移」，竟變成一個秦檜式的貪官。 假如能夠「守眞」又不「逐物」，像《千字文》說的「堅持雅操」，堅決守衛着高尙的情操。《千字文》又說：「好爵自縻」。「好爵自縻」的「縻」與「靡」通，語出《易﹒中孚》：「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這是說：鶴鳴於陰蔽處，雖然並不顯見，但與牠的孩子也能循聲相應，實即指君臣互相孚信，於是這個「爵」，則吾與爾（你）靡（共有、共享）之。爵，本是酒器，又解作爵位，有人把「好爵自縻」解作「高官厚祿自然有你份」。對這樣的解釋，我頗覺得不妥，因為旣然「堅持雅操」，當然並不是瞄準那份高官厚祿，更不會「逐物意移」。「好爵自縻」應該理解為「大家都有好日子過」，庶幾近矣。

一一八東京是華夏領土「都邑華夏，東西二京。」《千字文》這兩句話列於「地理門」亦不為過。都、邑應是行政區的劃分。現在劃入廣州範圍的「花縣」，很多時稱作「花邑」，如今稱作「花都」。由縣而邑而都，同是一個地方，究竟如何分辨？ 都，古稱建有宗廟的城邑。這是說：凡邑，有宗廟先君之主曰都，無曰邑。邑曰築，都曰城。看來邑與都相等，不過宗廟所在，則雅邑曰都，尊之也。不過邑就是指京城、國都。《詩·商頌·殷武》：「商邑翼翼，四方之極。」但《書·文侯之命》：「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這個「都」又是國都。其實都邑在今天是泛指民衆聚居的地方。一定要分清楚的話，只能說大曰都，小曰邑。都邑，泛指村落、城鎭。華夏，原指我國中原地區。《書·武成》：「華夏蠻貊，罔不率俾。」古代稱南方少數民族曰「蠻」，北方稱貊。《書》這兩句話是說：中原各國和周邊國家，無不相率遵從。後來「華夏」包括全國的領域，「華夏」就是「中國」的古稱。「夏」，其實是「大」的意思。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朝代是夏后氏，相傳為禹子啟所創立的奴隸制國家，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北。相信「華夏」之名由此而來。 說到華夏的都邑，當然首推「東西二京」。這是指東京和西京。東京，一指洛陽，即今河南省洛陽市。東漢建都於此，因在西漢故都長安之東，故稱「東京」。隋煬帝即位，自長安遷洛陽，亦稱洛陽為「東京」；二指汴州，即今之河南開封市。五代後晉建都汴州，改汴州為開封府，建號「東京」。從「東京」一名，我聯想到近日的新聞：日本謂中國曾有地圖出現「尖閣諸島」這名稱，認定這是日本人對「釣魚島」的稱謂，所以「釣魚島」（尖閣諸島）就是日本的「領土」云云。「東京」，從我國東漢時已有這名字，依日本人的邏輯，「東京」應是華夏的固有領土。如果「尖閣諸島」歸日本所有，那麼東京便是中國的屬地。

一二〇繁華的背後說到帝京之繁華美麗，《千字文》只是概括地寫道：「都邑華夏，東西二京。背邙面洛，浮渭據涇。」後兩句是寫帝京的環境地勢；背後有北邙山，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漢魏以來為王侯公卿歸葬之處。三國魏應璩《與程文信書》：「南臨洛水，北據邙山。」正是「背邙面洛」的註腳。「浮渭據涇」的「浮」，解作「呈現」。這句話是說：帝京的位置是依據於涇河，而渭水就是呈現於前。涇，是渭的支流，在陝西中部；渭，源出甘肅鳥鼠山，橫貫陝西省中部至潼關入黃河，也就是黃河最大的支流。《詩·邶風·谷風》：「涇以渭濁，湜湜其止。」這是說涇水使渭水混濁了，清清白白它的老底。上面說過，渭與黃河有關，故其水濁，所以有「涇渭分明」一語，是指一清一濁，雖然清濁分明，但世事往往像《詩》所說的「涇以渭濁」而受到污染。 東西二京如何了不起？漢張平子（衡）寫過《二京賦》，分開來說，上篇是〈西京賦〉，下篇是〈東京賦〉。〈西京賦〉寫到建都的情况：「於是量徑輪，考廣袤；經城洫，營郭郛，取殊裁於八都。」這是說，先作測量，考察廣狹方圓，開掘護城河，營築新城郭，採取不同於八方的格局。不但這樣，還參照秦京的體制，超越周都的規模，以周宣王的百堵之牆狹僻簡陋，嫌周代九筵之堂狹窄而增廣。仿紫微天宮建未央殿，「仰福帝居，陽曜陰藏。」上比於天帝之宮，天晴顯象而天陰藏形。不但豪華瑰麗，市場繁榮熱鬧，由此衍生出來的是商賈的欺詐牟利，社會出現徵歌逐色的不良現象。 張衡又寫了〈東京賦〉，他主張仁政與民本，認為君主應克己復禮，住上豪華的宮殿，要時刻想起古代聖王茅屋草棚、低室陋房。他不是說一味要節儉，有一定排場是必要的。原則是「奢而不侈，儉而不陋」。把張衡的《二京賦》扯過來，雖曰題外話，卻與「東西二京」攸關。

一二二冠蓋雲集於二京 杜牧寫過一篇《阿房宮賦》，傳誦千古。一講那阿房宮的出現，其宏偉簡直是空前絕後：「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鈎心鬭角。」《千字文》也描繪東西二京之宏偉、豪華和宮廷宴飮之盛。文章用了四十個字，體裁旣非賦，亦不是詩，卻是對偶的韻文：「宮殿盤鬱，樓觀飛驚。圖寫禽獸，畫彩仙靈。丙舍旁啟，甲帳對楹。肆筵設席，鼓瑟吹笙。昇階納陛，弁轉疑星。」押的是庚靑韻。對偶方面：「宮殿」對「樓觀」，「圖寫」對「畫彩」，「丙舍」對「甲帳」，都很貼切。樓觀的「觀」字不讀「官」音而讀「貫」，如寺觀之觀。其實是「闕」，即宮門前兩邊的望樓，也是台榭。宮殿為何盤鬱？正如杜牧所云：「廊腰縵迴」，樓觀緣何飛驚？同樣如杜牧說的：「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鈎心鬭角。」繪的是翎毛、走獸，畫的是仙界神靈。何謂「丙舍」？原來是宮室兩旁，分為甲、乙之外的屋舍曰「丙舍」，實即正室旁的別室。旁啟，是在側邊開個門。旣有「丙舍」，於是也有「甲帳」，帳而有甲，當然也有乙，這是帳的編列。《北堂書鈔·漢武帝故事》：「上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雜錯天下珍寳為甲帳，次為乙帳。甲以居神，乙以自居。」這甲帳是對正廳堂前面的柱，此之謂「楹」。 說到宮廷的宴飮與鐘鳴鼎食之盛，「千字文」寫道：「肆筵設席，鼓瑟吹笙。」筵而曰肆；席則曰設。其實「肆筵」與「設席」都是同一個意思。肆，陳列之謂也。《詩﹒大雅﹒行葦》：「肆筵設席，授几有緝御。」意思是鋪設筵席的、送几的，都有侍從相繼。肆筵設席，為了文字對等之美，不避架床疊屋之嫌。昇階與納陛，語法和肆筵設席一樣：階是台階，陛也是台階，而昇與納，猶進出之謂也。弁，古男子禮服的冠。以星宿之數量相比於冠冕，整句話是說「冠蓋雲集」。

一二四帝都的書香王都的氣勢，建構的宏偉，前文表過，現在要說到宮室的佈局。《千字文》接着說：「右通廣內，左達承明。旣集墳典，亦聚群英。」這墳典並不是墳場。《左傳﹒昭公十二年》：「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說明了「三墳」是「能讀的」，此之謂書籍也。三墳，乃三皇之書，也有人認為指天、地、人三禮，或天、地、人三氣。據章炳麟謂：「墳、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記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今存《三墳書》，計為〈山墳〉、〈氣墳〉、〈形墳〉，以《連山》為伏羲作，《歸藏》為神農作，《乾坤》為黃帝作。至於「五典」，乃五帝之書。又據羅惇曧《文學源流》說：「三墳五典，名存而已。」他的歇後語是：「實亡」。我們不可宥於「墳典」兩字，其實是泛指書籍。那麼「右通廣內」，這「廣內」正是漢代內廷藏書之府。劉歆《七略》：「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廣內，後來泛指帝王的書庫。承明，是漢代殿名，在未央宮中。取承接明堂之後，故曰承明。殿旁有屋舍四承明廬，乃侍臣值宿所居之地，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所以《千字文》說：「亦聚群英」。誰都知道，秦始皇是焚書坑儒，相反，漢代而設「廣內」以藏「三墳五典」之冊籍。其實漢代的藏書寳庫又豈獨「廣內」一處，在未央宮北設「石渠閣」，乃漢初蕭何所造，用以藏入關所得秦之圖籍。其下礱石為渠以導水，因為閣名。至成帝時，又於此藏書。宣帝甘露三年與諸儒韋玄成、梁丘賀等講論於此，也就是「亦聚群英」。說到藏書，近代有所謂國家圖書館之類，其實古代的藏書閣不遜於今日之盛，除了上述的「廣內」、「石渠閣」之外，還有「藏書山」，它就是大酉、小酉二山，在今之湖南沅陵縣西北。《太平御覽·荆州記》：「小酉山上石穴中有書千卷，相傳秦人於此而學，因留之。」古代沒有印刷術，有書千卷，這千卷應是竹簡，抵得上今天的千萬卷矣。

一二六杜稿是書法的章草前文說過廣內藏書曰「集墳典」，這是泛指書籍。至於藏的是甚麼書？《千字文》用「杜稿鍾隸，漆書壁經」八個字作概括的交代。也許八個字過於簡短，但涉獵範圍頗廣。先是說書法，文章舉出兩個代表性的人物：鍾繇和杜度。先說鍾繇，是三國時代的人物，漢末舉孝廉，官至侍中，尙書僕射，入魏，進太傅。他工於書法，正、隸、行、草、八分，樣樣皆能，而特別以正、隸最為出色。杜稿的「稿」是「稾書」，亦即草書。因草書不謹飭，如禾稈散亂未修治。而草書的代表人物，世有「杜衛」之稱。杜，乃東漢的杜度與晉之衛瓘。文中的「杜稿」，正是指杜度的草書。其實杜度的草書並不很「草」，只是章帝時他為齊相，善草書。建初年間，章帝詔令其草書上奏章。因為奏章用草書所寫，所以這種書體謂之「章草」。章草的筆劃有隸書波磔，每字獨立，不連寫，這是章草的特點。昔閩縣卓君庸著《章草考·緖論》：「漢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都三十二章，舉凡姓氏品類官府市里之名，莫不備具，書法用稾書，以赴速就急，便於繕寫，為草書之權輿，即世所稱章草也……」章草有別於王羲之的草書，變波磔為圓轉這種稱之為「今草」的書法，更別於獻之又創一氣相串，連筆草書。至唐張旭、懷素益為狂放的狂草。至於「漆書壁經」，也是典籍。漆書，聽來只是以漆代墨，其實是用漆書寫的竹簡。《後漢書﹒杜林傳》：「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尙書》一卷，常寳愛之。」商周用刀簡，籀法多尖，後用漆書，其頭尾皆圓。壁經，又稱壁中書。漢武帝時，魯恭王拆毀孔子舊宅，擴建宮殿，在夾牆中得古文《尙書》、《禮記》、《春秋》、《論語》、《孝經》凡數十篇。凡此種種而曰「杜稿鍾隸，漆書壁經」。

一二八高冠陪輦驅轂振纓帝都的繁榮瑰麗不在話下，上文說過「旣集墳典，亦聚羣英」。在那個年代所謂「羣英」，不外是一些公侯將相，所以下面寫道：「府羅將相，路俠槐卿。」能夠稱得上「府」的當然不是陋室蝸居，如非官衙，便是官僚貴胄的豪華宅第。府中羅致的非將即相。一府一第不足說明其况之盛，所以下一句便說：「路俠槐卿。」俠，舊時稱打抱不平的曰俠，如七俠五義之類。不過「俠」字有兩個音義，第一個音義如上所說；另一個音義與「夾」、「挾」相同。《淮南子·道應訓》：「兩蛟俠繞其船。」又如古代男女間行禮，女先拜，男拜，女又拜，稱為「俠拜」，「俠拜」便應讀作「夾拜」。那麼「路俠」應理解為「夾道」，是路的兩旁。槐卿，雖然槐乃植物，但以之為「卿」這樣的人物襯托，必然就是官卿。這官的職級有多高？「槐」足以說明。槐位，是三公之位，易言之是輔助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重臣，也稱「槐鼎」，蓋鼎，國之重器，又有三足，故也。說到高官，當然顯赫：「戶封八縣」，更「家給千兵」，像這樣排場的人，非王帝身邊的紅人莫屬，所以說「高冠陪輦，驅轂振纓」。戴起「高冠」的是甚麼人？「高冠」、「高官」何止音近，抑且義同。輦，音臉，本是人手拉的車，類似後世的轎。自秦漢後，輦，成為帝王、后妃的專車，專車上有「高冠」陪侍在側，縱使這「高冠」是太監，都是威風凜凜的，乃有「驅轂振纓」四字形容。轂，音谷，本指車輪中心車軸貫入處，然而「輦轂」一詞特指皇帝的車輿，代指皇帝或京城。描繪這威風的情景，用「驅轂振纓」四字，妙到毫顚。纓，是兩組繋於「高冠」的帶子，卷結頤下，「輦轂」驅馳，其疾如風，冠纓自是飄颺振起。纓，也是套馬的革帶，不管這纓指的是冠帶還是馬革帶，輦轂奔馳，同樣會「振」起。高官陪皇帝出行，鳴鑼開道，這種氣勢，套一句廣東鄙語說，就是「老竇生砂淋」。

一三〇細路除褲去歲歐遊，於布魯塞爾見到一座小雕像，一個裸着身體的小孩子在撒尿。不期然想起兒時唸《千字文》有句：「世祿侈富」。聞音而不知義，跟着同學們笑說：「細路除褲」。粵謂兒童曰「細路」，老來見到西方的「細路除褲」，猶有餘趣。其實「世祿侈富」語出《書·畢命》：「世祿之家，鮮克由禮，以蕩陵德，實悖天道。」意謂世世代代享有俸祿者，亦即今之官二代，他們很少能遵守禮儀，致令道德敗壞，實在有逆天道。由此聯想，把「世祿侈富」唸作「細路除褲」，當街撒尿隨「便」，雖是「細路」，也屬於不遵禮儀。抬棺材甩褲，雖是無心之失，亦失禮死人，而細路除褲，有失禮儀，責在父母。閒話休提，言歸正傳，侈富，言奢侈揮霍。接下去的「車駕肥輕」，形容其「侈富」的情形。古代沒有汽車代步，以畜力拉車或馳馬，所以車要輕，馬要肥（壯）。又或解作乘肥馬，衣輕裘。杜甫詩云：「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從人之衣飾車乘，貧富可辨。接下去兩句：「策功茂實，勒碑刻銘。」策功亦即策勳。是對社會有貢獻者的嘉許，記其功績於策上。策，是把竹簡編連起來，同冊。茂實，原指茂盛多籽實，引申為美盛的業績。《漢書·司馬相如傳·封禪文》：「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把賢臣功勳記入冊中還不夠，據說漢武帝時於未央宮內建麒麟閣，一說蕭何所造。漢宣帝甘露三年，畫功臣霍光、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十一人圖像於閣。不過最普遍的記功，還是「勒碑刻銘」。勒、刻都是雕鑿，碑，一般是石的，而銘多刻於器物上，碑銘都是稱述生平功德，使傳揚於後世。秦漢以後多刻碑石，商代銘文簡短，西周以後漸有長篇，如毛公鼎有四百九十七字，曶鼎四百一十字，大孟鼎二百九十字。

一三二有為有位《千字文》以「磻溪伊尹，佐時阿衡」八個字說述兩位歷史人物，而這兩位人物更是輔國的良材。元散曲中不乏「磻溪」的典故，如查德卿的《寄生草·感世》：「姜太公賤賣了磻溪岸」，這是說姜子牙（呂尙）把磻溪「賤賣」了。說的是憤世之言，謂姜太公隱居渭水之濱的磻溪垂釣該是多好，何必出仕當官？又無名氏的《醉太平》：「利名場事冗，林泉下心沖。小柴門畫戟古城東，隔風波數重。華山雲不到陽臺夢，磻溪水不接桃源洞，洛陽城不到武夷峰。老先生睡濃。」這些都是避世之談，其中也說到「磻溪」，這是特指姜太公呂尙的。相傳周呂尙，未遇文王時垂釣於磻溪，後來協助文王安邦定國，解脫了對商的包圍，鞏固國基。伊尹，是商湯大臣，名伊，一名摯，尹是當時的官銜。他原是湯妻陪嫁的奴隸，被湯賞識，助湯伐夏桀，被尊為「阿衡」。湯去世後，輔佐卜丙、仲壬二王。後太甲（湯之孫）即位，荒淫無度，被伊尹放逐於桐宮，三年後迎之復位。這段歷史，見諸《書·太甲》：「惟嗣王不惠於阿衡，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其中的「阿衡」，應是商代的官名，是湯給伊尹的官銜。阿衡的「阿」不讀「亞」，而讀「軻」。阿為倚，衡為平，言天下出現傾斜、偏倚的現象，得靠他去取得平衡。近之政治家嘗言，作為一個領袖，最大的本領就是取得各方面的平衡。其實古今一理。 磻溪伊尹，一個是村夫釣叟，一個是陪嫁的奴隸，他們不是甚麼所謂「專家」、「博士」，然而他們竟是「佐時」︱輔助當時之君的「阿衡」。韓愈《為裴相公讓官表》：「此雖成湯舉伊尹於庖廚，高宗登傅說於版築，周文用呂望於屠釣，齊桓起甯戚於飯牛。」韓愈列舉伊尹、傅說、呂望、甯戚，他們原是低下的平民，但能擔大任。龔自珍說：「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日前，立法會有人問：如何能做到「有為有位」的公僕精神？頗有龔詩之意。

一三四微，沒之謂也「奄宅曲阜，微旦孰營。」《千字文》這八個字並不算「深」，一般小學生都懂，所謂懂是字的讀音或單一的字義。不過整句地去理解，那是另一回事了。「曲阜」很多人都知道是山東的一處地名，因為孔子是春秋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而「奄宅」的「奄」有覆蓋的意思，引申為囊括、擁有解。《詩﹒周頌﹒執競》：「自彼成康，奄有四方。」這是說，從那時成王、康王，就共同擁有天下四方。晉陸機《答賈謐》詩：「赫矣隆晉，奄宅率土。」這「奄宅」便解作撫定、統治。又如唐元稹《冊文武孝德皇帝赦文》：「昔我高祖太宗化隋為唐，奄宅區夏，包舉四海。」那就更明顯：「奄宅」就是「統治」。「奄宅曲阜」，是統治曲阜。那麼誰去統治？下一句作了說明：他就是「旦」。旦，即周公旦，他姓姬，名旦，也稱叔旦，是西周初期的政治家，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他輔助武王滅商，武王崩，當時成王尙幼，由他攝政，東平武庚、管叔、蔡叔之叛，繼而釐定典章法制，復營洛邑為都東，作為統治中原的中心，天下臻於大治。「微旦孰營」中的旦字，旣知是「周公旦」，那麼「微」就不是細微、微薄，而解作「無」、「沒有」。我們試用粵音讀「微」字，那就與普通話的「沒」一樣。《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這句話是孔子對子貢說的：（管仲輔助桓公，稱霸諸侯，使天下得以匡正，人民享有美好生活）假如沒有管仲，我們都要披散頭髮，衣襟向左邊開了。意思是淪為落後的次等民族。由此可見，「微旦」就像「微管仲」一樣。營，解作治理、謀劃。《詩·小雅·黍苗》：「肅肅謝功，召伯營之。」詩是說：火速的謝邑工程（工事），由召伯去治理（經營）。孰，是疑問代詞，是「誰」的意思。把《千字文》這兩句話譯成口語，是：「管治曲阜，要是沒有周公旦的話，誰可以擔當？」

一三六小白﹒桓公﹒霸主「桓公匡合，濟弱扶傾。」《千字文》這八個字，講述春秋時期的一段歷史。從魯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公元前722─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在此一時期與周同姓的國家有魯、衛、晉、鄭、曹、蔡、燕；異姓的國家有齊、宋、陳、楚、秦，共十二國。《史記﹒諸侯年表》列吳於最後，實為十三國。不但同姓相爭，異國互奪，還兄弟鬩牆，君臣角力。相信這就是人類潛在的本性。不過桓公（齊桓公）卻有些例外，不知是出於他的「善良」，還是一種政治手段，竟爾把諸侯們團結起來，這就所謂「桓公匡合」。匡，互助、扶持，還有糾正也稱「匡」。好一句「濟弱扶傾」，有力地說「匡合」之事，桓公確有這種領袖的魅力。齊桓公，本名小白，他的兄長襄公無道。《史記》說他灌醉了魯桓公，又與魯桓公夫人通姦，沉湎女色，濫殺臣民，欺凌百姓，其衆兄弟恐受株連，避之則吉，紛紛逃離而去。他的二弟公子糾逃到魯國，因為他的母親是魯國公主，這時期由管夷吾（仲）和召忽兩人輔助他；而襄公的三弟，就是小白，逃到莒國，由鮑叔牙輔佐。記得鄭莊公說過：「多行不義必自斃」，襄公正是如此，他被一個叫「無知」的人殺了，無知自立為君，粵俚有謂：「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不久，無知亦被殺。衆臣商議擁立新君，於是太子糾和三弟小白都回國去了。王帝的寳座該由誰坐？正是「走得快，好世界」，兩人爭取捷足先登。其間太子糾暗派管仲攔截小白回國之路，放箭欲置小白於死地，而只射中小白的帶鈎，小白情急智生，假扮被射死。管仲飛馳魯國「報喜」，並即護送太子糾回國登基，走了六天才到齊國，萬料不到被「射死」的小白搶先一步，被高傒立為國君，他就是那個小白，後來的齊桓公。

一三八桓公匡合說夷吾小白當年避禍於莒，悉由鮑叔牙照應輔佐，如今登基而為齊桓公，理所當然是邀請鮑為太宰。然而鮑叔牙與一般人想法不同，他不但不會「食住上」，反而敬謝不敏，懇辭這份高官厚祿。他說：「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以增君。」他是說：臣追隨您多年，今日您得以「成龍」，尊為至極，然而我再沒有令您更上層樓的本領。鮑又說：「陛下如果只求治好國家，靠高傒（當時立小白為君那位臣子）和我，相信是可以的，倘要稱霸天下，則非請管夷吾協助不成。得管夷吾者興，失管夷吾者亡。」齊桓公有點猶豫，他說：「那個管仲是當年射殺我的敵人，他要取我的性命，怎能仇將恩報？」鮑叔牙說：「各為其主，未可厚非。如果您能寬恕他，誠懇地接他回齊，收納他為您服務，他一樣會像效忠於太子糾般效忠於您。」結果桓公接納了鮑叔牙的建議，從魯國把管仲接回來，讓他成為輔君佐國的宰相。管仲施政的方針是：「尊周室，攘夷狄，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所謂「桓公匡合」，實則是管仲出的計謀，致令齊桓公終其身而為盟主。管仲對齊桓公說：「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參其國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為之終，而愼用其六柄焉。」按「參」即「三」，「伍」即「五」； 國，指國都之內，鄙，就是國都之外。「參其國而伍其鄙」，即是說把三分的土地列為國都，引申而為「城市化」，五分的土地為鄕村，務使人民安居，而「成民之事」，即是「樂業」，「陵為之終」是死而有葬。還須合理適當地執行生、殺、貧、富、貴、賤這六種治民之本，實即制訂法律。事實上，人民要求的不外兩餐一宿這些基本生存條件，揆諸今日，一些外省勞工沒有戶籍，不但醫療福利享不到，連兒子讀書也成問題。很多人一世成為無殼蝸牛或房奴，休說「陵為之終」，「死不起」的大有人在。

一四〇治國奇材的勞改犯《千字文》四字一句，雖然簡短，卻是每句之中往往是一個歷史故事。「綺回漢惠，說感武丁。」都是例子。「綺回漢惠」的「綺」是秦末的綺里季，他和東園公、夏黃公、甪里先生（甪，音鹿）四人，避秦亂，隱商山，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時稱「商山四皓」。初，高祖邀之出仕竟拒。「綺」，正是綺里季等四人，而「惠」就是後來的漢惠帝。據《史記﹒留侯世家》載：漢十二年，高祖病益甚，欲易太子，呂后得留侯（張良）授計，禮邀商山四皓出，隨於尙未被廢的太子（惠帝）左右。高祖怪而問之：「彼何為者？」四人上前對，各報姓名。高祖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駡，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高祖是說：「有勞諸公始終如一地調敎保護太子。」 原先高祖是打算廢呂后所出的「太子」，改立戚夫人所出的為太子。經過商山四皓陪伴着呂后的太子這一幕，高祖對戚夫人說：「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綺回漢惠」，意謂綺里季等商山四皓挽回漢惠帝被廢黜的命運。「說感武丁」，又是另一個歷史故事。說，讀作「悅」音，是人名︱傅說。武丁，商代國王名。後世稱為高宗，乃盤庚之弟，小乙之子。他力求鞏固統治，在位五十九年。原來「說」與「武丁」都是人名，那麼「說感武丁」是說：「傅說感動了武丁。」據《帝王世紀》載：「（武丁）見築者，胥靡（服勞役的犯人）衣褐，帶索，執役於虞虢之間，傅巖之野，名說。」這是說傅說本是個「勞改犯」，不知怎的，武丁（高宗）偶與之交談，受到他言詞感動，舉以為相，從此殷朝出現了中興的局面。「說感武丁」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四二「鳩嗚」與《千字文》綺里季等「商山四皓」，還有傅說這個「勞改犯」，其實都是奇才。用甚麼詞語形容這些奇才？《千字文》寫道：「俊乂密勿，多士寔寧」八個字。《書·皋陶》：「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這是皋陶對禹說的：「九德能夠普遍施行，才德超群者能展於官位。」那麼「俊乂」正是這些人。馬融說：「才德過千人為俊，百人為乂。」乂，絕對不是「╳○」的「交叉窿」的「叉」，普通話讀「異」，所以簡化字在它的頭上加一點變成「義」，這是題外話。粵音讀作「捱」，是「刈」的本字，是割草的意思。《說文》：「乂，芟艸也。相交，乂或從刀。」因此乂、刈引申為治理。「乂」又與「艾」通。「俊乂」表過，而「密勿」又怎解？有人說：「古文」很「深」。其實深、淺沒有一條界線，如果說「密勿」兩字很「深」，我反而覺得今日的語言也「深」。近日鄰埠流傳「鳩嗚」一詞，如果你不是接近時事的話，眞不知所云，連古今大辭典都沒有「鳩嗚」這條目。原來它是普通話「購物」的粵音演變過來。如今要說「鳩嗚」一詞很「淺」，那麼「密勿」一辭同樣很「淺」。《詩·小雅·十月之交》：「黽勉從事，不敢吿勞。」把這兩句詩譯成通用語言，是：「黽勉努力工作，豈敢說是辛勞？」黽，音敏，也可寫作「僶」，是努力、勉力的意思，故有「黽勉」一詞。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謂：「魯『黽勉』作『密勿』。」顏師古注云：「密勿，猶黽勉從事也。」如此說來，「密勿」乃魯之方言，猶今之「鳩嗚」，應定為「深」還是「淺」？「多士寔寧」的「多士」，指衆多賢士，也指百官，《詩·大雅·文王》：「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詩是說：「有這麼多的賢才，文王的國家定當安寧。」「寔」，就是「實」字。《千字文》這句話，語意相當於《詩》的：「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一四四六卿專權晉國以耗孟子說：「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亞聖一語道破，春秋時代沒有所謂正義之戰，只能說那位國君較這位國君稍好而已。其實無義戰的又豈只春秋？《千字文》：「晉楚更霸，趙魏困橫」，具體印證孟子所言不謬。粵俚有謂「七國咁亂」，這七國是指戰國時秦、楚、燕、齊、韓、趙、魏。康有為《大同書》：「春秋則二百餘國，戰國為七國。」且先說晉，它是韓、趙、魏的前身。春秋時周成王封弟叔虞於堯之故墟唐，南有晉水，至叔虞子燮父，改國號為晉。後來被其大夫韓、趙、魏所分，史稱「三家分晉」。《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卻謂「六卿分晉」都是這個故事。蓋春秋時，晉國的范、中行、知、趙、韓、魏六大家族，世代都是晉卿，謂之六卿。後來范、中行、知三家敗亡，趙、魏、韓三家分晉而為諸侯。 楚，這古國原姓芈（芈，羊叫聲，今人寫作咩），始祖鬻熊，西周時立國於荆山一帶，都丹陽（今湖北秭歸東南），後建都於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紀王城）。春秋戰國時國勢強盛，疆域由湖北、湖南擴至安徽、江蘇、浙江、江西和四川，為五霸七雄之一。戰國末，終為秦所滅。《太史公自序》：「六卿專權，晉國以耗。」而楚同一命運，亦亡於秦，此所謂「晉楚更霸」也。趙、魏分別稱雄，也曾顯赫一時，但結局怎樣？《史記》說：「諸侯恣行，強陵弱，衆暴寡，田常纂齊，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民之苦也。」後來出現了「連衡」現象：張儀遊說六國共事強秦，蘇秦卻遊說六國合縱抗秦，與之相對。趙、魏受困於張儀的「連橫」，難逃被滅的厄運，故有「趙魏困橫」一語。其實張儀本來都是魏國人，堪稱「魏奸」。

一四六粤語「契弟」釋義有人問我：「廣東人說的『契弟』是甚麼意思？算不算粗鄙的不雅語？」「契弟」有兩個解釋，其中一個可以意會，不便言傳。另一個意思，如果要用「雅語」言傳，可以借《千字文》一句話以盡其詳，就是「假途滅虢」四字。其實這四個字並非出自《千字文》，《左傳·僖公二年》：「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這段歷史記載晉大夫荀息向晉獻公出謀獻策，建議用屈產所出的駿馬以及垂棘所出的美玉「獻」給虞國，以向虞借路去攻打虢國。（虢，音隙）而虞夾在晉、虢之間。可是晉獻公有點捨不得。他對荀息說：「這兩樣東西是我國之寳啊，怎可以送給人家？」荀息說：「若得道於虞，猶外府也。」這句話是說：假使我們向虞國借得攻伐虢的道路，虞國就等於我國的「外庫」，寳物藏於「外庫」，始終都是自己的。虞國公得了這份「厚禮」，早已財迷心竅，許之。這年的夏天，晉國的大夫里克與荀息率領大軍會合於虞，滅了下陽（虢邑），在班師回朝的時候，順勢也把虞國呑倂了，不但「外府」的東西悉數取回，連「外府」也變成晉國的囊中物。荀息之計，是放長線釣大魚。有人說：「小財唔出大財唔入」。荀息者，堪稱一個滑頭政客：「沒有永久朋友，也沒有永久敵人，只有永久利益。」用廣東話去描述其人格：「契弟」兩字可涵蓋一切。 其實「契弟」的不只荀息，虞國公見利忘義，討好晉國，出賣鄰虢，同樣「契弟」。只是荀息比他更「契弟」。虞國公有這樣收場也是活該。《千字文》下一句是：「踐土會盟」。這也是一段歷史。《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五月癸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盟于踐土。」踐土，並不是踐踏國土，而是一處地方名稱，春秋時屬鄭地，在今河南原陽西南。「踐土會盟」指的是公元前六三二年，晉文公會盟諸侯於此。

一四八秦漢人物話蕭韓 我們經常聽到「約法三章」這句話，語出《史記》。語意雖同，語法卻與《史記》有出入。按〈高祖紀〉：「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吾當王關中。約， 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千字文》：「何遵約法，韓弊煩刑。」這是對偶句。「韓弊煩刑」的「韓」是專有名詞，特指戰國時期的韓非子，那麼「何」當然不是一般的代詞或副詞，同樣是專有名詞，指的是漢朝的蕭何。上面說過的「約」，僅限「法三章」，似嫌太簡，《漢書·刑法志》說：「因其蠲（音捐，免除也）削煩苛，兆民大說（悅）。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禦姦，於是相國蕭何攈摭（音囷隻）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這是說：這「法三章」因為免除煩苛的條例，得到萬民的歡迎，其後周邊之民有尙未歸順者，戰亂不停，有見及三章之法不足以平亂治奸，於是相國蕭何採集秦時法規，選其適合時宜者，制訂法律九章，世稱「蕭何律」。後來曹參繼蕭何為相，仍然依照「蕭何律」施政，故有「蕭規曹隨」一語。元人雅琥《上執政四十韻》詩云：「五朝居輔弼，三世掌經綸。皇眷恩波闊，玄功德澤均。房謀兼杜斷，蕭律繼曹遵。」「韓弊煩刑」的韓非子是戰國時期的韓國公子，與李斯共事荀卿，斯自知不如韓，因忌而生妒。韓非子向韓王建議變法救國，而韓王不用，後使秦，甚得秦王賞識，惟李斯與姚賈合謀，向秦王進讒，謂：「（韓非）終為韓，不為秦。」勸秦王「以過法誅之」，秦王聽信，投韓非於獄吏而懲之，更遭李斯派人送去毒藥，讓他自殺。雖然及後秦王反悔，派人去赦免韓非，但為時已晩，韓非魂歸天國，死於雲陽獄中。「韓弊煩刑」的「弊」通「斃」；煩刑，煩苛的刑罰。《千字文》這兩句話是：蕭何刪除煩苛的法規，制訂新律九章；韓非子卻是死於嚴刑的。

一五〇悍將自殺收場歷史的主角當然是人，前文講過漢的蕭何，戰國的韓非子，這一回說的是「起翦頗牧」。《千字文》這四字之後寫道：「用軍最精」。可見「起翦頗牧」是四個人物，而且是非將即帥。《史記》：「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又「王翦者，頻陽東鄕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都說明了「起」是「白起」；「翦」乃「王翦」。《史記》也說：「廉頗者，趙之良將也。」亦說：「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從這些史料揭開「起翦頗牧」這個謎團。白起是秦昭王的悍將，戰勝與攻取凡七十餘城。長平一役，坑殺趙降卒四十萬。唐曹松詩說：「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曹詩未免太保守了，白起一次坑敵四十萬，還未計他自己的損兵折將和殃及無辜的平民，足見戰爭之殘酷，後來白起與應侯范睢不和，稱病不起，被免為士卒，最終被迫自殺。王翦事秦始皇，曾平趙，定燕、薊。起初始皇欲取楚，用李信，以二十萬之師竟而大敗，後乃改用王翦，於是大破楚軍，殺楚將項燕，虜楚王負芻，終滅楚置郡縣。次年他的子王賁滅齊，秦乃統一全國。值得一提的是秦將李信，年少而壯勇，嘗以數千之兵逐太子丹至衍水，並破燕。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荆，你認為需要多少兵力？」答曰：「不過二十萬。」始皇又將此事詢諸王翦，王翦說：「非六十萬人不可。」兩人的數字相差這麼遠，始皇於是對王翦說：「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言下之意可知。雖然，王翦曾立下汗馬功勞，秦始皇竟以一句「將軍老矣！」相贈，用粵俚說，是：「炖冬菰」。從來軍政場中就是這麼無情與冷酷。不過世事千變萬化，往往有峰迴路轉的現象，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一五二誤國皆因讒疑話說秦將李信年少氣盛，謂二十萬之師足以取荆，始皇誤信其狂妄。之後，以「將軍老矣」一言奚落王翦，把他「雪藏」。這邊廂，李信攻打鄢、郢，向西挺進，與蒙恬會師，楚軍趁勢尾隨秦軍，三日三夜沒有停息，李信大敗，楚軍攻入兩個壁壘，殺七個都尉，秦軍潰敗。始皇聞訊震怒，親自飛馳往頻陽，當面向王翦道歉，懇請王翦復出。這個時候王翦懂得抬高身價，乘機勒索始皇一筆，要求賜良田美池，園林住宅。始皇笑着答應，王翦一出，果然旗開得勝。起、翦表過，且說頗、牧。《將相和》這段歷史故事，人們都耳熟能詳。現在說的正是這故事中的人物廉頗。趙惠文王時，廉頗率師破齊，取晉陽，拜為上卿。長平之役，堅壁固守三年，使秦師老無功。後趙中秦反間計，以趙括代廉頗，秦遂大敗趙軍，於長平坑趙卒四十五萬。趙孝成王十五年，頗又領兵大破燕軍於鄗，封信平君，任相國。悼襄王時，獲罪奔魏。後趙數困於秦兵，欲復用頗，頗亦思趙，又為人讒沮，未果。由魏至楚，為將無功，病死壽春。李牧也是戰國趙人。守趙北邊陲。習騎射，謹愼地把守烽火台，善任偵察人員，優待戰士，制訂規章：「匈奴如果侵入邊境搶掠，應立即進入營壘堅守，有擅自捕捉俘虜者處斬。」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就嚴謹地舉烽火報警，戰士隨即入營防守。這樣過了好幾年，沒有失土，也無傷亡。正因為這樣，不但匈奴認為李牧膽小，連國人也說李牧是縮頭烏龜。趙王一怒之下，召他回京，另派趙葱、顏聚取代其職。一年後，匈奴來犯，新將領出戰皆敗北，傷亡慘重，當時再請李牧重掌靖邊之職，李牧閉門不出，被殺。次年，王翦滅趙。《千字文》說的「宣威沙漠」正是李牧。像這些將帥們，雖然「用軍最精」，但大多都死於被讒與猜疑，致令親者痛，仇者快，雖云「馳譽丹靑」，又何足以慰其冤魂？

一五四禹跡九州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有兩位人物不能不以濃墨重彩地去寫一寫，所以《千字文》有「九州禹跡，百郡秦倂」兩句話。《左傳﹒襄公四年》：「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這原是當時一位管狩獵事務者的箴言，意思是：廣袤的禹跡，劃分為九個州，開通了九州的道路，讓人民安居，先人得祀，禽獸有茂林棲息，各安其所安，互不相擾。為了治水工作需要，禹因而劃分疆界，順着山勢砍削樹木作標記，以高山大河定界。這麼一分便分作九州：冀、豫、雍、揚、兗（音演）、徐、梁、靑、荆九州。不過《爾雅·釋地》沒有靑、梁二州，改為幽、營；《周禮·夏官·職方氏》卻無徐、梁，而有幽、幷。總之都是九州。之後，九州，還有禹跡，都成了中國的代稱。可與「九州」相匹的是「百郡」，同樣泛指中國。百郡雖多，後來出現了「秦倂」現象。倂者，合倂倂呑之謂也，更解作拼殺。《史記﹒秦本紀》：「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倂。」秦倂百郡，可以理解為統一。不過，「九州禹跡」流的是水，而「秦倂百郡」流的是血。「倂」，與其說是「統一」，毋寧說是弱肉強食的爭霸。「秦倂百郡」的秦，當指秦始皇年代。始皇姓嬴，名政，初即位由太后與丞相呂不韋掌政。九年，呂不韋舍人長信侯嫪毐（音勞藹）與秦太后通，並謀反，事敗被始皇所殺，繼而廢呂不韋，親自臨政，先後滅六國，稱始皇帝。廢封建，置三十六郡，收天下兵器，聚之咸陽，統一法度，車同軌，書同文；築長城，治馳道，又起用丞相李斯之議，焚書坑儒，偶語詩書者棄市，認為古是今非者誅，堪稱暴政。《禮﹒檀弓﹒孔子過泰山側》云：「苛政猛於虎也。」常聽「避秦」一辭，今天的人不說「避秦」，用句摩登語說：「移民」。語雖異，而義則一。

一五六吾不欲觀之矣《禮﹒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因為古人以為君權由神授，所以君主、帝王「食住上」，自命為「天子」。他們瞞得過百姓，仍瞞不了自己的良心，畢竟還相信有神靈，所以有封禪之舉。封禪，是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築土為壇祭天，報天之功，稱為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闢場祭地，報地之功，稱為禪。《千字文》說：「嶽宗泰岱，禪主云亭」，就是封禪的儀式。蓋泰山古稱東嶽，是五嶽之一，也稱岱宗、岱山、岱獄、泰岱。《史記》：「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五月，巡狩至南嶽衡山；八月，巡狩至西嶽華山；十一月，巡狩至北嶽恆山，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地，五載一巡狩。」《千字文》的另一版本把「嶽宗泰岱」改為「嶽宗恆岱」，是這個原因。「禪主云亭」的「云亭」也是兩個山名。李奇曰：「云云山在梁父東。」《索隱》晉灼云：「山在蒙陰縣故城東北，下有云云亭也。」《正義》：「云云山在兗州博城縣西南三十里也。」又《集解》徐廣曰：「亭亭山在巨平。」駰案：服虔曰：「亭亭山在牟明。」不過應邵否定亭亭山在牟明。 云云、亭亭在哪裏？且不管；泰岱、恆岱都是高山，總之，這些都是帝王封禪的地方。關於封禪之事，《史記》有詳述：「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又說：「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這句話是根據《論語﹒八佾》：「子曰：禘自旣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禘，是郊祭，同樣是王者祭天的大儀式。孔子這句話是說：禘祭開始了，主祭者行禮如儀，端上奉神酒之後就匆匆走了，接着甚麼祈禱之舉，亦不過應付了事，毫無誠意，有名無實，徒具形式，所以孔子說：「吾不欲觀之矣！」像借用港人的口吻：「No Eye See!」

一五八涼風過雁苑殺氣下雞田描寫錦繡河山，不知從何落筆，因為祖國大地山河，實在太壯麗了。我借用了李煜的詞章：「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花作煙蘿。」區區二十餘字，不過是外貌一瞥而已，至於邊疆要塞，湖光山色，《千字文》也略書一二：「雁門紫塞，雞田赤城，昆池碣石，鉅野洞庭。曠遠綿邈，巖岫杳冥。」史傳的記載有三個重要的關口，謂之「三關」。其中一項是明代以山西境內的三關：雁門關、寧武關和偏頭關。雁門當指此。為甚麼稱「雁門」？《山海經﹒海內北經》：「雁門山，雁出其間。在高柳北。」故城在今山西陽高縣，相信與《山海經》所指同。雁門與紫塞都是關塞。南朝宋鮑照《蕪城賦》：「南馳蒼梧漲海，北走紫塞雁門。」可見《千字文》這句話其來有自。紫，是一種顏色，塞而曰紫，是色之所致也。晉崔豹《古今注》：「秦築長城，土色皆紫，漢塞亦然，故稱紫塞焉。」紫塞是北方邊塞。唐蕭至忠《送張亶赴朔方應制》詩：「命將擇耆年，圖功勝必全。光輝萬乘餞，威武二庭宣。中衢橫鼓角，曠野蔽旌旃。推食天廚至，投醪御酒傳，涼風過雁苑，殺氣下雞田。分閫恩何極，臨岐動睿篇。」查過很多冊籍，竟在這詩中找到「雞田」，在古西北塞外，今之寧夏雞田縣，也就是甘肅寧夏的銀川市。赤城，在東晉列國時築有此城，上凌山阜，下枕深隍。南北朝時，魏築長城自赤城至五原，長二千餘里，置戍以備柔然（柔然，古族名。北朝譯為蠕蠕；南朝譯為芮芮。本為東胡族支屬），清於此置赤城縣，屬直隸宣化府。今河北省。赤城，也是山名，一在浙江天台縣，二，即靑城山，三，道敎傳說中的山名。《千字文》所指的當然是前者。

一六〇曹操觀滄海 邊陲要塞表過，《千字文》的文筆一轉，指向「昆池碣石，鉅野洞庭」。昆池，是昆明池的簡稱。一說是雲南滇池，其地有昆明池，五百餘里，夏潦必冒城郭。另一湖澤，亦曰昆明池，據說漢武帝欲通身毒（印度的譯音），為越巂（今西昌縣治）、昆明所阻，元狩三年，仿照昆明滇池模樣，於長安近郊穿地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池周圍四十里，廣三百三十二頃。池水東出為昆明渠，後因堰廢，宋以後湮沒。碣，是碑的一種，方者為碑，圓者為碣，漢時碑碣並稱。字本從木，即楬櫫（植木為記的標誌），後人以石代木，因此寫作「碣」或「嵑」。碣石，本來是個公有名詞，但河北昌黎西北有山名「碣石」，因此成為專有名詞。《書·禹貢》：「夾右碣石，入於海。」毛澤東詞《浪淘沙·北戴河》：「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說的正是這碣石山，在北戴河外，北魏時已淪於水中，今不復存。「遺篇」指的是魏武帝（曹操），據說他曾寫過一篇文章，曰《觀滄海》，不過這篇文章至今亦已遺佚，看其文題，可以想像《孟子·盡心》上的章句：「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孟子是引述孔聖之語而已：孔子登東山，便覺得魯國渺小；登上泰山，便覺天下之微。所以對於看過海洋的人來說，其他的甚麼川流河水已缺乏吸引力了；曾經在聖人門下學習過的人，對於甚麼樣的高談闊論，都沒甚麼興趣了。所以《禮﹒中庸》說：「辟（譬）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魏武曹操，一代奸雄的「遺篇」《觀滄海》，相信是襲孔孟之「觀海者難為水」。《荀子﹒彊國》：「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曹孟德有威，是屬於哪種的威？不問可知，然而他也有夜靜思的時候，那時他是思「觀滄海」。

一六二幾曾識干戈！廣東人有很多「野」：做野、食野、買野、搞野……。因為「野」是方言，所以廣東人造字，在野字加上口旁而為「嘢」，其實都是「野」。若問：野是甚麼？ 答案是：等同普通話的「東西」。再問：東西是甚麼？答案必然曰「方向」，即東南西北的東西方向。不過因為物產於四方，約言之曰東西，猶記四季而約言春秋。明乎此，則「野」是甚麼？可解矣。因為「野」指周邊、區域、範圍，四方之謂也。其實是泛指一切事物。《千字文》說的「鉅野」，依粵語理解，是：大嘢、粗嘢。這只是說對一半，因為「鉅野」是甚麼「嘢」？未有交代。其實鉅野的「野」是「澤」，鉅野，旣是大澤，也是這大澤的名稱，在今山東鉅野縣北，又名大野澤。《書·禹貢》：「大野旣豬」的大野亦即鉅野。豬與瀦同，是水匯聚處。鉅野這大澤，於元末為黃河所決，河徙後，遂涸為平地。《寰宇通志》說到的〈兗州府〉、〈山川〉、〈鉅野澤〉即此。《千字文》又提到「洞庭」。照字義，洞，為敞開、廣闊，洞庭即是「廣庭」。唐成玄英說：《莊子》說的「洞庭之野，天地之間，非太湖之洞庭」。而《千字文》說的「鉅野洞庭」卻不是「廣庭」，而是湖名，在湖南省北部，長江南岸，面積二千八百二十平方公里，為我國第二大淡水湖，素有「八百里洞庭」之稱。湘、資、沅、澧四水匯流於此，在岳陽縣城陵磯入長江。沿湖有岳陽樓等名勝。雁門紫塞，雞田赤城，昆池碣石，鉅野洞庭。舉凡這些，不論是邊陲還是名勝景點，總是悠遠緜長；而巖崖岫洞，莫不是高不能見的。前文說過：「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花作煙蘿。」不否認這是祖國山川之美。不過只求其美麗與奢華，倘若像李煜的「幾曾識干戈」，結果是「歸為臣虜」。《千字文》說述山河壯麗之外，不忘邊疆要塞之重要。日前我引唐人蕭至忠詩句，於此再重述之：「中衢橫鼓角，曠野蔽旌旃。」「涼風過雁苑，殺氣下雞田。」只有這樣，我們的山河才保得住。

一六四治本於農！ 讀到《千字文》：「治本於農，務茲稼穡。」這兩句話為之無限欷歔。本，是甚麼？《漢書﹒食貨志》：「及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仟佰（阡陌），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國而雄諸侯。」可見「本」就是農耕。務茲稼穡，是說致力於這農業。蓋種穀謂之稼，收穫謂之穡。不過今天是壞農地，炒地皮，搞房產，此所以欷歔也。商君即商鞅，秦孝公十二年（公元前三五○），商鞅第二次變法，其主要內容是：廢除井田制，剷除田埂地界。他所倡的就是「農戰」，即農耕與作戰。他說：大凡君主用來勉勵人民的，是官職和爵位；國家賴以興盛的，是農耕與作戰。而現在人們要謀求官職爵位，都不是靠農耕和作戰，而是靠「巧言虛道」。治本於農，其實《史記﹒文帝紀》早已說過：「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就是說：農業，是天下最根本的大業，一切政務都沒有比它更重要。如今農民勤苦地從事農業還要負擔租稅，如此，農民和商人就沒甚麼區別了，應當減免田租地稅。且看今人不是「務茲稼穡」，而是「毋知稼穡」，難怪小朋友答道：「米，是從超級市場買來的。」《千字文》又說：「俶載南畝，我藝黍稷。」俶，有兩音兩義：一、音惕，如俶儻，即倜儻，是卓爾不凡；二、音畜，解作開始、作、造。載，也作開始解。《詩﹒豳風﹒七月》：「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南畝，《詩經》不少篇章都有「南畝」一詞，由於南向陽，有利耕作，南畝，於是泛指農地。這兩句話是說：應該開始耕作了，我藝（種植）黍稷（穀物）。黍指糯米，稷即粢、穄、糜，漢以後誤以粟為稷，唐以後又以黍為稷，總之，黍稷泛指五穀。《三字經》：「稻粱菽，麥黍稷」，正是這些黍稷米糧。

一六六這樣鑼鼓演這樣戲說過本末，談過稼穡，旣云耕犁，亦述黍稷，那麼還要講些甚麼？《千字文》說：「稅熟貢新，勸賞黜陟。」稅，固然指稅捐，除了苛捐雜稅之外，正常的課稅是公民應有的責任。熟，指有收成。《法苑珠林》卷七九：「百艸俱滋茂，五穀皆熟田。」「稅熟貢新」這句話是說：五穀有收成了，自然要繳稅，繳稅是以稻穀代款。交了糧，納了稅，人民盡了應盡義務，而政府又該有甚麼表現？那是「勸賞黜陟」。勸賞，奬賞、奬勵之謂也。其實勸賞者，所奬不一定是物資，勸勉鼓勵亦勸賞一法也。《南史·循吏傳·郭祖深》：「而郡縣苛暴，不加勸奬，今年豐歲稔，猶人有飢色。」所以蘇軾說：「甚非所以勸奬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對於良好國民，政府要加以勸賞；對於公務員又是另一套，那是「黜陟」。黜，音拙，罷免也，或降官；相反是「陟」，音即，本解作「登」，如陟山，也解作進用，如陟陞。有奬有罰，公正嚴明。勸賞黜陟，在古老的農業社會，採取這樣的管治手法，不失為開明的法治。人是決定一切事物的因素，粵俚有謂：「係咁嘅鑼鼓做咁嘅戲；係咁嘅事頭（老板）請咁嘅伙記。」說得一點不錯。一個社會、國家，要管治得好，首先需要一個好的領導班子，否則上樑不正下樑歪。《千字文》舉出幾個示範人物：「孟軻敦素，史魚秉直。」孟軻，其著作《孟子》，以仁義為中心思想。孟子對諸侯國君大談王道。他說：「仁者無敵」，「得民心者得天下」。他深為人信服的觀點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說：「民為貴，君為輕」，確實是「敦厚素雅」。還有那位春秋時的衛國大夫，以正直敢諫稱著的史魚，他死前還遺命諫衛靈公遠小人而親君子，諫靈公去「分桃」那個彌子瑕而親蘧伯玉。忒是一名響噹噹的硬漢。《千字文》說：「庶幾中庸，勞謙謹敕。」儒家謂不偏為中，不變為庸，是最高道德標準。敦促人們勤謹謙虛而誡飭警惕。

一六八買賣兼睇相記得阿叔敎落：「買賣兼睇相」。這是說做生意要懂得相人。蓋顧客之中，品流複雜，有眞正購物的，有格價的，有前來探盤的「同行敵國」，有冒充闊少博美女歡心的西裝友，他們都是口爽荷包之輩，可用「法蘭西王帝」的態度對待之，還有一種是「三隻手」。相人，眞是一門大學問。近日鄰埠有一宗五百多萬元名錶「交易」，那位「顧客」是披上人皮面具戴假髮的，試問如何「睇相」？世途險惡，《千字文》敎我們「聆音察理，鑒貌辨色」，其實主要在於分析事理，切勿盲從附和，人云亦云。看面相，確實很難。《增廣賢文》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口面不知心。」又說：「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這樣，起碼不會跌落電話騙案的陷阱。光靠「聆音察理」還不夠，應加上「鑒貌辨色」。那就所謂「睇相」也。坊間流傳的經驗是：「紅筋滿眼品性堅剛；鼻內空囊斜目看，此人奸滑要提防；水星角卸乃係孤寒相；低眉壓目神無壯，必定帶埋籐條去跪妻房；未言先笑兼斜看，個種就係淫人妻女冇天裝。」是耶，非耶？信不信由你。「聆音察理，鑒貌辨色」，這是對外的技巧。至於對內又有另一套：「貽厥嘉猷，勉其祗植。」記得老一輩人的家居、祖先靈位有一副對聯：「繩其祖武；貽厥孫謀。」這是說：承接先人的足跡；留給兒孫道範。上聯是後人應做的；下聯是祖輩的責任。這就等同「貽厥嘉猷」。貽，遺贈也；厥，相當於「其」字；嘉猷，美好的法則。勉其祗植。勉，黽勉、勉勵也。祗，是敬愼之意。如：祗恪，是恭敬謹愼；祗莊，是恭敬而端重。植，立也，心志也，引申而為法則。《管子·法法》：「上無固植，下有疑心。國無常經，民力必竭，數也。」《千字文》這句話是說：勉勵後輩好好地堅守法則，做個孝子賢孫。實在是個好的家訓。

一七〇寵辱若驚《千字文》這一章講到「修身」。這不是今天的所謂纖體減肥，而是修養身心。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所謂忠，是指忠誠、盡責的態度；信，是誠信，講口齒。第三點是老師敎我們怎樣去為人、做事，我們有履行嗎？是否敷衍了事？這三點就是曾子的修身內容。而《千字文》的「省躬譏誡」正是「省」（檢討、反省）；「躬」（身）。而譏，解作察問，同樣有反省的意思；而誡，就是警惕。省躬譏誡，如此修身是儒家宣揚的敎化八條之一。《禮﹒大學》：「修身在正其心」，「齊其家在修其身」。《千字文》說：「寵增抗極」。《老子》十三章：「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老子是說：得寵和受辱都感到驚惶失措，重視身體好像重視大病一樣。為甚麼寵辱都感到驚恐？因為得寵並不光榮。「下」，即卑下的意思，所以感到不安；當失寵了，失去恩惠，同樣驚慌。沒有寵辱就沒有驚恐，正如沒有這個身體，就沒有大患。我見過一副對聯：「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任隨岫外雲卷雲舒。」眞有意思。寵增抗極。對於恩寵，有沒有人抗拒？如果說「有」，肯定有人認為這是反常。其實受寵未必好，有謂「受寵若驚」。《戰國策﹒齊策》有〈齊宣王見顏斶〉：齊宣王聽過顏斶說話，對顏斶曰：「今聞君子之言，乃今聞細人之行，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這是說，聽君子之言，曉得小人的行事，我願做您的學生。顏先生若與寡人一起，自然好食好住，出入有車馬，妻子衣服也一身光鮮。然而顏斶卻一口回絕，那眞正是「寵辱若驚」的表現，他作出抗拒的反應，再拜而辭去，曰：「斶知足矣！」歸眞反璞，則終身不辱也。攀得越高，跌得越傷，這是自然現象，也是立身處世的道理。

一七二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衆地莫企，衆事莫理，古有「明訓」。總之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此謂之「明哲保身」。為了明哲保身，見死不救的現象非常普遍，其實是見死欲救而不敢救，因為被騙善心的事太多，往往是「好心無好報」，好心被雷劈。所以古之「明訓」乃經驗之談。「明哲保身」，語出《詩﹒大雅﹒烝民》：「旣明且哲，以保其身。」《詩》這段文字原指仲山甫這位忠臣「夙夜匪解（懈），以事一人」，這「一人」就是天子。從直覺去理解，是以高明的智慧，擇安去危，保全其一身。《千字文》有「明哲保身」的史實：「殆辱近恥，林皋幸即。兩疏見機，解組誰逼？索居閒處，沉默寂寥。」文中主角是「兩疏」，是兩位姓疏的人：漢代的疏廣和疏受。他倆意識到受恥被辱之事已逼近（殆辱近恥），於是遁跡林泉。皋（臯）即水濱。《漢書》載：疏廣是宣帝時的太傅，而疏受同時為少傅，工作了五年，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鄕，以壽命終，不亦善乎？」疏廣對疏受說：我們都撈夠了，薪俸高達二千石，亦名成利就，須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三十六着，走為上着。於是齊齊借病請辭，此所謂「兩疏見機」。「解組誰逼」的「解組」，並非解散組織。組，是絛帶，即「組綬」，是佩繫官印的絲帶，引申而為官印、官職。解組，就是辭官。「兩疏」的辭官是自動的，沒有人迫使他們這樣做。辭了官，過着「索居閒處」的生活。索，散也，索居，離朋友而散居，亦即獨居。不過「兩疏」回鄕並非「索居閒處」，而是與故舊歡娛。但不為子孫置田產。嘗曰：「（子孫）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誠如俗諺說：「子孫不如我，要錢做甚麼？子孫勝過我，要錢做甚麼？」

一七四一葉知秋年靑的時候，我曾旅寓於「長年皆是夏，一雨便成秋」的國度，只有椰風蕉雨，感覺不到四時的變化，休說春夏秋冬。回到了祖國的南方，四季明顯了。它的徵狀在於百花草木盛衰茂謝。《千字文》的一段文字：「渠荷的歷、園莽抽條。枇杷晩翠，梧桐蚤凋。陳根委翳，落葉飄搖。游鵾獨運，凌摩絳霄。」正是四時現象。渠荷的歷，是說荷花亮麗鮮明。荷是荷花，為甚麼在「荷」字之前冠上一個「渠」字？有些書籍解釋為「池塘」，即是池塘裡的荷花。好像言之成理，况《千字文》多用偶句，那麼下句是「園莽抽條」，以「渠」對「園」未嘗不可。不過渠是水溝，很難理解為池塘。對此姑且存疑。荷，也是蓮，還有很多雅號，如芙蓉就是。有稱芙蕖的，如陶淵明《雜詩》之三：「榮華難久居，盛衰不可量。昔為三春蕖，今作秋蓮房。」那麼芙蕖都是蓮花的別稱。「渠荷」是否「蕖荷」？翻閱詞書，果眞如是。園莽抽條的「園」是園圃、園林；莽，指荒涼無際，可以理解為原野。這句話是說：無論園圃或郊野，所有的植物都長出枝苗。宋張先《定風波》詞云：「素藕抽條未放蓮，晩蠶將繭不成眠。」說到枇杷，是冬初開花，翌年夏月結果的植物，所以說「晩翠」。梧桐落葉最早。《廣群芳譜》：「立秋之日，如某時立秋，至期一葉先墜，故云：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這句話喩事物衰落之徵。亦即所謂「 一葉知秋」。「蚤」是「早」的古字。自春而夏而秋，到了冬天，陳根老樹，除了落葉飄搖之外，有些已委翳（翳，通殪，枯木枯死）。這個時候，寒寂的長空，剩下的是鵾雞獨自翺翔，直逼紅色的高空。凌摩，是接近的意思，唐張籍《新桃行》：「高未出牆顚，蒿莧相凌摩。」絳，乃深紅色，霄是高空。

一七六索道莫良於典日前說過「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如果把讀書看作生活的情趣，那麼這「萬般」的情趣，當然以讀書的「品」最高。有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都是出於善意的「誘騙」。書中豈有這些東西？書中雖然沒有黃金屋、顏如玉，總之讀書之樂無窮。年前，一位遠道來訪的朋友送給我一雙靠背枕的枕套，很簡潔，只繡上幾個隸書字：「閒來紙筆為伴，至樂莫如讀書。」還印有幾方閒章：「把握今朝」、「凡事用心」。是的，讀書可以作為消閒尋樂，其實是寓消閒於求知，說到「至樂莫如讀書」這句話，頗與顏之推《顏氏家訓·勉學》說的雷同。顏說：「積財千萬，無過讀書。」黃金屋、顏如玉，還有「積財千萬」，總是與書扯上關係。其實眞正的讀書非關財色。漢王符《潛夫論·贊學》則截然不同。他說：「索物於夜室者，莫良於火；索道於當世者，莫良於典。」他不是說「莫良於書」，卻說「莫良於典」。書、典本來都是一物，而書有好有壞，孟子就說過：「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不過「典」就很不同了，在直覺上，典比書文雅，有一定準則，可讀性強，可信性高。其實孟子說的「書」，是《書經》，也是典籍。我說這段話，無非是說明書有好壞，讀者要作出明智的選擇而已。《千字文》：「耽讀玩市，寓目囊箱。」這八個字也是描寫讀書的沉湎，求知的殷切。耽玩，是一個詞，不可解作「貪玩」，耽玩，亦即耽翫，是專心硏習的意思。《晉書·皇甫謐傳》：「耽翫典籍，忘寢與食，時人謂之書淫。」因為句中有個「讀」字，這很明顯，他耽玩於「市」的「市」是書市、書肆，像拱北那個「書城」、台北的「誠品」，後一句「寓目囊箱」，這囊箱不是一般的購物袋，而是特指「包書」的「秀才手巾」。古人放置頭巾或文件、書卷的小箱篋稱為「巾箱」，時下有一種袖珍版本書籍稱為「巾箱版」，此之謂也。旣然「耽讀玩市」，順理成章的動作是：觀看（寓目）於囊箱了。

一七八牆有縫壁有耳古人的語言文字不易懂，這固然由於時代的變遷，古今生活條件方式不同。另一方面因為書寫非筆非墨，而是竹簡，及至有了印刷術，初期還是木刻，故用字宜簡短，現在我們讀起來頗難理解。《千字文》：「易輶攸畏，屬耳垣牆。」後四字較易明。屬，附着也。《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而與君周旋。」這是說：左手執鞭和弓，古邊附着了箭袋弓袋，與你相追逐了。由此可知「屬耳垣牆」是把耳朶附着於牆壁間。《增廣賢文》說：「牆有縫，壁有耳。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屬耳垣牆，用今天的詞語說就是竊聽。在西方國家屬於「醜聞」，但經斯諾登「豛爆」這些「醜聞」，眞不知那些當事者懂不懂那個「醜」字怎寫。至於「易輶攸畏」又是甚麼意思？「易」字當讀「容易」的易音，而不是「交易」的易。易，除了解作容易、不難之外，也解作「輕慢」、「簡慢」。《論語﹒八佾》：「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還有《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國無小，不可易也。」這「易」又表示輕視，而輶，《說文》段玉裁注：「輶即輕車也，本是車名，引申為凡輕之稱。」可以得知：易、輶兩字是同義詞，兩字相疊使用，益見其簡慢、輕率之態。攸，作為連詞，是「乃」、「於是」。「易輶攸畏」整句話是說：輕率地（說話）應有所畏懼。懼甚麼？蓋「屬耳垣牆」，隔牆有耳也。事實上很多人是口不擇言的。佛說有「三業」，亦即「三孽」，即身、口、意業，其中的口業又稱語業，指妄言、惡口、兩舌和綺語。也許言者無心，但聽者有意，况今天科技進步，豈是「屬耳垣牆」這麼簡單，隨處都裝上竊聽器。一語之失，輕則判刑，重則殺身。「易輶攸畏，屬耳垣牆」，此之謂也。唐道世《諸經要集·擇交部·懲過》引《維摩經》云：「防意如城，守口如瓶。」

一八〇要湯要酒要汁骨《千字文》有六句，共二十四字都是「講飮講食」的，且看：「具膳餐飯，適口充腸。飽飫烹宰，飢厭糟糠。親戚故舊，老少異糧。」其中餐、飯、飽、飫、飢五字是「食」字部，然而這二十四字並不是「食經」，而是說出飮食的原則：具備飮食飯菜，但求能適合口味，塡飽了肚足矣。記得「食粥三餐，瘦肉四両，有鬼鞋着」的日子，窮風流，餓快活，人們把這三句話諧謔化，曰「食足三餐」。瘦肉四両，並非買回來的精肉，卻是說自己因為「食粥三餐」，所以「瘦肉四両」。講到衣飾，休想西裝革履（鬼鞋，鬼子佬屐）。粵人說的「鬼」，根本是無物，「有鬼」，是「哪有」、「豈有」的同義詞。「有鬼鞋着，實即赤腳大仙。」「飽飫烹宰」，是說飽嘗殺豬宰羊的盛宴。也就是說，生活豐裕了，可以吃好些，當饑饉時期，莫說「沙榖米」，縱使是飼畜的糟糠，也是「美食」。厭，一般來說是憎惡、厭倦、厭棄；但一反「常態」，厭，竟解作「飽」、「滿足」，通饜。這句話是說，飢餓了，有糟糠吃都心滿意足了。劉向《說苑》引《墨子》佚文說：「食必常飽，然後求美；衣必常暖，然後求麗；居必常安，然後求樂。」飽飫烹宰，飢厭糟糠，蘊含《墨子》的哲理。「親戚故舊」四字好像與飮食無關，且讀《韓非子·五蠹》：「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臘而相遺以水；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故飢歲之春，幼弟不饟；饟歲之秋，疏客必食。」這是說住在山上的人從山谷中取水，水，珍貴了，過時過節，人們以水為禮物相贈；在低窪居住的，常因澇為患，要僱用人力來開溝排水。所以在荒年的春天，連嗷嗷待哺的小孩子也沒東西吃；相反，在豐年的秋天，即使是疏遠的過客，也一定請他吃飯。粵諧語有謂：「細佬哥要湯（劏）；大人要酒（走）；伯爺公要汁骨（執骨）。」雖是諧謔，也說明了「老少異糧」，起碼，嬰兒只愛奶粉。

一八二藍筍象牀上文說的是飮食，因人而異，更以環境際遇不同，可以是烹宰，可以是糟糠，更是老少異糧。這一章所講，應是起居了。《千字文》的作者周興嗣是南朝蕭統時期的人，當時社會有一種浮華風尙，生活總有點奢華與氣派。有妻之外還有妾，更有侍婢，她們操持家務，把華堂閨閣弄得乾淨整齊，窗明几淨，寢室環境舒寧。《千字文》寫道：「妾御績紡，侍巾帷房。紈扇圓絜，銀燭煒煌。晝眠夕寢，藍筍象牀。」御，解作治理、侍奉；績，是緝麻；紡，是紡紗。績紡，概指衣着。作為名門貴胄的妾、婢就是要管這些生活所需，還要照顧到內室、閨中的盥洗瑣事。當然，消暑用的絹製團扇，旣圓且絜（潔），照明的銀燭臺要打理得閃閃生輝，無論是午睡還是夜寢，臥具是高檔次的竹席牙牀。前文說過，飮食有鐘鳴鼎食的「飽飫烹宰」，也有簞食瓢飮陋巷生涯。說到睡眠，當然也有繁簡之分，貴賤之別。粵人順口溜：「瞓石，　蓆，枕大棕屐。」瞓石，指的是露宿街頭，豈有鋪蓋，只有一塊破草蓆而已。枕的是大棕屐。這種屐是以棕櫚為屐皮的高齒木屐。至於大富之家的，寢室又是另一景象：金山氈，鶴茸被，枕住二奶手臂，尙覺凍凍地。社會的現象總是分成兩個極端的。回歸《千字文》「藍筍象牀」四個字，其實是席與床二物。筍，可寫作笋，是竹的嫩芽；也是古時懸掛鐘磬鎛等樂器的橫木；還有，與榫通。不過筍字有三音：讀上聲就是竹筍、榫頭的筍；讀去聲，是巽、迅音，是一種竹輿（轎類而無蓋的籃輿，粵人稱之為「兜」的）；至於「藍筍」的「筍」應讀作上聲「隕」音，是嫩竹的靑皮，性柔韌，亦即篾靑，因其色猶靑，故曰「藍筍」，它就是以篾織成的席。《書﹒顧命》：「西夾南嚮，敷重筍席。」（在堂西面的夾室中，鋪設雙層的靑篾席。）孫炎曰：「竹初萌生謂之筍。」是筍為蒻竹，取筍竹之皮以為席也。

一八四弦歌淨化心靈《千字文》有四句話：「弦歌酒宴，接杯舉觴。矯首頓足，悅豫且康。」頗似李白《春夜宴諸從弟桃李園·序》：「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謝靈運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李白借此自喩，謂自愧不如謝靈運之才。作者在宴諸從弟的情景，確實有「弦歌酒宴，接杯舉觴」這種氣氛。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之謂也。孔子學生子游任武城宰，以弦歌為敎民之工具。概而言之，弦歌就是「樂」。《易﹒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說得很清楚：樂，是用來崇敬盛德的，旣以之奉獻於天帝，亦以之祭祀袓先亡魂。祭祀中使用樂，目的在於人神共悅。《史記》題作《樂書》的正是《禮記》的篇名。弦歌，其實是古代傳授《詩》學之一法，所以說：「弦歌」是禮樂敎化。《孔子家語在厄》：「孔子不得行。絕糧七日，外無所通，蔾羹不充，從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講誦，弦歌不衰。」這是說孔子絕糧七日，仍然意氣風發地講授、學習，弦歌之聲不絕，足見弦歌可以作為精神食糧。說到「弦歌酒宴」的場景，就是一杯緊接一杯。觴，也是盛酒的杯。《大戴禮﹒曾子事父母》：「執觴觚杯豆而不醉，和歌而不哀。」在音樂和歌唱聲中，所謂「聞歌起舞」，人們舉首頓足，配合這節奏，正好表達了人們的心情：「悅豫且康」。三國時魏國哲學家嵇叔夜（康）寫過一篇《琴賦》，從鼓琴聽音兩方面闡發音樂美學思想。他說：「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悆，淑穆玄眞，恬虛樂古，棄事遺身。」這是說：心氣平和者聽琴，恬淡好靜，欣賞老莊，清心寡欲，不慕名利，擺脫世俗，不勞身心。其中「怡養悅悆」，怡養，解作安適快樂；悅悆的「悆」即「豫」字，喜悅也，亦即《千字文》的「悅豫」。

一八六何謂烝嘗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趙岐加以闡釋：「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孫祖祀，三不孝也。」我以為最不孝的應是阿意曲從，陷親不義。其實父母所作所為，未必完全正確，有些父母帶同小孩子去盜竊，藉此作為掩護；利用孩子有「兒童豁免」的優待，敎唆他們犯法。諸如這些行為，如果作為兒女的也阿意曲從，那才是大不孝；至於家貧，不去謀一官半職也算不孝的話，那麼所有貪官都應稱之為「孝子賢孫」了。《千字文》：「嫡後嗣續，祭祀烝嘗。」《論語﹒學而》載曾子語：「愼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大概是這個原因，所以有「嫡後嗣續，祭祀烝嘗」的須要。嗣，本是繼承、接續的意思，後嗣，引申為子孫。為了「愼終追遠」這理由，所以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後來更成為納妾生子，重男輕女有力的支持理據。且回歸到《千字文》的字義問題：「祭祀烝嘗」四字，可以濃縮為「祭祀」兩字。不過祭祀是總稱，實際上祭祀也分春秋二祭，譬如我們南方人的習慣，春季的清明節，踏靑掃墓，春祭也；重陽登高祭祖，秋祭也。《詩﹒小雅﹒楚茨》：「濟濟蹌蹌，絜爾牛羊，以往烝嘗。或剝或亨，或肆或將。」詩中的絜，潔也；亨，烹也；將，醬也。詩是說：來祭祀的人衆多而且在趨進，人們首先潔淨了待宰的牛羊，用作冬祭（烝）、秋祭（嘗）的祭品。有人忙於屠宰，有人負責烹飪，有人忙於擺設，有人趕緊調醬。兒時聽父老們說：某些田產、房產，是太公的烝嘗。我一直認為祖宗的不動產稱為「烝嘗」，這理解只對了一半，其實這些不動產的收益是作為冬、秋二季祭祖的基金。冬祭曰烝，秋祭曰嘗。不過，這些不動產收益，除了作為二祭的費用，和男丁分豬肉之外，大部分還用以辦鄕學，扶掖子孫。

一八八家屬謝禮說過烝嘗二祭，也談喪葬的禮數。從前的《訃音》措詞哀艷，內容悽惻而文采華麗。如喪父、母的，其文寫道：「不孝（指子姪們）罪孽深重，禍延顯考（妣）。」有些則曰「侍奉無狀」，於是「苫塊陳辭」。蓋古人居父母之喪，以草墊為席，土塊為枕，所謂「孝子伏苫塊」，又在「搶地籲天，哀號莫及，親視含殮」的悲情下發放《訃聞》。《千字文》用上「稽顙再拜，悚懼恐惶」八個字道出喪家情景。「稽顙再拜」，用今天語言來說，就是「家屬謝禮」。當然，今天的家屬謝禮簡單得多，不過一鞠躬而已，而古之「稽顙」，乃跪拜賓客之禮，要以額觸地，表示極度悲痛。雖然都是謝禮，卻是親疏有別的，只有孝子才用上泣血稽顙禮，至於孫則曰泣淚稽首。泣血、泣淚確有很大分別，而稽首又次於稽顙了。稽首是跪拜，此禮有二說：一、行跪拜禮時，頭至地；二、行跪拜禮時，兩手拱至地，頭至手即可，不必觸地。至於弟輩，雖然同樣「泣淚」，但毋須「稽首」，僅「頓首」（點頭）而已；而姪輩，又毋須「泣淚」，僅「抆淚頓首」。「悚懼恐惶」四字俱屬「心部」字，即是說，這一切表現都發自內心。悚，是恐懼；而懼，當然也是悚，是驚惶失措貌；恐，也是懼怕、恐悚；惶，同樣是惶悚、驚惶。其實這四個字都是同義，四字疊用，雖有「架床疊屋」之嫌，而畢竟加強其語意，表面看來，是驚惶失措。所謂「誠惶誠恐」，未必是恐懼、驚悸，其實是「恭謹、誠摯」的代稱。漢、魏群臣上書，有章、奏、駮議之名，表前不用套式，逕稱臣某言，末言「誠惶誠恐、死罪死罪。」其實都是廢話。如果眞是害怕的話，群臣豈敢上書？他們明知死不了的，才說「死罪死罪」。古之文字，很多言過其實，包括《訃音》的「搶地籲天，哀號莫及」等。也許古人有之，但今天一切從簡了，「家屬謝禮」也不例外。

一九〇也論簡而清前文說過《訃吿》一類的文字，用辭悲愴慘戚，卻不免於冗贅。已故的簡老八先生，他的名字曰「簡而清」，要是寫文章、書函、報吿等，能秉此宗旨，確實是好文章。嚴復先生在《譯〈天演論〉例言》中，提倡「信、達、雅」三原則：翻譯作品內容忠實於原文謂信；文辭暢達謂達；有文采謂之雅。《千字文》說：「箋牒簡要，顧答審詳。」大概就是「簡而清」，更是「信達雅」。信達雅非但用於翻譯，縱使是寫作，也應以之為圭臬。箋牒兩字概指文字之類的東西。箋，有三個意思：注釋古文謂之箋，或曰箋注，是表明作者之意，或斷以己意；也是一種文體，本奏記之類；還有小幅而華貴的紙張，古用以題詠或寫書信的紙，故信札也稱箋，與牋通。牒，其實是書札，不過，授官之簿錄、訟辭也稱牒。牒，解作床板又是另一回事。「箋牒簡要」，即是說：凡是文書都要精簡而達意。凡事包括文書，應簡則簡，不過給人的回答就要周密、詳細了。《禮﹒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愼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審，詳盡之謂也。話題一轉，說到人的習性。習性很多，如：惡勞好逸，趨炎附勢等，不過《千字文》不說這些，而是說出一個「想」和一個「願」。其實想亦願也。是「骸垢想浴」和「執熱願涼」。骸，原是骨骼的總稱。《莊子·德充符》：「而况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這是說：何况主宰天地，苞藏萬物，以六骸為寄寓。六骸，是指身體四肢。不過，骸的歧義，正如崔譔所言：「手足首身也。」骸垢想浴，即是說：身體髒了，就想着去沐浴；下一句是「執熱願涼」。執熱是甚麼？《詩·大雅·桑柔》：「誰能執熱，逝不以濯？」詩是說：誰能抵擋得住酷熱的煎熬，而不以涼水洗濯？執熱的執不是動詞，而執熱卻是一個詞語：酷熱。箋牒簡要，顧答審詳。骸垢想浴，執熱願涼。這四句話好像各不相干，其實都是生活上的細節。

一九二紅色通緝令 驢騾犢特，駭躍超驤。《千字文》這八個字，四個字為馬旁，兩個字屬牛部，可以想像，說的都是牛馬之類的畜生或與這些畜生有關的事。據《動物學大辭典》說：驢，脊椎動物，哺乳類、有胎盤類、有蹄類、奇蹄類、馬科。體比馬小，頭較體稍大。性溫順，有忍耐力。騾，是雄驢與雌馬雜交的產品，兼有馬之體力與驢之耐久性，只是不能生育。至於驤，亦馬也，為甚麼是馬而曰驤？據《爾雅﹒釋畜》指出，各種馬的稱謂不同：「䣛上皆白惟馵。」䣛，即膝（䣛，則為今山東鄒縣境，音漆）。《爾雅》又說，膝下皆白的稱為驓……後右足白的謂之驤。至於駭，則不是馬的一個品種，只是馬受驚而已，駭，引申為驚擾、詫異。關於「牛」旁的字是犢，小牛也。有謂「初生之犢」。猶記在白色恐怖年代，人們談話很小心。甲向乙打一個眼色，輕聲說：「前面有個『牛字邊』。」暗示有個特務。不過「驢騾犢特」的「特」，且不必驚駭，特，畜生而已，亦即公牛，也泛指雄性的牲畜。《千字文》說的「驢騾犢特」四畜，雖然跑起來不比馬快，不過當牠們受到驚駭時，奔騰飛躍會超過驤。有謂「狗急跳牆」大概如是。廣東人有句順口溜曰：「走得快，好世界。」這是一般人的想法，不過凡事有例外，有時走脫了未必可以安枕無憂，如當年的「紅樓樓主」賴昌星，聞風而遁，逃到楓葉國當寓公，最後還是被引渡回國。最近有消息說：中紀委書記王岐山即將訪美，與華府商討中美聯手「追逃」之際，國際刑警組織中國國家中心局，首度對一百名涉嫌犯罪外逃的官員、重要貪污大案涉案人員發出紅色通緝令，提請相關國家合作追捕。名列榜首的被通緝者竟是一個婦人，原浙江省建設廳副廳長楊秀珠。《千字文》說：「誅斬賊盜，捕獲叛亡。」剛好說中了今天的「紅色通緝令」。被通緝者都是應誅斬的賊盜與叛亡。

一九四兩個不同類型的武夫用四個字代表四個人，這四個字不是姓便是名，不是名便是字，雖然太簡，但仍有跡可尋。不過用四個器物或動作，而特指某人，眞夠你去猜測。《千字文》就經常是這樣。這一章正是：「布射僚丸，嵇琴阮嘯。」我說的四個人物便是：布、僚、嵇、阮。不少章回小說，特別是《三國演義》，民間戲曲，連越南的「改良戲」都經常上演《三英戰呂布》這劇目。人們心目中「好打得」的當然是呂布。但講到品格，就不敢恭維了。他是東漢九原人，字奉先，初隨丁原，後殺了丁原，投靠董卓，誓為父子，又因與董卓上演「父子爭風」的怪事，與王允合謀殺董卓，封溫侯。為卓餘黨所敗，往依袁術，後投袁紹。張邈迎為兗州牧，據濮陽稱徐州牧。建安三年曹操征呂布，他據守下邳，城破被殺。呂布驍勇有力，善騎射。此所謂「布射」。也是一位勇士，不過他的勇不同於呂布，他是春秋時楚人，姓熊，居於市南，因號曰市南子。其名字就是《千字文》說的「僚丸」那個宜僚。《元曲選》無名氏著《兩軍師隔江鬭智雜劇》，第二折一段〈煞尾〉寫道：「怕只怕母兄上別了情，愁只愁夫妻上傷了美，從今後做了個弄丸的宜僚，我只從中兒立直，着他兩下裏干戈不起。」看這幾句戲文，更幫助我們了解何謂「僚丸」。原來宜僚喜歡玩丸（鐵彈子），楚白公勝謀反，打算殺死令尹子西。他知道宜僚是位勇士，一人可抵五百人，於是派人要脅他去殺令尹子西，加入謀反隊伍。豈料宜僚正上下弄丸，旣不為利諂，又不為威惕，卒不從命。白公勝得不到宜僚的協助，謀反之事不成，致令白公、子西兩家之難解。《莊子﹒徐無鬼》：「市南宜僚弄丸，兩家之難解。」宜僚弄丸，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今天像宜僚這種強人，有之。不過他們並不是化解紛爭，往往是從中挑撥，火上加油以圖收「漁人得利」之益。

一九六絕響廣陵散說過兩個武夫，也講兩位文人名士，他們就是嵇康和阮籍。嵇康擅琴，阮籍愛嘯，故《千字文》說：「嵇琴阮嘯」。嵇康，三國魏譙郡人，字叔夜。少孤，為魏宗室婿，仕魏為中散大夫。豐神俊逸、博洽多聞，崇尙老、莊。工詩文，善鼓琴，精樂理。記得已故黃霑寫的一首曲：「滄海一聲笑」，乃擬作《廣陵散》。嵇康於景元三年被殺，臨刑素琴奏的《廣陵散》，曲終嘆曰：「袁孝尼（準）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固之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說起嵇康又說阮籍，是順理成章。因為嵇康、阮籍、山濤、向秀、阮咸、王戎、劉伶他們志同道合，遊於竹林，時稱「竹林七賢」。時司馬氏掌朝權，山濤為選曹郞，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景元中遭鍾會誣陷，為司馬昭所殺，時年僅四十歲。嵇康、阮籍兩人詩文齊名，皆以嗜酒、孤高不阿著稱。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寫道：「于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而嵇、阮、應、繆，並馳文路矣。」這是說：正始時代文學的餘風尙在，文章風格講究清淡，於是嵇康、阮籍、應瑒、繆襲這些作家都在文壇上馳騁向前了。阮籍，三國魏，阮瑀之子，曾為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能長嘯，善彈琴，故《千字文》說「阮嘯」。他博覽群書，尤好老、莊。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以生活於魏晉易代之際，不滿現實，因此縱酒談玄，不評時事，不臧否人物，以求自全。每至窮途，輒慟哭。他的著述有：《咏懷詩》、《達莊論》、《大人先生傳》等。明張溥輯有《阮步兵集》。杜甫《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詩：「茫然阮籍途，更灑楊朱淚。」賈至《送王員外赴長沙》詩：「共歎虞翻狂，同悲阮籍途。」羅鄴《聞友人入越幕因以詩贈》：「正哭阮途歸未得，更聞江筆赴嘉招。」都以「阮籍途」以喩令人悲哀的末路。

一九八為何沒好下場讀到《千字文》的一段文字，感到身為華胄子孫有點自豪：「恬筆倫紙，鈞巧任釣。釋紛利俗，並皆佳妙。」筆，是蒙恬創製的；紙，乃蔡倫發明；還有一名巧匠馬鈞，在今天應算是機械工程專家，或者是物理學博士之類。只有一位任國的公子（任公子）是《莊子﹒外物》篇虛擬的人物不算。以上三人不但是發明家，而且是軍事家。《千字文》以「釋紛利俗，並皆佳妙」八個字稱許他們以高超的技藝解決很多民生問題，予民衆方便，讚得十分恰當。蒙恬，他的祖先是齊國人。祖父蒙驁是秦國將領，兒子蒙武，擔任秦國副將，與王翦攻楚，屢立大功，生擒楚王。他的兒子就是蒙恬，外任軍職，蒙毅（恬之叔）在朝任謀臣，一家三代深得始皇寵信。可是始皇死後，被趙高讒妒，被迫害仰藥自殺。《古今注》謂古以枯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秦蒙恬始以兔豪竹管為筆。蔡倫，東漢桂陽人，字敬仲，性敦厚，富才學，和帝時為中常侍；元初元年封龍亭侯。他用樹皮、麻頭、破布、魚網等為材料製造紙張，流行天下。安帝立，因事受累，服毒自殺。馬鈞，三國魏扶風人，字德衡，發明翻車用以灌水，比平常的方法有利百倍。古有指南車，失其製法，馬鈞創意重造，曾得諸葛亮所造連弩，復加改進，使效率提高五倍。所製轉輪式發射機，可連續發射磚石至百步。這項發明，堪比今日的機關槍，惜不為世所重。蒙恬、蔡倫沒有好結果；馬鈞被埋沒，讀史至此，不勝欷歔。我國的人才每每死於政治鬥爭中。而任公子，只是《莊子》的寓言故事人物，他放長繩，釣大魚，以五十頭牛作餌，蹲於會稽山上，投竿東海，為時逾年，終於大魚上釣，牽巨鈎，白浪湧起如山，聲如鬼神，震驚千里。這故事是喩經世者當志於大成。

二〇〇國色天香話毛施 蒙恬製筆，蔡倫造紙，這兩位能人都沒有好下場，死於非命；馬鈞，巧工靈匠也，雖不至於被迫仰藥自盡，然而其才華被埋沒，亦可謂天妒英才。今天的話題變了，是人見人愛，車見車載的美人兒：「毛施淑姿，工顰姸笑。」看電視廣吿，也是與美人兒有關的。那美人兒說：「我要和你分手！」說得斬釘截鐵的彼此永不相見。原來是推銷脫毛機，要「分手」的就是茸茸的體毛，包括腋毛、腿毛。不過此毛不同於彼毛。「毛施淑姿」的毛、施，是毛嬙、西施的合稱，兩位絕代佳人也。《莊子﹒齊物論》第六節：「毛嬙、西施，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後有「沉魚落雁」一語形容大美人，想也是這個意思。據成玄英說：「毛嬙，越王嬖妾；麗姬（西施），晉國之寵嬪。此二人者，姝姸冠世。」西施，或稱「先施」，蓋越地（浙江）西、先音同。她別名夷光，亦稱西子，本姓西。古籍一些版本稱之為麗姬。綜觀《韓非子﹒顯學》，《管子﹒小稱》，還有《淮南子﹒本經訓》，莫不譽毛嬙、西施為天生尤物，國色天香。關於西施的事跡頗多，《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說：「越王勾踐敗於會稽，范蠡取西施獻吳王夫差，使其迷惑忘政。越遂亡吳。後西施歸范蠡，同泛五湖。」另一說是：吳亡後，越沉西施於江。這故事常見諸粵劇，故事悽美。西施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受人關注。宋馬永卿《嬾眞子》卷一：「僕讀至此，始悟莊子之言曰：西施捧心而嚬，鄰人效之，人皆棄而走，且美人之容，或笑 或嚬，無不佳者，如屈子以笑為宜，而莊子以嚬為美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福州嶺口有蛤屬，號西施舌，極甘脆。」《海物異名記》：「西施乳，河魨也。」未免猥瑣了。

二〇二淳于髡論齊王《海物異名記》載：「西施乳，河魨　也。」算不算猥瑣？見仁見智。正如好色，是風流嗎？有謂：「是大英雄皆好色；乃眞名士始風流。」所以帝王貴胄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美而稱之「風流」；窮小子多望兩眼「引人入性」的「事業線」或兩條無遮大腿，人們鄙之曰「下流」。風流是流；下流也是流，不過這兩「流」相去遠矣。今天說的故事旣與風流有關，又涉及到毛嬙、西施。漢劉向《說苑﹒尊賢》：「齊宣王坐，淳于髡侍，宣王曰：『先生論寡人何好？』」淳于髡是戰國齊稷下人，以博學、滑稽、善辯見著。他很不客氣地回答齊宣王：「古人喜歡的東西有四種，而您只喜歡三種。」齊宣王問：「古人喜歡的與我有甚麼異同？」淳于髡答道：「古人好馬，王亦好馬；古人好味，王亦好味；古人好色，王亦好色；古人好士（賢人），王獨不好士。」齊宣王說：「國內沒有賢士，如果有，我也會喜歡的。」齊宣王一句「國無士耳」推卸得一乾二淨。淳于髡說：「古代的驊騮、騏驥，現在沒有，但您從衆馬中挑選，這是因為您喜歡駿馬；古代的豹胎和象胎，現在沒有，但您從許多佳餚中挑選，這是因為您喜歡美食；古者有毛嬙、西施，現在沒有，但您從衆美中挑選，這是因為您喜歡女色。您一定要等有了堯、舜、禹、湯那樣的賢人出現您才去喜歡，那禹、湯之類的賢人也不會喜歡您。」淳于髡講的是諧趣之談，莊嚴的道理，旣有輕鬆的語言，也有辛辣的諷諫。結果是：「宣王默然無以應」。求賢納諫，豈是「國無士耳」？不過，忠言總是逆耳的，哪個不喜歡人奉承？况學歷高，資質好，反而是一種求職的阻力。你高大威猛，力若虎，在一個機構裏，試問有誰不怕「養虎遺患」？畢竟還是養隻哈巴狗好。說實在話，倘若美若毛嬙，貌似西施，當然是搶手貨。

二〇四逝者如斯夫還有五十六個字，「千字」之文便算功德圓滿。五十六字是：「年矢每催，曦暉朗曜。璇璣懸斡，晦魄環照。指薪修祜，永綏吉劭……」記得兒時的「作文」，以「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兩句話作開頭，便算「好文章」。慢慢便濫起來，至今很少見了，這並非光陰停滯不前，它仍然像箭一樣飛馳。《千字文》的「年矢每催」，年，正是日月、歲時；矢，即箭也。文章是說：歲月催人，陽光照耀，星宿運行，月亮圓缺環回，我們應修身積德，務求薪火相傳，俾永世利善美好。曦，是陽光，曦輪即太陽；暉，就是日光，有明亮、照耀之意；曜，同樣是日光、明亮，是照耀、炫耀的同義詞。璇璣，亦作璿璣，星名，指北斗魁第四星。斡，音挖，亦音筦，是旋轉、運行的意思。魄，陰神也。月初出或將沒時的微光謂之魄，古作「霸」。晦，昏暗或指晩、夜。那麼「晦魄」就是月亮。「指薪修祜」的「指」，通「旨」，是美好的意思。修祜，積福也。這句話是說：讓美好的東西，薪火傳承，以冀積福。綏，安定也。「永綏吉劭」，就是永遠安定、吉利與美好（劭）。說到「年矢每催」，頗令人傷感。屈原《離騷》說：「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從光陰之流逝，時序的輪替，想到草木之凋零，自己的衰老。讀《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則截然不同。孔子這句話並沒有悲觀消極。他是說，人生像流水一樣，是不分晝夜，不斷的向前去，正如《易·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永遠在動，沒有一分一秒停息。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是積極的看宇宙、人生以至一切。美人不但會遲暮，而且終歸要死的。不過，龔定盦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又是更高的境界。

二〇六談容止說曹操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顧名思義，說的是儀容、舉止。說得深入，是威儀，也就是莊嚴的儀表和規矩的行為。〈容止〉篇所說的首個範例人物竟是曹操，他將要接見匈奴的使臣，自以為身材矮小，不足以雄長四夷，就使崔季珪相代，自己持刀侍立在他的座旁。使臣參見完畢，又令人問曰：「你對魏王（操）的印象如何？」匈奴使臣答道：「魏王的儀容，威重非凡；可是座旁持刀的人，才是眞正的英雄豪傑。」本來曹操應該高興才是，但他恐遭他人譏笑，結果這位「眞正的英雄豪傑」竟派人追殺匈奴使者滅口。〈容止〉篇還列舉許多名人容止，如：「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歎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這些都是儀容舉止。容止並非名士、英雄的專有，販夫走卒，市井之徒都各有他們的容止。從人的容止可以窺見其為人姸醜、善惡。雖云「人不可以貌相」，但畢竟有點準確。譬如坊間說的「鼻內空囊斜目看，此人奸滑必要提防」；「未言先笑兼斜看，個種就係淫人妻女冇天裝」。今天說的「容止」，其實就是《千字文》說的「矩步引領，俯仰廊廟。束帶矜莊，徘徊瞻眺」。晉潘尼《釋奠頌》：「二學儒官搢紳先生之徒，垂纓佩玉規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於堂下，以待執事之命。」所謂規行矩步者，是步履端正，舉動合於禮儀法度。「俯仰廊廟」，就是說周旋於議政論事的官場中，一定要衣冠肅整，態度嚴肅端莊。徘徊，本是往返回旋，也是來去的意思；瞻，向上或向前看；眺，遠望也。這句話是說，無論前行或後去，都必須高瞻遠矚。「矩步引領」，「束帶矜莊」，在很多社交場合是一種禮儀。至於高瞻遠矚，更是處事的遠見。

二〇八開到酴醾二十四番花信風，已是開到酴醾。今天說的《千字文》，僅餘「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算是完結。這十六個字，我有「對號入座」的感覺。蓋孤陋寡聞與愚蒙這類譏誚，好像對準我而言，至今想起來猶覺汗顏。記得那天要交「家課」了，寫些甚麼？一時茫無頭緖，然而時不我與，在苦思冥想之餘，案頭上堆積着一帙《書譜》，隨手翻翻，竟是一些古今書法家寫的各體《千字文》，因為這是幼兒的讀物，有一份深厚的感情，且被書法藝術的誘惑，致令不忍釋手，竟爾忘記還未交「家課」。情急智生，就以《千字文》為題，連篇寫開去。每天寫它一兩句，安插一些歷史故事，總算應付得來，可是越寫越覺心驚，原因就是自己「孤陋寡聞，蒙愚等誚」，所識者只不過是「焉、哉、乎、也」幾個詞語，然而「洗濕了頭」，欲罷不能，只有像過河卒子，一味向前，此所謂「臨深履薄，戰戰兢兢」。幸虧我是一個「敬惜字紙」的人，走進自己的「堆塡區」中，撿拾「櫥餘」，找到一些資料，解決不少問題。古人說：「溫故知新」，這一回我發覺竟是「溫故知舊」。《千字文》是很古舊的讀物，當年只是熟誦了，就以為全懂。但當字斟句酌的去硏究它、理解它，便有一定的困難。雖然，每日短短的幾百字，要寫，只須半個鐘頭，但蒐尋資料，往往竟日而不可得。陶淵明《五柳先生傳》說：「（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在五柳先生而言，他可以「不求甚解」，然而我寫《千字文》這類文字，應是我的「讀書筆記」，又焉可「不求甚解」？但有一點相同，就是「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邊寫邊學。溫故，除了「知新」之外，「知舊」（古人事跡）亦不少。這期間多承黃天先生提供有關資料，謹表謝意。

二一〇跋：獻醜，超過八十九粵之鄙俚云：「唔怕醜，生到四十九。」生，指生兒育女。蓋生理上，婦女生育有個年齡的局限，止於五十齡。從這俚語，我聯想到《詩·大雅·抑》句云：「借曰未知，亦聿旣耄！」《詩》是說：「假使你還沒有知識，也就已經到了老耄的年紀。」《禮》謂「八十、九十（歲）曰耄。」而耄還有一個解釋是指昏亂。誠然，人老了，思維與記憶多會昏亂。譬如江淹有夢，謂郭璞索還其筆，自後作詩，再無佳句，人稱之曰「江郞才盡」。以今天醫學的說法，「江郞才盡」與其夢無關，應是腦退化現象，俗謂「老人癡呆」，正是《詩》說的「亦聿旣耄」。「格仔佬」寫文章，有人譬之為婦人產子。不佞「亦聿旣耄」，而仍執筆未輟，自覺赧顏，套用粵之鄙俚：「唔知醜，寫到八十九。」說起來有點矛盾，旣然自己明白「唔知醜」，卻繼續獻醜，豈不醜上加醜？我之所以搖筆不輟，主要原因是抱着學習的心態，做到老學到老。不能否認，「爬格仔」令自己增益不菲，亦賴此作為腦部運動，藉制頹齡。尤幸者，是「爬格仔」作為一種抛磚引玉的手段，獲益良多。自從試釋《千字文》、《三字經》後，陸續收到良師益友的敎誨，先後有穗城文化界前輩楊永權先生，於指謬之餘，不忘鼓吹華夏傳統文化；香江中日問題專家黃天先生提供資料，給我這個「懵膽」添油加薪。最値得一提的是一位索未謀面的讀友譚漢鈞先生，集拙作而輯成《千字文釋義》、《三字經箋注》兩套線裝版冊子，古香古色，雖然不是付諸剞劂，竟以電腦重新排印，誠知音人也。其「印」量不多，止於三套：一套遺穗友，一套贈余，一套留己。對我的「格仔」生涯注下一支強心針。黽勉之恩，擁戴之情，莫可言宣。原來譚先生是一名書法家，師承已故粵之名宿麥華三老先生。是書香之傳承人也。余生有幸，得澳門日報出版社諸尊眷顧，以拙作結集付梓。自愧披素清冬春軒

二一二顏，但覺形穢，乃懇諸高賢，為耄劣塗脂，醜婦傅粉，不避「唔知醜」之嫌，乞得西門公子惠賜鴻文以序。公子有淳于髡之才，以博學、滑稽、善辯著稱。梓前拜讀〈序言〉之初稿，不期然默默而語：「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雖云「唔知醜」，而人畢竟有「顏」，書亦如是。拙作顏曰《天地玄黃》，這張顏面就必須「靚」，又承李哲雲女史揮毫，不但字靚，而且翰香四溢，對我而言，可謂「畀足面」，淡化了我的「醜態」。此外，出版方面，得廖子馨，孟京，雙姝上陣，為拙作校讎把關，寵惠有加，謹表謝意。

二一四《千字文》有重複字嗎？去年三月全國兩會在北京舉行，全國人大代表、本報社長陸波在會上發言，認為在內地適當推廣繁體字有其必要。理由是簡、繁體字牽涉字義問題，易生誤導。他建議在中、小學適度推廣繁體字敎育，起碼課本內的古文應以繁體字印刷，讓學生正確理解古文的原意，領略我們祖先的智慧。無獨有偶，全國政協委員、著名電影導演馮小剛亦在會上呼籲恢復部分繁體字，加入小學課本中，讓小學生感受傳統文化。今年是內地正式公佈漢字簡化方案六十周年。平情而論，簡體字有利於認字、書寫，內地人早已接受。但部分簡體字與繁體字轉換之間出現失誤、失解、詞不達意的現象，如「三千里路」成了「三千裏路」，「皇后」成了「皇後」之類，每為人所詬病。月前冬春軒丈每天解讀《三字經》，筆者由此聯想到他先前解讀過的《千字文》。該書最大的特點是全文沒有重複字。這是文化史上的常識，無須表示懷疑。原因很簡單，一是《千字文》的成書經過：南朝梁武帝蕭衍為了敎諸子侄學習書法，命人從內府收藏的王羲之書蹟中選出一千個不同的字，摹寫在紙片上。由於紙片零亂無序，梁武帝遂召周興嗣將這一千個字編成韻文以便於學習。周興嗣才思敏捷，一個晩上編成，但兩鬢卻花白了。故事本身便是沒有重複字的明證。二是《千字文》問世後，歷代書法名家如智永、趙孟頫、文徵明、董其昌等等，反覆書寫，樂此不疲。這些文人書法家，倘若發現有重複字，早就會指出來了。然而，當今有網上文章竟妄言《千字文》有重複字，而且不只一個，還列出重複字的文句，計有：一、「云」字：「云腾致雨」、「禅主云亭」；二、「发」字：「周发楊永權

二一六殷汤」、「盖此身发」；三、「昆」字：「玉出昆冈」、「昆池碣石」；四、「巨」字：「剑号巨阙」、「巨野洞庭」；五、「戚」字：「戚谢欢招」、「亲戚故旧」。讀此網文，不禁啞然失笑。不用說，網文作者所看到的，肯定是內地出版的簡體字排印本。如果以繁體字排印本相對照，何重複之有？「云」旣是古代本字，意為說；又是當今「雲」的簡體字。「詩云」、「不知所云」、「禪主云亭」用的都是本字。云亭，是泰山支脈云云、亭亭二山的合稱。簡體字本「云腾致雨」，繁體字本則為「雲騰致雨」。「发」是「發」、「髮」二字通用的簡體字。動詞「出發」與名詞「毛髮」涇渭分明，不容混淆。然而簡體字轉換繁體字笑話特多，理髮店變成理發店，周潤發變成周潤髮。《千字文》簡體字本的「周发殷汤」、「盖此身发」，繁體字本則是「周發殷湯」、「蓋此身髮」。內地在推行簡體字的同時，對一些語音相同、意思相近的字或異體字進行了規範化。《千字文》的相關文句出現重複字由此而生。古代崑、昆不同。崑，又作崐，高聳貌。昆，有同、齊、群、衆等義。繁體字本「玉出崑崗」的「崑崗」（即崑崙山），簡體字本規範為「昆冈」。「昆池洞庭」的「昆池」，指雲南昆明滇池，用的是本字。古代巨、鉅有別。巨，有大、最、極等義；鉅，專指堅硬的鐵。繁體字本「劍號巨闕」用的是「巨」本字，「巨闕」是古代寳劍名。繁體字本「鉅野洞庭」的「鉅野」，即鉅野澤，在今山東巨野縣北。五代後其南部涸為平地，北部為梁山泊一部分，簡體字本規範為「巨野」。値得一提的是，當今巨、鉅出現歧義時，須在「巨」字後面加括號注明「鉅」，例如「巨（鉅）阳邑」。古代戚、慼分明。戚，有近親、兵器、地名、姓氏、憂傷、憤怒多義；

二一八慼，又作慽，祇有憂傷一義。繁體字本「慼謝歡招」，簡體字本規範為「戚谢欢招」，便與「亲戚故旧」造成所謂重複字了。正是繁體字本轉換為簡體字本出現了重複字，注家又不作說明，網文作者以為是重大發現，抓了古人的小辮子，自鳴得意，其實是自己無知，當衆出醜。繁、簡體字轉換之誤，同樣出現在《百家姓》一書中。《百家姓》沒有重複姓氏亦在常識之內。繁體字本的「郁」、「鬱」是兩個不同郡望的姓氏，但在簡體字本便有兩個「郁」姓：「郁单杭洪」、「池乔阴郁」。近期又有一件令人噴飯的趣聞，某「書法大師」向十次榮獲女子台球九球賽世界冠軍潘曉婷贈送一幅書法作品，照片發到網上，斗大的正文是：「玖球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