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明樓憶事詩冊｜

D E N G F E NAn Anthology of Classical Writing

南海鄧芬藝文集李國泉篆刻

｜題詞14題 詞

Inscriptions ｜ 15李烈聲註 :鄧被誣「落水」為某方打擊粵人之舉，士論冤之。予初學為詩，曾蒙芬傅指點，終身受用，此恩永誌，不敢或忘。鄧撰粵曲「夢覺紅樓」，名震歌壇。鄧寓濠江，居天神巷，顏其室為「藕絲孔居」。鄧自言作詩，因一韻之微，徹宵不寐，勉予努力不懈。鄧為詩詞，善用「斜陽」一詞，故有「鄧斜陽」之譽。楊娟下堂一事，使鄧憔悴自傷，神形俱損。 （二）金尊檀板照明粧，一曲紅樓姓氏香。長鋏無魚歌意沮，天神有巷藕絲長。偷聲減字才難及，轉韻成詩夜未央。此日頤園思往事，斜陽門館倍淒涼。鄧曇殊先生一百二十五周年誕辰感舊詩二首 （一）文酒筵前氣貫虹，攝衣問字拜詩翁。鬢緣世亂添新白，顏為情深失舊紅。磨劍有心空許國，披裘無計可藏躬。明珠苡薏三人虎，千古英雄恨未窮。

｜題詞16

Inscriptions ｜ 17書風烽火醉流年。婉嘆姻緣。畫眉詞筆寫嫣妍。書法生來通北海，洗墨池邊。禪定境幽娟。守寂無眠。隨心所欲泛波船。倚馬詩才何處往，酒氣醺天。畫法詩筆膩脂侵。香國孤吟。管絃哀怨月華深。畫裡娥眉何懊惱，慰語難尋。莫過疼人心。歲運流金。柔腸依舊慟方今。鈎綫輕狂飄鬢影，夜色深沉。承劉季命，敬步芬甫銅鑼灣浪淘沙四闋，以作師門繼聲，並分詠詩情、曲藝、書風、畫法而論之。己亥夏，澳門易安居，陳志威。詩情獨特氣充盈。海濶波清。儒修釋悟道通明。居士先生嫻出入，鐘鼓傳聲。玩世笑談輕。妙語深更。漫天雷電化和晴。三絕古來皆嘆服，不世才情。曲藝箋柬接晨昏。簫管勾魂。清真白石倚聲聞。登殿才華江海老，望斷青雲。工尺譜留痕。酒漬塵紛。菊壇鶯燕怎生分。手捧名伶頻奪綵，曲藝傾尊。陳志威

｜題詞18

Inscriptions ｜ 19拜讀烈聲仁丈題曇殊居士鄧芬先生遺稿詩句，率成四截。水閣空明感昔時，銀璫翠羽杳如斯。情知綰結偏難解，錯把柳絲當藕絲。美人香草竟如何，喚起靨兒披女蘿。風落芙蕖他自笑，維摩說法語無多。癡絕虎頭推一流，吮毫飲墨邁同儔。相思夢覺頭生白，其奈人間迥欲愁。卻埽繁華浴海濱，絕馳六驥避黃塵。向非嵇阮皆奇逸，生滅無心斯雋人。陳浩星

｜序20 《南海鄧芬藝文集》序黄坤堯鄧芬（1894－ 1964）以畫鳴，擅繪人物、山水、花鳥、羅漢、仙佛之什，見諸畫冊，傳世的佳作亦多，所以我們一般都不會錯過鄧芬的畫作。1929年，張大千（1899－ 1983）即推許鄧芬為「廣東唯一國畫家」，可能有些誇張，但也可以看出鄧芬的實力，早已得到當代名流的確認了。鄧芬多才多藝，畫作以外，其他書法、詩詞、歌曲各項，都能獨當一面，性情狂放，精光煥發。鄧芬的書法，除了獨立的條幅、橫幅、對聯、扇面、書信外，一般亦附畫作傳世，主要擅寫行書一體，瀟灑不群，氣宇軒昂，表現狂放不羈的性格，寫出風味。刻印略少，亦見功力，尤以微刻方面，更見匠心。1919年己未八月，嘗以〈秋夜〉七律一首微刻於桃核印上，詩云 :冉冉居諸云便過。廿年身去墨俱磨。抑揚意氣因時盡，凝滯心魂接物多。賈誼有才惟說鬼，劉伶無酒轉成魔。秋娘老去青絲換，明鏡高堂喚奈何。這是鄧芬目前傳世作品中最早期的詩作，初試啼聲，聲辭響亮，語句洗煉。大意謂時光過得很快，廿六歲的青年就在墨硯中消磨渡青葱歲月。很多理念未能實現，很多外物打擾心神。賈誼的才華未能施展，只能託意於鬼神；劉伶缺酒，很快就沈淪為魔怪。妻子都日漸老去，年老的父母又怎能例外呢！一唱三歎，感慨無端。鄧芬擅於作曲填詞，早年即以《夢覺紅樓》一曲成名；其他尚有《花飄零》、《遊子驪歌》（又名《雍門別意》）、《曉風殘月》、《分明千點淚》、《牧羊北鄙》、《天女維摩總解禪》諸曲，傳唱不絕，亦負盛名。小明星（鄧曼薇，1912－ 1942）、呂文成（1898－ 1981）、徐柳仙（1917－ 1985）等名歌星都唱過他的作品。此外又有〈長生殿〉云 :「一年容易又秋風，最不堪回首處，是夜深私語，天上佳期此夕，畫來長生殿，則嫌俗矣，雨淋鈴又太傷之。玉堦銀燭涼生袂，看雙星暗渡，幽懷已減少年時。曾記取、夢覺紅廔，今夜心事幾人知。」〈記取紅樓成一夢〉（題詞後半闋）云 :「柳眉和月顰無語。蜜炬飄紅蕊。別時何事最關情。窗外雞聲。門外馬蹄聲。」這些題畫詞曲，足以構成虛擬的舞台演出，別開生面，也很精采。鄧芬一生認真工作的時間不多，無權無位無財無家，天涯飄泊，戰亂流離，靠的就是本事，一枝畫筆，幾首名曲，艱難渡日，視錢財如糞土，隨意施捨，可又不愁用度，千金散盡還復來，才子詞人，白衣卿相，活得精采，自由自在。鄧芬《寫夢圖》一幅，前段山川雲水，桃源煙樹；中段鈔寫《夢覺紅樓》全首歌詞，突出美人畫像；末段聽曲賞花，晤聚一室之中，自然也是亂世中的淨土，安頓心靈，宣示永恆的夢想，可以代表鄧芬一生最高的藝術成就，也是一種獨創的意境。鄧芬悅愛詩詞，可是並未編集，詩詞傳世的作品亦不多，目前約得詩 261首、詞 24闋、曲子 2首，共得 287首（闋）。主要編入《水明樓憶事》、《媽閣寄閒雜詠》、《避風塘雜感》等小冊子或詩頁之中。其實他也喜歡鈔錄詩稿，翻閱鄧芬的畫冊，除了鑒賞書藝，甚至可以讀到他的詩詞作品，當然更是絕佳的審美享受了。鄧芬往往將書法、詩詞融入畫幅之中，例如 1922年二十九歲的

21Preface ｜〈自畫像〉，翌年首先加入三十歲的〈水調歌頭〉，後來又陸續加入不同年代的詩作，到了1954年「擬得截句，惟嫌傷時，不足錄也」，寫不了詩，則以文繫之。1958年「一蹶長途，息偃匡床」，更是呈現老態，尤為傷感。我們從這一系列的生日作品中追蹤作者思想感情的軌跡，世道滄桑，迷離變幻，表現生命的質感。詩詞作品反映心聲，而書法行氣運筆，也可以展現不同的風神姿采。其實這幅〈自畫像〉不妨視作鄧芬獨創的一篇小傳，他將生命中的重要情節都以詩詞的形式融入於書畫之中。鄧芬〈自畫像〉前無古人，自然也是詩人的得意傑作。其他鈔寫於條幅、扇面或散頁的詩詞作品亦多，往往不嫌重複，一寫再寫，因此出現了很多異文，有待小心辨認。鄧芬詩畫分流，題畫詩詞亦不多，約得 35首，有時他也會抄寫古人作品，如果沒有注明作者，很容易就會混入鄧芬的作品中，更須小心處理。此外鄧芬熟讀前賢作品，集句詩 57首，包括唐詩、李商隱詩、陸游詩、元好問詩等；集句詞 4闋，全用姜夔作品。集句詩詞約佔全集的四分之一，數量不少。鄧芬借他人詩句，澆自家塊壘，將古人佳句重新組合，古為今用，竟然煥發出濃厚的現代感覺，帶出詩詞作品的新生命。鄧芬文集傳世者尚有《阿賴耶室論畫》（1958），講述畫學緣由、授徒常課、花卉繪法、人物繪法、用筆、書畫同源、文人畫等課題，足以探索鄧芬的畫學思想。其中「畫法六字訣」（1938）為鈎、點、皴、擦、烘、染六端，前四端描摹物象，後二端增物象之呈現。鄧芬云 :「其實四端，能事已畫，烘染非用筆法，而是用墨法也。」又論「讀書與學畫之關係」，論云 :「然讀書人之趨向於詩書習尚，反每為成例所拘束，又不如純畫藝者之工緻真實。天籟之畫能表現，是故亦為藝術而藝術，更能徹底，是則必先讀書寫字之說，又未必為絕對。」「何必讀書，然後為學，藝術自藝術，讀書與藝術，以何種書為最適用，畫法與理論，是否有書作指導的理論，雖然畫係文藝，或謂不讀書不足與言畫乎，但又不盡然也。」繪畫講求功夫技巧，更涉才性，跟讀書未必有絕對的關係，議論通達，一語中的。鄧芬又評論文人畫的缺失，論云 :「文人以意為之，不獨不求其法，且多無合理比例及透視不講求者，表現必無從到達，故每每題詞補救畫之不足，畫蛇添足，無論每因題詞而失畫意，不知凡幾。」「文人實為中國畫學之罪人，文人因畫學膚淺，以詩詞文來補畫之不足，擴大其能事，誇張派於是盲目模仿，文人遂致一誤再誤，致令真正畫學，無人追求精益求精，致有今日一落千丈。」指出當代畫學的缺失，十分嚴厲。此外雜文 17篇、聯語 25則、《1937-38年鄧芬避兵香澥劫地記草》、《書畫師友錄》等，一鱗半爪，摹寫生活片段，知人論世，亦可供參考。近日劉季編錄《南海鄧芬藝文集》，提供藏品，編集詩詞，記錄曲子和聯語，以及雜文遺稿等，匯為一編，方便閱覽，呈現鄧芬的本來面相，揭示不同的觀點。才子詞仙，兒女情長，迴腸蕩氣，在避風塘的曉風殘月裏，結伴彈唱，見證當代的優悠歲月，這是書畫以外的新視角，也讓我們重新認識多才多藝的鄧芬，以及深入探索他的心靈境界。

目 錄附錄 / Appendices① 鄧芬介評 吳肇鍾〔畫人鄧處士墓誌銘〕 李健兒〔鄧芬簡介〕 鄭春霆〔從心先生傳略〕 黄坤堯〔悱惻芳馨的鄧芬詩詞藝術〕 鄧海超〔曇殊居士香江緣〕 朱萬章〔論爭與融合－方人定致鄧芬書札〕 黃大德〔鬼才鄧芬二三畫事〕 〔鄧芬輓魯迅是讚是諷〕 劉 季〔鄧芬藝術的欣賞與鑑藏〕② 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 李憑 姜霄③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黄坤堯④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莫家良⑤ 南海鄧芬藝苑因緣 劉季⑥ 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1964年）⑦ 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1965年）⑧ 鄧芬詩詞新編 增補篇⑨ 鄧芬報導⑩ 圖說鄧芬⑪ 鄧芬年表下卷 / Section Two : ORIGINAL WORKS BY DENG FEN, FAMILY AND FRIENDS甲 文翰手跡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142026502162164300題詞 / Inscriptions 序 / Preface 黄坤堯鄧芬簡介 / Biography of Deng Fen上卷 / Section One : CLASSICAL WRITINGS BY DENG FEN甲 詩詞 ① 水明樓憶事詩冊② 媽閣寄閒雜咏詩冊③ 避風塘雜感④ 自畫像題詩⑤ 鄧芬詩詞新編（1894-1964）乙 撰曲 丙 聯語丁 文集① 書畫論② 雜文③ 日記摘錄④ 書信⑤ 書畫師友錄後記 / Acknowledgment2830323846525688104110111120138145149342344346347348350360364366374379389401413420434444452472490

｜上卷 甲 詩詞24

25水明樓憶事詩冊｜

｜鄧芬簡介26鄧芬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又號從心先生、二不乞士、二不居士，廣東南海人。出身書香門第，擁天縱之資，早在二十七歲時，其才華已為人賞識，畫名遍及上海及廣州。鄧芬乃詩文名家鄧次直長子。次直先生古文學養深厚，以詩詞享譽當世，曾出版《蟄廬集》，是金石家易儒的老師。鄧芬外祖父金紀堂與名儒陳蘭甫等同是清代學海堂書院學長，經史子集，詩賦古文，各項俱佳。母舅金曾澄是教育家、詩人，歷任廣州國立中山大學校長及廣東省教育廳廳長。鄧芬為二十世紀粵、港、澳國畫壇重要人物之一，天才橫溢，擅書畫外，更精於詩文、篆刻及曲藝，其自撰名曲〈夢覺紅樓〉，家傳户曉；所編劇本，雅俗共賞，嘗為薛覺先編寫舊本北劇〈空城計〉，於發揚藝術傳統，有極大貢獻。一九二三年與十四位傳統國畫家創立「癸亥合作畫社」，後重組為「國畫研究會」，致力繼承和發展傳統國畫的理論和技巧。一九二九年嘗應廣東省教育廳之邀請，代表廣東國畫界出席於上海舉行之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先生素以仕女人物畫譽滿近代廣東畫壇，世人每以「馬柳美人三絕筆」譽之，其筆下仕女，婀娜多姿，風韻絕世，所繪佛像羅漢，梵相形神，法相莊嚴，世罕其儔。然其山川勝境、花鳥草蟲，以至庭園樓閣，各科皆擅，無不精麗而深於物理，盡得文人畫之高致。先生書法淵源唐代李邕、北宋米芾及晚清李瑞清。傳世書蹟，行筆勁爽挺拔，結體靈動跌宕，得自北海、南宮；轉折中多見方筆，當是受到恩師清道人碑學書法的影響。先生幼能詩文，唐詩宋詞，過目成誦，天才煥發，感情豐富，隨口吟成。鄧芬悱惻芳馨的詩詞勝境，在其多姿多采的藝術世界中，呈現一片新天地。鄧芬既能繼承中國書畫傳統，又能自闢新境界。畫壇大師黄賓虹譽之為［南海丹青有鄧芬］，張大千更推崇他為［廣東唯一國畫家］。(1894-1964)

27Biography of Deng Fen ｜Deng Fen was born in the region of Nanhai, in the Guangdong province of China, to a literary family. Born with many artistic talents, he apprenticed under various scholars and master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Deng Fen excelled in painting figures, flowers, birds and landscapes. He was famous for his ability to communicate the spirit and mind of his subjects through his art, whereby his beauties and Buddhist paintings were particularly well known.Deng Fen expanded his artistic talents to include poetry, calligraphy, seal carvings and Cantonese opera music. His operatic aria "Meng Jue hong Lou (Illusion of the Red Chamber)" (1926) was received with great reviews.Deng Fen was a founding member of the Society of Chinese Painting Studies in Guangdong and Hong Kong. In 1929, he was appointed Guangdong's representative at the First Annual National Art Exhibition in Shanghai, China by the Director of Guangdong's Ministry of Education. Four years later, in 1933, he served as principal professor in Chinese painting at the Municipal Art School of Guangzhou.Both Deng Fen and master painter Zhang Daqian were hailed as the best traditional painters thus far, both pushing the limits in the traditional style of Chinese figure painting. It is therefore not surprising that Zhang praised Deng Fen as the "Only Master of Chinese Painting in Guangdong".Biography of Deng Fen (1894-1964)

｜上卷 甲 詩詞28S E C T I O N O N EC l a s s ic a l Wr i t i n g sbyDe n g Fe n

29水明樓憶事詩冊｜S E C T I O N O N EC l a s s i c a l Wr i t i n g sbyDe n g Fe n

｜上卷 甲 詩詞30詩 詞水明樓憶事詩冊媽閣寄閒雜咏詩冊避風塘雜感自畫像題詩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二四五一三甲

31水明樓憶事詩冊｜一九四一年辛巳鄧芬親述媽閣客中畫餘積詩二千餘首，惟經過多年歷亂，存世亦不多矣，現時綜合諸家輯錄，約有詩、詞、曲子近三百首。

｜上卷 甲 詩詞32一水明樓憶事詩冊

33水明樓憶事詩冊｜一九三八年｜戊寅九月調寄七娘子清秋一別人何許。今宵明月生南浦。破碎鄉關，流離兒女。淒涼不易長安住。萍蹤可憶天涯絮。潮回依舊東流水。九月黃花，滿城風雨。銷魂不見來時路。戊寅九日重題填減字木蘭花心魂如在。人事已隨雲鬢改。誰道無緣。誤爾青春有十年。甚時重見。一去莫如弦上箭。覓覓尋尋。瘦了黃花又幾分。一九三九年｜己卯四月望夕偶成茫茫皓魄浸江天，雲漢相期信渺然。別久未妨千里共，耐寒無賴一宵懸。呼為白玉盤何在，新裂齊紈扇已捐。可是入懷慰殘夜，尚憐孀獨為誰圓。己卯九月初三夜香港青山寺又題無滓長空見蔚藍，西風吹鬢影髟髟。別來十二哉生月，第一難忘九月三。己卯九秋懷人集白石道人句調寄訴衷情三闋如月瀕行，曾於渡頭重晤，時舟人解纜，不能盡所欲言，別後海上使者來傳語，囑為小詞志別，乃書箑寄與，真不知所云。市橋攜手步遲遲，浣溪沙 長笛為予吹。鶯聲繞紅樓 一點芳心休訴，醉吟商小品 唯有玉蘭知。驀山溪 閒記省，摸魚兒 忽相思，江梅引 夜何其。鷓鴣天 隨郎滋味，少年遊 金谷人歸，點絳唇 雙槳來時。琵琶仙當時不合種相思，鷓鴣天 紅葉浪題詩。驀山溪 又對秋風離別。八歸 心事兩人知。少年遊 荷苒苒，驀山溪 月低低，鷓鴣天 夢依依。小重山衛娘何在，秋宵吟 雲隔迷樓，永遇樂 別後書辭。踏莎行打頭風浪惡禁持，浣溪沙 香遠茜裙歸。小重山 一葉凌波縹渺，角招 去得幾何時。徵招 雲路逈，摸魚兒 月侵衣，鷓鴣天 鵲南飛。水龍吟 繞枝三匝，念奴嬌 問訊何如，漢宮春 寫入琴絲。齊天樂

｜上卷 甲 詩詞34一九四零年｜庚辰庚辰九月初三，時客媽閣，居三巴門外，先留寓盧煊仲家，後住於李民雨民欣兄弟之亦緣閣，又在彝齋吳偉佳處，及歲闌即遷移寄閒樓上，又過九月，乃安行李存仲強沈九所居荷蘭園。調寄南浦，酒後燈下書此。霜催九月，又初三，新月照淒清。自問攜家避地，多少別離情。為是干戈滿眼，正傷心，一片畫難成。待幾時滄海，變成田後，再夢到承平。堪歎嗈嗈鴻雁，聽冤禽，夜夜和哀鳴。目斷梅花嶺上，烽火日頻驚。生怕連年流轉，甚風前，飛絮水中萍。淚闌干祇見，星羅月隱未三更。羊城陷敵，聞日寇將南進，擬返香港，攜家人婦子暫於媽閣棲息，曾晤希夷葉君得將伯之助，乃決此行。庚辰秋日寫懷集唐人句媽閣率錄稿物換星移幾度秋，王勃 他生未卜此生憂。李商隱 共看明月應垂淚，香山 一夜清風動扇愁。韓偓秋風白露霑人衣，東野 烏鵲橋邊一雁飛。沈佺期 迴晝為宵亦不寐，王建 眼前珠翠與心違。義山勞歌一曲解行舟，許渾 何處相思明月樓。張若虛 愛而不見心斷絕，孟郊 黃昏獨坐海風秋。王昌齡猶倚危樓欲下遲，杜牧 從朝至夜是相思。姚合 月明燈火兩相照，王建 昨日健於今日時。王建高樓重重閉明月，戴叔倫 三五二八盈又缺。玉川 碧海青天夜夜心，義山 只今已作經年別。韋莊辭家終擬長游衍，王維 不緣衣食相驅遣。王建 海上明月共潮生，張若虛 昏見南樓清且淺。沈佺期行行一年十二月，王建 去住彼此無消息。杜甫 楚水吳山道路難，賈至 如今悔恨將何益。韋莊夢中醉臥巫山雲，玉川 醒後衣裳見酒痕。東野 辜負壯心羞欲死，呂溫 欲將書劍學從軍。飛卿斗酒忘言良夜深，錢起 調高絃斷無知音。玉川 天河漫漫北斗燦，王建 為有姮娥月易沉。韋莊一九四一年｜辛巳於媽閣返香港，時在四月，因友好苦留作畫，在陶然別墅。輾轉秋至，曾留居李福林先生上水果園，以李公是年七十壽期也，不覺九月秋深。酹江月 辛巳九月初三夜香港畫屏無睡。聽桐梧飄砌。西風吹淚。遠想容光如未減，應共嬋娟千里。露滴真珠，雲開琥珀，夜色涼如水。沈沈鱗羽，教人空倚箏柱。又是九月初三，山邊臺畔，怕過分攜處。腸斷別來千八日，叢菊東籬誰主。未卜他生，相期共命，如夢渾無據。深燈殘夜，枕函猶念私語。

35水明樓憶事詩冊｜一九四二年｜壬午壬午九月，香港烽火後隔年矣，殘脂膩粉盡付胠篋，葉丈玉虎為篆水明樓額猶存。鳴條又起鯉魚風，一夜思量月似弓。古井臣心如此水，燭光淚暈不成虹。薰籠欲焙衣裳盡，紈扇都忘篋笥空。瑟瑟水明樓已逈，雁來休問舊時紅。一九四三年｜癸未九月一夜搜腸睡不成，苦吟何以慰餘情。求工意轉為詞害，寫實文難應筆生。雲漢相期人已遠，關山永憶月同行。霜風為問黃花訊，記否江湖舊有名。一九四四年｜甲申甲申九月會海上客來相告，那人於去年冬病逝姑蘇，並攜來一訃，遺照在焉，默念久之，不覺淚俱神往。別後相思又七年，幾多訊息慰生前。豈期入夢新為鬼，合賦招魂一問天。舊國初歸猶異客，侯門修阻況重泉。黃昏樓上初三夜，風捲疏簾月上弦。一九四五年｜乙酉乙酉九月折股臥床，早聞日本敗降，又值初三之夜，憶事懷人，欹枕呻吟，率而題此。城頭殘日豎降旗，幸得胡塵未染衣。景物登時分冷暖，江山復舊有依違。往傳消息參疑信，別後容光忘瘦肥。最是王臣多蹇蹇，我躬不閱況人微。一九四六年｜丙戊九月初三秋深且任二毛催，拔白臨窗事一回。沉水香如將朽木，博山爐有不寒灰。淚痕昨夜同消燭，心味當時甚話梅。顧我八年淪賤日，未曾魂魄夢歸來。一九四七｜丁亥｜口占一律｜懷人憶事戊寅九月初三日山邊臺悵別，明年秋乃㩦丹青游於媽閣，迄辛巳七夕遄返香港，隨遭日本南侵戰役，烽火漫天，流離無地，癸未還家羊石城北，及河山復舊，長安甚不易居，迫於掔眷依人，重作濠江羈客，新知舊好，相握懽然，特值明月哉生之夕，驅車一繞南灣，細數行塵，口占一律，懷人憶事，曾錄寄吳偉佳兄正吟，丁亥九月初三夜從心先生率成。別來幾度鏡湖秋，新月疏簾念舊游。自不如人都寂寞，尚能為客亦風流。含煙臥柳曾青眼，繞樹飢烏皆白頭。燈火三更媽閣路，又隨前夢上南樓。一九五二｜壬辰｜水明樓憶事｜最末一頁壬辰九月初三夜，藕絲孔居挑燈枯坐，念想十五年前，未免有情，欹枕深更，鰥鰥無寐，起而書此，作為最末一頁，於我心戚戚焉矣。從心先生曇殊芬識欲尋殘夢到江南，曉籟荒雞落枕圅。桃葉渡頭年十七，楊枝歌罷月初三。詞中有誓斯而已，別後相思甚不堪。百八蟾光圓又缺，無多憶語影梅盦。

｜上卷 甲 詩詞36鄧芬（1894－ 1964）《水明樓憶事》是一本裝幀華美的冊子，裏面貼有一幀楊娟（1912－ 1943）的玉照，俏麗溫柔，丰姿綽約，半瞇起來眼睛的露齒含笑，有一種永遠年輕健碩的美態，自是三十年代的美人胚子。又詩詞作品二十五首，專錄「九月初三」賦別的一段戀情，由 1938年起至 1952年止，寫出不同時段的感覺，長達十五年。水明樓原址在上海東照里，這是他們最先共賦同居的地方，葉恭綽（1881－ 1968）嘗為篆「水明樓」匾額，直到抗戰年間還保存完好。鄧芬畫作中多寫傳統的古典美人，優雅嫻淑，纖穠中度，氣質高貴，楚楚動人，細看來有時也帶點楊娟的影子。此外鄧芬詩詞中亦多寫情之作，則以懷念楊娟的作品為主。楊娟原籍北平，袁世凱（1859－ 1916）稱帝，隨家人避難來到上海，長大後在虹口酒家樓賣唱。他們初遇於 1926年的端午節，楊娟才十四歲；1929年再遇於上海，並在中秋夜訂情，邀影對月，酒邊互通款曲。翌年偕遊西子湖，納為側室，冬初同居於東照里的水明樓上，因號如月。歲暮即帶返廣州故里。楊娟恪守婦道，跟鄧芬的家人都能和洽相處。主母金太夫人最愛她，嘗戲呼之為肥丫環。1937 年 9 月，鄧芬舉家避難香港，暫住山邊臺周之 貞（1882 － 1950） 的 大 宅。 山 邊 臺（Hill Side Terrace）位於灣仔捷船街旁，須拾級而上，或稱山坡臺。現時山坡臺 1號 A還有已荒廢的聖璐琦書院（St Luke's College），舊日的招生廣告稱山邊臺校舍，由大道東99號旁適安街直上。鄧芬攜家依人，住了一年左右。1938年 8月廣州淪陷，楊娟驟感生活無依，連宵痛哭，一日忽下樓對鄧芬說：「羊城未陷，有家可歸；羊城既陷，則歸無日矣。而留居友家，不自作計，大有今夜不知何處宿之慨。丈夫子對此，是其無賴乎？數口之家，倘一遭白眼，雖能相識遍天下，顧而之他已也。惟朝秦暮楚之感，人言可畏哉。不及乎圖，人將謂君為值亂圖賴也。況君癖嗜不良，不禁悠悠之口，而自塞其聰，妾深恥之。」（參鄧芬〈自述〉）大抵看到夫壻不長進，又深受鴉片的毒害，亂世中難以自保，缺乏安全感，只好選擇勞燕分飛了。1938年戊寅九月初三日山邊臺悵別，而楊娟也就毅然回上海去了。鄧芬〈訴衷情〉三闋集白石道人注云：「如月瀕行，曾於渡頭重晤，時舟人解纜，不能盡所欲言。別後海上使者來傳語，屬為小詞志別，乃書箑寄與，真不知所云。」當時鄧芬回天乏力，實在也難以挽救這段感情，只好不了了之。區少幹（1903－ 1982）〈廣東畫人鄧芬的「偏傳」〉云：「他曾隨賭商某到上海，從仁志里裏攜得一位顏如玉歸來，但到了中年即便『放歸樊素』。他對一般事物，都是鮮克有終的。」對鄧芬軟弱的個性，自然也有些指責的意味。十載夫妻，說走就走，這對鄧芬自然也是很大的打擊。楊娟走後沒幾天就是重陽節了，鄧芬〈七娘子〉云：清秋一別人何許。今宵明月生南浦。破碎鄉關，流離兒女。淒涼不易長安住。萍蹤可憶天涯絮。潮回依舊東流水。九日黃花，滿城風雨。銷魂不見來時路。黄坤堯鄧芬與楊娟的一段情

37水明樓憶事詩冊｜詞中摹寫戰亂的慘況，生活逼人，楊娟只能黯然歸去了。〈減字木蘭花〉「戊寅九日重題」亦云：心魂如在。人事已隨魂鬢改。誰道無緣。誤爾青春有十年。甚時重見。一去莫如弦上箭。覓覓尋尋。瘦了黃花又幾分。從詞中「誤爾青春有十年」之句，可知為鄧芬懺情之作，期望日後還有重聚的日子。1938年又有〈戊寅下元夜〉詩云：黃塵莽莽欲何期。秋入東籬似不支。風流無復人如昨，一樣清光似月兒。下元是十月十五日。鄧芬望月懷人，憑詩寄意。可能當時大家都陷入一種困境之中，有所「不支」了。此後九月初三日即為他一生的隱痛所在，幾乎每年都要懺悔一次，有所賦詠，並藉以抒發相思之苦。1939年〈己卯四月望夕偶成〉云：茫茫皓魄浸江天。雲漢相期信渺然。別久未妨千里共，耐寒無賴一宵懸。呼為白玉盤何在，新裂齊紈扇已捐。可是入懷慰殘夜，尚憐孀獨為誰圓。此詩望月懷人，專寫悲悽孤獨之情。同年〈己卯九月初三夜香港青山寺又題〉云：無滓長空見蔚藍。西風吹髩影髟髟。別來十二哉生月，第一難忘九月三。當時分別剛好一年，從此「九月三」也就成了終身的遺憾。1944年得到楊娟在蘇州逝世的消息及伊人的遺照，詩云：別後相思又七年。幾多訊息慰生前。豈期入夢新為鬼，合賦招魂一問天。舊國初歸猶異客，侯門修阻況重泉。黃昏樓上初三夜，風卷疎簾月上弦。注云：「甲申九月會海上客來相告，那人於去年冬病逝姑蘇，并攜來一訃，遺照在焉。默念久之，不覺淚俱神往。」重泉修阻，語語沈痛，自然更是一輩子無法彌補的隱痛了。1952年詩云：欲尋殘夢到江南。曉籟荒雞落枕函。桃葉渡頭年十七，楊枝歌罷月初三。詞中有誓斯而已，別後相思甚不堪。百八蟾光圓又缺，無多憶語影梅盦。注云：「壬辰九月初三夜，藕絲孔居挑燈枯坐，念想十五年前，末免有情，欹枕深更，鰥鰥無寐，起而書此，作為最末一頁，於我心戚戚焉矣。」追憶當年跟楊娟訂情之夕，她只有十七歲；而「百八蟾光」則是仳離十五年的日子，楊娟離世亦屆十年。鄧芬即以此詩作一了斷，而《水明樓憶事》自亦成為心中一份永恆的思念，就像冒襄（闢疆，1611－ 1693）《感梅盦憶語》憶念秦淮名妓董小宛（1624－ 1651）的愛情故事一樣，感人至深了。此外，《水明樓憶事》冊子尚有 1940年〈庚辰秋日寫懷集唐人句，媽閣率錄稿〉九首，惟缺其三，詩云：「人情已厭南中苦。秋月春風等閒度。雲雨巫山枉斷腸，豈能貧賤相看老。」按此卷已見《媽閣寄閒雜詠》，原為十首；其後又有一本，注云：「以上十首，或連成七古一段，亦有人認為合作。惟拙意仍分詠，似寄意更遠也。詩壇一削。」其中有人，未能貧賤終老，自亦為感於楊娟的離去而作。或嫌過於憤激，後來也就刪去不錄了。又其八云：「行行一年十二月。去住彼此無消息。楚水吳山道路難，如今悔恨將何益。」其九云：「夢中醉臥巫山雲。醒後衣裳見酒痕。辜負壯心羞欲死，欲將書劍學從軍。」顯然即有懊惱悔恨及自責不長進的意味了。

｜上卷 甲 詩詞38媽閣寄閒原稿

39媽閣寄閒雜咏詩冊｜眉嫵｜贈文姝翠瓊將之羊石｜嬌媚女史｜託捲簾款恰，挂席相催，無計阻歸去。欲問人事間，飄搖甚，連宵風雨，此心似水。況百年，光景如駛，最憐爾，錦幄初溫夜，抱燈景兒睡。來日朱門深閉。莫夢隨雲散，身作萍寄，樓上黃昏月，江干暮，生涯誰念神女。避兵異客，恨未曾、因夢留住。歎無主荷花，生日後、又秋至。訴衷情｜集白石道人市橋攜手步遲遲，浣溪紗 長笛為予吹。鶯聲繞紅樓 一點芳心休訴，醉吟商小品 唯有玉蘭知。驀山溪 閒記省，摸魚兒 忽相思，江梅引 夜何其。鷓鴣天 隨郎滋味，少年遊 金谷人歸，點絳唇 雙槳來時。琵琶仙當初不合種相思，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紅葉浪題詩。驀山溪詠柳又對秋風離別，八歸 心事兩人知。少年遊 荷苒苒，驀山溪 月低低，鷓鴣天 夢依依。小重山 衛娘何在，秋宵吟 雲隔迷樓，元夕不出永遇樂 別後書辭。踏莎行打頭風浪惡禁持，浣溪紗 香遠茜裙歸。小重山 縹渺行舟如葉，八歸 去得幾何時。徵招 雲路逈，摸魚兒 月侵衣，鷓鴣天十一日觀燈 鵲南飛。水龍吟 繞枝三匝，念奴嬌 問訊何如，漢宮春 寫入琴絲。齊天樂二媽閣寄閒雜咏一九四零年庚辰自春而冬漫題從心先生手錄稿

｜上卷 甲 詩詞40擬七言有贈光壓玻璃露月牙，羈孤毷氉甚天涯。 亦知避地非吾土，自笑依人似喪家。 平生端底輕離別，珊瑚敲碎青銅裂。 悠悠容易又三秋，床前羞對團圓月。 音書人事總迢迢，入夢無魂可再銷。 五更風急簫聲咽，散落揚州廿四橋。 橋邊兩兩鴛鴦宿，時向波心各相逐。 冉冉芙蓉映紅紅，依依楊柳當門綠。 恨眉啼眼可憐春，帶雨搖風浥路塵。 解得尊前無限意，何曾哀樂不由人。 腰肢早被秋娘妒，鏡奩偏照花長好。 欲將私語託琵琶，唯有淚珠還阿母。 為報纏頭折玉簪，一宵蝴蝶夢方酣。 巫雲黯黯多疑雨，促我人前卸華衫。 柔絲亂絮原無賴，薄命終償冤孽債。 綾綃無數擲當筵，妾心未許黃金買。 結束鉛華出教坊，闌干誰共吊斜陽。 餘音遺我崔徽卷，此日驚鴻影渺茫。 玉箋緘恨因風便，來索新詞題小扇。 廝守湖州儻不忘，桃花依舊如人面。題吳偉佳小冊多難餘生不忍捐，久潛樂土我何緣。 愛君見事無凝滯，相與周旋又十年。寫懷｜集唐人句｜庚辰秋夕物換星移幾度秋，王勃　　他生未卜此生憂。李商隱 共看明月應垂淚，白居易　一夜清風動扇愁。韓偓秋風白露霑人衣，孟郊　　烏鵲橋邊一雁飛。沈佺期 迴晝為宵亦不寐，王建　　眼前珠翠與心違。李義山人情已厭南中苦，王勃　　秋月春風等閒度。白香山 雲雨巫山枉斷腸，李白　　豈能貧賤相看老。岑参勞歌一曲解行舟，許渾　　何處相思明月樓。張若虛 愛而不見心斷絕，孟郊　　黃昏獨坐海風秋。王昌齡高樓重重閉明月，戴叔倫　三五二八盈又缺。盧仝 碧海青天夜夜心，李義山　只今已作經年別。韋莊猶倚危樓欲下遲，杜牧　　從朝至夜是相思。姚合 月明燈火兩相照，王建　　昨日健於今日時。王建短歌行辭家終擬長游衍，王維　　不緣衣食相驅遣。王建 海上明月共潮生，張若虛　昏見南樓清且淺。沈佺期行行一年十二月，王建　　去住彼此無消息。杜甫 楚水吳山道路難，賈至　　如今悔恨將何益。韋莊夢中醉臥巫山雲，盧仝　　醒後衣裳見酒痕。孟郊 辜負壯心羞欲死，呂溫　　欲將書劍學從軍。温庭筠斗酒忘言良夜深，錢起　　調高絃斷無知音。盧仝 天河漫漫北斗燦，王建　　為有姮娥月易沉。韋莊鷓鴣天｜集白石道人句雁怯重雲不肯啼，浣溪紗吳松作 阿瓊愁裏弄妝遲。浣溪紗 娉娉嫋嫋教誰惜，虞美人 兩處沈吟各自知。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簾寂寂，鷓鴣天元夕不出　夢依依，小重山 人間離別易多時。江梅引 十年幽夢曾如此，水龍吟 誰識三生杜牧之。十六夜出畫秦士錄｜鄧伯翊象并題贈鄧祥壯士鐵肋銅筋自足傳，嘯歌呼酒據中筵。 老歸王屋蓬蒿下，憶否當時兩少年。朱文公生日之日自貺二首｜九月十五日有酒逢辰累十觴，髟髟華髮換星霜。 承先庶孽慚家督，違難流氓甚國殤。 合眼且溫前度夢，低心又逐少年場。 老生壓倒將何用，翻被娥眉妒不揚。

41媽閣寄閒雜咏詩冊｜結束鉛華入管絃，鏡中搔首想當年。 豪雄相聚勞牽尾，富貴何時許執鞭。 地大似無錐可卓，室空猶有罄堪縣。 丹青自得安心法，寂寞君何（寗）讓昔賢。悼許添民｜集元好問句｜四絕風雲長遣動心魂，生氣曾思作九原。 正賴天民有先覺，爭教無路扣天閽。中年所得是忘形，和氣春風四座傾。 神聖定須償宿業，此身雖在亦堪驚。故人寥落曉天星，落日千山一片青。 原野舊應厭膏血，干戈直欲盡生靈。千里傳聞果事非，洛陽塵土化緇衣。 哀歌不盡平生意，誰為幽魂一發光。挽梁季寬丈致廣｜ 集元遺山詩句六首｜十一月耆舊如公可得親，典刑真見老成人。 三年浪走空皮骨，風雨塵埃惜此身。交遊空記十年前，里社追隨失後緣。 野史他年傳耆舊，空門名理孔門禪。芳臭百年隨變滅，悠悠人事眼中新。 西南遙望腸堪斷，一代名家不數人。一片傷心盡不成，干戈滿眼若為情。 聞君話我才名地，方伎成名恐未平。富貴何曾潤髑髏，一莖白髮儘堪羞。 書生本自無燕頷，人物休評第幾流。欲吊南雲無覓處，爭教孺子奠生芻。 聞道舊傳言外意，晚年留看定何如。題箑有贈并畫二節涼月中宵一鑑縣，齊紈何忍為秋捐。 聚頭到處懷紅袖，結得重重疊疊緣。欲憑阿堵與傳神，無奈丹青易造因。 憔悴自持誰復理，未曾障面似羞人。亦緣閣深夜有感時連夜風雨大作雲壓山摧海氣奇，一廔風雨欲催詩。 叩門能唱淋鈴曲，想是（此意）何人得備知。寄答顒盦陳協公見問三首用元韻楊柳江頭不斷青，春風依約過旗亭。 十年畫壁成陳跡，唱到魂銷亦厭聽。自笑如今錐也無，故園北望眼將枯。 支離骨立風塵裏，欲起重泉鄭俠圖。蓮花思茂柳思桓，曾寄天涯問暖寒。 忽誦三巴漂泊句，知公情重（已）早相干。并錄元詩老優滿腹古丹青，商我江干買醉亭。 酒後一箋拘柳媚，紅樓夢覺又重聽。敝軸殘縑一寸無，六觀如是客心枯。 三巴漂泊漁山子，肯為顒園補一圖。海邊何地可盤桓，慰子江湖畫骨寒。 聞道風懷猶在柳，和烟和雨上闌干。集放翁｜小除夜雜咏｜一年容易又殘冬風雪中種種景象有不堪言之者詩以寄意憑高慷慨欲忘身，便是無錐也未貧。 已把殘年付天地，此心猶與物為春。

｜上卷 甲 詩詞42夜榻蠻氈擁紫茸，睡餘書味在胸中。 四方本是丈夫事，豈亦南來避賊鋒。紛紛物外豈關身，自笑平生嬾是真。 但恨世間閑客少，未妨閒處作閑人。少時裘馬競豪華，歲月如奔不可遮。 最是客途愁絕處，輕陰猶護欲殘花。 （淚痕共對太平花）自期談笑掃胡塵，敝帚何施亦自珍。 世事只成驚老眼，新亭對泣亦無人。俗人自與我曹疎，日晏猶眠為腹虛。 若得丹青如顧陸，杖頭何恨一錢無。行路雖難莫更論，殘年流轉似萍根。 羞將枉直分尋尺，甯作癡人記劍痕。小雪霏霏送舊年，幽窗搔首意蕭然。 故鄉可望應添淚，愁似鰥魚夜不眠。挽楊雲史｜媽閣秋初挽寄香港酬簡初逢袖海堂，近聞封事有遺章。嘔心已鬼同長吉，避亂何人識幼安。萬里江山恐日蹙，幾時寇盜得天亡。先生不朽攘夷頌，埋骨非吾土亦光。寄李鉥齋｜廣州｜庚辰秋日媽閣客中避地無期寇日深，藕絲孔裏是盆陰。羊俱化石天應老，江亦無珠陸已沉。聚鉄未堪成大錯，斷金猶得利同心。似聞啄屋飢烏集，頭白何當返故林。夏日集劍南詩晤語無人與遣愁，空堂臥對一燈幽。飄零自是關天命，局促常悲類楚囚。樂事久歸孤枕夢，歌辭散落滿江樓。天涯住穩歸心嬾，風月佳時事不休。又愁來唯是上南廔，獨倚闌干為小留。世態十年看爛熟，人間隨處送悠悠。又身寄鷗波蕩浩中，三巴昨夢已成空。懽情減盡朱顏改，太息何人解見從。無奈先生興盡回，一尊自勸不須摧。此身畢竟歸何處，不踏權門更可哀。誰能長日伴人閑，燈火歌呼鬧夜闌。未遂初心唯一事，少時失腳利名間。本來吾道合長肌，老去從人百不宜。桃李已忘疇昔分，欲將衣缽付吾兒。清時有味是歸來，籬菊凌霜續續開。莫怪閉門常嬾出，近緣炊爨得琴材。心安不假酒攻愁，秉燭揮毫氣尚逎。猶有少時風味在，纏頭百萬醉青廔。節慕古人讒愈來，年來萬事學低摧。此生自計終何取，更借陽狂護散才。萬變唯應一笑酬，客來勸我飛觥籌。與人多忤讒消骨，劍不虛施細碎讎。無事經秋別鏡湖，遠遊方羨雁程途。五湖風雨孤舟夜，誰與丹青作畫圖。捲起珠簾上畫船，禽魚猶結後來緣。烟波東盡江湖遠，目送飛鴻入暮烟。月痕漸淺覺窗明，又對青燈夢不成。就食亦知難戀戀，先生一飽費經營。媽閣遇故人並贈鮑少游王濟遠｜集劍南句殊方邂逅豈無緣，握手相看一悵然。淹泊自悲窮不醒，交情回首薄如烟。試尋高處休行李，卷起珠簾上畫船。正用此時思劇飲，古來唯有醉差賢。

43媽閣寄閒雜咏詩冊｜抗戰期間，鄧芬（1894－ 1964）一度寓居澳門，戰後來往港澳，小住若干時日。現在鄧芬兩本大型畫冊：《鄧芬百年藝術回顧》（1997）、《南海鄧芬藝術全集》（2015）先後都在澳門出版，很多還是澳門的藏品。當然，鄧芬畫作散在四方，網上有緣也可以看到不同的作品，時有發現，帶來驚喜。鄧芬多才多藝，天賦特高，畫作固深負盛名，其他書法、詩詞、歌曲各項，都能獨當一面，性情狂放，煥發精光。鄧芬的書法，除了獨立的條幅、對聯、扇面、書信之外，一般都附畫作傳世。其實他也喜歡鈔錄詩詞，有時獨立成篇，有時融入畫幅之中。翻閱鄧芬的畫冊，除了鑒賞書藝，兼及詩詞作品，自是絕佳的審美享受。此外鄧芬亦擅長曲藝，1928 年歷遊大江南北，即以《夢覺紅樓》一曲成名，在上海灌錄唱片，1935年授與徐柳仙（1917 － 1985）再唱，更是紅遍省港澳及東南亞歌壇了。1937年戰爭初起，鄧芬離開廣州老家，移居香港，借住周之貞（1882－ 1950）山邊臺大宅。1939年秋寓居濠江，〈南浦〉小序云：「庚辰九月初三，時客媽閣，居三巴門外，先留寓盧煊仲家，後住於李民雨、民欣兄弟之亦緣閣，又在彝齋吳偉佳處，及歲闌即遷移寄閒樓上，又過九月，乃安行李存仲強沈九所居荷蘭園。」輾轉住過的地方包括媽閣隱秀園、盧家花園竹廳、亦緣閣、大興銀號吳偉佳彝齋、沈仲強（1893－ 1974）在荷蘭園的霜傑樓畫室，以及清平直街寄閒俱樂部，並將後者作畫小廳名為「藕絲孔居」。當時鄧芬與名伶鄧祥（鄧永祥、新馬仔，1916－ 1997）及流寓濠江之書畫家馮康鄧芬 《媽閣寄閒雜詠》侯（1901－ 1983）、關山月（1912－ 2000）、司徒奇（1907－ 1997）、方人定（1901－ 1975）、李撫虹（1902－1990）等，均有交往。戲人、畫人相互交集，蔚為盛況，也很熱鬧。鄧芬在澳門詩作亦多，其中《媽閣寄閒雜詠》「庚辰自春而冬漫題，從心先生手錄稿」一種，鈔錄 1940年前後的作品，約得 64首，諸作刻劃一時心境及生活情事，尤多關涉世局及友儕死生新故之什。又集名「媽閣寄閒」，則兼指他前後住過的媽閣隱秀園及寄閒俱樂部二者，可以總括這一段時期的澳門作品。當時作畫之餘，尤喜讀古人詩詞，寫了大量的集句詩，計有〈寫懷集唐人句，庚辰秋夕〉10首、〈悼許天民，集元好問句四絕〉、〈挽梁季寬丈致廣，集元遺山詩句六首，十一月〉、〈集放翁，小除夜雜詠〉8首、〈夏日集劍南詩〉16首、〈媽閣遇故人並贈鮑少游、王濟遠，集劍南句〉、〈秋江圖〉；又集句詞〈訴衷情三闋集白石道人〉、〈鷓鴣天集白石道人句〉，共 50首，數量龐大，其餘自作 14首，就相對恨少了。① 集句以唐詩、陸游、姜夔、元好問為主。鄧芬借他人詩句，澆自家塊壘，將古人佳句重新組合，古為今用，激發濃厚的現代感覺，反映世道人心，帶出詩詞作品的新生命。1941年，鄧芬在〈秋江圖〉扇面的背頁題詩一首云：晤語無人與遣愁。空堂臥對一燈幽。飄零自是關天命，局促常悲類楚囚。樂事久歸孤枕夢，歌辭散落滿江樓。天涯穩住歸心嬾，風月佳時事不休。黄坤堯① 參劉季主編：《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澳門：澳門基金會，2015年），頁 211-229。其中〈集句解嘲〉一首有目無詩。

｜上卷 甲 詩詞44注稱「比來集句獨多劍南詩，媽閣客中畫餘約積有二千首。右錄一律為詩，君軾吾兄雷公兩正，辛巳七月，從心先生芬。」② 可見當日澳門閒居集句的心境，空堂寂寞，蟄伏幽居，有點認命的感覺；第三聯回憶當年樂事，尤以《夢覺紅樓》一曲深受大眾的歡迎；末聯安於目前「穩住」的狀況，未來風月無邊，還是可以大有作為的。自我申述同時也是安慰友人雷君軾。此詩全用陸游詩句，重新組合，渾化無痕，殆如己出，亦佳製也。《媽閣寄閒雜詠》中提到當時交往的名流有吳偉佳、鄧祥、許天民（?－ 1940）、梁致廣（季寬，1876－1940）、陳融（顒菴，1876－ 1955）、楊圻（雲史，1875－ 1941）、李尹桑（鉥齋，1882－ 1945）、鮑少游（1892－ 1985）、王濟遠（1893－ 1975）等。其中〈畫秦士錄鄧伯翊象，并題贈鄧祥壯士〉云：鐵肋銅筋自足傳。嘯歌呼酒據中筵。老歸王屋蓬蒿下，憶否當時兩少年。此詩專寫宋濂（1310－ 1381）〈秦士錄〉所載元代鄧弼的故事。鄧弼獨飲娼樓，挑戰路過娼樓而又瞧不起他的蕭、馮兩位書生，「遽摘七經數十義扣之，弼歷舉傳疏，不遺一言。復詢歷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貫珠。」其後泰定（1324－ 1328）中，鄧弼上疏抗倭，為民請命，惜不為所用，歎曰：「天生一具銅筋鐵肋，不使立勳萬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時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為道士，後十年終。鄧芬畫鄧弼像送給鄧祥壯士，頗有抗日寓意，而又思考兩位少年的書生之見，未必沒有用。立意比較複雜，有待知音確解。又〈挽楊雲史，媽閣秋初挽寄香港〉云：酬簡初逢袖海堂。近聞封事有遺章。嘔心已鬼同長吉，避亂何人識幼安。萬里江山恐日蹙，幾時寇盜得天亡。先生不朽攘夷頌，埋骨非吾土亦光。楊圻著《江山萬里樓詩詞鈔》，戰時來港避難，在簡經綸（1888－ 1950）的袖海堂金石書畫社中結識鄧芬。1941年 7月 15日病逝於九龍法國醫院，臨終前嘗集《焦氏易林》而成〈攘夷頌〉③，申明抗戰必勝的理念。陳融著《黃梅花屋詩稿》等，戰時舉家避難越南。1939年秋託廖俠懷（1903－ 1952）轉交鄧芬詩三首。第一首回憶當年聽曲〈夢覺紅樓〉；第二首客中求畫；第三首「聞道風懷猶在柳」，指徐柳仙，專寫授徒韻事。鄧芬〈寄答顒菴陳協公見問三首用元韻〉，「十年畫壁成陳迹，唱到魂銷亦厭聽」，表示《夢覺紅樓》的豔情故事已成過往；其三多謝友人天涯問訊。其二云：「自笑如今錐也無。故園北望眼將枯。支離骨立風塵裏，欲起重泉鄭俠圖。」鄧芬詩中感謝故人情重，同時更借北宋鄭俠（1041－ 1119）所繪〈流民圖〉為喻，不甘老於丹青，希望以畫報國，寫出人民流離失所的慘況。楊圻、陳融都是當代詩壇赫赫著名的名流鉅子，鄧芬相與酬唱，自亦功力悉敵了。其他李尹桑、鮑少游、王濟遠等亦為當時的書畫名家。〈寄李鉥齋廣州〉云：避地無期寇日深。藕絲孔裏是盆陰。羊俱化石天應老，珠已投江陸亦沈。④聚鐵未堪成大錯，斷金猶得利同心。似聞啄屋飢烏集，頭白何當返故林。此詩前景未明，借居澳門；而紅羊遭劫，廣州陷敵；期望聚鐵斷金，兄弟同心，有機會重返故林。〈媽閣遇故人並贈鮑少游、王濟遠，集劍南句〉感慨飄泊貧窮，故交零落，第三聯「試尋高處休行李，卷起朱簾上畫船」，忽發奇想，希望放下行李，重上畫船，飲酒作樂，追求片刻的快感。至於〈亦緣閣深夜有感〉則為遇鬼故事。「雲② 鄧芬〈秋江圖〉扇面，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十八；《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31。1941年作品。③ 楊圻〈攘夷頌并序〉，1941年7月7日作，原刊《大公報》，1941年7月18日，參程中山《江山萬里樓詩詞鈔續編》（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10月），頁 378-380。④ 庚辰（1940）秋日媽閣客次。此詩并書曾仲睿便面寄意。第五句或擬改「江亦無珠陸已沈」，鄧芬眉批：「鑄未成，利可得。」《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26。

45媽閣寄閒雜咏詩冊｜壓山摧海氣奇。一廔風雨欲催詩。叩門能唱淋鈴曲，想是何人得備知。」⑤ 鄧芬注云：「傳聞有患蠱媍，深夜叩亦緣閣，欲得從心先生，曾高唱從心舊詩，聲淚俱下，隱忍其中，以不能言者云。因為一絕，用答告我之人。時連夜風雨大作。」當時社會謠傳說風雨夜中有一位撞邪的女人叩門唱曲，好像要找鄧芬算帳似的，說不清楚。鄧芬又云：「巿儈傖父，愛作讕言，意謂無所不用其極，詎知更有詩意云爾，徒增佳話。」寫成一首詩，回應造謠之人，表現奇崛。此後鄧芬在澳門的作品尚多，〈壬午殘冬寄懷媽閣濬參和尚藥山精舍〉，前四句云：「阿蘭若處夙相期。心斷蓮枝未絕絲。一諦云何難怖畏，六觀如是任推移。」此詩寫於 1942年殘冬，鄧芬自稱與佛有緣，也了解一諦六觀的佛理，只是自己對佛教造象翻經的貢獻未多，深有愧怍，希望日後還要跟濬參和尚請益學佛，悟識自在，流暢得體，殆屬佳製。〈娛園感舊〉乃丁亥（1947）暮春之作，寫盧家花園竹廳，也是鄧芬初來澳門時的舊居。路人閒話鬱金香。巷口斜陽瓦上霜。暮雨似聞烏啄屋，春風曾識燕歸梁。泥霑蝸篆雕苔磴，塵絡蛛絲護竹窻。無限剪紅裁綠意，欲將消息報東廧。⑥此詩典雅華美，刻劃細緻，同時也寫出了盧家花園的豪宅氣派。至於懷念楊娟，則有〈丁亥九月初三夜〉之作。別來幾度鏡湖秋。新月疏簾念舊游。自不如人都寂寞，尚能為客亦風流。含煙臥柳曾青眼，繞樹飢烏皆白頭。燈火三更媽閣路，又隨前夢上南樓。跋云：「戊寅（1938）九月初三日山邊臺悵別，明年秋乃攜丹青游於媽閣。迄辛巳（1941）七夕遄返香港，隨遭日本南侵戰役，烽火漫天，流離無地。癸未（1943）還家羊石城北。及河山復舊，長安甚不易居，迫於掔眷依人，重作濠江羈客，新知舊好，相握懽然，特值明月哉生之夕，驅車一繞南灣，細數行塵，口占一律，懷人憶事，曾錄寄吳偉佳兄正吟。丁亥（1947）九月初三夜從心先生率成。」此詩編入《水明樓憶事》之中，在人生不如意的旅途之中，坐三輪車繞行南灣一匝，感慨前塵，愴懷舊侶。1950年，其子鄧子玉（1921－ 1997）嘗在中央酒店舉行畫展，享譽亦高。鄧芬〈題鄧子玉畫展〉云：羲獻風流豈並時。東山太傅最能知。笑啼無以示宗武，甲乙須妨誤袞師。了了小時都驥子，堂堂千載幾男兒。高情貽鑒將何謝，雛鳳聲清亦所期。詩中用了很多古人入詩，例如王羲之、王獻之父子俱以書法著名，並稱二王。東山太傅就是謝安，善於鑒識人物。宗武是杜甫次子，而袞師則是李商隱的幼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大家對兒女的期望雖高，但每個人的成就都要看自己的天賦和努力。末聯答謝大家的厚愛，做父親的當然也希望看到兒子有成。鄧子玉任教澳門同善堂中、小學部及夜小學國文科，同善堂閣樓設有他的畫室。⑤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22。末句「想是」或作「此意」。⑥ 《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56。《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0。此詩殆戰時客居盧煊仲盧園竹廳一年之作。潘兆賢《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顒園易主憶舊游處〉，「鬱金香」作「鬱金堂」，「暮雨」作「夜雨」，略有異文，題目亦誤。頁 121。

｜上卷 甲 詩詞46一九六零年｜庚子｜避風塘四疊浪淘沙寂寞思華年。哀樂隨緣。秋容淡淡對霜妍。怕到西風簾捲處，況是籬邊。皎皎復娟娟。月照孤眠。扣舷夜夜繫燈船。自覺此心無所住，不在人天。容易鬢霜侵。獨自尋吟。酒痕襟上淚痕深。夜已漸長妨夢短，夢又誰尋。難買隔簾心。一笑千金。羅浮別後到於今。試待月明林下臥，環珮聲沈。一水碧盈盈。月白風清。琵琶怨恨不分明。祇有餘音時切切，未許尋聲。莫道別離輕。燈火三更。推蓬無睡數陰晴。冷落方知人老大，難賦深情。燈火又黃昏。何處消魂。雍門消息不相聞。誰為水長山又遠，傳語秋雲。昨夢了無痕。意緒紛紛。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空對金尊。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驚鴻照影月疑弓，莫避虞羅祇避風。白馬黃衫客何處 ? 徐公城北宋牆東！三更燈火二分月，一曲綾綃半夜鐘。莫倚短篷吹尺八，秋江寂寞有魚龍！三避風塘雜感

47避風塘雜感｜避風塘之夜 香港藝術館藏品

｜上卷 甲 詩詞48避風塘雜感｜庚子六月六日之夜十字街頭老少年，看花曾墮紫騮鞭。曉風殘月和朝雨，怕撥琵琶第四弦。半世驕人一字閑，心如（我心）止水恨連山。於今老眼能舒處，祇在銅鑼又一灣。小艇飄燈對夜分，盪胸不復有層雲。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廔得再聞。相逢翻恨十年遲，細意深言似（甚）舊知。一自小紅低唱罷，懶將嬌韻製新詞。得隨流水為飛絮，嘗化春泥護落紅。猶有舊時明月在，照人華髮似飛蓬。欲訴心聲賴有皮，贏來薄倖答相思。豈無綠綺同殉意，怕被閒人喚露斯。有酒逢辰氣自豪，無人解和曲彌高。搜盡名山歸畫稿，可堪重唱鬱輪袍。虎頭三絕最難癡，相去相隨太自私。水影燈光勾引處，幾翻風雨悔來遲。喚夢荒雞報夜闌，迴腸九曲付吹彈。非關明月捐團扇，誤把齊紈號合歡。漫嫌清濁便相欺，潮汐如斯信有期。萬里滄浪思濯足，細流難獲在山知。微波可託意何窮，搖落心期有異同。老弱苦甘懸十指，須妨容易又秋風。鏡中花影水中萍，富貴從無（誰能）比別輕。白水同心人不見，茫茫江上數峰青。水向東流風自西，狎鷗漁父總忘機。他年索我枯魚市，認取依稀舊釣磯。自別邯鄲學步疎，一場迷夢尚蘧蘧。襲人花氣屏風坐，得似當時列屋無。二十年間似閉關，莫將七夢問阿難。摩登迦女天魔會，如是拈花一笑看。週遍流沙逐日回，長途無恨夕陽催。黃金臺上誰能識 ? 且學燕丹市骨來。去天呎五憶城南，食性相遺五世諳。自昔風流多孽子，吾生不悔幸為男。金粟如來作後身，何如（依然）畫裏喚真真。衆生不惜為芻狗，天地何曾是不仁。年來身世似虛舟，逆水迎風可自由。暮倚夕陽宵待月，腳跟無定恨悠悠。嘈嘈切切四絃秋，載夢尋聲逐下流。一樣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又遣繁霜入鬢華，欲窮秋水一浮家。乘流若向銀漢去，月色能賒酒不賒。幽懷得與玉重温，五體將投解脫門。便許遊仙同一夢，如何返我已銷魂。妒男何事更相疑，放浪形骸未足奇。不上南樓稱老子，少年風味有誰知。鄧芬與女弟司徒珍司徒玉於避風塘歌舫弦歌弄樂

49避風塘雜感｜六十年代鄧芬經常流連於香港銅鑼灣避風塘遊宴聽曲一九六一年｜辛丑殘年阿賴耶室遣寂挂夢漢宵月一鉤，滄浪約我泛其流。豪雄昔日同牽尾，憔悴斯人忽聚頭獨有餘思堪作浪，雖無老氣已橫秋。相逢知道休官好，之子何為笑許由。避風塘夜忽值東海歸人屬為即席書箑信筆學律一首一叢花九月十四日夜｜宿避風塘有憶秋來多病為詩窮。夢雨夜濛濛。移燈倚月船唇臥，悵天際、縹渺征鴻。消息可傳，所思何在，猶是別離中。綺窗朱戶畫簾櫳。深掩麝蘭叢。甘伺眼波梳洗罷，曾幾度、玉漏霜鐘。野又露零，人如菊淡，無語問籬東。浪淘沙三闋夢醒已千年。休問前緣。月如磨鏡照誰妍。不是琵琶遮半面，心在秋邊。無語贈嬋娟。曲裏閑眠。飄燈搖過夜涼船。絕似秦淮花落後，藍水浮天。不見點塵侵。蓬底微吟。後庭曲破便秋深。一半分明絃上語，覓覓尋尋。潮汐送離心。殘柳搖金。眼前燈火去來今。寫到青衫司馬意，星月都沉。芳酒一尊盈。楓荻江清。船頭明月破雲明。誰把沙場關外怨，翻出新聲。珠走玉盤輕。數盡疎更。琵琶彈淚不曾晴。寄語天涯詞客倦，流水空情。一九六二年｜壬寅六月十五夜銅灣寄意｜調寄蝶戀花強樂自寬來一醉。澆入迴腸，非酒還非淚。月似銀圓天似水。東風不便何曾避 ?容易重陽歸也未 ? 人遠玄都，誰識劉郎樹 ?莫訝贈行無兩字。當時切切多忘記。壬寅六月十九夜遊避風塘寫懷｜調寄踏莎行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曾致叮嚀語。相思有淚可成潮 ? 君前一樣盈盈水。壓頂驕陽，埋身暴雨。蠻天歷歷檳榔樹。薰風未為報行程，鄰船又喚歌聲起。一九六二年壬寅小除夕｜踏莎行｜犯夜蹀躞橋西，徘徊道左。蕭然忘卻當時我。向誰行宿已三更，樓高望，餘燈火。野草未芳，寒花欲墮。枇杷牆外垂垂顆。月鈎無賴挂千秋，香車又送何人過 ?

｜上卷 甲 詩詞50銅鑼灣訪古 黄坤堯古渡笙歌夜，銅鑼又一灣。琵琶倚珍玉，風雨動江關。夢覺紅樓曉，心驕半世閑。潯陽司馬淚，聲色已闌珊。六十年代初，鄧芬常在銅鑼灣避風塘與弟子司徒珍、司徒玉姐妹弦歌作樂。其〈避風塘雜感〉詩云 :「半世驕人一字閑，我心如水恨連山」、「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水影燈光勾引處，幾翻風雨悔來遲」、「一樣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乃依場景，弔古懷人。

51避風塘雜感｜

｜上卷 甲 詩詞52壬戌之秋，一蹶長途，息偃匡床，攬鏡付念相度平生摹景。一九二三年癸亥九月十五日三十初度倚聲自祝｜水調歌頭紅燭啼天曙，秋氣上青楓。不堪三十年事，回首月明中。夭則周郎顏子，壽則錢鏗李耳，生死一般同。願為丹青老，人欲得天從。恨蛇豕，憐鷸蚌，笑雞蟲。英雄割據無已，南北復西東。休問人間何世，最怕飄搖風雨，日暮怨途窮。領此一尊酒，沈醉菊花叢。一九三六年｜丙子秋香港生朝自題小照惆悵高樓月自明，秋風吹冷故人情。醉死難逢千日醖，飢驅祇為五侯鯖。能為黑白眼同視，欲判是非心已盲。莫愁卓足非吾土，生日何曾見太平。四自畫像題詩一九四零年｜庚辰朱文公生日之日自題小照有酒逢辰累十觴，髟髟華髮換星霜。承先庶孽慚家督，違難流民甚國殤。合眼且溫前度夢，低心又逐少年場。閒中祇伴丹青老，翻被娥眉妬不揚。一九四三年｜癸未九月還珮樓自題小照華燈低照畫屏風，人面真能借酒紅。已拚死生畀豺虎，何須得失問雞蟲。年居麗日當天午，秋遣繁霜入鬢中。叢菊細看吾淚在，萬方多難苦甘同。一九四七年｜丁亥九秋藕絲孔居自題小照明月昨宵懸，臨風獨愴然。敢作千秋想，希留一面緣。往事多疑夢，停杯笑向天。

53自畫像題詩｜鄧芬自畫像

｜上卷 甲 詩詞54鄧芬 〈自畫像〉的心路歷程澳門巿政廳出版《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一就是鄧芬（1894－ 1964）早期的〈自畫像〉，寫於 1922年，當時作者二十九歲，風神俊朗，丰姿瀟灑。畫中題寫了幾首不同年代生日的詩詞作品，反映作者的心路歷程。首先是翌年 1923年的生日，鄧芬就在這畫幅上題寫「癸亥九月十五日三十初度倚聲自祝」一闋，依格律當為〈水調歌頭〉，詞云：紅燭啼天曙，秋氣上青楓。不堪三十年事，回首月明中。夭則周郎顏子，壽則錢鏗李耳，生死一般同。願為丹青老，人欲得天從。恨蛇豕，憐鷸蚌，笑雞蟲。英雄割據無已，南北復西東。休問人間何世，最怕飄搖風雨，日暮怨途窮。領此一尊酒，沈醉菊花叢。起拍二句有聲有色，氣韻沈雄，寫出三十歲英姿勃發的形象，跟畫面相當合襯。上片舉出歷史上夭壽兩類不同的人物，各有成就，活得出色，自然就「生死一般同」，表現豁達。而他則立志向丹青方面發展，希望天從人願，寫出新世界。下片指當時軍閥混戰的現實，世局迷離，飄搖風雨，不期然也染上一份悲哀的色彩，結拍自我開解，「沈醉菊花叢」則是從無奈中走出自我的新道路，顯得相當自負。鄧芬很鍾情於這幅早年的自畫像，後來還六度題詩補字，鉤勒時局的變化，感慨青春消逝，同時更寫出歲月不饒人的感覺，漸見悲苦，顯得無奈。1936年〈丙子秋日香港補題〉云 :惆悵高樓月自明。秋風吹冷故人情。醉死難逢千日醞，飢驅只為五侯鯖。能為黑白眼同視，欲判是非心已盲。莫愁卓足非吾土，生日何曾見太平。當時鄧芬四十三歲，早已步入中年了，人情冷暖，生活逼人。面對是非不分、內憂外患的現實人事，尤為憤慨，頸聯「黑白眼同視」、「是非心已盲」，表現相當強烈。末聯更為悲哀，完全是一片末日的景象。1940年〈庚辰媽閣朱文公生日之日題〉云 :有酒逢辰累十觴。髟髟華髮換星霜。承先庶孽慚家督，違難流民甚國殤。合眼且溫前度夢，低心又逐少年場。閑中祇伴丹青老，翻被蛾眉妒不揚。此首遭逢戰亂，流民載道。鄧芬旅居澳門媽閣隱秀園，頸聯回想「前度夢」及「少年場」，一切已成過往，深感沈痛。末聯「閑中」無所作為，而「祇伴丹青老」則是重申一向的素志而已。黄坤堯

55自畫像題詩｜1943〈癸未九月稿〉云：華燈低照畫屏風。人面真能借酒紅。已拚死生畀豺虎，何須得失問雞蟲。年居麗日當天午，秋遣繁霜入鬢中。叢菊細看吾淚在，萬方多難苦甘同。此詩或題〈癸未九月還佩樓自題小照〉，當時已經回到廣州居住，頷聯二句頗有身陷虎穴忘懷得失之意，結語「萬方多難」，在困境中看不到任何希望。1947年〈丁亥九秋〉云：明月昨宵懸。臨風獨愴然。敢作千秋想，希留一面緣。往事多疑夢，停杯笑向天。這是鄧芬生日詩中最後的一首作品了，詩六句，中間二句指出心中所想念的對象，當是《水明樓憶事》中的楊氏女子，當時已離世三年了，但美麗的倩影還是拂之不去，末句「停杯笑向天」，尤為淒美。1954年「擬得截句，惟嫌傷時，不足錄也，自認不值得發表。1958年「一蹶長途，息偃匡床」，更是呈現出一片老態，難以為懷了。而我們也可以從這一系列的生日作品中追蹤作者一生思想感情的軌跡，世道滄桑，變幻無常。

｜上卷 甲 詩詞56鄧芬詩詞新編 （1894 -1964） 卷 一剪髮三首辛亥月當頭夕｜ 1912.1.3散髻斜簪未易裁。江關蕭瑟露霜催。傷心一片當頭月，曾照潘郎髩影來。其二髟髟華髮鏡應知。禪榻頻年換髩絲。別有美人遲暮感，雲鬟香霧不同時。其三空白衝冠性未馴。伊川遺恨百年新。招魂莫更歌朱鳥，辜負當時晞髮人。[ 載香港《華僑日報》1959 年 5 月 24 日。]己未八月秋夜詩一首｜ 1919冉冉居諸云便過。廿年身去墨俱磨。抑揚意氣因時盡，凝滯心魂接物多。賈誼有才惟說鬼，劉伶無酒轉成魔。秋娘老去青絲換，明鏡高堂喚奈何。[《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鄧芬微刻桃核印，頁 285。]五 黃坤堯輯錄

57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雜記十四首寄人｜十首｜ 1920別腸三夜繞朱絃。孤貞名花已一年。紅燭短時羌笛怨，玉堂清冷不成眠。其二相思空有夢相尋。雲母屏風燭影深。寶匣鏡昏蟬髩亂，自拈裙帶結同心。日暮歸來雨滿衣。畫堂深處麝煙微。[ 以上脫失數首一紙 ]雖然不是桃源洞，不許閑人入看花。其三剪得燈花自掃眉。兩三行淚忽然垂。無人說與張京兆，萬種恩情只自知。其四安得好風吹汝來。豈知平地若天臺。殷勤為訪桃源路，一日須來一百迴。其五偶因翻語得深猜。用盡陳王八斗方。若向此中求薦枕，不知香頸為誰迴。其六黃雞催曉丑時鳴。冰簟銀床夢不成。直至曉來猶妄想，冷灰殘燭動離情。其七曳住仙郎盡放嬌。殘妝和淚濕紅綃。如何一夢高唐雨，洩盡春光有柳條。其八已無消息到今朝。惟有衣香染未消。試問酒旗歌板地，玉人何處教吹簫。其九腸斷紅箋幾首詩。淚痕點點寄相思。畫眉此日空留語，不似當初傅粉時。其十白日相思可奈何。空令歲月易蹉跎。一年幾變枯榮事，細念因緣盡是魔。雜記十四首寄人，庚申冬曇殊。[ 錄存十首，另殘缺二首 ]集古人句。此為己未（1919）間贈大堤東畔某眉史之作共十四首。余是年已旅香港，小住藝苑，與劉姬初識。緣劉氏為辛酉（1921）秋日來歸者也。是年十二月十九夜東坡生日後，與楚颿余氏昆仲酒餘返家，即聞劉氏弄璋矣。回念距今冉冉四十年也。庚子（1960）春從心先生識。此為中華民國九年，即公元一九二零或一九二一年間也，以為寄贈華樂院鶯鶯眉史移幟邕江之作，從心補記。

｜上卷 甲 詩詞58無題二首，辛酉作｜ 1921肯隨紅紫鬥芬芳。別有鮮妍向日張。粉飾盡除蘭作佩，素餐應借菊為糧。寒侵玉骨常思化，淡入娥眉妒不揚。卻下晶簾望明月，秦雲何處想衣裳。其二占得林園八月春。祇應秋水與精神。風流已誤題紅客，月色翻憐搗素人。香夢夜長銀蠟炧，斷腸聲急玉龍瞋。卻嫌洛下緇塵滿，來伴天寒白屋貧。舊句偶錄，研山兄屬請芳草女士正吟，戊寅（1938）十二月，從心先生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1。]梅花｜1923夢醒羅浮第幾回。舊時月色舊時苔。無人省識春風面，會向銀潢洗眼來。癸亥夏。民表先生大雅誨正，曇殊居士鄧芬并錄舊作，用博一哂。[《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2。《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93。潘兆賢《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詠梅〉，頁 119。]水調歌頭｜癸亥九月十五日三十初度倚聲自祝｜ 1923紅燭啼天曙，秋氣上青楓。不堪三十年事，回首月明中。夭則周郎顏子，壽則錢鏗李耳，生死一般同。願為丹青老，人欲得天從。恨蛇豕，憐鷸蚌，笑雞蟲。英雄割據無已，南北復西東。休問人間何世，最怕飄搖風雨，日暮怨途窮。飲此一尊酒，沈醉菊花叢。[ 案 : 此詩題自畫像，原缺調名，今補。]二不說詩｜1924初哉為畫基寫生。興來下筆徒雛形。幾經損益與改作，變本殊途各相承。從事臨摹資取法，工繁拙簡奇野平。君子於學無常師。神而明之存爾能。妙手偶得與古會，搖筆即來隨天成。天賦聰明重以學，畫到無聲亦有聲。為錄三十年前少作以博人龍先生吾兄方家正之，甲午（1954）從心芬。[ 潘兆賢《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42。]贈迎暉軒主謝璇蓉女士畫展初哉為畫基寫生。興來下筆徒雛形。幾經損益成創作，變本殊途各相承。從事臨摹資取法，工繁拙簡奇逸 [ 透 ] 平。妙手偶得與古會，搖筆即來隨天成。君子於學無常師。神而明之存爾能。天賦聰明重以學，畫到無聲如有聲。[ 案 : 以上七古二首各十二句，大體相同而字句次序略異，或可分為二首。第六句第六字較難辨認。潘兆賢《鄧芬藝文集》，頁 53。]群鬼爭食圖｜1926終南進士方湎 [ 沔 ] 酒。以扇障面張笑口。好奇欲覷鬼紛糾。指縫故縱群鬼溜。鬼忘死活競趨走。鬼面青黃朱白黝。鬼聲嬌嗔哭笑吼。世界已鬼誰良莠。鬼亡尊卑與牝牡。禮義廉恥鬼何有。日日蠅營復狗苟。爭權奪利相雜揉。翻騰奔突火坑鬥。醜態百出指難縷。詎覺鍾馗瞰其後。天際伸彼巨靈手。一握群鬼如葱韮。啟齒大嚼齒生垢。齷齪定作三日嘔。嗟嗟爾鬼蚩蚩莫可究。爐邊擲筆我且酌大斗。丙寅元旦，曇殊居士。芬醉題。[《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89。《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醉繪群鬼爭食圖戲題〉，頁 120。]

59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題〈夢覺紅樓〉｜四首｜1928今夢方知昨夢非。夢醒還似夢迷時。平時不識相思味，欲解閒愁合費詞。其二曾唱驪歌入教坊。當時情味最難忘。去年又製飄零曲，花事闌珊長樂鄉。記長樂院妓花飄零事，曲附呂文成留聲。其三香塵一去換年華。冷夢驚回隔謝家。身是浮雲心是水，那堪賞識到閑花。其四無端裁曲度秋宵。雁影沈沈雪易消。料得旗亭重畫壁，門前楊柳不成條。余所製曲伶伎爭傳，惜意景無多，筆墨乾澀，安得黃河遠上句以解旗亭之嘲耳，戲為新月主人歌自製〈夢覺紅樓〉曲並題，曇殊芬。[ 參余君慧（1928-）〈鄧芬與曲藝界〉，摘自 1964 年 9 月 27 日澳門《華僑報》。《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35。]題〈夢覺紅樓〉曲舊作今夢方知昨夢癡。夢醒猶在夢迷時。從來世事都如夢，世事無從夢裏知。右題夢覺紅樓曲舊作之一，從心先生。癸卯（1963）二月為柳仙女弟畫，曇殊。[ 網頁圖片。詩意及文字改動頗多。案 : 徐柳仙（1917-1985）。]己巳秋日題自畫蟬蛻｜1929獨抱寒莖耐五更。經秋欲禁不勝情。風多又怕難留響，怨煞齊王亦費聲。己巳秋宵海上繪畫得句｜1929解脫黃金甲，依然白璧身。不因風露重，怕事染緇塵。無題二首｜1931綠葉陰成絮轉迷。禪心今日始沾泥。不堪重唱章臺柳，橫被東風折向西。其二花自隨流燕自西。玳梁空好不雙棲。舊時坊曲都零落，生怕人前問碧雞。辛未冬日，從心先生。[ 網頁圖片。〈無題二首〉載《華僑日報》1959 年 5 月 24 日。《南海鄧芬藝文集》或題〈燕子〉。]

｜上卷 甲 詩詞60鬧春圖八首｜1931一、桃嘲李春風燦爛九重天。醉倒瑤池阿母筵。笑煞道旁多苦李，借人顏色復爭妍。二、李答桃代僵當日悔無因。薄命如卿亦笑人。試問蟠根大如許，何曾分卻武陵春。三、梅笑桃李只憑脂粉媚東君。巧笑佯顰共倚門。一日成蹊便傾妒，誰誇桃李是無言。四、桃李警梅先開有意占春風。依舊凝妝一萼紅。得嫁孤山林處士，如何又夢趙師雄。五、菊驕桃李梅天心春意本無私。爭奈凡葩各逞奇。不受陽和恩半點，霜蘭月桂共葳蕤。六、桃李梅罵菊熱心冷面共誰欺。明日西風力不支。自許傲霜矜晚節，一生何事寄人籬。七、曇殊居士為花解嘲敷榮多謝東皇力，搖落誰非上帝心。香粉污泥同是色，露晞風定一沈吟。八、仝上第二首聚處浮萍水一涯。歸時芳草路三叉。等閒悟到春如夢，我亦人間解語花。辛未十一月為善齋馬老兄畫此一粲，從心曇殊芬。/〈題鬧春圖八首〉之二，錄希善齋先生兩正，芬。[ 扇面詩畫，錄末二首。網頁圖片。][ 余祖明（1903-1990）云 :「頃從《華星小報》得遺詩數首。編者云趙孟所貴，趙孟能賤，枯榮代謝，哀樂有時。鄧氏此作，寫盡世態，中含哲理，必有所感而作。余亦云然。」參余祖明少颿編纂:《廣東歷代詩鈔》（香港 : 能仁書院，1980 年 1 月），頁 916-917。]壬申題高樓吹簫圖｜1932昨夜餞春因病酒。花容寂寥人消瘦。卻疑春夢總無痕，錦衾輾轉黃昏後。翠樓少婦不知愁。畫得蛾眉鬥月鉤。等閒燈畔調絃索，有時依約柳梢頭。綠沈紅湎天如醉，深院重門春不住。明朝慵起隔鶯聲，玉簫瑤瑟渾無緒。冉冉韶華九十春。惜花心事逐香塵。風流已誤題紅客，月色翻憐作畫 [ 搗素 ] 人。[ 參鄧海超〈紅塵夢覺──鄧芬其人其畫〉，《南海鄧芬藝術全集》之《鄧芬藝術》，頁 69。《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湓浦珠光圖題句〉，末句「作畫」或作「搗素」，頁 120。末二句又見辛酉〈無題二首〉。]埋愁一首｜1932待到無愁不遇春。遣愁不敢再傷春。非關春色濃如酒，帶得愁來逼醉人。壬申二月，埋愁一首書似 [ 以 ] 君華張六兄斧正。[ 首二句連叶兩「春」字，俟考。案 : 張君華（1901-1962）。]贈慧吾同學｜1932林間倦鳥慵梳翮。簷角饑蛛罷緝絲。乞得春陰還苦雨，可堪霑著海棠脂。慧吾同學一笑，壬申夏初，曇殊芬。[ 網頁圖片 ]畫青蓮詩意｜1935琴聲絃籟畫娥眉。換得寒雲一首詩。轉眼卅年人不見，惘然成此作相思。丁卯戊辰（1927-28）年間客遊海上，獲豹岑袁三為題琴聲絃籟圖，自珍不釋，攜赴大沽，遽聞下世，惜念其人，低回何已，因是重翻成是稿，一寫所懷。乙亥冬日曇殊芬並未忘，識在香港。[ 案 : 袁克文（1889-1931），字豹岑，別署寒雲。]

61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卷一戰前作品 :詩 47首（七絕 36、五絕 1、七律 6、七古 4），詞 1闋。丙子秋日香港補題｜1936惆悵高樓月自明。秋風吹冷故人情。醉死難逢千日醞，飢驅祇為五侯鯖。能為黑白眼同視，欲判是非心已盲。莫愁卓足非吾土，生日何曾見太平。寄朱琴可臨桂 [二首 ]四海一時生死急，聊憑紙筆報平安。華蟲薦壤投身賤，熊虎為旗赴義難。且可據梧同不寐，漫勞剖粒說加餐。衡門坐覺傷春早，休信花風過幾番。其二家在才知出世難。閉門愈覺抱辛酸。簾垂聽雨春猶遠，海近思魚酒欲寒。落魄箏琵同曲賣，次身蠻貊付拚看。可甘委質同孤注，便向樗蒲擲一盤。[編者注：1937/38年之作，時與協興行張君華、區季謀等來往甚密。案：區季謀，號季子、半園（1896-1988）。]贈區季謀｜1937畫圖不改舊時妝。無奈潘郎髩已蒼。莫怨秋雲同命薄，我來端為想衣裳。錄日遇戴雪兒畫四首之一。季謀四兄雅教，從心芬。丁丑夏。[《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10。]丁丑雅集與君璧、子樞、研山合作有題｜1937各將新意寫芳妍。千古華光筆有傳。一事問花花頷否，肯容色相入晴天。[ 案 : 或題〈暮歲十首之一〉，次句「華光」疑或為「光華」。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黃君璧（1899-1991）。盧子樞（1909-1978）。李居端（1989-1961），字研山。]贈黃君璧扇面仕女｜1937黃子剛從雁宕回。偶然唾氣出璚瑰。幾時為我揮神筆，眼底奇峰一剪裁。君璧南歸，復聚於筆硯之間，酒畔燈前，不知別已經年矣。書此索笑。丁丑六月。[ 參劉季〈鄧芬藝術年表〉，《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344。]

｜上卷 甲 詩詞62 卷 二題自畫達摩面壁圖｜1938笑等磨牛道不行。一華五葉果難成。現前地獄無人相，壁觀云何導眾生。從來嬌陽暍人，因藉盆陰，暫假清涼地，睽往居家，仗承菩提多羅法定面壁，亦已九年，正幸八風不入，無奈元規之塵，眼根著染生瞋，自有入山惟恐不深之感。戊寅盛夏揮汗寫此，呈冰如陳先生法眼，願以信心歸依，汪四丈為下一轉語。二不乞士曇殊芬饒舌。[ 案 :陳璧君（1891-1959）、汪兆銘（1883-1944）。]時宿羊石六二三道嶺南樓上｜從心先生芬｜1938一飯淮陰報總遲。經秋風雨有新知。飛而食肉成虛想，彈到無魚可亦期。將伯助予空復爾，王孫為庶竟安之。淒然牆外聞呼母，正是機聲破睡時。[ 劉季藏扇面詩稿。]戊寅九月調寄七娘子｜1938清秋一別人何許。今宵明月生南浦。破碎鄉關，流離兒女。淒涼不易長安住。萍蹤可憶天涯絮。潮回依舊東流水。九日黃花，滿城風雨。銷魂不見來時路。減字木蘭花，戊寅九日重題｜1938心魂如在。人事已隨雲鬢改。誰道無緣。誤爾青春有十年。甚時重見。一去莫如弦上箭。覓覓尋尋。瘦了黃花又幾分。長生殿｜1938一年容易又秋風，最不堪回首處。是夜深私語。天上佳期此夕，畫來長生殿則嫌俗矣，雨淋鈴又太傷之。玉堦銀燭涼生袂，看雙星暗渡。幽懷已減少年時。曾記取、夢覺紅廔，今夜心事幾人知。君華一粲，這般題字，都不過以意為詞。[《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12。《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69。]戊寅下元夜｜1938黃塵莽莽欲何期。秋入東籬似不支。風流無復人如昨，一樣清光祇月兒。[《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30。《鄧芬藝文集》錄原稿，頁 22。]題坑口村陶然別墅壁｜1939江南花發鷓鴣飛。春入遙山碧四圍。獨有浴沂遺想在，長風不斷且吹衣。[ 晁補之〈芳儀怨〉、程伯子〈郊行即事〉、王安國〈池上春日〉、朱文公〈登天湖分韻〉。]己卯新春集宋人句題坑口村陶然別墅壁為君華張六兄錄之希正，從心二不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230。《鄧芬藝文集》錄原稿，頁 23。]己卯四月望夕偶成｜1939茫茫皓魄浸江天。雲漢相期信渺然。別久未妨千里共，耐寒無賴一宵縣呼為白玉盤何在，新裂齊紈扇已捐。可是入懷慰殘夜，尚憐孀獨為誰圓。[ 或題〈暮春月下有憶〉。末二句作「可是入懷望殘夜，尚憐孀獨照人圓。」《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0。]

63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己卯九月初三之夜香港青山寺又題｜1939無滓長空見蔚藍。西風吹髩影髟髟。別來十二哉生月，第一難忘九月三。[ 案 :「髟」讀甫遙切，音標，叶韻不合。疑當為「鬖」字，頭髮散亂之狀。]訴衷情三闋集白石道人｜1939巿橋攜手步遲遲。長笛為予吹。一點芳心休訴，唯有玉闌知。閒記省，忽相思。夜何其。隨郎滋味，金谷人歸。雙槳來時。[〈浣溪沙〉、〈鶯聲繞紅樓〉、〈醉商吟小品〉、〈驀山溪〉；〈摸魚兒〉、〈江梅引〉、〈鷓鴣天〉、〈少年遊〉、〈點絳唇〉、〈琵琶仙〉。]其二當時不合種相思。紅葉浪題詩。又對秋風離別，心事兩人知。荷冉冉，月低低。夢依依。衛娘何在，雲隔迷樓，別後書辭。[〈鷓鴣天〉「元夕有所夢」、〈驀山溪〉「詠柳」、〈八歸〉、〈少年遊〉；〈驀山溪〉「題錢氏溪月」、〈鷓鴣天〉「元夕不出」、〈小重山〉、〈秋宵吟〉、〈永遇樂〉、〈踏莎行〉。]其三打頭風浪惡禁持。香遠茜裙歸。一葉凌波縹緲，去得幾何時。雲路迥，月侵衣。鵲南飛。繞枝三匝，問訊何如，寫入琴絲。[〈浣溪沙〉、〈小重山〉、〈角招〉、〈徵招〉；〈摸魚兒〉、〈鷓鴣天〉「元月十一日觀燈」、〈念奴嬌〉、〈漢宮春〉、〈齊天樂〉。]如月瀕行，曾於渡頭重晤，時舟人解纜，不能盡所欲言。別後海上使者來傳語，屬為小詞志別，乃書箑寄與，真不知所云。[ 案 : 或題〈訴衷情三疊集白石道人句贈別文娘〉。其二首句「當時」或作「當初」；其三上片第三句作「縹緲行舟如葉」[〈八歸〉]，下片第二句作「引涼颸」[〈秋宵吟〉]。《鄧芬藝文集》錄原稿，頁 27-28。]佛日寄上藥王禪院濬參大和尚｜二首｜1940黑風吹海又同舟。往事回看水上漚。身外何曾乏長物，丹青傳食有從游。其二多難餘生不忍捐。久潛樂土我何緣。愛君見事無疑滯，相與周旋又十年。[ 案 : 次首又見〈題吳偉佳小冊〉，《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215。]寫懷集唐人句，庚辰秋夕 [日 ]｜十首物換星移幾度秋。他生未卜此生休。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清風動扇愁。[ 王勃、李商隱、白居易、韓偓。]其二秋風白露霑 [ 沾 ] 人衣。烏鵲橋邊一雁飛。廻晝為宵亦不寐，眼前珠翠與心違。[ 孟郊、沈佺期、王建、李商隱。]其三人情已厭南中苦。秋月春風等閒度。雲雨巫山枉斷腸，豈能貧賤相看老。[ 補第三首，王勃、白居易、李白、岑參。]其四勞歌一曲解行舟。何處相思明月樓。愛而不見心斷絕，黃昏獨坐海風秋。[ 許渾、張若虛、孟郊、王昌齡。]其五高樓重重閉明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碧海青天夜夜心，只今已作經年別。

｜上卷 甲 詩詞64[ 戴叔倫、盧仝、李商隱、韋莊。][ 案 : 第三句或作「誰在誰亡兩不知」東郎。誤。應為「冬郎」，即韓偓。《鄧芬藝文集》原稿，頁37。]其六猶倚危樓欲下遲。從朝至夜是相思。月明燈光兩相照，昨日健於今日時。[ 杜牧、姚合、王建〈白紵〉、王建〈短歌行〉。]其七辭家終擬長游衍。不緣衣食相驅遣。海上明月共潮生，昏見南樓清且淺。[ 王維、王建、張若虛、沈佺期。]其八行行一年十二月。去住彼此無消息。楚水吳山道路難，如今悔恨將何益。[ 王建、杜甫、賈至、韋莊。]其九夢中醉臥巫山雲。醒後衣裳見酒痕。辜負壯心羞欲死，欲將書劍學從軍。[ 盧仝、孟郊、呂溫、溫庭筠。]其十斗酒忘言良夜深。調高絃絕 [ 斷 ] 無知音。天河漫漫北斗燦，為有姮娥月易沈。[ 錢起、盧仝、王建、韋莊。]以上十首，或連成七古一段，亦有人認為合作。惟拙意仍分詠，似寄意更遠也。詩壇一削。「誰在誰亡」句或易義山「碧海青天夜夜心」、「人事音書漫寂寥」，或「雲母窻前銀漢回」，但不及原句為串。[ 參《鄧芬藝文集》原稿，頁 37-3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05，215-217。《水明樓憶事》選錄九闋，缺其三「人情已厭南中苦」。] 庚辰（1940）秋夜集唐句，儀齋燈下錄似偉佳吾兄正吟，從心先生芬客次澳門。[ 網頁圖片。第十首「絕」作「斷」。]眉嫵｜贈文姝翠璚將之羊石｜嬌媚女史記捲簾款恰，挂席相催，無計阻歸去。欲問人間世，飄搖甚，聽盡連宵風雨。此心似水。況百年、光景如駛。最憐爾、錦幄初溫夜，抱燈景兒睡。來日朱門深閉。莫夢隨雲散，身作萍寄。樓上黃昏月，江干暮，生涯誰念神女。避兵異客，恨未曾、因夢留住。歎無主荷花，生日後、又秋至。[ 目錄作「眉嫵贈文翠瓊」《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12。]贈行調寄百宜嬌悵捲簾通款，渡口臨分，流水送將去。忍問伶俜事，飄搖甚，連宵風雨無已。此心似水。況百年、身世如寄。最憐爾、錦幄初溫夜，獨牽引離緒。何日朱門深處。莫夢隨雲葉，身逐風絮。無賴揚州月，江干暮，湔裙多少游女。避兵異客，恨未能、先作歸計。甚無主荷花，生日後、漸秋至。[ 案 : 此詞字句差異較大，故並列之。《詞譜》列三體，本詞略依王沂孫「漸新痕懸柳」體，此詞「連宵風雨」句或缺二字。又「避兵異客」句亦當叶韻。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1。]鷓鴣天 集白石道人句｜1940雁怯重雲不肯啼。阿瓊愁裏弄妝遲。娉娉嫋嫋教誰惜，兩處沈吟各自知。簾寂寂，夢依依。人間離別易多時。十年幽夢曾如此，誰識三生杜牧之。[〈浣溪紗〉「吳松作」、〈浣溪紗〉、〈虞美人〉、〈鷓鴣天〉「元夕有所夢」；〈鷓鴣天〉「元夕不出」、〈小重山〉、〈江梅引〉、〈水龍吟〉、〈鷓鴣天〉「十六夜出」。][ 案 : 此詞或題〈鷓鴣天有贈，集白石道人詞句〉，跋云 :「詞長諸兄拍正，意謂如何。前離人稿。季謀、君華兩兄，曇芬頓首。」參《鄧芬藝文集》原稿，頁 39。或題〈調寄鷓鴣天集白石詞句有贈，庚辰新秋，客居澳門〉。《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17。]

65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寄答顒盦陳協公見問三首用元韻｜1940楊柳江頭不斷青。春風依約 [ 吹夢 ] 過旗亭。十年畫壁成 [ 都 ] 陳迹，唱到銷魂亦厭聽。[ 一曲銷魂忍再聽。]其二自 [ 應 ] 笑如 [ 於 ] 今錐也無。故園北望眼將枯。支離骨立風塵裏，欲起重泉鄭俠圖。其三蓮花思茂 [ 思茂發 ] 柳思桓。曾寄天涯問暖寒。忽誦三巴漂泊句，知公情重 [ 已 ] 早相干。[ 老優傳語早相干。]羈旅異客於無賴之時日，奉故人賜以佳什，喜何可言。協之陳公自東海揚塵後，避兵越南，契闊三年，關問遂隔。己卯（1939）秋會廖七俠懷，奏技西貢，干陳公於客館，述及羈旅辛苦。廖還，以詩三首話舊，不勝沈鬱，誦之淒愧。庚辰（1940）殘臘，澳門傳會燈下，因寫所感作答。芬又識。此為寄閒二樓所記，陳詩從廖七致馮康侯轉我拜讀者。[《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223。案:此詞或題〈奉和顒園老人見寄，依元韻「多謝老優為傳語，三巴相對淚欄干」〉。陳融（1876-1955），字協之，號顒庵。馮康侯（1901-1983），原名彊。廖俠懷（1903-1952），藝名新蛇仔，粵劇四大名丑。]并錄元詩｜陳融老優滿腹古丹青。商我江干買醉亭。酒後一箋拘柳媚，紅樓夢覺又重聽。敝軸殘縑一寸無。六觀如是客心枯。三巴漂泊漁山子，肯為顒園補一圖。海邊何地可盤桓。慰子江湖畫骨寒。聞道風懷猶在柳，和煙和雨上闌干。擬七言有贈光壓玻璃露月牙。羈孤毷氉甚天涯。亦知避地非吾土，自笑依人似喪家。平生端底輕離別。珊瑚敲碎青銅裂。悠悠容易又三秋，床前羞對團圓月。音書人事總迢迢。入夢無魂可再銷。五更風急簫聲咽，散落揚州廿四橋。橋邊兩兩鴛鴦宿。時向波心各相逐。冉冉芙蓉映水紅，依依楊柳當門綠。恨眉啼眼可憐春。帶雨搖風浥路塵。解得尊前無限意，何曾哀樂不由人。腰肢早被秋娘妒。鏡奩偏照花長好。欲將私語託琵琶，唯有淚珠還阿母。為報纏頭折玉簪。一宵蝴蝶夢方酣。巫雲黯黯多疑雨，促我人前卸舞衫。柔絲亂絮原無賴。薄命終償冤孽〔多業〕債。綾綃無數擲當筵，妾心未許黃金買。結束鉛華出教坊。闌干誰共吊斜陽。餘音遺我崔徽卷，此日驚鴻影渺茫。玉箋緘恨因風便。來索新詞題小扇。廝守湖州儻不忘，桃花依舊如人面。畫《秦士錄》鄧伯翊象，并題贈鄧祥壯士鐵肋銅筋自足傳。嘯歌呼酒據中筵。老歸王屋蓬蒿下，憶否當時兩少年。[ 題目或作「畫《秦士錄》意中軸并題」，《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18。案 : 鄧永祥（1916-1997），藝名新馬仔、新馬師曾。]

｜上卷 甲 詩詞66庚辰九月初三，時客媽閣，居三巴門外。先留寓盧煊仲家後住於李民雨、民欣兄弟之亦緣閣，又在彝齋吳偉佳處，及歲闌即遷移寄閒樓上，又過九月，乃安行李存仲強沈九所居荷蘭園。調寄南浦，酒後燈下書此｜1940霜催九月，又初三、新月照淒清。自問攜家避地，多少別離情。為是干戈滿眼，正傷心、一片畫難成。待幾時滄海，變成田後，再夢到承平。堪歎嗈嗈鴻雁，聽冤禽、夜夜和哀鳴。目斷梅花嶺上，烽火日頻驚。生怕連年流轉，甚風前、飛絮水中萍。淚闌干祇見，星羅月隱未三更。羊城陷敵，聞日冦將南進，擬返香港，攜家人婦子暫於媽閣棲息，曾晤希夷葉君，得將伯之助，乃決此行。[案 :李民欣（1890-1955）、沈仲強（1893-1974）。]朱文公生日之日自貺二首，九月十五日｜1940有酒逢辰累十觴。髟髟華髮換星霜。承先庶孽慚家督，違難流民甚國殤。合眼且溫前度夢，低心又逐少年場。閑中祇伴丹青老，翻被蛾眉妒不揚。[ 案 : 前首又見題自畫像，「髟髟」或作「看看」；第七句作「老生壓倒將何用」。]其二結束鉛華入管絃。鏡中搔首想當年。豪旌相聚勞牽尾，富貴何時許執鞭。地大似無錐可卓，虛空猶有罄堪縣。丹青自得安心法，寂寞君甯 [ 當 ] 讓昔賢。悼許天民，集元好問句四絕風雲長遣動心魂。生氣曾思作九原。正賴天民有先覺，爭教無路叩天閽。其二中年所得是忘形。和氣春風四座傾。神聖定須償宿業，此身雖在亦堪驚。其三故人寥落曉天星。落日千山一片青。原野舊應厭膏血，干戈直欲盡生靈。其四千里傳聞果是非。洛陽塵土化緇衣。哀歌不盡平生意，誰為幽魂一發輝。[ 題目或作「集元遺山悼許天民」，《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219-220。]挽梁季寬丈致廣，集元遺山詩句六首，十一月耆舊如公可得親。典刑真見老成人。三年浪走空皮骨，風雨塵埃惜此身。其二交遊空記十年前。里社追隨失後緣。野史他年傳耆舊，空門名理孔門禪。其三芳臭百年隨變滅。悠悠人事眼中新。西南遙望腸堪斷，一代名家不數人。其四一片傷心畫不成。干戈滿眼若為情。聞君話我才名在，方伎成名恐未平。其五富貴何曾潤髑髏。一莖白髮儘堪羞。書生本自無燕頷，人物休評第幾流。其六欲吊南雲無覓處，爭教孺子奠生芻。聞道舊傳言外意，晚年留看定何如。[ 案 : 梁致廣（1876-1940），字季寬。]

67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題箑有贈并畫二截涼月中宵一鑑縣。齊紈何忍為秋捐。聚頭到處懷紅袖，結得重重疊疊緣。其二欲憑阿堵與傳神。無奈丹青易造因。憔悴自持誰復理，未曾障面似羞人。媽閣友人，久處乃判，貧賤之交，獨明妝深巷輩能終始不貮，因知風塵中知己者，自有似也，可笑。亦緣閣深夜有感雲壓山摧海氣奇。一廔風雨欲催詩。叩門能唱淋鈴曲，想是 [ 此意 ] 何人得備知。傳聞有患蠱媍，深夜叩亦緣閣，欲得從心先生，曾高唱從心舊詩，聲淚俱下，隱忍其中，以不能言者云。因為一絕，用答告我之人。時連夜風雨大作。巿儈傖父，愛作讕言，意謂無所不用其極，詎知更有詩意云爾。徒增佳話。集放翁，小除夜雜詠｜八首憑高慷慨欲忘身。便是無錐也未貧。已把殘年付天地，此心猶與物為春。其二衣榻蠻氈擁紫茸。睡餘書味在胸中。四方本是丈夫事，豈亦南來避賊鋒。其三紛紛物外豈關身。自笑平生嬾是真。但恨世間閒客少，未妨閒處作閒人。其四少時裘馬競豪華。歲月如奔不可遮。最是客途愁絕處，輕陰猶護欲殘花。[ 淚痕共對太平花。]其五自期談笑掃胡塵。弊帚何施亦自珍。世事只成驚老眼，新亭對泣亦無人。其六俗人自與我曹疎。日晏猶眠為腹虛。若得丹青如顧陸，杖頭何恨一錢無。其七行路雖難莫更論。殘年流轉似萍根。羞將枉直分尋尺，甯作癡人記劍痕。其八小雪霏霏送舊年。幽窗搔首意蕭然。故鄉可望應添淚，愁似鰥魚夜不眠。一年容易殘冬，風雪中種種境象，有不堪言之者，詩以寄意。寄李鉥齋廣州｜1940避地無期冦日深。藕絲孔裏是盆陰。羊俱化石天應老，珠已投江陸亦沈 [ 江亦無珠陸已沈 ]。聚鐵未堪成大錯，斷金猶得利同心。似聞啄屋飢烏集，頭白何當返故林。庚辰秋日媽閣客次。此詩并書曾仲睿便面寄意。鑄未成，利可得。[ 案 : 李尹桑（1882-1945），字銘柯，號鉥齋。]

｜上卷 甲 詩詞68夏日集劍南詩｜十六首愁來唯是上南廔。獨倚闌干為小留。世態十年看爛熟，人間隨處送悠悠。其二身寄鷗波蕩浩中。三巴昨夢已成空。懽情減盡朱顏改，太息何人解見從。其三無奈先生興盡回。一尊自勸不須摧。此身畢竟歸何處，不踏權門更可哀。其四誰能長日伴人閑。燈火歌呼鬧夜闌。未遂初心唯一事，少時失腳利名間。其五本來吾道合長飢。老去從人百不宜。桃李已忘疇昔分，欲將衣鉢付吾兒。其六清時有味是歸來。籬菊凌霜續續開。莫怪閉門常嬾出，近緣炊爨得琴材。其七心安不假酒攻愁。秉燭揮毫氣尚遒。猶有少時風味在，纏頭百萬醉青廔。其八節慕古人讒愈來。年來萬事學低摧。此生自計終何取，更借陽狂護散才。其九萬變唯應一笑酬。客來勸我飛觥籌。與人多忤讒消骨，劍不虛施細碎讎。其十無事經秋別鏡湖。遠遊方羨雁程途。五湖風雨孤舟夜，誰與丹青作畫圖。其十一卷起朱簾上畫船。禽魚猶結後來緣。煙波東盡江湖遠，目送飛鴻入暮煙。其十二月痕漸淺覺窗明。又對青燈夢不成。就食亦知難戀戀，先生一飽費 [ 苦 ] 經營。誰畫陽關贈別詩。[ 未完 ]其十三流年不記髩成絲。彈鋏思魚富貴遲。就食亦知難戀戀，米囷可指恥言飢。其十四高門赫赫何關我，我輩故應情所鍾。有方為子換凡骨，重 [ 捷 ] 試朝南暮北風。[ 此首已刪 ]其十五詩酒清狂二 [ 三 ] 十年。賞心幽事故依然。曲肱假寐翛然寤，滿榻清風不用錢。其十六一窗自了淡生涯。倦枕時時夢返家。癡腹便便竟何有，膳餘誰共午甌茶。

69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媽閣遇故人並贈鮑少游、王濟遠，集劍南句殊方邂逅豈無緣。握手相看一悵然。淹泊自悲窮不醒，交情回首薄如煙。試尋高處休行李，卷起朱簾上畫船。正用此時思劇飲，古來唯有醉差賢。[ 案 : 鮑少游（1892-1985）、王濟遠（1893-1975）。]挽楊雲史，媽閣秋初挽寄香港｜1941酬簡初逢袖海堂。近聞封事有遺章。嘔心已鬼同長吉，避亂何人識幼安。萬里江山悲日蹙，幾時寇盜待 [ 得 ] 天亡。先生不朽攘夷頌，埋骨非吾土亦光。[ 案 : 楊圻（1875-1941），字雲史，江蘇常熟人。著《江山萬里樓詩鈔》。1941 年 7 月 5 日在香港病逝。《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25。]秋江圖｜1941晤語無人與遣愁。空堂臥對一燈幽。飄零自是關天命，局促常悲類楚囚。樂事久歸孤枕夢，歌辭散落滿江廔。天涯穩住歸心嬾，風月佳時事不休。比來集句獨多劍南詩，媽閣客中畫餘約積有二千首。右錄一律為請君軾吾兄雷公兩正辛巳（1941）七月，從心先生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1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31。或編入〈夏日集劍南詩〉第一、二首。]酹江月｜辛巳九月初三夜香港｜1941畫屏無睡。聽梧桐飄砌。西風吹淚。遠想容光如未減，應共嬋娟千里。露滴真珠，雲開琥珀，夜色涼如水。沈沈麟羽，教人空倚箏柱。又是九月初三，山邊臺畔，怕過分攜處。腸斷別來千八日，叢菊東籬誰主。未卜他生，相期共命，似夢渾無據。深燈殘夜，枕函猶念私語。於媽閣返香港，時在四月，因友好苦留作畫，在陶然別墅，輾轉秋至，曾留居李福林先生上水果園，以李公是年七十壽期也，不覺九月秋深。[ 案 : 李福林（1872-1952）][ 或題作〈調寄〈酹江月〉，辛巳九月初三日之夜〉，序云 :「有憶水明廔中人，並集宋詞〈人月圓〉三闋，乃成此作為尾聲。」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1。]途中口占，辛巳十一月十一日｜1941九陌塵昏日色斜。東眠西食作生涯。無人能奪雙雙淚，有口徒含六六牙。一掬珍珠沙谷米，幾枝碧綠芥蘭花。貿然莫上行人路，嗟我黔敖已喪家。辛巳月當頭夕，即卅一年元旦，席間走筆，酬主人謝惠庭德生君讓｜1942黃埃莽莽幾桑田。形槁心灰不忍捐。路上又多兵死鬼，洞中曾作夢遊仙。當頭且向今宵月，握手真成隔世緣。難得惠連好兄弟，一尊相屬話新年。辛巳十二月十九日酉正為壬午立春｜1942殘年歷亂得逢春。未息污人劫後塵。柳眼將從今夜白，樹頭又發一枝新。濛濛時雨曾相識，煦煦東風似可親。此去鄉關情不遠，好栽修竹託吟身。

｜上卷 甲 詩詞70壬午元宵寄宿新新堂｜1942一春容易又元宵。人月燈花總寂寥。野火燒餘原上草，東風吹沸海南潮。叩門祇乞陶潛米，入巿閒吹伍員簫。自笑沈浮煮圓子，真難世味得相調。〈水仙圖〉扇面，壬午四月為劉琇余姬寫此，氣韻不俗，然未及趙子固之冰清玉潔，令人傾倒也。從心先生曇殊芬識在香港。背面寫〈途中口占〉等七律四首。[《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97。]歲寒三友圖｜1942歲寒誰為表予心，唯與此君相契久。難得東風第一枝，喜神譜入成三友。平愷自畫竹，畹華為寫梅，余畫虯松，並題截句，存之覺廬，用結墨緣，壬午（1942）夏從心芬識在香港。[《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315。案 :薛覺先（1904-1956），字平愷。梅蘭芳（1894-1961），字畹華。]壬午九月水明樓憶事｜1942鳴條又起鯉魚風。一夜思量月似弓。古井臣心如此水，燭光淚暈不成虹。薰籠欲焙衣裳盡，紈扇都忘篋笥空。瑟瑟水明樓已迥，雁來休問舊時紅。壬午九月，香港烽火後隔年矣，殘脂賸粉，盡付胠篋，葉丈玉虎為篆水明樓額猶存。[ 案 : 葉恭綽（1881-1968），字玉甫，號遐庵。]壬午殘冬寄懷媽閣濬參和尚藥山精舍｜1942阿蘭若處夙相期。心斷蓮枝未絕絲。一諦云何難怖畏，六觀如是任推移。可忘造象顒居士，甚媿翻經謝客兒。有日東風與方便，定將黃道問吾師。[《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22。]卷二戰時作品 :詩 79首（七絕 58、七律 20、七古 1），詞 10闋。曲子 1首。癸未九月還佩樓自題小照｜1943華燈低照畫屏風。人面真能借酒紅。已拚死生畀豺虎，何須得失問雞蟲。年居麗日當天午，秋遣繁霜入鬢中。叢菊細看吾淚在，萬方多難苦甘同。癸未九月水明樓憶事｜1943一夜搜腸睡不成。苦吟何以慰餘情。求工意轉為詞害，寫實文難應筆生。雲漢相期人已遠，關山永憶月同行。霜風為問黃花訊，記否江湖舊有名。甲申九月水明樓憶事｜1944別後相思又七年。幾多訊息慰生前。豈期入夢新為鬼，合賦招魂一問天。舊國初歸猶異客，侯門修阻況重泉。黃昏樓上初三夜，風卷疎簾月上弦。甲申九月，會海上客來相告，那人於去年冬病逝姑蘇，并攜來一訃，遺照在焉。默念久之，不覺淚俱神往。

71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 卷 三乙酉九月水明樓憶事｜1945城頭殘日照降旂。幸得胡塵未染衣。景物登時分冷暖，江山復舊有依違。偶傳消息參疑信，久別容光忘瘦肥。最是王臣多蹇蹇，我躬不閱況人微。乙酉九月，折股臥床，早聞日本敗降，又值初三之夜，憶事懷人，欹枕呻吟，率而題此。丁酉（1957）錄乙酉舊作為德祺二兄正吟，從心芬率此。[《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48。案 : 崔德祺（1912-2007）]丙戌九月初三水明樓憶事｜1946秋深且任二毛催。拔白臨窓事一回。沈水香如將朽木，博山爐有不寒灰。淚痕昨夜同消燭，心味當時甚話梅。顧我八年淪賤日，未曾魂魄夢歸來。和顒園老人韻｜1946秋未成霜氣未寒。感人天意亦從寬。身終不死心猶熱，我本能貧世自安。鏡裏重搔餘怒髮，階前長揖合披肝。昔賢得飯思冥報，華誕叨分饡一盤。丙戌舊作和顒園老人韻，屬為錦堂先生書希正，曇殊芬。和顒園老人元宵韻，偉佳吾兄吟正。壬寅（1962）秋錄舊作，芬。偉佳吾兄雅屬并政，丁亥（1947）七夕，從心芬儀齋鐙下。[ 網頁圖片 ]蹇之如夔｜1946出門惵惵欲何之。行路遲遲似世移。債久未償人索畫，窮真可怕老耽詩。持家作計終何益，憂國危言總不宜。偶憶徐公城北住，風流往日最相知。丙戌夏日錄近句奉思弘吾兄正吟，蹇之如夔，曇殊芬。[ 網頁圖片 ]題觀音像｜1946羅漢非無羅剎相，觀音原本 [ 是 ] 丈夫身。云何震旦善知識，等視瑜伽一婦人。〈觀自在菩薩〉，春霆我兄供養，丙戌展重陽，曇殊居士并偈。[ 參鄭春霆（1906-1990）《嶺南近代畫人傳略》，頁 251。《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1。]娛園感舊｜1947路人閒話鬱金香 [ 堂 ]。巷口斜陽瓦上霜。暮 [ 夜 ] 雨似聞烏啄屋，春風曾識燕歸梁。泥霑蝸篆雕苔磴，塵絡蛛絲護竹窻。無限剪紅裁綠意，欲將消息報東廧。娛園感舊，丁亥暮春之作，丁酉（1957）五月晦偶錄奉崇栻吾兄法家兩教。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6。《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180。《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顒園易主憶舊游處〉，略有異文，頁 121。鄧芬戰前嘗客居盧煊仲盧園竹廳一年。][ 案 : 林近（1923-2004），原名林崇栻，生於澳門。]丁亥九月初三夜｜1947別來幾度鏡湖秋。新月疏簾念舊游。自不如人都寂寞，尚能為客亦風流。含煙臥柳曾青眼，繞樹飢烏皆白頭。燈火三更媽閣路，又隨前夢上南樓。戊寅（1938）九月初三日山邊臺悵別，明年秋乃攜丹青游於媽閣。迄辛巳（1941）七夕遄返香港，隨遭日本南侵戰役，烽火漫天，流離無地。癸未（1943）還家羊石城北，及河山復舊，長安甚不易居，迫於掔眷依人，重作濠江羈客，新知舊好，相握懽然，特值明月哉生之夕，驅車一繞南灣，細數行塵，口占一律，懷人憶事，曾錄寄吳偉佳兄正吟。丁亥九月初三夜從心先生率成。

｜上卷 甲 詩詞72丁亥九秋｜1947明月昨宵懸。臨風獨愴然。敢作千秋想，希留一面緣。往事多疑夢，停杯笑向天。[ 或題〈丁亥九秋藕絲孔居自題小照〉]偉生吾兄先生屬，曇殊芬識在媽閣，時在戊子｜1948不堪鬢影鏡中看。露重風多入眼寒。聽到殘聲似相警，奈何無語和方干。[ 偉生先生屬，仲嘉刻。劉季藏稿。案 : 傅德蔭（1875-1960），號偉生，即傅老榕。]己丑春日讀金陵書局印行二十四史《史記》感題｜1949盜符負魏罪難辭。博得侯生死報之。禮士未妨驕趙勝，田文黃歇愧同時。題《族譜》後｜1949南海知名舊第門。西樵藉庶大亨村。仲華遺教原無愧，守藝何堪示子孫。民國三十八年己丑夏五月識在媽閣藕絲孔居。[《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6。]題《族譜》後｜1949南海知名舊第門。西樵藉庶大亨村。仲華遺教原無愧，守藝何堪示子孫。民國三十八年己丑夏五月識在媽閣藕絲孔居。[《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6。]己丑秋月｜1949九天□唳不勝寒。月地雲階惜羽翰。俯視塵寰轉淒絕，何當翮海挽狂瀾。[ 首句第三字疑為「鶴」字，有待辨認。網頁圖片。]採薇圖｜1949匹夫有責負耕鋤。難弟難兄老若何。紅粟已為周食盡，西山薇蕨又無多。己丑十二月，曇殊芬戲題。[ 鄭春霆《嶺南近代畫人傳略》，頁252。]題鄧子玉畫展｜1949羲獻風流豈并時。東山太傅最能知。笑啼無以示宗武，甲乙須妨誤袞師。了了小時都驥子，堂堂千載幾男兒。高情貽鑒將何謝，雛鳳聲清亦所期。媽閣親故為子玉小兒畫展偈挈，寫此答謝，庚寅春。[《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1。][ 案 : 鄧子玉（1921-1997）]東方朔偷桃｜1950任是神仙喚小兒。玉桃偷得可忘饑。人言粒粒真珠貴，未見侏儒食肉糜。庚寅（1950）九秋，曇殊芬戲題在媽閣。[ 案 :《鄧芬藝文集》原稿，題〈東方朔象〉，頁 35。]

73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柳蔭垂釣圖贈譚澤霖｜1950沈容魚避影，流眄水增波。玉餌含香細，金鉤引緒多。為澤霖我兄譚先生正，庚寅（1950）十月，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27。]庚寅題明皇幸蜀圖｜1950翠華西狩至堪悲。嗚咽秦川笛一枝。誰謂三郎老昏憒，馬嵬掩面殺楊妃。庚子（1960）七夕媽閣夜話，乘興示奉崇栻吾兄兩正，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65。潘兆賢《鄧芬藝文集》，頁 68。]沈演公招飲｜1951勝事華筵憶亦陳。狂流惜此未淪身。卅年詩景餘心印，無復沈吟對故人。題沈演公招飲，以詩代簡。舊軸自劍秋購還藕絲孔居，感為一絕，錄上季謀四兄一哂正之，辛卯七月，曇殊芬。[《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49。案 : 沈演公（1867-?）。]壬辰九月水明樓憶事｜1952欲尋殘夢到江南。曉籟荒雞落枕函。桃葉渡頭年十七，楊枝歌罷月初三。詞中有誓斯而已，別後相思甚不堪。百八蟾光圓又缺，無多憶語影梅盦。壬辰九月初三夜，藕絲孔居挑燈枯坐，念想十五年前，末免有情，欹枕深更，鰥鰥無寐，起而書此，作為最末一頁，於我心戚戚焉矣。從心先生曇殊芬識。[ 案 : 百八蟾光即十五年。]竹篁圖｜與李研山、趙少昂合作｜1956鳳饑能療實非時。多謝慈悲信有之。百尺尚餘殘蘀石，枝頭留待抱孫枝。近習竹法，擬與蘇文顧李甚至柯鄭輩慣用構置方法不同，乃專以淨墨模竹，茁出姿緻，遠古人習見為旨。癸卯（1963）閏八月，善深道兄意謂如何 ? 曇殊芬。是頁一效賦色，惜筆致去淨墨遠耳。從心又識。[《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34。案:趙少昂（1905-1998）。]畫竹二截｜1956旁若無人氣自豪。為君乘興一濡毫。不甘比作旁生蔗，秉我虛心節節高。陳老鏗兄屬，錄舊作，壬寅（1962）冬，曇殊芬。其二鳳饑能療實非時。多謝慈悲信有之。百尺尚餘詩蘀在，竿頭留待發新枝。[ 其二即〈竹篁圖〉詩，末二句稍異。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達摩渡江｜1957渡江一葦自西來。隻履如今去不回。豈謂一華開五葉，禪宗結果正黃梅。丁酉初夏畫似德華先生法教正之。藕絲孔居曇殊芬並題。有作｜1957不受人憐況乞憐。從心所欲自年年。豪雄往事勞牽尾，富貴何時嬾執鞭。端午形容吟澤畔，重陽顏色醉籬邊。人間榮辱無來路，身後功名值幾錢。丁酉舊作抄自伍穗兄見示。

｜上卷 甲 詩詞74梅花和韻｜1959卅六年光去不回。當時筆硯已生苔。月明林下人無恙，且喜春風崔護來。己亥新年相遇 [ 過 ] 居明軒，德祺二兄出眎舊作屬補題藏拙，因用元韻，即席乞正。[《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2。《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93。]悼融熙和尚｜1959一絲不掛疊跏趺。大去毘荼共鑊鑪。念想祗園敷坐日，嘗千二百五人俱。[ 案 : 融熙和尚（1888-1959）］過吳苑有感｜1959綠遍燒痕大地春。玳梁無復昔時塵。重陽風雨觴叢菊，六月荷花祝大椿。竹屋曾尋懸榻夢，芝亭未絕動輪賓。當年擬畫平泉記，飛蓋曾隨舊主人。己亥冬過吳苑有感，舊作錄為宏張世兄正之。南山進士｜1960猙獰似覺口吐牙，輕捷渾如臂生羽。逐禽不假御車輿，獲獸何勞施網罟。亦如塵世有司存，頗類神仙足官府。畫工後輩效前人，戲筆何年追舊譜。德祺二兄一粲，庚子春，曇殊。[《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5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76。《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題作〈題鍾進士圖〉，頁 119。]避風塘雜感，庚子六月六日之夜｜錄二十二首｜1960十字街頭老少年。看花嘗 [ 曾 ] 墮紫騮鞭。曉風殘月和朝雨，怕撥 [ 撥盡、櫻花、怕聽 ] 琵琶第四絃。[ 鄧芬贈徐柳仙仕女扇面錄《避風塘雜詠》三首，其一末句「怕撥」寫作「怕聽」，參網頁圖片。《南海鄧芬藝文集》末句「櫻花琵琶第四絃」，「櫻花」二字平仄不合，頁 50。] [ 案 : 徐柳仙（1917-1985）]其二半世驕人一字閒。我心 [ 心如 ] 止水恨連山。於今老眼能舒處，祇在銅鑼又一灣。其三小艇飄燈對夜分。盪胸不復有層雲。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其四嘗 [ 得 ] 隨流水為飛絮，又 [ 曾、嘗 ] 化春泥護落紅。猶有舊時明月在，照人華髮首如 [ 似飛 ] 蓬。其五相逢翻恨十年遲。細意深言勝 [ 似、甚 ] 舊知。一自小紅低唱罷，懶將嬌韻製新詞。其六微波可託意何窮。搖落心期有異同。老弱苦甘懸十指，須妨 [ 知 ] 容易又秋風。其七喚夢荒雞報夜闌。廻腸九曲付吹彈。非關明月捐團扇，誤把 [ 深悔 ] 齊紈號合歡。其八虎頭三絕最難癡。[ 最難三絕虎頭癡 ] 相去相隨太自私。水影 [ 色 ] 燈光勾引處，幾番風雨惜 [ 悵、悔 ]來遲。其九鏡中花影水中萍。富貴誰能 [ 從無 ] 比別輕。白水同心人不見，茫茫江上數峰青。

75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其十欲訴心聲賴有皮。[ 嗚咽心聲訴水陂 ] 惟將 [ 何堪、贏來 ] 薄倖答相思。豈無綠綺同殉意，怕聽 [ 被 ] 閒人喚露斯。其十一有酒逢辰氣自豪。無人解和曲彌高。搜盡 [ 拾取 ]名山歸畫 [ 餘草 ] 稿，可堪重唱鬱輪袍。其十二水向東流風又 [ 自 ] 西。[ 花逐東風水向西 ] 狎鷗漁父總忘機。他年索我 [ 若過 ] 枯魚肆 [ 巿 ]，認取依稀舊釣磯。其十三去天尺五憶城南。食性相傳 [ 遺 ] 五世諳。自昔風流多孽子，吾生不侮 [ 悔 ] 幸為男。其十四年來身世似虛舟。逆水迎風可 [ 不 ] 自由。暮 [ 莫 ]倚夕陽宵待月，腳跟無定恨悠悠。其十五二十年來甚 [ 間似 ] 閉關。休 [ 莫 ] 將七夢問阿難。摩登迦女天魔會，相約 [ 如是 ] 拈花一笑看。其十六自別邯鄲學步疏。一場迷夢尚蘧蘧。襲人花氣屏風坐，得似當時列屋居 [ 無 ]。[ 案 : 末句原叶「無」字韻誤，其後訂正為「居」字，叶上平六魚韻。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65、80。]其十七周遍流沙逐日回。長途無限夕陽催。黃金臺上誰能識，且學燕丹巿骨來。庚子（1960）六月相馬，善深道兄同遊一首，錄□正之。從心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70。]其十八金粟如來作後身。何如畫裏得 [ 喚 ] 真真。眾生不惜為芻狗，天地何曾是不仁。與善深同遊四首，去秋之作，明年錄奉楊道兄一粲正之。辛丑（1961）五月，曇殊芬初草。[ 錄其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加〈避風塘感懷〉其二十。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80。]其十九莫因 [ 漫嫌 ] 清濁便相欺。潮汐如斯信有期。萬里滄浪思濯足，細流羞卻在 [ 難獲東 ] 山知。其二十嘈嘈切切四絃秋。載夢尋聲逐下流。一例 [ 樣 ] 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其二十一又遣繁霜入髩華。欲窮秋水一浮家。乘流若向銀漢去，月色能賒酒不賒。其二十二妒男何事更相疑。放浪形骸未足奇。不上南樓稱老子，少年風味有誰知。[《鄧芬藝文集》載〈避風塘雜感〉二十三首，錄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頁 47-54。]庚子贈徐悲鴻｜1960汗血周流笑畫工。生慚殊相未能窮。欲從無鬼論規矩，骨法何曾與鹿同。[《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24。案 : 徐悲鴻（1895-1953）。]

｜上卷 甲 詩詞76題自畫摩詰象｜1960癡貪禪味非無縛，一諦云何斷 [ 絕 ] 客塵。苦惱眾生多病本，此 [ 我 ] 身顛倒有前因。庚子夏六月，曇殊居士從心芬。題陸幼剛先生書畫展｜1960幼剛先生（1892-1983）共事孫大元帥，自世變相違，達三十年矣。比來香港，出大作示同道觀賞，既佩且幸，奉題四句，寫我所懷。庚子九秋，從心先生曇殊二不誦先芬。猶是形骸放浪中。梨園相與賞音同。爛柯不復看棋局，時對梅花憶放翁。[ 網頁圖片。《鄧芬藝文集》，頁 47。]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一首 /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1960娟娟 [ 冥冥 ] 月影照驚鴻。不 [ 莫 ] 避虞羅不 [ 祇 ]避風。白馬黃衫卻 [ 客 ] 何處，徐公城北宋牆東。三更燈火二分月，一曲綾綃半夜鐘。莫向 [ 倚 ] 短篷吹尺八，秋江寂寞有魚龍。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一首，芬。[ 原寫二首，改為一首。《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64、65。又題〈七夕媽閣懷避風塘〉，分為七絕二首，其一首二句作「驚鴻照影月疑弓，莫避虞羅祇避風」。載《華僑日報》1960 年 9 月 10 日。案 : 庚子立秋在 1960 年 8 月 7 日；七夕在 8 月 28 日。]避風塘四疊浪淘沙｜1961寂寞思華年。哀樂隨緣。秋容淡淡對霜妍。怕到西風簾卷處，況是籬邊。皎皎復娟娟。月照孤眠。扣舷夜夜繫燈船。自覺此心無所住，不在人天。其二容易髩霜侵。獨自沈吟。酒痕襟上淚痕深。夜已漸長妨夢短，夢又誰尋。難買隔簾心。一笑千金。羅浮別後到於 [ 而 ] 今。試待月明林下臥 [ 坐 ]，環佩 [ 影寂 ] 聲沈。此為〈浪淘沙〉二闋，錄奉少颿老世長兄詞人兩教，辛丑秋日，曇殊芬。[《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33。《鄧芬藝文集》錄首二闋，分詠菊、梅。頁 65。]其三一水碧盈盈。月白風清。琵琶怨恨不分明。祇有餘音時切切，未許尋聲。莫道別離輕。燈火三更。推篷無睡數陰晴。冷落方知人老大，難賦深情。浪淘沙三疊錄為惜予女弟（司徒珍）拍和，辛丑之秋，從心先生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錄其一、二、三闋，圖版 79。]其四燈火又 [ 已 ] 黃昏。何處銷魂。雍門消息不相聞。誰為水長山又遠，傳語秋雲。昨夢了無痕。意緒紛紛。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空對金尊。右〈浪淘沙〉四闋，辛丑秋夜避風塘書感，長至後錄為友箎弟拍和。曇殊芬夜過元朗半隱齋燈下識。又題畫云 :「癸卯（1963）春日，偶有所觸，擬以小梅王素（1794-1877）人物，一寫銅鑼灣依稀景色，惜此地無桃柳，足移餘情，惟信筆拈來，甚似江湖載酒時味道，是亦別有系人心處也。識之為紹麟歐陽兄鑒奉。曇殊芬香港。」[參《曇殊居士書畫集》，頁 47。《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78。案 : 陳丙光（1938-），字守仁，號友篪、文虎。]右錄避風塘四疊〈浪淘沙〉。崇栻吾兄詞人督拍，曇殊芬。[ 壬寅（1962）寫。《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余祖明《近代粵詞蒐逸》錄其一、二、四闋，頁 128。]

77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祝凌巨川七五榮壽原韻｜1961兄隨年過五，我老心猶童。世經離亂後，生事畫圖中。大德必得壽，製詞未易工。莫笑凍梨色，今來借酒紅。[ 案 : 凌巨川（1887-1972）]題浴鴨圖｜1961懶將顏色寫漣漪。濁水清波卻並時。可惜親情誰會得，人間冷暖後來知。仁山浴鴨圖，辛丑冬拜讀，率為雄齋兄題此，曇殊芬，香港。[《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49。案 : 此詩又作〈題蘇仁山浴鴨圖〉。《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避風塘遣寂｜1961掛夢深宵月一鉤。滄浪約我泛其流。豪雄昔日同[ 曾 ] 牽尾，憔悴斯人忽聚頭。猶有餘思堪作浪，雖無老氣已橫秋。相逢知道休官好，之子何為笑許由。避風塘夜忽值東海歸人，屬為即席書箑，信筆學錄一首。辛丑殘年阿賴耶室遣寂，從心先生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179。《鄧芬藝文集》題作〈避風塘有遇〉，頁 68。]壬寅六月披荊文會二百會慶集｜1962一幅西園雅集中。狂名獨愛米南宮。鷗因毛白頭加墨，鶴為身高背似弓。花塔舊盟餘七子，松齋上客有三雄。何如咳唾成珠玉，得作詩人不怕窮。癸亥（1923）畫會十四人，今尚在者，余與谷雛、振寰、子樞、君璧、冠五、般若七人。顒園五子，心一、吹萬下世，希穎、潤桐、少弼健存。[ 案 : 張谷雛（1894-1965）、盧振寰（1887-1979）、盧子樞（1900-1978）、何冠五、黃般若（1901-1968）；余心一、李洸（1902-1944），字吹萬。曾希穎（1903-1985）。熊潤桐（1903-1974）、佟紹弼（1911-1969）。]壬寅六月十五日贈司徒姊妹南遊｜集昔人句｜1962大珠小珠落玉盤。抱得琴來不用 [ 欲 ] 彈。鴻雁在天魚在水，憑君傳語報平安。壬寅六月十五夜銅灣寄意，調寄蝶戀花｜1962強樂自寬來一醉。澆入廻腸，非酒還非淚。月似銀圓天似水，東風不便何曾避。容易重陽歸也未。人遠玄都，誰識劉郎樹 ?莫訝贈行無兩字。當時切切多忘記。[ 壬寅六月十五夜贈行。崇栻吾兄詞人督拍，曇殊芬。[ 自書詞卷，1962。《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 六月十五日小別。壬寅十月為惜予女弟子錄此拍正之，從心先生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8。] 壬寅九月倚聲，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8。《鄧芬藝文集》，頁 63。]壬寅六月十九夜遊避風塘寫懷，調寄踏莎行｜1962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曾致叮嚀語。相思有淚可成潮，君前一樣盈盈水。壓頂嬌陽，埋身暴雨。蠻天歷歷檳榔樹。薰風來為報行程，鄰船又喚歌聲起。七月十五夜見寄，壬寅十月為惜予女弟子錄此拍正之，從心先生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8。] 壬寅九月倚聲，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8。][《鄧芬藝文集》，頁 63。案 : 劉季藏遺稿紙條上片作「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寄我叮嚀語。涓涓不息淚成潮，天涯一樣盈盈水。」]七月九夜雨不能渡避風塘｜1962拚命文章擬子虛。高樓風雨意何如。窮經已 [ 有 ] 甚囊螢火，大著無從避蠧魚。相與餖飣充薈萃，未能糟粕吸殘餘。亦知飲墨難成字，卻羨胸羅萬卷書。壬寅七月八夜，從心芬草錄。[雨窗讀書記，《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182。《鄧芬藝文集》，頁80；封底頁乃原稿，題「壬寅七月九夜，阿賴耶室曇殊芬」。]

｜上卷 甲 詩詞78步和凌巨川七六生朝原韻｜1962此會年年感一時。為君相祝南山期。丹青爾我不知老，可笑精神託漏巵。其二灣頭日下黃昏候。擊楫中流勝據鞍。百代光陰都過客，還家無夢奈漫漫。[ 壬寅七月廿五日。參《鄧芬藝文集》，頁 45。]壬寅九月七日病起一首｜1962豈有三陰圍少陽。引將蠱氣入膀胱。初疑愛飲首烏汁，深幸能禁白虎湯。血熱至今 [ 不妨 ] 欺牡犡，心清無意服羚羊。舊 [ 前 ] 遊多共塵沙老，誰肯支離偃在床。壬寅九月初八晚十二時登金馬崙山憑眺｜1962此夜登臨四望空。已無霸氣況雄風。山昏水黑天如晦，坐待 [ 祇有 ] 東方一抹紅。[ 或題〈壬寅九月初八登金馬崙山待旦〉，第四句「坐待」作「祇有」，《鄧芬藝文集》，頁 73。又〈登山〉云 :「此夜登臨四望空。無妨霸氣又雄風。蔚藍湛湛天連水，且看晨曦一抹紅。」劉季藏稿第三句原作「涯涯」誤，暫訂為「湛湛」。]壬寅秋日季謀以四絕見貺，戲步元韻｜1962不堪月落問啼猿。無復花開惜少年。我亦顒園舊賓客，棲心佳話幾人傳。其二途行久不屑從官。高唱鄉音獨倚壇。最憶丰騷袁二子，罷歸洹上失雕闌。其三流浪江湖夢亦仙。鬱輪袍并畫宗傳。是真無碍維摩詰，凝碧池頭共結緣。其四事已成煙認不真。閑來閑處作閑人。避風塘上琵琶語，續續無端又一春。一叢花｜九月十四夜宿避風塘有憶｜1962秋來多病為詩窮。夢雨夜濛濛。移燈倚 [ 待 ] 月船唇 [ 推篷 ] 臥，悵天際、縹緲征鴻。消息可傳，所思何在，猶是別離中。綺窗朱戶畫簾櫳。深掩麝蘭叢。甘伺眼波梳洗處 [ 罷 ]，曾幾度、玉漏霜鐘。野又露零，人如菊淡，無語問籬東。九月十四夜有憶近稿，崇栻吾兄詞人督拍，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 九月十二夜宿避風塘有憶，壬寅十月為惜予女弟子錄此拍正之，從心先生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7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2。或題「宿避風塘有憶」，《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3。或題「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鄧芬藝文集》，頁 73。]芬連月抱病，許久不見一峰老人，魂牽夢縈也。因錄拙稿呈詞長正拍。九月十五日，曇殊芬識在香港。[ 第四句作「目斷征鴻」。《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49。]

79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踏莎行｜犯夜｜壬寅小除夕｜1963蹀躞橋西，徘徊道左。蕭然忘卻當時我。向誰行宿已三更，高樓望極餘燈火。野草未芳，寒花欲墮。枇杷牆外垂垂顆。一鉤殘月挂秋千，香車又送何人過。偉佳吾兄正拍，癸卯閏月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7。《鄧芬藝文集》下片第四句作「月鉤無賴挂千秋」，頁115。]壬寅除夕上水試馬｜1963衝寒側帽四蹄輕。憶似 [ 我 ] 冰天逐日行。雪髩於今欺馬鬣，精神猶欲與龍爭。癸卯修褉日為善深道兄屬正，曇殊。[《曇殊居士書畫集》，頁38。《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87。《鄧誦先畫藝介評》影件題「癸巳（1953）冬日」誤，頁 51。《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0。]癸卯夏日｜1963事半人多嬾，情真老更癡。倚樓沈醉後，度節失歡時。莫閱金條脫，懶看白接蘺。無因寄所託，隨步一尋詩。癸卯夏日，曇殊芬。[ 網頁圖片 ]七十生朝自貺｜1963人生七十可稀奇。所欲從心或自欺。益我百年稱上壽，覺來春夢幾多時。癸卯新春遣興一首，錄為善深道兄正吟。曇殊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87。《鄧誦先畫藝介評》影件題「癸巳（1953）九日」誤，頁 51。《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丙光老弟遠學歸來，經年在念。甲辰四月蟾圓前夕相訪其居深夜寫此。曇殊芬識。[ 參《曇殊居士書畫集》，頁 38。]題畫小景低簷隘巷路回 [ 盤 ] 旋。溝水粼粼可濟川。過客還欺吾俗陋，斯民曾享太平年。東方生象侏儒飽死臣朔飢。行乎貧賤我誰欺。世人祇解 [ 識 ]譏胡亥，無米依然食肉糜。題畫畫蝦宿墨髠毫不足觀。江湖於此一投竿。亦知齊大非吾偶，長鋏無魚久未彈。八月初四夜一樽西風酒半醒。樓臺倒影數峰青。無煩牛渚然犀客，江上魚龍已遁形。題畫牡丹疊羅江并勝虎紅。對舞思陵玉鑑中。底事豐臺成謫所，藥欄搖落一叢叢。集句案頭筠管長蒲牢。慧遠東林住得無。何處青山隔塵土，世間無物直錙銖。癸卯八月題自畫十里沙堤柳萬條圖｜1963十里沙堤柳萬條。和煙和月弄花朝。綠波碧水微移處，無恙東風舊板橋。[ 參《曇殊居士書畫集》，頁 52。]

｜上卷 甲 詩詞80無題二首｜1963酒醒借意問當爐。有月相隨影不孤。繡口錦心稱弟子，楚姬春女總模糊。其二幽懷得與玉重溫。五體將投解脫門。便許遊仙同一夢，如何返我已銷魂。[ 其二或亦編入〈避風塘雜感〉第廿二首。《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63。]癸卯歲題凌巨川丈書畫展｜1963沈浸丹青老更癡。成名傳世豈相期。經營應物難隨類，奚落揶揄兩不知。世途｜1964世途多相已心盲。攻守行成等用兵。蒙馬既知皮可畫，鑠金又怕口隨聲 [ 指無名 ]。陷車不戒冰初合，納履時疑棘暗生。百態潛搜人似面，淡粧濃抹若為情。舊作一首為丙光弟錄之，甲辰，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190。《鄧芬藝文集》，頁 72。]甲辰正月哭李鴻安并悼顏思莊女士，有序｜1964梨園話語 [ 雨 ] 得心傳。病榻懷君痛逝川。卅載風塵餘面目，綈袍相憶正英年。東海揚塵，避地媽閣，辛巳（1941）秋以事過港，一夕寇至，窘居寒甚，李夫人顏女士為裝綿 [ 裴錦 ] 一襲相贈，斯意何日忘之。[ 參《鄧芬藝文集》，頁 80。][ 案 : 李鴻安（1902-1964），藝名半日安。顏思莊（1898-1954），藝名上海妹。]甲辰夏日偶感書贈韓穗軒｜1964酒債尋常不復賒。未能為國已忘家。何妨彈鋏思熊掌，不可窺廧問鼠牙。徒說晬盆覘筆墨，得成英物屬鶯花。等閒點染寒鴉色，一遣吾生住有涯。[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無題二首〉之一，次句「已」作「爾」，頁 121。][ 案 : 韓穗軒（1907-1992）]寫意一律，甲辰四月｜1964幾曾失路獨行遲。履險臨深未敢知。抵死自支強[ 餘 ] 項骨，投閒斷送老頭皮。凋零欲盡師兼友，濡染還調 [ 寧泥 ] 粉與脂。漠漠〔滾滾〕黃塵迷望眼，楊朱休問我何之。經年未獲季友我兄詩家見教呈正，芬。[ 此卷錄〈七十初度〉、〈上水試馬〉、〈病中寄懷〉及〈寫意一律〉四首。《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51。《鄧芬藝文集》，頁 99。][ 案 : 王季（1910-1979）]丙光賢弟，甲辰夏，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9。]詩成意有未足再疊前韻并自釋頻年離亂恨生遲。如此江山不願知。越絕空書三翼策，虞亡寧賣五羊皮。狂禪忍滅傳燈火，痴夢甘留醉 [ 酒 ] 袖脂。尚有起衰心未老，天涯且莫問安之。寫意一章函唯盦、建豐兩兄示和，再用前韻寄同道文采風流老未遲。舊時好夢幾人知。不貪濁酒添蛇足，祇為浮名隱豹皮。如許多情溫比玉，難消細意膩於脂。十年已誤湖州約，惆悵三生杜牧之。[ 案 : 吳肇鍾（1887-1967），字唯盦，號白鶴道人。生於澳門。建豐，或即李健豐。]

81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卷三戰後作品 :詩 94首（七絕 66、七律 24、五古 1、五絕 1、五律 2），詞 8闋。甲辰七夕高樓伏枕，冷紅庵主以詩來慰，即答〈偃息中匯樓之作〉｜1964詩路慵於著屐尋。冷紅嬌韻警秋心。夜深忽夢紅裙醉，日暮相依翠袖吟。別鶴離鸞張女操，高山流水伯牙琴。他年若過黃罏畔，生死交情判古今。[ 案 : 吳天放（1903-1982），著《芸窗筆記》附《冷紅館詞》。（香港 : 上海印書館，1969 年 2 月。]題關雲長畫象土山降約意何居。敗事華容罪有餘。不克攻樊遭逆擊，一朝授首在臨沮。按 : 據《蜀志》關羽本傳及小說演義民間傳說而論。是夜夢手提偃月刀之人向我微笑，奇事也。病起有寄｜1964景中人似霧中花。烏鵲無枝燕有家。遑恤祭餘供魍魎，一奩秋水讀南華。[《鄧誦先畫藝介評》題作「病中寄懷，甲辰春」，頁 51。]贈淑錦女弟｜1964幽居零落愛同遊。輾卻輪輪心上秋。雨冷相望猶鬲坐，月明無睡正高樓。牽蘿倚竹將何以，贈藥紉蘭可自由。到死繭絲容易盡，春風不識費綢繆。詩贈淑錦女弟，從心甲辰稿。病起臥榻閑消一段春。物情又向眼前新。滿身花影憐衾薄，入耳鶯聲喚夢頻。多病詹詹煩藥力，半生擾擾負車塵。得來尺幅兼金值，付與尋常酒債人。昨夕睡醒之作積月痴眠莫奮飛。支床病骨勝靈龜。親恩如可百身贖，老死何須續命絲。[ 按 : 國畫大師曇殊居士鄧芬，邇緣抱恙，現養疴於銅鑼灣東院道東華東院四樓，其交往友好連日紛紛前往探候，此詩乃五日所作以示友儕者。不料此詩成最後絕筆之作，嗚呼 ! 參《鄧芬藝文集》，頁101。]小鳥甲辰遺作｜1964一飛相失萬重雲。低唱依人不復聞。風雨織成交響曲，夜深愁煞貝多芬。

｜上卷 甲 詩詞82 卷 四 : 鄧芬未編年詩錄探芳訊倦游冶。漸夏綠無陰，秋紅又謝。賸宿酲璞夢，前塵忍重話。歌臺舞榭魂銷處，西冷 [ 泠 ] 鴛央瓦。漫回頭、白藕香中，玉絲花下。風月寧論價。記載酒聽鶯，鬧春走馬。容易西風，消息隔良夜。金尊斟酌團圓節，誰念姮娥寡。若相期、祇把華年再借[ 做、造 ]。[ 案 : 參吳文英「暖風定」體，《詞譜》頁 650。末字「做」、「造」二字皆失韻，今擬為「借」字。《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1。]浣溪沙一顧思傾王 [ 五 ] 險城。九攻九卻客心驚。還家識路夢難成。似為沈香留返照，休將隕石問初平。不妨暘谷又文明。少幹吾兄 : 大作兩詞，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甚難和意。因借浣溪沙元韻寫我棖觸而已，錄呈正拍。昔人以高麗平壤為王險城云，羊石已隕為星，沈香木壞比照今人一樣落水。美俄日外力，同一認賊作父。[《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0。][ 案 : 區權（1903-1982），字少幹。區季謀弟。]寫懷一首夢逐東流水，心傾百頁 [卐字、千葉 ] 箋。別來十年事，滄海已成田。遇我烽煙障，思君歲月馳。壯懷慚曉鏡，何日一酬知。[ 劉季藏稿 ]有懷舊雨皇天付德豈無親。我佛如來慎造因。中壽故交都拱木 [ 木栱 ]，賞音無計起陳人。[《鄧芬藝文集》，題作〈有作〉，頁 69。]次肇鍾韻遙和車行新界乙章處處春光 [ 氣 ] 欲剪花。高樓日傍酒帘斜。魚軒未敢煩虛載，禪榻何如偃在家。繪設西園真不讓，罰依金谷可容賒。投詩為報兼師友，來日清游興靡涯。[ 案 :「氣」字平仄誤，疑為「光」字。參《鄧芬藝文集》，頁54。]挽汪彥慈二兄春衫忽染淚痕新。從此相知少一人。寂寂未修千載業，勞勞空賸百年身。生涯乞食忘譽毀，俯仰貧交屬世親。媽閣言歸謀卒歲，丹青追贈慰汪倫。張隄春雨三首 [用樊謝〈蘇隄春雨〉韻 ]濕霧輕煙護淺沙。東風吹雨向人斜。如何著屐尋詩路，祇見春泥不見花。其二又向珠江繫畫船。廿年影事已成煙。春風無恙桃花死，誰記新詞白石仙。其三種得沙隄柳萬條。迷離煙雨弄春朝。試看風景依稀處，龍母祠前舊板橋。贈胡劍庵師生畫展從來知己屬明妝。且向花前釀蜜房。詩句嘔成長吉鬼，酒難醉比次公狂。老而不死斯先覺，生也無涯食四方。未必隱言為蘊藉，何妨暴氣學強梁。[ 案 : 胡劍庵（1891-1961）]

83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懷屈大夫酒會枯槁形容識善淫。懷沙懷石意何深。從來直諫無高論，莫動頃襄稚子心。奉和亦潛三兄五五生朝原韻高樓四望 [ 樓 ] 海天寬。燕雀偷窺有未安。心在冰壺無已熱，身居火宅不知寒。吟哦俯拾多新詠，談笑難逢盡舊歡。富貴康寧攸好德，先生莫作六如觀。[ 首句「四樓」誤，疑為「四望」。參《鄧芬藝文集》，頁 69。]題劉秉衡二十四頁山水小冊名山勝景看如畫，妙筆圖成畫若真。須彌介子滄海粟，大千世界等微塵。有如畫人眼底境界。乃知玉溪生所謂「大去定應欺粟顆，小來還可隱鍼鋒」，其意亦如李長吉云「遙看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故畫必於大中見小，小中見大，方稱能事也。[ 案 : 劉秉衡（1915-2003）]即席寫紈扇贈譚楚岫雲歸羊城，四首記二此別羊城又四年。今來媽閣得隨緣。餘音影事成相憶，入夢難忘一覺先。其二不負梨園早擅名。功夫老到益能精。與君相識初逢處，記否當時在太平。[ 案 : 譚楚岫雲（1922-1980）]題春寂圖柳條金輭不勝鴉。青粉牆頭道韞家。燕子不來春寂寂，小窗和雨夢梨花。以文長兼大滌子法寫此，季謀區四兄見賞。從心先生曇殊芬畫課。[《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38。《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題桃花無恙春風似去年。門中相映各爭妍。盡將團扇教遮面，肯讓桃花色獨鮮。題小花圖明月水中皎皎，美人畫裏真真。一朝造化在手，四時花木成春。聞蟬面面翻風響易沈。庭槐且看綠成陰。不堪再事持明火，動卻承蜩佝僂心。題采蘋圖偶向江邊采白蘋。還從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砵蘭道中見寫感未忍含冤一死捐。幕天席地自年年。性猶溺愛真慈母，淒絕人生未了緣。

｜上卷 甲 詩詞84春朝自況二首米鹽瑣碎嬾為家。明月春風獨我賒。最惜宵長慳一夢，故鄉寥落似天涯。其二十分春色在誰家。莫那尋春願亦賒。門外花深須早起，為花寫照遣生涯。蔚廬夜話挑鐙歡笑又天明。自惜歸來只載名。喜得連宵舊時雨，教人無意乞春晴。苦熱午眠人影避驕陽。念母深懷愛日長。九陌流塵烘似火，世間何地是清涼。題班姬圖毿毿楊柳黯銷魂。新裂齊紈有淚痕。湘竹闌干人倚遍，可堪回首月黃昏。[《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24。《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20。]移居三首拾缺搜殘附日車。又攜雞火水之涯。南飛寄語無枝鵲，四海如今已一家。其二喬木天涯寐寤春。當年避地久依人。如今不復傷離索，卻喜吾居必有鄰。其三拭目承平物候新。此身無恙是能貧。平生不解嗟來意，又遍墦間乞祭人。雅集黃婆洞歸途紀事（廣州）車輾香塵日輾雲。襲人衣髩總氤氳。回看翠巘隨潮落，相約紅廔對夜分。花影水痕空有憶，清歌笑語似曾聞。終妨一夢翻衾浪，弱草吟成誤此君。游大嶼山半嶺開香界，連山到海濤。丹霞空障令，碧樹比城高。寥闊如天近，盤迴覓路途。寺忌無客宿，飛隼下空壕。題管絃歌臺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絃管歌臺聲聲細，秋千院落夜沈沈。贈鄭春霆長記十年故國思。黃花又遍傲霜枝。明朝風雨知多少，且對南山待白衣。過周郎故宅藝苑春風無恙渡旗亭。楊柳垂垂不斷青。難得古人同寂寞，忍將往事數伶俜。興來筆下心師目，醉入壺中影媿形。行向征夫問前路，舊游寥落似晨星。無題一首惜曾孀獨與同游。欲解琵琶心上秋。贏得嬋娟千里共，依然無賴在揚州。

85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雞群喚起群雌舞曉風。漫漫待報五更鐘。可憐見卵求時夜，祖逖劉琨志不同。黃雀門前景生為周發啣書使，死作王祥入幕賓。堪笑翟公門下客，交情自見有何人。浣紗女伴賤日何曾與眾殊。貴來魚目等龍珠。一朝選在君王側，天上神仙貌不如。達摩飛舄圖少林壁觀九年長。曾自江南折葦航。白足不須離垢地，世間隨處現清涼。草草題畫數首，言外或有音，知者無究也。春翁一哂，泳人從心芬草稿。[致鄭春霆函。參《鄧芬藝文集》原稿，前後五首，頁36。《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51。]寄任畢名嗜異酸醎各有聲。狂言一發得人驚。風流賞識閒花集，我愛閒花甚不名。[案:任畢明（1904-1982），著《閒花集》、《閒花二集》。原稿「畢」誤作「不」。]浪淘沙三闋夢醒已千年。休向前緣。月如磨鏡照誰妍。不是琵琶遮半面，心在秋邊。無語贈嬋娟。曲裏閑眠。飄燈搖過夜涼船。絕似秦淮花落後，藍水浮天。其二不見點塵侵。篷底微吟。後庭曲破便秋深。一半分明絃上語，覓覓尋尋。潮汐送離心。殘柳搖金。眼前燈火去來今 [ 時 ]。寫到青衫司馬意，星月都沈。其三芳酒一尊盈。楓荻江清。船頭明月破雲明。誰把沙場關外怨，翻出新聲。珠走玉盤輕。數盡疎更。琵琶彈淚不曾晴。寄語天涯詞客倦，流水空情。[ 其三第四句缺一字，疑為「場」字。]記取紅樓成一夢｜題詞後半闋柳眉和月顰無語。蜜炬飄紅蕊。別時何事最關情。窗外雞聲。門外馬蹄聲。錄舊詞半闋率畫用似蔭民廿八兄長指教，從心曇殊芬，香港作。[《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14。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121。]五聲塞耳，五色埋目，清涼無地，其如苦惱眾生何 ?感為四句熙熙朝市共爭名。縱性真因甚有情。趨死從來同一軌，多塗將以遣浮生。[ 劉季藏稿 ]

｜上卷 甲 詩詞86卷一戰前作品 :詩 47首（七絕 36、五絕 1、七律 6、七古 4），詞 1闋。卷二戰時作品 :詩 79首（七絕 58、七律 20、七古 1），詞 10闋。曲子 1首。卷三戰後作品 :詩 94首（七絕 66、七律 24、五古 1、五絕 1、五律 2），詞 8闋。卷四未編年作品 :詩 41首（七絕 31、七律 7、五律 2、六言 1）；詞 5闋、曲子 1首。全稿 :詩 261首（七絕 191、七律 57、五絕 2、五律4、五古 1、七古 5、六言 1）詞 24闋。曲子 2首。（總287）心情心情尤在未收時。卻顧□花影漸移。不道春來添幾線，日長只與睡相宜。鄧芬作。[ 第二句缺一字，疑為「牆」字。網頁圖片。]香港秋日故鄉情味甚天涯。身寄西南百怨嗟。新雨洗愁催入海，好風吹夢未還家。遊蹤得似淘沙漬，落魄依然逐浪花。江外可曾思涸轍，終妨枯槁誤年華。香港秋日用王荊公〈寄友人〉韻有贈，明日錄奉耕雲呂先生大正，從心芬。[ 網頁圖片。案 : 王安石〈寄友人〉云 :「飄然羈旅尚無涯。一望西南百歎嗟。江擁涕洟流入海，風吹魂夢去還家。平生積慘應銷骨，今日殊鄉又見花。安得此身如草樹，根株相守盡年華。」《箋註王荊文公詩》卷三十八。]

87鄧芬詩詞新編  1894-1964 ｜

｜上卷 乙 撰曲88撰 曲乙

89上卷 乙 撰曲｜夢覺紅樓舊唱片潘兆賢夢覺紅樓曲，為從心先生鄧芬所創製，一翻舊譜，便成妙響，曾授滬上麗芳歌者，而柳仙女士繼美前脩，玉振金聲，教坊傳唱，已博周郎幾度聞矣。從心先生嘗為「新月唱片公司」贊助人，在第一期製片中，自撰「雍門」一曲面世，於第三期又擁有「花飄零」詞，倩呂文成樂師拍奏，其於菊壇推助之功，可云偉矣。迨民國十八年，緣廣東省教育廳長黃節晦聞先生之聘，代表嶺南畫家赴上海出席教育部全國美術展覽會，在芸芸俊彥間，即席揮毫，伎驚四座，當時畫壇宗匠錢瘦鐵評其藝云：「鄧子誦先之高柳鳴蟬圖，出新意而用之以古法，實獲予心。此幀用筆超神入化，而法度嚴密，故非今日率爾操觚者比，覽畢不禁拜服，為題數語歸之。」斯時也，從心先生既精繪事，復諳度曲，曠代奇才，一時無兩，揆以近世粵曲，降為凡庸，每每音節囂煩，而詞句鄙猥，啟人佚蕩狂躁之思，世歎為靡靡之音，識者病焉。惟從心先生於「夢覺紅樓」之吐屬，樂優詞美，斯為上乘（案吳一嘯、胡文森、邵鐵鴻、葉玉超、梁以忠、王粵生等亦曲藝之能者也）。「南窻軟語」作家魯齋評其藝云：「所有歌唱家所唱的粵曲，我以為芬傅寫的夢覺紅樓，的的確確是第一支名曲，是全粵曲之王，是真真正正詩人才子所寫的作品」。追味紅樓，不禁三歎！夢覺紅樓幾度聞

｜上卷 乙 撰曲90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鄧芬於石塘咀金陵酒家今樂府唱夢覺紅樓

91上卷 乙 撰曲｜ 《夢覺紅樓》一九二八年｜戊辰二王首板霜鐘破曉侵羅帳。二王慢板一枕香銷，重簾影隔，昨宵無奈，娟娟明月窺人猶在東牆。念前期，銀燭夜深，畫屏秋冷，客館添惆悵。鴛鴦獨宿何曾慣，人生如寄，溫柔不住，住何鄉。新月知情，西風有約，且駐云軿，時見雙星渡河漢。雨洗香車，人歸繡閣，豈能無意酬烏鵲，惟問蛛絲有幾長。瞬中元，盂蘭會，香烟縹緲梵音起，萬盞蓮花齊放，更是撩人幽恨，聽戾雲孤雁咽露寒漿。鬭嬋娟，人月圓時，冰肌玉骨自清凉無汗。桂魄初生，輕羅已薄，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誚盤鴉，嘲墮馬，改換六朝宮樣，舞仙衣，詠霓裳，自拈裙帶好結連理雙雙。鸞扇新裁，獸香欲斷，一曲合歡誰唱。東籬把酒黄昏後，嘆滿城風雨又過重陽。鳳凰台小曲月圓花好，卿我壽無量，唯願鰈鰈鶼鶼雙雙。二流地久天長，趁良宵齊舉觴，曾對黄花醉一場，檢點酒痕零落青襟上。任教樓上花枝樑間燕子笑煞王昌。蕉鹿由來同幻想，卻倩痴人傳語報丁娘。一九六一年鄧芬義唱夢覺紅樓

｜上卷 乙 撰曲92徐柳仙台上獻藝，右二為梁以忠即梁素琴父親、琼仙丈夫鄧芬與今樂府主持人馮華合影

93上卷 乙 撰曲｜司徒珍司徒玉於今樂府演出今樂府歌座

｜上卷 乙 撰曲94合尺倒板春欲醉，雨牽愁，飛絮游絲，無定⋯⋯。合尺滾花風姨不顧，花容淡，一任飄零，曲小樓中，簾外潺潺，無那困人天色暝，闌珊花事，蕭條春意，岑寂過清明，憶當年。蘇小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擁簇衣香鬢影。直轉正線到春來曲綠波生趣，煙橫落花片片，颺風輕，夢不成，惆悵夜闌燈弄影，到曉來，還怕惱人鶯聲，喚醒。士工慢板惜花早起，傷春慵睡，愁凭疎楞，君休問，玉樓烟渺，盼斷江南芳訊，芳草萋萋，王孫歸去，賸得柳色青青，獨自憑闌，悵望紅樓，何處是妾家，難認。直轉中板杏花和雨，灑清明，奼紫嫣紅，誰管領。又怕是春風無力，人事伶俜，卅六鴛鴦，總難同命，但只願，鬱金堂上，燕壘新成。 《花飄零》一九三零年｜庚午呂文成拍奏及主唱呂文成右一與鄧芬及冼幹持合攝

95上卷 乙 撰曲｜鄧芬撰呂文成唱花飄零上卷 乙 撰曲｜

｜上卷 乙 撰曲96 《遊子驪歌》又名雍門別意「頭段」「二王首板」悲莫悲，生別離，魂消極矣。「重句」「慢板」恨光陰，如過客，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衹要及時行樂。「二段」想當年，五陵年少，白馬雕鞍，夜遊金市，每遇著，良辰美景，清風明月，我就不醉，無歸，對流鶯，座綺筵，一觴一詠，暢敍幽情，我亦座中，佳士，過酒家，良朋濟濟，不是醉眠阮籍，就是病濁相如。「三段」捲珠簾，垂羅帳，衹恐夜深，花睡去，燒銀燭，照紅粧，令我心動，神移，掛金鈴，懸彩幡，護花有使，不怕東風，無力，只可恨，落紅成陣，都要化作，春泥，嘆人生，歡會少，我豈無情，誰能，遣此。「四段」「二流」從此伯勞東去燕西歸，銀燭有心，還惜別，縱有秦箏趙瑟，譜不盡那斷腸詞，今夜月明，玉人何處，但只願他年，後會有期。

97上卷 乙 撰曲｜溯自七、八年前，華僑日報文化版專欄作家「了了漢」，撰有「粵曲雜憶」的鴻文，洵受顧曲人士擊節稱賞。了先生博洽多聞，對時下粵曲的撰詞者，輒用鄙猥、褻淫的意識入詞，快人快語，深中肯綮，不啻暮鼓晨鐘 !他更把粵曲歌者分門別類 :有「老密」、「老橫」、「老咬」、「老青」，闡明其唱巧的造詣各有不同。此外提出一些疏浮鎮穢的名曲，如「情天血淚」、「哭瀟湘」、「夢覺紅樓」、「雍門別意」及「玉梨魂」多首，其中「雍門別意」，復視為經典之作，惜對作者杳然。了先生云 :「至雍門別意，由遇韓娥至採芙蓉裁鴛鴦，⋯⋯又由楊柳而細問終身。寫盡一位青樓浪子與娼門冶葉底無窮心事。雖然未有生旦對答，只是生角的獨唱獨白，但是儼然舞台上已有兩個人存在，是何等高明的手筆？⋯⋯運典恰當，行腔用字，恰如其分。衡以近年撰詞者；只有鄧芬、王心帆、御香、石渠、唐滌生等，差堪比擬而已。」其實，此曲正出自曇殊居士鄧芬之手筆，筆者遂寄上「千年萬載」介紹歌伶的插頁，引證錢大叔廣仁稱「雍門別意」，又名「遊子驪歌」，為新月公司第一期唱片，撰詞人即名畫家鄧芬。了先生襟度恢弘，把拙函公開刊出，遂廓清「雍門」撰詞人的懸案。不佞藏有「雍門別意」曲詞，月前承本版主編將「天女維摩本事詩」發表（案亦依據鄧芬所撰「天女維摩亦解禪」歌詞而作），今再賈其餘勇，又據「雍門別意」故事內涵賦成本事詩凡十首，誌錄如後 :雨雨風風倍感淒。消愁惟有酒壺提。今宵醒後知何處。身在陽關綠柳隄。草草勞人事未休。相思解慰本綢繆。十年落魄揚州夢。薄倖名傳杜牧儔。沈腰潘鬢十年磨。昔日銅山貌若何。可歎長安居不久。會時容易別時多。護花有使風無力。一落成紅化作泥。時遇韓娥頻賈食。雍門哀調似鵑啼。自醉芳心嘗巧笑。同車㩦手話平生。芙蓉並蒂鴛鴦枕。樂極興悲淚暗傾。銷魂此際生離別。對酒當歌在水湄。曾記五陵年少事。銀鞍白馬夜遊時。君雖云樂仍回里。消息盈虛賦別離。易散浮雲難復合。杜鵑聲裏柳依依。晚節秋蘭容有喻。芳馨再折表相思。長亭路上無言語。咏志聊題三闕詞。廿年嫁後緜緜恨。崔護重來夢已空。休念雍門曾有約。桃花依舊笑春風。伯勞東去燕西飛。君問歸期事已違。紅豆滿林多採擷。玉人何處影依稀。附「雍門別意」本事詩 潘兆賢

｜上卷 乙 撰曲98 《曉風殘月》 百代唱片東方百代有限公司　上海天津香港鄧芬撰曲　陳卓瑩小曲　小明星首徒　陳錦紅唱趙威林領導　譚伯葉指揮　歌聲音樂團伴奏頭段（長句二流）殘漏盡，月影移，行客孤舟難成寐，迎眸一派，盡神馳，水涓涓，本無意，行人此去渺歸期，似水流年無限思，（滾花）鎖不住掛林飛絮，不啻無定客衣，（二王板面）斷橋波影成漪旎你衰柳無絲，烟霧迷離，鴉噪悲，杜鵑死，曉風襲袂，（二王）萬里飛霜，千山落木，楓冷吳江，獨客又吟，愁句。二段夜來幾度疏砧起，臨風惆悵，意中甘苦，只儂知，暗香傳來，疑是璇閏，麝被，及至月移花影，方知是梅落水湄，（木魚）湖心放，默默思，當日西樓紅葉，為卿題，南浦催花，欄干倚，為看鴛鴦逐浪，不怕沬濺羅衣，暗握荑苗，乍嘗櫻顆味，燈前側立，約衾期。三段（秋水伊人）簾前霜倦，奧呵凍手為畫眉，調濃胭脂，抹遍了香咀，新裝稱合宜，凭郎肩教把丁香試，磨墜鬢邊，金釵故拾遲，方與愛戀，旖旎處，怎想幽歡不久瞬息作別離，（食離字轉士工慢板）離愁別恨，載得一舟兒，此後冷冷清清，暗盡孤眠，滋味，千里煙波，武陵人遠，又怕夢魂有路，也不易逢我，可兒，（反線中板）愧我才減江淹，情傷苟倩，嗟莫為伊，憔悴。四段想到瘦了腰圍，等是有家歸不得，茂陵秋雨，病相思，他日醉長安，欲寄離愁，又怕愁驅，不易，最是急煞人，孫山名落，嘆一句李廣數奇，變了落魄伍員，（滾花）無路請纓，一樣吹簫吳市，（漁歌晚唱）累嬌金閨，急欲死，青使叩遍捷訊不至，卻疑我負恩心另注，富貴一朝，便蘊立不義，意念誰憐落魄心，在窮途絕境棲遲，空教兩地心，難互訴恨詞，雙雙含痛幾時已，（哭相思）哪呀呀哪呀呀，不覺心如刀刺，（滾花）疑幻疑真不勝恨綺，唉但不知緣會何時。

99上卷 乙 撰曲｜ 《分明千點淚》反線樂引托白此情已是成追憶，雙淚盈盈。反線訴哀情平地戰雲生，冷落古杭城，烽煙久不停，夜望錢塘江岸，點點疏星，流水瑩瑩，莫問六朝金粉，一例總飄零，剩有蘇堤柳猶自欣榮，休再登臨遠眺，傷心句付與綠水山青。反線二王雷峰畔，斷橋邊，記得詩唱陸游，記得詞彈柳永，報國為先，君你凌霄壯志，不辭萬里長征。凜凜戍樓更，凜凜柳連營，凜凜堅冰，凜凜吳城越境。慢板當日扁舟岑寂，送別南屏。浪白別緒如絲睡不成，哪堪孤枕夢邊城，夢到斷腸回首處，分明千點淚暗中零。接唱後會何期，前盟宛在，蘇小橋頭，冉冉清波曾照影，寒漏聲聲，爐煙細細，年年生受，何堪片片浮萍。花事飄零，遊蹤無定，斷梗飛蓬，何處是妾家難認。直轉反線中板幽恨幾時平，為誰垂淚，寒宵一片枕前冰。莫唱雨霖鈴，江上琵琶，陪我傷春，陪我傷春病，後會未分明，徵人萍無定，蘭舟摧發，易水聲聲。執手兩叮嚀，淚眼相看，不盡淒迷重記省。直轉新曲反線千點淚西風霜葉短長亭，驚動別離情，玉驄慣是催人去，茫茫也荒草雲平，紅袂分開雙淚，斜陽獨照孤徵。起三才介恨綿綿萬結柔腸唯恨恨，天涯誰解惜惺惺，一聲河滿若輕彈，明日落紅應滿徑，蠟燭有心還惜別。合尺花替人垂淚到天明。

｜上卷 乙 撰曲100 《牧羊北鄙》舊腔（切不可偏左喉唱出，滾花或可起高五六，以沈音為多方合式）蘇子卿困匈奴一十九載，（重句）遙望著漢家庭苑，好叫我千里孤臣，淚洒胸懷。憶丁年，在中原，奉過了朝廷旨派，捧御詔，拜別了九重，出詞曹，千山萬水，不辭勞悴，是臣子本該。左擁著旌旗，右擁著節旄，身跨著雕鞍，出了潼關之外。實祇望，使於四方，不辱君命，才遂心懷。又誰知，拔扈不臣，他將我，陷害，在地牢，幸遇著，上天憐憫，餐旜臥雪，都不變形駭，他見我，百折不回，是個英雄，氣慨，要將我，看羊北鄙，受盡了風霜雨露，在塞外，天涯。大丈夫，又豈可屈身低首，俯事蠻夷，留下臭名萬載，作一個，從容當節，壯志男兒，有甚麼難哉。最可惜，功未成，仇未報，辜負君恩如海。無奈何，苟延殘喘，冀在將來，知我者，謂我心憂，實屬留以有待，不知我者，為我何求，難免刁筆亂開。年月裏，懷了一片孤忠，試問誰來分解，惟有那悠悠蒼天，可鑒，耿耿予懷。持著了節兒，趕著了羊兒，來在黃沙一帶。（小歇介過序二王）又遇著，風蕭蕭，雪淋淋，斷橋烟鎖，遠岫雲霾，聽胡笳一陣陣，聲傳邊塞，那羊兒又不住苦叫哀哀，對此境，令人益增悲慨。況且是，被困牢籠，脫身無計，難以報德捐埃。自古道，歧路亡羊，補牢未晚，不免懸頸以待。（滾花）偷著生，忍著辱，把老命來捱。問一聲，老蒼天，天⋯您將我如何主宰。哭一聲，漢皇帝，心如刀裁。看將來，淪落孤臣，古今同慨。（收句）但只願，身進玉門關，再覲龍臺。

101上卷 乙 撰曲｜ 《天女維摩總解禪》子喉梵音白（腔）（幫子）慢板（半板）梵音唱【萬德圓融】收祇園法雨，濕群芳。並蒂芙蓉影自雙。現到曇花，一彈指。歌殘貝葉九迴腸。小（比丘）苾蒭，原是綠窗碧玉，只為驚母寤生，致令慈親不諒，襁負作蒲盧，離巢同乳燕，效果真修道，從此掌珠拋擲在禪堂。又況是，柔腸俠骨，生在城南韋杜門第全張，他心通，比目成，又怕夙命無根，因緣有障，欲乞楊枝一點真甘露，又怕如來舌廣長。坐禪寂，走火邪魔士抵，未堅迴向。春夢無痕，覺來人我，聽塔鈴私語，臥對殘燈明滅影幢幢。摩登迦阿難七夢⋯妄想⋯。魚玄機，絕世聽於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未負風流自賞。陳妙常綺語，使潘郎憔悴，一朝輕別在秋江。到髫齡，知道有人間世，諦想家園，惟有日夕登高瞻望，神鶴歸遼，依舊鷓鴣聲裏，但見池生蔓草，泥落空梁。及筓年，明鏡台前，惜髻鬟，意蕊心花，正待陽春開放，蜜蜂蝴蝶生情性，況是小菩提蘭若，早作風月平章，檀越中，多是宰相身，布施加持，爭顯慈悲無量。到頭來，現出波旬佛子（白），甚過夜叉羅剎，誰是護法金剛，法座中，有小丈夫，具足慧根，一表莊嚴妙相。

｜上卷 乙 撰曲102 「天女維摩」本事詩 潘兆賢國畫宗師曇殊居士鄧芬，畫藝固足驚世，而詞章、書法、佛學、度曲，無不精詣，一代之奇才也。民十四年，鄧氏旅居上海，為新月唱片公司所聘，撰有「雍門別意」、「梵音經白」、「花飄零」、及「夢覺紅樓」等曲。復得音樂名宿錢大叔、尹自重、呂文成拍和，教坊傳唱已博，周郎幾度聞矣。迨鄧氏返港，「夢覺紅樓」已灌唱片，全國風行，識者譽為「百年來粵曲之翹楚」，初由麗芳所唱，後徐柳仙經鄧芬指授，即能盡得行腔之妙。揆以近世粵曲，降為凡庸，音節煩囂；而詞句鄙猥，啟人佚蕩狂燥之思。然「夢覺紅樓」，樂優詞雅，斯屬上乘，轟動菊壇，蓋有由也。至「天女維摩」一曲，乃芬傅後期代表作品，禪味溢於筆端，昔吳唯庵有評云 :「物華一生殺，一榮替，甚至去住貴賤，喜悅悲哀，無不於數有之。以說道也，是則前世之冤，今生而受應者，莫非因果循環之理繫之哉？」「予覺曲詞足以疏浮鎮穢，淨化人心，導情性於和善安舒之域。因不揣謭陋，依據曲詞涵義，賦成絕句凡十四首，其中略抒己見，續貂之筆，恐無以副讀者之雅望。是曲失傳已久，幸蒙陳明真方家印贈，誠有心人之舉措也。本事詩鈔錄如下 :祈園法雨溼羣芳。並蒂芙蓉影亦香。現到曇花一彈指。凋殘貝葉九迴腸。少艾雛尼原碧玉。寤生驚母視非祥。蒲盧襁負同巢燕。修道歸真託上方。髻齡歷盡人間世。每念家園日夕望。但見池塘青草綠。銜泥燕子落空梁。明鏡臺前惜素裳。心花意蕊待春陽。蜜蜂蝴蝶生情性。頂禮如來告上蒼。檀那多現滓官身。無量通明自顯神。誰作布施持一念。金剛護法九衢塵。慧質靈根一小生。莊嚴妙相並恢宏。登車攬轡城南走。門分金將眾識荊。眉語心通向守常。奈何宿命願難償。欲求一滴真甘露。又怕如來舌廣長。枯禪默坐對空窗。諦想非非萬慮降。春夢無痕渾一覺。殘燈明滅影幢幢。顛倒阿誰夢亂真。摩訶悅耳韻精純。文殊施以無生法。承佛威光尺蠖伸。玄機才思壓群芳。難得有情心上郎。笞撻綠翹含恨死。應留異代品雌黃。惜別追丹陳妙常。痴貪文墨繼秋娘。生春綺語思凡孽。辜負禪庵一瓣香。離愁如水漲秋江。片片飛花點綠窗。廿載相思雲海隔。情深一往世無雙。成煙往事勿低徊。四大皆空化壒堆。何物人天風火象。慈航垂手撥寒灰。火傘高張午未涼。春陰何處問東皇。雨花動地空中墜。天女維摩大法揚。

103上卷 乙 撰曲｜附天女維摩釋義 三水吳唯盦莫問前世寃，今生受者是。尼以逆產忤親，非母過忍乃歷劫完數耳。蓋華物一生殺，一榮替，甚至去住貴賤，喜悅悲哀，無不於數有之。以從道也。是則前世之寃，今生以受應者，何莫非因果循環之理系之哉 ? 而數實以窺其歷，計其度耳。此道所賅者也。尼既應本身之劫，於母固不敢怨，於事即亦安之。雖望家求佛兩心詮，惟明鏡臺前老蜂蝶。此中日月，真老不少人兒，況禪了哉 ? 而時也，軍伐方張，奸究佈力，鑑海珠之役，故有假蘭若作議至，所以以掩奸究耳目者，無不至也。而富商巨賈，貴介詞流，每亦借菩提淨境，以為憩游雅集之場，凡此人豪，性防拘束，情感一縱，牽惹自多，那得佛慈，永援阿難也耶 ? 是故此中之事，雖曰人為，但社會因時代之推移，已陷於罪惡淵藪，而人每被洪流汹湧中，沖流汙渚，以此咎人，誰堪負責 ?為這書生，喻牆未敢，隨喜同來，枉具衛介豐神，相如情韻，卻使陳妙常終老蒲團，落花啼鳥送春秋，廿載紅魚同一夢，又豈必盡色之色，然後見空。盡空之空，然後見色。心燈仍在，禪關聞到木穉香，凡此蛛絲馬迹，都見慈航，此曲為感舊言愁，尤可談禪論悟，嘿 ! 怎不多歌幾遍，唱向觀音大士前也。（按）國畫大師曇殊居士，從心先生，誦先鄧芬，其畫藝固足驚世，而書法詞章，甚得家學，且修養湛深，二十四年，誦先旅撰滬時，嘗在錢大叔所紉設之新月公司，自撰自唱有「雍門別意」即遊子驪歌，及夢覺紅樓，梵音經白等灌片，風行一時，又嘗為呂文成撰「花飄零」一曲，呂氏亦灌片，一時傳誦。迨鄧過港，徐柳仙昕夕歌於石塘咀陶然俱樂部中，授以夢覺紅樓一闋，柳仙聰慧而歌喉宛轉爽朗，習旬日即能盡得腔韻之妙，出唱歌壇，瘋魔了不少周郎。鄧今年臻七十，風趣不減，邇年於避風塘中，賞識歌者司徒姊妹，尤以司徒珍之能操琵琶，歌喉亦宛轉幽約，司徒姊妹於是出幽谷，遷喬木，嘗於去歲南遊載譽而歸，近鄧氏又撰此「天女維摩」一曲。聞在度工尺中，不日可以完成歌唱，但將來歌此曲者屬於阿誰 ? 尚未得悉，因先將此曲詞刊發，想顧曲周郎當所樂聞。而以先睹為快也曲云。

｜上卷 丙 聯語104聯語丙

105上卷 丙 聯語｜

｜上卷 丙 聯語106

107上卷 丙 聯語｜一九二八年｜戊辰釋迦尼連擲鉢之日，工佽屬畫山鬼，因戲集杜工部、玉溪生句用似其章先生一粲雅集香港陶園曇殊芬麟角鳳嘴世莫識，女蘿山鬼語相邀。朗生先生雅屬己巳｜一九二九年｜元月蔚廬燈下｜曇殊芬孟子七萹通工易事，史公列傳廢著鬻財。一九三五年乙亥｜慶鏘二兄英先生屬集宋人詞怕說相思不是因春瘦，嬾尋前夢無奈惜花情。一九三六｜丙子年｜輓魯迅十一月十一日出席了由香港文藝協會發起之「香港文化界追悼魯迅大會」並致送輓聯云 :遺下了千百篇幽默妙文，增人快感絕無補；算造成幾十年糊塗大夢，知汝長眠尚未安。一九三六年｜丙子春日書為九三同壽會張壁并寫與同人共勉之，即便奉斯二語作會綱也可｜從心芬識在無思慮齋燈下但願裹尸為馬革，不希沐首作猴冠。一九四零｜庚辰年作｜楷書對聯黃蘇吾兄同誌雅命，庚辰十二月初四日曇殊慫芬。得知己可以無憾，故君子有所不為。仲來盧兄屬集玉溪生壬午｜一九四二｜十月蜜蜂蝴蝶生情性，紫鳳青鸞共羽儀。一九五一年辛卯｜挽高劍父一切唯心造，羨煞匹馬須彌最上層。無愧浮碧隔山為師，獲交栖鳳飛鳥為友，畫取松風水月。寶藏希勒魔宮，嘆巨製同灰，天使世間成損失。大限到頭來，嗚呼鼎足嶺南此三傑。曾窺聽帆嶽雪之秘，親受荷屋樵野之知，時與勝朝人瑞。盛會海山仙館，儻昔賢不朽，公歸泉下可追隨。卓廷高畫伯先生千古癸亥合作畫社鄧芬敬挽一九五四年｜十月輓何賢先生尊翁何澄溪老先生桑隅養志，福証前修，相期魏國杖朝，老圃黄華無限好。梓舍思親，我慚三失，忍見臯魚泣墓，九秋風樹有餘哀。愚姪鄧芬率子子玉頓拜輓

｜上卷 丙 聯語108一九六零年｜庚子冬日皇宮歌座濟貧義唱｜曇殊芬書乞得金錢助行義，願為饑餓作呼聲。一九六一年｜銳祖仁兄正字集李玉溪生句｜辛丑三月｜曇殊芬閒倚繡簾吹柳絮，更持紅燭賞殘花。一九六二年｜壬寅九秋紹麟吾兄歐陽先生屬書正之曇殊芬識在香港碧梧翠竹同標格，仙露明珠見性情。一九六三年振雄吾兄雅屬正之｜癸卯十月曇殊芬集句先生何許人也，老子其猶龍乎。贈金陵酒家今樂府歌座第一聯應作枝頭好鳥。莫忘江上清風 !（此聯為司徒氏姊妹首次登場之作）第二聯轉軸續彈來白傅。拂弦再顧有周郎 !第三聯試為今人彈古調，何妨漢耳聽胡音 !贈今樂府楹聯莫道今人不如古，須知樂府即為歌。贈今樂府第二聯雅意閒情不待管絃而發，餘音淺笑足極視聽之娛 !贈廣州酒家新樂府歌座樓外猶聞金縷曲，座中最愛玉盤珠。

109上卷 丙 聯語｜贈薛覺先伉儷聯句覺卿先生有道，從心曇殊芬。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註 : 鄧芬，字誦先，又字從心，號曇殊居士。字號同署，彰顯對受贈者的尊敬。稱薛覺先為覺卿，乃親切稱呼，薛夫人是唐雪卿，亦可視為送給薛唐伉儷。聯語兩句以生與死兩字起首，喻意鄧芬視薛覺先為生死之交。集李杜句舉頭望明月，盪胸生層雲。聯句鶯鴦獨宿何曾慣，鸚鵡前頭不敢言。聯句自是清高無俗尚，從來文雅即風流。聯句等閑深院風光生怕綠成蔭了，珍重杏花消息會教紅過牆來。水墨洒金紅箋字對蓬萊文章建安骨，龍馬精神海鶴姿。對聯摧詩雨過琴書潤，作畫雲歸樹石奇。司徒珍｜重登今樂府歌座｜從心先生芬題贈轉軸續彈來白傅，拂絃再顧有周郎。

｜上卷 丁 文集110書畫論雜文日記摘錄書信書畫師友錄二三四五一文 集丁

111書畫論｜甲部 : 前言南海曇殊居士鄧芬，二十世紀廣東画壇代表人物之一。詩書畫俱佳，所繪仕女人物，花鳥蟲魚，山水走獸，豐神卓越，無與倫比，往往能生面獨開，別樹一格。由於他讀書多，能文章，巧詞令，所與遊者皆文人名士，官宦顯貴，藝壇宗匠，遍及華中華北及廣東省，如張大千、徐悲鴻、王濟遠、潘玉良、江小鶼、高劍父、高奇峯、陳樹人、袁克文、黄賓虹、葉恭綽、吴湖帆、豐子愷、朱屺瞻、溥心畲、齊白石、李研山、陳融、馮康侯等，每到一處，朋儕輙相邀約，必傾樽暢飲，論盡上下古今，論人評藝，娓娓不倦，所言亦見精僻獨到，令人傾折。一九二三年鄧芬與趙浩公、潘至中、李瑤屏、黄般若、盧子樞、姚粟若、盧觀海、盧振寰、黄少梅、羅艮齋、温其球、何冠五、黄君璧等十四人組成盟友，於廣州創立癸亥合作畫社，專研中國古法，後發展為國畫研究會，假廣州六榕寺人月堂每會一星期，各以心法所得，公諸同道，經歷多年發展，迄今似無人不知有國粹可存之心矣。一九三三年，鄧芬被時為廣州市市立美術學院院長李研山所聘，擔任國畫系主任教授，向學生傳授其帶有濃烈明代畫風的中國仕女畫技法。鄧芬雖注重師承及筆墨傳统，然而並不主張單靠臨摹，認為研習中國人物畫，一定要能掌握人體結構，最後更為國畫系學生爭取與西畫系學生同樣有人體寫生課。鄧芬生性狂傲落拓，雖天資聰慧，仍能苦心孤詣，勤習不懈，觀其所繪製之大量人物畫稿及寫生作品，描繪詳實細致，攷據精確，一絲不苟，可見一斑。鄧嘗遊遍大江南北，飽覽名山大川，師法自然，擴展視野，大大豐富了其創作靈感及素材。鄧芬博聞強記，昕夕閱覽參攷典籍，深入探究歷代國畫流派，將畫學理論作系統地分析說明，親筆紀錄，並經常在報章及藝術刋物發表。由此可見，鄧芬之畫學理論，價值彌足珍寶，兹將其畫學理論及淵源，概述於後，供後學者參攷研究。鄧芬書畫論一

｜上卷 丁 文集112乙部 : 畫學緣由童年藝學鄧芬自小對藝術之習見習聞，都能留心領會，目染耳濡，又日夕參閱金石索博古圖，手不釋卷，父執輩如董一夔夫子、張澤農、吳少雲等皆擅書畫，得常侍立，於座間默記其用筆，時加練習，常繪肖象於習字冊上，藝學之道，得以曉認門徑，此來由也。結交老輩，為師為友，收受眾長及長，鄧芬經常與當時之宗匠老輩交往，轉益多師。嘗與梁子芹振藻於嶽雪樓論畫，多聞其教益。又於陳石崖家購得梁于渭之冊頁及山水便面，妙絕前人，鄧芬曾擬數過，感到萬一難追及也。其花卉山水，筆墨出人頭地，奇妙無倫，境界空前人，疎落數筆，極有生趣，非俗客能賞識者矣！鄧芬最佩其大金榜衣花卉，不足百十筆，即成龎物大器，才氣超塵。芬少日在陳銕崖山房經齋座上侍見姚筠老太伯大人，其山水極工，秀麗清幽，趣緻高妙，非時下俗家背擬所可及，其書法文敏，清秀風華，雅量無比，非凡響也，芬曾得其遺作便面二頁。鄧芬有父執潘蘭泉先生，與浙人嵇雲孫善來往，嵇嘗謂鄧芬曰孺子可教也。嵇氏白髮長辮子，垂背及地，小髭八字，雅量奇氣，一見即知非庸俗人也，擅長仕女，設色極嫻雅，非時下可比。當時粵人能人物者，何丹山翀，羅岸先三峯等可伯仲，惟山水中人物小景，非細筆而工專長，仕女着色梁清溪等畫匠作風，惟售與榜人、華僑新年點綴，壁間張表而已，嵇則非其類也！能繪夏景，薄羅衫子、石榴裙、月下燈前，景色清幽，鄧芬欲擬之，非窮鎮日精力不可也！葛少堂、居古泉頗可目，惟鄧芬亦嫌其套矣，芬心儀其技數十年，未敢忘也，每於內庭拜觀其掛張多起，背景絕俗，無與倫比。吳友如固無論，即姜曉泉、改七薌、費丹旭甚至余秋室等，亦不能出其右也。鄧芬亦甚佩服隱居於羅浮山之道士羅雪谷。羅氏常到鄧家相訪，酒餘睡足，興起必以指頭作畫，多花卉小品，惟金榜大宣劣紙，墨必滲融難預，不易成一稿，芬觀羅則未嘗失手，可見斷非偶得之妙也！羅晚年歸隱羅浮山，雙目失明，仍能作画迄十年，芬曾見其盲目後所畫竹，細審其必以掌蘸墨直撑者，一連數幹，淋漓盡緻，較之明眼者亦未能得致此老勁蒼莽之趣。其友清坤道士，能畫人物，如蔣蓮六朋者流未能追冀及之。辛亥年間，鄧芬居於海味街與孔氏十四宅為鄰，昕夕作文酒之會者，有陳瓞生先生，先生能畫，花鳥極工，上海朱夢盧、三任之間，筆墨也與伍乙莊等同道。孔氏宅中，每當酒招筵開，座中佳客盈門，幾難屈指憶及姓名矣！陳樹人、高卓廷都嘗遊於此門中，門客門生，不知如許時彥也！鄧芬能側身其中，藝事獲益良多。宣統初年，鄧芬肄業隨宦學堂，同學中以許地山為同一座位丁班小學生也，時芬家少年父執中有陳祝華者，年在弱冠，能画，曾即席為芬繪扇面，芬父親次直公穿坐當中，口講指畫，代為解釋六法，可見鄧芬父親心意間，冀望其能成就為畫人久矣。鄧芬幼時家藏書籍關於画藝者，包括石博古圖、圖書集成、石竹齋、芥子園甚至吳友如、張子祥画譜、同文堂石印版画集、上海画報、榮寶齋九華堂花卉箋譜，及賞心集之《無雙譜圖》、改七薌《紅樓夢冊》、費丹旭石印卷，皆點石齋出版之類書而已，時無珂羅版影印古画可參閱之，至為可惜。商務、中華尚未風尚其翻印書本行世也。當時鄧芬家藏書画中多為便面冊頁，多為羅兩峯、金冬心、任氏三兄弟及居古泉等盛清前明作家遺墨，宋元院画則無論矣。

113書畫論｜丙部 : 鄧芬畫學蒐錄阿賴耶室論画 |戊戌 |1958|夏日集錄授徒常課天地萬物，各具聲音容貌，妍媸有別，生而呼吸呻吟，七情發在性霛，必形之於色。殘疾試觀喑啞，無言而有聲。夫美之所在，惟聲色而外無關重於視聽者矣。萬物異類，有別於動靜和聲悅色同於好惡。故人禽求偶先露聲色而後生感情。雖雌雄性別無可行之聲色，不能動其心也。視聽為聲色攝誘，動其心性，然後發乎情，肆在慾，心身為被動聲色，實為主動者矣。由是論之，人生善性七情中之喜樂愛欲，四者皆從善性生，良知在於審美。文字所以表達語言，永記聲音之美。言為心聲。聲成又謂之音，聲既為文字以傳，能保千萬年後，使異代之人聞其聲矣。繪圖可以呈現顏色，故六法所謂應物象形，隨類傅彩，其技能巧，氣韻生動。異代思慕景仰，如見其人也。氣韻首重在骨法用筆，故先工用筆，輪廓鉤勒自其有起伏宛轉，舒卷隱露，造形肖妙，能象徵表現，使孺子見圖識物，師過半矣，傅彩其次也。用筆筆制，形質與油粉炭彩不同極多，下筆形成四法。書法入畫，鈎點皴擦烘染，六字名之，昔人六法者，不以紙筆接觸為證書畫法，實列舉六般過程，以概論畫之因果而已。絕非導以行筆紙面，造形草稿之時經驗效果如何程序也。故定六字法，代謝赫六語廣義，作學習之訣，亦取六數，符其不易之稱。画法六字訣 |1938|南齊謝赫學畫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傳模移寫，四曰應物象形，五曰隨類傅彩，六曰經營位置，此六法學者必具備，然後可謂成就。氣韻生動獨無標準的，蓋工拙繁簡，用筆不同，有以鋒芒之筆示靈敏銳利者，有以枯澀之筆見奇譎嶙峋者，各用各法，氣韻別致，學者最難分辨，或時妙手偶得，成為一日之間，之中，創意之作，改日刻意摹倣，不能萬一者，此可謂無絲毫把握之作，妙手偶得，亦不算一回事也。余意學畫學者，先須明暸用筆，能用筆則無往而不利也，故就淺易簡明處，所得六字為學畫定律。此畫法六字訣計為 :鈎、點、皴、擦、烘、染。點有竪的，橫的，圓的及橄欖的，瓜仁的象形，故畫花，畫葉，畫細草都謂之點也。點者先從第一點連續點成，定點以筆鋒為標準中心，四面對點作車輪狀便是正面，菊花花蒂面積小而花瓣多至千百計者，集中一蒂，瓣之端必細小，所佔位置始易分配。如蓮花子瓣雖三五瓣為一組，但其佔於梗上，亦不過三五分不過一寸許。無蒂的花占上梗端、喇叭形花單瓣者多鱗叠，雙瓣者必分組。鉤勒最見骨法，角形的輪廓如畫樹的枝幹，長草蘆荻，又易於見氣韻，支配用奇偶數交搭之。皴，用筆要見筆路，專利其鋒直皴。擦，用筆肚橫抹，不得見筆路，擦者為寫凹處，寫陰影也。往往寫山石除輪廓外，加皴不擦則有之，擦而不皴則甚少。緣不擦可以烘染表露光陰，擦而不皴則凹凸處蕪糊，不能透露山石骨格，祇好作泥堆看已矣。皴之法對於寫石及老樹幹為最注意者也。烘者以墨彩濡染象形，烘雲托月是也。

｜上卷 丁 文集114原鈎點皴擦四端已足描摹物象。烘染亦俱能增物象之呈現，易曉，故并上四端，不同用筆技巧，以符六數，使與所謂畫中六法同稱未嘗不可也。其實四端，能事已畫，烘染非用筆法，而是用墨法也。姑且列入，符合六數，亦不致為識者笑，故曰畫法六字訣。烘染技巧，無甚多必要之處。一九三四年甲戌九月香港書画文學社大會演講今試言中國畫學，似時漸墮落之勢，其墮落原因，固有多種，畧而言之，都由習藝者祇探求皮毛，不追溯畫學真精神，普通揮寫幾筆蘭竹之類，便是畫人，實相去真正畫學尚遠，須知藝人之作畫，必先考其派別，如古人唐六如畫法比曹雲西畫法，大致視之以為相同，實則仍有別也。至於西洋現代畫法，已趨重寫意，其寫意係著重線條模型，以線條言之，則中國畫取勝多矣。西洋畫之線條，實倣摹中國畫而已。竹荷花卉之繪法其一｜繪竹之法行枝荒率，應以秀潤寫葉，始能停勻姿致也。近人畫竹，專重葉之成形，不解呼應揖讓取其勢，每致平板無所呈現風趣，足可惜矣。友篪弟細味之 辛丑十一月 從心芬學梅花道人者，最難得其肥，寫來粗獷而有韻致，便足遣興也。畫竹自蘇、文而松雪，雖筆墨能極痛快淋漓，惟較之梅花道人微有不及之處，餘子如九思、顧、李輩出，至清鄭板橋為最具新意，回視苦瓜和尚，能表現竹之豐神，用筆流麗多姿，更足遺法後世，近代愛寫墨竹作家指不勝數，然皆凡品，無獨到特長，未能發明竹之態勢，描準先後組織，筆法大都千手雷同而已，丙光習此，未嘗經年，而濃淡疎密，意緻常新，亦難能也。甲辰四月為書數語勉之 曇殊芬画竹各法名家梅花道人、鄭板橋（爕）、李息齋、柯九思、蘇東坡、文與可（同）、夏仲昭（昶）、顧安堂、清湘石濤、花之寺僧羅兩峯、管道昇女史。画竹題材竹里館竹深留客處，雀靜納涼時我之有琴修竹裏，也忍歸去聽秋聲。深竹暗浮烟看竹何須問主人綠分隣寺竹，紅出短牆花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愛删修竹讓廧高竹林遊破竹迎刃孤竹二子日暮倚修竹雲掩竹徑其二｜繪荷之法元人院體法，有如草篆隸書一道，其別具風格，非淺近嘗試等輩所習見，深知斯味，始能稱其酸鹹。友篪老弟以作荷譜，拈以屬題。因擬此頁，亦備另外一式為化筆墨可引從心先生芬 壬寅三月二十夜 識在元朗半隱齋合天池冬心兩峯，肆意為之，與大滌子同宗法，識者將謂不逮也。甲辰夏 半隱齋夜話 為丙光弟試墨 曇殊芬其三｜花卉繪法北宋人花鳥多師黃筌父子，迄元一變其法，然微嫌過率，明周冕集其成似為真致。夜鷺羽毛極豐，甚難表現其筆意。王維小景人物遊宴小景王子敬小景園林山水小景人物七賢人物人物伶倫吹簫山水　韜光寺

115書畫論｜鄧芬寫竹

｜上卷 丁 文集116人物繪法唐人寫寒山拾得，宋画院有摹本，明代擬者如六如、十洲用筆頗近，惟失於纖巧，易流於俗，稽留山民，花之老寺僧，亦曾為此，但有筆無墨，斯一試用，橄欖釘頭描，頗別成格調也。酒後為育欣和尚記之 庚辰浴佛日 從心芬題張韶石仕女画初習画似從花卉入手，較易惹起興趣，因人物衣褶描紋甚多，方法家派各有用長，柔絲釘頭，披雲流絲、描法不一，渲染濃淡光陰，以筆著處之輕重為準，次逐其麤幼衣褶，以別渲染。画人且須連及物，故尤非熟習樹石屋宇、花鳥種種，傍襯背景，不易顯所畫之人為如何。入門者得每愛習之，非悉心研求各家描法十年以外，未得見效也。拜觀此幅，足見用筆之先後，確有其著矣，佩極。甚希於描法從事實習，五年必成，拭目待之，韶石兄謂之如何。芬饒舌題仕女圖周文矩背立東風圖有此用筆，東村子畏輩嘗擬其意，是幀反製取姿亦別一稿也。癸卯閏月 善深畫盟愛此屬識 曇殊芬戊寅七月十五 膳後乘酒興繪秋江泛棹仕女秋草枯荷遠樹二三，焦墨為之，微著淺絳，烘染赭青，頗得秀逸境界。合梁楷行筆，似較張平山吳小僊為工，唐六如周東村無此狂也。壬寅七月曇殊芬談用筆羊毛鳥毛筆之為用大矣哉，按低鋒意能起伏，長鋒狼為最有彈性而能復澄，紫毫筆運用迴旋，按之粗健，提之輕柔。藏鋒中鋒用筆同一理也。行筆正，執筆定便行。回鋒側鋒，輕重之筆，挑撇捺揚都係回鋒也。骨法用筆，能露其骨也，米云書法皮包肉包筋，筋連骨，皮肉骨筋即表現運筆之理，有筆有墨，筆骨也，墨肉也，有人說過如此已盡然也。關於書畫同源書畫同源，人俱以為具絕對之理由，然細考之，初民在未制造文字之先，已始為畫矣。及後文字始託於象形，乃有文字之學，而畫仍有獨立之發展，為畫者未必能文字始能為畫也。後世以文字為應世之具，凡人俱研習文字，於是書道重於畫學，而考據者遂以同源而立論，證諸古石刻之記載，與敦煌壁畫，當時之作者，豈盡能書者乎。畫藝之發展，繫於畫者之心靈吐露，有其獨立超然發展之一面也。歐西畫系，未嘗以書入畫，藝術家之思考發展，在個性及在乎画面之表現，實際上與書法絕無關係，或以為鋼筆畫與書法稍近，殊不知筆咀別有一種也。讀書與學畫之關係方今之言畫學者，矢言學画必先讀書學字，大抵讀書寫字已為普通人之常課。則近世習画之人，必皆經過讀書寫字來矣。惟画是一件事，讀書寫字是另一件事。學画者，於書法未必能工，猶工於書法者、未必能工於畫也。惟讀書而能文者，研究畫學，或能事半功倍，惟通曉理論用筆，亦未必不學習而能之。蓋讀書人之為画，其表現題材較多而或且深刻，其佳於以畫鳴者，有之。其不一定與能畫之人之精用筆也。然讀書人之趨向於詩書習尚，反每為成例所拘束，又不如純畫藝者之工緻真實。天籟之畫能表現，是故亦為藝術而藝術，更能徹底，是則必先讀書寫字之說，又未必為絕對。且或學画之人，應先讀何類之書，抑先讀盡古今之書，習盡各體字，或讀画史學画法理，更或讀有系統的画學承法之書乎。此實為一疑問也。何必讀書，然後為學，藝術自藝術，讀書與藝術，以何種書為最適用，

117書畫論｜画法與理論，是否有書作指導的理論，雖然画係文藝，或許非讀書不足與言画乎，但又不盡然也。古人有無画家之足法者，有之是否真正名重讀書人呢，唐之兩閻、劉、李、馬、夏、王、黄、倪、吳、文、沈、唐、仇、田、王、惲等人，以及世界上有名画家，未盡為真能讀書之人也。文人之風度在學問道德，善惡良莠，未必讀書然後善良，有不讀書亦善良之人者，何况画家。我想文人畫盛時，因為真正画家甚少為士大夫，而文人偶然遊戲三味，實在六法不分，用筆墨來塗雅，以文章自圓其說而已。真正画家少，乃讓文人來登其寶座，如果後起有人，必然明白，文人画不足為法也。能画之人能讀書更妙，不讀書仍然大画家也，試問今人盛稱敦煌，究其画匠未必文豪作手，知名藝苑之流也。永清宮山西壁画，作者是誰，何以近人以雕刻塑像、建築等等同列一流，乃至藝術圖案設計亦謂之美術，說之美，不出人為美，表現實物風景之美好，鑒賞者表同情，能識作者之旨趣便是了。作家要讀書，鑒賞之人是否又要讀書呢？然則如此，範圍不能廣而狹，美術必衰退了，題材各人自有各人命意深淺，甚難評其雅俗也。關於文人畫文人之畫，每題文字於画上，以為非如是不足以表現畫者之學問與書法，畫之為畫，其含義吾人已具見於画面之表現，觀賞者必有其眼光，言認識其內容所指，又何須以不切實之文字附上。雖謂增益畫面之意趣，然如此又可以謂其表現內容之不足，而藉文字以為吸引，移易觀賞者之心意，以為表達的補救，蓋文人之墨戲，以荒率為高深，祇可備画之一格，但非藝術鑑賞要求之真諦。文人以意為之，不獨不求其法，且多無合理比例及透視不講求者，表現必無從達到，故每每題詞補救画之不足，画蛇添足，無論每因題詞而失画意，不知凡幾。以書法來炫耀大家，題端作驚人奇詭名詞或以成語來掩其失，已慣不鮮矣。鑒賞者每每不敢批評，即萬卷胸羅，莫明其妙者，實未敢致一詞也。或許題詞亦有增益畫面意趣，如此又何不盡量治畫，來設法表現作者旨趣，亦勝題詞切實多矣。或其技止此者，藉來吸引無知者，以題詞深邃，足以恐嚇鑒賞人。文人画向多隨意為之，工拙而不計法理，以驚人之題詞及先聲奪人手法，來使一知半解之鑒賞者傾倒。鑒賞人因不甚明瞭作者旨趣，而又不欲他人謂其無識，故作知曉態度，冒昧申說画面意旨如何復如何，他人於是認為某鑒賞家亦認為佳構高超，於是亦冒作不知為知來眩惑別人。其實作者亦茫然，無此命意於画中，而有關鑒賞者之評論，作者自己亦莫明其妙，何以鑑賞家如此想像到這般深刻耶。作者大惑不解之餘，仍引以為知之，致一誤再誤，他日盲目去寫画，棄其長，顯其短，更永久墜入迷途，不能自拔，是不知鑒賞者誤人，抑作者欺人而自欺矣。文人画草率亂動筆墨者十居其九，後輩喜其易學，又慕其名其藝，是以趨之，往往摒棄真實工夫，習而不察，還來驚人說到有甚麽千百前人所未尋到的新途徑了，文人實為中國画學之罪人，文人因画學膚淺，詩詞文來補画之不足，擴大其能事，誇張派於是盲目模仿，文人遂致一誤再誤，致令真正画學，無人追求精益求精，致有今日一落千丈，高氏所云，暮氣沉沈，以東洋画法來壓倒自己傳統學術，豈不痛哉。畫人之畫與文人之畫關於畫人之畫與文人之畫之真正藝術價值，此為一值得討論之問題。往之文人，把握社會一切，對於畫學多非由基礎研習，不過效畫者之一斑，發為墨戲，以增譽於其文學、功業，以圖歌誦之者。昔之畫人，其高深精嫻，矞皇瑰麗，實以畢一生之精力，從事研求，苦心孤詣為之。但并非藉画而炫耀其能文及書，而多不署款，未必画匠也。文人之畫，或因憤時嫉俗，或自鳴清高，然而有此其可人之處，惟失於畫人慣技之包羅萬有。蓋大自然之一切，又非草草幾筆能表現其深邃。有等所題之詩或鈔錄前人一二，其意義常與画面不相配合，甚至相反者，是則以画而論画之真諦，可見讀書雖能補助画者知識，提高意趣，但其精神與價值，似不在於文人之画也明矣。淨墨未必雅，彩色未必俗，斷不能以墨寫為高，彩寫為低，文人之画是画，画人之画是匠工也。不精六法之人，無以自解，以題句來補画的表現能力而已，其實不題句而為人所明白者方為高能。能、神、逸，三品以誰為第一，學者究以誰為易學。

｜上卷 丁 文集118畫藝之研究方法由是觀之，則吾人之致力於畫，必有真正研究方法，（藝術者必先從美妙處取材，固作驚人之筆，甚屬無謂）故六法中首重氣韻，氣韻者在用筆有法，有骨法者所謂中鋒、藏鋒、回鋒等呈生出來，表現其起伏長卷，其直屈伸，方圓動靜，來去動止，皆筆畫表出之者，昔人說可學而知，是則生知乎。如是者不過未有方式授人而已，不知毛筆作用，須講求自然得之。氣韻生動不過為品題之評價，因不能列入研究的方式，從教育上之觀點而言之，必以按步就班為不二法門。吾人雖具愛美之天性，有作画之動機，無法則難以循序漸進，則雖極意塗抹，終失乎形象，無異枉費心力，故授業解惑必有師焉。學者揣摩前人筆墨運用之經驗，含英咀華無不事半功倍。中國人參考画極多，有傳統美感性，以日本學中國画往往不如者，其遺傳審美感性不同也，故日本人參以西洋方法，折衷成了，號為東洋画者。因此余以為學画之道，由學以至於成功，後由成功而有所闡發，更進而啟迪後進，學必有循其序之定理，如環之循而不斷，首自模倣因襲，融合個性，遂致演變，能別開生面，成立方式。啓迪模倣，此為循之序也。又如吾人行路，步履不絕如縷，右左左右前進里程。回溯來時道路，在不知不覺間隨步換形，落在暮烟黃塵中矣，可學問乃與時俱進也。紹承歷史而未稽考歷史，能開展新路以窮極，發前人所未知而啟藝術真義。蓋吾人之探源研藝，如不接受傳紹之法則，則如在黑暗中摸索，雖能找出九曲十三彎之出路，實恐已焦頭爛額矣。而藝術祇求承法，不求纍進又如陷於停頓之止境，藝術之價值無乃太渺小乎。今人設新舊派門户之意見紛歧，實忽於審度藝術之真義而已。

119書畫論｜結語關於画學之理論，非一短促之時間可以發揮詳盡者，況敷淺之論多耳熟能詳。余獨以為書画是否同源，古今學者各有其見地，惟文字、書道、畫藝，人非萬能，如真能同一發展，當然為可喜，但畫家之本身，畫面之表現，畫者之目的，決非祇限文人，祇限畫家，而躋為極則，故以画面加以題詠，若能提起及增加畫面精神者固佳，否則惟恐佛頭著糞，試問又何以善其後。至於文人為文，所以異乎傖夫者，以胸中具前賢優美之言論氣息，時於行筆間流露之。而畫人於其構圖運思中，未必如文人，不落傖套，未嘗不可，而不必引為非此不足以高其格調，斯為悞矣。昔人象形為画，其時書道且未有，遑論文學，此又可以深悟矣。故於同根之言，辯乃餘事也。中國人非讀書不能成画家，倘日本人寫中國画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書詩画是合成抑分成，斷無三種皆能，然後可稱画人，書家不能詩画，是否不能稱為書法家乎。文學家要懂散駢古文、詞章聯語全科，書家須懂篆隸真草、榜書札書全科，單門能之，不過小家而已，画家對山水人物、鳥獸、花蟲魚甲等，皆要精通，一知半解，或梅蘭菊竹之術，就算專門能之，亦不能謂之大家也。外國人画家甚少文人，不必文人，然後能画，生而有美術感性與七情與生俱來。文章巨公，往往遊戲三味，無非為其文章作一兩筆蘭竹，於是世俗以画家稱之，而其人又不辭，因此魚目混珠，皆窮畢生智力讀詩名利。歷代如唐宋院體画之人，都非讀書之流，成功者千古盛名，或以画名大於書法詩文不可料，但何曾以讀書，不若在藝術言藝術罷了。更有夤緣乘勢時會，得到他人來助成功者，不知藝術可以用來爭取國家社會的名譽陞級，或作政治宣傳工具甚有效者也。初學画者旨在遊戲自娛，或許實用，並非作職業謀活計者。在近代，画的用途甚廣濶了，大多數以画能致富及獲到穩定生活時，致一般画家又起心了，想到以画來達到富貴地位了，違背初心，與學画初之旨相去遠矣。甚麽是画人應有的使命，方算真正藝術家也，我輩閉門探求精益求精，不必唱高調，與及所謂文采風流者，必要應負崇高的藝術使命，愛好者必須十二萬分負起責任也。

｜上卷 丁 文集120其一｜傅氏望雲亭表余先籍南海縣江溥司西樵山碧雲村三牲社坊曰敳義崇禮歷世而居數百年遯跡山林以長以教樂生送死從善一鄉余祖父庭禮公好學不仕以布衣終其身余父球芝公幼承庭訓常以為功與名之不足懷盖又有命焉自光緒末年祖父棄養無一瓦一畦可守何庇而為生況救貪之不暇更無意冀及儒冠余父生而聰慧未嘗師承悉通鎔冶之道自能粗成器物乃離鄉遊食受僱於五金賈人以所獲資家贍養中華民國二年癸丑冬十月悼亡回鄉治馬太夫人喪時嘗介余曰汝性燥熾勇於進昧於退或能昌綿閥閱亦能毀困身名不知事欲速則不達況求富貴乎汝其慎而勉之余既隨侍嚴父謀入世之途初在香港商店噉飯處久之仍執賤役及傭於紹安輪船始為法國人大車司機員某嘉余勤苦竟盡其學以授余如輪齒汽機樞紐關鍵無不復習騐精密故至今皆耳熟能詳也三年甲寅太夫人服闋承父命貸備綵幣返里完婚四年乙卯所營稍裕已得盡償宿逋余生平慕關壯繆之為人恆不避險艱矢誓吾宗光大詎以事坐繫時余父於十日或廿日必一來探視多勗勉而無責詞足見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也值赭衣著械中多畸士相與厮守十逾月而余文樞得以貫通焉事既雪徙處五羊城中為鄉親所介於桂梧邕柳間從事貿遷由是結豪彥接貴遊初心得遂不期丙辰丁巳間余父忽遘危疾醫癒後體力初復乃迎歸里居頤養西樵官山墟作小營生為娛老景七年戊午長女貞生余父名之曰有弟盖寓源源之意歟是年秋九月余在客中卒聞噩耗嗚呼痛哉余父享年六十有七歲葬樵嶺新婦石之原窀穸既安而余所業日蹙怏怏無所施明歲獲交江西堪輿師李舜平以金鎖青囊之袐為選牛眠在樵嶺白山村口琴頭亭側號琴柄俗稱劍脊龍喝名木櫛開花囑於四年後方可下土惟余以糊口四方事至難一日留延也遂即遷祔馬太夫人合塚焉九年庚申二妾胡氏大兒生不百日而夭處事愈窘且連年喜慍兼形一無所就更於十五年丙寅以成全友誼而被連絓收在衛戍司令圜中凡數閱月金贖乃脫斯亦天使余多空乏以增益余所不能耶回念三十年來艱苦備嘗幸得溫飽方知達立之不易故時而念及滿則招損士有象齒懷璧之虞三十四年丙戌二月果罹五十七日賊擄之厄傷缺右耳是年六月又為南京執政蒙以不白之究嘗閉門自省逾年丁亥始一洗面目之塵追維余父遺言不幸而中真吞聲不置矣今兒女次第長成異國壯遊及時學問憶余丱角所遇不啻天壤也比於堂後新益一椽依山構亭取狄文惠公白雲親舍之義額曰望雲鐫文於石並示後人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二年壬辰九秋戊戌朔二十二傳男傅用述 里人大亨鄧芬誌 禺山馮康侯刻一九五二年澳門名流傅德蔭贈鄧芬照片雜文二一九五二年鄧芬應澳門傅德蔭家族撰寫望雲亭表及陟屺亭表

121雜文｜鄧芬誌望雲亭表

｜上卷 丁 文集122其二｜傅氏陟屺亭表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嗚呼先母馬太夫人見背四十年矣詩曰陟屺兮瞻望母兮因以亭名敢云報三春之暉哉太夫人為同村名族笄年來歸虔恭中饋克守婦道生女一人子四人伯兄早殤兩弟不育大姊適陸姓余為次子少賤食貧多賴皇考球芝公在外營生以維生活而太夫人仍日事樵蘇賣得薪芻用供鮭菜可謂不辭執爨之勞不息負薪之力者矣平居雖甘鮮不給而每逢祀祖辰忌亦必獻牲焚帛家祭如儀足見事死如事生也余家既無升斗之儲何有束脩之贄幸太夫人能積儉使余就學鄉塾蒙師亦為太夫人同族弟昆故未嘗無晦焉所讀邱瓊山先生成語考一書未終卷會辛亥革命風塵澒湧因是綴學嘗憶一日隨太夫人與大姊斧斤歸途路石為日炙如火灼踵趾幾焦憤恨之餘曾矢言有日必使隘巷為康衢方償斯創痛也於是別家從父謀寄枝棲瀕行太夫人囑余曰往為禱於村口逍遙宮廟籤謂汝為古劍埋光格夫劍必經錘鍊始現鋒芒慮汝前瞻或多蹇折但願得天之庇履險如夷異日有成為桑與梓必恭敬止慎勿忘之況汝不啻獨子宜早為之有室冀將繼承家督慰我含飴之望云元配簡氏乃太夫人所許聘也壬子間太夫人一度僑寓香港以不適蝸屈而言歸里居明年癸丑忽患喉病遽爾不治冬十月一瞑終內寢嗚呼痛哉享年五十有四時也余惟潛心勵志磨礪以須荏苒行年今逾知命無榮先之名幸有克自立側室三人子女共存十六人子蔭釗蔭銓女翠霞翠蘭翠琴妻簡氏所生蔭某早夭妾胡氏生蔭箎蔭錡蔭鋼翠芳翠芬翠蕭盧氏生蔭鎈蔭興蔭權翠華翠寰何氏生娶媳張姓中山人生男孫厚澤女孫潔明潔卿長孫已蒙訓多年肄業小學吁斯或慰太夫人於九京歟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二年壬辰九秋戊戌朔廿二傳男傅用述 里人鄧芬誌 禺山馮康侯刻

123雜文｜鄧芬誌陟屺亭表

｜上卷 丁 文集124我與薛覺先鄧芬撰文於薛覺先悼念集一九二二年、一九二三年，即中華民國十一、十二年壬戌、癸亥之間，芬自禺山雅集姚粟若、盧子樞、黃般若、盧鎮寰、黃君璧、張谷初等十四人，組織合作畫社，於是得接貴遊大都，相知在畫，賞不獲已。為養親干祿，公餘日，以絃歌遣懷。由是獲識薛覺先於未達時，迨薛為區仲吾提挈，參加人壽年作藝員，隨即轉隸陳少華四姑之梨園樂，時過從更密，致為政海浮沉，同寅意多不愜，謂芬折節濫交下流，羞與為伍，讕言日漸相迫，遂以不堪吏職，辭去所事，從此官場消聲息矣。乃得昕夕遊處紅船碧岸間，時留寓蔚盧俱樂部中，與主人周之貞、鄭潤琦、李耀漢、司徒非、許天民輩相於道義，薛亦緣此，多獲賞音知己。甲子、乙丑孫逸仙先生逝世後，悲憤填膺，寄情絲竹，曾與李孟哲、盧博浪選編《聊齋志異》一段“羅剎海市”故事改頭換臉，專科白對話，必須切合劇中人身份、性格為中心，務使雅俗共賞，耳目一新，比較平素梁金堂、蔡了緣編撰劇本不可同日而語，時陳非儂當正印花旦，藝兼眾長，得薛相形，其名益盛。惟陳時有驕色，似謂薛若無陳，不能至今日，雖有天才，總非獨當一面者云。薛由是心有憾焉，思得一本佳構，詣以正其謬論者。故來商之於余，因以舊本北劇《空城計》為號召，當未擬定稿本，已經見諸各大報章，傳宣遠近。演期既定，余迫得窮三晝夜之精神，速成斯作。本無足道，然亦甚有可紀者，當星期六晚，寶華戲院演出開幕之際，第一場薛飾孔明，綸巾羽扇，緩步打印登場。惟口念 :三分割據舒籌策，關張無命復何如。將完埋位，須知打印埋位，必須先詩後白，但余錄稿原本中未及預撰四句，故此屆時急切，更無從補救，倘任其漏去，雖無不可，亦失於格調，為識者批評不當也。薛於此時意似焦急，幸余鄰座老進士陳芝鼐（椿軒）先生在旁指導，余即起立台前，不顧一切大聲提出 :“你的名字呀，發大夢呢！”隨覩薛微點頭示意，及埋位坐下開口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念畢抹去額汗，於時觀眾始恍然讚嘆其警悟能過人也。薛在梨園樂時，陳少華為之僱任隨從二人，各攜武器保護，不離半步。此二人一為旗下仔何七，一為阿香。宅心不測，嘗將槍枝押款，藉以需索，每事砌詞恐嚇。薛至忍無可忍，將之解僱，另任肥仔章彪。詎知何、香二人，蓄意殺章示威。不旋踵，海珠戲院前門血案發生，薛幾不免，事亦人所預料者矣。時值香港大罷工，六二三之風潮正惡，渡輪停航已久，薛擬奔逃，自不免艱苦非常。但其抵達目的地之上海，幾經時日矣。當薛瀕行曾留函一件，并鑽石戒指一枚，交由余代為理妥。其中轇轕今亦眾多知之，可無贅述。惟斯函係託其友人楊其，帶交蔚廬面致於余者，不料楊其乘危自利，埋沒鑽戒，若非薛再致函銀飛鳳女藝員，囑其轉詢當時事件，余則無從得悉底蘊，可見楊其因利忘義，卑劣不足道也。余曾設法四出緝捕諸兇，卒由李福林先生第五軍隊兵之助，捕殺何七於義和里，又追蹤阿香至龍眼洞樊氏大宗祠前殪之。不數月查知楊其在佛山公安局保安隊新陞隊副，適沈次高為佛山市長，司徒非任公安，余得藉勢拘捕之。楊罪發覺多起，乃立置之重典，此三害已除，薛之餘怖可消，餘恨無遺也。薛在上海組織非非公司，編影《浪蝶》一片，從影者如楊愛立、吳雪梅，唐雪卿女主角三人。余曾赴申江訪之，預訂合約後，與李少彭、何世傑、余彤伯、李謙持、李佩良六人合股購回放映，在香港九如坊新戲院亦已購得南洋及華南各地放映權也。

125雜文｜劉蔭蓀聘薛返粵，組織天外天劇團，五月在香港頭台，六月返廣州市南關戲院演出，第一晚為《花田錯》以親筆題詩摺扇上為號召，隨寫隨唱，吮筆揮毫，文采風流，氣韻生動，全場嘆矣。薛在上海得林樹森、觀止、周信芳、劉漢臣等指點，耳濡目染，其日後所演北派文武藝子，工架老練，未嘗無因也。南關頭台，連日滿座，劇終謝幕，薛躬親接受花籃，每晚五十多提，全院高低座位、欄干柱楣，皆紛繞生花串及玫瑰花，大團結橫額七言（三十三天天外天）對聯（銀幕曾留影，歌台復現身。）座間花氣襲人，色香滿院，事真空前盛事矣。翌年春，假座亞洲酒店覺天酒家舉行結婚禮，囑余代邀請杜貞石、黎慶恩、姚禮修三先生為證婚人，余為介紹人，并代表男主婚人金軒民為司儀人，與司徒非、龍寶鎏為儐相，座上嘉客胡漢民夫人陳淑子、陳融、吳銕城、林樹巍等貴要，一時盛會，喜氣迎祥。更另具盛筵在南園酒家，赤雅通座，極端舖張，周到無比矣。及後，余以流浪大江南北，而薛亦常有港滬往來，多年疏於存問，遇上海一二八事件（一九三一年）發生後，余又丁母艱，經年不事娛樂，雖與薛同敍羊城，而對於戲劇，亦不甚過問矣。香港旅中，偶一日薛忽來邀歸家酒敍，及期，乃知為新歡入室、小兒彌月，雙喜臨門，好事也，殊不知大好家庭，從此多事耶。香港既陷，同處日敵困守佔領地，曾為迫令與梅蘭芳、胡蝶、吳楚帆各人，同返廣州市，觀光汪氏政權治下淪陷區中遺民生活，無何，薛由港藉詞赴澳門賣技，遂乘間偷渡湛江，徑竄寸金橋間關入桂，輾轉衡陽、柳州之間。幸獲第九戰區薛氏伯陵支援，第四戰區張向華先生護助，久延殘喘，迨避地昆明邕寗，更貧病交迫。日本投降後，匆匆回港。余亦移居媽閣。過香港遇薛於大酒店茶座，相握欷吁雪涕。經年後，薛病稍見痊可，來訪余藕絲孔居，曾約陳協之先生在龍誠宅中絃歌酒讌，相與話舊，無限低徊矣。及薛唐銀婚紀念，余訪福群道寓所，乙未生朝，亦承其酒招，時適與馬紅合作，演出《清宮恨史》，余觀其飾演光緒皇帝，已表現其精神頹靡不堪也，於時以琥珀水泡煙咀為贈紀念。不期十日後，即聞薛已歸祖國工作中，一九五五蘇聯展覽，余在廣州，僅於電話攀談半小時，因無暇約會也。今年一九五六年十月一日，余歸國觀光慶祝，自東北遊罷返粵，於和平旅舍握晤，別來無恙，各以自慰，而已預約明宵重會，豈知余因病酒，未歸客舍，致慳一面。十月十七早返媽閣，詎是月晦夜十月卅一號晚，薛竟歸道山也。余與薛平生知遇，生死忘形中，三十餘年，人事滄桑，前塵如夢，是亦一齣舞台銀幕，不過兩小時光景，彈指幻滅，殊令人思之惘然。昔人云 :既痛逝者，恆自念也，悲夫！鄧芬親筆代贈覺先悼念集

｜上卷 丁 文集126鄧芬自述與融熙和尙結緣實語一千九百二十一年辛酉壬戌間，居廣州市新城，昕夕過從梁季寬丈卷密齋，風雨無間，座中多佳士，如陳少白、陳之鼐、譚長年、梁慶桂、余肇湘諸老輩，會孫中山大元帥將北征，胡毅生管理糧食，總監軍需，趙士覲為兩廣轉運使，皆與梁丈往還至密。時大佛寺影圓上人立佛學社於本寺，置佛經流通處，中山先生為題闡揚三密，額其前殿用倡之。適梁丈參讀起信論及遺教經之初，芬亦從而檢討唯識論於彼前，屬忘年交好，同得太虛善因作導，仗此攝引，皈入玄關。先自趙公璧師事黎乙真授以東密六宗護法，甚有其人，於是袞袞諸公，雖無徹悟，而貪著禪味，是為菩薩縛耳。迨影圓上人圓寂昆荼，爐火尚溫而弟子敏波犯戒，被摒山門。弟趙公璧剃度，解行精舍奉官，本為薙髮師乃有重修六榕寺花塔之舉，當胡隋齋擬將塔中供養蕭梁古佛投諸白鵝潭，為莫秀英女士發願布施，資建保佛亭於六祖堂之西廡，因而銕禪出主峽山，方丈寬鑑入治六榕寺產，紛紛擾擾，和尚與在家僧破卻貪嗔之戒，致方便門開，波旬白子不費招至，從此幻化如何，非所敢知，亦無復憶，惟雪筠先生居間，無一不與聞也。大東亞風雲靜息，銕禪收墜犁牢，相傳為胡、趙所孕之胎云。芬本於一九二六年別去家山，作大江南北行腳，輾轉流徙，素衣尚未化為緇，豈期待到滄海成田，蓬萊清淺，候欲謀親舊重晤，多成隔世之人。一九五五年澳居無緒，來香港鬻畫，隨緣一日，吳肇鍾師偕融熙和尚相訪客舍，懽然握晤，此契濶多年，老友又現比丘身矣，仰之禿頂修髯，六根無垢，如雲中白鶴，念破三十年來苦行潛修，無量功德，成斯善利，必將有利他人，及傾聞一偈，使芬五體投地，為之頂禮者三，惜其行期甚近，將於明日九月初二乘垂天之翅，遠效圖南，歷遍阿羯陀師子諸國土，為吾僑說法，其亦有南瞻敕度眾生之心歟。芬即席寫長汀子象贈行者，旨在放下布袋，何等自在，意以喻之，融熙和尚一笑，為下轉語，預約他時取乞來砵中餘飯，分我豆腐作杯羹云。乙未話別，存問連年，去春小兒患阿難七夢之疾，承為虔祝，並函使默誦準提讚，以解其厄，我佛多情，有如此者，何日忘之。比募建茅蓬於吉隆坡，芬畫丈室聞根圖寄贈為贊，詎未遂初期，忽傳示寂，融熙和尚演出世法於彼邦，勝緣甚暫，可憾也。願開士大德善知識大檀樾，仍須虔誠布施，務完佛事之成，既慰和尚生平，亦為大眾宏法之基也。

127雜文｜觀湯定華書画展後書中國畫風，因筆調而各異其趣，或因時代習尚，風俗環境，作家的心情抱負，發生影響致之。而且文人畫畫家、金石家，與畫家作風，當然分離甚遠的，以其各具識見不同故，但仍以用筆用墨為重，看其運用筆墨之發生，所收獲到效果如何便了。文人畫家金石家，多不專注造形，所謂「意到不求顏色似，前生應是九方臯」。又東坡所謂「作畫以形似，見與兒童論，作詩必似詩，定知非詩人」。是也。有人說 :用筆生硬，嫌太不像樣；殊不知天籟人籟，出自天然，以意為之，別有風味存在，何必尺度比例來拘束，求門外漢的同情呢？用筆甜熟，太過描摹刻畫，注在造形，不求骨法，反不及生硬筆調為有趣，況且描摹形似，斷不能追得上攝影機器的功能呢，昨拜讀湯定華兄畫展時，曾偕女弟何君同觀，何弟以湯君所繪蔬果一幀為問，其意 :此幅所繪波蘿，黃橙，西瓜，有不注及形色，故不甚了解趣味，殊不知即所謂不求顏色似，何況造形呢？近人新畫名詞之所謂「抽象」定不較之此種文人畫風，更為不成樣麼？繪畫首先不要有俗氣，但俗氣的發生，來自用筆甜熟，故此不妨生硬一點，反為得天籟人籟，出於自然，令人尋味不盡，修養學問，與年俱進，欲速不達，今日之我，必以昨日之我為非，願湯君道兄，藝術進到無限量的道路啊！

｜上卷 丁 文集128書黃瑞瑤女士畫展黃瑞瑤女士係歸自羅馬，留歐多年，所學油彩水繢，都能專長實習，女士在此英年，不以抽象浪漫筆調是務，能知學步的先後，可謂精於自鑑，足徵其認識的趨向正確，未為提導新奇畫法所動搖，仍然保著愛美天真與精神，對著前途邁進，至佩至佩！女士為芬老友鄭公健廬嬌客黃乾亨律師的令妹。其少小生在舊家，早被文秀氣氛所籠罩著的小姑，兼有中西文學薰陶，宜乎具有此種學行風格了。芬三十年前曾與江小鶼，潘玉良，張辰伯，王濟遠，朱屺瞻等在上海林蔭路，組集研究會，於時，得聞西洋畫之如何如何修養，因此了解多少皮相，而知到學藝中西一理，大抵若無根底的學術，斷難追上時尚，其人誰具有天才，富有創作性，亦不能獵等好奇，隨意糊塗可以收其成效的 ?何況，學術必要一步一級的階段，循序漸進呢，歷觀古今中外作家作品亦分有初步、中期、晚年的作風的演變不同，都因環境、心情、自然接觸，而發展其後先的風格，或者甚至相反殊途亦有之呢。近人多好強調抽象派、甚麼派，然其人於藝術修養，尚未達到這步田地。對於抽象為何？仍然莫測高深，更不知其來源與秘奧，以及始創作家的靈感、宗旨的所在。即參閱抽象的作品，對畫面，亦看不明白作者想象中所畫何物。徒然自以為認識得好貨，混充內行，何曾知到細味表現！不過張大其詞，謬作自我陶醉罷了。黃女士今在大會堂展出，甚邀眾賞了，余嘗於預展之日細讀一遍，特愛其人像數張，筆調表現甚為充實，其他風景水墨畫面清新可喜，極富殷實感，謹祝黃女士藝術前途無量！

129雜文｜香港聯合書院古今名家書畫篆刻欣賞會鼯鼪甘烟蛁赴濕，物之所嗜，猶人之所好耳。故娥眉好盼，咸恍於魂，纂綉工華，同耀於目，良未有南轅北轍，此所謂口之於味，必有同嗜者也。芬好稽古，昔嘗因黃晦聞先生（黃時長粵教育廳）使赴教育部會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事宜，並代表吾粵書畫家應特約之徵，後又出席浙江西湖博覽美術座談之會，隨而攜吾粵作家出品參與比利時百年博覽及法國里昂美術合展，又曾偕陳少白、鄧澤如、周之貞諸先生，同遊遼東，嘗涉熱河行宮，獵於靈囿，及太原雲岡諸勝，更繞道烏魯、哈察、甘蘭，登寶雞，移酒泉、天水、嘉遠，望漢遺堡壘，鬼域流沙，有躍馬冰天，連車雪野之慨，因而搜集塞外風光，打成草稿，而於舊京留寓時獨處，故對內府蒐藏巨製，得從容收觀摩之效，益知學有不盡矣。復得多接名家藏品及古代遺作，心受自密，豈惟自娛！昔人謂聽之以耳，毋寧聽之以心，乃知心可聽，而視亦可心視也。因接其色，而不心拴之，安能攝取其神！故謂吾所得多半得於心視，而不作庸人分寸之較也。亦無不可者。今茲聯合書院舉辦古今書畫篆刻欣賞會，吾知能自視而心賞者，不知幾千百人，能作心視而目賞者，當亦數佔不少，蓋人性同嗜，自有其道，真不啻鼯鼪甘烟蛁赴濕，奚以口之於味有同嗜已哉。芬桃梗一情，蓼蟲共味，深喜聯校諸友，先得我心，於此會得更親古香，同挹今秀，悅魂耀目，終拴寸心，吾人於斯或有妙得未可知也。聯校諸友，屬致一言，用此並當誌慶。

｜上卷 丁 文集130為啓雲女弟畫展後一言此次女弟仇啟雲展其從事鄙人年餘習作日課。僅數十幀，惟各體稍備，雖距成功之期尚遠，而其志甚銳，向道甚堅，於其每一習作，不敢苟且中。芬殊喜其能不落求售習套，而於前輩名家之前，誠懇求教，賜予指導，而各友好亦不吝予以教言，增其學識，勵其求進之心，連日承諸公惠然蒞會，使其感奮異常，復以兼金選訂所作，益證大雅於啟雲實寄以無限期望與鼓勵，啟雲獲此筆墨紙張之助，更促其奮勉之心，倘獲寸進，以聊大雅諸公獎掖之情，此芬亦為之馨香拜禱者也，展會閉後之翌，謹致謝忱，果能不棄而益誘導之，固所願也！芬謹啟。凌巨川道長詩書畫展覽 一九六三年芬與巨川凌先生，義兼師友，三十年前同執教於廣州各師範及各中學，每屆暑期，恆集校園作文酒會，時如潘致中，姚粟若，沈鶴儔，沈仲強，周一峰輩，以丹青消夏，興趣狂醉，中宵無歸，此年少風懷，深心未能忘也，不期流居香港，得昕夕把晤，至為幸事，巨翁年居大耋，精力過人，歷年以其遣興之作公展，意在施顯其勤學歟？觀其作品中，都以書法成稿，描寫象徵，斯為文人畫也，不拘區於造形者也，尤可喜者，每幀必加題詞，弦外亦有好音，非知之者不能發其奧妙，比月之廿九號日，展出龍岡會所，為若干次之欣賞會，因致數語為邀同道縱賞，盍來一觀乎！

131雜文｜讀華僑書院 學生成績展覽一言芬少日嘗充當各校教席時，祇將圖畫課本移寫在黑版上，令諸生對摹五十分鐘後，完成一課，隨意定分，全無標準，大都敷衍課期，徒誤人子弟而已，關於畫中有所課六法，亦未經在講堂說明，真大笑話也！雖然，南齊謝赫所稱六法，原不是行筆用墨，渲染圖抹定律，其所論者，以骨法用筆，隨類傅彩，應物象形云云。殆若近畫旨而外，如氣韻生動，亦不過是畫成後對畫的一段評語，有描法與寫法用筆之褒眨便了。然而，列代論畫文字，自王摩詰後，雖多有可採，惜無人整理成一系統，其教人下筆寫作，仍絕非從一鉤一點來誘致法度。故印象輪廓，實物神韻，使後學無從捉摸著頭腦，而前輩大師們，又無一人來規定簡要法式，使學者由淺入深，循序漸進，以練習畫的規模！於是中國畫法，無形根本動搖，致有西洋畫的侵入後，有所謂主眼，取眶，構圖，線條的不同方式的新派畫法。更無論矣，緣此，無知初學，倡談異端，猶自比擬於書家文人畫派，東塗西抹，一無確定用筆，用墨，用水，承法，有自謂象徵者如攝影的焦點和散焦點之類名詞。來自耀誇張，學者被其疑誤，迷惑日深，殊可惜矣。芬日前曾將中國毛筆之下筆數式，如「回鋒」，「偏鋒」，「側鋒」，「鋪毫」，撥鐙的寫字，落筆收筆的橫，豎，點，捺。所得形象效果，來授予初學，更集昔人之言，為六字畫訣，曰鉤、曰點、曰皺、曰擦、曰烘、曰染，使符六法之六學之數為訣。俾易記憶，且筆與紙所接觸者，不外此方式技巧而矣。縱觀華僑書院曾一度展出，惜成績不多，最近獲到拜讀師生大作，聞在一二閱月之間，所得的成績而已。深佩藝術系主教先生能於短期收此善果，誠為一般人預料不及者，況書法篆隸古籀甲骨金石鑄鑿文字，多有專能，此輩後生，天才濟濟，足傲前輩，甚可畏也！拜讀之餘，率識所感，謹祝華僑書院畫展作家諸君進步！曇殊芬饒舌。

｜上卷 丁 文集132書梁伯譽畫展己丑庚寅間，獲交梁伯譽先生於九華堂，承出示大作，沉著無懈筆，小別數年，比在仇啟雲畫席中嘗觀其揮灑煊染，氣韻一變，互見蒼秀渾厚。非時下輕薄荒率自欺之作，可見造詣已深矣。其餘花卉、人物、樓閣皆擅其長，近以所作百幀展覽，公諸法家賞鍳，愛好藝術者，盍來一觀乎？書黃仲芳畫展青年畫家仲方君，聰慧不凡，家有餘師，聞聲甚久，昨在大會堂展覽歷年大作，佳構亦富，惜芬日前於避風塘偶過鄰船，涉踏失控，惟手按舷旁，正合足搖身，擬登不遂，體力偏重，致右脇觸彼船唇而受傷，連日綣臥不敢動，故斯會未能赴為歉！黃君大作，幸獲其預贈畫集一冊，早經觀賞，秀麗堪儀，是真天才篤學，非虛譽也 !黃君為前輩顧青瑤女士高足，顧先生少嫻六法，更誘掖後學，多不遺力，夙所敬佩，黃君獲是賢師，將來第二次展出，必能年藝益進，芬當拭目候之，謹祝學業無量！

133雜文｜書贈司徒奇兄畫展會 一九六一年辛丑九月，秋氣既深，予懷近感蕭瑟，畫興因之而減，昨於人倚樓夜集，嘗聞司徒兄已到港，將其年來大作展出觀賞，芬與此君同處媽閣，往還有年，昕夕於藕絲孔居作渲染研討，小兒子玉亦獲司徒兄師資甚久，芬不能無一言相介與港地賞鑒者，使知司徒兄之造詣與年俱進也。惟雅不願言之草草。故憶前期嘗為司徒兄進言一則，重錄用領教於大哲宗匠可矣云爾。芬於六法，耳聞目染，自癸亥合作畫社，始從老輩學習，乃謬然持論，與野孤外道爭，游藝四十年來，歷閱先知先覺所言六法之著，似今日相與蒼城，司徒兄解答之能闡發其微也。後起撥出斯其人乎？司徒初嗜歐西油彩素繪，久之，即以愛民族國家觀念，易其旨趣，轉而致力國畫焉！芬庚辰辛巳間，留媽閣閒居，嘗承過我，論畫終日，無一難決之法，我初疑之，蓋謂深造孤詣者，非朝夕事，而司徒能若是乎？及兩度拜觀其公展作品，確無絲毫懈隙，乃歎非庸手，近且切思變化，蓋求再造，專尋筆手之外，聚精凝思，志在必成矣。須知畫法丹青也，水墨最難工，老此道者尚未多知其所以然。而概言之，人言攻城摧敵不必堅甲利兵，在奮身不畏死而已。君不見，白也詩無敵，而世人皆欲殺者，統言之淡妝濃抹總各相宜，目之於色，自有同視，夫名山壽世之業，寸心得失，當自了悟，他人之輕重，何足道哉？況希我者貴也。鄧芬饒舌。為李銳祖歌西廂待月暨諸名音樂家拍和紀述辛丑五月｜一九六一年今之樂猶古之樂，王右軍謂中年傷於哀樂，正賴絲竹陶寫，可知歌樂於人生關係之深，不獨視聽之娛也。余童年嘗以餘力習琴歌，中歲江湖散蕩，更好戲曲遣興。惜未得長閒，竟其所趨為憾。粵曲自少時經過學習者不下三百闋，此中俗謂之唱班，唱橫，及河調與（盲妹）老密腔（揚州，解心之類是也）。當時，馮緝五，蔡次葵，楊祝年等等都曾日常侍座。敬聆其雅奏，餘如嚴老烈之洋琴，陳子臣之三絃，宋奕僑之頭架，張亦然，林老七，羅燧廷多終日同處者，或評耳熟舊腔，習聞舊曲，故與亡友潘賢達之愛好不相上下也。近日認識青年唱家李銳祖，李能唱出舊調，為時下難能者，聞有老輩業餘音樂家，馮維祺，吳少庭，司徒文暐，陳鑑波，張建偉，蔡惠忠，范天華，龍淦民，鄭集熙，諸公為之拍和，更相得益彰。所唱「西廂待月」一曲，在和聲錄音，留聲遠近。李君曾屬芬為其繪圖作序，因率為雜談，賞音者芳心自同也。辛丑五月曇殊鄧芬

｜上卷 丁 文集134茂昆大和尚法座，小生曇殊居士合十，憶曾追隨大德，敷坐祗園，景仰莊嚴，事歷年所，小生自承和尚一顧，至今心印妙相。想和尚慧眼中，如此凡夫俗子，緣法俱忘已久，小生平日身居火宅，到處雲遊，即佛即心，了無著地。但目空一切，守著頭陀之戒，故起居無節，飲食非時，笑罵由人，在所不免。昨閱華僑報敬悉大和尚同遭風姨肆虐，窘境堪憐，和尚苦行長年，抱有自利利他宏願。今若此，小生敢布寸心，奉上番佛二十尊，以供養戒壇香火，幸不為嫌，請向華僑報收取是荷。轉念和尚平時坐對石屋四間，獲此呼吸虔誠，自修清福，勝彼維摩詰居士丈室中，具足一千獅子座多矣。達摩初祖，壁觀少林九年，我佛釋迦，修因雪嶺六載，今和尚禪定一龕，皈依三寶，跏趺蒲團而外，心無罣礙也。此番溫黛為災，不過殃及石屋，揭去上蓋，片瓦不存而已，比較木屋災民，數口之家，長物灰飛，老弱日夕仰天待哺，孰為輕重，不言可喻，吾聞之沙門有乞士之稱，諸佛菩薩，亦當作三生行腳，在理大和尚似應效沿門托缽，為山門募化，不宜宣登報端，乞憐檀樾布施小惠，致人將謂為不避癡貪之嫌。溫黛風姨肆虐 致茂昆和尚函壬寅九月十二日｜一九六二年和尚乃守道真人，又何用說出無忤無爭俗話來，與木屋災民，置辯收授賬款之不均耶？近來香港名山寶剎，列似叢林，市廛中，結集蓮社者更不勝數，從來佛門方便，香積櫥中，粒米可化河沙，汝等沙門，但背起戒文度牒，披緇飛錫，不難周遍法界，次第可以掛單，是故大茅蓬，所設雲水臺，係具有齋盂七日常備，試問木屋災民，即如筲箕灣艇戶一般，因仰望賬款不來，漸作鳥獸四散，剩餘五六百人，無告者亦經停止派飯，更聞將有逐出收容所之虞，今大和尚身藏妙法寺中，心安理得，一瓶一缽，可以無憂，須知道，大和尚本是金剛不壞之身，千百年後一彈指頃，仍不免進入荼昆壚，登上普同墖，圓寂歸真，有來有去，自當永念無常，又何必顧及臭皮囊，眼前享受哉？使將來遺悅幻化，舍利長明，自然永西方極樂世界，成大乘之果，小生佛前饒舌，出自深衷，如有否者，願墜落阿鼻大地獄，永不能超生，謹以志誠上白，頂禮如來，并祝大和尚無量功德無量壽。曇殊居士和南 壬寅九月十二日

135雜文｜畫竹展自序 甲辰春｜一九六四年小生紈袴，時接貴遊。酒冷燈昏，賴絲竹陶寫，世移物換，舊家零落城南，戚串遇我如眾人，乃守藝杜門，焦飯勞薪。辛勤寒暑，會老成獎掖，以丹青見知，惜縱性粗疏，愛花邀月，劇談癖嗜，依然風雨顛狂，蹭蹬纏身，三十如我，自南船北馬，白山黑水，曲欄深院，相逢知己多屬明妝，簾下爐邊，打鴨聽鶯，共數晨夕。思寶釵不耀首，為羅聿以約腰，奈桃葉改迎，楊枝又別，壓鞵一曲，已失明珠，空箱十年，尚留畫扇，不虞換馬之毀，肯效餓貍之悲，惟潛搜萬態，遐想多姿，師目應心，資我能事，掃眉有黛，朗脣以丹，濃抹白描，即春風人面，呼之欲出，亦將投世俗之好已耳。試看大隄楊柳，深巷杏花，沐雨含煙，容光四照，鬈髮長爪，拖裙嚮屧，行行載道，如此纖穠尤物，婉戀移人，畫裏真真，無可差擬，況傾城顏色，筆墨未許極妍，傅粉塗朱，年少心情漸滅。故近作再不為嬌嬈嫵媚之圖，取怨綠然紅以自娛也。比來畫竹宗師，多能善誘後學，而都人士愛此棲鴉飛燕，筆趣益精賞鑒，已成君子之風，芬夙慕勁節，曾虛心習之。趁鏡顏欲凋，白髮未脫，偷閒屢月，積稿若干本，供方家法眼一覽，儻王郎乘興來對猗猗，使座中佳士，個個爭作主人，則空谷幽居，無復相草木。甲辰春 從心先生曇殊芬於香海負劍辟咡回憶錄 藕絲孔居隨筆序昔人有言曰，為人難，為人難，寫得紙盡筆頭乾，復寫幾箇為人難。余自褓襁中，耳聞目見闔宅老幼從事操作，一言一行，印刻腦根，眼簾耳鼓，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清夜追想，余媬母所昕夕於起居飲食間，指導孩提時之舉動好惡，床上呼哺，門乘索飯，啼笑取與，拒受爭讓，貪吝求棄，隨意預謀，種種作為，雖憐其幼稚，又妨其早熟，每以愛切責深，必生自卑之感，選精享足，徒增自大之心，少小性情，良莠皆由常習而成，或謂傳自先天，其實都緣培養之功得來，究因誘導之法善與否也，不宜苛責，尤妨姑息，孟母之買肉擇隣，丸熊膽畫蘆荻以教子，又如陶侃母之截髮留賓，古之賢母，能代嚴父訓育其子，筆錄難盡。雖然教子之方，或有甚於此者，而其子長而無述，老而不達，則辜負雙親半世苦辛，是則不知埋沒幾千百萬賢母心血於無何有之鄉矣。余生於名門，性習豪侈，父師教養甚嚴，慈親從無姑息，然家道中替，不能及時學問，而遠方遊學，本師友間尚獲高明指誘，務志時敏，惜未得卒業而遭世變，且學非所用，竟流為十方雜技，致誤此半生。追憶余先，驚愧無限，豈非有忝所生，今中壽木拱之時，篝燈信筆，思自明余罪戾，云爾。

｜上卷 丁 文集136雜記遺稿其一 : 關於藝術評論作藝術的批評 :要專注其人藝術程度之高下及其作風與趨向！切不可從交情方面來作阿其所好，或以通套恭維的話頭，意在捧場，若對方藝術作者受到捧的話時，如合情合理，雖然有點誇張，亦無大碍，若果捧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必令受之者有愧，則言之者必非真實語。雙方不討好，不獨無補於作者藝名，反為增其不良反響，更為不美了。故有識的作家，不甚願意任人來大放厥詞，大捧特捧者，實在係提防生出這種反應毛病呢 !昔人說「搔癢不著讚無益。刻木三分罵亦精。」因此真正有理智有藝術的人，不願任人批評過當者。批評藝術作家的作品必要具有以下的數點：藝術家本人先要問問他或她係否？（一）出身 :生在名門或豪富家庭，他或她有傳統的性質，有平素的習見，或且有家中收藏前人作品，於鑒別認識有了根柢。或來往親戚朋友多屬豪富藏家之類的人，那自然增加其人見識，總比之別人空口講白話好得多了。（二）環境心情 :該作家日處豪侈之中，心情習慣，愛惡多有偏見，存之，或愛豪放或慕華貴，或貪安逸，或屬狎邪，各就其所近而發揮其內心的印象，故其作品有人能認識之意為佳構即表同情也。然仍有人嫌其偏好，謂為不知稼稷艱難之作，於大眾不能普遍，令人移悅心目的作品，兩樣都係合理批評的，但未知這作家心目中絕無體會到大眾化的地方。何況描寫普羅大眾心情環境，自非大眾所易曉也，門外漢更無論矣。其二 : 關於感情人為感情動物，情愛不分男女老幼，故父母兄弟朋友子女有愛情又何必在乎男女之間。靈魂戀愛，可以永久不滅，肉慾戀愛，不及旦夕之間，或可遺忘之。人之遭遇邂逅之初，一見生慕，其情屬於真誠，傾向及互相通款往還。即發生情愫共始，可謂之交情。感情次之。愛情又次之。恩情，有了饋贈之惠互助經過便屬恩情。其中有了歷史性存在。真情相愛者，斷非一朝一夕可能固結，非撕磨耳鬢或且莫逆，或且磨擦，必接觸經過多起，生怨恨而後諒解，一次比一次根深蒂固，有如灌溉種植，朝陽夜露，五風十雨，愈多刺激則情緒纏綿日增，甚至一日不見如三秋，座無此君不樂，心目中人，無時或忘。施布恩惠於前，十年如一日的話，致人無以為報，心許而未出諸口，是真行義難能也。如受瓊瑤之酬答，更且及其身作贖之是則為時十年布施之心，不過欲償其肉慾，則前所謂恩惠一筆勾消，似勝落空但與為德不率同。或謂其早有此心，遲遲始達目的而已。非道義實惠助人互助之理。在對方則完了以前所接受之恩物一概清償，無用念念不忘所施之恩了。雖然惟要觀其初見新交之出發點的原意所在，為定方可判決其人其事之日久演變如何？

137雜文｜以退為進，未必可以達成終點目的。交淺言深。（慾望嫌疑）循序漸進。（合於情理應走的程序）鍾於情或篤於好者。（斷不作急色妄想）情感：不淫不屈不移不斷絕。慾望：迷惑甜密觸發怨恨狠毒。遺忘：棄置，動搖衝突。故男女間傾心愛慕者，無貴賤妍媸老少，凡知之最深，愛之最切之人而外，他人以誘惑動之利祿迷以五色，必無所動於中。一則交遊時間長，他心通如意通，相投在氣味，忘利重義，生死以之百折不能搖動其倆人根本情愫。三軍奪帥，愛旨不可奪了。

｜上卷 丁 文集138避兵香澥日記標題覽閱鄧芬丁丑戊寅年香澥避兵日記，可以瞭解到鄧芬當年經歷亂世的心境，以及與家人流寓香港，寄人籬下的境況，也可對其平日生活習性，與豪門及藝人交往的情況，畧窺一二。日記摘錄三

139日記摘錄｜丁丑戊寅｜ 1937-38 年鄧芬避兵香澥劫地記草丁丑八月十七日｜一九三七年九月廿一日｜星期二建國廿六年七月七日，丁丑五月廿九｜小暑｜星期三｜蘆溝橋變亂，我中華即宣佈全民抗戰，百粵為國際交通孔道，亦吾國命脈之區，且日寇早傳有陸軍北侵，海軍南侵決策，廣州市因而空防準備待之久矣。八月十八日［是日為寒蟬鳴丁丑七月十三日星期三］即聞第一次警耗，迨卅一日［七月廿六日星期二］拂曉，飛天夜叉果乘間偷入領空，天河機場中大農林受其蹂躪，是會也，可謂處女之遭啼聲初試矣，大好嶺南五羊仙石，經此空前奇遇，惜當時洶湧人潮，未免失序無章為憾焉。從此吾人精神遂不斷擾擾旋旋。丁丑八月十八｜一九三七年九月廿二日｜星期三公元一九三七年九月廿二清晨二時許，即丁丑八月十八丑時，敵機大舉相遇，整隊聯攻，我無抵抗之，平房同街鄰舍十數户忽旋灰燼，呼救之聲四下，直至天曙，敵氣稍煞，而九時復襲，比夜間尤暴烈，余精神未為所苦，遂於午間俟家人怖悸之餘，即㩦子幼少奔出城西六二三路沙面，聊避一宵，此地勝市中心之安全，希飽睡一時而已。惟是日夜轟然隱隱耳鼓，不能入夢，喜同人多舊知好，得同處此患難之時，而不致流離，亦是幸也，況人家兄弟，遭斯分散者想已不少，吾輩能聯床話夜，豈非奇緣乎。近世空襲城市除西班牙國度之瑪多里杜蘭多而外，人民之得此閱歷，亦能感到此種情緒者，即吾國人也，生逢是辰，甯毋自幸哉，乃逐日記所處境如下，以為將來痛定思痛云爾。丁丑八月廿一至廿四日｜一九三七年九月廿五日至廿八日一九三七年九月廿五日（丁丑八月廿一日），是日炮聲及炸彈聲甚多起，入夜燈滅，八時許各人甫入夢，原連日皆失眠也，九時警耗又及，然各人驚魂仍擾擾，大有待死决囚之岌岌自危之心也。廿六日丑刻機聲軋軋四起，不知從何方來，真如束手待決矣。頃警報又來，果見敵机成隊，三五為群，自東至西，自南至北，施施蕩蕩，如入無人之境，時長空無幕，有助其肆虐也。午時解除後余遣子謀取香港小銀元及祖母手澤數事，藏諸行篋，準備同避兵於香爐峯下焉。夜餐後促家人下舟，囑使周華羅權二人代勞，幸二君甚盡力，足見時窮節見，所謂至親至好不過望之而去之矣。自問為人效力雖多，而通宵達旦，低頭事筆硯所繪丹青，有何代價哉。當時不過以人情為重，自謂卻之不恭，雖亦斷非留為急難之報者，然觀此亦足視一切黄金之交也。七時家人下船後於心更不安，蓋警至小兒女輩必無安寢之隙地。廿七日竟夕未入夢，一以家人方下船，即聞警耗，而機警甚急，空中軋軋之聲不斷，而機槍頻響，出至東北西北方，四弟急極擬下樓隱於梯下，為我阻之，惟炮聲與機聲相續聞，余亦為意動也，轉念命之得保，亦乃前定，又何必如此自驚哉，且事後必轉為笑柄而已。天明後與四弟到泰山輪上慰勉家人畢，即破涕而別，惟各人至禱囑余與四弟早日離開劫地云云，姑俯首置之，後在碼頭目送行舟，頃又奔入沙面在鵞潭邊遠眺目送，泰山鼓輪如飛，直俟南方天低處，烟消影寂。廿八日偕四弟與友人陳健相約，同乘西安輪赴港，離開危城。船至八時啟椗，芬於是經此二十餘日之搔擾，遂得稍告平息，乃入睡鄉焉。不輾轉間又聞舟人甚紛紛急起，看見有敵機在空中盤旋，欲上欲下，如追如遊，果不瞬間船如浪擊，一湧一震，遠見海水如嘯，始知蓮花山左右之海虎巡船，被敵機相襲擊也，遠眺至船過虎門乃休息小食，下午二時許抵港，登普源樓上先眝行李，即往周宅，得知家人全數留周宅，因蔡十一處先有留宿人在，如沈載和等等，也是以來港避兵，原定方針已變易，且一無可恃，更難自主矣。

｜上卷 丁 文集140丁丑九月二十日｜一九三七年十月廿三日星期六｜晴暖十二時乘車往般含道與劉楊二姬往購物，二時遣其往山邊臺，余赴陸羽品茗，三時買毛衣一領贈劉氏。入夜赴謝三兄約在廣州酒樓青山廳夜餐少飲，十一時許，偕劉氏一周十五年，行樂地所過，桃花人面俱非，惟張冠卿之故宅尚有圍牆數仞存焉，明月中真不堪回首也，與劉相顧前塵，嘆歲月催人易老而已。［是日乃鄧芬與劉秀結婚十五周年也］丁丑十月十一日｜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六｜七十零度｜晴擬中元日左右返省一行，料理家當，擬遷港避兵，需款甚亟，然借外債無由，得敷衍矣，心中悵惘，不知其可，國之貧也，其如小民何，三時始入睡，輾轉未能入夢。丁丑十月十七日｜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五｜晴暖｜八十度左右明早返省一行，料理種種，即行避兵來港也。新弟素妹已先返省，豈不念念之。早乘佛山輪返省，歸心似箭，雖婦子輩在香港，亦念家中長物須收拾。下午二時半抵省垣，即乘車返家，蒼荒之象，滿目難堪，沿途當有風清鶴唳之意。戊寅二月廿六日｜一九三八年三月廿七日｜星期日｜晴陰不定｜是日禁煙第三天一時電話來邀過康樂，午餐畢已二時餘，與莫慶鏘劉秉剛陳益華㩦伎同步行堅尼地道，直往跑馬地香港球場觀賽球，南華勝海軍六球對一球，七時返康樂，無何即邀楊姬在新波士頓夜餐，後與子兒楊姬同行購物，頃即往添男樓聽歌者少芳柳仙，十一時與徐柳仙同返其家小談，其父為煎芙蓉湯，殷殷置意焉，希懇為續製悼夢一曲云，姑應允之，徐相送至車站乃別。戊寅二月廿八日｜一九三八年三月廿九日｜星期二｜是日黃花岡紀念日假期｜晴暖｜七十度左右三時睡起，到山邊臺偕楊姬步往莊士頓道，直下軒鯉詩道茗園食店，因此處乃馬來群島華僑廚子弄饌，皆南洋風味，食後乃步行直過中環，在伊利縫肆擬製新衣，後定下手提袋二事，遂直往添男茶樓聽小明星唱秋墳一曲，王心帆製曲，頗悅耳得恬靜意耳，十時許與徐柳仙同過太昌樓，因貞甫未嘗聽柳仙奏技也，故囑其專度夢覺紅樓曲，惟刻意度音必不如隨意無意發聲為佳也，十一時同返徐柳仙家，時遣子兒先回陳宅，在柳仙宅談至十二時即別，往中環威靈頓買餅餌歸山邊臺，紀事時楊姬與談往予之能歌者真無幾人存矣，一時許為刪改「百花塚歌」乃葉恭綽遐庵為柳仙所撰，擬付「和聲」機音者也，吟哦有頃即還寢。戊寅三月初三日｜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星期日｜暖晴｜七十餘度八時夜膳後，馮毅盦來囑余以百數十頁畫自展，以謀旅費，亦大佳事也，惜未知能如願否矣。十一時許歸，候車至不可耐，幸車廂中驚睹麗姝，有素樸飾不華冶容，更覺絕世，細審似碧玉小家女子，或供侍役酒樓茶居輩，以手絹掩口，側面足移人性，十年來不易遇之佳麗也，因知妝飾華都實非真正面目，故有麝自香，云者雖污泥滿面，更呈美玉無瑕之徵。十二時返山邊臺。戊寅三月初八日｜一九三八年四月八日｜禮拜五｜晴暖｜八十度｜是日真可游泳也十一時起來，曾電致薛平海約以三時往造之於福群道，無奈因唐他往，乃與薛梁及小珍珍同先往告羅士打樓下品茗，更喜今日有殲滅台兒莊消息，欣喜若狂，薛遂邀至金龍三樓後在二樓碧霞宮小談，八時許入席，同席陳宗桐梁珍珍等，少飲後往中華舞廳，十時往金陵與唐雪卿陳玉梅等談十一時許與楊姬同返周宅。

141日記摘錄｜戊寅三月十二日｜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二日｜星期二｜晴暖｜八十一度一時起來，無何周老亦起已下樓，㩦其幼子往上水藝園云，余錄春慵一稿，並囑楊姬炊飯，少食後四時往協興行德忌粒街十三號三樓，座中李研山沈仲強張君華區季謀雷君軾李紹文談，五時書拙作簡張六區四詩箋金太劣不入墨也，六時與雷君軾研山各別，余往新波士頓少食九時與楊姬同步一行，沿途購食物數事，即至上環中央戲院觀抗戰四輯，及蔣介翁現影時，座上觀眾不約而站立致敬者，普院如是，因歎宣傳生效，此後始知三代以後之不患技倆也，可喜可賀。戊寅三月十三日｜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三｜晴暖｜八十度左右芬少日窮極無聊時，露肘决踵而豐采常新，登大雅之堂與朱門貴介往來，雄辯肆言，威武不屈，富貴不搖，至今見昔遊之人，睹舊夢之迹，毫無改變態度，今雖生活未得解決，惟不求聞達，千年猶一日矣。一九三八年鄧芬逃避戰禍時描繪戰雲下的香港

｜上卷 丁 文集142戊寅三月十六日｜一九三八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六｜晴｜八十餘度六時許乘車返堅尼地道莫宅，小憇步往康樂，無何夜膳後為惠成公司書招牌，十時許即別，聞簡琴石有電話云梅蘭芳已來港擬居利園山中，囑余往安排一室俟我作畫云。戊寅六月廿八日｜一九三八年七月廿五日｜星期一｜晴九十度｜午時微雨片時香港寄廡山邊臺二號周之貞府上人生寒暑閱歷數十年所感到世態炎涼十一時起來，浴後即往普源小食，吸數口，即過大東酒店訪李璽齋，小談無何，返普源畫仕女後，五時夜餐少飲後往協興行，無何㩦同仲強扇面往六國造王濟遠小談，座上許地山贊堃鮑少游，後與鮑同過勳寧茶話，大談藝人之户門見者不足取也。十一時返周宅與周公論及本事，子餐食落花生糊一碗後記事，浴畢談及李璽齋事，周公慨然擬恭往一慰之云，是亦朋友應有之義，周公亦素抱友愛之人，非俗情所可知也。戊寅六月廿九日｜一九三八年七月廿六日｜星期二｜晴｜八十餘度晨起八時，㩦一扇面與嘉祥同乘巴士至上環，余即於集大莊配得扇骨，往普源畫「柳岸張帆」贈王濟遠行，王將往南洋一帶也，曾電話相別。午膳後為惠廷繼續寫仕女至成之，又為君讓畫扇山水翎毛各一，書大言行一首并為謝正芳書一面白牡丹詩之一。戊寅閏七月初六｜一九三八年八月卅日｜星期二｜是日｜八十度午後放晴昨夜大雨，午後放晴，昨因深夜苦讀詩學通論，五時乃歸睡，二時赴普源觀仲嘉刻竹及仲強繪便面，六時夜餐後與仲嘉仲強往利園詣張大千談至八時散。戊寅閏七月初七｜一九三八年八月卅一日｜星期三｜晴｜八十餘度是日子玉兒以入學為請，但奈何修金須六十五元港幣，與省銀伸算已過一百三十餘金矣。奈何窮措大難民之子能如此高價聘老師耶，兒須好學，大可自修或專讀英文，亦何必一定趁年大學也，須知戰後中國人材或須要何種尚未可決，雖然政府有非大學生不能當充政界之公命，既如此則聽之而已矣。窮學者子孫必無出人頭地之時乎，我意謂未必也，自修者天下英雄箇箇非大學生也，豈富人子孫能永久成材，世世代代享用耶。翌日與張君華區季謀關七慧吾等到大華四川飯店赴張大千酒招。後往皇后酒店参觀張大千山水人馬立軸八大冊子十幅。戊寅閏七月初十｜一九三八年九月三日｜星期六｜晴｜八十餘度｜下午與子玉兒参觀張大千画展，晚上往金龍酒家，慧吾宴張作陪也，同席有區季謀、張君華、簡琴石、關七、何冠五，吳子英，張大千夫人及幼子等。戊寅閏七月十四日｜一九三八年九月七日｜星期三｜晴｜九十二度午十一時起來，即行過普源午餐荷葉飯後，為慧吾繪扇面二頁，得以贋品梅花道人寫竹卷相酬亦佳者，二時赴余仲嘉仲強等大同茶話片時，返普源吸數口，為謝四嫂夫人徐女士素坤畫便面人物，夜膳後與余仲嘉同乘謝四車返，余赴約乃相餞張大千行宴也，時值張坤儀繪画二幅紅葉小鳥及修竹仕女，又觀張大千為其画芭蕉美人一幅，夜九時餐，少飲後乘車返同慧吾歸皇后小談，取得張大千贈筆四枝。翌日張大千赴梧州。天明時大雨如注。

143日記摘錄｜戊寅閏七月十五日｜一九三八年九月八日｜星期四｜ 午晴下午亦雨｜八十度東北風於普源膳後，乘酒興繪秋江泛棹仕女一幅，秋草枯荷，遠樹二三，焦墨為之，微著淺絳，烘染赭青，頗得逸秀境界。是日為香港燈火管制練習，各人散後，余乘謝四車經過代周購手燈一握，遂往關七宅談，八時許出外同行，擬一審察道上管制情形，未來得參考。戊寅閏七月十八日｜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一日｜星期日｜ 清晨大雨午後始晴｜九十度左右是晚余往關宅因相約與關七共餐，直談至深夜，論及少時履歷及曹說蓮（曹乃當時廣東省檢察廳長曹受坤父親）生辰之壽畫，此為生平最得意處，沒齒不忘之事也。天明乃得睡。戊寅閏七月廿八日｜一九三八年九月廿一日是晚友人關氏說及準擬戒絕吸食鴉片云，蓋阿黄害本為最好吸引朋友之食品，但易成癖，嗜且遺害無窮。余嗜此者，初亦愛好友誼，聯床對吸，談風評月，聽雨伴睡而招，絕非他人藉資性慾示情婦女者也，戒之易事矣。不過第二回戒則微感無聊及臨睡有小小精神失憑而已，致謂為骨酸力疲精，稀神索者言之甚也，但既戒則不宜再試，既試則必下決心，不再思之始可即行禁戒，否則徒使精神多一次受鬱抑矣。戊寅八月初二｜一九三八年九月廿五日｜星期日｜天色｜晦冥秋聲未瑟｜七十九度蓋人生四十五年間，而遭見世界大戰二次，中日之戰二次，國民革命多起，逃亡無地，今堂上雖見背，可免老人受苦，而目前數口之家，妻子無棲身之定所，子女失學無教，而本人以一技之擅長，難維糊口，十指懸懸，弱小之命運前途，將來如何解脫難關，實不能卜矣。我心則憂，但念尤有甚於我者，如兩弟及從兄嫂弟妹等，皆感承平時尚無以為計，況今流離中乎，思之愴然涕下也。彼蒼者天雖非獨震我輩，其如我輩之怨尤何。五時始入夢。戊寅八月初五｜一九三八年九月廿八日星期三｜ 陰晴｜不定曾雨多時 ｜七十餘度是日得許天民以梁老先生仲符耗相告，聞之慘然涕下者。梁為芬最知己之忘年交，深知人情世故，亦為貧士出身，長於地理學，素有經驗，早負時名，曾充高等學堂及各處教席，在清季已知名社會矣。兒生不肖，染有時下惡習，與女子逃居他鄉不返，梁老年愛子之情，不能忘懷，竟以此成疾，是亦人情所難免者也，哀哉。戊寅八月初六｜一九三八年九月廿九日｜星期四｜晴｜八十度與子玉兒琳女等往東方戲院觀電影［西綫無戰事］，美國人熱愛和平，當威爾遜前二十年亦為人道主義加入戰爭漩渦，今日德人希特勒又有躍躍欲再試之意，未知現在美首揆如羅斯福之流，將本威爾遜主義來維持和平否矣。中日不宣而戰，倏又十五閱月，亦何曾利於日本島夷也。聞今日德意法英四強會商捷克事件，將來如何，未得預料，和戰問題，恐非久長難決之事也。戊寅八月十七｜雙十節｜一九三八年十月十日｜ 星期一｜午晴｜八十一度是日殲敵二萬於德安。國慶日沿途見國旗招展，紅色眩人，極一時之盛也。觀此現像，乃感到昔時華僑向不知國慶為何事，今全民抗戰，始得引起一般中下流人物來注意之，亦算進步也。戊寅八月十九日｜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二日｜星期三｜晴｜八十度左右吾兒以就學何處為問，華人校不招生，擬遣其在灣仔夜學就讀英文而已，小孩子資質雖不魯鈍，惜我無錢供給學費，恐將來除專習一藝之外，無他恃矣。鄧禹高密侯嘗言曰，吾有子十三人，使各執一藝，為他時傍身生活計，庶幾不致流為餓殍。奈何二女兒年漸日長，讀書不進，且無力栽培，未知他日將何以自立也。

｜上卷 丁 文集144戊寅八月二十日｜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三日｜星期四｜晴｜八十六度早起報載云大亞灣之敵在霞湧登陸，港政府維持新界治安，英大使通告日本當局勿壞廣九鉄路云。下午三時往普源，時仲嘉與子玉兒已在談，余談時局及刻竹各事。晚膳後無聊余往關七宅談聞虎門已封鎖，佛山西安船不行走省港矣。十二時回山邊臺，少食後談論理數學及天干地支算命沖合及掌上金法，復與周公談時事，乃慮廣東無人支持大局也。戊寅八月廿一日｜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四日｜星期五｜午｜晴夜大雨數次｜八十一度晚上與仲強㺭兒仝往協興，會區季謀張君華余少帆雷君軾李研山等論画。後在關宅與何冠五關寸草論粵曲及吸數口，十二時冒雨返周宅，聞是夜克復淡水墟云，敵人傷亡頗多，浴畢紀事並讀琴石解頤至四時睡。

145書信｜左起 :弟子余匡父、鄧芬、女婿劉景雲書信四

｜上卷 丁 文集146致入室弟子余匡父述近況及囑咐其協助子婿劉景雲之前途生計及照顧安頓家中老少事宜，鄧芬對家人顛沛流離之境況亦深感歉意云。一九五八年聖誕之夜書匡父賢弟 :多時不見，甚念！聞近日劉景雲已來弟處學習孵雞，亦大好事也。但非一朝一夕可以得到高度位置，雖然勝過閑居，但可以另有佳席也。兹有要者，仇啟雲之醫館，要有一個青年人造庶務，供膳，月薪數十元，地位甚高。與仇同事平等工作，將來也有出頭。如劉景雲尚未有好著落，則不妨即日出來香港，由我帶他當面介紹，比之學習養雞好得多了。惟是劉九的志向，往往與人不同，不甘居上流，其意志每每必向最低處來求生出路的，自卑之格，日甚一日，雖然經過多年消磨，但仍然不細想將來出身上進，真令我難為尊輩了。他不讀書，又不想識多兩個字，來留為自己實用，偏要賣力賣身，意為可以生活，殊不知年紀大了，力量自然單薄，他子女又多，要將來負責的，試問他尚不肯聽人好說話，自以為是，毫無高志，日向低層，太過可惜了。吾弟可以日中勸告他，切不可灰心，事關造人，不是這樣來進行的，斷不可但求目前一餐飯，不顧其他，如此造法，必定累了自己，與及累了全家大小也，真真要仔細造人。雖然我今日力量未能負盡全責，與舊日不同了，但我深心挂念汝等數人，將來日後如何生活的。總之有我一日，亦必替汝等想法子出路的呢，不過環境未曾得到，致有累到你們東奔西走，不可終日。我一有機會，你們斷無不愉快的，大可放心造人。我目前將要離開劉宅，與人另租房間，一廁一房或二房，已有了辦法，學生有十一人，大約每月必有收入可以支持一切了。目前劉九先在仇氏處當庶務，以求暫時收入，遲日仍助我生活，同等工作，以免流落別處受苦也。弟最好得閒伴同劉九一齊出來仇氏，弟亦與他甚有認識，你可以當面講了介紹好話，因為我係老師尊輩，不能講得太過乞憐樣子也。我看仇啟雲之人，對我十分敬重，劉九係我女婿，必定好好看待他也。大約月中一百幾十之類，不過係造助他侍服画案等等，等如朋友，商商量量之類而已，甚好之差事也，有得住的，目前有了棲身，不過一兩個月，我就開画展會，而且不日我可以遷居繼園臺新所在，教學之時，劉九即能返回原處，在我左右，有多點收入，則更為上進了。將來教學之時，每月以撥出一二個學生的學費，來作劉九個人衣食住行，自然豐裕，不久將來，可以搬了一家人來港寄居，更為方便了。現在吳江與有合約，每張畫以一百元生活借與，一直集中到一二百件之時，交回我作展覧品，然後將生活借款歸還，另送回利息云云。如此則每月除學費之外，有此一筆畫的生活費，是則大可以發展也，不獨劉九有了可為，即汝吾弟等或有可助力之處也，如何。此致問候康健從心芬另 :本來昨日阿媽返澳的，後來因為孫谷宜伯騎了我三百元画款，要數日方能送還云云，因此悞事阻了日子了。恐怕老孫未必能依時還我債也。但新居入伙則要三百元左右，侯珍有四張，吳江另四張，最少亦有八百元也，遲日搬屋要你出來助我料理半日也，切勿推卻。聖誕之夜 戊戌月當頭之夜 月下昏燈之書 從心之言

147書信｜一九五零年庚寅鄧芬致畫盟黃般若書般若吾兄畫盟 :新年事康，兩者迪吉，恕不再作套語，前展售拙作，承足下諸為吹噓，不會失忘，亦友生間嘉惠所致也。重訂各件尚未成交，一俟完滿結了，後當以小件三兩張奉酬，並請大正者希厚之。芬四處尋訪任真漢住址，今尚未得到其地區，如足下知之，可否函示，免為旁人說長短也。如何？不多贅，即頌春全府均好尔疋過時祈代致候不一弟曇殊芬百拜季友緯孟德芬諸君子地址何處，亦并請多示一二所在處為盼又及芬手書 庚寅正月人日鄧芬函謝澳門盧煊仲世丈煊仲二丈盧公賞鑒 :濠江話別，昨返香港，芬自留連大府，經一星期，既下陳榻，復擾郇廚，且賜我食物，時以隨裝何幸如之。憶在西林拜面，即邀獎掖，瞬將十年，然彼此相隔處似遙江海，而言念間亦猶咫尺也。芬素來介於尊卑有等貴賤殊故未嘗踵門唐突大人先生者。比聞故姚粟若先生身後窀穸得安，實為公慨資成事，使溝壑流魂，今有所歸，仕林中已立尊者，博愛重士口碑矣。芬感佩之下，特來叩謁，惜智拙候生力慚朱亥，魏公子徒加優禮而已，況丹青末技，未足大雅一哂，豈得謂酬，惟希異日交親孟嘗，不以焚卷為忤可也。信筆肆言用抒謝悃，譬之不倫，統祈鑒原，此請崇安。芬率門人匡父百拜上達一九五一年辛卯七月卅一日鄧芬致函九華堂｜主人劉少旅有關制作高劍父挽聯事宜其一少旅吾兄一覽 :久未一晤，音聞亦隔，常思會言而無餘暇。初擬赴香港一遊，奈何拙作未得積存，欲償夙諾皆不果，天下事至遺憾也。弟或於數日後一來，拜面時當有領益之口耶。兹有懇者，代將聯文用長紙為聯（能專工裱制更），煩覓好手代書，去高矮仔之在港追悼會，總要（該會日期云在四五號之間）依時不誤，免失人情，且增藝壇佳話也。事關要件，切望不可輕置不為，至感為盼。專此為頌文祺。鄧芬拜上。該聯費用若干，到時即奉回也。七月卅一日之夜聯句如下一切唯心造，羨煞匹馬須彌最上層。無愧浮碧隔山為師，獲交栖鳳飛鳥為友，画取松風水月，寶藏希勒魔宮，嘆巨制同灰，天使世間成損失。大限到頭來，嗚呼鼎足嶺南此三傑。曾窺聽帆嶽雪之秘，親受荷屋樵野之知，時與勝朝人瑞。盛會海山仙館，儻昔賢不朽，公歸泉下可追隨。卓廷高畫伯先生千古 癸亥合作畫社鄧芬敬挽每邊五十四個字，合共一百零八個字，分寫掩門細字可也。最好七八尺長的紙聯，或用白洋布褲頭料，每個六毛，三尺二長（共用六個合度。三個一邊，兩邊共六個）便了。

｜上卷 丁 文集148其二少旅吾兄 :前函諒達台覽。高劍父之輓聯曾否代辦妥？屆時送往，如有不甚願代為造此無甚要緊之件，則亦可，無須也。但該對文必要發表，事關此中隱有深刻之意。此種文字，甚不容易造成也。一者有真事實，二者串得埋成文，合篇文字，最要關鍵在於“一切唯心造”這便是心想之事，憑空亂道之意也。與及“泉下可追隨”之意，乃指高氏生前見不到吳荷屋、張樵野、潘氏聽帆樓、孔氏岳雪樓及乾隆年間之潘仕成，因為劍父七十歲斷不及見到五代以前之古人，況乾隆到今日已二三百年前事也。但高氏死去變鬼，則隨時可以去尋得千古已死之人來作朋友了。仍要先死之人當在地下等到高氏來見方可，否則仍然不能謂之認識朋友也，故有“先聖不朽”四字。倘若先聖已朽，則劍父無從再見他們了。何如何如。三文諭意刺激，而字面無不雅之詞，無責備之直斥，句語上兩相奏合，成為當代畫家敵對通詞之天然事與文也。總之，高氏尚未追悼可以趕得及來斟酌字句，使成為千古美談。兹再採對文改正之稿，請吾兄參訂之。即頌時安。芬匆匆再白。致張君華函君華六兄 :前函諒達，何不一復，念念且盼。詞中人已深閉鴇籠，不能越出，思一見亦無由。初其人擬返羊石，因連日阻風未果，故曾得屢召在東亞廔上，凭闌私語，詎為鴇疑有藥師之約，遂即日除牌。〔國難時期，未免過慮，即近笑話了。〕昨聞姊妹花告知，已入精神病院。嘗夢裏相呼也。我正感老去不堪遊冶，豈尚有狂奴故態，足為妮子眼中物耶！往日銷魂，錄中又增一頁，而梁季寬丈必曰，又來作孽矣。不料遭逢多病之身，甯有不以小詞報其雅愛乎？風塵知己，其勝前恭後倨之大人先生們，曷勝慨歎也。此頌吟安。〈訴衷情〉三疊如何，請拍正。芬頓首。季兄輩均此不另述況。

149書畫師友錄｜從心自傳 - 童年回憶 - 藝學之由來余童年未就傅受書，即日中關於藝術之習見習聞，如新年歷書之芒神及皇帝星宿象及小說繡像都有臨摹，街頭巷尾，村俗謳曲，僧道梵音、咒語，婦女之哭喪送嫁，小販流乞，唱賣橄欖，舞龍舟，蓮花落等，亦留心領會，從而拍和之，不覺目染耳濡，成為聲色之嗜，長識之，無日夕參閱金石，索博古圖，手不釋卷，父執輩如董一夔夫子，張澤農先生，吳少雲皆擅書畫，得常侍立，座間默記其用筆，惜當時學墊不課圖畫，或偶然繪畫肖象於習字冊子上，且遭責罸。余畫學所以遲遲未得通徹，亦此故也。惟絃歌一事，則於戚串喜筵間，俗例每有瞽姬度曲，八音班達旦助興。喪禮時則有僧道修懺，此梵唄娓娓之音，莫不移悅，無形适然胸中，音樂之道，得以曉認門徑，此來由也。曇殊居士自序生平知交與一面緣者，屈指難數，惟偶憶及之，即錄其來歷，至於年湮代遠，幾無可攷據之者，順筆急記一二可念之事，留為實錄，讀者得其人其事，以資雅談，亦何不可乎。芬草草說明。丁巳民六年丁父艱，家中落，生事重負，謀食四方，自童年偶習書画，藉資活計。適粵人第一次美術画展，時為高氏招集，得奇峯先生所許，促廹參加作品，率以小書畫師友錄五軸投入畫壇，因是登錄。遂經此名刋儕輩，及禺山雅集，繼之癸亥合作画社，國画研究會，獲交前輩，僭稱盟友。丙寅海上於天馬會，民十五戊辰第一次國展會，被推任為廣東作家代表，并承晦聞黄先生委代出席教育部專員，在上海嘗赴浙江西湖博覽會，列席藝術部。及褚民誼介，又徵向法國里昂畫展為會員，并參加比利時百年美展，獲金獎狀，係比國王主長其事，與比相樊迪文副理事所親筆題名發給者，同時獲獎有姚禮修、鮑少游、趙浩諸子，皆一等金牌獎給，惜須備金領取，故未蒙實物之嘉，而參加作品，已經褚㩦去巴黎，至今不返，事成口惠虛榮而已。自後決意不復作國內外其他爭名之舉矣。歷充時敏中學、八桂、八邑、廣東高師，迄市立美術專門校教席，凡十有年。流浪大江南北，幽燕遼金，蘭甘汴陝，康疆滇桂，南遊北婆羅洲、石氵叻、泗水、巴里海洋洲一帶。新知舊好，中西同道，指計老輩，時流半生，交誼者百千人。為師為友，獲益實深，收受眾長，無敢或忘。因效黄漁洋感舊集之旨，集取諸名家手跡各一件，謬擬評別箇性與派系作風，并悉錄其初見時地及介紹，或自我獲交，即有一面緣者，統依年代次序，題名曰師友錄。仍念不少聞聲相思渠才碩彥，自足為法者，惜未嘗握晤，一一領教，故不克臻載，亦是未敢冒昧攀緣，妨有藉名自重之謂也。從心曇殊芬率識未暇為文

｜上卷 丁 文集150書畫師友錄封面標題

151書畫師友錄｜書畫師友錄原文董夫子一夔｜起庾京口駐防旗下漢軍，番禺籍屬，玉杯書屋主人，住址大北直街，此屋後為霍芝庭大厦之西偏一部是也。余六齡啟蒙［遜清光緒己亥廿五年也］蒙師董夫子為家從二伯父仲韓時雍蘭友，某科舉人也，書法李北海，画能仿諸家山水，以黄癭瓢用筆寫人物。童時廁身鯉庭，父執中多畸士，書畫音樂雜技橫通之人時有來往，午膳長具備，故食客盈座。酒間有曾雲程，其人飲次必吹銕橫笛，志道伯父和之唱崑山曲，每醉恆以飲余啖豆腐魚角子，間有吳少雲埜與陳歪叔同來，必同董夫子卧談，餘力必合作画，多花卉小景，在余未啟蒙前，每以白紙求董夫子画人物，嘗為繪戲猴圖，猴子高冠雀躍，妙筆生趣，題詞有［上場時歡天喜地，下場時藏頭露尾］，極諷刺官場之能事也，画存數十年，後為成伯銕爰索與之。（時成在東堤東山酒樓與芬過從甚密）啟蒙之期，皆正衣冠，頂紅寶石花翎，朝服念珠，兩奚童挽紅燈籠，引導出正座，參拜天地聖人文昌，即受以幼學三字經，上致君，下澤民，揚名聲，顯父母，光於前，垂於後，隨拜師奉上贄敬，禮畢筵席繽紛，賀客數百人，主母家禮物如書枱椅，文房都城盤，衣服四季，禮服靴帽，書籍及親友贈送珍貴狀元及第金人物小景全座，端硯蜀箋，湖筆徽墨無算，一時盛事也，聞奉贄敬為五百両，當時可謂豪矣。先父素以慷慨名於儕輩，大概用是散盡遺產，親友中誹之金氏為最也。吳埜｜筱雲｜居｜河南龍導尾吳先生世伯於太平沙宅中，日夕從事渲染，每画紈扇，單面花卉，設色鮮豔，雖居古泉氏為時下所尚，惟吳不屑從俗好惡，能自出手法，獨具其才，與宋藕塘畧出入，窺徐黄門户，惜遺著無多，時人知者希始貴歟。吳女公子，文章書画能工，嘗擬訂婚，但余尚年稚，恐非齊耦，先父固卻之云。丈更精於雕刻，晚年所製欖核印章及鈎描浮雕花鳥，巧妙無匹，贈芬一枚，詎為人愛好，竟強力攫去，至可惋惜矣。張世恩｜澤農｜南海人澤老世伯画仿上海朱夢廬，晚年成就較高，可追元人筆墨矣。宣統元年，天平橫街寓居，時得其面授筆法，花鳥用粗識下筆，觀其為先父画團摺扇便面數事，一在福來居即席，曾道過博雅齋購顏色筆墨，帶往酒肆，倚坑頭小半几，揮洒出眾，曾憶其淨墨山水便面，寒鴉古木，極冷靜天真幽淡，倪高士似之。張丈久充南海廣州時敏中學教席，有聲於教育界，母舅金曾澄先生與之亦稔交也。惟微尚老人汪景悟北鏞之嶺南画徵畧，靳而不載其人其藝，意謂張不足傳云，似過於阿好矣。汪氏以私意為藝壇月旦，亦可謂妄自為大，何足為據哉。雖然汪對藝術批評，基於名士自居，其不過曾充張鳴歧兩粵總督幕中，便自鳴高，其獨具淺見，亦荒謬以惡也矣，或謂張好賭博，日夕迷於白鴿票，是亦各有好嗜，何傷大雅，藝壇與忠賢節烈之士祠祀不同，所謂紅米石座，不能登升，更無妨於血食千秋也。芬知人事以來，得張先生面授筆法時，張年亦五十有餘歲，芬才十四五歲，憶之如在目前，如見其人。伍德彝｜乙莊｜南海｜寓河南市｜溪峽伍氏萬松園都轉先生乙莊，姻姊丈嶽雪樓孔婿，性腴景雲之姊倩也，詩詞亦雅，好為之，書法山谷，惜畫不能脫去居廉巢臼，山水雖淡墨為之，亦多落套本，用筆鋒處，甚露鋒芒，足以眩惑一般人視覺，在當時流輩有足多者，然其為世家紈袴，每自矜驕，人不以都轉稱之，即呈慍色。梁節盦文忠，為人書便面必單頁，摺叠扇則必聲明，非伍乙莊畫不允先作書一面云。因是伍乃藉此聲價十倍矣。余童冠之年，嘗在孔氏書堂觀其画，下筆亦嫻熟，心甚傾倒之，竊慕其才氣，意謂不學則已，學則必希似其萬一，亦足自豪也。是亦淺見，竟如此其卑乎。伍為兩子蕩其產，皆為洋行經理買辦階級，担保費鉅資所累者云。伍晚年瞽雙目，嘗在香港石塘咀陶園酒家胡少遽處，與之論画，伍聲淚俱下，不覺座為泫然，晚景如斯，洵可憐哉。

｜上卷 丁 文集152梁子芹振藻梁先生夫子，一以十年以長，［因梁為舍妹嫣受業之師，皆可以夫子相稱也］芬童年宅東舍稅與孔昭晟自明世姻丈讀書，芬常在牖窺見梁先生異常嚴肅，孔丈背誦經書之際，恆以籐鞭置案頭，想以示作教刑也。余成年後曾在嶽雪樓與論畫，多承其教益，舍妹嫣乃其女弟子也。畫學三五、蓬心、椒畦之間，亦擬石濤，惜筆甚魯拙，不能越出蹊徑，惟好隸書，夏承、史晨、校官、禮噐，石門曹傳，拉雜不辨，過於迂滯，是亦老實頭子，膽量如鼷者以致之也。於余晚輩，極能獎掖，長者之風，至可感念也。年七十餘歲，卒於家，曾偕孔氏兄弟往吊奠焉，時在民初三四年間云。梁于渭｜杭雪｜番禺人先生自稱進士，精神不如常人，晚年染病，或謂其愛子無故失蹤，刺激因是性情失常云。時在陳石崖之家寄廡，終日埋頭作画，不越雷池。原陳防之嚴，慮其外出道中生事，梁每好罵座，聞曾上奏，謂當今清帝光緒，係其失蹤之子也。幾為大吏拘捕法治之，縉紳多識其人，書為道地，始免於難，可謂幸運矣。花卉山水，筆墨出人頭地，奇妙無倫，境界空前人，疎落數筆，極有生趣，非俗客能賞識者矣。余最佩其大金榜衣花卉，不足百十筆，龐然大噐，才氣超塵。芬過石崖家，以金購得頁冊子，及先父一便面山水，真妙絕前人。芬曾擬數過，萬一難追及也。聞陳每置金於其床頭，使日夕零費，則索其將平日揮就之画，逐件選題上款，出售之云。梁遺作陳氏至今當有藏品百十件出售也。石崖之父，係余氏楚帆仲嘉各人至親也。王偉臣｜秀琨｜父璞｜二人合記｜其人其事，多從耳聞，其藝則足敬佩，皆擅花卉，與宋藕塘同時，在粵省有聲於畫。余家有藏便面，王氏則無之。曾在外祖家金氏拜觀其四屏條，近與羅三峯岸先伯仲，與何舟山同一等，藝亦可人者也。當時熊蘧江、李斗山之流或無其清淵之氣，惜未得觀其山水人物，傳其能直逼四王云，下筆無凡俗氣已勝人多矣。姚筠｜俊卿｜老太伯大人老城都府街姚氏伯壽者，沈仲強姊丈也，仲容叔，粟若先生封翁也。太世伯山水極工，戴鹿床失之薄弱。吳山尊失之粗獷，其秀麗清幽，其趣高妙之緻，非時下俗家背擬所可及。家學如伯壽、叔若，多蒙淵源方自也。余少日在陳銕崖山房經齋太親翁座上侍見之。清秀風華，雅量無比，書法文敏，真非凡響也。年八十餘卒於家，曾往致奠焉。民八年間也。遺作便面二頁，惜大東亞戰争事發，失去在淨慧路宅中。嵇燧｜雲孫先生｜浙人也余少日，父執潘蘭泉先生，設酒肆在黄黎巷公園招牌白西菜館子也。每星期易一菜式，潘時深賞余之稚氣，囑為揮繪門招木牌，實錄菜式、型色，竟不期為過路人所賞，時客有熊長卿者，尤奇許嘉之。嵇雲孫與潘世丈善來往，過從甚密，嵇嘗謂余曰可教也。嵇白髮長辮子，垂背及地，小髭八字，雅量奇氣，一見即知非庸俗人也，擅長仕女，設色極嫻雅，非時下可比。當時粵人能人物者，何舟山翀、羅岸先三峯等可伯仲，惟山水中人物小景，非細筆而工專長仕女着色梁清溪等畫匠作風，惟售與榜人華僑新年點綴壁間張表而已，嵇非其類也，能繪夏景、薄羅衫子、石榴裙、月下燈前，景色清幽，至今欲擬之，非窮鎮日精力不可也。葛少堂、居古泉頗可人目，芬亦畧嫌其套矣。心儀其技數十年，未敢忘之也，每於內庭拜觀其挂張多起，背景絕俗，無與倫比，吳友如固無論，即姜曉泉、改七薌費丹旭甚至余秋室，亦不能出其右也。

153書畫師友錄｜陳公任｜慶桐｜慶和公睦公輔三兄弟｜宗穎、孝堅之姪，東塾蘭甫之孫，孝直之子也傅鑑堂木排頭陳京卿第中皆詩禮傳家，為有清一代宗師東塾先生，精考據及擅音樂，曾創製竹簫，常發好音，充菊坡書院長教山長是也。公任行十一，余少以十一叔呼之，能工篆隸，刻印極精，非流輩能及，在黄穆甫之類。余第一枚石章，乃先父囑其奏刀備用也。為人風流倜儻，於音樂極雅好，屢屢約余及從兄漢槎其潢觀劇於東関、樂善同慶諸院。此顧曲周郎，一般供士多識之。一夕約梁恆三［蛇王蘇也］飲於花舫，澄芬艇邀同梁徒淡水元馮敬文等，及後有梁楚雲者，小晴雯號，當時名旦之一員區雪初［豆皮梅］亦名藝員，相與評隙戲劇藝術，能使改善工作，真有獨具卓見之稱，余平生對此道之認識，實基於此矣。丈有盤龍癖，一擲千金，每向友人告貸，矢言璧還，及期必爽，而債主對之無吝嗇，可見其人，待人接物，必有以使人恕宥之道也。年在四十壯歲，鬱鬱不得志，兄公輔公睦，時署高官，然不屑倚其勢，雖不如陳仲子之孤操不倫，亦有於陵之志矣。孝堅丈篆字可與蘭甫太夫子亂真，曾書聯贈余及先父各一，文曰 :文字交親連再世，風塵悟破尚中年云。孝堅名宗穎，其父十丈、十二丈季虔、四丈仲憲，得文字之傳，芬與仲憲會面亦至多，中日事變時仍一度同座論舊，丈已七十歲矣。易廷熹｜季復｜大厂居士｜鶴山人｜粟香之子｜希雲之弟｜小赤五丈之弟｜再香十七丈堂姪｜沈兆麟之婿｜定一之叔父六丈能文章，不假思索，搖筆即來，詩詞更奇古典雅。晚年率意之作，微嫌其奔放難留，如下坡之駒，有不支力滯矣。童年承其賞識，追隨其赴戚串會約，獎掖不遺餘力，可感也。宣統元二年，南京就學暨南時，丈在李梅庵學政署當文書，星期必偕漢槎七兄造之，每晚飯後乃別，歸校舍時，丈同居乃俞氏，人呼為十先生，烹飪絕精致也。當時與歐陽榮之先生寄廡院中，歐陽駒惜白萬里兄弟，才孩童之時，駒則肄業陸軍小學，在興革後，孫先生為元帥，乘海軍軍艦南下時，丈曾返粵作吳景廉、林森為参眾院議長，丈充秘書兼在李茂之運司署，戊辰己巳間，海上又見之，得其題先父遺墨一冊，惜中日一二八事變，失之滬江矣。香港陷後，癸巳還家羊城，丈在海上以還珮廔額書贈芬，無何得諸，馬武仲二丈謂丈在申江物化，痛哉。掩卷擱筆，默念而已。小赤五丈與先父最密切，昕夕拜哀堂前，謔浪笑傲，聲音顏色，猶在目前耳畔也。民初年早已下世。再香十七太丈厰民街宅時有過從，酒邊話舊，幾似忘年。家道中替，更以百齡喪明之痛，長子三多仲華不甚肖其為人，然亦早死，使老懷不堪頹喪也。定一兄能刻粉筆，雕鏤如浮雕石羔象，籠以玻璃供之案上，亦鬼斧神工也。季丈刻印兼秦漢，與李尹桑稱於時，胡隋齋張魏齋璽齋秦齋是也。季復六丈書法北碑，極肖趙之謙鄭板橋，但丈極韙言之，不知者稱道之，必意不愜也。畫極趣味，別呈風格，士林多重之。季丈為梁效均治印百方，影印存世，曾於中華書局拜讀之。

｜上卷 丁 文集154羅道士清｜號雪谷｜隱於羅浮山道士每來相訪，必㩦北京狗一雙，坐卧必相並倚，會食時席間增設兩几，使羅及愛犬列坐其間，羅必吐餔啖之，以左右手分置兩犬口，迨酒餘狂吹洞竹簫，曾雲程以銕笛和之，二犬作唁唁聲音，如崑曲與相諧，簫笛合座，為之絕倒也。偶一日芬出禮父執，羅臥榻吞雲吐霧時，乃牽芬同僂臥，置其腰脅間，其小犬忽向人狂吠，經此意外，失驚遂抱病連月，曾祖母及祖母意俱不愜乎，下逐客令，羅似甚抱歉，此後即不多見其來，消息渺矣。當羅每酒餘睡足，興起必以指頭作画，多花卉小品，惟金榜大宣劣紙，墨必滲融難預，不易成一稿，觀羅則未嘗失手，可見斷非偶得之妙也，至足佩服。聞其晚年歸隱浮山，雙目失明，仍能作画迄十年，曾見其盲目後所画竹，細審其必以掌蘸墨直撑者，一連數幹，淋漓盡緻，較之明眼者亦未能得致此老勁蒼莽之趣云。其友清坤亦道士也，能畫人物，如蔣蓮六朋者流未能追冀及之，惜未得一見其人為憾焉。應元宮道士普淨，秀水斗姥宮道士雲根都能人物，雲根所畫八仙及盈丈之仙象作供養者，芬仰觀不置。童年於建檀禮三清時，每拜跪後必儀其画象，殊令人目覩莊嚴聖象，無不肅然。普淨與雲根皆蓄髮，高髻黄冠，誠翩翩一羽客，其人相也，思之可敬且佩。鄧季羽｜又桂雨｜又溥｜晚年爾雅｜東莞人｜蓉鏡太史蓮裳之子也余童年九齡，從兄其鈿雨亭係二宅楚臣公之孫，叔芹時杰十五伯父之次子，齊氏生，長兄其沅三弟其鋕，雨亭兄年十歲，即走學於西橫街獅子林禪院之啟明小學校，校長杜棻清貽乃太平沙西約老坊中仁里也，亦有姻戚遠親關係，棻弟鹿生眉叔純與仲韓二伯父過從甚密，杜妹清墀女士係坤維女校長與馬勵耘麗雲張竹君諸女傑，同時同事新思想運動，與沈佩貞唐羣英等，曾爭女權解放，清墀夫婿陳師仲亦啟明學校教員，日本留學生也，常來余家清談，故鄧季羽屬同事，亦有與先父往來者也。鄧精篆隸金石刻畫，一時聲價，仕林多許之。雨亭從兄既屬其弟子，則更交遊密切矣。當余童年覩其洋服，剪去辮子，體裁短小精幹，與陳師仲雙雙如日本人，態度丰神，思之羨仰不暇也。時啟明學校教員杜純眉叔蔡秉文二人，翩翩俗世佳公子，在舍間文酒之會，座無車公不樂也。祖居易主即遷東橫街舊日里中，老交遊比較疎濶，惟眉叔先生與蔡秉文仍與先父親匿，昕夕過從焉。余因在宣統元年就學南京後，荏苒廿數年，後於香港陶園酒家胡少蘧之酒招書畫聽樂時，如黎公佽張雲飛傅菩禪輩，數年後又得杜其章羅叔仲等人於文酒會上與季羽先生接承，以忘年友愛指導至多，且話舊殷殷，更加親恰矣。於是相從成為友誼，日益無事不談，無談不盡，不覺三十餘年，相知在画，況每為奏刀作小章。嘗憶癸亥甲子間，鄧在潘至中宅，終日埋頭治印，時余等癸亥合作画社十四友，新合作第一次禺山畫展時，曾多謝其贈印數枚，其治秦璽文與李尹桑別異，而漢印則較黄士陵牧父為輕薄，羅孝述曾論之謂為有意求工云。中日事變香港陷後仍留港，曾為機谷廉介書招牌，數十人獨獲選用者，當以白木板，高盈丈橫三尺餘，即席揮毫，成八大字，文曰［香港佔領地總督部］，時書近鄧銕香承修。惟季羽先生平素愛刻印，力主布白，故風格甚創見也。和平後曾易名，無何又復今名尓疋二字，年七十即閉門著述，余見其論河圖洛書之兩儀四象，八卦之數字，極有發明，惜余不學無術，未得領會，之為憾矣。一九五四年甲午秋，年七十八歲癌病死香港亦蔭街廿五號寓所，殮殯執彿多濟濟之士，火葬後散播骨灰鯉魚門南海洋中，遺囑黃般若照辦，黄乃其嬌客館甥也。遺著甚多未附梓云。

155書畫師友錄｜結語宣統初年遷居天平橫街宜居里八號寓所，時肄業隨宦學堂，同學中以許地山為同一座位丁班小學生也，教員有俞安榮泰張秋菊春帆，張乃撰說部九尾龜及上海繁華夢，後為上海灘報及平報主筆記者，全國第一次画展，曾邀在杏花樓酒會，席間話舊，張嘉余能憶及師生之誼，在報端極為推許，未免過譽矣。余在隨宦校，課餘常過從橫街柳氏，柳兄弟四人，毅夫挺生藹人君瑞，毅夫居長，能画蝴蝶，時方菁莪默谷，曾畫羅浮仙夢圖冊，一時稱道，柳則能別具風格，蘧蘧栩栩，莊蝶活躍圓摺扇中，蝶翅花粉，極能表現鬆濛，以手拈之，似放染粉者，聞柳說画成後，以燭煤點上膠礬數次成之，亦一良工，然苦事也，但去畫之揮灑二字太遠矣，誠恐流入匠工也，何書卷文藝云乎哉，但難能為可貴也。其友人譚偉民寫人物背景極時髦，重形似，當時拜觀，深心慕之，此不過肖象者作風，無筆墨可言，非文藝一派，為大雅識者不取也，繪有西廂記等等說部回目，每一段必慎其裝潢，大有敝帚自珍矣。余時未知書畫之奧妙處，但極傾倒嘆羨，不置自笑淺丈夫所見不廣而已。時余家少年父執中有曹文燦、李叔連、白玉階、陳祝華諸君，年在弱冠，與余差五六春秋，祝華能畫，曾即席為余繪扇面，先父旁坐，口講指画，代為解釋六法，可見父親深意間，冀望余能成就為画人久矣。當時家藏書籍關於畫藝者，金石索博古圖、圖書集成、石竹齋、芥子園甚至吴友如、張子祥之畫譜，同文堂石印版画集，上海画報，榮寶齋九華堂花卉箋譜，及賞心集之無雙譜圖，改七薌紅樓夢冊，費丹旭石印卷，皆點石齋出版之類書而已，時無珂羅版本影印古画可參閱之，至為可惜，商務中華尚未風尚其翻印書本行世也。惟家藏畫中多便面，最高亦不過羅兩峯金冬心顧而梅，餘如任氏三兄弟，廣東廖福之居古泉蒙而著，黎如偉鄧如璦石枝少石父子，羅三峯何丹山從未一覩，盛清前明作家遺墨，宋元院画更無論矣。故日中常念念董夫子張澤農吳埜各老輩之在太平沙故居時親傳其揮毫，得見其用筆淋漓之緻趣，故及後居海味街時過孔氏東墅，然後與羅孝述老流閑談画藝，又得沈九仲強之初學於容高二氏時課本來誘導，始漸漸入勝矣，然亦，未曾一試筆也，書聯則屢屢當人擗撥，嘗為李星垣所竊議而笑，然余知而無動於中者，因學問畏羞必無成學者故也。余妹嫣令儀、時在梁子芹振藻帳下讀書，亦每星期已從事繪画有年矣，先余學習者屈指難記，戚串中成功多士，余又何諱稱後學耶。丈藝中曾雲程能吹銕笛，亦有楊子璲老先生擅七絃琹，耳大聾不聞雷霆之聲卅年云，惟每撥琴口含著一枝柱在琹身對正第七徽，意在引其振動音入牙，使有感覺，則耳可辨也。容商雲之姪女名尚德，設一女子小學在大石街，尚德女子學校是也。能繪画花卉，比美惲冰清於，人多稱之，曾為余繪團扇一面，又為余妹嫣画小摺叠扇便面一頁，極可觀。世好中如李澄溪、梁清溪兩先生係專門為大新街繪石頭記故事回目仕女屏幅或十二冊頁，如蘆亭詠雪、晴雯補表、葬花釣魚、鬥草画薔撲蝶等稿，近亦於市販裝池，每見其遺作，此不過俗工也，儈傖之流，於文藝壇坫所不屑論之者也，李與梁為先曾祖妣邵太慕人之從姊妹之外孫也，恆以表伯叔稱呼之，惟先邵太慕人精女紅，時與其從姊妹梁、李二老嫗，俱余童時以表姑婆表姐呼之者，二嫗往往到太平沙舊居相訪，篝燈夜綉與邵太慕人爭妍鬥態，所為綉花穿紗，稿品亦極精且巧，邵太慕人遺作今尚存有摺扇插子眼鏡小袋半面，皆為暑天用具穿紗者是也，近世婦女十字布穿線一種遠不及此輩技巧，多望肩背而已。吾國婦女女紅退化多矣，今已失傳，殊為可惜也。三宅從姑母為董叔祖母生，與慕竟伯父同胞，適陳因之姑丈，丈為銕崖山房陳繩齋昌治子，文章古牘極有傳統，丈生一子一女，子名延祺，號公壽，余呼曰表哥，能篆隸，自少已通六書，刻金石小章，可無須錄稿，多以墨塗印面，即能奏刀，配字極整列，故布白能勝人，惜所謂疎密揖讓一途，則失之甚遠矣，表兄為人極純厚，安貧樂道，以終其年，今追念童時，即與揣摩金石索博古圖、同文點石及上海印刷書畫金石雜誌，昕夕無間，誠小朋友中之益友也。時與舍妹素等東齋攻讀，同學如孔婉女士及陳福申謙仿等同窗，書友多鄰坊親友輩，時仲韓伯父少文伯父為掌教也，家從伯父志道亦甚嘉其孺子可教云。光緒三十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嚴太宜人祖妣之喪時，居太平沙故居，明年清光緒崩，慈禧太后亦斃，國喪禁薙髮，戊申十月乃移家東橫街，宣統元年七月邵太慕人逝世，仲韓二伯父先於七夕霍亂病殁。當初遷居時為宣統紀元正月初九，東堤大沙頭妓艇火災，死人三千餘，咸一風流巨刧也。父執中青年人有曹文燦白玉階李叔連陳祝華者，陳能繪事，與余極相狎，余是年在慶雲菴衛

｜上卷 丁 文集156拱宸夫子館中讀書，放學後必與陳君同飲食，承其指教六法，沉浸画學之始也。明年移宅天平橫街矣。在東橫街時有過從天保堂俞氏及曹氏宅，故與沈仲強極親稔，宣統二年，因隨同漢槎七從兄赴南京参觀中國第一次南洋勸業會時，在上海認識我佛山人吳阱人先生，吴乃荷屋太太親翁榮光之孫也，吴時在民立報任筆者，曾撰［二十年目覩怪現狀］，於是年面世。余因參觀第一次勸業會後，藉漢槎七從兄充當暨南學校庶務，與葉子安江喆同職事，鄭洪年為校長，端午橋蘇督，後張人駿督兩江，陳伯陶子勵為學政，後李梅庵瑞清繼任為當然暨南校長，校中圖画教員，一為桂清，一為文長庚，皆旗藉滿人也，余未赴江蘇前，曾肄業於隨宦學堂，監學方港功彭震雨辰張春帆等，同學中有薛家聲圖画甲一校，余與許地山同班兼同座位，楊篤丞亦班長也。暨南同學中，能画者梁佐康、羅澄亮而已，是亦不過課本普通一科之藝術，無足言六法矣。能書畫人校長李梅庵、榆菴兄弟皆鄭文公碑筆直書之類也。辛亥革命三月二十九後，當徐霖生在上海組國民軍響應，徐兆楨團卿於鎮江，國際事件則所謂俄佔伊棃，英據片馬，法爭滇礦，用是革命之風大張。余青年輩一腔義奮，填膺國恨，大有滅此強食之慨。是年辛亥閏六月初三日忽冒暑濕，生病發熱，遂致風狂，精神不正常，七月漢槎又染霍亂，疾死於異鄉，值暑假之期，生母黄太淑人親來金陵，㩦余返里，間關展轉，尚憶客途中，多賴同鄉護持，始得返回廣州市。時寓海味街也，先君躬領余，求治於黃省三大國手，不半閱月，病乃若失。九月鳳山被炸，死於倉前街。余時已剪去辮髮，幾不免於逮捕入獄也，幸尚在狂癎病中，得告免鞫訊，真天命也。海味街同居人為陳魯蓀之子念慈，即太平沙杜棻之甥也，因與孔氏十四宅為鄰，故時常過從，屏甫十四姻丈夫人盛氏，余表姊也，東墅昕夕作文酒之會者，緣於此門對陳瓞生先生陳為志醫生與任梯雲醫生鄰居，任乃先伯仲韓蘭譜弟兄云，瓞生先生能畫，花鳥極工，上海朱夢盧三任之間，筆墨也與伍乙莊等有同道，故在孔氏宅交遊遂稔焉。時有李星垣孔氏戚串，能書大字，金石刻印甚精，與孔三景炎皆精通六書，曾為余治印數方。東墅一座客有陳哲生者，學伊秉綬默卿書極肖，用筆大雅，可奈生活所驅，不能完其嗜志，至憾事矣。孔星菴伯紀皆能書，星菴且屬文能詩，真才人也，每當酒招，必先撰成酒令，每次易法易稿，集句為之，非有天才不克臻戲佳構者矣。故余酒嗜中聖多基乎此時焉，蓋孔第中老幼，上自孔季修丈任甫、屏甫，無人不能飲，故東墅筵開，座中佳客，不醉無歸者也，客之能飲者亦凡有徒伍乙莊洛陶易輔臣法三子莊之屬，又如羅孝述蔡子永輩皆孔氏嘉賓焉，全盛之時酒客常滿，幾難屈指憶及姓名矣，陳樹人高卓廷，都嘗遊於此門中，所謂門下門生，不知如許時彥也。梁鶴儔後即學巢，四邑人也，於湘帆母舅座上見之，湘帆繼廖道傳任高等師範學校長，時師範班則有梁子鈴鸞陳丘山岳李瑤屏各人分任中學小學附設班教席，芬乃於高小班任之，時主任者乃陳道根也。某年元旦在廣府學宮內開画展及梁手製之套色五彩玻璃片画屏，同時合展者有劍父、奇峯、梅雨天、陳丘山水彩，嘗繪有瓷噐小牒數件也，此為第一次與知名之作家同展會。當時高冠天亦昕夕相從，聞其偉論甚多也。時奇峯在嶺南教席，劍父則長工藝學校，梁則為美術工業院院長，故每人出品皆有關於工業圖案化画幅也。余因為與奇峰相稔識，每得其勗勸及陳競存之主辦，由劍父所籌備之全省美展，余参加為廣東作家列名藝苑，則在奇峯先生主事提挈而成也。迨後奇峰設帳張坤儀家與及大佛寺辟室繪画，直至檀度菴而天風樓，連年藝苑佳話，都源此而生矣。時芬在時敏八邑八桂女體會校當教席，乃至曹說蓮壽辰繪東方朔像祝嘏，迄於陳顒園金福巷古應芬長財部，余辭教席而充政府機關科長秘書，因而接貴遊於文華堂、卷密齋蔚廬黄梅花屋，汪胡廖古孫陳周霍，作一場少年迷夢，平生行事，毀譽之由來，大都基肇於斯時焉。陳丘山後為高等師範教授，與余為同事多年，水彩画埜庭美術館。梁鸞子鈴亦同時在高師教授油画，埜庭美術館與黄英黄君璧學林等人。李耀屏亦得在高師當教席也。梅雨天則於此一會後即聞其在赤社學習西画，直至市美後始偶一會面焉。

157書畫師友錄｜高第街積銀巷口有箋扇庄名五坑瓦，以其地所佔不過五坑之瓦，面積約八尺寬廣而已，聞是店經道光中業至今云，主人莫氏番禺人，有人謂為香山人，莫活泉者其寫墨蘭甚佳，常在鋪面之橫櫃揮毫，旁若無人，過者無不駐足而觀，因而傳之遠方，聞名於新貴人，故自外省來者，多踵門求教，於是其名顯矣。弟曰澤泉，設箋扇肆於雙門底，即大南門內今之拱北樓直街永漢北路是也，澤泉為人愛好書画，芬自童年隨先父詣其店，每承其鼓勵有加焉，凡余繪扇贈友人，必在澤泉之店賒取三四柄，記賬年結而已，如是數十年，及甲子乙丑間，芬已出負文書之職，日中路過其店，必小住坐談，曾為其畫馬及小景書條多件，而活泉則十二頁蘭花留贈。惜日本寇粵失之，今無復重覩矣。活泉時已下世多年，憶嘗與在高第街夢花館參讀滕曷祐畫荷花立軸及承文賞花鳥數幀，又為其入款於兩三件舊画中，雖非絕肖極品，然亦市場所不易見之貨本也。芬平生偽效古人真跡，此為第一次，皆莫活泉先生之指導相介而致矣。

｜上卷 丁 文集158師友名錄清光緒、宣統時代獲交老輩董一夔　起庾吳筱雲　埜張澤辳　世恩伍乙莊　德彝梁子芹　振藻梁于渭　杭雪王偉臣王秀琨　子璞姚俊卿　筠嵇雲蓀　璲容仲生　祖椿羅雪谷（清）雲根（斗姥宮道士）柳毅夫薛家聲譚偉民陳祝華沈仲強文長庚　暨南桂金易廷憙　公定蔡子永陳孝堅陳公任陳公壽李澄溪梁清溪（工仕女石頭記人物）莫活泉（五坑瓦）普淨（應元宮）楊子璲（姪女尚德女學太清宮）仲韓二伯父文若藻兄十一哥志道十六伯父少敏五伯父葛璞　小堂鄭侶泉何劍士李襄文張季直李梅庵陳師仲羅澄亮金湘帆盛季瑩曹受坤趙公璧李日華方孝若蔡康文杜眉叔馮潤芝（子戒聞兄弟二人為僧）高卓廷（崙）（劍父）梁鼎芬葉次周鄧季雨（尓疋）蘇曼殊黄晦聞中華民國改元二三年間洪憲改朔段氏執政北伐時代高奇峰陳樹人高劍父兄冠　天姚禮修（粟若）程竹韻尹笛雲黄鼎苹陳俊民周一峯沈學巢梁鶴儔梅雨天陳丘山梁鸞（子鈴）李耀屏余楚帆吴舜臣吳吟秋周維屏潘至中（熙之父）潘柟（惠之父）王竹虛陳哲生關蕙儂簡琴石冼少麟高玉書（麟）凌巨川李鳳廷盧子樞徐芷齡張坤儀譚雲波吳鏡明馮信卿梁德齋家騄梁保愚胡少遽胡少韓易德三温翥云周大年又筠直余仲嘉湯覺先鄧家仁蘇子（明珠）易劍泉（恨影）李健兒何嘯齋

159書畫師友錄｜一九一九公元以後潘達微羅落花温幼菊黄少梅趙浩公劉成禺盧振寰盧觀海黄君璧李益濤黄般若羅卓（南洋僑領）張谷雛（劍父徒也）何冠五馮湘碧許萬雄（伯芹）鐵禪（軍人後俗姓劉義之姪也）張難先（兩江時李任潮秘書也）沈演公陳協之戴季陶譚且庵汪季新胡展堂趙公璧胡毅生劉紀文林直勉李仙根朱介如陳芝昌趙少昂周漢明葉少秉黄少強李居端胡根天馮鋼伯唐英偉梁仲符伯雨　季寬陳芝鼐黄幹南張雲飛黎公佽杜其章羅叔仲（瑛）譚頤年葉茗蓀觀盛父子何輝樵阮善卿江少荃叔詠父子馮文鳳馮師韓朱養素（十萬金鈴詞客）古湘芹劉伯端賴煥文區季海呂志維 燦銘父子李尹桑杜月笙羅孝述方默（谷）菁莪黄金海（三多軒）何少波陳宗愚任子貞凌孟徵李孔曼梁雪梅余蔚子劉一廣（濤）宋順之　彥成沈老櫟譚喬上（長年）李星垣（孔氏戚也）張尹石陳瓞生胡少韓李叔瓊伍少裴黎慶恩崔盤石（永安）傅菩禪吳鼎三熊柳喬趙一丹

｜上卷 丁 文集160民十五丙寅以後｜多在華中華北相識朋友朱聘三（汝珍 榜眼）袁克文沈仲克（文蔚）潘蘭史吴芝瑛彭東園馬萬里廉南湖吴岱秋吳杏芬沈兆涵（心海）周慕橋馬孟容馬企周（駘）江小鶼潘玉良張辰伯朱屺瞻王濟遠黄賓虹張大千張善孖胡適之楊清磬孫雪泥錢瘦銕謝公展李野屋李壽庵廖俠褱利佳士高海儔顏子泉沈仲昇（鳴）周劍剛孫錫侯關寸草朱卓文曹亞伯沈允升張小垣（祥熈）李澄芝卓仁機謝無量王斧君陳無咎鄭海藏吴蒼石王一亭陳師曾曾農髯樊曾祥朱古薇王秋湄陸丹林陳蘧仙陳小蝶及其妹熊松泉葉恭綽劉海粟鄭午昌溥心畲金北樓馮超然齊白石徐志摩鄧君展吴趼人何燧蔡哲夫橋本關雪（日人）劉溉漂許炳搸（苓西）廖平之土屋溉左右（日人）侯屈曲（美人）張純初張韶石張祥凝馮康侯莫敢當錢化佛余紹宋余蔚子李鐵夫林風眠容星哲崔六橋蘇六橋梁青梅何彝許漱水梁逸唐恩博中村不折小室翠雲松林挂月陳荊鴻何漆園梁佐康汪念慈（彥）錢二南鮑少游馮伯礪王容穆盛九萬（獻三）何嘯齋徐悲鴻葉淺予張書旗（書旂）晏元濟胡藻斌譚華牧關良李洸曾希穎佟少弼區季謀（弟少幹）余心一熊閏桐冒鶴亭陳石遺江琬貞黃双玉梅蘭芳劉衡庵梁簡能吳肇鍾許菊初唐天如劉君任薛覺先陳非儂馬伯魯鄺山笑曹舉知朱鎮寰湯瑛融熙和尚翁芝黄少強李祖韓李秩君李健兒

161書畫師友錄｜戊寅以後方人定司徒奇林建同（逢欣）羅竹坪黄蘊玉何曼公余達生黄鶯兒（霞川）何磊黄獨峯容潄石李撫虹伍佩榮楊善琛帥銘初關山月鄭褧棠（錦）梁彥明慧因區小松李大儒（供林）鄭春霆黄老奮馮甲（伯皋之子）鄧永祥陸煞塵鈕惕生（永鍵）李凡夫袁步雲徐東白余本温永琛朱庸齋顧淡明趙士旦林清霓周公理賀文畧劉秉衡許潄水女士乙酉以後蔡鶴汀蔡鶴海張祝三李德蘇世傑利柱石曼殊謁諦浣青和尚郭天祐陳逸梁逸少林千石古今一瓢日友月澐陳子汀（方）鄭定裕童真李佳朱念慈張一丹周千秋梁燦纓韓璲軒梁素琴女士竺摩了緣（竺摩之徒也）吴鳴（喜雨）石霞 梁伯譽楊大名劉大步李秉趙鳳趙鶴琴商衍鎏（藻亭 探花）許鴻（少東之子）招銘山司徒大衛吴墨緣 山 父子張女史 丹游雲山女士勞天庇蔡佩珠女史曾后希甲午以後林近崔德祺張綠雲陳璇珍李祖祐陳半丁（京滬）胡佩衡（京滬）張乙鷗（印尼）周月芬（印尼）于非闇（京滬）顧青瑤女史賴少炎張甲（滬作家）陳海鷹（香港）林靄青龍靈光（美中浸信會國外傳道部特派員 新會人 印尼僑人）曹永光蔡公衡劉醴平仇啟雲一九五六年後香港不及細錄，以其或來或去不盡深談者多也。丁衍庸凌寶娟朱素雲陳彭（樁軒姪也）陳丙光劉斌夫秦椘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62S E C T I O N T W OOr igi n a l Wor k sbyDe n g Fe n ,Fa m i ly A n d Fr i e n d s

163下卷 甲 文翰手跡｜S E C T I O N T W OOr igi n a l Wor k sbyDe n g Fe n ,Fa m i ly A n d Fr i e n d s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64文翰手跡甲

165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66鄧芬自署書目之一

167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自署書目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68書畫師友錄原手稿｜一二

169下卷 甲 文翰手跡｜四 三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70五六

17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七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72九十

173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一十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74十三十四

17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五十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76十七十八

177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九二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78二十一二十二

179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三二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80二十五二十六

18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七二十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82二十九三十

183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一三十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84三十三三十四

185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五三十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86三十七三十八

187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九四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88四十一四十二

189下卷 甲 文翰手跡｜四十三四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90四十五四十六

191下卷 甲 文翰手跡｜四十七四十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92藕絲孔居隨筆負劍辟咡回憶錄

193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三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94四｜五

19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六｜七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96八｜九

197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198媽閣寄閒雜咏

199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00三｜四

20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五｜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02七｜八

203下卷 甲 文翰手跡｜九｜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04十一｜十二

20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三｜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06十五｜十六

207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七｜十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08十九｜二十

209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一｜二十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10二十三｜二十四

21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五｜二十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12二十七｜二十八

213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九｜三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14三十一｜三十二

215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三｜三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16三十五｜三十六

217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七｜三十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18丁丑戊寅避兵日記二一

219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20五｜六

22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七｜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22九｜十

223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一｜十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24十三｜十四

22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五｜十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26十七｜十八

227下卷 甲 文翰手跡｜十九｜二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28二十一｜二十二

229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三｜二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30二十五｜二十六

231下卷 甲 文翰手跡｜二十七｜二十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32二十九｜三十

233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一｜三十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34三十三｜三十四

235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五｜三十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36三十七｜三十八

237下卷 甲 文翰手跡｜三十九｜四十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38四十一｜四十二

239下卷 甲 文翰手跡｜四十三｜四十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40水明樓憶事詩冊

241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42

243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44

245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46

247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詩畫扇面贈汪兆銘夫婦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48辛巳壬午詩作

249下卷 甲 文翰手跡｜題畫詩稿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50丙戌夏日錄舊句

251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辰秋夜集唐句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52庚子春鄧芬題庚申年舊稿之一

253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子春鄧芬題庚申年舊稿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54壬寅卧病之作

25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壬寅詩作二首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56一叢花詞贈余君慧

257下卷 甲 文翰手跡｜壬寅九月倚聲踏莎行＿強樂自寬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58甲辰四月鄧芬於元朗壽如堂書此贈弟子陳丙光

259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錄舊句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60庚子六月避風塘雜感詩之一

261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子六月避風塘雜感詩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62庚子六月避風塘雜感詩之三

263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子六月避風塘雜感詩之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64鄧芬挽高劍父聯句

265下卷 甲 文翰手跡｜悼袁寒雲詩稿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66念故舊五言律詩一首

267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子冬七律一首贈歐陽兆麟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68埋愁詩贈張君華

269下卷 甲 文翰手跡｜庚辰殘臘答陳協之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70鄧芬畫學之一

271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畫學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72阿賴耶室論畫手稿

273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741950年鄧芬致函黃般若

275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76致盧煊仲函

277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78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一

279下卷 甲 文翰手跡｜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80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三

281下卷 甲 文翰手跡｜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四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82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五

283下卷 甲 文翰手跡｜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六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84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七

285下卷 甲 文翰手跡｜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八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86致弟子余匡父畫函之九

287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撰曲牧羊北鄙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88鄧芬撰曲天女維摩總解禪

289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90與融熙和尚結緣實語

291下卷 甲 文翰手跡｜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92鄧芬與愛妾楊娟一段緣之一

293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與愛妾楊娟一段緣之二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94鄧芬與愛妾楊娟一段緣之三

295下卷 甲 文翰手跡｜己丑四月鄧芬讀二十四史題記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96女弟仇啟雲贄見禮致詞

297下卷 甲 文翰手跡｜鄧芬隨身藏品清單

｜下卷 甲 文翰手跡298己丑五月題族譜後

299下卷 甲 文翰手跡｜從心自傳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00親故文友翰墨手跡乙

301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張谷雛畫贈誦先道盟李鳳公贈誦先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021936年王濟遠畫贈誦先乙亥黄君璧畫贈誦先画盟

303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張祥凝繪贈誦先道長戊戌夏日招暉堂畫（此為招氏稀有存世作品之一）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04丁丑馮湘碧贈誦先丁丑張谷雛贈誦先

305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丁丑盧子樞畫贈誦先丁丑何冠五贈誦先画盟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061929（己巳）四月鄧芬應廣東省教育廳廳長黃晦聞之邀，以廣東“國畫研究會”代表身份出席由國民政府教育部於上海舉辦之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鄧芬和張大千的密切交往也始於這一年，時張氏居於上海，乃第一屆全國美展幹事會會員，當年他們曾聯袂游覽杭州。張大千嘗繪錢塘江圖贈鄧芬，題識云 :「酒閑燭拔夜蕭蕭，船尾船頭白浪高。香夢未成翻一笑，枕邊消息隔江潮。錢塘江與曇殊兄舊遊也，視此當亦啞然失笑也，大千。」張大千描繪此畫贈曇殊居士鄧芬，憶記二人同船遊錢塘江一幕，兩人的交往及珍貴友誼，於此可見一斑。

307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李研山繪贈誦先道兄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08釋子石霞畫於九龍嗇色園

309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清江泛夏圖馮湘碧畫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10胡劍庵畫吳肇鍾題

311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 戊戌斌園主人孫文斌畫於廣州市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12甲寅冬至趙少昂畫贈鄧子玉

313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鄧芬弟子陳丙光畫祝鄧芬次女九十壽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14丙戌新秋陳融詩贈鄧芬

315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丙戌中秋朱庸齋詞贈誦先詞人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16鄧子玉作品 1955年

317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上 :鄧子玉作品 1955年下 :鄧子玉作品 1967年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18上 :鄧子玉作品 1974年下 :鄧子玉作品 1977年

319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鄧子玉作品 1975年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20佟立章詩區季謀書贈鄧芬哲嗣鄧子玉 庚戌臘月李供林詩贈鄧子玉

321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馮康侯書贈鄧子玉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22馮康侯書贈鄧芬哲嗣鄧子玉

323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陶劍秋書贈鄧芬哲嗣鄧子玉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24鄧芬四弟鄧修書聯贈劉景雲

325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胡景萍七律贈曇殊先生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26鄧芬題註先王大父嘯篔公遺墨

327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28林近致鄧芬書函

329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30戊寅初秋張大千為鄧芬題畫

331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劉伯端詩贈曇殊先生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32戊申年凌巨川憶錄其詩賀鄧芬六十六壽

333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羅叔重書法作品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34播音界名人李我題詩誌念鄧芬

335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劉衡戡致鄧芬書函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36李守真致鄧芬畫函

337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崔雲巖、潘鍾赤醫生致鄧芬函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38方人定致鄧芬書札

339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陳滿醫生致鄧芬書函

｜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340崔德祺致鄧芬書函。林近代筆。

341下卷 乙 親故文友翰墨手跡｜

｜上卷 甲 詩詞342A p p e n d i c e s

343水明樓憶事詩冊｜A p p e n d i c e s

｜附錄 344鄧芬介評一

鄧芬介評｜ 345陶劍秋題鄧芬繪仕女圖

｜附錄 346畫人鄧處士墓誌銘君諱芬字誦先一字曇殊號從心先生一號二不居士寇變后署泳人南海西樵人也父次直公為名諸生以詩著君庶出其長也夫雲燦星輝水靈山秀二氣磅礡蔚積孕育乎不世之珍冠時之彥必有顯於今而爍於后古今來得一藝之長足以名世者比比也况君多長藝乎故不必羊角之搏而有鵬翼之勢於君足論矣君聰明警悟殆得天授天縱之能又豈人所能抑耶是以君之畫肇自小學得董一夔張世恩之導實啟其天發之機少長直觀橫察轉益多師矚物移晷轉側求變心齊物化師艁化而受教奄宇宙以為家矣嘗丐書法於清道人力追古道遂用得方圓庵之骨米元章之神與袁寒雲師友之間君嘗謂吾畫以書入神明變化可謂不負天賦詩詞則吞霞吐玉時見新意而紅牙板拍音律之研最精綴字為謌清言潤石擊碟作樂流韻遏雲英心特標勝情孤峙善謌者仰其厓岸而濯其波瀾者亦足鳴一時之秀矣君於己巳代表廣東出席全國美術大會於上海齊方竝駕道孚燕吳禮見度雍筆挺百粵發清剛之奇氣稟象緯之精宜天相立名地厚留藝於君又足論矣若夫移根蟠壑成大廈之隆才墨舞朱飛廣百世之佳製剛籌作展遽歸道山其為藝哀乎其為命哀乎於其甲辰八月初八日葬於荃灣高氏家塋之旁九派波源洗詩心而攬明月三塗梵語参德山而問然鐙永慰騷魂嘉留高碣銘曰日月流夭山河緯地出類拔萃實稟間氣璧產高崗寶生淵汭矧廼含靈君子不器內典養心佛龕境界近倚諸峯遠挹清瀨哲人永生矯矯百世三水吳肇鍾譔 南海羅叔重書吳肇鍾譔　羅叔重書

鄧芬介評｜ 347鄧芬簡介 李健兒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南海人，生民國前十八年甲午。祖嘯篔公，父次直先生工詩，著有蟄廬集，易大厂敬事之。妻金氏，名家女，莊嚴守禮，次妻生芬，芬聰慧異恆人。少時師事張世恩澤農。澤農番禺人。工山水花鳥，與羅岸先同派。清末即以畫教時敏學堂，為廣州學校始有圖畫教員之始。卒民國二年。芬於畫無常師。復勤治詩文，濟之以天聰。未冠，自視非常，而人莫知。會廣州檢察廳長曹受坤之父壽。日旰開筵，賀客盈庭。主人猶臨簷候望。群以為主人候望當有大賓。頃之，一少年郎施施曳裾來。主人為欣悅，降階執手同登，揖上座。眾驚，主人因指目堂上之晉壽圖，且為少年介見，盛譽曰，此鄧郎所繪。筆法高妙，無其儔，後生可畏哉。於是眾咸贊嘆，芬由是知名。芬之性，好以文墨恣游戲，至為倡優撰曲，風流亢爽，務自標異。以不同俗為奇。所交多賢豪游俠輩，夙敬視潘至中。與結癸亥合作畫社。己巳春，方以粵國畫會代表出席全國美術展覽會之上海。行李已戒。聞至中死，奔視大哭，為哀憶詩焚棺前。嘗就時敏中學及高等師範教席。時母舅金曾澄氏方為校長也。芬之嗜酒，自稱能飲，一夜余被酒，過其客館，芬輕余非敵。因進食，取巨瓶洋酒勃蘭地。合李鳳公三人，排盞飲盡之。鳳公顏酡，余亦醉醺。視芬，則伏臥長榻大吐矣。芬之奇，恆人難為，嘗孤身遠遊，囊中不挾餘財，或數月，或數歲始歸。比至滬，與易大厂契合，大厂芬父次直先生所私淑也。大厂盛揄揚之。時有勸捐者。芬提筆捐五百金過諸富人。其實彼時方處困境。左右皆愕，顧不數日，有求畫者，獻金如其數，芬慷慨擲與之，無吝色。乙亥秋，芬收小徒，盛招客飲。設供案，燃高燭，陳酒饌。己南面，弟子北面九叩首，自模韓昌黎師說，撰為訓詞，當紅燭高燒，華堂唱禮時，至有誤為結婚儀式者。芬之畫，天才學力參半，閒繪芳草美人，柳堤試馬，風神蓋世，尤工簡筆雀如生，人稱為鄧三筆雀。畫師溫幼菊索繪群雀鬥爭圖，顧盼之間立就，當興至，日夜作不輟，非逢其時，富貴人預獻之，久久不為下筆，以此為名高。芬之論，嚴中西畫界，若曰，中國畫法常有代表方式，如人字像鳥。立字像帆，參掌模為松針，叠个字為竹葉。分人寸馬，都數筆為之，何簡該如是也。倉頡制字，差半象形，與畫奚別，故字與畫相通。蓋中國畫為詩意之畫，重氣韻，無拘束，易生動云。凡所論精微不可易。芬之詩，亦天才敏捷，嘗醉繪羣鬼爭食圖。題詩云 :終南進士方沔酒，以扇障面張笑口，好奇欲覷鬼糾紛，指縫故縱群鬼溜。鬼忘死活競趨走。鬼面青黃朱白黝，鬼聲嬌嗔哭笑吼，世界已鬼誰良莠，鬼亡尊卑與牝牡，禮義廉恥鬼何有，日日蠅營復狗苟。爭權奪利相雜揉，翻翻奔突火坑門，醜態百出指難僂，詎覺鍾馗瞰其後。天際伸彼巨靈手，一握群鬼如蔥韮，啟齒大嚼齒生垢，齷齪定作三日嘔，嗟嗟爾鬼蚩蚩莫可究。爐邊擲筆我且酌大斗。畫奇詩趣，人稱為鄧芬醉中二絕，中日交兵，芬往來香港澳門間，別號從心，有余匡父者極慧，從之游，傳其學。芬亦擅雕刻，一核能刻二百字，並授余仲嘉刻竹。子名子玉，今年二十一，尤聰穎絕倫，幼小時自學校歸來，即閉門習畫，於是妙傳其父之業，人指目以為鄧家雛鳳也。

｜附錄 348從心先生傳略 鄭春霆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又號從心先生、二不居士、老檀、蹇翁、泳人，別署尤多，曰水明樓、還珮樓、阿賴耶室、守藝堂、藕絲孔居、觀世音琴齋、夢覺齋、阿毗庵、隨在移易、不泥一時、南海人也，生清光緒二十年甲午（一八九四），少師事董一夔起庾，張世恩澤農，習繪事，於袁寒雲在師友之間，胸懷高澹，自詡不凡，嘗就中大附中教席，時其母舅金曾澄為中大校長也，李研山長廣州市立美專任內，聘為主任教授，栽成彌眾，又曾任粵東財政廳秘書，以天生傲骨，又豈甘長為五斗米折腰哉，卒薄之而去，與摯友潘至中、趙浩公同結癸亥合作畫社，以時雅集，己巳春，會芬以代表粵國畫會出席全國美術展覽會赴上海，倚裝頃，聞至中死，臨奠而哭，作哀詞焚廞次，至滬，因與季復易大厂有故，蓋芬父次直先生，以詩鳴，著有蟄廬集，大厂所私淑者也，至是為揄揚於顯貴之門，名愈翅，芬為人容止甚都，巧詞令，狂傲落拓，於畫最工仕女人物，豐神卓絕，無與倫比，所作羅漢，法相莊嚴，世罕其儔，花鳥在白陽復堂之間，得其神髓，山水魚蟲走獸，則間作而已，又以三筆雀著，三筆者，極言其簡，而神情韻味，自然流露楮筆間，非盡三筆也。旅滬既久，所與遊者皆大江南北名士，名伶梅蘭芳畹華，願師之，而一時慕名踵門願接言笑者甚眾，既南返，侘傺如故，素自稱能飲，惟未見其多飲，苟非醇釀，亦不願飲云，生平慎於授徒，以師道凌夷，每下愈況，非嚴其禮節，即不能自尊，乙亥秋，於廣州嘗授徒其贄，極鋪張揚厲，於絳幕中，高燒紅燭，折簡讌親朋藝友，自坐南面，命徒北向九叩，仿韓昌黎師說為訓詞，當華堂唱禮時，不知者以為婚禮焉，芬交盡天下名士、美人、遊俠、豪富、優伶、歌者、伎女、舞姝，與及屠沽之輩，無貴無賤，悉樂為友，頗嫻音律，自撰曲本，今家諭戶曉之夢覺紅樓，及遊子驪歌，為芬五十年前所撰，近年脫稿有天女維摩亦解禪一曲，惜仍未付諸管絃耳，好冶遊，花筵酒肆間，羣雌粥粥，顧而樂之，鶯燕輩，酬以媚笑，畫即無不到手，其風趣與蕭湘儂略似，湘儂畫世不多見，殆與芬工力悉敵，惜湘儂先芬而逝，不得並世為憾，否則一時瑜亮，寧非藝壇佳話耶，老年隱居紅香爐峯下，批風抹月，徜徉如故，尤好流連於吉列島避風塘裏，金樽檀板，如沸笙歌，儘足低回者矣，余嘗和其即事詩云，歌舫銀燈敞綺筵，司徒姊妹豔聯翩，檀槽撥弄琵琶好，桃葉桃根亦惘然。芬書法宗米海嶽，尤得力於方圓庵記，恣肆秀拔，極跌宕蕭爽之致，工詩，才調縱橫，超軼而遠塵俗，三絕萃於一身，真曠代之奇才也，早歲，好孤身遠遊，遊不帶資，數月或一二年始歸，昔鄭莊出行，雖千里不齎糧，想不過是耳，歲甲辰，為二豎所厄，養疴東華東院，病榻中，猶不忘吟詠，其報冷紅庵主持有云，他年若過黃罏畔，生死交情判古今，友朋方詫其忽作蕭索語，豈意於莎梨風姨襲港之晨，撒手塵寰，時民國五十三年甲辰（一九六四）八月初五日，享年七十有一，山陽笛裂，薤露悲歌，况復秋雨秋風，

鄧芬介評｜ 349益增人之傷感矣，至於芬雖夙抱慎於取友之心，惟非如溫幼菊從不傳人，故桃李亦自無多，晚年始授其學於陳丙光友篪，余匡父，女弟子仇啓雲，凌寶娟，而以丙光出類拔萃，丙光風流倜儻，性與芬同，而筆觸瀟灑拔俗，亦與芬沆瀣一氣，今茲丙光已有聲藝壇，為後起之秀，於是人咸謂芬之有弟子也，芬弟篁齋，擅詩詞，子名子玉，亦工仕女，有父風。論曰，芬於畫，學無常師，惟穎悟異恆人，逞跅弛才，不就繩檢，祇論畫品，時下無出其右，張大千深為傾折，視為畏友，亦非虛美，其生長華腴，家道中落，而豪放自命，視金貲如土苴，家庭如敝履，遊戲人間，獨交友能急人之急，慷爽不吝，友輩有求輒應，力不及，則乞 之請，平昔無藏畫，非索之急，而囊苦澀時，亦不肯下筆，雖然，畫非其人，千金不屑之也，以是坐長貧，終不改，香港棄守後，返廣州，跼蹐於狐犬嘯之下，脅息而處，以活殘喘，殆亦明哲保身之道，亦大可憐也，時余於役柳州，有事返穗，信宿急行，偶與芬晤，芬似有所感，即畫蘭花一箭見贈，題詩其上，落句有云，何處託根無淨土，一枝留得所南栽，自悼之意，溢於言表，是亦性情中人也，夙性好標異炫巧，以不同流俗為奇，戊戌夏，於港收女弟子某，亦盛筵招客，踵事增華尤過昔，一時傳為藝壇盛事云。

｜附錄 350一、鄧芬詩詞作品的統計鄧芬（1894－ 1964）以畫名家，兼擅曲藝，詩詞次之，亦精於書法及治印等，多才多藝，感情豐富，且深負狂名，瀟灑不羈。生平不善於營生，然而亦不愁生活，戰時逃難四方，仍賴畫筆得保溫飽，疏財仗義，結交不同階層的人物，每多傳奇故事。鄧芬畫作存世者較多，已結集者有《曇殊居士書畫集》①、《鄧芬百年藝術回顧》② 二書，其他散佚者或亦不少，在不同的出版畫冊及著術中時有發現③。至於詩詞方面，零篇散頁，隨寫隨棄，幾乎未作任何的整理。目前經他親自寫定的，只有《媽閣寄閒雜詠》④ 64首、《水明樓憶事》25首⑤ 兩本小冊子，作品數量不多。其他由後人從書畫中輯錄所得，主要有下列三項資料。各有所見，互參同異，合起來亦足以建構鄧芬豐富多姿多采的藝術世界，以及悱惻芳馨的詩詞勝境，在書畫之外，另創一番天地。悱惻芳馨的鄧芬詩詞藝術2015 年　黃坤堯一、《曇殊居士書畫集》9首。二、《鄧芬藝文集》載錄《零珠屑玉水墨畫冊》2首、《鄧仲先先生手札》19首、《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75首、《鄧芬先生詩詞蒐逸》（潘兆賢輯稿）73首；共得詩詞169首。⑥三、林近編 :《藕絲孔居詩詞編年》78首。⑦至於選集方面，近年《香港名家近體詩選》選錄鄧芬詩作10首；⑧《二十世紀香港詞鈔》則輯錄鄧芬詞作 11闋。⑨ 可見大家對鄧芬的詩詞作品都很重視。綜合諸家輯錄所見三百餘首，去其重複，目前得詩 210首、詞 20闋。① 陳友篪（丙光，1938-）編印 :《曇殊居士書畫集》（澳洲均和有限公司，凝翠軒經售，1976年 1月）。② 澳門巿政廳文化暨康體部製作 :《鄧芬百年藝術回顧》（澳門 :澳門巿政廳，1997年 8月）。③ 《嶺南近代畫人傳略》載錄鄧芬的畫作六幅，得詩二首，其中《採薇圖》詩云 :「匹夫有責負耕鋤。難弟難兄老若何。紅粟已為周食盡，西山薇蕨又無多。己丑十二月，曇殊芬戲題。」（1949）此詩屬個人藏本。參鄭春霆（1906-1990）著 :《嶺南近代畫人傳略》（香港 :廣雅社，1987年 8月），頁 252。④ 鄧芬 :《媽閣寄閒雜詠》（庚辰自春至冬漫題，從心先生手錄稿，1940年），惟書稿後面亦補抄 1941年的作品。⑤ 鄧芬 :《水明樓憶事》（從心先生存記），共十四版面，收入《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九。⑥ 潘兆賢（1938-）編印 :《鄧芬藝文集》（香港 :采薇樓，1997年 7月），其中《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乃鄧修手稿，1965年，陳明真藏。⑦ 林近（1923-2004）編 :《藕絲孔居詩詞編年》，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59-163。⑧ 何文匯、何乃文、洪肇平、黃坤堯、劉衛林等編 :《香港名家近體詩選》（香港 :中文大學出版社，2007年）。選錄〈肯隨〉、〈世途〉、〈失路〉、〈癸未九月還佩樓自題小照〉（1943）、〈癸未九月水明樓憶事〉、〈庚子贈徐悲鴻〉（1960）、〈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四首，共十首。⑨ 方寬烈（業光，1925-2013）編 :《二十世紀香港詞鈔》（香港 :香港文學研究社、香港東西文化事業公司，2010年9月）。選錄〈浪淘沙〉「避風塘」四闋（1960）、〈一叢花〉「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踏莎行〉「壬寅小除夕」（1962）、〈七娘子〉「戊寅九月有懷」（1938）、〈減字木蘭花〉「戊寅九月前意」、〈蝶戀花〉「壬寅六月十五夜贈行」、〈南浦〉、〈酹江月〉（1961），共十一闋。

鄧芬介評｜ 351二、早期詩開新世界鄧芬詩才煥發，隨口吟成，風格多姿，題才多樣，具有深厚的文人氣質。為了配合作畫，他固然也寫題畫詩，深化畫幅的意境。但更多時還是鍾情於個人抒情寫實之作，感於時事，有為而發。其中〈無題〉二首作於 1921年辛酉，是目前可見的鄧芬傳世最早的詩作，刻骨相思，清新脫俗。肯隨紅紫鬥芬芳。別有鮮妍向日張。粉飾盡除蘭作佩，素餐應借菊為糧。寒侵玉骨常思化，淡入娥眉妒不揚。卻下晶簾望明月，秦雲何處想衣裳。占得林園八月春。祇應秋水與精神。風流已誤題紅客，月色翻疑搗素人。香夢夜長銀蠟炧，斷腸聲急玉龍瞋。卻嫌洛下緇塵滿，來伴天寒白屋貧。⑩鄧芬題畫詩中喜歡引用李商隱（813-858）的詩句，其實他早期的作品亦深得玉谿生精緻典麗的風神。當時鄧芬二十八歲，或是新婚前後贈妻劉琇之作。其一描畫對方「鮮妍」的豔光，加上素妝的「蘭作佩」及「菊為糧」，具有一種寒淡自持的本質，然後隔著水晶簾望月，畫中美人丰姿綽約，也就若隱若現的呼之欲出了。其二首句將八月塑造出一片林園春色的景象，著力摹寫美人的神韻與姿態，甘願捨棄塵俗，下嫁「天寒白屋貧」的書生。二詩注滿喜悅之情，想像入神，寫出美人高貴典雅的形象。同年鄧芬獲邀參加廣東省美術展覽，列名廣東藝苑，嶄露頭角。鄧芬早期作品尚有〈自畫像〉一闋，寫在 1922年的畫幅上，題為「癸亥九月十五日三十初度倚聲自祝」，也就是 1923年的生日作品了，依格律當為〈水調歌頭〉，詞云 :紅燭啼天曙，秋氣上青楓。不堪三十年事，回首月明中。夭則周郎顏子，壽則錢鏗李耳，生死一般同。願為丹青老，人欲得天從。恨蛇豕，憐鷸蚌，笑雞蟲。英雄割據無已，南北復西東。休問人間何世，最怕飄搖風雨，日暮怨途窮。領此一尊酒，沈醉菊花叢。⑪起拍二句有聲有色，氣韻沈雄，寫出三十歲英姿勃發的形象，跟畫面相當合襯。上片舉出歷史上夭壽兩類不同的人物，各有成就，活得出色，自然就「生死一般同」，表現豁達。而他則立志向丹青方面發展，希望天從人願，寫出新世界。下片指斥當時軍閥混戰的現實，世局迷離，飄搖風雨，不期也染上一份悲哀的色彩，結拍自我開解，「沈醉菊花叢」則是從無奈中走出自我的新道路，顯得相當自負。鄧芬很鍾情於這幅早年的自畫像，後來還六度題詩補字，鉤勒時局的變化，感慨青春消逝，同時更寫出歲月不饒人的感覺，漸見悲苦，顯得無奈。1936年〈丙子秋日香港補題〉云 :惆悵高樓月自明。秋風吹冷故人情。醉死難逢千日醞，飢驅只為五侯鯖。能為黑白眼同視，欲判是非心已盲。莫愁卓足非吾土，生日何曾見太平。當時鄧芬四十三歲，早已步入中年了，人情冷暖，生活逼人，是非不分，內憂外患，末聯更為悲哀，完全是一片末日的景象。1940年〈庚辰媽閣朱文公生日之日題〉云 :有酒逢辰累十觴。髟髟華髮換星霜。承先庶孽慚家督，違難流民甚國殤。合眼且溫前度夢，低心又逐少年場。閑中祇伴丹青老，翻被蛾眉妒不揚。⑩ 鄧芬〈無題〉二首辛酉作，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55。⑪ 鄧芬〈自畫像〉，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一，1922年作品。

｜附錄 352此首遭逢戰亂，流民載道。頸聯回想「前度夢」及「少年場」，一切已成過往，尤為沈痛。末聯「閑中」，無所作為，而「祇伴丹青老」則是重申一向的素志而已。1943〈癸未九月稿〉云 :華燈低照畫屏風。人面真能借酒紅。已拚死生畀豺虎，何須得失問雞蟲。年居麗日當天午，秋遣繁霜入鬢中。叢菊細看吾淚在，萬方多難苦甘同。此詩或題〈癸未九月還佩樓自題小照〉，當時已經回到廣州居住，頷聯二句頗有身陷虎穴忘懷得失之意，結語「萬方多難」，在困境中看不到任何希望。1947年〈丁亥九秋〉云 :明月昨宵懸。臨風獨愴然。敢作千秋想，希留一面緣。往事多疑夢，停杯笑向天。這是鄧芬生日詩中最後的一首作品了，詩六句，中間二句指出心中所想念的對象，當是《水明樓憶事》中的楊氏女子，當時已離世三年了，但美麗的倩影還是拂之不去。1954年「擬得截句，惟嫌傷時，不足錄也」，1958年「一蹶長途，息偃匡床」，更是呈現出一片老態，難以為懷了。而我們也可以從這一系列的生日作品中追蹤作者一生思想感情的軌跡，世道滄桑，變幻無常。1926年丙寅元旦日醉題的〈群鬼爭食圖〉則是早期鄧芬詩中寫實的力作，抨擊現實世界的醜惡，不留餘地。終南進士方沔酒。以扇障面張笑口。好奇欲覷鬼紛糾。指縫故縱群鬼溜。鬼忘死活競趨走。鬼面青黃朱白黝。鬼聲嬌嗔哭笑吼。世界已鬼誰良莠。鬼亡尊卑與牝牡。禮義廉恥鬼何有。日日蠅營復狗苟。爭權奪利相雜揉。翻騰奔突火坑鬥。醜態百出指難僂。詎覺鍾馗瞰其後。天際伸彼巨靈手。一握群鬼如葱韮。啟齒大嚼齒生垢。齷齪定作三日嘔。嗟嗟爾鬼蚩蚩莫可究。爐邊擲筆我且酌大斗。⑫這是一首題畫詩，也是鄧芬畫中的名作。七古二十一句，句句用韻，一韻到底。此詩欲擒先縱，故意先讓群鬼從指縫中漏出來，以縱鬼為戲。跟著摹寫周圍群鬼爭食的世界，不擇手段，例如「鬼忘死活競趨走」、「世界已鬼誰良莠」、「禮義廉恥鬼何有」、「爭權奪利相雜揉」等，把整個世界弄得一片烏煙瘴氣，最後鍾馗出來清理門戶，把群鬼一把抓起來吃掉，卻換來嘔吐大作，原來就是吃鬼也不好過的。末二句以九言句作結，鄧芬冷眼旁觀，以飲酒解悶，映射慘淡的人世，而現實的醜惡比之群鬼的攘奪更為難堪，有過之而無不及，以至無可救藥。此詩情節豐富，氣韻生動，富有想像力及創意，從傳統的畫鬼詩中脫穎而出，詩畫相輝，自然更引人入勝了。⑫ 鄧芬〈無題〉二首辛酉作，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55。

鄧芬介評｜ 353三、《媽閣寄閒雜詠》《媽閣寄閒雜詠》64首，著錄 1940年旅居澳門媽閣隱秀園及清平直街寄閒俱樂部一帶的生活情事，尤多關涉世局之什及友儕死生新故之感，稍為完備，也是鄧芬詩詞作品傳世較多的一年了。其中有些更是 1941年的作品，當是稍後補錄進去的。又此集的詩詞多屬集句作品，例如〈訴衷情〉「集白石道人」三闋、〈鷓鴣天〉「集白石道人句」、〈寫懷集唐人句，庚辰秋夕〉十首、〈悼許天民，集元好問句四絕〉、〈挽梁季寬丈致廣，集元遺山詩句六首〉、〈集放翁小除夜雜詠〉八首、〈夏日集劍南詩〉17首、〈媽閣遇故人並贈鮑少游、王濟遠，集劍南句〉，共得詞四闋、詩 46首，其他自製的僅得十四首而已。從這一本冊子的集句作品中，可見鄧芬熟習唐宋詩詞，他特別愛讀元好問（1190－ 1257）、陸游（1125－ 1210）及姜夔（1155－ 1209）的作品，幾乎隨手拈來，運用自如了。他的弟子以學畫為主，能寫詩詞者不多，相對來說就是欠缺文化素養，同時也寫不出更深層次的神韻了。1941年，鄧芬在〈秋江圖〉扇面的背頁題詩一首云 :晤語無人與遣愁。空堂臥對一燈幽。飄零自是關天命，局促常悲類楚囚。樂事久歸孤枕夢，歌辭散落滿江廔。天涯穩住歸心嬾，風月佳時事不休。注稱「比來集句獨多劍南詩，媽閣客中畫餘約積有二千首。右錄一律為詩，君軾吾兄雷公兩正，辛巳七月，從心先生芬。」⑬ 可見當日澳門閒居時集句之作多達二千首，可惜都已散佚，無從尋訪了。《媽閣寄閒雜詠》多題贈之作，第一首〈眉嫵〉「贈文姝翠璚將之羊石」，詞云 :記捲簾款恰，挂席相催，無計阻歸去。欲問人間世，飄搖甚，連宵聽盡風雨。此心似水。況百年、光景如駛。最憐爾、錦幄初溫夜，抱燈景兒睡。來日朱門深閉。莫夢隨雲散，身作萍寄。樓上黃昏月，江干暮，生涯誰念神女。避兵異客，恨未曾、因夢留住。歎無主荷花，生日後、又秋至。案此詞原稿字句改動甚大，有些地方還看不清楚。又此詞或題〈贈行調寄百宜嬌〉，則異文更多，幾乎重新寫定，另作一首了。⑭〈眉嫵〉與〈宜嬌〉同調異名，「避兵異客」句依《詞譜》亦當叶韻。〈眉嫵〉乃在澳門送文翠璚北歸之作，羊石即廣州的別稱。⑮ 同時鄧芬尚有〈訴衷情三疊，集白石道人句贈別文娘〉之作，此外在〈致張君華函〉中也提到文娘的故事。君華六兄 : 前函諒達，何不一復，念念且盼。詞中人已深閉鴇籠，不能越出，思一見亦無由。初其人擬返羊石，因連日阻風未果，故曾得屢召在東亞廔上，凭闌私語，詎為鴇疑有藥師之約，遂即日除牌。[ 國難時期，未免過慮，即近笑話了。］昨聞姊妹花告知，已入精神病院。嘗夢裏相呼也。我正感老去不堪遊冶，豈尚有狂奴故態，足為妮子眼中物耶 !往日銷魂，錄中又增一頁，而梁季寬丈必曰，又來作孽矣。不料遭逢多病之身，甯有不以小詞報其雅愛乎 ? 風塵知己，其勝前恭後倨之大人先生們，曷勝慨歎也。此致吟安。〈訴衷情〉三疊如何，請拍正。芬頓首。季兄筆均此不另述況。君華六兄雅鑒。⑯⑬ 鄧芬〈自畫像〉，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一，1922年作品。⑭ 鄧芬〈贈行調寄百宜嬌〉詞云 :「悵捲簾通款，渡口臨分，流水送將去。忍問伶俜事，飄搖甚，連宵風雨無已。此心似水。況百年、身世如寄。最憐爾、錦幄初溫夜，獨牽引離緒。何日朱門深處。莫夢隨雲葉，身逐風絮。無賴揚州月，江干暮，湔裙多少游女。避兵異客，恨未能、先作歸計。甚無主荷花，生日後、漸秋至。」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載《鄧芬藝文集》，頁 121。⑮ 羊石即五羊石，鄧芬〈寄李錄齋廣州〉詩有「羊俱化石天應老，珠已投江陸亦沈」句可證，載《媽閣寄閒雜詠》。⑯ 鄧芬〈訴衷情三疊，集白石道人句贈別文娘〉及〈致張君華函〉參《鄧仲先先生手札》，載《鄧芬藝文集》，頁 26-27。

｜附錄 354文中「東亞」指東亞酒店，在澳門新埗頭街 1A號，現址還在營業。「季兄」指區季謀。而文娘自然就是鄧芬的「風塵知己」，最後未能回到羊石，反而為鴇母所逼，入了精神病院，事頗怪異箇中原因亦不得其詳了。又鄧芬在〈鷓鴣天〉「有贈，集白石道人詞句」有「雁怯重雲不肯啼。阿瓊愁裏弄妝遲」句，「阿瓊」當亦指文翠璚而言。⑰ 鄧芬友人反覆細說這位澳門的風塵知己，可見感情真摯，而感人亦深了。《媽閣寄閒雜詠》中提到當時交往的名流有吳偉佳、鄧祥、許天民（？－ 1940）、梁致廣（季寬，1876 －1940）、陳融（顒菴，1876－ 1955）、楊圻（雲史，1875-1941））、李錄齋、鮑少游（1892－ 1985）、王濟遠（1893－ 1975）等。〈挽楊雲史，媽閣秋初挽寄香港〉云 :酬簡初逢袖海堂。近聞封事有遺章。嘔心已鬼同長吉，避亂何人識幼安。萬里江山恐日蹙，幾時寇盜得天亡。先生不朽攘夷頌，埋骨非吾土亦光。楊圻著《江山萬里樓詩詞鈔》，戰時來港避難，在簡經綸（1888－ 1950）的袖海堂金石書畫社中結識鄧芬。1941年 7月 15日病逝於九龍法國醫院，臨終前嘗集《焦氏易林》而成〈攘夷頌〉，⑱申明抗戰必勝的理念。陳融著《黃梅花屋詩稿》等，戰時舉家避難越南。1939年秋託廖俠懷（1903－ 1952）轉交鄧芬詩三首 :老優滿腹古丹青。商我江干買醉亭。酒後一箋拘柳媚，紅廔夢覺又重聽。敝袖殘縑一寸無。六觀如是客心枯。三巴飄泊漁山子，肯為顒園補一圖。海邊何地可盤桓。慰子江湖畫骨寒。聞道風懷猶在柳，和煙和雨上闌干。陳融第一首回憶當年聽曲〈夢覺紅樓〉；第二首客中求畫；第三首「聞道風懷猶在柳」，專寫鄧芬的風流韻事。鄧芬〈寄答顒菴陳協公見問三首用元韻〉云 :楊柳江頭不斷青。春風依約過旗亭。十年畫壁成陳迹，唱到魂銷亦厭聽。自笑如今錐也無。故園北望眼將枯。支離骨立風塵裏，欲起重泉鄭俠圖。蓮花思茂柳思桓。曾寄天涯問暖寒。忽誦三巴飄泊句，知公情重早相干。鄧芬詩中感謝故人情重，同時更借北宋鄭俠（1041－1119）所繪〈流民圖〉為喻，似亦不甘老於丹青，而有以畫報國，反映人民流離失所的慘況。楊圻、陳融都是當代赫赫著名的大詩人，鄧芬相酬唱，自亦功力匹敵了。其他李錄齋、鮑少游、王濟遠等亦為當時的書畫名家。⑰ 鄧芬〈鷓鴣天〉「有贈，集白石道人詞句」，末題「詞長諸兄拍正，意謂如何。前離人稿。季謀、君華兩兄。曇芬頓首。」參《鄧仲先先生手札》，載《鄧芬藝文集》，頁 39。⑱ 楊圻〈攘夷頌并序〉，1941年 7月 7日作，原刊《大公報》，1941年 7月 18日，參程中山《江山萬里樓詩詞鈔續編》（香港 :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10月），頁 378-380。

鄧芬介評｜ 355四、《水明樓憶事》《水明樓憶事》25首專錄跟「九月初三」賦別的一段戀情，由 1938年起至 1952年止，歷時十五年。水明樓原在上海東照里，是他們最先共同生活的地方，葉恭綽（1881－ 1968）嘗為篆「水明樓」額。鄧芬詩詞中寫情的作品甚多。1929年，他在上海跟一位蘇州女子楊娟（如月，1912－ 1943）相戀，納為側室，翌年帶返廣州故里。區少幹云 :「他曾隨賭商某到上海，從仁志里裏攜得一位顏如玉歸來，但到了中年即便『放歸樊素』。他對一般事物，都是鮮克有終的。」⑲ 1937年9月，鄧芬舉家來港避難，暫住山邊臺周之貞（1882－1950）大宅。山邊臺（Hill Side Terrace）位於灣仔捷船街旁，須拾級而上，或稱山坡臺。現時山坡臺 1號A還有已荒廢的聖璐琦書院（St Luke’s College），舊日的招生廣告稱山邊臺校舍，「由大道東 99號旁適安街直上」。後來意見不合，1938年戊寅九月初三日山邊臺悵別，而楊娟就回上海去了。⑳ 〈七娘子〉云 :清秋一別人何許。今宵明月生南浦。破碎鄉關，流離兒女。淒涼不易長安住。萍蹤可憶天涯絮。潮回依舊東流水。九日黃花，滿城風雨。銷魂不見來時路。詞中摹寫戰亂的慘況，生活逼人，只能黯然歸去了。〈減字木蘭花〉「戊寅九日重題」亦云 :心魂如在。人事已隨魂鬢改。誰道無緣。誤爾青春有十年。甚時重見。一去莫如弦上箭。覓覓尋尋。瘦了黃花又幾分。從詞中「誤爾青春有十年」之句。楊娟北平人，因避難來了上海，在虹口酒家樓唱歌。他們初遇 1926年重午，楊娟才十四歲；1929年再遇於上海，並在中秋夜訂情。1938年又有〈戊寅下元夜〉詩云 :黃塵莽莽欲何期。秋入東籬似不支。風流無復人如昨，一樣清光似月兒。㉑下元是十月十五日。鄧芬望月懷人，憑詩寄意。可能當年大家都陷入一種困境之中，有所「不支」了。此後九月初三日即為他一生的隱痛所在，幾乎每年都要懺悔一次，有所賦詠，並藉抒發相思之苦。1939年〈己卯四月望夕偶成〉云 :茫茫皓魄浸江天。雲漢相期信渺然。別久未妨千里共，耐寒無賴一宵懸。呼為白玉盤何在，新裂齊紈扇已捐。可是入懷慰殘夜，尚憐孀獨為誰圓。㉒⑲ 四近廔（區少幹，1903-1982）作 :〈廣東畫人鄧芬的「偏傳」〉，載《鄧芬藝文集》，頁 6。⑳ 鄧芬〈自述〉云 :「時作客山邊臺周宅，一日忽下樓商於余曰 :羊城未陷，有家可歸；羊城既陷，則歸無日矣。而留居友家，不自作計，大有今夜不知何處宿之慨。丈夫子對此，是其無賴乎 ?數口之家，倘一遭白眼，雖能相識遍天下，顧而之他已也。惟朝秦暮楚之感，人言可畏哉。不及乎圖，人將謂君為值亂圖賴也。況君癖嗜不良，不禁攸攸之口，而自塞其聰，妾深恥之。」鄧芬指為「慝怒而發」。殘稿一篇，劉季藏品及供稿。㉑ 參鄧芬《零珠屑玉水墨畫冊》，《鄧芬藝文集》，頁 22。㉒ 鄧芬〈己卯四月望夕偶成〉，載《水明樓憶事》。或題〈暮春月下有憶〉，末聯「慰」作「望」，「為誰」作「照人」，文字少異，載《鄧芬藝文集》，頁120。

｜附錄 356又〈己卯九月初三夜香港青山寺又題〉云 :無滓長空見蔚藍。西風吹髩影髟髟。別來十二哉生月，第一難忘九月三。1944年得到楊娟逝世的消息及遺照，詩云 :別後相思又七年。幾多訊息慰生前。豈期入夢新為鬼，合賦招魂一問天。舊國初歸猶異客，侯門修阻況重泉。黃昏樓上初三夜，風卷疎簾月上弦。注云 :「甲申九月會海上客來相告，那人於去年冬病逝姑蘇，并攜來一訃，遺照在焉。默念久之，不覺淚俱神往。」重泉修阻，語語沈痛，自然亦難以忘懷了。1952年詩云 :欲尋殘夢到江南。曉籟荒雞落枕函。桃葉渡頭年十七，楊枝歌罷月初三。詞中有誓斯而已，別後相思甚不堪。百八蟾光圓又缺，無多憶語影梅盦。注云 :「壬辰九月初三夜，藕絲孔居挑燈枯坐，念想十五年前，未免有情，欹枕深更，鰥鰥無寐，起而書此，作為最末一頁，於我心戚戚焉矣。」追憶當年跟楊娟訂情，她只有十七歲；而「百八蟾光」則是仳離十五年的日子，以此詩作一了斷，而《水明樓憶事》自亦成了鄧芬心中一份永恆的憶念，感人亦深了。此外，在《水明樓憶事》冊子的前部尚抄錄〈庚辰秋日寫懷集唐人句，媽閣率錄稿〉九首，中缺其三 :「人情已厭南中苦。秋月春風等閒度。雲雨巫山枉斷腸，豈能貧賤相看老。」按此卷已見《媽閣寄閒雜詠》，原為十首；其後又有一本，注云 :「以上十首，或連成七古一段，亦有人認為合作。惟拙意仍分詠，似寄意更遠也。詩壇一削。」㉓ 其中有人，似亦為楊娟所作。《水明樓憶事》〈訴衷情三闋，集白石道人〉，注云 :「如月瀕行，曾於渡頭重晤，時舟人解纜，不能盡所欲言，別後海上使者來傳語，屬為小詞志別，乃書箑寄與，真不知所云。」顯為楊娟瀕行賦別之作。惟此卷亦見《媽閣寄閒雜詠》，不注所贈之人。而上文所引另卷抄本則題〈訴衷情三疊，集白石道人句改為贈別文娘〉，甚至在〈致張君華函〉中反覆申說文娘的悲慘遭遇。可能〈訴衷情三闋〉一詞二用，分指兩段不同的感情，徒添惆悵，難解難分。㉓ 鄧芬〈物換星移幾度秋〉卷集唐人句十首，參《鄧仲先先生手札》，載《鄧芬藝文集》，頁 37-38。

鄧芬介評｜ 357五、避風塘雜感鄧芬晚年流連於避風塘中，飲宴聽曲，並為女弟子司徒珍、司徒玉撰曲度腔，天涯歌女，名重一時，而作品流傳甚廣，同時也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韻事。避風塘系列作品有自書詩卷兩首、十六首、二十三首等不同的卷子，甚至連〈與楊善深同遊〉四首、五首亦編入其中，去除重複，共得絕句二十五首。㉔ 1960年，鄧芬〈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二首〉，或題〈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詩云 :娟娟月影照驚鴻。不避虞羅不避風。白馬黃衫客何處，徐公城北宋牆東。三更燈火二分月，一曲綾綃半夜鐘。莫倚短篷吹尺八，秋江寂寞有魚龍。㉕二詩互有異文。其一詩中用黃衫客挾持李益與霍小玉相見故事，希望得遇知音。其二寫靜夜中的樂韻悠揚，意境高逸。又〈避風塘選錄十六絕〉，今錄前五首云 :十字街頭老少年。看花嘗墮紫騮鞭。曉風殘月和朝雨，撥盡琵琶第四絃。半世驕人一字閒。我心止水恨連山。於今老眼能舒處，祇在銅鑼又一灣。小艇飄燈對夜分。盪胸不復有層雲。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嘗隨流水為飛絮，又化春泥護落紅。猶有舊時明月在，照人華髮首如蓬。相逢翻恨十年遲。細意深言勝舊知。一自小紅低唱罷，懶將嬌韻製新詞。以上各詩檢點平生，抒情寫意。其一少年時看花奏曲，極享奢華。其二「半世驕人一字閒」，而老年又「祇在銅鑼又一灣」，消耗華年，感慨無端。其三寫司徒姊妹的歌音，希望能再現「舊曲紅樓」的盛世景象。其四伊人已去，而舊時明月亦不復當年的青春氣息了。其五亦有喜遇知音之感，再現白石詞仙的風韻。避風塘諸詩自是鄧芬晚年的得意之作，曉風殘月，靡靡哀思，唱出身世之憾，騰播眾口，構成香港詩壇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同時更成了鄧芬詩中的名牌作品了。鄧芬避風塘系列詞作亦多，其中〈浪淘沙〉四闋最負盛名，傳世有多種不同的卷子。前二闋原題分詠「菊」、「梅」的，表現花中的高貴品格，後來也合併為避風塘系列了。寂寞思華年。哀樂隨緣。秋容淡淡對霜妍。怕到西風簾卷處，況是籬邊。皎皎復娟娟。月照孤眠。扣舷夜夜繫燈船。自覺此心無所住，不在人天。容易髩霜侵。獨自沈吟。酒痕襟上淚痕深。夜已漸長妨夢短，夢又難尋。難買隔簾心。一笑千金。羅浮別後到如今。試待月明林下臥，環佩聲沈。一水碧盈盈。月白風清。琵琶怨恨不分明。祇有餘音時切切，未許尋聲。莫道別離輕。燈火三更。推篷無睡陰晴。冷落方知人老大，難賦深情。燈火又黃昏。何處銷魂。雍門消息不相聞。誰為水長山又遠，傳語秋雲。昨夢了無痕。意緒紛紛。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空對金尊。㉖㉔ 鄧芬〈自書詩卷〉錄〈避風塘選錄十六絕〉、〈與楊善深同遊之四〉、〈題明皇幸蜀圖〉，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六十五；〈避風塘感懷〉五首，圖版八十；又〈避風塘雜感〉十九首，補漏錄四首，共二十三首，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47-54。㉕ 鄧芬〈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二首〉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六十四；附見〈自書詩卷〉，圖版六十五；又〈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79。首句或作「冥冥月影照驚鴻」，或作「驚鴻照影月疑弓」；次句「不避風」，或作「祇避風」；第三句「客」字或作「向」，或作「卻」，異文略多。㉖ 鄧芬〈浪淘沙〉「菊」、「梅」二闋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65；又〈避風塘四首〉（補遺二首），參《鄧芬先生詩詞蒐逸》，載《鄧芬藝文集》，頁 120。〈自書詞卷〉合為〈避風塘四疊浪淘沙〉，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五十七；又〈荷花 /自書詩〉錄〈浪淘沙三疊〉，圖版七十九。組合各有不同。

｜附錄 358首闋詠菊，「秋容淡淡」，末拍「自覺此心無所住，不在人天」，無所牽罣，得大自在。次闋詠梅，其中「夢又難尋」、「環佩聲沈」二句，意在宣示內心深處的沈寂感覺。其三「一水碧盈盈，月白風清」，摹寫避風塘晚上的歌音，可以令人忘懷身世之恨。其四雍門子周嘗為孟嘗君鼓琴，而鄧芬早年亦嘗在上海撰〈雍門〉一曲，可是「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一切美好的影像很快又消失淨盡了。1962年，鄧芬有〈六月十五日贈司徒姊妹南遊，集昔人句〉詩云 :「大珠小珠落玉盤。抱得琴來不欲彈。鴻雁在天魚在水，凭君傳語報平安。」蓋屬贈行之作。其後復有詞作三首，〈蝶戀花〉「六月十五日小別」，或題「壬寅六月十五夜銅灣寄意」，詞云 :強樂自寬來一醉。澆入廻腸，非酒還非淚。月似銀圓天似水，東風不便何曾避。容易重陽歸也未。人遠玄都，誰識劉郎樹 ?莫訝贈行無兩字。當時切切多忘記。此詞期望司徒姊妹能在重陽前歸來。又〈踏莎行〉「七月十五夜見寄」，或題「壬寅六月十九夜避風塘寫懷」，詞云 :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曾致叮嚀語。相思有淚可成潮，君前一樣盈盈水。壓頂嬌陽，埋身暴雨。蠻天歷歷檳榔樹。薰風來為報行程，鄰船又喚歌聲起。或寫送行之後的思念感覺。下片起拍「壓頂嬌陽，埋身暴雨」，一觸即發，尤為凌厲，希望她們能夠從容面對不同的逆境和挑戰，詞中甚至還用了粵語口語「埋身」，帶有唱曲的味道。又〈一叢花〉「九月十二夜宿避風塘有憶」，或題「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詞云 :秋來多病為詩窮。夢雨夜濛濛。移燈待月船唇臥，悵天際、縹緲征鴻。消息可傳，所思何在，猶是別離中。綺窗朱戶畫簾櫳。深掩麝蘭叢。甘伺眼波梳洗處，曾幾度、玉漏霜鐘。野又露零，人如菊淡，無語問籬東。㉗此詞純是寫情及想像之作，上片在漠漠長夜中等待對方的消息。下片則是回憶中的溫馨歲月，很多綺旎的場景一一呈現眼前，而「甘伺眼波梳洗處，曾幾度、玉漏霜鐘」，更寫出刻骨的銷魂感覺，鑄成生命中永恆的思憶。最後以「人如菊淡」作結，虛實相映，而美好的倩影逐漸淡出，自然也是鄧芬詞中最優美的絕唱了。尤其是在抗戰的烽煙過後，香港重見太平，避風塘成為鄧芬最後堅守的陣地，以及心靈的家園，魂牽夢縈的，可能也是他在畫境中無法構思表達的世界。鄧芬的詩詞作品目前可搜得傳世者約 230首，說多不多，但精品卻多，詞作雖少，而詞境尤為精純。在上述四類重要的題材中，幾乎都是詩詞各寫的，各領風騷。從整體的格局來說，鄧芬的題畫詩詞並不多見，一般都是以詩畫分寫為主。因此他是很用心在意的構建他的詩詞世界，很多時還有特定的書寫對象和環境，語不虛發。鄧芬更擅長於寫情之作，而詩詞中的仕女丰姿綽約，別具風韻，悱惻芳馨，離聚無常，尤令人難以忘懷。此外世局迷離惝恍，人間多災多難，寫實之作亦復不少；例如1941年〈途中口占，辛巳十一月十一日〉云 :㉗ 鄧芬〈秋蟬 /自書蝶戀花詞〉，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七十八。又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63-64,73。林近訂作「九月十四夜有憶」，似誤，參《藕絲孔居詩詞編年》，《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63。

鄧芬介評｜ 359九陌塵昏日色斜。東眠西食作生涯。無人能奪雙雙淚，有口徒含六六牙。一掬珍珠沙谷米，幾枝碧玉芥蘭花。貿然莫上行人路，嗟我黔敖已喪家。又〈辛巳月當頭夕，即卅一年元旦，席間走筆，酬主人謝惠庭德生君讓〉云 :黃埃莽莽幾桑田。形槁心灰不忍捐。路上又多兵死鬼，詞中曾作夢遊仙。當頭且向今宵月，握手真成隔世緣。難得惠連好兄弟，一尊相屬話新年。㉘這些都是戰時實錄，能吃到「珍珠沙谷米」、「碧綠芥蘭花」，顯得特別珍貴；而「路上又多兵死鬼」則是地獄慘象，「握手真成隔世緣」更屬萬幸了。至於晚年與畫壇詩壇的交往互動多，1956年〈竹篁圖〉（與李研山、趙少昂合作）云 :鳳饑能療實非時。多謝慈悲信有之。百尺尚餘殘蘀石，枝頭留待抱孫枝。1963年補題討論畫法 :「近習竹法，擬與蘇文顧李甚至柯鄭輩慣用構置方法不同，乃專以淨墨模竹，茁出姿緻，遠古人習見為旨。癸卯閏八月，善深道兄意謂何如？曇殊芬。」㉙1960年〈庚子贈徐悲鴻〉云 :汗血周流笑畫工。生慚殊相未能窮。欲從無鬼論規矩，骨法何曾與鹿同。㉚1962年〈披荊文會二百會慶集，壬寅六月〉云 :一幅西園雅集中。狂名獨愛米南宮。鷗因毛白頭加墨，鶴為身高背似弓。花塔舊盟餘七子，松齋上客有三雄。何如咳唾成珠玉，得作詩人不怕窮。注稱「癸亥 1923畫會十四人，今尚在者，余與谷雛、振寰、子樞、君璧、冠五、般若七人。」「顒園五子，心一、吹萬下世，希穎、潤桐、少弼健存。」㉛1964年〈甲辰夏日偶感書贈韓穗軒〉云 :酒債尋常不復賒。未能為國已忘家。何妨彈鋏思熊掌，不可窺廧問鼠牙。徒說晬盆覘筆墨，得成英物屬鶯花。等閒點染寒鴉色，一遣吾生住有涯。㉜以上諸詩都顯出積極探索、奮發邁進的精神，其他應酬及遊戲之作，題材尚多，風格各異，保留了豐富的文壇史料，這裏也就不一一細述了。將來有機會或可將鄧芬的詩詞作品輯為一小冊，在畫筆之外，呈現作者不一樣的面貌。較之當代詩壇名家，亦佔一席之地，寫出獨有的搖曳風神了。㉘ 鄧芬〈途中口占〉及〈辛巳月當頭夕〉二詩乃劉季供稿，編入《南海鄧芬藝術全集》。㉙ 鄧芬〈竹篁圖〉，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三十四。又〈畫竹二截〉之二，《鄧芬先生詩詞蒐逸》，末二句「百尺尚餘詩蘀在，竿頭留待發新枝」，略有異文，載《鄧芬藝文集》，頁 119。㉚ 鄧芬〈庚子贈徐悲鴻〉，載《藕絲孔居詩詞編年》，《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62。㉛ 鄧芬〈披荊文會二百會慶集〉，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62。㉜ 鄧芬〈甲辰夏日偶感書贈韓穗軒〉，載《藕絲孔居詩詞編年》，《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63。又潘兆賢《鄧芬先生詩詞蒐逸》訂作〈無題二首〉之一，「已」作「爾」，《鄧芬藝文集》，頁 121。

｜附錄 360曇殊居士香江緣鄧芬與香港刊載於香港藝術年鑑 2015在近代中國畫史上，廣東畫家鄧芬（1894－ 1964）可說是一位藝壇奇才。他精書擅畫、亦工詩詞、曲藝精湛、兼擅雜藝如欖核印雕等。在中國近代畫壇上能像鄧芬如此多才多藝者，有如鳳毛麟角。他穿梭往來於廣州、香港、澳門；活躍於藝壇及曲壇，在推動傳統國畫和粵曲方面作出不少貢獻，其為人疏狂不羈，也留下不少韻事佳話。鄧芬最後定居香港，在 1964年一個風雨之夜遽然辭世，故亦可視為一位香港畫家，其在書畫藝術、曲藝和詩文上的獨特成就，實應得到進一步的正視和定位。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從心先生、二不居士等，廣東南海人，祖籍山東高密，為詩文名家鄧次直長子。曾從學於畫家董一夔、復師張澤農，習山水花鳥，亦私淑譚雲波人物畫法；書法則宗清道人李瑞清而上溯宋代米芾諸家。早年曾在多所學堂及廣東高等師範學校執教席，1921年他為高奇峰推薦參予廣東省美術展覽，聲名鵲起；1929年應廣東省教育廳長黃晦聞邀請，以廣東「國畫研究會」代表身份出席上海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後又出席浙江杭州「西湖博覽會」，並在藝術部任職。1933年應廣州市市立美術專科學校校長李研山之聘出任國畫系教授。這些經歷奠下了他在藝壇上的地位。戰後他再沒有出任公職，而專注於藝事，寓居和活躍於省、港、澳三地，留下吉光片羽、雪泥鴻爪。本文聚焦於鄧芬在港的藝事生涯，主要在畫藝和曲藝方面。早於 1919年他嘗旅居香港藝苑，邂逅其日後夫人劉琇女士。1923年，他與多位廣東畫家如趙浩公、潘致中、黃少梅、盧振寰、黃君璧、黃般若等在廣州創立「癸亥合作畫社」，振興傳統國畫。1925年癸亥合作畫社改組為「國畫研究會」。翌年鄧芬與鄧爾雅、潘達微在港成立「國畫研究會」香港分會，會員達 182人，也是廣東最具規模的國畫創作及研究團體。同年元旦，鄧芬在憩醉下創作其罕見名跡《群鬼爭食圖》。是年也撰寫其首本名曲《夢覺紅樓》，並繪有《夢覺紅樓圖》。1928年6月「香港書畫文學社」社長杜其章協助香港非非藥廠出版一本廣告與美術刊物《非非畫報》，邀請鄧芬及多位畫家任美術編輯。1935年「香港學藝專修學院」成立，聘鄧芬為國畫教授。1937年日本侵華，揭開中日戰爭序幕，不少書畫家先後避地香港。同年 9月 28日鄧芬乘西安輪抵港，曾居香港皇后大道中鹿角酒店，後移居位於山邊臺周之貞大鄧海超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客席教授

鄧芬介評｜ 361鄧芬與趙少昂、楊善深合攝宅。同年嘗與旅港黃君璧、盧子樞、李研山等論藝，亦於 11月 19日為李研山擬畫苦瓜和尚的冊頁補畫仕女。1938年 8月與余仲嘉、沈仲強等會張大千於利園，9月2日攜兒子子玉參觀張大千畫展，並於金龍酒家宴請張大千及其家人。9月 7日在皇后飯店話別並作竟夜談。1939年參加由金石書法家簡經綸發起的「袖海堂金石書畫社」，並主理國畫班。同年移居濠江。1941年4月前後，鄧芬遷回香港，寄寓其友李昆祥經營，位於中環永吉街的文房書畫用品店鋪文聯莊二樓。12月18日日軍登陸港島，香港進入淪陷期。日治時代盜賊猖獗，鄧芬在香港軒尼詩道的居所曾一度被劫，其常佩戴的玉佩幾被劫掠，幸復拾回；其後鄧芬請居港金石書法家馮康侯琢刻玉佩為「還佩樓」朱文印，並顏其畫室為「還佩樓」。1942年夏天，鄧芬與名伶薛覺先梅蘭芳及影藝界人士胡蝶、吳楚帆等被迫參加日偽政府組織的「廣州觀光團」，其後返港。三人遂在薛氏位於灣仔愛群道的「覺盧」合繪《歲寒三友圖》，以明其清白不屈之氣節。同年杪鄧芬遷回澳門，後於 1943年重回廣州，直至抗戰勝利後才重蹈澳門，直至 1953年前大部份時間多居澳門，但仍頻繁地往來港澳之間，參與各種藝壇活動。1947年鄧芬與趙少昂、楊善深於港舉辦扇面作品展。他與這兩位嶺南畫派第二代大師及多位嶺南畫派畫家如司徒奇等往還甚殷，經常作畫，也餽贈畫作。當時他的名聲已與第一流畫家如張大千、徐悲鴻、黃君璧等並駕齊驅。1948年 12月張大千再抵香港，居於亞皆老街，準備籌劃展覽，並與香港畫友如鄧芬、張祥凝、簡琴齋等一番酬唱。1949年 1月 29至 30日香港九華堂主人劉少旅於其「中國近代書畫匯」舉辦鄧芬書畫展，多位文藝界人士於報章介紹。同年劉氏於「中國近代書畫匯」舉辦「時賢名畫展覽」，展出鄧芬、高劍父、李研山等名家作品。是年張大千曾自港短暫造訪澳門，其後再回返香港，居於簡琴齋的「琴石齋」中。在張氏返四川前，鄧芬與其子鄧子玉自澳門回港與張氏會面，並引介鄧子玉，獲張氏相贈一批繪畫資料。其後也為鄧芬畫下《羅浮憶夢圖》。1951年鄧芬有香港之行，與劉少旅相會於九華堂，並背擬五代畫家周文矩《天孫雲錦圖》。自1950年代始，鄧芬多居香港，但仍經常往來港澳兩地。1954年鄧芬在港，居鹿角飯店，是年作《雙美採薇圖》贈香港藏家歐陽紹麟。1955年應香港陸羽茶樓主人之邀作作《白鳥圖》。翌年為九華堂主人劉少旅繪《無量壽者三相圖》。1957年參予在港島萬宜大廈舉行之「香港嶺南中學擴建校舍籌款畫展」。1958年他收納香港女弟

｜附錄 362子仇啓雲，於金城酒樓行贄見禮，大排筵席，成為城中佳話。五十年代末期，他居於香港柯布連道 13號地下。1960年曾與高貞白、黃般若等三十多位文藝界人士發起中國盆栽書畫展。同年秋日，他納香港陳丙光氏為弟子，並於元朗的壽如堂親授畫法。1962年 5月，香港聖約翰副堂舉辦「鄧芬畫展」。60年代，香港畫壇新風呈現，由呂壽琨倡導的「新水墨畫」崛興，強調物料、造型的新拓展和半抽象、抽象的風格。對此，秉持傳統精萃的鄧芬深感不以為然。據說某天假中環蓮香樓雅集，參觀者眾多，其中包括呂壽琨。鄧芬當眾訓斥呂氏 :「甚麼是抽象畫？呢的真是嘩眾取寵，不成氣候。阿叔依家乘興畫畫，通貫神明，珠玉在前，你應該執弟子禮，方免走火入魔。」狂氣十足，令呂氏面紅耳赤、啼笑皆非。在香港，鄧芬常流連於銅鑼灣避風塘，當時該地多有船艇以作飲宴聽曲、品茗酬唱之樂；他也寫下不少吟詠和描畫避風塘的詩文和畫跡。與其他後來移居香港的畫家如黃般若、呂壽琨一般，鄧芬也遊歷香江的山水勝境，繪畫了以香港景色為題材的寫生作品和畫作。可資一題的是鄧芬為人輕財不羈，經常流連歌臺舞榭，亦好大煙，因此他在羊城、香江、濠鏡的生活除鬻畫外，也有賴多位捐助者的支持和委約作畫。在香江，他們包括經營裝裱書畫和買賣的九華堂主人劉少旅。劉氏亦設「中國近代書畫匯」，展出名家書畫。他有一個習慣，就是倩請和委約藝術家在特定尺寸的紙張和形式上作書畫以作收藏，建立其「太乙樓珍藏書畫」。這批涵蓋面廣泛，為數近千張的近代名家書畫，其中包括鄧芬多幀精品，已捐贈給香港藝術館，亦有一些散見於其他收藏。另一位是經營書畫文房用品和裝裱的文聯莊主人李昆祥。鄧芬曾一度寓居其店。鄧芬晚年居港，其贊助者包括前廣東銀行總經理霍寶材、經營金行的歐陽紹麟、殯儀館股東歐振雄以及文藝界名人潘兆賢等。他們常邀請鄧芬在其居所寓居作畫。其中歐陽紹麟及歐振雄的藏品，不少已轉讓給香港藝術館及流散於私人藏家手上。鄧芬與這些捐助者的關係，也見證了二十世紀初、中期藝術家和收藏家、書畫愛好者的交往及特殊關係。除了在畫壇上的酬唱外，鄧芬在曲壇梨園上的活動和貢獻也不容忽視，並與其畫藝息息相關。他精擅音律、工作曲撰詞。他流連於歌臺舞榭，細緻觀察了優伶舞女的豐姿體態和做手，也移用在他為人樂道的美人畫中。樂舞蹁躚、美人娉婷，體現了鄧芬人物畫的獨特風格和卓越成就。其外孫劉季先生藏有多幀鄧芬的白描手稿，描繪了美人撫琴弄簫、調弄琵琶、蹁然起舞、採蓮遊園的情景可見鄧芬對人物情態觀察入微、寫實寫真。鄧芬的美人畫細緻入微，絲髮一絲不苟，時亦具當代形相和現實情韻。再者，由於鄧芬擅長曲藝、活躍梨園，也與多位名伶和劇藝界名人建立了深厚情誼，並扶掖了多位名伶戲子。他們的交往雖未必局限於香港，但因粵、港、澳交流頻仍，這些名伶也常在港登台演出，尤其是在石塘咀一帶的太平戲院、陶源酒樓、金陵酒家等，形成膾灸一時的「塘西風月」。1924年鄧芬參加「癸亥合作畫社」第二屆展覽和上海天馬會主辦的美術展覽，開始與名伶薛平海相交，並教他用腔方法和書畫，也為他的首本戲打曲，如後來《西施》劇中范蠡所唱的《倦尋芳》便出自其手。鄧芬又嫌「平海」一名不夠響亮，遂為他改藝名「覺先」，取意先知先覺。1929年下半年，薛覺先自任班主，組「覺先聲」劇團，兩人交往益密。1942年鄧芬、薛覺先、京劇泰斗梅蘭芳被迫參加日偽「廣州觀鄧芬與薛覺先

鄧芬介評｜ 363光團」，回港後三人在薛氏寓居「覺廬」合繪《歲寒三友圖》以明志。鄧、薛二人交往一直不輟，直至 1956年薛覺先病逝羊城，鄧芬於其悼念集撰文《我與薛覺先》悼念摯友。一次鄧芬偶然聽到名伶小明星的歌聲，拍案叫絕。小明星本姓鄧，名曼薇、原籍南海，於是後來兩人便以兄妹相稱。鄧芬並為其繪《琵琶美人圖》，後更把自撰自唱的《雍門別意》及《遊子驪歌》相贈。1926年鄧芬撰其首本名曲《夢覺紅樓》，並繪有《夢覺紅樓圖》。1928年鄧芬遊江南，在上海演唱此曲，並由上海新月留聲機公司灌錄唱片發行。其後鄧芬間亦唱此曲。1935年，居於香港九如坊的曲壇新秀徐柳仙在澳門登台。鄧芬得有機會聽到徐柳仙歌音，嘆為奇才，於是以《夢覺紅樓》相贈。據說鄧芬是在煙榻上向徐柳仙傳授此曲，一晚以兩句為限，並與之打譜拍和。其後歌林唱片公司為她灌錄唱片，一曲成名，銷量高達五十萬張，也奠定了徐柳仙以「柳仙腔」馳騁梨園的聲譽。事實上，鄧芬曾繪《寫夢圖》，描畫此一韻事，場景雖以廣州荔灣為背景，但有徐柳仙小像及於煙榻上向徐氏傳授此曲的描繪。該圖卷曾為香港私人收藏多年，曾於香港藝術館展出，現藏於美國一所公共美術館。鄧芬與香江曲藝界關係殊為密切。香港淪陷時期，多位名伶避地濠鏡。名伶和粵劇界人士任劍輝、白雪仙、靚次伯、歐陽儉等在澳門成立「新聲劇團」，鄧芬經常捧場，後更收任劍輝為誼女，並曾繪一幀「洗馬圖」贈予其前夫黃蘇。此圖現為香港私人收藏。他與任、白、南海十三郎、呂文成、馮華等交誼一直維持不斷。他晚年居港後，常流連於避風塘歌艇，對後輩多所提挈，其中有司徒珍、司徒玉兩姊妹，為之撰曲度腔，並引介由曲藝界名人馮華的「今樂府」歌座和其他歌座演唱，為其爭取歌壇一席位，也向司徒姊妹餽畫作。其中贈予司徒珍的畫作中有一幀「群雀爭戲圖」充份反映鄧芬獨步藝壇的「三筆雀」畫技。後司徒珍轉贈予吳肇鍾，而由吳氏加以題跋。劉季先生藏的一幀畫麻雀畫稿，亦可資參考。在其晚年，鄧芬撰寫多首夜遊避風塘的詩詞和繪畫多幀描畫避風塘風月的畫作，彌足珍貴。鄧芬於人物、花鳥、動物各畫科無下精擅，尤以羅漢，美人，仙佛人物如鍾馗、東方朔、麻姑等，雀鳥、蓮荷及畫馬見稱。然而他未建立藝苑授徒，其弟子也不過寥寥幾位。其中包括其子鄧子玉（1921－ 1997），天資卓敏，能得乃父遺意。陳丙光（1938－）於 1960年起隨鄧芬習畫，得其三眛，雀鳥荷竹均擅，又精書法，能創立一己風格。女弟子仇啓雲五十年代晚期隨鄧氏學藝，筆法細緻雅麗，頗得其傳。余匡父（1918－ 1980）於1938年在香港拜入鄧芬門下，晚年一直居港，擅畫人物。沈厚韶（1914－？）為畫家沈仲強之女，秉承家學，其問道於鄧芬主要是在 1956年之前，但畫風未受鄧氏強烈影響。余仲嘉（1908－ 1941）為著名刻竹名家，尤精刻扇骨。兩人相交甚殷，傳鄧芬授余仲嘉雕刻之藝，也為其作詩詞畫稿。1964年 7、8月間，鄧芬抱恙，留醫銅鑼灣東院道東華東院四樓。期間吟詠有詩句「他年若過黃鑪畔、生死交情到古今」，意境蕭索淒迷；又向友人出示詩作「積月痴眠莫奮飛，支床病骨勝靈龜；親恩如何百身贖，老死何須續命絲。」似已預知即將拜別塵世。「容易鬢相侵，獨自沉呤，酒痕襟上淚痕深，夜已漸長妨夢短，夢又誰尋。難買隔年心，一笑千金，羅浮別後到如今，試待月明林下臥，環佩聲沉。」－《避風塘有感》其中二闕「人生七十可稀奇，所題從心感自欺；蓋我百年稱上壽，覺來春夢幾多時。」1964年 9月 10日早上 5時，正值颱風「莎莉」襲港，風雨飄零。這位一生倜儻疏狂、才藝雙全的南海奇才，遽然而逝。紅塵夢覺、緣盡香江，結束了他傳奇一生，環佩聲沉。

｜附錄 364論爭與融合方人定致鄧芬書札朱萬章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以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為代表的“嶺南畫派”和以潘和、趙浩公、姚粟若、鄧芬、羅艮齋、李耀屏、盧鎮寰、黃君璧、黃少梅、張谷雛、盧子樞、溫其球、李鳳廷、潘達微、黃般若等為代表的廣東“國畫研究會”因藝術創作、價值取向與藝術主張分歧而有過激烈的論爭。其中，最大規模的一次論戰在二十年代後期。1926年，方人定在高劍父授意下，在廣州的《國民新聞》、《國花》等報刊發表《新國畫與舊國畫》一文，主張改革舊國畫，引起論戰，而廣東“國畫研究會”的黃般若在趙浩公指示下，亦奮起反擊。其時，方、黃均年少氣盛，各以己方元老為依託，壁壘森嚴，各不相讓，時人稱之為“方黃之爭”。他們爭論的焦點集中於 :“嶺南畫派”攻擊“國畫研究會”作品沒有生氣，“全事模仿，埋沒性靈”；廣東“國畫研究會”則譏諷“嶺南畫派”是混血兒，“剽竊西洋畫皮毛”，學習日本畫乃逆勢而行，且格調不高。雙方因爭論而“頓劃鴻溝”，形成了各自的陣營，在近代嶺南畫壇上成為兩大堡壘，分庭抗禮。這種論戰雖然激烈，但持續時間並不長，及至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後，全民開展抗日救亡運動，方、黃兩人相聚於香江，遂握手言歡。事實上，即便在論戰最為白熱化的時期，兩派之間的壁壘也並未涇渭分明。廣東“國畫研究會”前身“癸亥合作社”成員羅卓、“國畫研究會”成員鄧劍剛就曾與高劍父等人共同創立隨社；由陳樹人、黎澤闓、王孝若、羅仲彭、張逸等人發起成立的“清遊會”則包括兩派的畫家；1921年，高奇峰還力薦廣東“國畫研究會”的鄧芬參加由廣東省省長陳炯明主辦、高劍父籌辦的廣東省美術展覽；1948年 2月 27日－ 3月 1日，方人定個人畫展在廣州中山文獻館舉行，廣東“國畫研究會”的元老趙浩公還扶病前來觀摩。在傳世畫作中，我們還能見到分屬兩派的畫家合作的藝術佳構 :如作於 1923年的《清供圖》便是由高奇峰和廣東“國畫研究會”的鄧芬合作；作於 1928年的《雙雀松石圖軸》（廣東省博物館藏）由高劍父與廣東“國畫研究會”的崔鳴周、容祖椿合作；作於 1930年的《花卉圖》軸（廣東省博物館藏）由“嶺南畫派”的趙少昂與廣東“國畫研究會”的羅仲彭等人合作；1932年 7月，“嶺南畫派”的高劍父、楊善深和廣東“國畫研究會”的容祖椿、盧振寰等合作《花卉圖》（廣州美術學院藏）等。近日，由方人定女兒方微塵提供、鄧芬外孫劉季收藏的方人定致鄧芬的信劄也可印證此點。

鄧芬介評｜ 365該信為一開，全文曰 :芬老 :大作已交朱光先生，他甚贊您的筆墨好，希望再寫壹幀有色彩的給他，不題上款更妙云。我主張您歸來大陸，“屏除絲竹入中年”，先生豈能終身癲乎 ? 九爺是否真要歸來 ? 請示知 ! 敬祝康健 ! 弟人定頓首，十月廿九日。九爺均此請安 !方人定（1901—1975）是高劍父的大弟子，原名欽，行四，又稱四欽，一作士欽，二十歲時以人定勝天之義更名為“人定”，廣東香山（今中山）人。1935年，方人定卒業於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研究部，歷任南中藝術專科學校、廣州藝術專科學校等校教授及廣東畫院副院長，以人物畫見長，出版有《中國近現代名家畫集・方人定》、《方人定中國畫作品》、《方人定畫集》、《方人定畫匯》等；“芬老”即鄧芬（1894－ 1964），字誦先，號曇殊，又號從心先生、二不居士、老檀、泳人等，廣東南海人，曾從董一夔、張世恩學畫，善畫花卉、人物，尤擅仕女、小雀，所畫小鳥簡潔生動，時有“鄧芬三筆雀”之譽，晚年避居澳門，出版有《曇殊居士書畫集》、《鄧芬藝文集》、《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南海鄧芬藝術全集》等；朱光（1906－ 1969），原名光琛，廣西博白人，歷任廣州市長、廣東省副省長、安徽省副省長等，在戲曲、書法、繪畫、詩詞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在任職廣州期間，所填寫的《廣州好》詞曾傳誦一時。信中“屏除絲竹入中年”句，語出清人黃景仁（1749—1783）的《綺懷》十六首之十六，原詩曰 :“露檻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當遊仙。有情皓月憐孤影，無賴閑花照獨眠。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方人定以此句勸喻鄧芬珍惜時光，不作“終身癲”，顯然是有一番良苦用心的；“九爺”為沈仲強（1893－ 1974），原名忠賚，以字行，因排行第九，故人稱“沈九”、“九爺”。其先世為浙江山陰人，後落籍廣東番禺，曾與周一峰、沈鶴巢、鄧芬等雅集於禺山師範學堂，1923年與趙浩公、姚粟若、鄧芬、羅艮齋、盧鎮寰、盧子樞等結為“癸亥合作社”，後又參與廣東“國畫研究會”，擅畫花鳥，尤喜愛菊花，故有“沈菊花”之稱，出版有《霜傑樓主沈仲強先生夫人百齡明壽紀念冊》、《沈仲強畫集》等。該信並無年款，從沈仲強 1956年從澳門回廣州可推知，此信當書於此年。據鄭春霆（1906－ 1990）的《嶺南近代畫人傳略》記載，沈仲強是因為其妻 1952年病逝於澳門，其友朋亦多星散，自己孑然一身，於是選擇了回歸廣州。方人定寫此信，是有一個大背景的。當時周恩來鼓勵寓居海外的文化人回國，並提供優厚的待遇，很多海外的知識份子都是在這段時間紛紛回國。沈仲強回到廣州後，即與蘇臥農、馬慈航、馮湘碧等畫家一道被聘為廣州市文史研究館館員，併入住位於廣州市盤福路的“高級知識份子宿舍”。此年剛當選為中國美術家協會廣州分會（後改為廣東分會）常務理事的方人定，事業上如日中天，他是否是受時任廣州市市長的朱光所托，專程寫信規勸鄧芬回國，現在已無從考證。不過，鄧芬並沒有為其所動，而是選擇留在澳門，信守秦時明月漢時關。當然，鄧芬也並未如其所言作“終身癲”，而是默默耕耘著一方藝田，在人物、山水、花鳥方面都卓有所成，成為廣東“國畫研究會”的後勁中堅。有意思的是，寫出此信的十二年後，“文化大革命”開始，方人定和很多畫家一樣，成為“反動學術權威”，被拉去批鬥，下放農村改造，心愛畫作也付之一炬。假設他能預見到這些突如其來的厄運，不知道是否還會捉筆奉勸鄧芬們歸國呢？

｜附錄 366鬼才鄧芬二三畫事原刊於香港明報月刊 2015 年第十期黃大德廣東美術史專家學者家父黃般若與鄧芬是為好友，據吾兄說，五六十年代，鄧芬每從澳門過港，必來找父親論畫。吾家今仍存鄧芬贈家父畫三數張，信一通，可見他們交誼非淺也。鄧芬乃是廣東畫壇上一位重要的畫家。此君聰明絕頂，天才卓絕，不僅詩、書、畫可稱三絕，且能印擅曲，堪稱全才。鄧芬早歲師董一夔、張澤農，然學無常師。一九一○年隨從兄赴南京參觀中國第一次南洋勸業會，就讀南京暨南中學，也從李瑞清學習書法。其時意大利女子白梨與他友善，授以畫法，鄧芬遂能西洋畫。一九一七年，丁父艱，家道中落，鄧芬只好以書畫藉資活計。他真正步入廣東畫壇，得力於高奇峰，時在一九二一年，廣東舉辦全省第一回美術展覽，高奇峰為審查委員，對鄧芬之畫早已青睞有加，力促其出品參展，但令他名聲鵲起的，沿於一段鮮為人知的畫史。《瑤池獻壽圖》嶄露頭角眾所周知，鄧芬以「三筆雀」稱著，其實他的畫題全面而豐富，尤擅人物。民初著名畫家馮潤芝的兒子馮萱泰（1915－ 2010，原澳門竹林寺主持戒聞）告訴我 :鄧芬生性風流不羈，狂傲落拓，好追女仔。民初，程竹韻在廣州辦了個尚美圖畫學校，有一個女學生叫杜雅雲，人很漂亮，且頗有才氣。鄧芬和羅叔重都想追她，這讓杜雅雲不勝其煩，便從尚美轉到我父親家裏學畫，其實是想藉此避開他們。誰知他們倆又追到我父親家裏，為了方便起見，便掛了個學生的名義。後來杜雅雲就轉到了李鳳公處學畫，最後下落如何便不得而知了。鄧芬到我父親那裏來後，我父親就給了他一套繡像紅樓夢讓他臨摹。鄧芬的人物畫就是從那時開始的。一九二二年，鹽務界聞人梁季寬氏（致廣）為其母籌備祝壽，提前半年請鄧芬為製壽屏，因應廳堂之度，定該屏為十二聯幅，長六尺，寬一丈四尺。如此鉅制，對鄧

鄧芬介評｜ 367芬無疑是一挑戰。在此六個月間，他每天都到梁家之卷密齋樓上從事繪寫，參以西王母傳、漢武內傳、王母宴上元夫人圖等，繪製《瑤池獻壽圖》，是圖仙山樓閣，琅苑瑤宮，所謂青琳之宇，朱紫之房，連琳彩帳，羽葆丹林，色色俱備。中繪仕女九百餘，鸞歌鳳舞，仙子翩躚，姿態各別，其服裝樂器皆本之傳記，如西王母狀如三十許人，頭綰太華髻，腰佩分境劍，上元夫人披髮穿零藍大氅，罩月亮褘，而董雙成、飛瓊、王子喬等，各執雲和之笙，八琅之璈，種種樂器，均有所本。其揖拜儀式，亦參用三禮圖以為之。一派祥和，歡樂景象，壽宴之日，賓客滿座皆為之讚歎：如此鉅制，非根柢深厚，筆法活潑者，未易成此，引來名流題詠甚多。祝壽之後，梁季寬擬彙集所有名人贈祝之詩詞文聯畫帙，攝影印成巨帙，惜經年未就，不久一場災禍，畫屏與影片隨梁氏大廈同付一炬。後來鄧芬每談及此圖，自謂再無此時間和精神心力，再為此工筆精細之作矣。此畫一出，鄧芬畫名大著。根據他的回憶錄，先後四次為名流繪畫過賀壽之畫。最可記的，是廣州市檢察廳長曹受坤為父親曹說蓮設宴賀壽，日旰開筵，賀客盈庭。然曹公猶臨簷候望，眾客以為主人必是在等候高官貴客。不久，一少年郎施施曳裾來，曹公為之欣悅，連忙走下台階，執少年之手同行，恭揖上坐。眾人驚詫，曹公因指堂上所懸之《晉壽圖》，說此賀壽圖就是這位少年郎鄧芬所繪。賓客為之盛讚其筆法高妙，後生可畏。生性自視非常的鄧芬，此際雖然謙遜一番，但後來他回憶往事，亦自稱「此為生平最得意處，沒齒不忘之事也」。辛卯除夕畫為美仙何女士補壁 曇殊芬識在媽閣

｜附錄 368《群鬼爭食圖》富有新意一九二三年七月，潘至中、姚粟若、黃般若、盧觀海、趙浩公、盧鎮寰、黃少梅、羅艮齋等八人在廣州創辦了旨在國畫復興的癸亥合作畫社。後鄧芬、盧子樞、黃君璧、張谷雛、何冠五、李耀屏加盟。越二年，癸亥合作畫社擴充為國畫研究會。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國畫研究會假番禺縣立高小學校舉行第一回展覽大會。參展者四十餘人，鄧芬在此次展覽中的出品有數幀。據當時的報導云 :「鄧仲先所繪之《無常》、《群鬼爭食》等鬼畫，亦能描寫鬼態，見之令人生怖，閱者多歎為奇觀。」所謂奇者，當數《群鬼爭食》一圖 :鍾馗一手持扇遮臉，只微露神秘的大嘴，一隻大手從漫天雲霧中伸出，指縫中數十小鬼，各現醜態，神態生動，造型新穎，而鍾馗之手似縱似擒，欲擒先縱，構圖奇特，氣勢恢弘，濃淡設色，工意合，充滿了現代感，技法和主題巧妙地結合，下方繫詩一首 :終南進士方湎酒，以扇障面張口笑。好奇欲覷鬼紛糾，指縫故縱群鬼溜。鬼忘死活競趨走，鬼面青黃朱白黝。鬼聲嬌嗔哭笑吼，世界已鬼誰良莠。鬼亡尊卑與牝牡，禮義廉恥鬼何有 ? 日日蠅營復狗苟，爭權奪利相雜糅。翻騰奔突火坑鬥，醜態百出指難縷。詎覺鍾旭瞰其後，天際伸彼巨靈手。一握群鬼如葱韭，啟齒大嚼齒生垢。齷齪定作三日嘔，嗟嗟爾鬼蚩蚩莫可究，爐邊擲筆我且酌大斗。芬醉題。詩情畫意，堪稱二絕 !無怪乎在上海的廣東籍畫家梁鼎銘來粵舉辦畫展時恰逢盛會，看了國畫研究會的展覽，回到上海後撰文道 :「國畫研究會中人之作品，皆屬國畫，會場上三課室，計千餘幀，其中有新舊二大派，新派之最可觀者，為黃般若之《意馬心猿》，且舊畫之精神，而注意日本國畫與洋畫之技能而從事。新派之最怪異，為鄧芬之《群鬼爭食》，《澡瀑》，果有革命精神，一般國畫家視之，無不大笑⋯⋯」自《群鬼爭食》面世後，省港刊物競相刊載，直至今天重讀，仍讓人感到震撼。鄧芬自言是醉畫醉題，但我說鄧芬不過是借醉玩弄狡獪，借罵鬼以罵人與警世。有報導為證 :「有人說此圖是畫家通過觀察生剝之後的田雞腿的動態來畫鬼的，其實，鬼是鄧芬當年十分重要的畫材之一，例如，與《群鬼爭食》同時所展的就有《無常》、《澡瀑》，而在此後，「嘗在某俱樂部醉飲，狂揮骷髏美人圖數十幀」，並「媵以張南山美人骷髏詩」，分贈友好。時人評曰 :「彼繪贈骷髏美人圖，蘊意甚深，蓋彼欲有以警世也，若以彼為遊戲之作而目之，則誠淺之乎其視誦先矣。」《骷髏美人》，似已不復見，但在刊物中卻也留下畫跡 :美人持鏡而照，鏡中竟是骷髏。惜題跋已難以辨認。何以鄧芬獨喜畫鬼與骷髏?其實，且不說羅兩峰的《鬼趣圖》早已膾炙人口，而在廣東在二十世紀之初，「鬼」與「骷髏美人」是畫家演繹最多的題材，留下最著名的畫跡則有鄭侶泉的《放將容易捉時難》和譚雲波的《骷髏美人》。由是觀之，鄧芬之作，無疑是受他們的影響，或曰「啟發」的。這張畫，從風格和技法而言，人們是無法確定它屬於那個地域、流派的，但可以肯定地說，它繼承和發揚了廣東的繪畫精神。《群鬼爭食圖》奠定了鄧芬在廣東畫壇上的地位。一九二九年廣東省教育廳長黃晦聞先生委派他代表嶺南畫家到上海出席教育部全國美術展覽會，證明了社會對他的肯定。在上海，他很快便得到海上畫家的承認，無怪乎葉恭綽在《後畫中九友歌》中也將其與齊白石、黃賓虹、夏敬觀、吳湖帆、馮超然、溥心畲、余紹宋、張大千同列，而張大千推許鄧芬為「廣東唯一國畫家」。鄧芬早年的畫作大都失存，幸好《群鬼爭食圖》得以保存於香港藝術館，並不時展出，刊於圖錄。

鄧芬介評｜ 369群鬼爭食圖 香港藝術館藏品

｜附錄 370兼擅仕女圖和女體美人圖眾所周知，鄧芬擅畫美人。早年所繪《瑤池獻壽圖》就畫了九百個仕女，但已失傳，畫得如何，只見文字記載，不見其圖，所存畫跡中的美人，大多是同一美人胚子，且大多都是穿古裝衣服的美人（當然也偶有穿旗袍的女子）。不過，大概由於他經常流連於歌場，也喜曲藝，所繪歌場中的美人，尤注重其手部的描繪刻畫，往往反覆起稿，再行進行創作。從這些草稿中，可見鄧芬觀察之入微，寫生基礎之深厚。一九三二年，李研山接任廣州市市立美術學校校長，決意整頓中國畫系，聘國畫研究會的趙浩公、黃少梅、張谷雛、黃君璧、盧震寰、盧子樞、李鳳公、馮緗碧等一批國畫研究會主將為教授。西洋畫系由關良、譚華牧、許敦谷、陳之佛等主持，前校長胡根天再度出山，及留洋歸來的趙雅庭、何三峰、陳士傑以及本校首屆畢業的李樺、吳琬等為教授。次年，黃少梅、鄧芬也曾被邀請到校講課。鄧芬在廣州市立美術學校任國畫教授，講授畫學，自編講義，對於國畫流派及演變，詳晰條暢，聽者折服。與此同時，又傳授帶有強烈明代畫風的中國仕女畫技法。上課時，鄧芬告誡學生，畫人物，不能僅靠臨摹，一定要嘗試寫生。但當時國畫研究會被折衷派稱之為保守、頑固的傳統派，適逢春睡畫院在青年會開美術展覽會，其中展出了方人定的裸體畫，報上說該作「饒有新的詩意，我以為現在國畫界的美人畫家當推此君了」。而那個時代學藝術的學子，大多數都以為自己了不起，目空一切，「我們意欲難倒初來的老師（張君實語），當鄧芬講解仕女畫法時，有的學生也把鄧芬視為老朽頑固，不會作西洋畫，擅繪仕女，但絕不能作女體美人圖，能謅幾首古詩而絕不能作新體詩。更有學生認為他說的人體寫生只是空頭理論，便在課堂上給他出難題 :「你能否畫張曲線美的畫給我們看看麽？」所謂「曲線美」，即指裸體美人畫。這些黃毛小子，不知他學過西洋畫，曾三度到上海，與海上名家江小鶼、潘玉良、張辰伯、王濟遠及朱屺瞻等切磋畫藝，還曾被藝苑繪畫研究的國畫研究班聘為指導教授，當然他們更不知他在此期間屢習裸體模特兒繪畫。既然學生「挑戰」，他也從容以答曰 :「曲線美之畫，我十年前早已畫過了。」說着，隨手拿出一個扇面，以國畫筆法，不出半個鐘，三下五落二，一幅畫便完成了 :三個裸體女子豪放大膽，如蕩漾於綠波之中，沐浴在陽光之下，方尺之間，人物生動活潑，造型準確，線條光影，極盡能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俊逸清新之至。左上角更書一 Life，意謂如此生命也。直看得學生口瞪目呆！後來鄧芬在此扇面背面還題了一首新體白話詩，詩後作跋 :無思慮齋燈下渲染之間，轉念日處車馬囂塵之市，心身漸歸勞瘁，造物生人，不能活潑而後已，因擬圖一面，並為新體詩以遣，從心饒舌。鄧芬這一「創舉」，轟動畫壇，報紙紛紛報導了這一畫壇佳話。鄧芬由此想到，市美西洋畫的學生早已有人體模特兒寫生課，但國畫系的學生是不能修讀這一課程。於是他向李研山等力爭，最後讓國畫系二年級以上的學生獲許了同等的機會。這不能不說是對廣東美術教育的一個貢獻。

鄧芬介評｜ 371編者案 : 鄧芬新體詩一首， 題寫在一張裸體畫上在太陽光底下，大氣體當中，反映出人生的幻滅與虛渺。但他自有他的偉大與莊嚴，偏被那矯偽的衣冠叢葬了。流盡一身子血，碰滿一鼻子灰的笨英雄，挺起了雪白的硬胸的搢紳先生們啊 !有膽量來看嗎 ? 這裏有的是聖潔的身體，撥發著青春的火焰，燒動那人生的巨輪，有膽量來幹嗎 ?祇這聖潔的身體，對他的影兒才算無愧，我影兒啊 ! 我知己啊 ! 世間除卻我，便沒有了你。

｜附錄 372黃大德廣東美術史專家學者魯迅逝世後，香港報刊的反應可謂熱烈，稱其為「中國文壇的巨人」、「中國的高爾基」、「東方弱小民族革命鬥爭的領導者」。鄧芬參加了追悼會並撰輓聯，表示了他對魯迅先生的認同。然而，重讀此聯，卻又令人感到迷惘 :他對魯迅先生是讚是諷？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先生因病逝世。十一月十一日，由香港文藝協會發起，聯合香港書畫。文學社、九龍美術專門學院、香港歐美同學會、香港中華青年會、香港新聞通訊社、九龍中華教育會等七個文化團體舉行「香港文化界追悼魯迅大會」。地點在青年會禮堂，恰好是一九二七年魯迅在香港演講的地方。會場正中掛着魯迅遺像，兩邊掛滿輓聯。其中鄧芬輓聯云 :遺下了千百篇幽默妙文，增人快感絕無補；算造成幾十年糊塗大夢，知汝長眠尚未安。南海畫人鄧芬一哭魯迅一九二七年一月曾到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主任兼教務主任。二月有香港之行，演說《無聲的中國》及《老調子已經唱完！》；三月廿九日到嶺南大學講演；四月在黃埔政治學校講演。四月十五日赴中山大學各主任緊急會議商討營救被捕學生，因無效而辭職；七月在知用中學及市教育局主持之「學術講演會」，題目為《讀書雜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迅活動行程及內容報紙上都有報導，並引起廣大群眾的關注，作為一個文化人，鄧芬沒理由不聞、不問、不關注和不讀。魯迅逝世後，香港報刊的反應可謂熱烈，稱其為「中國文壇的巨人」、「中國的高爾基」、「東方弱小民族革命鬥爭的領導者」。鄧芬參加了追悼會並撰輓聯，表示了他對魯迅先生的認同。鄧芬輓魯迅是讚是諷 ?原刊於香港明報月刊 2016 年第一期然而，重讀此聯，卻又令人感到迷惘 :他對魯迅先生是讚是諷？終究是空頭的夢眾所周知，魯迅的雜文，有如刺刀、匕首意在呼喚麻木不仁的愚昧國民能早日覺醒。但鄧芬看來，這些文章只能「增人快感」而於事「無補」。何故？這是鄧芬的文藝觀所使然。鄧芬曾說過 :「美術本來是貴族的，是導人奢侈的」，「藝術是藝術，並不在一時之宣傳」。而魯迅的雜文嬉笑怒罵，文字與思想的天馬行空，甚至故意破壞語法規則，違反常規用法，雖有荒誕、奇俊之效，但拗口，艱澀難懂，小圈子文化精英才能明了它的內涵，而一般知識分子，讀後也只能一笑，對於文化低下的老百姓，卻有不知所云之感。這大概便是鄧芬說「增人快感絕無補」的理由。而下聯所說的「幾十年糊塗大夢」，可能是指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東方雜誌》在新年到來之際向全國各界知名人士發出徵稿信，信中說 :「在這昏黑的年頭，莫說東北三千萬人民，在帝國主義的槍刺下活受罪，便是我們的整個國家、整個民族也都淪陷在苦海之中。我們詛咒今日，我們卻還有明日。假如白天的現實生活是緊張而悶氣的，在這漫長的冬夜裏，我們至少還可以做一二個甜蜜的舒適的夢。夢是我們所有的神聖權利啊！」編輯請他們就「先生夢想中的未來中國是怎樣」和「先生個人生活中有什麼夢想（這夢當然不一定是能實現的）」兩個話題為文作答。一九三三年元旦出版的《東方雜誌》上以「新年的夢想」為題，用八十二頁篇幅刊登了一百四十二人的二百八十四個「夢」。《編後記》中說 :「我們相信『夢』是個人的，而不是社會的。依據佛洛伊特的解釋，夢只是白天受遏抑

鄧芬介評｜ 373的意識，於睡眠，解放出來。⋯⋯所以『夢』只是代表了意識的『不公開』的部分，在夢中說教，在夢中講道，在夢中貼標語，喊口號，這到底是不常有的夢，至少這是白日夢而不是夜夢，所以不能算作夢的正宗。只有個人的夢，表現各人心底的秘密而不帶着社會作用的，那才是正宗的夢。魯迅接到《東方雜誌》新年特大號後，即寫了《聽說夢》，一針見血地指出 :「做夢，是自由的，說夢，就不自由。做夢，是做真夢的，說夢，就難免說謊。」指出「雖然夢『大家有飯吃』者有人，夢『無階級社會』者有人，夢『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夢見建設這樣社會以前的階級鬥爭，白色恐怖，轟炸，虐殺，鼻子裏灌辣椒水，電刑⋯⋯倘不夢見這些，好社會是不會來的，無論怎麼寫得光明，終究是一個夢，空頭的夢，說了出來，也無非教人都進這空頭的夢境裏面去⋯⋯」。儘管鄧芬與魯迅絕不屬於同一群體的人，但對現實的嚴峻與殘酷，鄧芬也應有同感的，「無階級社會」、「大同世界」之夢仍遙遙無期。因此在追悼先生時，自有「知汝長眠尚未安」之感。此可謂可圈可點也。鄧芬不認同「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在追悼會上，還發生了一樁趣事。追悼會場懸的對聯中，有「漢字不滅，中國必亡」之語，有人問鄧芬的看法。他坦言 :「魯迅生平對於文化侵略，反抗最力，然曾否主張廢漢字，頗有疑問。我中國之能統一者，全仗文字之齊一，蓋我國土地廣大，方言各殊，姫周以降，七國分立，語言岐異，文字異形，秦併六國，李斯始奏同文字，罷其不與秦文合者。始皇三十四年，復申同文之令，自是文字始告統一，後經歷代演變，以至於今，中國雖屢經外患，卒不至於終亡者，賴有此耳。世界各國，興亡之跡雖多，然未聞先自廢其文字始能圖強者，使漢字果廢，魯迅地下有知，必喟然長歎曰 :我的獎金呵，中國亡了，還要你來獎給誰呢 ?君子創造新文字的人們，倒要領取諾貝爾獎金去了。我的學院呵，遲遲不出世也罷，怕到了要換那招牌字樣時，我魯迅自己亦分不清是否紀念我的學院了，我的兒子呵，不要埋怨爸爸的遺囑，不許你讀書呢，因為漢字不久滅絕了，那時免使你糟蹋了讀書的精神，豈不是好嗎。⋯⋯」（《書生鄧芬痛論廢漢字》，刊於《探海燈半周刊》，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廿八日）鄧芬認為，漢字之繁雜艱深，確為文化進程之障礙，力求簡淨，自為當務之急，然如時下有人倡其所謂「漢字拉丁化」，其削趾就履，不切實用，已不待言，至謂必廢漢字始能救亡，尤為偏激之論。「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其實是魯迅逝世前（十月份）在「答救亡情報訪員」時說的，理由是「因為漢字的艱深，使全中國大多數的人民，永遠和前進的文化隔離，中國的人民，決不會聰明起來，理解自身所遭受的壓榨，理解整個民族的危機。」而香港時有新文字研究會之設，提倡文字拉丁化運動，出版了《新文字周刊》，大力鼓吹。對此，鄧芬可能真的未必知道和看到，因而懷疑是否魯迅所說。鄧芬的議論，確表明了他的獨立思考的精神。漢字拉丁化是一種自信心受挫下的社會思潮。三十年代吳玉章、劉半農、蔡元培、瞿秋白等提倡廢除漢字，其思想和認知都有歷史的局限性。事實證明，漢字本身有其形成的獨特的環境，不能以近代積貧積弱而否定漢字對於民族文化的貢獻。隨着現代歷史不斷發展，漢字本身的優勢也逐漸顯現。我想，就算鄧芬明知魯迅提倡和參與過文字拉丁化運動，但以他的性格而言，也決不會因魯迅是「文壇巨匠」而把他的主張視為聖經的。

｜附錄 374劉季“嶺南三絕爭相許，五百年間有鄧芬”語為冒鶴亭於顒園席上贈曇殊居士鄧芬，譽其為隔代唐寅。鄧芬的藝術舞台鄧芬（1894－ 1964）是二十世紀廣東美術史不可迴避的一個人物，他出身於清末廣州豪富家庭，乃五羊城之望族，書香世代，父親鄧次直以詩詞享譽當世。少年時期的友儕及父執輩，亦師亦友，皆後來於民國上半葉知名的學者、政治家及藝術家。1910年赴南京參觀中國第一次南洋勸業會，翌年就學於南京暨南中學，與許地山同班同座，當時校長是書法大家李瑞清，張大千於 1920年從李瑞清習書法，故為鄧芬學弟也。1921年受高奇峯力薦参加由廣東省省長陳炯明主辦及高劍父籌備之廣東省美術展覽，得以名列廣東藝苑，自此聲名鵲起，並開始專注其作畫生涯。1922年時年二十八歲的鄧芬在畫壇上已有很高的地位，年間居廣州市新城，昕夕過從梁季寬世丈，在其卷密齋座中認識佳士如陳少白、陳之鼐、譚長年、梁慶桂、余肇湘及孫中山大元帥府胡毅生、趙士覲等人士。1923年（癸亥）鄧芬與潘至中、姚粟若、黄般若、羅艮齋、李瑤屏、盧振寰、黄君璧、黄少梅、張谷雛、盧觀海、何冠五，盧子樞及趙浩公等創立「癸亥合作畫社」。1924年鄧芬參加上海天馬會美術展覽，並開始與薛平海相知交往，並為其易名為薛覺先，取其先知先覺，高人一等。是年辭去廣東省財政廳秘書一職，自此遠離官場，昕夕遊處紅船碧岸之間，並時留寓蔚廬俱樂部，與主人周之貞、鄭潤琦、李耀漢、司徒非及許天民輩相於道義，薛覺先亦緣此多獲賞音知己。1925年「癸亥合作畫社」重組為「國畫研究會」，乃廣東傳統國畫派中心，致力繼承和發揚國畫的理論和技巧。1926年鄧芬與鄧爾雅、潘達微在香港設立了「國畫研究會」香港分會，會員達 182人，成為廣東最大規模的國畫創作及研究中心。八月更與黄君璧同遊上海，宣傳廣東「國畫研究會宗旨。1929年四月應廣東省教育廳廳長黃晦聞之邀，以廣東「國畫研究會」代表身份出席由國民政府教育部於上海舉辦之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第一屆全國美展為本世紀初中國美術界的大事，當時徐志摩，葉恭綽、吳湖帆、豐子愷、徐悲鴻、黃賓虹、曾農髯等全國藝術界的精英都參與其盛。此次上海之行，乃鄧芬藝術生命中的重要里程，因為得到其總角之交易孺引介，認識上海藝壇及政商名人，周旋於芸芸俊彥之間，如上海政要杜月笙，名士袁寒雲，畫家張大千、黄賓虹等，又出席了杭州的“西湖博覽會”，並在藝術部任職，因而奠定其在北方藝術界的地位及知名度，步入藝壇的高峯。1930年受褚民誼之邀參加法國里昂美展，並成為會鄧芬藝術的欣賞與鑑藏刊載於 2016 年 2 月 6 日香港明報

鄧芬介評｜ 375員。亦參加了比利時獨立百年美展，獲金獎，其時亦嘗與徐悲鴻、江小鶼、潘玉良、王濟遠、張禹九及朱屺瞻等，在上海林蔭路組集研究會，故對西洋畫之理論及修養，有所研究及啟發。這些經歷可以說是他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前的主要生活足跡。1937年 7月 7日蘆溝橋事變，揭開日本侵華序幕，九月鄧芬㩦家人舉家避兵香港，1937至 42年間，鄧芬與兒子經常遊走港澳兩地，與張大千、黄君璧、沈仲強、區季謀、張君華、簡琴齋、張祥凝、李研山、顧淡明、雷君軾等雅集論畫，又與薛覺先、梅蘭芳、鄧祥、廖俠懷、任劍輝、徐柳仙等曲藝名伶，以及流寓濠江的高劍父、馮康侯、關山月、司徒奇、方人定、李撫虹等交往，鄧芬與嶺南畫派及第二代弟子的密切交往也始於斯時。1950年代鄧芬㩦家人移居澳門，經常出席清平直街頤園餐廳由崔德祺先生發起之頤園雅集，與司徒奇、羅叔重、關萬里，黎心齋、林近談詩論畫，鄧芬音樂才藝超卓，雅集之餘，總會移席到濠鏡音樂社與曲藝及拍和名家歡聚，鄧芬對創建澳門頤園書畫會及推動澳門書畫界活動，影響深遠，直至今天，澳門藝壇人士仍未忘記鄧芬。晚年的鄧芬，亦經常流連於香港石塘咀歌座及銅鑼灣避風塘歌舫，批風抹月，閑餘度音審曲，寫詩酬唱，並繼續鑽研畫藝，扶掖後進，踏上廣東傳統畫家的最高台階。鄧芬 : 在中國近代藝術史上，是獨一無二的奇才名士鄧芬對傳統中國書畫的影響，不僅是藝術形式的表達和傳播，而且是中華文化傳統的傳播。透過瞭解鄧芬的親身經歷及其與藝文界、曲藝界及政商界師友交往情況，以及其個人對書畫、曲藝的思考及見解，甚而對社會及藝壇的關注，重新認識鄧芬，並將其多元的才藝和成就，在近代中國藝術史上，給予正視和適當定位。顯然，鄧芬是經歷上世紀不少標誌性藝術事件的一位重要人物。近年來，學術界研究及書寫中國美術史，不少已逸出規律化闡述藝術的方式，而多傍及社會學角度去敍述和評介，故此，當今的藝術愛好者或鑒藏家，對研究鄧芬藝術的方向，或可踏出新的蹊徑，用全新的視野及方位去探討。

｜附錄 376鄧芬書畫及文物的欣賞和蒐藏一 繪畫及書法作品鄧芬書畫，屬於典型「文人」「雅士」之作品風格，稽古澤新，得文人畫之高致，山水、人物、花鳥、草蟲，以至庭園樓閣，各科皆擅，無不精麗而深於物理，世人每以“馬柳美人三絕筆”譽之，尤以筆下仕女，婀娜多姿，風韻絕世，所繪佛像羅漢，梵相形神，莫不合乎法度，法相莊嚴，世罕其儔。鑒賞中國傳統書畫，除了欣賞其筆墨氣韻之外，以具書卷氣者至為可貴。觀鄧芬自題書畫，書卷氣可謂展露無遺，鄧芬詩書畫俱佳，故每畫成署款題識，都極超妙，書法篆刻大師羅叔重嘗云 :「近代題畫能兼詩書畫三絕於一身，“在行”題識全國數來未足“一席”，芬傅其一也。」此乃鄧芬過人之處，非同輩畫家所能比擬，其書法及畫作題識，內容每有提及與名人師友交往情誼，也有敍述個人藝術觀點，與當時社會政商文化界及藝壇活動，關係密不可分，若能系統蒐集，細心研究證，結合近代名人傳奇故事，於鑒藏欣賞之外，別具深層意義，此為收藏鄧芬作品當中的一大亮點。至於如何鑑別真偽，是藏家最為著重的，鄧芬書畫由於每多有親筆落款，加上其書風獨特，筆勢線條、面容開相別具一格，雅淡而無半點俗氣，故此摹倣不易，若附有名家題跋，藏家自能辨別。過去七、八年間，跨國拍賣行拍賣鄧芬畫作，仕女人物立軸，已由港幣五、六萬升近十倍，普遍達至五十萬元以上，而且行情繼續看漲。二 詩冊、詩稿、曲詞及詩友唱和之作鄧芬出生於富文學氣息的家庭，自幼天賦過人，古文詩句過目成誦，其詩詞能擺脫前人窼臼，吞霞吐玉，時見新意，創作出完全鄧芬的個人風格及面貌。鄧芬的曲詞，喜歡運用李商隱的詩，蘇東坡的詞，文詞悱惻芳馨，清逸典雅，娓娓聽來，如見芬傅其人。鄧芬在上海的時候，與名士袁寒雲相交接，亦師亦友，惺惺相惜，在廣東與詩壇祭酒陳融、楊雲史、鮑少游、葉恭綽、朱庸齋等相交唱和，於香港文壇與白鶴派宗師吳肇鍾、杜其章、余少颿、胡景苹、劉伯端、區季謀等詩酒文會，並留有不少墨跡文稿，都是值得收藏和欣賞，既可感受一下文人的抒懷及酬唱雅事，亦能窺見近代粵港文壇之盛況，彌足珍惜。三 白描人物画稿手跡中國白描繪畫，用墨線勾描物像，不施色彩，故又謂之白畫。唐代吳道子是白畫的始祖，其筆法有如流水行雲，運用曲直、粗幼、剛柔、輕重而富節奏的線條，狀寫人物而能衣服飄舉，被稱為“吳帶當風”。名畫家潘天壽嘗謂 :「白描稿是全畫中骨線，它決定布局、氣勢、造型、結體、情趣、神態等，而點線面三者中，最難表現的是線，表現對象最明確的也是線。因此，線在中國畫中起的作用，是頭等重要的。」白描畫稿乃畫家作品之筆墨前奏，鄧芬對制作白描人物畫稿非常嚴謹，面相、衣紋、配飾、以至神情動態，都一絲不苟，細致描繪，充分反映其對繪事之認真。鄧芬的白描人物畫稿，屬於藝術博物館蒐藏對象，現時仍有一定數量，存於港澳藏家，也值得考慮收藏。四 筆記信札、日記、手稿、印譜、畫論及演講稿藝術人物的文獻舊物，在收藏領域仍是較為冷門項目，然而，近年亦受到一定程度的注視。從歷史文化角度而言，其價值是不可估量的。上世紀中葉以前，國家社會遭逢巨變，文獻舊物，很多都毀於戰亂，或散佚或破損，往往蹤跡難覓。鄧芬自 1937年舉家避兵香港，廣州市故居棄置，及後流寓港澳，生活動盪，隨身之文章詩詞、印章文玩、書信日記等，由於遷徙流離的原故，散失不少。坊間現在亦時有發現鄧芬的陳舊手稿信札日記印存等舊物，極具文物價值，若有緣覓得片紙寸幀，不妨收歸私藏。結語藝術蒐藏是高雅的情趣，可以同時具有藝術性、歷史性和趣味性，鑒藏者於閑時覽閱藏品，或自得其樂，或與

鄧芬介評｜ 377劉季與李烈聲丈（中）及蔡珮玲女史參觀澳門大學古籍館藏二十四史同嗜友好開懷雅敍，珍品共賞，相信是人生最滿足最快樂的時刻。藝術鑒藏每能帶給我們無限的享受及喜悅，倘能多花一些心思，堅持信念，遠離炒作牟利的心魔，尋找藝術品的真正價值，並加以保存，流傳後世，也是對藝術界和社會的一種回饋。

｜附錄 378鄧芬與澳大二十四史二

379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李憑姜霄 ①澳門大學伍宜孫圖書館庋置一套清朝同治八年（1869）至光緒四年（1878）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以下簡稱澳大局刻本）。該叢書為足本二十四史，共計 626冊，依序線裝，每冊封面及封底內均襯有黃蘖紙，書根印有書名、冊數和篇目，行款為每半頁 12行，每行 25字，小字雙行 37字。這套澳大局刻本曾為澳門著名書畫家鄧芬所藏，至今依舊呈現良好的品相。二十四史是中國古代歷朝正史的集合，是紀傳體史書的代表。清朝太平天國運動後，各處藏書缺損嚴重，加之乾隆年間出版的武英殿本二十四史的品質不甚令人滿意，曾國藩、李鴻章等人遂上書皇帝，提出由五省官書局合作刊刻一部二十四史。五省官書局分別為浙江書局、金陵書局、江蘇書局、湖北書局和淮南書局。各書局在刊刻史書時不僅擇優選取底本，還聘請了一批知名的學者從事編校工作，因此局刻本校勘精當，品質勝過武英殿本，出版後就受到各階層的歡迎。局刻本二十四史由五家地方官書局通力合作，統籌規劃版式和卷冊規模而獨立印製，首次以成套叢書的形式面向廣大社會，堪稱印刷史上前所未有之壯舉，代表著清朝雕版印刷的最高水準。正是在局刻本的基礎上，民國時期有了張元濟百衲本、建國以後有了中華書局校點本。雖然局刻本二十四史為圖書館界所熟知，但是完備無缺的藏本在海外卻已乏見。筆者走訪了澳門、香港、新加坡以及吉隆坡等地的 17所重點圖書館，對局刻本的收藏情況做了全面考察，發現只有 4所圖書館藏有局刻本，而且均為零種。因此，澳大局刻本很有可能是上述諸地唯一的足本，具有獨特的學術價值。不僅如此，鄧芬在閱讀此書時還留下了大量圈點與批註，更為其在學術價值的基礎上疊加了寶貴的藝術價值。① 作者簡介 :李憑，澳門大學歷史系教授；姜霄，澳門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生。

｜附錄 380一、留存鄧芬鈐印與墨蹟的二十四史鄧芬（1894－1964），字誦先，號曇殊，又號從心先生、二不居士、泳人等。他不僅以擅繪人物、花鳥稱著畫壇，而且書法頗佳，擅長詩文，是詩、書、畫三絕萃於一身的曠代奇才。他曾被張大千推崇為「現代嶺南唯一國畫家」，亦被張發奎譽為「一代宗師」，近年朱浩雲在《美術報》發表文章稱他為「20世紀藝壇多面手」。其書畫作品至今依舊蜚聲海內外，在香港蘇富比拍賣公司於2017年秋季舉行的拍賣會上，鄧芬的國畫《春風白馬訪瓊樓》與唐伯虎、文徵明、張大千、李可染、吳冠中、徐悲鴻、傅抱石等人的作品同列，拍出了巨額。不過，經鄧芬批點的古籍卻屬罕見，因此，澳大局刻本中留下的鄧芬的鈐印與墨跡也應該具有珍貴的藝術價值。經統計，澳大局刻本中共有朱色鈐印 6枚 14處、批註 19條、題簽 7條、圈點 32頁、補佚 51頁，均屬鄧芬所為。鄧芬在澳大局刻本中抑有 6枚不同的朱色鈐印，其中兩枚印文為「鄧芬」，其餘四枚印文分別是「泳人」、「藕絲孔居」、「心太平居」、「從心得來」。現將其詳細信息列表如下。表一 鈐印信息表序號 鈐印 印文 款式 位置1 鄧芬 朱文方形名章 《後漢書》第 1冊封底內題簽末尾2 鄧芬 朱文雜形名章 《史記》第 2冊首頁《秦始皇本紀》第 1、2行下方 《後漢書》書名頁題簽落款處 《後漢書》第 1卷《光武帝紀》第 1行下方 《三國志》書名頁題簽落款處 《晉書》書名頁題簽落款處3 泳人 白文橢圓形名章 《史記》卷 77《魏公子列傳》末頁題簽落款處 《史記》第 12冊末頁「金陵書局仿及古閣本刊」下方 《史記》第 13冊末頁「金陵書局仿及古閣本刊」下方 《明史》末冊第 1頁第 1行下方 《明史》末冊書後所附宣紙上題簽落款處4藕絲孔居朱文方形閒章 《史記》書名頁左下角5心太平居白文方形閒章 《後漢書》第 1冊末頁題簽落款處6從心得來白文方形閒章 《史記》正文第 1頁《史記集解序》標題上方

381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此六枚鈐印中，抑於《史記》書名頁的「藕絲孔居」正是鄧芬在澳門的畫室之名，可見鄧芬曾將澳大局刻本藏於藕絲孔居。鄧芬在閱讀澳大局刻本的過程中還寫下了 19條批註與 7條題簽，合計 1055字，均以他最擅長的行書小字寫就。其中《明史》末頁所附之題簽為 :四省（實為五省）合刻廿四史一書系同治年至光緒所刊，咸距今六十餘歲幾。裝成六百二十六冊，紙白，字畫俱妙，新，亦難得之書。惟檢閱《宋史》第四百七十九卷中，列傳第二百三十八《世家第二西蜀孟昶傳》至第《世家第三吳越錢俶傳》，以存藏或為屋漏雨痕濕敗，乃咸斷頁三十余張，而當鈔采補入之文字多有遺忘，故至為可惜也。雖然，以至值不過二千金，未嘗不抑價出售矣。比較同文堂影本者，字大倍半。同文堂影殿本故，有訓詁義解以勝此一端乎 ? 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媽閣藕絲孔居泳人曇殊芬識。用呈何賢吾兄一覽之。據此可知，澳大局刻本曾因雨水滲漏，遭致斷頁三十余張，所缺文字由鄧芬鈔采補入。但經筆者核對，鄧芬所做補佚實際為 51頁，每頁佚文多則百餘字，少則兩三字，皆以楷書仿照原版補抄。上引題簽的落款時間為中華民國三十八年，即公曆 1949 年。除此條外，書中還有其他六處墨跡言明題寫時間，均為己丑，亦是 1949 年。鄧芬時年五十五週歲，正值書畫創作的鼎盛時期。澳大局刻本中的行書墨跡雖然是鄧芬在閱讀過程中率性而書，略微偏草，卻更能體現鄧芬的書風特徵。他的書法不僅結構古雅，瀟灑俊逸，而且轉折間的方筆尤為明顯，自成一家；文字的章法佈白和諧統一，內容無論長短均能因紙定字，且四周留白，行間透氣，顯得黑白相映，疏密相稱。這些墨跡中，篇幅長者的左下角常能空出幾字，使得書法整體佈局虛實相生，甚為美觀。加之諸條文字與六枚鈐印搭配得當，相映成趣，構成了絕佳的圖案。因此澳大局刻本不僅是珍貴的文物，更是研究鄧芬書法藝術的樣品。圖 1《史記・魏公子列傳》卷末眉批圖 2《舊唐書・李密傳》第 9 頁眉批

｜附錄 382二、經廖桐史與盧達文之手的線裝書冊鄧芬出生於廣州，活躍於澳門，終老於香港，而這部珍貴的局刻本也如同鄧芬的人生經歷一樣具有輾轉過程。鄧芬在《後漢書》第 1冊末頁所書之題簽透露出澳大局刻本的來龍去脈 :此部二十四史一書，原為廖桐史後人出賣在羊城。余因盧達文君販書店新收到，乃以低價購來，轉與何賢兄，時值約可五千強也。己丑四月，芬。據此可知，鄧芬購入澳大局刻本前，這套叢書曾先後被廖桐史和盧達文收藏，又知，鄧芬購入此書後於己丑年（1949）將其贈予了好友何賢。鄧芬購入此書的款項為二千金，但他認為其實際價值應超過五千金，因為這套局刻本不僅部頭巨大，而且品相頗佳。鄧芬雖然得了便宜，但這對他來說仍是不菲的價格。售賣字畫是鄧芬的主要經濟來源，他在購書時的收入狀況可以參考他於 1948年自訂的「藕絲孔居戊子年書畫潤例」，現將其文抄錄如下：佛像、仕女每尺二百元。花卉、翎毛、山水、人物、小景每尺一百五十元。團扇、摺扇、便面每面作一尺算。金碧、青綠、淨墨、細筆及現成兩倍例。命題作畫，臨摹古本，對景製圖，合作及署雙題另訂。大字榜書二尺外每字五十元，不滿尺每字十五元。題額、屏條每張四尺內五十元。扇面每面二十元。五、七言聯每對六十元。十言外、楹貼、題圖、碑文、壽序、名片另訂。先潤後墨，星期取件。親友面訂，介紹半例。②在上述潤例中，即使鄧芬最擅長的佛像、仕女圖也僅為每尺二百元，由此對比可見，購買澳大局刻本的二千金對鄧芬而言並非一筆小的支出。事實上，在那個時代，② 劉季編 :《南海鄧芬藝術年表》，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澳門 :澳門基金會，2015年，頁 350。圖 3《後漢書》第 1 冊末頁及封底內題簽圖 4《三國志》書名頁題簽圖 5《明史》末冊書後所附宣紙第 1 頁題

383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能夠置買像局刻本這樣的大型叢書者，非書香門第即富裕之家，澳大局刻本的四位收藏者亦不例外。在前引題簽中，鄧芬稱「此部二十四史一書，原為廖桐史後人出賣在羊城」，可知澳大局刻本初期為廖桐史家收藏，後被其後人於廣州賣出。廖桐史（1876－1942），名昭彝，桐史為字，又字孔訓，是廣東順德人，曾任廣東省政府顧問、國民黨第八路軍總部少將參議等職。《興寧人物志》中的《廖桐史傳》稱他「早年勤敏好學，治經史，擅詩文。清末，國事日非，乃棄文習武，畢業於廣東武備學堂，後執教於黃埔陸軍小學多年。二、三十年代廣東政要如徐景唐等多出自其門下。」③《廣東文徵續編》中的《廖孔訓傳》亦稱他「出長增城、興甯、潮安等縣。清廉自守，肅霸安民，迭著政聲。抗戰軍起，粵省淪敵，因蟄陷區，屢卻延聘，鬱鬱以終。遺著有《雙清館書牘》行世。」④翻閱《雙清館書牘》可知，廖桐史於 1933年末辭官后遷居廣州雙清館，直至去世。廖桐史辭官后失去了收入來源，生活非常拮据，並無財力購置一套局刻本二十四史，而且此時他已雙目失明，喪失了閱讀能力，所以澳大局刻本應該是廖桐史定居廣州之前的家藏，由他帶至廣州，直到 1942年廖桐史鬱鬱而終後，才被廖氏後人「出賣在羊城」。鄧芬於 1949年購書時稱此書是「盧達文君販書店新收到」，則廖氏後人賣書的時間為此前不久。這時正值國民黨政府末期，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廖氏後人迫於生計，只得出賣家傳局刻本，這在當時並非特例。此時廣州舊書市場生意不斷，盧達文的書店是其中較有名者。盧達文的書店名為「萃古堂」，舊址位於廣州西關十六甫正街十二號。這家書店由來已久，顧頡剛在 1927年四月初二（5月 2日）的日記中就已提到「萃古堂主盧達文來」。盧達文是愛書之人，非一般重利者可比。他不僅善於鑒別古籍，更擅長修復古籍，被版本學家王貴忱譽為「廣州當地修書手藝最高者」。澳大局刻本曾因浸水受損而經過修補，現檢視書葉拼接之處，不僅光潔平整，而且紙張色澤和硬度均與原書一致，幾乎做到了修復如初，至今歷經近七十年仍然保持著良好的品相，可見盧達文修書技藝之高超。鄧芬將萃古堂主人稱為「盧達文君」，說明鄧芬與盧達文是熟識的。盧達文出售澳大局刻本時，告知鄧芬此書原為廖桐史所藏，說明兩人對廖桐史均甚瞭解。出於彼此的瞭解，盧達文在收到澳大局刻本後並沒有以高價出售，而是將此書以二千金的低價出售給鄧芬。鄧芬對此心中暗喜，特意在題簽中言明其價值應超過五千金，也包含著對盧達文的謝意。如此售書的跡象表明，盧達文是懂得這部書的學術價值的，他為它找到了新的懂其價值的主人，那就是鄧芬。③ 興寧市地方誌辦公室編 :《興寧人物志》第 1-2輯，1996年，頁 34。④ 許衍董編 :《廣東文徵續編》第二冊卷 5，廣州 :廣東文徵編印委員會，1987年，頁 75。圖 6 澳大局刻本中修補的書葉

｜附錄 384三、寄託鄧芬心跡的圈點與批註鄧芬出身於廣州的名門望族，他的祖父鄧嘯篔與父親鄧次直都具有深厚的傳統文化修養，在他們的影響下，鄧芬接受了良好的傳統文化教育。所以鄧芬雖然以書畫享譽中外，但是對於經史也有深刻的理解，這就是他有心購買澳大局刻本並將其視為珍品的原因。前文提到，鄧芬將澳大局刻本帶到澳門後進行了批閱。在澳大局刻本中共有七處墨跡言明題寫時間，最早的一處為己丑春日，即 1949年農曆三月；最晚的一處為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即 1949年農曆五月，此後鄧芬便將此書贈予了何賢。據此可知，鄧芬閱讀澳大局刻本的時間僅僅為 1949年農曆三月至五月之間。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不可能逐頁閱讀完一套二十四史，鄧芬只能如其題簽所書那樣「撿讀一過」，僅挑選自己感興趣的內容重點閱讀。所以，澳大局刻本中只有《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書》、《舊唐書》等七部史書留有鄧芬閱讀的痕跡。其中，《漢書》只有題簽；《後漢書》、《三國志》、《晉書》、《明史》除題簽外還有鈐記；《史記》雖無題簽，但有鈐記與圈點、批註；《舊唐書》只有圈點與批註。諸書中所有圈點與批註均位於列傳部分，分別為《史記》卷77《魏公子列傳》、《史記》卷 86《刺客列傳》、《史記》卷 105《扁鵲傳》、《史記》卷 124《遊俠列傳》、《史記》卷 129《貨殖列傳》、《舊唐書》卷 53《李密傳》和《舊唐書》卷 54《王世充傳》。鄧芬的閱讀涵蓋了人品、醫學、民生三個方面的內容。其一，人品。鄧芬在《史記》卷 77《魏公子列傳》和卷86《刺客列傳》中分別有批註與圈點，對信陵君、侯嬴、朱亥、荊軻、豫讓等人重誠信講義氣的品德加以高度讚揚；與此相對，鄧芬在《舊唐書》卷 53《李密傳》和卷54《王世充傳》中寫下數條眉批，對李密和王世充背信棄義的行為嚴加斥責，由此可見鄧芬對忠義精神的崇尚。其二，醫學。鄧芬在《史記》卷 105《扁鵲傳》中寫有批註 :「越人不獨能醫病，且能醫心之好惡也。時醫之謂歟 !」《扁鵲傳》中未有扁鵲可以醫治「心病」的事例，但鄧芬卻在此處強調扁鵲能「醫心之好惡」，又感歎「時醫之謂歟」，表明他心中有隱隱的病痛，這樣的隱痛還可以通過鄧芬常用「泳人」的鈐印表現出來。「泳人」是鄧芬抗日戰爭勝利後自取的別號，具有對此前在淪陷區生活的追悔之意。1942年夏天，鄧芬與京劇大師梅蘭芳、粵劇大師薛覺先等文藝界著名人士曾被迫加入所謂「廣州觀光團」，參觀汪偽政府統治下的廣州。對於此行，鄧芬深惡痛絕，卻又無可奈何，返回香港以後，遂與梅蘭芳、薛覺先一起繪製歲寒三友圖，以此表明心跡。此三人合作的歲寒三友圖共兩幅，複製品現藏於廣東八和會館，其中一幅由梅蘭芳題詞，另一幅則由鄧芬題詞，其文曰 :歲寒誰為表予心 ? 唯與此君相契久。難得東風第一枝，喜神譜入成三友。平愷自畫竹，畹華為寫梅，余畫虬松並題句存之覺廬，用結墨緣。壬午夏，從心芬識在香港。⑤在歲寒三友圖中，鄧芬所繪為松，他用「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的精神以自況和自勵，表明不願失卻民族氣節的心跡。這樣的心跡也在他寫下的諸多批註中透露出來，說明鄧芬無法忘懷廣州淪陷時期親身遭遇的的屈辱景況，他內心深感無法排遣的壓抑和難以道人的辛酸，因此渴盼出現一位能夠治療「心之好惡」的醫生，以解除自己的苦悶。其三，民生。鄧芬在《史記》卷 129《貨殖列傳》中留有多處朱筆圈點及批註，其中有兩條批註談及民生，其一書於《貨殖列傳》第一頁上欄：己丑四月朔日，偶檢及此頁。乃知至治之極，與今之所謂人民解放同一轍。可見古之治平之道，亦何妨行之今世 ?⑤ 廣東八和會館，廣州市荔灣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辦公室合編 :《八和會館慶典紀念特刊》，香港 :中國藝術出版社，2008年，頁 8。

385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其二書於《貨殖列傳》第二頁下欄 :今之世生產過剩之國往往將貨物投之濁流，是亦別有用心也。鄧芬閱讀澳大局刻本時，正值中國發生重大變化的時期，這被鄧芬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這兩條批註雖從歷史上的民生談起，實則藉以發表對當時經濟形勢的感歎。由鄧芬強調「古之治平之道，亦何妨行之今世」可知，雖然此時華南地區尚處於經濟困難狀況，但鄧芬已預感到形勢即將逆轉，隨後需要發展經濟以提高人民的生活水準。為此，鄧芬把心聲寫在澳大局刻本中，將它送給自己的好友澳門著名實業家何賢，與他分享自己的感悟。圖 7 壬午年二月廿二日鄧芬與薛覺先廖俠懷攝於香港 ⑥⑥ 此照片見於劉季編 :《南海鄧芬藝術年表》，頁 348，1942年條下。

｜附錄 386四、見證鄧芬與何賢愛國情懷的珍貴古籍1949年農曆五月，何賢從鄧芬處得到澳大局刻本，三十餘年後將它捐贈給了東亞大學。東亞大學為澳門大學前身，於 1981年由何賢提議建立。東亞大學創校之初圖書館內書籍不豐，何賢便委託澳門日報社社長李鵬翥對何家的藏書進行挑選，將擇出的三千冊古籍捐贈給東亞大學。這些古籍大部分是曾生活於澳門的嶺南學者汪兆鏞的家藏圖書。汪兆鏞於 1939年在澳門逝世，其子汪宗衍約於 1978年遷居香港，行前意欲將家藏古籍託付給何賢。何賢深知汪氏藏書的學術價值，便出資十萬元港幣將其買下。李鵬翥所選的圖書中大部分屬於這批汪氏藏書，其中不乏珍貴善本。除汪氏藏書之外，何賢的贈書還包括一部分何家自己的舊藏，其中就有鄧芬贈送給他的局刻本二十四史。此事亦可見於《華僑報》1982年 9月 5日的報導 :澳門東亞大學之圖書館本年四月落成，至今業已裝修完竣，並定於九月初啟用。⋯⋯校董會主席何賢將另外捐贈古籍一千二百多種，包括廿四史、唐詩人文集、宋詩家文集、資治通鑒及其他古文典籍。何賢是廣東番禺人，生於 1908年，1938年日本攻陷廣州後到香港經商。1941年 12月香港淪陷後，何賢到澳門定居，在澳門大豐銀行任職，一直做到大豐銀行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職位。何賢與鄧芬為同時代的人，二人赴港、澳的時間基本一致。不過，鄧芬與何賢相識於何時已難考證。但《華僑報》記載，1945年 2月 10日，大豐銀號老闆傅德蔭在澳門普濟禪院遭遇綁架，當時與他同游並向傅家傳遞消息的人正是鄧芬，而最終出面奔走營救傅德蔭的人則是在大豐銀號任職的何賢。據此推斷，鄧芬與何賢此前應早有過從，而且關係密切。此外，筆者有幸得到鄧芬後人劉季先生提供的一張鄧芬與何賢的合影，可以作為鄧芬與何賢友誼的見證。這張照片攝於 1949年 10月 15日，當日鄧芬作為介紹人之一與何賢同被邀請前往澳門中央大酒店六樓金城酒家，為傅德蔭之女傅翠芬證婚。鄧芬將澳大局刻本贈予何賢的時間是 1949年農曆五月，恰好是這張照片拍攝的年份，可見兩人在此期間過從甚密。值得注意的是，傅氏婚宴的前一天即 1949年 10月 14日正是廣州解放之日，鄧芬在出席婚宴當天曾手書明信片一張，明信片右側記錄了他出席傅氏婚禮之事，而左下角則尤為醒目地寫著「昨日廣州解放了」七個字，透露出鄧芬心中對社會的穩定充滿了期待。圖 8 1949年 10 月 15 日鄧芬與何賢出席傅翠芬婚宴圖 9 鄧芬於 1949年 10 月 15 日書寫的明信片

387鄧芬與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與鄧芬一樣，何賢也抱有強烈的愛國情懷。抗日戰爭暴發以後，何賢曾多次聯合傅德蔭、馬萬祺、嚴先洲等澳門富商為珠江三角洲地區的抗日武裝捐資捐物，他的種種愛國言行與義舉具有很大的社會影響。澳門特別行政區第一任特首、何賢公子何厚鏵為此讚揚他「急公好義，樂善好施」、「不計較個人的安危得失，樂為魯仲連」。香港著名作家黃霑也曾因何賢四次為澳門化解危機而將他比作魯仲連。魯仲連的事蹟見於《史記》卷 83《魯仲連傳》，他是戰國末期著名的策士，曾多次隻身犯險，為了維護百姓的利益斡旋於諸侯之間，立下大功卻不接受封賞。魯仲連與被鄧芬讚揚的信陵君、王伯當等都是忠肝義膽之人，於此也可見何賢與鄧芬有著共同的追求，彼此相互影響。他們如此重視忠義之舉，顯然是受到了中華傳統文化的薰陶。何賢不僅在政治和經濟方面為祖國做出了許多貢獻，還努力支持澳門文化事業的發展，由他呼籲建立的東亞大學是澳門的第一所大學，他在該校的成立典禮上提出其校訓為「仁、義、禮、知、信」，並指出「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教育家孔夫子教導學生的五個道德標準」。如此提法，與將包括局刻本二十四史在內的三千冊珍貴古籍捐贈給東亞大學的行為同出一轍，都是為了使青年學子接受中華傳統文化的涵養。這正是鄧芬與何賢二人思想共鳴之處。1991年東亞大學更名為澳門大學，局刻本二十四史歸澳門大學圖書館典藏。2014年澳門大學遷往橫琴，此部見證鄧芬與何賢真摯友誼與愛國情懷的珍貴古籍隨之庋置於該校新建的伍宜孫圖書館。五、結語澳大局刻本不僅在文獻學和版本學上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而且書中保留的大量鄧芬的鈐印與墨跡更為其增色不少。目前流傳的鄧芬作品並不多見，其存世書法更是鳳毛麟角。澳大局刻本中竟有 1055字行書及 51頁楷書補佚，實在令人喜出望外。而且，優秀藝術作品的形成固然基於創作者的技藝，但更與創作者的文化素養和創作時的思想意境密切相關。讀書為了有所感悟，書法因感悟而發揮，鄧芬於不經意間在局刻本二十四史的卷帙間創作了一幅又一幅書法佳作，這些佳作更加使得澳大局刻本在原有的文物價值上疊加了藝術價值。澳大局刻本的輾轉過程是中華傳統文化在粵澳間傳播的一例典型。該局刻本先後被廖桐史、盧達文、鄧芬、何賢等四位賢達收藏，不僅在他們之間締結了一系列美好的書緣，而且承載著鄧芬與何賢對新時代的美好期許，成為繼續影響新一代學子的文化寶庫。

｜附錄 388避風塘聲色世界三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89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古典體詩敎學、創作與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2019 年 7 月 8 - 10 日香港：珠海學院 中國文學系黃坤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教授一、鄧芬的詩詞創作鄧芬（1894－ 1964）以畫名家，兼擅曲藝、詩詞、書法及治印等，多才多藝，深負狂名，且感情豐富，瀟灑不羈。生平不善於營生，然亦不愁生活，早歲蜚聲海上，夢覺紅樓；戰時逃難四方，仍賴畫筆得保溫飽，疏財仗義，結交不同階層的人物，每多傳奇故事。鄧芬畫作傳世者多，已結集者有《曇殊居士書畫集》①、《鄧芬百年藝術回顧》②、《南海鄧芬藝術全集》③ 三種，其他散佚者自亦不少，在已刊畫冊及著術中時有發現。④ 至於詩詞作品，零篇散頁，隨寫隨棄，幾乎未作任何的整理。目前經他親自寫定的，只有《媽閣寄閒雜詠》64首、⑤《水明樓憶事》25首⑥ 兩本小冊子，作品數量不多。其他由後人從書畫中輯錄所得，主要有下列三項資料，互有同異，合起來亦足以建構鄧芬豐富多采的藝術世界，以及悱惻芳馨的詩詞勝境，在書畫之外，另創一番天地。① 陳友篪（丙光，1938-）編印 :《曇殊居士書畫集》（澳洲 :均和有限公司，凝翠軒經售，1976年 1月）。② 澳門巿政廳文化暨康體部製作 :《鄧芬百年藝術回顧》（澳門 :澳門巿政廳，1997年 8月）。③ 劉季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澳門 :澳門基金會，2015年）。④ 鄭春霆（1906-1990）載錄鄧芬的畫作六幅，得詩二首，其中《採薇圖》詩云 :「匹夫有責負耕鋤。難弟難兄老若何。紅粟已為周食盡，西山薇蕨又無多。己丑十二月，曇殊芬戲題。」（1949）此詩屬個人藏本。參《嶺南近代畫人傳略》（香港 :廣雅社，1987年 8月），頁 252。⑤ 鄧芬 :《媽閣寄閒雜詠》（庚辰自春至冬漫題，從心先生手錄稿，1940年），惟書稿後面亦補抄 1941年的作品。⑥ 鄧芬 :《水明樓憶事》（從心先生存記），共十四版面，收入《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9。

｜附錄 3901 《曇殊居士書畫集》9首。2 《鄧芬藝文集》載錄《零珠屑玉水墨畫冊》2首、《鄧仲先先生手札》19首、《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鄧修寫稿）75首、《鄧芬先生詩詞蒐逸》（潘兆賢輯稿）73首；共得詩詞 169首。⑦3 林近編 :《藕絲孔居詩詞編年》78首。⑧至於選集方面，《廣東歷代詩鈔》錄〈題鬧春圖〉八首。⑨《近代粵詞蒐逸》〈浪淘沙〉「避風塘三首」⑩《香港名家近體詩選》選錄鄧芬詩作 10首；⑪《二十世紀香港詞鈔》則輯錄鄧芬詞作 11闋。⑫《香港詩詞紀事分類選集》錄〈浪淘沙〉「避風塘四疊」及〈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十六首錄四）⑬ 可見大家對鄧芬的詩詞作品都很重視。綜合諸家輯錄所見，加上劉季《南海鄧芬藝文集》（未刊）整理所得，去其重複，暫得詩 262首、詞 23闋、曲子 2首，共得 287首（闋）。二、鄧芬《避風塘雜感》鄧芬晚年寓居香港，流連於銅鑼灣避風塘中，飲宴聽曲，並為女弟子司徒珍、司徒玉撰曲度腔。她們擅奏琵琶洋琴，唱粵曲也很悅耳，乃引介她們在曲藝界名人馮華（1924-2017）的「今樂府」歌座和其他歌座演唱。海涯歌女，固然備受聽眾歡迎，而鄧芬作品流傳亦廣，成為大家津津樂道的韻事。1962年吳肇鍾〈天女維摩釋義〉云 :「鄧今年臻七十，風趣不減，邇年於避風塘中，賞識歌者司徒姊妹，尤以司徒珍之能操琵琶，歌喉亦宛轉幽約，司徒姊妹於是出幽谷，遷喬木，嘗於去歲南遊載譽而歸。近鄧氏又撰此〈天女維摩〉一曲。聞在度工尺中，不日可以完成歌唱，但將來歌此曲者屬於阿誰？尚未得悉。因先將此曲詞刊發，想顧曲周郎當所樂聞，而以先睹為快也云。」⑭ 區少幹云 :「戰後來港，生涯頗落魄，有人勸他寫數十幅畫，開一個展覽會，包他可賺數萬元。他卻置若罔聞。只每晚在避風塘的艇上教大小 B唱歌。」⑮ 鄭家鎮云 :「他晚上愛作銅鑼灣避風塘之遊，與度曲姑娘大 B細 B相稔。鄧芬常與友人黃般若、李凡夫請畫友遊河，每到必聽她姊妹倆唱曲。」⑯ 鄭春霆亦云 :「老年隱居紅香爐峯下，批風抹月，徜徉如故，尤好流連於吉列島避風塘裏，金樽檀板，如沸笙歌，儘足低回者矣。余嘗和其〈即事〉詩云 :『歌舫銀燈敞綺筵。司徒姊妹豔聯翩。檀槽撥弄琵琶好，桃葉桃根亦惘然。』」⑰ 甚至鄧芬亦不諱言，〈壬寅秋日季謀以四絕見貺，戲步元韻〉其四云 :「事已成煙認不真。閑來閑處作閑人。避風塘上琵琶語，續續無端又一春。」⑱ 當時正值歐西流行曲風靡香港的日子，而傳統粵曲的知音尚多，百花齊放，爭妍鬥麗，相互抗衡，歌壇尤為熱鬧。鄧芬擅曲藝，自然更能得心應手了。⑲⑦ 潘兆賢（1938-2019）編印 :《鄧芬藝文集》（香港 :采薇樓，1997年 7月），其中《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乃鄧修手稿，1965年，陳明真藏。鄧修，字篁齋，鄧芬之弟，亦擅詩詞書法。〈題雙松圖〉云 :「雙龍聳甲畫圖中。大筆揮來氣象雄。紙上何殊磻石上，萬年蒼翠一般同。」參余祖明少颿（1903-1990）編纂 :《廣東歷代詩鈔》（香港 :能仁書院，1980年 1月），頁 917。⑧ 林近（1923-2004）編 :《藕絲孔居詩詞編年》，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59-163。⑨ 余祖明論云 :「鄧芬，字誦先，號曇殊、二不居士。南海人。以畫鳴於時，尤工仕女。間作詩詞，亦落落大方。」參《廣東歷代詩鈔》，頁 916。⑩ 余祖明論云 :「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南海人。有畫名，詩詞多不留稿。」參余祖明纂輯 :《近代粵詞蒐逸》（香港 :1970年），頁 128。⑪ 何文匯、何乃文、洪肇平、黃坤堯、劉衛林等編 :《香港名家近體詩選》（香港 :中文大學出版社，2007年）。選錄〈肯隨〉、〈世途〉、〈失路〉、〈癸未九月還佩樓自題小照〉（1943）、〈癸未九月水明樓憶事〉、〈庚子贈徐悲鴻〉（1960）、〈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四首，共十首。⑫ 方寬烈（業光，1925-2013）編 :《二十世紀香港詞鈔》（香港 :香港文學研究社、香港東西文化事業公司，2010年9月）。選錄〈浪淘沙〉「避風塘」四闋（1960）、〈一叢花〉「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踏莎行〉「壬寅小除夕」（1962）、〈七娘子〉「戊寅九月有懷」（1938）、〈減字木蘭花〉「戊寅九月前意」、〈蝶戀花〉「壬寅六月十五夜贈行」、〈南浦〉、〈酹江月〉（1961），共十一闋。⑬ 方寬烈編著 :《香港詩詞紀事分類選集》（香港 :香港文史研究會，1998年 12月）頁 65、66。⑭ 吳肇鍾（唯盦，1887-1967）〈天女維摩釋義〉，參《鄧芬藝文集》，頁 4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澳門 :澳門基金會，2015年），頁 254。⑮ 區少幹（四近樓，1903-1982）〈廣東畫人鄧芬的「偏傳」〉，《鄧芬藝文集》，頁 6。《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325。⑯ 鄭家鎮（雙魚樓主，1916-2000）〈鄧芬筆下的仕女羅漢〉，《鄧芬藝文集》，頁 125。原刊《華僑日報》。載《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323。⑰ 鄭春霆〈從心先生傳略〉（1965），載《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49。⑱ 鄧芬〈壬寅秋日季謀以四絕見貺，戲步元韻〉（1962），參《鄧芬藝文集》，頁 114。⑲ 鄧芬嘗撰《夢覺紅樓》、《花飄零》、《遊子驪歌》（又名《雍門別意》）、《曉風殘月》、《分明千點淚》、《牧羊北鄙》、《天女維摩總解禪》諸曲，傳唱不絕，亦負盛名。小明星（鄧曼薇，1912-1942）、呂文成（1898-1981）、徐柳仙（1917-1985）等名歌星都唱過他的作品。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91鄧芬嘗為歌座撰聯，見證時代。1960年〈贈金陵酒家今樂府歌座〉云 :「應作枝頭好鳥，莫忘江上清風。」⑳ 此聯蓋為司徒氏姊妹首次登場之作，點出銅鑼灣岸的場景，江上清風，悠然自得。〈第二聯〉:「轉軸續彈來白傅，拂絃再顧有周郎。」〈第三聯〉:「試為今人彈古調，何妨漢耳聽胡音。」又〈贈今樂府楹聯〉:「莫道今人不如古，須知樂府即為歌。」〈贈今樂府第二聯〉:「莫道今人不如古，須知樂府即為歌。」〈贈今樂府第二聯〉:「雅意閒情不待管絃而發，餘音淺笑足極視聽之娛。」㉑ 姿采紛披，傾注聲色之美。鄧芬錄存《避風塘雜感》七絕 22首，另七律 3首、集句1首、詞 8闋，共 34首（闋）。諸作寫於不同的卷子上，鄧芬《自書詩卷》首錄〈避風塘選錄十六絕〉及〈與楊善深同遊〉四首，共 20首。㉒ 鄧修《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錄《避風塘雜感》23首，劉季《南海鄧芬藝文集》亦錄 23首，次序相同，文字略異。㉓ 又癸卯（1963）二月為徐柳仙女弟畫仕女扇面一幅，背頁寫錄「《避風塘雜詠》二十首之三」，㉔ 可見鄧芬原訂或限 20首。諸作配畫單行者多見，甚至還抽出〈與楊善深同遊〉4首另寫扇面，互有不同組合。此外異文略多，時作改動，書寫隨心，未知哪一個才是鄧芬最後的定本？ ㉕鄧芬《避風塘雜感》寫於 1960年庚子六月六日之夜。今以《自書詩卷》原作為準，錄 14首，〈與楊善深同遊〉4首，再據鄧修《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補錄 4首，全部 22首，可作定稿。㉖ 至於「冥冥月影照驚鴻」、「三更燈火二分月」二首（原編《自書詩卷》第 15、16）原為七律，題為〈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一首〉，或題〈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鄧芬在題寫卷子時析為二首，現在不予列入。又第廿二首「幽懷得與玉重溫。五體將投解脫門。便許遊仙同一夢，如何返我已銷魂。」專寫遊仙豔情之作，已見於〈無題二首〉之二，亦不宜重複計算在內。倘全部計入，則為 25首。鄧修異文以斜體表示，劉季異文則以灰影為準，異體字盡量刪減，不視作異文。鄧修原有次序亦附列於各詩之後，以便參考。1 十字街頭老少年。看花嘗 [ 曾 ] 墮紫騮鞭。曉風殘月和朝雨，怕撥 [ 撥盡、櫻花、怕聽 ] 琵琶第四絃。[ 其一 ] ㉗2 半世驕人一字閒。我心 [ 心如 ] 止水恨連山。於今老眼能舒處，祇在銅鑼又一灣。[ 其二 ]3 小艇飄燈對夜分。盪胸不復有層雲。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 其三 ]4 嘗 [ 得 ] 隨流水為飛絮，又 [ 曾、嘗 ] 化春泥護落紅。猶有舊時明月在，照人華髮首如 [ 似飛 ]蓬。[ 其五 ]5 相逢翻恨十年遲。細意深言勝 [ 似 ] 舊知。一自小紅低唱罷，懶將嬌韻製新詞。[ 其四 ] ㉘6 微波可託意何窮。搖落心期有異同。老弱苦甘懸十指，須妨 [ 知 ] 容易又秋風。[ 其十一 ]⑳ 鄧芬撰聯識云 :「司徒女史主唱今樂府歌座，寫此贈之。庚子秋日，從心先生芬。」（1960）㉑ 《鄧芬藝文集》，頁 105-6。《南海鄧芬藝文集》，頁 95。㉒ 鄧芬《自書詩卷》錄〈避風塘選錄十六絕〉、〈與楊善深同遊之四〉共二十首，署云 :「庚子（1960）七夕媽閣夜話，乘興示奉崇栻吾兄兩正。曇殊芬。」另尚有〈題明皇幸蜀圖〉一首未計在內，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65。㉓《避風塘雜感》23首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鄧芬藝文集》，頁 47-54。又《南海鄧芬藝文集》（未刊稿），頁 50。㉔ 鄧芬贈徐柳仙仕女扇面錄《避風塘雜詠》20首之其一、其二、其五，參網頁圖片。㉕ 鄧芬嘗繪避風塘圖，題云 :「辛丑新春寫意，曇殊芬撰。」（1961）其下即錄出避風塘詩若干首，惜文字模糊，若隱若現，未能認真校讀。參網頁圖片。此幅與繪贈司徒珍之作構圖相似。㉖ 近日及見鄧芬寫在便條紙上的底稿四頁，題《庚子六月六日之夜避風塘雜感》，共 19首。其後一頁即〈與楊善深同遊〉4首，早期並無獨立題目。第 20-22各首殆屬後出。㉗ 參鄧芬贈徐柳仙仕女扇面錄《避風塘雜詠》三首，其一末句「怕撥」寫作「怕聽」，參網頁圖片。《南海鄧芬藝文集》末句誤作「櫻花琵琶第四絃」，「櫻花」二字平仄不合，頁 50㉘ 底稿次句原作「細意深言甚舊知」。

｜附錄 3927 喚夢荒雞報夜闌。廻腸九曲付吹彈。非關明月捐團扇，誤把 [ 深悔 ] 齊紈號合歡。[ 其九 ] ㉙8 虎頭三絕最難癡 [ 最難三絕虎頭癡 ]。相去相隨太自私。水影 [ 色 ] 燈光勾引處，幾番風雨惜[ 悵、悔 ] 來遲。[ 其八 ] ㉚9 鏡中花影水中萍。富貴誰能 [ 從無 ] 比別輕。白水同心人不見，茫茫江上數峰青。[ 其十二 ]10 欲訴心聲賴有皮 [ 嗚咽心聲訴水陂 ]。惟將 [ 何堪、贏來 ] 薄倖答相思。豈無綠綺同殉意，怕聽 [ 被 ] 閒人喚露斯。[ 其六 ] ㉛11 有酒逢辰氣自豪。無人解和曲彌高。搜盡 [ 拾取 ]名山歸畫 [ 餘草 ] 稿，可堪重唱鬱輪袍。[ 其七 ] ㉜12 水向東流風又 [ 自 ] 西。[ 花逐東風水向西 ]。狎鷗漁父總忘機。他年索我 [ 若過 ] 枯魚肆[ 巿 ]，認取依稀舊釣磯。[ 其十三 ]13 去天尺五憶城南。食性相傳 [ 遺 ] 五世諳。自昔風流多孽子，吾生不侮 [ 悔 ] 幸為男。[ 其十七 ]14 年來身世似虛舟。逆水迎風可[不]自由。暮[莫]倚夕陽宵待月，腳跟無定恨悠悠。[ 其十九 ]15 二十年來甚 [ 間似 ] 閉關。休 [ 莫 ] 將七夢問阿難。摩登迦女天魔會，相約 [ 如是 ] 拈花一笑看。[ 其十五 ]㉙ 末二句參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梁蕭統（501-531）編，唐李善（636?-690?）注 :《文選》（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8月），頁 1280。㉚ 稿第四句原作「幾番風雨悔來遲」。㉛ 底稿第四句原作「最怕閒人喚露斯」。引文參《詩經 鄘風 相鼠》云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又《詩經召南 行露》云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高亨（1900-1986）注 :《詩經今注》（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10月），頁 74、22。[32]底稿次句原作「依然畫裏喚真真」。㉜ 此首眉批云 :「似寧出韻，乃是失尖。」「尖」，當為「黏」。《鄧芬藝文集》，頁 49。此首或依王維（700-761）陽關體，則格律不誤。㉝ 鄧芬《自書避風塘感懷》扇面錄〈與楊善深同遊〉四首（15）及〈避風堂感懷〉「嘈嘈」一首，共五首。署云 :「右與善深同遊四首，去秋之作，明年錄奉楊道兄一粲正之。辛丑（1961）五月，曇殊芬初草。」案此首叶上平六魚韻，末句「無」字韻誤，訂正為「居」字。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80。㉞ 此首又參《水墨仕女・自書詩》扇面，署云 :「庚子（1960）六月相馬，善深道兄同遊一首，錄□正之。從心曇殊芬。」載《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0。㉟ 底稿次句原作「依然畫裏喚真真」。㊱ 此首原列第六首，末句作「細流難獲在山知」。16 自別邯鄲學步疏。一場迷夢尚蘧蘧。襲人花氣屏風坐，得似當時列屋居 [ 無 ]。[ 其十四 ] ㉝17 周遍流沙逐日回。長途無限夕陽催。黃金臺上誰能識，且學燕丹巿骨來。[ 其十六 ] ㉞18 金粟如來作後身。何如畫裏得 [ 喚 ] 真真。眾生不惜為芻狗，天地何曾是不仁。[ 其十八 ] ㉟19 莫因 [ 漫嫌 ] 清濁便相欺。潮汐如斯信有期。萬里滄浪思濯足，細流羞卻在 [ 難獲東 ] 山知。[ 其十 ] ㊱20 嘈嘈切切四絃秋。載夢尋聲逐下流。一例 [ 樣 ]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 第二十首 ]21 又遣繁霜入髩華。欲窮秋水一浮家。乘流若向銀漢去，月色能賒酒不賒。[ 第廿一首 ]22 妒男何事更相疑。放浪形骸未足奇。不上南樓稱老子，少年風味有誰知。[ 第廿三首 ]以上各詩檢點平生，抒情寫意，流連風月，極盡聲色豔情之美，其實也是鄧芬晚年的心境。其一回憶少年時代為看花而墮鞭失神，紫騮鞭乃用楊炯（650－ 693）〈紫騮馬〉詩意，「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騮」，重現當年豪客的輕狂勢態，極享奢華。可惜現在處身十字街頭，年華老去，難免傷懷，甚至怕撥琵琶第四弦了。案第四弦即么弦，白居易（772－ 846）〈琵琶行〉云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感情激越，恍惚似之。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93其二「半世驕人一字閒」，意謂一生投閒置散，消耗華年，難免若有所憾，惟自己亦甘願以「閒」為傲，不必隨俗漂流。現在年紀大了，「祇在銅鑼又一灣」，可以消磨風月，也是人生最快意的地方。其三寫司徒姊妹的歌音，在小艇飄燈水靜波平的寧謐晚上，期望能再現舊曲〈夢覺紅樓〉的盛世景象。其四愴念舊情，也就是《水明樓憶事》中的楊娟（1912－1943），舊時明月，首如飛蓬，指的是自己內心的癡待和渴望。其五相逢恨晚，跟故人有些相似，可是伊人已去，無復當年的青春氣息，而自己再也無心製作新詞了。其六微波可托，可惜自己困於生活，心情搖落，生命無常，頗有晚景淒涼之感，自怨有心無力。其七夜闌聽曲，惹人遐想。「非關明月捐團扇，誤把齊紈號合歡」二句，團扇已捐，恩情亦絕，也就提醒自己，不必再惹愛恨了。其八首句或作「最難三絕虎頭癡」，顧愷之（341－402）小字虎頭，精於詩賦、書法、繪畫等，素有才絕、畫絕、癡絕之稱，要模仿他未免自私；但鄧芬還是陶醉於銅鑼灣避風塘水色燈光似夢迷離的意境，頗有喜遇知音之感，懊恨來遲了。此首再現白石詞仙的風韻，自然也是「癡」的境界。其九「白水同心」似怨楊娟無情地離開自己，一去無蹤。其十首句「有皮」解顏面，相思薄倖，盡顯無奈之情，雖有抱著綠綺琴殉身之意，可是夜行風露，怕會被人取笑。其十一〈鬱輪袍〉相傳為王維的名曲，妙能琵琶，為公主所激賞，獲得高中。所謂名山畫稿，鄧芬嚮往的，可能更是「無人解和」的意境。其十二「他年索我枯魚巿，認取依稀舊釣磯」，歷盡風霜，若有所待。說的是經濟上的困境，可能相忘於江湖之中，再無蹤影。其十三回憶出身高貴和奢華的生活，自認「風流孽子」，一事無成，卻又以身為男性而自豪。其十四逆水迎風，一生漂泊無定。《避風塘雜感》十四首夢影迷離，悲歡交雜，愛恨纏綿，疑真疑幻，也就是作者一生的縮影。其次〈與楊善深同遊〉4首（15－ 18），有時列於避風塘系列之內，有時又摘出單行。其一（15）用佛典，摩登迦女堅持要嫁給佛陀的侍者阿難，歷經七次考驗，最後修成正果，斷除煩惱，永出三界，不再受生死流轉之苦。鄧芬此詩寫出了拈花一笑的悟道境界。其二（16）邯鄲學步，回想似夢迷離的境界，花氣氤氳，大家並排而坐。詩中末字原作「無」字韻誤，其後訂正為「居」字。其三（17）偕楊善深（1913－ 2004）庚子（1960）六月相馬，即同往馬場之作，「黃金臺上誰能識，且學燕丹巿骨來」，考驗大家的眼光和運氣，可能也是檢視馬匹的長相和骨格。其四（18）自以為是金粟如來的後身，畫過很多佛像，「眾生不惜為芻狗，天地何曾是不仁」，鄧芬認為眾生跟作為祭品的芻狗一樣，得到平等看待，那麼天地又怎會是不仁呢！楊善深也是當代著名的畫家，1941年移居澳門，1949年定居香港，1959年在美加等地舉行畫展。當年跟鄧芬來往頻密，鄧芬〈致楊善深函〉寫於己亥（1959）二月初二日，「想足下此行，云須兩年方返香港，屆時芬如仍居澳港之間，則見面之期，必能一如平日。倘別久或因環境有所移動，則地北天南，真不可預料也。芬不日返港，仍欲以教畫為目前消遣，細念往日足下所授學生，必有數人仍須要補習者，更知其他畫家教授法，向無特別指導之方，較比吾兄實有不同之法式。惟是芬數十年經驗，敢謂必能令到後學發生興趣，餘未必及足下之高明，亦可以繼足下之旨趣。如此行長期，而所教授者如平日之高材生倘有餘意，何不介紹他來芬處，繼續學下

｜附錄 394㊲ 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頁 12、24、30，共三函。㊳ 參《曇殊居士書畫集》，頁 38。《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87。潘兆賢《鄧誦先畫藝介評》（香港 :采薇樓書齋，1986年 1月）影件題「癸巳（1953）九日」誤，頁 51。《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 119。㊴《曇殊居士書畫集》，頁 38。《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87。《鄧誦先畫藝介評》影件題「癸巳（1953）冬日」誤，頁 51。《鄧芬先生詩詞蒐逸》，頁120。㊵ 鄧芬《竹篁圖》，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34。㊶ 鄧芬〈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七律一首，《自書詩卷》析為七絕兩首，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64、65；又〈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參《阿賴耶室詩詞文集抄存》，載《鄧芬藝文集》，頁 79。首句或作「冥冥月影照驚鴻」，或作「驚鴻照影月疑弓」；次句「不避風」，或作「祇避風」；第三句「客」字或作「向」，或作「卻」，異文略多。載《華僑日報》1960年 9月 10日。案 :庚子立秋在 1960年 8月 7日；七夕在 8月 28日。去，此事亦甚佳事也，茲特函達愚意。⋯⋯」希望對方在出國前轉介若干學生。此外又有庚子（1960）四月〈背立東風圖題記〉、庚子六月〈論與徐悲鴻交誼〉附錄〈庚子贈徐悲鴻〉一詩，寫付楊善深。㊲ 又癸卯（1963）新春遣興，鄧芬奉上〈七十生朝自貺〉一首，㊳ 癸卯修褉日寫〈壬寅除夕上水試馬〉，㊴ 加上《竹篁圖》所題「近習竹法，擬與蘇文顧李甚至柯鄭輩慣用構置方法不同，乃專以淨墨模竹，茁出姿緻，遠古人習見為旨。癸卯閏八月，善深道兄意謂如何？曇殊芬。是頁一效賦色，惜筆致去淨墨遠耳。從心又識。」㊵ 二人交情深厚，老而彌篤，亦可見諸文字中也。最後補錄 4首，已是《避風塘雜感》的尾聲，亦為佳製。其十九濯足清流，嚮往高山流水的志節。其二十摹寫白居易江上琵琶的幽韻，尋聲載夢。〈琵琶行〉云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鄧芬就聽出這種感覺，表現年少輕狂的故事。其廿一「乘流若向銀漢去，月色能賒酒不賒」，則仿效李白（701－ 762）〈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之二「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詩意，銅鑼灣避風塘內一灣淺水，就有點蕩漾星河的感覺，賒取今夜的月色飲酒聽歌。避風塘諸詩自是鄧芬晚年的得意傑作，曉風殘月，靡靡哀音，唱出了香港的浮華盛世，加以身世之感，神魂離合，構成香港詩壇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也是鄧芬詩作中的名牌。其廿二放浪形骸，遙應第一首的「老少年」，在享盡繁華之後，叫一班「妒男」不必介懷，從「老少年」化身成「南樓老子」，閱歷萬千，尤為得意，亦為《避風塘雜感》的巧妙結局。諸詩刻劃六十年代香港避風塘中歌樂雜作、金粉浮華的花花世界，反映詩人特有的聲色享受，少年的豔情揮之不去，月色依然亮麗。華年將盡，春心不老，不期然留下這一批華妙的詩篇，更是鄧芬一生中最傳神的畫稿，以詩作畫，寫出心聲，尤為得意。鄧芬避風塘詩尚有七律三首，其一〈庚子立秋後懷避風塘〉一首，或題〈庚子七夕媽閣懷避風塘〉。（1960）娟娟月影照驚鴻。不避虞羅不避風。白馬黃衫客何處，徐公城北宋牆東。三更燈火二分月，一曲綾綃半夜鐘。莫倚短篷吹尺八，秋江寂寞有魚龍。㊶這是一首七律，鄧芬在題詞跋尾原寫「二」首，塗改為「一」首，不過其他卷子中有時又分寫七絕二首，難以捉摸。此詩異文亦多。首聯「虞羅」就是羅網，月下孤雁驚飛，無畏無懼。頷聯先用黃衫客挾持李益與霍小玉相見故事，渴望與佳人重聚。城北徐公是美男子，則用〈鄒忌諷齊王納諫〉故事，見《戰國策》；宋玉也是美男子，東牆鄰家女每天都在窺視宋玉，見〈登徒子好色賦〉；合起來就是期望得遇知音。頸聯寫靜夜中的樂韻悠揚，意境高逸。末聯在船中不要吹奏尺八簫，避免驚動魚龍，沈醉於寧靜的秋夜氣氛之中。其二〈避風塘遣寂〉，或題〈避風塘有遇〉，詩云 :掛夢深宵月一鉤。滄浪約我泛其流。豪雄昔日同 [ 曾 ] 牽尾，憔悴斯人忽聚頭。猶有餘思堪作浪，雖無老氣已橫秋。相逢知道休官好，之子何為笑許由。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95㊷ 鄧芬〈避風塘遣寂〉，載《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79。《鄧芬藝文集》題作〈避風塘有遇〉，第三句「同」字作「曾」，頁 68。㊸ 鄧芬〈雨窗讀書記，壬寅七月八夜〉署云 :「壬寅七月八夜，從心芬草錄。」《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2。《鄧芬藝文集》題〈小樓讀書記，七月九夜雨不能渡避風塘〉，第二句「何如」誤作「如何」，第三句「已」字作「有」，頁 80；又封底頁原稿亦署「壬寅七月九夜，阿賴耶室曇殊草」，「已」亦作「有」。㊹ 鄧芬「右避風塘四疊〈浪淘沙〉。崇栻吾兄詞人督拍，曇殊芬。」載《自書詞卷》，壬寅（1962）寫，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又〈浪淘沙〉四闋，「辛丑秋夜避風塘書感，長至後錄為友箎弟拍和。曇殊芬夜過元朗半隱齋燈下識」（1961）。其上避風塘畫作一幅，題云 :「癸卯春日，偶有所觸，擬以小梅王素（1794-1877）人物，一寫銅鑼灣依稀景色，惜此地無桃柳，足移餘情，惟信筆拈來，甚似江湖載酒時味道，是亦別有系人心處也，識之為紹麟歐陽兄鑒奉，曇殊芬，香港。」（1963）參《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78。或題「一九六零年（庚子）避風塘四疊〈浪淘沙〉」，參《南海鄧芬藝文集》，頁 49。㊺ 鄧芬《荷花・自書詩》圓扇贈司徒珍，署云 :「〈浪淘沙〉三疊錄為惜予女弟拍和。辛丑之秋，從心先生曇殊芬。」（1961）〈浪淘沙〉其二下闋第三句「於」字作「而」。《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9；《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3。《鄧芬藝文集》錄〈浪淘沙〉詠「菊」、「梅」二闋，其二下闋第三句「於」字作「如」，第四句「臥」字作「坐」，頁 65。又余祖明下片「簾」作「年」，「於」作「如」，「環佩」作「影寂」。參《近代粵詞蒐逸》，頁 128。㊻ 〈浪淘沙〉其三上闋第三句「不」誤作「未」，今正。參《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9；《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3。注云 :「避風塘夜忽值東海歸人，屬為即席書箑，信筆學律一首。辛丑殘年阿賴耶室遣寂，從心先生曇殊芬。」（1961）㊷ 此詩故人重遇，引出很多回憶和遐想，末四句以牢愁作結，解道一事無成，只能消遣餘生。其三〈七月九夜雨不能渡避風塘〉（1962）拚命文章擬子虛。高樓風雨意何如。窮經已 [ 有 ] 甚囊螢火，大著無從避蠧魚。相與餖飣充薈萃，未能糟粕吸殘餘。亦知飲墨難成字，卻羨胸羅萬卷書。㊸此首因風雨未能赴會，難免悵然若失。回顧一生酷首窮經，可惜大著無成；僅餘餖飣、糟粕之作，深感愧歉。末聯雖以未能飲墨成字，卻還是羨慕有學識的讀書人。此詩隱然乃自賞之作，故作謙辭矣，觀首句「拚命文章擬子虛」，即以司馬相如（179－ 117B.C.）為喻，相當自負。由此可見，避風塘只是作者晚年精神所寄的棲身之所，可是高樓風雨，很多事不由人意安排，顯得無奈，只能順勢而行了。大抵律詩三首寓意沈重，寫得比較質直認真，不復是玩世不恭之貌。三、鄧芬避風塘詞鄧芬避風塘詞八闋，其中《自書詞卷》六闋，「近稿，崇栻吾兄詞人督拍」。其中〈浪淘沙〉四闋寫於 1961年秋日，傳世尚有多種不同的卷子。㊹1 寂寞思華年。哀樂隨緣。秋容淡淡對霜妍。怕到西風簾卷處，況是籬邊。皎皎復娟娟。月照孤眠。扣舷夜夜繫燈船。自覺此心無所住，不在人天。2 容易霜侵。獨自沈吟。酒痕襟上淚痕深。夜已漸長妨夢短，夢又誰尋。難買隔簾心。一笑千金。羅浮別後到於 [ 而 ] 今。試待月明林下臥，環佩聲沈。㊺前二闋或題分詠「菊」、「梅」，表現二花的高貴品格，托意亦深。首闋詠菊，「秋容淡淡」、「月照孤眠」，他就是喜歡這種「扣舷夜繫燈船」的綺豔清歌，末拍無所牽罣，得大自在。次闋詠梅，可惜羅浮別後，斯人已遠。其中「夢又難尋」、「環佩聲沈」二句，乃藉以宣示內心深處沈寂哀怨的感覺。二詞乃寫贈司徒珍之作，喜遇知音。3 一水碧盈盈。月白風清。琵琶怨恨不分明。祇有餘音時切切，未許尋聲。莫道別離輕。燈火三更。推篷無睡數陰晴。冷落方知人老大，難賦深情。㊻

｜附錄 396㊼ 〈浪淘沙〉其四首句或作「燈火已黃昏」，《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78。㊽ 《說苑・善說》:「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徵，微揮羽角，切終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汗增，欷 [下 ]而就之曰 :『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國亡邑之人也。』」漢劉向（77-6B.C.）撰，向宗魯（1895-1941）校證 :《說苑校證》（1987年 7月），頁 281。㊾《列子・湯問篇》:「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為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遺聲。」楊伯峻（1909-1992）撰 :《列子集釋・湯問篇》（1979年 10月），頁 177。㊿ 鄧芬《遊子驪歌》，參《南海鄧芬藝文集》，頁 84。51《鄧芬藝文集》，頁 63。52 鄧芬《秋蟬 /自書〈蝶戀花〉詞》扇面題云 :「不為風多疏欲斷，且看形蛻上高枝。壬寅九秋，曇殊芬。」另頁書〈蝶戀花〉「六月十五日小別」，《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2。或作「壬寅六月十五夜贈行」，載《自書詞卷》，《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或題「壬寅九月倚聲，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8。或題「壬寅六月十五夜銅灣寄意，調寄〈蝶戀花〉」，參《鄧芬藝文集》，頁 63。53 鄧芬〈踏莎行〉「七月十五夜見寄」，《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2。或錄〈蝶戀花〉、〈踏莎行〉二闋，末題「壬寅九月倚聲，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8。或題「壬寅六月十九夜遊避風塘寫懷，調寄踏莎行」，參《鄧芬藝文集》，頁 63。案 :遺稿紙條上片或作「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寄我叮嚀語。涓涓不息淚成潮，天涯一樣盈盈水。」文字略異，尚未成稿。 54 劉季藏鄧芬紙條告誡司徒珍出埠登台時，「俱樂部及大馬路，處處都是狼與狗，認真提防。如果神色無常，容易被他們所欺負的。」「最好不搽脂粉，免路人注意。因為南洋婦女多數妝飾簡單的，講話說一句還一句，不可含糊失信。」「如果不想赴約，可以推病，自稱水土不服。」4 燈火又黃昏。何處銷魂。雍門消息不相聞。誰為水長山又遠，傳語秋雲。昨夢了無痕。意緒紛紛。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空對金尊。㊼其三「一水盈盈，月白風清」，摹寫避風塘晚上的歌音，可以令人渾忘身世之恨，再現白居易〈琵琶行〉的意境。他往往也會在「燈火三更，推篷無睡」的日子中想念過往，可是冷落老去之後，很難再重覓當年「深情」的感覺，殆即前詩「懶將嬌韻製新詞」之意。其四雍門子周嘗為孟嘗君鼓琴，使人感到亡國滅邑之痛。㊽ 而韓娥則在齊國臨淄都城的雍門賣唱，餘音繞樑。㊾ 鄧芬早年在上海亦嘗撰《遊子驪歌》，又名《雍門別意》，乃寫五陵年少護花無力的故事。「縱有秦箏趙瑟，譜不盡那斷腸詞。今夜月明，玉人何處，但只願他年，後會有期。」㊿ 經歷「醒時攜手醉時分」、「無賴茫茫江上月」之後，一切美好的影像很快又消失殆盡了。此詞可能無意中想到《水明樓憶事》中的楊娟，回憶相遇的情事。1962年，司徒珍姊妹南行演唱，鄧芬〈壬寅六月十五日贈司徒姊妹南遊，集昔人句〉詩送行，蓋屬贈行之作。詩云 :大珠小珠落玉盤。抱得琴來不用彈。鴻雁在天魚在水，憑君傳語報平安。其後復有詞作三首，〈蝶戀花〉「六月十五日小別」，或題「壬寅六月十五夜銅灣寄意」，詞云 :5 強樂自寬來一醉。澆入廻腸，非酒還非淚。月似銀圓天似水，東風不便何曾避。容易重陽歸也未。人遠玄都，誰識劉郎樹 ? 莫訝贈行無兩字。當時切切多忘記。上片別淚無端，盡寫依依不捨之情。下片期望司徒姊妹能在重陽節前早早歸來，並叮囑她們切勿忘記，老去的情懷尤為深刻。又〈踏莎行〉「壬寅六月十九夜避風塘寫懷」，或題「七月十五夜見寄」。6 無限深言，十分細意。別時曾致叮嚀語。相思有淚可成潮，君前一樣盈盈水。壓頂嬌陽，埋身暴雨。蠻天歷歷檳榔樹。薰風來為報行程，鄰船又喚歌聲起。上片寫送行時深情感覺，下片起拍「壓頂嬌陽，埋身暴雨，蠻天歷歷檳榔樹」，一觸即發，尤為凌厲，希望她們能夠從容面對不同的逆境和挑戰，詞中甚至還用了粵語口語「埋身」，帶有強烈的唱曲味道。 結拍「薰風來為報行程，鄰船又喚歌聲起」，前後呼應，氣氛熾熱。又〈一叢花〉「九月十二夜宿避風塘有憶」，或題「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詞云 :51525354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977 秋來多病為詩窮。夢雨夜濛濛。移燈倚月船唇臥，悵天際、縹緲征鴻。消息可傳，所思何在，猶是別離中。綺窗朱戶畫簾櫳。深掩麝蘭叢。甘伺眼波梳洗處，曾幾度、玉漏霜鐘。野又露零，人如菊淡，無語問籬東。此詞純是寫情及想像之作，上片在漫漫長夜中等待對方的消息。下片則是回憶中的溫馨歲月，很多綺旎的場景一一呈現眼前，而「甘伺眼波梳洗處，曾幾度、玉漏霜鐘」，更寫出刻骨銷魂的感覺，鑄成生命中永恆的思憶。案龔自珍〈浪淘沙〉「書願」下片云 :「鏡檻與香篝。雅憺溫柔。替儂好好上簾鉤。湖水湖風涼不管，看汝梳頭。」56 又《己亥雜詩》第二五二首云 :「風雲才略已消磨，甘隸妝台伺眼波。 恐劉郎英氣盡，卷簾梳洗望黃河。」第二七六首亦云 :「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 57 鄧芬所作，依稀相似。最後以「人如菊淡」作結，虛實相映，情在有無之間，而美好的倩影逐漸淡出，自然也是鄧芬詞中最優美的絕唱了。尤其是在抗戰的烽煙過後，香港重見太平，避風塘成為鄧芬最後堅守的陣地，以及心靈的家園，魂牽夢縈的，可能也是他在畫境中無法構思表達的世界。1963年又有〈踏莎行〉「犯夜」，壬寅小除夕作，詞云 :8 蹀躞橋西，徘徊道左。蕭然忘卻當時我。向誰行宿已三更，高樓望極餘燈火。野草未芳，寒花欲墮。枇杷牆外垂垂顆。一鉤殘月挂秋千，香車又送何人過。1963年又有〈踏莎行〉「犯夜」，壬寅小除夕作，詞云 :上片寫夜行中的茫然之感，遠望高樓燈火，渾忘自我，表現嚴重的失落情懷；下片在牆外癡等某人，殘月在天，然後某人就被一輛名貴的房車送回來了。作者題為「犯夜」，似有不該夜訪之意。意在言外，具體的情節可能永遠都說不清楚。此首並非避風塘詞，但跟鄧芬晚年的情懷還是一致的，其中有人，若有所待，顯得淒厲，可供參考。此外鄧芬尚有〈浪淘沙〉三闋，載《南海鄧芬藝文集》未刊稿。夢醒已千年。休向 [ 問 ] 前緣。月如磨鏡照誰妍。不是琵琶遮半面，心在秋邊。無語贈嬋娟。曲裏閑眠。飄燈搖過夜涼船。絕似秦淮花落後，藍水浮天。不見點塵侵。篷底微吟。後庭曲破便秋深。一半分明絃上語，覓覓尋尋。潮汐送離心。殘柳搖金。眼前燈火去來今 [ 時 ]。寫到青衫司馬意，星月都沈。55 鄧芬〈一叢花〉「九月十二夜宿避風塘有憶，壬寅十月為惜予女弟子錄此拍正之，從心先生芬」，《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78；《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92。或題「九月十四夜有憶近稿，崇栻吾兄詞人督拍，曇殊芬。」載《自書詞卷》，《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圖版 57。又〈一叢花〉「宿避風塘有憶」，第三句「倚」字作「待」，《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3。或題「重陽後宿避風塘有憶」，第三句作「移燈待月推篷臥」，《鄧芬藝文集》，頁 73。或題「九月十四日夜宿避風塘有憶」，下片第三句「處」字作「罷」，疑誤。《南海鄧芬藝文集》，頁 51。或云 :「芬連月抱病，許久不見一峰老人，魂牽夢縈也。因錄拙稿呈詞長正拍。九月十五日，曇殊芬識在香港。」第四句作「目斷征鴻」，《鄧誦先畫藝介評》，頁 49。56 龔自珍（1792-1841）著、王佩諍（1888-1969）校 :《龔自珍全集》（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75年 2月），頁 571。57《龔自珍全集》，頁 532、534 。58 鄧芬 :「犯夜調寄〈踏莎行〉。偉佳吾兄正拍，癸卯閏月曇殊芬。」《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187。《鄧芬藝文集》下片第四句作「月鉤無賴挂千秋」，頁115。5558

｜附錄 39859 鄧芬〈浪淘沙〉三闋，其一上片第二句「向」字疑為「問」字；其二下片第三句「時」字誤，擬改為「今」字；其三上片第四句「沙」後缺後缺一字，疑為「場」字。參《南海鄧芬藝文集》，頁 77。60 鄧芬《避風塘之夜》，參《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85。61 參姚鼐（1731-1815）:《古文辭類纂序目》（臺北 :臺灣中華書局，1976年）。62 周濟（1781-1839）:《介存齋論詞雜著》（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 5月），頁 4。63 黃坤堯著 :《清懷新稿 維港幽光》（臺北 :國家出版社，2019年 5月），頁 243。芳酒一尊盈。楓荻江清。船頭明月破雲明。誰把沙場關外怨，翻出新聲。珠走玉盤輕。數盡疎更。琵琶彈淚不曾晴。寄語天涯詞客倦，流水空情。 59諸作寫的都是江畔琵琶的意境，跟避風塘系列意境相近，景色優美，情意纏綿，也可以說是避風塘詩詞的餘波了。又鄧芬《避風塘之夜「銅鑼灣小景一稿，癸卯夏，曇殊芬」（1963）條幅一幀，香港藝術館藏，當是晚年力作。60此幅搖櫓飄燈，藍水浮天，篷底微吟，楓荻江清，適與諸詞所摹景色，若合符節。加上千年夢覺，休問前緣，眼前燈火去來今，星月都沈之語，人天悟覺，蘊含無限的滄桑之感。鄧芬回顧過往，經歷了珠江畫舫，秦淮花豔之後，就算歸結到銅鑼灣畔，琵琶彈淚，避風塘裏，翻出新聲，其實也還是天涯客倦，流水空情，漸漸趨於平淡。《避風塘之夜》畫幅跟〈浪淘沙〉三闋配合來讀，大抵也可以說是詞人絕筆之前，所繪製的最斑斕燦爛的末世風情，夜色迷離，耐人尋味，甚至難以釋懷。四、鄧芬詩詞聲色大開姚鼐云 :「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 :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 61前六項傳神寫意，殆屬內功心法，無跡可尋，惟有聲色可見可感，才是生命中最切實的觸動，從而列入文學組成中的基本要素。作品缺乏聲色，味同嚼臘，自然也失去感人的力量。周濟亦云 :「學詞先以用心為主，遇一事，見一物，即能沈思獨往，冥然終日，出手自然不平。次則講片段，次則講離合，成片段而無離合，一覽索然矣。次則講色澤、音節。」62片段指意象結構，離合指順敘、逆敘、正寫、反寫的修辭技巧，技巧多端，而最後必然調叶講究色澤和音節，始成佳製。鄧芬精於書畫，擅長撰曲，因此避風塘詩詞諸作，剛好大派用場，總結個人一生的遭際遇合，時空流轉，聲色大開，風神搖曳，虛實相生，豐富時代的審美，顯出高雅的格調，詩情畫意，歌樂雜作，哀感無端，色香迷幻，隨意寫來，即能引人入勝，自然也是香港詩壇的高峰傑構，鄧芬為銅鑼灣避風塘這個逝去的景點留下了一抹永恆的豔光和神采，也留下很多供人想像的豔情故事。拙作嘗有〈銅鑼灣訪古〉一首，詩云 :古渡笙歌夜，銅鑼又一灣。琵琶倚珍玉，風雨動江關。夢覺紅樓曉，心驕半世閑。潯陽司馬淚，聲色已闌珊。注云 :「六十年代初，鄧芬常在銅鑼灣避風塘與弟子司徒珍、司徒玉姐妹弦歌作樂。其〈避風塘雜感〉詩云 :『半世驕人一字閑，我心如水恨連山』、『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水影燈光勾引處，幾翻風雨悔來遲』、『一樣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乃依場景，弔古懷人。」 63 這是一片神奇的水域，豐富藝術創作的神韻，令人神往。

鄧芬避風塘詩詞的聲色世界｜ 399

｜附錄 400冰肌玉骨自清涼—— 鄧芬的仕女畫四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01莫家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榮休敎授在近代廣東，南海鄧芬（1894－ 1964）不僅畫名顯著，更兼精詩書曲藝、印章竹刻，被稱為「廣東近代多才多藝的藝壇多面手」。① 其繪畫多寫人物花鳥，而人物中主要為仕女高士、羅漢鬼神，其中又以仕女最為人稱道，曾有論者譽其仕女畫「當世疑無抗手」。② 事實上，近代雖然不乏能寫仕女的畫家，但有如鄧芬般專精者，卻屈指可數，故以往有關鄧芬繪畫的評論，必以其仕女畫為焦點，所論亦多精闢。珠玉在前，本文只試從「古今」與「雅俗」的角度，稍作討論，冀可為鄧芬藝術的研究，提供一點補充。貫通古今中國仕女畫源遠流長，自六朝肇始，經歷超過千年，是一門獨特的畫科。早期的仕女畫多以規鑒勸戒之宗旨，典型例子為東晉顧愷之（約 344－ 406）的《女史箴圖》與《列女仁智圖》。③ 前者根據西晉張華（約 232－300）所撰的《女史箴》，繪寫歷代賢妃事蹟，以圖像傳達「苦口陳箴、莊言警世」的信息；後者將西漢劉向（約前 77－前 6）的《列女傳・仁智卷》圖繪成畫，通過仁智列女的故事體現出「成教化，助人倫」的旨趣。顧愷之的《洛神賦圖》亦是仕女畫的早期名作。④ 此畫雖無規鑒功能，但卻是將曹植（192－ 232）的文學作品《洛神賦》化成「繪本」，畫中洛神的優美形象更成為後世仕女畫的重要參考。此類取源於文學作品的仕女畫，歷久不衰，即使如明代文徵明（1470－ 1559）鮮作仕女畫，但亦嘗據屈原（約前 343－約前 278）《離騷・九歌》而寫娥皇女英，成《湘君湘夫人》。⑤ 此外，仕女畫亦多寫宮廷女性生活，較早實例有唐代張萱（713－755）的《搗練圖》與周昉（730－ 800）的《簪花仕女圖》等；唐代以後，宮廷式的仕女畫依然常見，明代仇英（約 1494－ 1552）的《漢宮春曉圖》即為著名之例。⑥ 仕女畫發展至明清兩代，進入了另一階段，尤其是晚明以後，隨著青樓文化興旺、通俗文學流行、藝術漸趨商品化等現象出現，用以滿足視覺愉悅的仕女畫亦應運而生，並越趨普遍。諸如《六十美人圖》等類型的作品，固然常見，而各式美人圖像，更層見疊出，令人目不暇給。⑦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付梓印行的文學名著《紅樓夢》，風靡一時，書中人物深入民心，更為仕女畫的製作推波助瀾。改琦（1773－ 1828）的《紅樓夢圖詠》膾炙人口，可反映《紅樓夢》與仕女畫盛行的微妙關係。⑧ 簡單而言，清代後期是仕女畫發展的高峰期，當時名家輩出，所繪仕女或庭園撲蝶，或泛舟採蓮，或對鏡梳妝，或憑欄顧盼，可謂千姿百態，美不勝收。這股熾熱的仕① 謝文勇編 :《廣東畫人錄（修訂本）》（廣州 :廣州美術館，1996），頁 65。② 劉秉衡 :《鄧芬先生書畫遺作展覽會序》，載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澳門 :澳門基金會，2015），頁 322。③ 顧愷之《女史箴圖》是六至八世紀摹本，現藏於大英博物館；《列女仁智圖》則是南宋摹本，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④ 傳世顧愷之的《洛神賦圖》亦為宋代摹本，傳世有多本，其中一本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⑤ 文徵明《湘君湘夫人》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⑥ 張萱《搗練圖》為北宋摹本，現藏於波士頓美術館；周昉《簪花仕女圖》現藏於遼寧省博物館；仇英《漢宮春曉圖》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⑦《六十美人圖》類型的作品於清初異常流行。相關研究見詹霓 :《〈六十美人圖研究〉》（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論文，2018）。⑧ 改琦的《紅樓夢圖詠》為版刻的《紅樓夢》繪本。冰肌玉骨自清涼—— 鄧芬的仕女畫

｜附錄 402⑨ 張韶石此畫曾見於 2014年 11月佳士得香港拍賣。題識釋文取自《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95，然部分文字略有修正。圖一 鄧芬雖承接明清以來的仕女畫的風尚，但對於清代流行的纖瘦單薄、弱不勝衣的仕女形像，並無興趣。相反，其筆下美人既是婀娜多姿，惟面形較為圓潤，身形亦穠纖合度，擺脫了以往流於形式的「病態美」。據載，鄧芬幼時家藏的畫藝書籍，包括有改琦的《紅樓夢冊》與費丹旭（1802－ 1850）的石印畫卷，故他對於改、費流派的柔弱仕女畫風，應有所了解。他不走改、費之路，正是由於取法源頭較古之故。事實上，鄧芬的畫上題識嘗有提及的仿擬對象，主要有五代周文矩（活躍於942－ 961），宋代李公麟（1049－ 1106），明代周臣（1460－ 1535）、唐寅（1470－ 1524）、丁雲鵬（1547－ 1628）等。仿擬周文矩之作，大體是運用工筆重彩之法，重新詮釋仕女畫古風。曾見有鄧芬一幀乙亥年（1959）仕女畫（圖一），畫心右方有畫家題識，先錄李白《清平調》一首，後書曰 :「周文矩寫《太真華清池畔卷》，擬寫一角。乙亥三春，曇殊芬錄。」但見畫中楊貴妃薄羅輕紗，衣衫半透，身前站一侍女，持鏡侍妝，全畫用筆細而遒勁流暢，略有唐代鐵線描韻味，女畫風潮一直吹至民國。在此背景下，生於甲午（1894）的鄧芬對仕女畫情有獨鍾，除了是個人喜好外，畫史發展的時代因素亦不容忽視。在性質上，鄧芬的仕女畫是明清仕女畫傳統的延續，即主要是以觀賞為目的。其仕女多穿古裝，主要為獨立全身像，多作抱琴、執扇、泛舟、奏樂之態。布置方面，喜以園景襯托，常見有梧桐、芭蕉、山石、花竹、楊柳、欄杆、曲徑等。此類手法，特別是園庭仕女的模式，於明清仕女畫中非常普遍，而鄧芬尤得其神髓。對於仕女畫的布景，鄧芬曾於張韶石（1913－ 1991）的一幀仕女圖題寫學畫心得 :初習畫擬從花卉入手，較易惹起興趣，因人物衣褶描紋甚多，方法家派各有用長，柔絲釘頭、披雲流水，描法不一，渲染濃淡光陰，以筆着處之輕重為準，次逐其麤幼衣褶，以別渲染。畫人且須連及物，故尤非熟習樹石屋宇、花鳥種種，傍襯背景，不易顯所畫之人為如何。入門者然每愛習之，非悉心研求各家描法十年以外，未得見效也。⑨鄧芬此處雖論人物畫，但因是題於張韶石的仕女畫上，故亦可視為對仕女畫的看法。在鄧芬眼中，仕女畫的衣褶描法十分複雜，非經長年浸淫，不易有所得，故學畫者宜先從花卉入手。值得注意的是，他認為仕女畫宜有背景襯托，以突顯畫中人的身分。由此而觀，鄧芬的仕女畫多有背景，自有道理。此觀點相信是鄧芬的經驗之談，蓋鄧芬少時曾從董一夔（1838－？）、張世恩學畫，所學者即包括花鳥，亦涉山水人物，故觀其仕女畫的背景處理，無論是園林小景，或是蓮湖柳岸，無不精妙絕倫，與人物的配合可謂天衣無縫。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03⑩ 郭若虛著，俞劍華注釋 :《圖畫見聞志》（香港 :香港南通圖書公司，1973），卷三，頁84；佚名 :《宣和畫譜》（《中國基本古籍庫》明津逮秘書本），卷六人物二，頁 23。⑪ 唐寅《王蜀宮妓圖》與《秋風紈扇圖》現分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與上海博物館。圖二 圖三 圖四設色則明麗而雅緻，豔而不俗。傳世的周文矩仕女畫多為後世仿本，較知名者為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的《宮女圖》，全卷以墨筆鉤勒，只間施淡彩點綴，所繪宮女面形體態，皆飽滿豐盈，與鄧芬所繪有明顯差異。據載，周文矩仕女「大約體近周昉而更增纖麗」，而周昉仕女「以豐厚為體」、「意穠態遠」，其傳世《簪花仕女圖》設色濃豔，故鄧芬筆下的仕女，自有其淵源所在。⑩《太真華清池畔卷》目前雖難以稽考，但鄧芬的擬古之心，大體可見一二。嚴格來說，鄧芬仕女畫的取法，還應與唐寅關係較為密切。雖然鄧芬嘗有作品題曰「甲午十二月仿周東邨本於香港」，但周臣主要畫山水，即使亦繪人物，但並不以仕女鳴世，更不見有傳世仕女畫可作參考，不知鄧芬所仿的周臣仕女究竟如何 ?惟唐寅雖曾師事周臣，除山水外，更以美人畫飲譽後世，清代畫壇仿唐六如美人圖者不知凡幾。細觀唐寅傳世的仕女畫，於氣息上確與鄧芬有相通之處。例如《王蜀宮妓圖》（圖二）是唐寅的仿古作品，畫中宮女的頭冠與頭臉的「三白」畫法，便與上文所述鄧芬擬周文矩的楊貴妃畫法相似；又如唐寅《秋風紈扇圖》（圖三）中仕女手執紈扇的題材，即多見於鄧芬的作品中（圖四）。⑪ 更重要者，是唐寅所寫仕女多佔畫幅較大的空間，加上重視用筆，無論是流暢的面部鉤描，或是多變的衣褶紋理，都呈現深厚的功底。這些特點，都重現於鄧芬的作品中。事實上，鄧芬的仕女畫不乏有提及唐寅題識，例如其丁酉（1957）的《琵琶仕女圖》，題識云 :「丁酉長至，憶舊藏六如本，彷彿擬之，為比來稱意稿也，識者必能鑒別。」（圖五）此畫寫芭蕉樹下，仕女手抱琵琶，形態優雅，兼工帶寫，既云是彷彿追擬六如的「稱意稿」，想必有取法唐寅之處。值得注意的是，此畫所繪的琵琶仕女，無論是人物造型、

｜附錄 404圖五 圖六 圖七 圖八面相、姿態，以至背景的布置方法，都普遍見於鄧芬的其他畫作中，足見鄧芬對唐寅仕女的喜愛。至於鄧芬曾擬李公麟、丁雲鵬，相信只是偶一為之，以遣其好古的雅興而已。儘管鄧芬仕女畫取源較古，但並不是晚清仿古風氣的延續，至少鄧芬對於陳陳相因的近世畫風，並不認同。他曾說 :「今試言中國畫學，似時漸墮落之勢，其墮落原因，因有多種，略而言之，都由習者只探求皮毛，不追溯畫學真精神。」⑫ 對鄧芬來說，「畫學真精神」應建基於傳統繪畫的「六法」，而「六法」中的最高境界「氣韻生動」，不易成就，學者難以掌握，故應先探求用筆之法。嘗說 :「余意學畫學者，先須明瞭用筆，能用筆則無往而不利也。」⑬ 鄧芬論畫之語雖然不多，但談到用筆之處，往往有之。大體而言，學畫者宜參考古人筆法，惟須自行變化。例如其庚辰（1940）浴佛日的人物畫題識云 :唐人寫寒山拾得，宋畫院有摹本，明代擬者如六如、十洲用筆頗近，惟失於纖巧，易流於俗，稽留山民，花之老寺僧，亦曾為此，但有筆無墨，斯一試用，橄欖釘頭描，頗別成格調也。⑭此處雖不是論仕女畫，但從中仍可見鄧芬對歷代各家筆法的重視。唐人、宋人、唐寅、仇英、金農（1678－1763）、羅聘（1733－ 1799），用筆各有優劣，不宜僵化承襲，惟可別裁試用，以求得出新格調。另鄧芬又嘗自題壬午（1942）仕女圖曰 :「壬午六月，擬龍眠白描，微着淺絳，勒上輕粉，為永琛溫先生之屬」，可見該畫雖擬李公麟白描，惟鄧芬不甘心亦步亦趨，遂加以淡彩設色，以添新意（圖六）。又有一例，繪燈下二美，風格略為放逸，較為少見，畫上題云 :「合梁楷行筆，似較張平山吳小僊為工，唐六如周東村無此狂也」，則見畫家以意筆描繪，自覺與南宋梁楷（約 1140－ 1210）筆意契合，並認為其放逸處介乎張路（1464－ 1538）、⑫ 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94。⑬ 同上注，頁 293。⑭ 同上注，頁 295。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05圖九 圖十吳偉（1459－ 1508）與唐寅、周臣之間（圖七）。由此可見，鄧芬繪製仕女畫時，心中自有古人，得意處不禁與古人相較，其自負之心與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另在《背立東風圖》中，鄧芬題曰 :「周文矩《背立東風圖》有此用筆，東村子畏輩嘗擬其意。是幀反製取姿，以別一稿也。」（圖八）參用古人筆法而「反製取姿」，故能近古而不泥古。鄧芬雖然「好古」，但同時亦淬礪奮發，力臻完美。其傳世的白描畫稿不僅數量可觀，而且精采絕倫，可以為證。這些畫稿中的仕女形象，或有古本為據，或經畫家改良，或是純然自運，而線描筆法有流暢利落，有轉折頓挫，有輕若遊絲，亦有狀如鐵線，足見畫家對造型與筆法的不斷探研。若將鄧芬的畫作與畫稿相對照，例如琵琶仕女（圖九、十）、抱琴仕女（圖十一、十二）、紈扇仕女（圖四、十三），以至持鏡侍女（圖一、十四）等，都不難發現其筆下仕女實經過反覆嘗試、細心推敲而成。又如其兩幀《美人鸚鵡圖》，雖分別題為「六如居士寫雪衣娘子本若此」（圖十五）與「憶舊藏六如本，彷彿擬之」（圖一），說明是以唐寅畫本為依據，但兩者構圖全不相同，想必只是取「雪衣娘」為主題而追擬一番而已。在鄧芬的畫稿之中，同樣題材亦另有變化（圖十七）。清初石濤（1642－ 1707）自述山水畫的創作，有「搜盡奇峰打草稿」之語；觀乎鄧芬畫稿，其對藝事的苦心孤詣，亦不遑多讓。正因如此，鄧芬的仕女畫遂能貫通古今，於近代畫壇獨樹一幟。

｜附錄 406圖十二圖十一圖四 圖十三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07圖一圖十四圖十五 圖十七圖十六

｜附錄 408化俗為雅仕女畫雖然歷史悠久，但在文人畫家眼中，卻非繪畫大宗，故擅寫仕女者，往往是職業畫家。究其原因，大體是由於文人講究人品、學問、修養，認為山水、花鳥、竹石等題材較易體現崇尚自然的隱逸情懷與高尚情操，而仕女畫既涉及視覺觀賞的官能愉悅，則難免流於「不雅」。當然，自古有謂「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要描繪仕女，不僅要造型得當，還須掌握各種衣褶紋理的描法，於技法上較為複雜，對於以筆墨自娛的文人畫家來說，自有為難之處。⑮ 因此，文人畫家甚少繪寫仕女，即使如文徵明有《湘君湘夫人》之作，也只是偶一為之，況且該畫是根據《離騷》而製，是古典文學的圖像再現，與欣賞美人的目的迥異。唐寅是少數擅寫仕女的文人畫家，惟他曾師事蘇州職業畫家周臣，並嘗有鬻畫之舉，實擁有利家與行家的雙重身分。從另一角度看，唐寅文采風流，對仕女畫的高雅格調有所提升，鄧芬以之為取法對象，未必無因。下至清代，仕女畫依然是職業畫家的專長，如焦秉貞（1689－1726）、冷枚（約 669－ 1742）、改琦、費丹旭、顧洛（1763－約 1837）、湯祿名（1804－ 1874）、任頤（1840－ 1895）等，都是聲名顯著者。然而，隨著社會改變，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的界線已漸趨模糊，加上彼此交流頻仍，清代仕女畫已加注了文人的興味，漸變得雅俗共賞。此現象於嘉慶、道光以還尤其明顯。以費丹旭為例，費氏以鬻畫維生，擅寫仕女，「其尺幅仕女，人爭寶之」，但亦精於詩詞，故其仕女畫文學氣息濃郁，題畫書法亦清秀可人，得詩書畫三絕之妙。⑯ 費⑮ 張彥遠 :《歷代名畫記》（《中國基本古籍庫》明津逮秘書本），卷五，頁 20。⑯ 秦祖永 :《桐陰論畫》（《中國基本古籍庫》清同治三年刻朱墨套印本），附錄，頁 25。圖十八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09氏一生描繪仕女甚多，其中嘗有與文人合繪之作，如於道光壬辰（1832年），與文人余集（1738－ 1823）合繪美人軸，畫中費氏繪時妝四美，余氏補竹石，畫上題識更是由費氏所書，足見所謂「職業畫家」，未必不能登「大雅之堂」。費丹旭之例，只是仕女畫盛行的冰山一角。隨著晚清民初出版事業與通俗文化的急促發展，仕女畫不僅見於卷軸冊頁的傳統形式，更成為新興大眾出版物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例如受西方出版文化與印刷技術影響的石印畫報，即常有美人圖的刊載。活躍於上海的吳友如（約 1840－ 1893）便是箇中能手。其《吳友如畫寶》於1908年在上海出版，書中的《古今百美圖》（圖十八）與《海上百豔圖》等作品，足以反映仕女畫的龐大市場價值。在鄧芬的年代，仕女畫確是十分常見，無論是傳統的卷軸繪畫，或是通俗文化的印刷品，如畫報、月曆牌、商品設計等，都出現不少以美人圖像為設計的製品。鄧芬於甲午年（1954）亦嘗為陳李濟藥廠的貨品繪畫《采芝圖》，以廣招來（圖十九）。該圖仕女兼工帶寫，設色略重，背景配以青綠山水，富有裝飾味道，符合商品的市場需要。然而，若論鄧芬的卷軸式仕女畫，無論是用以自娛遣興，或是酬應鬻賣，卻都是風雅之作，不沾俗塵。據研究，鄧芬對「有『廣東吳友如』之譽的譚雲波非常服膺，為其筆下的仕女心折，私淑他的畫法。」⑰ 譚雲波的生平資料較少，知是新會白沙人，目前所見其作品主要是廣州《時事畫報》的繪圖。⑱ 雖然譚雲波為畫報所繪的女性主要是穿著時裝，但如丁未（1907）第 31期中的古裝美人，儀態優美，手持照妖鏡，身旁為雕欄山石，於布景上與鄧芬作品似有相通之處（圖二十）。為何鄧芬對譚雲波的仕女畫服膺，目前已難稽考，惟另有一記載更值得注意。該記載述云 :鄧芬有父執潘蘭泉先生，與浙人嵇雲孫善來往，嵇嘗謂鄧芬曰孺子可教也。嵇氏白髮長辮子，垂背及地，小髭八字，雅量奇氣，一見即知非庸俗人也，擅長仕女，設色極嫻雅，非時下可比⋯⋯能繪夏景，薄羅衫子、石榴裙、月下燈前，景色清幽，鄧芬欲擬之，非窮竟日精力不可也⋯⋯鄧芬心儀其技數十年，未敢忘也，每於內庭拜觀其掛張多起，背景絕俗，無與倫比。吳友如固無論，即姜曉泉、改七薌、費丹旭，甚至余秋室等，亦不能出其右也。⑲⑰ 見陳繼春 :《鄧芬生平與藝術》，載朱萬章、郭燕冰主編 :《廣東「國畫研究會」研究》（廣州 :嶺南美術出版社，2010），頁 121。⑱ 謝文勇編 :《廣東畫人錄（修訂本）》，頁 309。⑲ 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91。圖十九圖二十

｜附錄 410嵇雲孫即嵇燧（19世紀），應是原籍江蘇無錫，後遷居揚州。鄧芬將嵇燧置於姜曛（1764－ 1821）、改琦、費丹旭、余集之上，評價甚高。在鄧芬眼中，嵇燧的仕女畫並非是「售與榜人、華僑新年點綴，壁間張表」的「畫匠作風」，難怪他對較為通俗的吳友如作品並不欣賞。嵇燧的仕女畫風格清麗閑雅，無絲毫俗態，想或是吳地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之故（圖二十一）。自元代以來，文人畫家一直視繪畫為聊以自娛的雅事，並推崇高雅的畫風，對於職業畫家的作品，向來較為輕視，認為是格調低俗，難入畫品。這種觀點無疑帶有文人精英的偏見，但在其影響下，格調是否高雅一直是評定高下的標準。對仕女畫來說，亦是如此。即使明清仕女畫是以視覺愉悅為目的，在本質上較為「入俗」，但追求高雅之風仍是理所當然的理想。如何將仕女寫得既悅目又脫俗，由是成為不少畫家所面對的挑戰。在仕女畫名家中，改琦「落墨潔淨，設色妍雅」，費丹旭「香豔中更饒妍雅」，無不力求免於俗賴。⑳ 然無論是改派或費派，其末流亦難免形式僵化，甚至俗不可耐。鄧芬深入古法，正是為求脫盡作家習氣。鄧芬曾說 :「繪畫先不要有俗氣，但俗氣的發生，來自用筆甜熟，故此不妨生硬一點，反為得天籟人籟，出於自然，令人尋味不盡。」㉑ 形式僵化，往往用筆甜熟，鄧芬極重用筆之法，原因亦在於此。民國初年，傳統文人畫的地位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康有為（1858－ 1927）於 1917年提出文人畫衰落的觀點，正式拉開批判文人畫價值的序幕，其後陳獨秀（1879－ 1942）、劉海粟（1896－ 1994）、林風眠（1900－ 1991）、徐悲鴻（1895－ 1953）、高劍父（1879－1951）等，相繼撰文響應，指出文人畫的弊端。鄧芬論畫，亦大體有此時代特色。他對於文人畫頗有微言，甚至提出尖銳的批評 :文人畫草率亂動筆墨者十居其九，後輩喜其易學，又慕其名其藝，是以趨之，往往摒棄真實工，習而不察，還來驚人說到有甚麽千百前人所未尋到的新途徑了，文人實為中國畫學之罪人。文人因畫學敷淺，以詩詞文來補畫之不足，擴大其能事，誇張派於是盲目模仿， 文 人 遂 致 一 誤 再誤，致令真正畫學，無人追求精益求精，致有今日一落千丈。高氏所云，暮氣沉沉，以東洋畫法來壓倒自己傳統學術，豈不痛哉。㉒鄧芬此處主要是不滿文人畫家的畫藝不足，只能「草率亂動筆墨」，終導致畫學淪亡。平心而論，「逸筆草草」是文人畫的一大特色，是否便是缺點，大可商榷，惟若論仕女畫的製作，文人畫家多會有黔驢技窮之感。事實上，鄧芬並不認同文人畫價值最高。他曾將「畫人之畫」與「文人之畫」比較。㉓ 他的所謂「畫人」，是指一生專注於繪畫的畫家，故畫藝精深，「包羅萬有」；而「文人」「不過效畫者之一斑，發為墨戲，以增譽於其文、功業，以圖歌誦之者。」㉔ 故以畫藝論，則「畫人之畫」實具有相當的價值。鄧芬這種觀點，正可為其醉心於仕女畫下一註腳，蓋仕女畫正是「畫人」專長的畫科，其價值自不待言。⑳ 秦祖永 :《桐陰論畫》，附錄，頁 25。㉑ 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98。㉒ 同上注，頁 297。㉓ 同上注。㉔ 同上注。

冰肌玉骨自清涼－鄧芬的仕女畫｜ 411鄧芬嘗謂 :「淨墨未必雅，彩色未必俗，斷不能以墨寫為高，彩寫為低，文人之畫是畫，畫人之畫是匠工也。」㉕ 仕女畫多為設色畫，但不一定便俗；仕女畫主要為「畫人之畫」，但不一定帶有匠氣。綜觀鄧芬的仕女，多穿古裝，蓋古裝易雅，時裝易俗；相貌則杏面桃腮、柳眉目，鼻如懸膽，嘴若櫻桃，直是清代以前的古典美人模樣。至於仕女造型，無論是遊園、抱琴、吹簫、採蓮、搗衣、獨坐、觀鳥、賞花，或動或靜，皆蹁躚嬝娜，意態含蓄，呈現優雅情韻。在技巧上，鄧芬用筆靈巧多變，工拙繁簡，不主固常，但大體而言，多為工意兼備，恰到好處，線條不僅寫形，亦能寫意。至於設色，則以平塗為主，稍加渲染，色彩淡雅清麗，無絲毫俗豔之感。可以說，自古以來易入俗眼的仕女畫，在鄧芬手上變得典雅清麗、脫俗出塵，令人回味不已。小結鄧芬才華卓絕，但並不屬於傳統精英階層的文人類型，相信他亦會以「畫人」自居。因此，他對於「畫人之畫」的高度評價，似亦有夫子自道的意義。其仕女畫貫通古今、化俗為雅，於近代畫壇允稱獨步，惟此並不足以說明其一生的成就。藝術往往是人生的寫照。觀乎鄧芬生平，其所醉心者亦包括傳統曲藝。他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所撰唱的粵曲《夢覺紅樓》，固然是曲壇佳話，而其一生活躍於曲藝界，與名伶歌女為伍，絲竹管弦、舞榭歌臺，盡多曲情樂韻、風流雅趣，難怪其筆下仕女皆娉婷婀娜、顧盼生姿，且多作抱琴弄樂之狀。可以說，鄧芬以生活灌溉藝術，以藝術體現生活，其作品重新塑造了古代佳人的優雅形象，就如其詩詞曲賦，婉約古典，詩意盎然。人生如藝，藝如人生，斯言可謂不虛。㉕ 鄧芬藝術基金會主編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頁 297。

｜附錄 412藝苑因緣五

413南海鄧芬藝苑因緣｜南海鄧芬藝苑因緣劉季狂傲才子，廣東藝壇多面手南海鄧芬是廣東藝壇一代奇才，有「再世唐寅」美譽。鄧芬先生自上世紀初即活躍於上海、廣州、澳門及香港等地，並嘗定居澳門及香港。其才藝涵蓋詩詞、書畫、戲曲、印章多方面，為少數全面化、跨界別的藝術家，成就卓越；著名畫家張大千譽為「廣東唯一國畫家」，黄賓虹則譽之為「南海丹青有鄧芬」。閑以絲竹自娛，所撰夢覺紅樓、花飄零、遊子驪歌諸曲，家喻户曉；並與滬、粵、港、澳多位詩詞及國學大師、名伶樂師、書畫及金石名家往還甚殷，其藝術反映時代精神和傳統文化特質。鄧芬作為書畫家而又兼擅音律，在近代實屬鳳毛麟角，加上其為人倜儻不羈、我行我素、浪跡藝壇五十年，留下不少傳奇佳話。天縱之資，無師自通在曲藝方面，鄧芬藝學來自自身的天賦聰明，根據鄧芬親述之童年回憶，講及童年時關於曲藝之習見習聞，對於街頭巷尾，村俗謳曲，僧道梵音、咒語，婦女之哭喪送嫁，小販流乞，唱賣橄欖，舞龍舟，蓮花落等，無不留心領會，從而拍和演繹，不覺目染耳濡，成為聲色之嗜，至於弦歌一事，則於戚串喜筵間，俗例每有瞽姬度曲，八音班達旦助興，喪禮時則有僧道修懺，此梵唄娓娓之音，莫不移悅，無形適然胸中，加上父執中多奇士，與音樂雜技橫通之人時有來往，故音樂之道，得以曉認門徑。

｜附錄 414夢覺紅樓，敎坊傳唱近代畫壇，詩書畫三絕以外更通曲韻者，鄧芬是唯一一位出色者，他能唱粵曲，而且歌喉清亮，宛轉動聽。鄧芬嘗撰「夢覺紅樓」一曲，一九二八年在上海演唱，翌年由上海新月留聲機唱片公司灌錄唱片出售。鄧芬當年已經是一位有名的歌唱家，同這一時期的著名唱家有 :薛覺先、阮玲玉、大儍、麗芳、新馬師曾，廖了了、呂文成、尹自重、冼幹持等。他在上海演唱夢覺紅樓的時候，陳融、簡琴齋、王斧等名士為他題詞，他自己也畫了一幅夢覺紅樓圖。在他歌唱自製夢覺紅樓曲時，曾寫了幾首詩，讀之使人盪氣迴腸，他不獨以畫鳴於世，詩詞亦稱譽於文壇，其詩云 :「“今夢方知昨夢非，夢醒還似夢迷時，平生不識相思味，欲解閒愁合費詞。曾唱驪歌入教坊，當時情味最難忘，去年又製飄零曲，花事闌珊長樂鄉。”（記長樂院妓花飄零事曲附呂文成留聲。）“香塵一去換年華，冷夢驚回隔謝家，身是浮雲心是水，那堪賞識到閑花。無端裁曲度秋宵，雁影沉沉雪易消，料得旗亭重畫壁，門前楊柳不成條。”余所製曲伶伎爭傳，惜意景無多，筆墨乾澀，安得黃河遠上，句以解旗亭之嘲耳，戲為新月主人歌自製夢覺紅樓曲並題，曇殊芬。」一九三五年，他將「夢覺紅樓」一曲授與徐柳仙，徐柳仙性亦聰慧，因此而一曲成名，轟動藝壇。此曲之曲詞典雅脫俗，情文並茂，風流蘊藉，堪稱為百年來粵曲的第一首，粵曲界兩位大師吳一嘯與王心帆，一提起鄧芬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一九三零年「新月曲集」雜誌第二期，由主編錢廣仁執筆的小序寫道 :「夢覺紅樓曲係從心居士鄧芬誦先老兄近作，一翻舊譜，便集新聲，曾授海上麗芳歌者，教坊傳唱，已博周郎幾度聞矣。居士為新月公司贊助人，在第一期唱片中嘗得其自製雍門一曲之試演，於第三期又撰有花飄零詞附呂文成拍奏。去年春日居士緣廣東省教育廳長黃晦聞先生之聘，代表嶺南畫家出席教育部全國美術展覽會，赴滬經年，今夏遂相值於春申江上，拜聆清響，復許留聲。惟居士因卻薄酬，因誌數言，聊申微悃。錢廣仁誌。」夢覺紅樓在上海演唱是一九二八年，跟著，翌年由上海新月留聲機唱片公司灌片第六期新唱片出售，在新唱片預告裏寫著 :「鄧芬唱夢覺紅樓，共兩張」。可知鄧芬先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已在曲藝界成名。平生知遇，生死忘形一九二三年（癸亥）鄧芬與潘至中、姚粟若、黄般若、羅艮齋、李瑤屏、盧振寰、黄君璧、黄少梅、張谷雛、盧觀海、何冠五，盧子樞及趙浩公等創立「癸亥合作畫社」。閑餘日子，以絃歌遣懷，由是獲識薛覺先於未達時。一九二三年薛覺先加入「梨園樂」戲班，鄧芬開始與薛平海相知交往，並為其易名為薛覺先，取其先知先覺，高人一等。為此，鄧遭官場同仁讕言相迫，遂辭去廣東省財政廳秘書一職，自此遠離官場，昕夕遊處紅船碧岸之間，並時留寓蔚廬俱樂部，與主人周之貞、鄭潤琦、李耀漢、司徒非及許天民等名人相於道義，薛覺先亦緣此多獲賞音知己。一九二九年，薛覺先自任班主，組“覺先聲”劇團，此時鄧、薛之間的交往更加密切，鄧芬教薛書畫，並為薛的首本戲打曲。後來如“西施”劇中范蠡演唱的《倦尋芳》便出自鄧芬之手。一九二五年孫逸仙先生逝世後，鄧芬悲憤填膺，寄情絲竹，更開始編撰劇本。當年薛覺先亟需得一劇本佳構，以彰其聲勢，求之鄧芬，鄧以舊本北劇「空城計」為號召，當未擬定稿本，已經見諸各大報章，傳宜遠近，演期既定，鄧迫得窮三晝夜之精神速成斯作，演期連日滿座，薛由是聲名大噪。一九二七年春，薛覺先與唐雪卿假座亞洲酒店覺天酒家舉行婚禮，鄧芬代其邀請杜貢石、黎慶恩、姚禮修三先生為證婚人，鄧為介紹人，並代表男主婚人，金軒民為司儀與司徒非龍寶鋆為儐相，座上嘉客包括胡漢民夫人陳淑子、陳融、吳鐵城、林樹巍等貴要，一時盛會，喜氣迎祥，更另具盛筵在南園酒家，赤雅通座，極端舖張，周到無比，誠當年藝壇一大盛事。一九四二年夏天，在日本佔領下的香港，薛覺先、梅蘭芳、鄧芬、胡蝶、吳楚帆等知名藝術家，被迫參加「廣州觀光團」，正為時勢所迫，各人內心並不愉快。回港後，薛、梅、鄧三人在薛覺先的寓所「覺廬」合繪了《歲寒三友圖》，以畫明志。早年鄧芬旅滬時期，所與遊者，皆大江南北名士優伶，梅蘭芳是其中一位，梅更願拜鄧為師。梅蘭芳在畫上題識云 :「壬午夏，余與從心先生暨薛君覺先作短期間之旅行，歸後，從心先生擬作歲寒三友圖以寄意，先生繪松，薛君畫竹，囑余作梅，余愧未能也，先生書畫名重一時，願與余畫廁身其間，能無恿乎。書此以誌鴻雪云爾。梅蘭芳誌於香江。」梅蘭芳謙

415南海鄧芬藝苑因緣｜遜有加，稱鄧芬「書畫名重一時」，自己「廁身其間」，誠恐不安，深感自愧，足見大師風範。三人合作的另一幅《歲寒三友圖》，鄧芬題識云 :「歲寒誰為表予心，唯與此君相契久，難得東風第一枝，喜神譜入成三友。平愷自畫竹，畹華為寫梅，余畫山虬松並題戲句表之，覺廬同結墨緣。」此等作品，足以反映南北藝壇三位代表人物，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誼。一九五六年十月一日鄧芬歸祖國觀光慶祝，自東北遊罷返粵，於和平旅舍與薛握晤，別來無恙，並預約明宵重會，豈知鄧因病酒未歸客舍，致緣慳一面，十月十七日鄧芬返回澳門。詎料於十月卅號晚，薛遽歸道山。鄧芬參與薛覺先治喪委員會，並在悼念集內撰文悼念，文末嘆云 :「與薛平生知遇，生死忘形，三十餘年，人事滄桑，前塵如夢，是亦一齣舞台銀幕，不過兩小時光景，彈指幻滅，殊令人思之惘然，昔人云 :既痛逝者，恆自念也，悲夫 !」鄧芬嘗有對聯贈薛 :「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充分展現兩位藝術家彼此尊重，生死忘形的真摯情誼。藝海知音，兄妹結誼鄧芬無疑是上世紀畫壇中最愛粵劇的畫人之一。他能唱粵曲，而且歌喉清亮，宛轉動聽，可是並不常唱，只是偶然興之所至才高歌一曲。每夜無聊時便偕友赴茶樓歌壇品茗顧曲。正因為他喜愛粵曲，所以愛與戲人交往。一次鄧芬在香港發興街口側的夷仙館茶樓中聽到小明星（鄧曼薇）的歌音，拍案叫絕。在得知她原籍南海後，喜極而結誼為兄妹。小明星知鄧芬繪畫的仕女別具特色，於是向兄長求賜一幅。兩天後，鄧芬寫成一幅《琵琶美人圖》，親自帶往歌壇相贈。小明星擅唱平喉，也因此而雄霸藝壇，鄧因她所求，即以自撰自唱的《遊子驪歌》慷然贈之。然而，此歌因曲句不多，唱來時間太短，小明星愛其詞句典雅優美，亦常演唱。因茶客亦不喜歡聽短曲，所以她逐漸不復演唱，只是有時見鄧芬入座才歌之，以助其雅興。根據澳門文化界前輩李烈聲先生憶述 :他少時已認識鄧芬先生，一九四二年，時維抗戰年代，地點就是澳門，他是跟父親去十月初五街一間茶樓飲茶，一張大檯坐了許多人，除了鄧芬先生之外，還有高劍父、司徒奇、李研山等先生，最令他驚喜的，還有一位女士，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明星；在座都是大畫家和名伶，平時常聽父親提及他們，現在一一出現眼前，他只有瞪目結舌的份兒。其中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是鄧芬先生，坐了不久，小明星告辭，她那大大的眼睛向在座各人臉上一轉，望着她那瘦怯怯的腰身，想起她在《多情燕子歸》曲中那幾句 :“解帶度佢腰圍，不是從前纖細⋯⋯”鄧芬輕喟說 :“她的肺病很難痊癒了，還是那樣奔波勞碌呢。”座上各人都搖頭嗟惜。不久，就聽說小明星回廣州去了。是年八月（壬午年七月）小明星於廣州重執故業。在“添男茶樓”登臺演出，一曲《秋墳》唱至「只有夜來風雨送梨花」一句時，吐血昏迷臺上，翌日逝世，得年三十歲。其墓地在廣州小北馬鋪毯崗，墓碑高約八英呎，碑上有一顆大紅星，刻著『南國藝人小明星鄧曼薇女士之墳墓』。抗戰勝利後，歌迷對她十分懷念，故有人撰《七月落薇花》一曲以悼念，曲首有兩句詩 :「一曲秋墳成絕響，可憐七月落薇花。」令人憶思不已。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前後，小明星與張月兒、徐柳仙、張蕙芳被合稱「平喉四傑」，是「女伶腔」的代表。她引腔全部在中音位，但是她音域甚廣，吐字清晰，跌蕩有度，唱出凄婉獨特的情味。由於她用心去演繹「曲聖」王心帆所撰的文人曲，因而走紅，兩人相輔相成，並稱「星韻心曲」，「星腔」對平喉歌壇和粵劇界有重要的影響，名曲有「秋墳」、「痴魂」「風流夢」、「多情燕子歸」等。嚴師高徒，曲壇佳話徐柳仙是著名的粵曲女伶，三四十年代與張月兒、小明星、張惠芳被譽為歌壇「平喉四傑」之一，她氣量充足，音域廣闊，行腔瀟灑，跳擸跌蕩的幅度很大，她的唱腔有如天馬行空，旋律迂迴曲折，在唱腔流派中獨樹一幟。名曲有《再折長亭柳》、《紫泥留恨》、《入骨恩情》、《夢覺紅樓》等。徐柳仙原籍廣東南海，出生於香港。一九二零年隨溫森學唱《桃花送藥》、《五郎救弟》等曲；並認粵劇著名武生靚全為義父，時稱神童。一九二二年首次登臺客串，大受歡迎。一九二八年為香港新月唱片公司灌《難中緣》等曲。一九二九年正式涉足香港、澳門及廣州歌壇。一九三五年，徐柳仙在澳門登台，鄧芬在不經意之間聽

｜附錄 416到徐柳仙的歌音，認作奇才，即以《夢覺紅樓》相贈。廣東省文史館的莫仲予先生說鄧芬是在澳門的煙榻上向徐柳仙傳授此曲的，名畫家李守真在場目睹鄧芬向徐柳仙傳授用腔技巧。鄧芬一晚以兩句為限，經常操樂器為徐氏拍和。後來歌林唱片公司為徐氏灌錄此曲，暢銷香港和東南亞，唱片銷量高達五十萬張。徐柳仙一曲成名，從此以「柳仙腔」享譽梨園五十多年。歌林唱片公司隨後也為徐柳仙灌錄《再折長亭柳》，這兩闋曲是徐柳仙一生中名曲，也使徐柳仙的名氣與張月兒、小明星、張惠芳並駕齊驅，被譽為當時曲壇的“四大天王”。據行家分析，《再折長亭柳》的演唱方式也沒有《夢覺紅樓》那麼好。不過前者雅俗共賞，人人愛聽；後者為陽春白雪之詞，若人們未能領略如柳永筆下“曉風殘月”境界的話，不會感到其曲詞之妙。鄧芬嘗繪有“寫夢圖”長卷，便是記錄了這段因緣。此圖卷包括了鄧芬為徐柳仙寫《夢覺紅樓》曲詞，徐柳仙肖像及鄧向徐在煙榻上傳授唱腔技巧的情景，以及描繪昔年廣州荔灣紅船碧岸的風流韻事。此圖為其五十歲後作品，是贈予粵曲名伶徐柳仙及其夫婿文藥之的精作。“寫夢圖”（香港藝術館 :《二十世紀中國繪畫》展覽圖冊，一九八四年，展品六），是鄧芬畢生力作之一，將山水、人物、花卉合冶一爐，或可作為總結鄧芬一生的才藝性情。畫卷開首自題“寫夢圖”，並加賦詩。其後一段細緻描畫廣州荔灣景色，用筆秀雅，敷色用墨深淺得度，疏密有致；而描畫建築房屋更見細膩，層次分明，充分表現畫家對景寫實的卓越技巧，反映一位掌握傳統功夫極深的畫家能變法通神，為畫作灌入現代精神。其後是徐柳仙小像，以寫真技法勾描徐柳仙清秀小像、髮鬢入微，眉目傳情，衣紋淺敷淡墨，為鄧芬極罕有寫真像作品。後緊接其抄錄自撰的名曲《夢覺紅樓》，以端莊秀麗的小楷書寫，工整流暢，配合清婉幽鬱的曲意，相得益彰。後一段描畫一男子手持煙管半臥煙榻之上，旁有一名女子，正拍和奏琴，廳房佈置古雅，並有荷塘屏風一幀，是鄧芬好畫的題材，以作背景，此男子當為鄧芬本人寫照，夢憶他在澳門將“夢覺紅樓”一曲傳予徐柳仙的情景。其後一段，描畫人物賞菊，菊簇群集，敷以各彩，描畫細膩，人物俱穿現代衣冠。最後一段，描繪居庭宴樂，男女亦穿時裝，房中間隔陳置比例層次主次分明，人物細意勾描，而戶外樹叢亦加細緻描寫。全圖經營一絲不苟，用筆和風格殊為協調、融會鄧芬最擅長描繪的美人、人物、花卉、樓閣、山水、書法、曲藝於一爐；其中情景，更反映了鄧芬一生最愛的唱曲、作畫、酬唱、遊園種種片段，可作為其一生的縮影。一九三八年鄧芬㩦家人避兵香港期間，經常到歌臺聽柳仙唱曲，之後更會過訪徐家，為徐度腔撰曲。葉恭綽遐庵先生嘗為徐柳仙撰《百花塚歌》（附註），鄧芬更為其删改及度腔。此等軼事，突顯鄧與徐的師徒關係，非比尋常。附註 :抗日戰爭期間，文化名人葉恭綽避難香港，曾在張二喬生日召文化人集會紀念，又作《百花塚歌》，推揚多才多藝女詩人張二喬等明末志士，以激勵民族氣節。一九五六年，百名文化人雅集廣州，在中國文史館副館長葉恭綽主持下，賦詩紀念張二喬誕生三百四十一周年。當時有詩為 :「南國女宗秀，清芳傳至今，無言哀窈窕，芳草百花深。」爐峰濠鏡，夢寄紅塵一九五零年代鄧芬㩦家人移居澳門，經常出席清平直街頤園餐廳由崔德祺先生發起之頤園雅集，與司徒奇、羅叔重、關萬里，黎心齋、林近談詩論畫，鄧芬音樂才藝超卓，雅集之餘，總會移席到濠鏡音樂社與曲藝及拍和名家歡聚，曲藝家李銳祖〔鄧芬曾讚譽李能唱出舊調為時下難能者〕也是當時頤園濠鏡兩會的成員，有時餘興未盡，崔先生更會邀請衆人回到其居明軒大宅，作深宵文會，或絲竹酬唱。其後應商人李海昭、黃蘇等人之邀，鄧芬入居清平直街的“寄閒俱樂部”，李、黃特別為其闢二樓一個小廳作為畫室，鄧於是將其名為“藕絲孔居”，繼續作畫。清平戲院位處清平直街，往昔是澳門粵劇發展的重要場地，戲人雲集，他們大多是鄧芬的舊識，粵港紅伶，如薛覺先、新馬師曾、陳錦棠、梁素琴、冼幹持、廖俠懷、靚次伯、任劍輝、白雪仙等，每來濠江演出，必往訪鄧芬，故此“藕絲孔居”經常有絲竹謳歌與畫筆揮灑。對於這段時光，黃蘊玉（魯俠）在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四日的《華僑報》有如下的敘述 :“名畫人鄧芬（曇殊）自闢畫室於寄閒公司後，榜其居曰‘藕絲孔居’，有以此名稱之意為疑者，則實取義於梵語，含避兵之意，而富有禪意者也。鄧氏自居此後，室雖狹小，然藝人雲集，真有座上客常滿之概。而談敘於是者，不只書畫金石界中人，而舞台名伶，社會聞人，亦都有敘於是，蓋鄧氏交遊素廣，而其以畫著譽者，已歷數十年，譽著海內外，故時人多慕之、重之，以得其作品為榮，雖寸縑

417南海鄧芬藝苑因緣｜尺楮，亦加以珍視。以鄧氏不只以畫名於時，而詩詞書法，亦為時人所珍，即雕刻亦有造詣，只不常為，故不以是著耳。如以雕刻著譽之金石家余仲嘉，亦為鄧氏入室弟子，於此已足見其藝如何矣！”“而‘藕絲孔居’中，常談敘其間者，畫人則有沈仲強、司徒奇、黃霞川、羅竹坪、方人定輩。而雕刻金石畫家則有余達生、馮康侯、陸煞塵。若戲人來斯埠者，亦必訪鄧氏敘談，若廖俠懷諸輩，則更每日必至也。”鄧芬性格不羈，做事往往出人意表。根據黃蘊玉的記述，鄧芬為天寶金號主人畫畫也不索潤筆，祇取一條金鍊和墜，可是也不用來自奉，而是作為誼女任劍輝上契時的禮物。一九四二年間，任劍輝與白玉棠、鄧碧雲、半日安等在澳門組班登台，得以結識鄧芬，結為父女，在音樂、詞曲方面，頗受鄧氏的指導和影響，而任劍輝就是黃蘇的夫人。一九四零庚辰年鄧芬繪作「洗馬圖」及楷書對聯贈黄蘇 :得知己可以無憾，故君子有所不為。黃蘇吾兄同誌雅命，庚辰十二月初四日曇殊慫芬。五十年代末，音樂大師馮華與黎福於香港石塘咀開設金陵歌座，當年入場費為一元，包一盅茶，又於上環添男酒樓開設另一歌座，當時歌壇十分蓬勃，夜夜笙歌，熱鬧非常。斯時馮華認識了書畫名家鄧芬，他極喜愛曲藝，每晚必到歌座欣賞演出，歌座每為他設有專席。鄧芬嘗書贈金陵酒家今樂府歌座多首聯句 :第一聯「應作枝頭好鳥。莫忘江上清風 !」（此聯為司徒氏姊妹首次登場之作）第二聯「轉軸續彈來白傅。拂弦再顧有周郎 !」題贈司徒珍重登今樂府歌座第三聯「試為今人彈古調，何妨漢耳聽胡音 !」第四聯「雅意閒情不待管絃而發，餘音淺笑足極視聽之娛!」第五聯「莫道今人不如古，須知樂府即為歌。」鄧芬與一眾富商巨賈，文人雅士，盛筵雅集，因此與呂文成、馮華等音樂大家，有密切交往。其時，劉衡仲在香港替澳門富商何賢主理飲食業，劉開設了多個歌壇，於是「絲歌」不絕，粵曲有復甦現象。鄧芬在港時，嘗遊銅鑼灣避風塘，發現有一對司徒姊妹，懂得琵琶洋琴，唱粵曲非常悅耳，每次往避風塘，都請她倆唱歌。鄧芬以該對姊妹乃可造之材，於是悉心栽培，傳授唱腔技巧，並介紹往歌壇演唱，憑仗鄧芬在曲壇的地位，名伶如任劍輝等都會致送花牌支持捧場，果然大受歡迎，加上馮華先生力助，鄧芬這兩位女弟子司徒珍、司徒玉，成功由避風塘歌艇，躍登曲壇，聲名大噪。名撰曲家王君如老師對畫家鄧芬先生之才氣甚為傾倒，蓋彼此之文字皆性情中人語也，其中妙處，道學先生不得與焉。鄧芬在戰後五十年代曾滯留香港，每流連於避風塘，石塘咀之歌台舞榭中藉歌酒以遣愁懐，當年曾有聯句以贈歌者司徒珍女士曰 :「應作枝頭好鳥，莫忘江上清風」此聯語意雙關，饒有深意，蓋其時彼姝方自避風塘轉往石塘咀金陵酒家鬻歌也，蓋塘西風月者乃指當時在石塘咀一帶之歌台舞榭而言，其中以金陵及廣州兩酒家為其最著者，須知當年之金陵歌座可容賓客八百餘人，此規模即置於今日亦殊不遜色也，當時歌者俱以能在該處獻唱為榮焉，在該台獻唱者俱一時名角如張月兒、徐柳仙⋯⋯等。王君如老師時亦風華正茂之年，有幸與呂鄧芬與女弟司徒珍司徒玉合照

｜附錄 418文成、陳文達等追隨由劉潤雄和馮華兩位前輩主持之金陵歌座曰“百花台”者，王一時技癢，乃戲改是聯以和芬傅佳句，並以紀百花台一時之盛。詩曰 :應作枝頭好鳥鳴，百花台下有同聲，莫忘江上清風句，人與詩才一樣情。蓋王君如之意亦正同芬傅，蓋囑彼姝他日有成，不可忘本也。王又謂當時人有疵鄧芬之留連塘西風月者，芬傅應之以詩 :「嘈嘈切切四絃秋，載夢尋聲逐下流，一樣潯陽年少事，未聞人笑白江州。」蓋以白居易之“琵琶行”故事作解人也。一九六○年，澳門著名曲藝家李向榮某次在香港石塘咀歌座客串演唱，賀者甚衆，鄧芬特送一大花牌，上書“豉味歌王”四字，遂使“豉味”一詞不脛而走，成為粵曲史上一個頗具傳奇色彩的名詞。他讚李向榮的唱腔“十足十豉味雙蒸酒”，“嗒落有味”。這便是“豉味腔”的原始出處。紅伶白雪仙是鄧芬的世姪晚輩，特別欣賞他的才情，很多時鄧芬出席畫展雅集，即席揮毫，都會看到她的身影，有時更會為他侍筆研墨，恭敬有加。現時仙姐家中仍擺放著數幅鄧芬為其繪製之團扇。一九六零年四月二十六日白雪仙設生日宴於香港英京酒家，鄧芬與任劍輝一同赴宴，同席者有名編劇家南海十三郎江楓先生。昔日雅人雅事，情景交錯，前輩清芬，令人神往。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庚子冬日，他曾在皇宮歌座，為濟貧籌款義唱《夢覺紅樓》，並書聯句支持善舉 :「乞得金錢助行義，願為饑餓作呼聲。」此種俠義作風，殊深令人欣佩。鄭春霆先生在其《從心先生傳畧》有如下敍述 :「芬交盡天下名士、美人、遊俠、豪富、優伶、歌者、伎女、舞姝，與及屠沽之輩，無貴無賤，悉樂為友，頗嫻音律，自撰曲本，今家諭戶曉之夢覺紅樓，及遊子驪歌，為芬五十年前所撰，近年脫稿有天女維摩亦解禪一曲，惜仍未付諸管絃耳，好冶遊，花筵酒肆間，羣雌粥粥，顧而樂之，鶯燕輩，酬以媚笑，畫即無不到手，其風趣與蕭湘儂略似，湘儂畫世不多見，殆與芬工力悉敵，惜湘儂先芬而逝，不得並世為憾，否則一時瑜亮，寧非藝壇佳話耶，老年隱居紅香爐峯下，批風抹月，徜徉如故，尤好流連於吉列島避風塘裏，金樽檀板，如沸笙歌，儘足低回者矣，余嘗和其即事詩云 :歌舫銀燈敞綺筵，司徒姊妹豔聯翩，檀槽撥弄琵琶好，桃葉桃根亦惘然。」己丑初冬，著名書畫家及文化人談錫永先生嘗題跋鄧芬繪製《夢覺紅樓圖》云 :芬傅紅樓夢覺初，新腔乍譜便呂文成右一與鄧芬及冼幹持合攝鄧芬與馮華

419南海鄧芬藝苑因緣｜白雪仙出席鄧芬女弟仇啟雲画展1960年 4 月鄧芬與誼女任劍輝於英京酒家五樓白雪仙生辰席中成歌，八十年來猶似夢，不堪人夢兩蹉跎。此幅為曇殊翁畫夢覺紅樓圖，距今已八十年，追思前輩風流，不勝嚮往。鄧芬先生的風流韻事，傳奇行迹，後世不易再得。他的多元才藝，為藝壇寫下了不少名曲名畫。終其一生，半世紀的種種藝苑因緣，傳頌斯時，傾動大江南北，贏得千載藝名。

420 ｜附錄 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1964 年）六

421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國畫大師鄧芬舉殯到場執紼者千餘人國畫大師鄧芬，公元一九六四年九日十日病逝香港東華東院。由其哲嗣子玉與治喪委員會奉移灣仔香港殯儀館治喪，並於九月十三日下午二時大殮。社會賢達，文化藝術界，及各界親友到場致祭者紛至杳來。咸對此一代名師深表哀悼。三時發引出殯，至加路連山辭靈，隨即移柩卜葬於荃灣華人永遠墳場。是日到場執紼者千餘人。（名單見後）一路素車白馬，備極哀榮云。廣州市華旅港同學會，陳丙光，駱曉山，黃水，趙智賢，馬超萬，區建公，東華三院甲辰年顧問，曾正，劉紹源，凌達鏜，冼祖貽，凌巨川，東華三院當屆何主席等，麥美鎮，馮和燕，韋頌，李樹深，劉少旅，劉乃深，劉卿雲，曹峻安，歐振雄，唐幼泉，王商一，李文格，何頴蓀，披荊社，黃坤，伍慶，李少泉，陳孔輝，梁伯譽，陸逸卿，陳少梅，陳達明，陳博濟，鄧光，崔德祺等，陶雲，陳廣仁，何鴻略，司徒玉，司徒珍，何少葭，劉雲閣，區季謀，李成，龍樓笙歌隊，周顯丞，劉景雲率子女等，周炳華率男女等，盛獻之，張發奎，仇啟雲，馬璧魂，梁仲憲，劉帡宇，朱澤蟠，李建豐，吳肇鍾，李抱冰，高福耀，高福申，許菊初，何量臣，陳非儂，倩秋雲，陳竹蓀，陳叔平，陳澗卿，陳謙晃，何緝孫，歐陽紹麟，何賢，梁昌，謝惠庭，德生，君讓，黎覺奔，尹知能，伍聯德，李樹繁，許愛周，嶺南中學，楊善深，陳荊鴻，周千秋，梁粲纓，周康爕，賈訥夫，梁朗秋，崔雲巖，趙少昂，梁志超，張方，廖東城，國風藝苑同人，鄧曼姬，馬萬祺，劉衡仲，歐銘信，霍強，余漢偉，黎明，阮布鴻，孫何愛蓮，孫乃恩，乃澤，恩榮，黃美南，保祿，歐國榮，周昌誥，關運年，灣仔白鶴健身院同人，范鏗，白鶴健身院，陳瑞球，萬國藝專周世聰，潘秉中，潘小磐，陳秉昌，李永鏗，易竹君，任劍輝，白雪仙，戴慶瑤，史少衡，劉斌夫，何耀光，歐陽文，朱家慶，李芹，何筱寬，區銘信，陸定鈞，羅小堂，李貫洲，陳照中，江忠，林漢培，陳蔭康，歐振雄，陳錦坤，余康，李福，陳仲文，林炳良，陳琳，五嫂，王子思，新生餐廳吳述健，今樂府同人，馮華，文郁茲，徐柳仙，呂文成，呂紅，鄭君佩，徐良安，潘鏞，余匡父，黃婉文，余少，張大千，高嶺梅，張瑞華，李不名，鄧秋白，麗都車房，伍讓車房，黃佩芬，陳劫餘，繆香城，梁永鏗，陳鏗，黃啟才，隱蘆佛社，劉秉衡，凌章圖，張榮光，區永年，鄧國培，劉少俠，黃佩華，勞天庇，林景穆，馬永蘇，雷天柱，何蘇，盧少萍，白英，陳保羅，黃君如，劉潤鴻，梁以忠，何日如，湯仲光，曹友，蕭旺，孔慶餘，羅耀卿，陳本，胡文，鄧寄塵，徐文鏡，鄧兆華，王淑陶，鮑少游，曾麗卿，杜祖念，司徒輝，黃瑞華，胡木蘭，盧雪，英京迎賓館同人，李文格，黃慶鏘，蔡惠鴻，方育萬，區少幹，余文杰，梁乃然，黃維瑁，鍾銘初，黃兆鴻，虞漢泳，巢雪丹，謝頌雅，簡乾初，湯國貞，陳一峰，潘王堂，鄧祖流，梁山雄，崔仍生，李縣，馬步仲，羅鎮彪，羅靖媲，周雲川，顏昭明，張初，徐飛，葉秉初，黃少英，黃英傑，張丹，李昆祥，曾希穎，葉富權，趙士旦，黃般若，李凡夫，李祖佑，梁昱力，凌廣榮，董澧若，梁勁予，李公炊，趙善淥，鄭水心，伍建章，顧淡明，陳伯璇，馬笑如，梁效鈞，巢雲洲。

422 ｜附錄 鄧芬家屬於追悼會合照澳門各界人士假普濟禪院舉行鄧芬追悼會鄧芬之墓

423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1964年 9 月 29 日華僑日報報導澳門鄧芬追悼會

424 ｜附錄 一九六四年甲辰春，國畫大師曇殊居士鄧芬，抱病留寓港島英京迎賓館，息偃匡床，對於七十載如迷夢的人生，似有不祥的預感，嘗題七十生朝自貺。詩云 :人生七十可稀奇，所欲從來或自欺。蓋我百年稱上壽，覺來春夢幾多時。鄧芬抱恙期間，其友好同道，如吳肇鍾、李建豐等，紛紛前往探候。鄧氏臥牀養病，仍不忘執筆賦詩，與友儕唱和酬答。兹附錄詩作如後 :寫意幾曾失路獨行遲 ? 履險臨深未敢知，扺死自支餘項骨，投閒斷送老頭皮，凋零欲盡師兼友，濡染寧泥粉與脂，漠漠黃塵迷望眼，楊朱休問我何之 !詩成意有未足，再叠前韻并自釋。頻年離亂恨生遲，如此江山不願知，越絕空書三翼策，虞亡寧賞五羊皮 ?狂禪忍滅傳燈火，痴夢甘留酒袖脂，尚有起衰心未老，天涯且莫問安之 !寫意一章，承唯盦建豐兩兄示和，再用前韻寄同道。文采風流老未遲，舊時好夢幾人知 ?不貪濁酒添蛇足，祇為浮名隱豹皮，如許多情溫比玉，難消細意膩於脂，十年已誤湖州約，惆悵三生杜牧之 !病起臥榻閑消一段春，物情又向眼前新。滿身花影憐衾薄，入耳鶯聲喚夢頻。多病詹詹煩藥力，半生擾擾負車塵。得來呎幅兼金值，付與尋常酒債人 !一飛相失萬重雲，低唱依人不復聞，風雨織成交響曲，夜深愁煞貝多芬 !甲辰七夕，高樓伏枕，冷紅庵主以詩來慰，即答偃息中匯樓之作。詩路慵於著屐尋，冷紅嬌韻警秋心，夜深忽夢紅裙醉，日暮相依翠袖吟。別鶴離鸞張女操，高山流水伯牙琴。他年若過黃罏畔 ! 生死交情判古今 !懷人憶舊 :恭錄悼念鄧芬先生輓詩

425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是年九月五日，鄧芬療養於銅鑼灣東華東院四樓，仍有詩作，題為昨夕睡醒。詩云 :積月痴眠莫奮飛 ! 支床病骨勝靈龜，親恩如可百身贖 ? 老死何須續命絲 !豈料此詩竟成為鄧芬最後絕筆之作，嗚呼！一九六四年九日十日清晨，正值颱風吹襲，鄧芬淒然病逝香港。其哲嗣子玉由澳門赴港奔喪。鄧芬生前友好，推定高福耀、何耀光、劉少俠、吳肇鍾、楊善深、陳達明等五十多位，組成治喪委員會。鄧氏遺體奉移灣仔香港殯儀館治喪，靈堂高懸由張發奎將軍親題「一代宗師」橫匾，並於九月十三日舉行大殮儀式。社會賢達，文化藝術界，以及各界親友，到場致祭者紛至沓來，對這位一代畫師，表達哀悼。是日到場執紼者千餘人，素車白馬，備極哀榮。鄧芬先生生平好友高福耀先生，交摯高義，為之公葬於香港荃灣華人永遠墳場高氏塋地。此外，澳門書畫界暨「頤園雅集」同人，為表哀思，同年九月二十七日於普濟禪寺舉行「鄧芬追悼會」，會場佈置莊嚴，花圈花籃，密陳四週通道，輓聯滿懸四壁，中懸鄧芬先生遺像，四週環繞鮮花，上懸「先生永存」橫額，爐燃檀香，陳酒祭品，氣氛肅穆。鄧氏家屬及書畫文化界友好由香港趕來參加。儀式由崔德祺主祭，余君慧司儀，黎心齋恭讀祭文，黄蘊玉講述鄧氏生平。是日出席致祭及致送花圈、輓聯之澳門各界人士，包括何賢、陳滿、司徒奇、林近、羅叔重、關萬里、戒聞大師、李供林、陶劍秋、金軒民、黄浩明、李銳祖等凡三百餘人，儀式極備榮哀。鄧芬先生平素交遊廣濶，政商學界，藝友知音無算。從當年藝壇摯友敬撰悼念輓詩中，可以重溫昔年藝壇名士、書畫文友憶念故人之情懷，以及他們交往的逸事。兹特恭錄部分輓詩 :張發奎將軍題額一代宗師鄧芬治喪委員會大藝千秋，名標南國。生蒭一束，人慟西州。頤園雅集同人酒後情懷，夜闌筆興，寫來綽約驚鴻，屈指百年誰抗手 ?曲中殘夢，襟上唏痕，賸得伶俜病鶴，歪風連夕在招魂。廣州市美旅港同學會惆悵黯丹鉛，名士寰中誰嗣響 ?悽迷驚海宇，美人筆下竟隨風。崔德祺相交逾廿年，問字，問畫，問詩，知無不言師兼友。睽違才三月，論古，論今，論藝，惘然愴失典與型。高福耀、高福申瀣露黯中懷，尚憶高臺揮畫筆。青山增秀色，卻緣處士有豐碑。張大千望斷海雲，畢竟六如何去 ?念中城廓，難期丁令重歸 !趙少昂重在交情，惜此日唐寅羽化。惟能本色，具當年阮籍胸懷。

426 ｜附錄 楊善深藝壇揮麈論縱橫，青盼蒙君許英俊。撒手可憐無一語，代營芳塚總傷情。絕代清狂一代才，丹青坎壈古今哀，藕絲孔裏應長住，莫再閻扶世上來。李供林惆戃風流鄧誦先，畫名伯仲李龍眠。紅樓殘夢君先覺，遽失知音咽柳仙。早從蘭若識曇殊，分袂時勞問起居。傲骨不禁風雨折，生花有筆又何如 !許菊初惆悵深秋一炷香，卅年影事幾迴腸。六如挾筆矜當世，太白能詩屈上方。（某歲陳璧君以重金託君繪佛像數幀，遣人坐索，促君作稿。越日視之，君故為不當意狀，毀去再畫。翌晨，起視，又不當意，復毀去。如是者數次始成。所以如此殆示，亦曰王前意也。）月暗水明珠露夜，扇捐綆斷海天荒（見君憶姬詩）。昔時麗句人還憶，歸到泉台恐未忘。鮑少游憶予初由扶桑歸港，適東華三院，舉辦書畫義展會於利園山花園。廣邀文化界人士，同襄善舉。高氏昆仲，遠由羊城蒞會。一日停午，約同品茗於園林勝處。曇殊居士，穿白長袍，翩然而來。奇峰因為予介，始獲識荊。曇殊數語又翩然而去。丰神瀟灑，恰似玉樹居風。奇峰乃笑顧予曰 : 此子倜儻風流，天資卓絕而性疎狂，故有顛仔芬綽號，藝苑奇才也。回首前遊，奇峰早逝，未競其才，故予曾一再哭之以詩。劍父之歿，又瞬已數年。今復痛失曇殊。風雨連宵，驚聆噩耗，更不勝藝苑凋零之感矣 !回首識荊渾似夢，臨風玉樹喜君來。故人笑語言猶在，淚灑天南哭雋才 !曹衣出水欽神妙，三絕高才曠代無。人物風流成絕響，紅樓夢覺泣曇殊。倜儻風流孰不知，傳神阿堵信宗師。客窗連夕驚風雨，惆悵秋燈悼牧之。生花妙筆徐黃韻，振觸前遊蘊淚珠。藝苑英耆難再得，心香一瓣禮曇殊。區季謀酒邊情，燭邊韻，問粉黛天然，先後百年誰抗手 ?曲中愁，詩中老，歎心肝毛盡，雨風連夕痛摧絃 !區少幹卅年往跡梗心頭，絕化丹青彩筆收。粉本最憐擎雨蓋，新聲傳夢覺紅樓。橫眉冷對求全譭；顧曲寧為卒歲謀，我亦步兵無長物，哭君惟誦少年遊。何頴蓀尚記今雨樓前，解說華嚴，羊石當年呼後輩。何期披荊會上，重隨枚履，香江此日哭先生。羅叔重｜駱曉山歌哭無端韻至清，畫壇歲月認分明。書生終古姿長恨，忍聽琵琶咽淚聲。司徒奇曲部著聲名，夢覺紅樓成絕調。畫壇失宗匠，神傷者海哭先生。李燄生抗戰時在桂林，女畫家游雲山女士（現已出家曰曉雲大師），飯於我家，盛稱夢覺紅樓一曲，並道作者予，始識鄧芬先生之姓名。勝利後南歸廣州人，與友人袁兄論詩，彼謂香港淪陷於日軍，先生落於

427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敵手，特務機關長矢崎，要其作桃花扇，先生題詩於上，有「血染桃花不算春」之句，比之王右丞凝碧池頭，更深意義，故心頗儀之。逃難於香港後，得於文酒會中相識，共道相慕之意。但予懶於交遊，彼此未多過往也。依稀在五年之前，與友人茶聚，先生過座撫予而言曰 :「馬老兒，我將寫一畫贈你」。予遜謝之曰 :「既投以桃，嘗報以李。君既贈我以畫，我當酬君以詩」。但人事匆匆，先生畫未贈，遽歸道山。為踐宿諾，已成挽詩，無法相致，但錄而出之，以表交遊之一段情而已。血染桃花不算春，曾從詩句識斯人。江湖落拓樊川蕾，圖畫精工伯虎新。秋雨茂陵方得痛，颱風蓬島竟歸真。紅樓夢覺歌聲在，賸有騷魂萬口親 !呂文成偕女呂紅難騷客亦知音，先生曲調研求，已是登峯造極。若就南人而論畫，誰箇丹青修養，能與抗禮分庭。文郁茲 徐柳仙宮羽商諸律娛人，感公撰曲相貽，留有紅樓成覺夢。詩書畫一時絕筆，恨我歌衫零落，痛看秋雨掩曇花。馮華暨今樂府同人秦淮水榭，西子樓臺。記當年賭酒評花，歸隱已成無清夢。碧浪裁箋，紅牙顧曲。恨此日夕陽秋草，重來休住有悵天。受業陳丙光受業記師門，畫稿今留半隱壁。哀思在濠鏡，禪堂追悼先生靈。心法憶帷前，何竟驚飈空藥石 ?墨花哀座右，敢辭明道繼丹鉛。劉少俠數十載顛沛未相忘，忍過黃壚思舊侶。萬千刦安危長自若，每惟文藝惜斯人。潘鏞回首當年，未忘對榻同深語。看燈如昨，誰知分手隔重泉 !區永年｜鄧國培談笑中禪機，君竟有緣歸佛。起居符畫理，筆下真箇能神 !半僧袈裟脫下落山來，一念塵心妙筆開。寫得洛神神欲活，誰知畫者已先摧 !撒手空山似落花，蓋棺惶囑奏琵琶。魂歸應悟皆空幻，可了塵情禮釋迦。司徒輝昔隨曇殊芬傅老師遊，常許為弟子。此日驚聞噩耗，適因主領另一喪事禮拜，未克趨前執紼，不安久之 !爰成一律敬悼，知未盡哀思也。是真名士自風流，事不從心恨亦休。筆硯幾經興塵刦，丹青留取古今愁。桃花信是血和淚，竊孔何堪春復秋 !從此執經何處問 ? 疑師酣夢覺紅樓。註 : 師別號從心先生，有「血染桃花不算春」詩句。師自顏濠寓書齋曰「藕絲孔居」，常在此教余詩文書法。雷宏張｜梁永鏗｜陳鏗｜余銘深｜黃啟才天賦聰明，下筆美人皆絕代 !才凌屈賈，偶成佳句亦千秋 !

428 ｜附錄 國風藝苑同人騷壇藝苑筆千秋，名高望重。吳帶曹衣畫一軸，物在人亡。駱曉山畫道久欽遲，賸得天南名墨在。藕絲留斷續，猷驚海內實曇殊。新生餐廳吳述健聲斷紅樓，何曾夢覺 ?音沉香海，寥落人琴 !賈訥夫・周康爕三管失斯人，夢花遊子都杳矣 !千秋存定論，馬柳美人佇馨香。歐陽紹麟一代殞奇才，留得丹青垂百世。小樓憶對畫，無端風雨黯成秋 !湯國楨事若可傳多具癖，人非有品不能貧。何淑錦雪記師門，調粉研脂摹畫稿。仲秋曾侍疾，回天無術哭先生 !張端華卅載憶宵鐙，經卷畫囊，捧心有筆描西子。九閡歸鶴馭，秋風明月，乏才為語悼先生。註 : 在昔余家穗城西關，鄧公來訪外子，流連多日，為余畫西子捧心及拜月圖二幀。至今見之，真有人琴之感 !曾顯揚三師禮樂崇，清詩已入新歌舞。一代風流盡，絕品難逢舊畫圖。為歌者告鄧芬靈｜鶴山｜宋郁文鄧芬遺言 : 殮時奏琵琶一曲。爰擬歌者意，為告天上之靈。此時當知萬事輕，更彈一曲恐哀鳴。琵琶自古多情物，總是無聲勝有聲。忍負江頭一片心，大羅天上聽瑤琴。清風不解琵琶恨，猶恐騷魂淚滿襟。輓鄧芬畫伯用前韻｜前人檀板金樽老畫師，也曾泣路獨行遲。鄭虞卓越誰人及 ? 阮籍猖狂世所知。絕俗文章憎命日，滿城風雨斷魂時。匡翁凋謝曇翁死，惆悵黃爐寫輓詩。高亦潛虛負禪名未問禪，又從麴蘗學神仙。佯狂世上心誰識 ? 聊借佳人畫裏傳。夢覺紅樓老少年，秋風一夜竟長眠。從今江上逢歌者，怕聽琵琶第四弦。尚憶南樓詩共研，何堪午夜讀遺篇。羨君卻似天隨子，遊戲人間七十年。道骨相逢一聳肩，眼中富貴盡雲煙。塵寰不是容人處，歸向瑤台別有天。

429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何大申遣有涯之生，此亦江湖悲老大。聽其言也鬧，未妨惆悵是清狂。劉詩言繪畫笑豪門，聞名最是三竿竹。吟詩留痛榻，續命難尋一縷詩。陸慧生甲辰春分，欣讀曇殊芬病起有寄，和原韻。譽滿丹青盡好花，風流放逸未思家 ?景中雲裏何非夢，幾時悟徹讀南華 !甲辰春分，欣讀病起有寄，仲秋寫輓詩致唁。悟徹南華病起時，誰知絕詠和都遲。丹青可傲原無價，富貴難淫顯獨奇。畢竟琵琶空抱恨，如今翰墨永留時。曇翁卷帙珍堪寶，檀板金樽憶畫師。前人勝利歸來訪畫師，記曾跛足出迎時。（曇翁當年在高第路寓所不慎跌倒跛足未癒）當年尋跡高第路，此日悼亡寫輓詩。戲繪秋燈填報版，奚慳意筆慰庸痴 ?親朋執紼哀榮極，話舊曇翁有榖貽。（曇翁摯友孫谷貽早數月息勞）賴鎮東書肖方圓菴，太惜低吟曾幾日 !畫追吳墨井，何圖小別即千年 !崔雲巖｜梁朗秋讀書論詩，每羨美人香草意。當歌對酒，遽聆佛子散花辭。輓鄧誦先兄｜凌巨川溯從總角論交，太息六如先杳法 !憶昔斗巵轟飲，儘堪八大共清狂。受業｜劉斌夫燈下曾囑更衣，形神永守。簣前倘承藝訓，語意長傳。陳刦餘｜繆香城狂士證菩提，「天女維摩」遺稿冷。中秋沉桂影，「紅樓夢覺」落花殘。施乞我｜馮宜昌｜陳可兒米芾書畫盈船，生前到處遨遊。翻嘉能縱江湖筆。孔融絳帷設樂，死後猶留豔事，獨偕任飄姊妹花。曇殊芬三虞｜輓詩｜黃嗣拔是真名士自風流，大去寧從一哭休 !玩世正憐顛可愛，泳人不諱水能泅。黃罏讖示維摩疾，紅淚詩傳李賀愁。太息憑棺慳一曲，琵琶聲斷四絃秋 !方若文壇坫擅風流，記安排酒盞茶甌，邀我共評摩詰畫。屋梁當月落，盼不斷楓林黑塞，思君愁讀杜陵詩！崔聘西詩書畫三絕，公推留得良模長示範。德智體合群，併育孰能後起繼先生 ?

430 ｜附錄 黃浩明淺斟低唱換浮名，託還珮風高，永憶先生真大雅。吳帶曹衣成獨步，悲藕絲緣卷，頓教小子失瞻依 !譚允猷｜周湃雲天竺入涅槃，皈依我佛。嶺南留藝術，遽悼登仙 !鄧幼煌藝重申江，聲譽早經揚嶺表。明沉南海，光萇遽失吊吾宗。梁世澧教子教孫，蒙教作文還教字，卻恨天不假年，當然灑淚。能詩能畫，更能撰曲又能書，尚欣世留盛譽，亦可安心。李向榮從心先生，業未從心，竟泛仙槎堪痛悼。詩畫大師，名成詩畫，縱辭塵世也光明。蕭葵明去國南來駐海涯，丹青妙筆著瑰奇。周瓜正接雲仍瓞，郗桂駢榮兄弟枝。閱世忽更龍漢刦，蓋棺猶見藝熙詩。每嗟嶺海殊英特，痛失斯人重可悲 !樓頭雅集數追隨，暢飲高歌送落暉。賡詠每思彈丸句，談諧常逐箭鋒機。漸成瓜葛緣方熟，何堪風雨尚依依 !徐文鏡四十年前鬼趣圖，至今影像未糢糊。不知他日吾眸豁，重見先生妙墨無 ?小謫人間作畫禪，前身君可是嬋娟 ?而今乘月歸歟也，住在瑤臺何處邊 !張谷雛追思英年，結社合作馳聲藝苑。夢覺子夜，歌壇傾聽哄動樓頭。陳本是真名士儘風流，且看即席丹青，不屑描頭畫角，自能行所當行止所止。若有傷心在懷抱，大抵逢場歌酒，興以破寂逃虛，今竟了諸不了空諸空。江忠丹青高雅，天胡怱遽招歸 ?人世艱難，君竟笑談度過。李文格｜譚雲五逸鳳過披荊，月下遣懷，曾記醉圖照竹。霜風凋勁草，天涯神愴，忍聽夢覺紅樓。程典樂彩筆名垂，芳草美人無限意。紅樓夢覺，人間天上有餘情。周遊｜王文卓風懷自恣，恬退自甘，流轉在江湖，卻少江湖間習氣。絕藝天成，清才天遣，追宗到元宋，欲從元宋外名家。

431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甘長玲｜梁仲憲能畫能詩工書，一生傲骨嶙峋，不求聞達。學仙學佛好酒，半世獻身藝術，彌呎欽遲。黎心齋兩代深交，溯癸亥承奉，還珮樓中拈花談翰無虛夕。一朝永別，悲甲辰厄恨，觀音堂上拜祭持齋有晚生。余君慧一代感天驕，幾筆柳馬美人今宛在。數聲和淚飲，那堪仙佛維摩證此盦。普濟禪院和尚現居士身，行菩薩道。具大神力，入涅槃門。張湛之絕世才情今杜牧。一時曠放屬唐寅。郭誠記圭峰選勝，鼎湖尋夢，避風塘聽歌，杯底微言見肝腑。合杜牧風流，米芾清健，唐六如靈秀，毫端騰躍自千秋。陸煒端｜魯頑愚｜何墨香品學兩優，噩耗驚聞成仙客。藝壇三絕，丹青猶幸有傳人。招文峰一代宗師，藝推三絕，恨香海來遲，最憾無緣門下寄。千秋事業，能有幾人 ? 只道山歸後，再聆六法夢中求 !陸振中｜蘇德全同窓共話，剪燭談心，上下古今，博記強聞人拜倒。調朱弄粉，引紙揮毫，詩書畫藝，風流文采眾咸欽。梁山筆可擎天，去奚倉卒？痛悲失友，哭也如何 !羅叔重散髮弄扁舟，此身竟以江湖老。高瞻邈方嶽，餘事能將書畫傳。吳偉佳憶昔者文酒會，歌管輒連宵，欣訂卅年交往。嗟今也墨寶傳，丹青空有價，痛失一代宗師。張方｜廖東城｜梁志超養痾誰料遽歸真，藝苑騷壇失哲人。事業堪欽前輩錄，賢名千古璧同珍。輓鄧誦先兄｜凌巨川溯從總角論交，太息六如先杳法 !憶昔斗卮轟飲，儘堪八大共清狂。

432 ｜附錄 陳荆鴻寫生妙筆，傳唱新詞，翛然獨傲人間世。續命微絲，支床病骨，淒絕還留客院吟 !曇殊老師大人千古｜余匡父豪邁性情，兼處士高風；尚憶面命耳提，廿載門生兩行淚。丹青矩矱，更書法奇才；何意山頹木折，八月秋霜萬古哀 !誦先老師大人千古｜司徒玉｜司徒珍丹青推曠世奇才，誰為買絲繡像 ?音樂愧私淑女弟，如今剪紙招魂 !葉惠波畫院稱雄，一別可憐餘後輩。詩壇集雅，九京此去約先君 !潘滔畫師云亡，墨寶深傷空有價。風姐報到，巷歌先痛寂無聲 !潘小磐｜陳秉昌平生嫉俗為懷，范叔一寒同有慨 !此際乘風歸去，鄭虔三絕更何人 ?劉少旅率男乃灤｜卿雲名在千秋，宗李法渾留畫史。神歸一夕，仙人骨相風流身。梁簡能平居不廢生花筆，流徙時聞倚樹吟。便以山中芳草意，寫將天末美人心。丹青映徹重泉夜，風雨誰教六甲尋 ?含淚送君從此遠，自崖而返想徽音。劉雲閣是再來人，樓夢有歌傳井水。真先覺者，畫壇絕詣拯天資。梧無生生死見深交，賻贈多金兼片土。琵琶聆絕響，睽違一曲隔重天。一現曇花，風景不殊人已杳。幾番秋雨，丹青相對我無聊。吳肇鍾｜李抱冰餘事在文章，心中羅漢，筆下美人；從哲學而觀，舉世如何，是真面目 ?千秋重襟抱，病裏吟詩，生前縱酒；都逸情所發，九原雖已，猶見心肝。馬璧魂生前研佛，如今雲馬風車，為問幽魂何處 ?病裏吟詩，費盡銀丸金鼎，只憐大藥難求。梁仲憲能畫能詩工書，舉國輸此大筆。學仙學佛好酒，百家集於一身。

433藝文界名人畫友輓鄧芬聯句輯錄｜李建豐｜鄭春霆｜黃嗇名湖海老一生，翠袖尚殷勤；病榻望星河，方期靈藥回魂夢。丹青傳千古，黃壚成讖語；碎琴嘆流水，如此秋心判古今。劉帡宇｜朱澤蟠寫羅漢寫美人，筆墨留世人面目。好醇酒好音樂，湖山想名士風徽。畫友李撫虹，嘗於當年十月一日香港華僑日報撰文悼念，讚譽其人品畫品，並憶述二人交往之緣。文曰 :南海鄧君誦先與余相交，殆三十年。當日冦南犯，虹違難濠江，常常與接話言。彼固吐屬不凡，莊諧並妙，而風度翩翩，神情飄逸，其神仙中人者耶 ?所為畫詩文辭，往往在稠人中，含毫伸紙，咄嗟立就。其吳道子所謂臣無粉本者耶 ? 為人抗爽坦率，無論對民族、對禮教，荀有踰越，責己責人，威周且重，即此一端，又非尋常人可望項背也。其於畫也，實無師授，而我古大名家之所遺留，莫不暢曉，在製作上，雖當列為古典一派，然於高劍父先師，獨所交厚，尤善與司徒奇、黃獨峯、楊善深諸兄相過從，豈深閉固拒者所能同日而語耶 ?生平作品雖多，然每有揮寫，即為他人取去，只嘗一度於中國書畫滙舉行個人畫展而已。比來稍稍準備，欲為第二次畫展，且屬虹為之言者，亦已屢矣，然數問其期，未有定。獨自序之作，則迭有删增，矜重將事，前所未有。今遽歸道山，而其蘊而未發者，終亦無以表於世。嗚呼 ! 是可哀已。大殯之日，虹適病瀉，執紼臨棺，竟靳一送。嗚呼，不尤更可哀乎 ! 中華民國五十三年秋，新會李撫虹於混沌畫樓。李氏嘗賦輓哀悼，云 :行有經權，好從未俗勵頹俗 !學無前後，不薄今人愛古人。鄧芬另一位摯交區季謀（季子），嘗於鄧氏逝世七週年紀念的日子，賦詞述感。曇殊居士逝世七周年述感，調寄鷓鴣天。其中有句 :入暮斜陽似故人，可堪屈指愴離塵，嶺南三絕爭相許，五百年間有鄧芬。（語為冒鶴亭翁於顒園席上贈居士者，居士亦首肯。）鄧芬誕生一百二十週年暨逝世五十週年紀念，澳門基金會暨鄧芬藝術基金會，聯合舉辦鄧芬紀念展覽及出版《南海鄧芬藝術全集》誌念，詩人李烈聲先生及時任澳門藝術博物館總館長陳浩星先生，嘗賦詩唱和，以示對前輩的敬佩及思念。甲午晚秋｜李烈聲詩濠江猶憶鬱金堂，井水旗亭姓氏香，一自玉樓人去後，管絃岑寐避風塘。絕代風流賸幾人，如來金粟認前身，天驚石破行吾素，誰管羣愚笑鄧芬。月華如水浸空濛，無限閑愁落紙中，莫道扁舟英氣盡，始知湖海有元龍。苡意明珠事可哀，幾番心血盡成灰，以身許國終何補，多少詩魂喚不回。拜讀烈聲仁丈題曇殊居士鄧芬先生詩句，率成四截，陳浩星。水閣空明感昔時，銀璫翠羽杳如斯。情知綰結偏難解，錯把柳絲當藕絲。美人香草竟如何，喚起靨兒披女蘿。風落芙蕖他自笑，維摩說法語無多。癡絕虎頭推一流，吮毫飲墨邁同儔。相思夢覺頭生白，其奈人間迥欲愁。卻埽繁華浴海濱，絕馳六驥避黄塵。向非嵇阮皆奇逸，生滅無心斯雋人。期待五十年後，仍然有藝壇後起，緬懷這位嶺南才子，一代畫宗鄧芬先生。

434 ｜附錄 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1965 年）七

435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鄧芬遺作展主辦者門人陳丙光余匡父與鄧芬女兒鄧琳（右一）鄧玲（右二）及外孫女劉小雲（左一）合攝

436 ｜附錄 鄧芬先生書畫遺作展覽會序劉秉衡古之賢豪，能以名傳不替，必有過人之才，行於所治，卓然有立，而後可以臻於無愧。人生百業，問學多途，雖聖哲不能備於贍；則專詣一得，發微昭道，自是足珍。故張擇端以一畫名傳，無他，唯精謹而已。然文章藝事，品乎性靈，涵於素養；秉天資之氣質，繩矩範之精華；固江山代有才人，而學術不離正道。矧詩書庭訓，品藻山川為孕育之本歟？吾觀南海從心先生鄧芬之藝事，乃足徵也。先生粵之南海西樵人，曾祖為名太史。家學煦其穎悟，地靈毓其風華。人道「南海衣冠；西樵山水」，蓋亦鍾於其家矣。早歲隨先輩畫者遊，不拘一格，於畫學無所不窺。及壯，即以高藝名馳百粵，獲選為全國第一屆美術展覽會廣東代表，京華講禮，專對有度，藝佈精真，遂以名動卿士。南既而南歸珠海，交盡美人名士，藝名益翅。賭酒豪情，留題處處，有謫仙之風。書宗米海嶽，潤澤健媚，別饒神韻。藝資所得，擲不屑意。精音律、嫻詩詞、每度新意，情致悱惻。間為彈詞小曲，付之歌姬。曲傳井水，姬以名張。好佛理，心經解說，梵音禮誦，有芬傅之號。遺作曲詞「天女維摩亦解禪」，樞機妙緒，博引牢籠，情天禪悅，感人也深。惜待譜宮商，而魂歸冷月，遺稿散佚，不知落在誰家。采繪之事，稽古澤新，得文人畫之高致，山水、人物、花鳥、草蟲，以至庭園樓閣，無不精麗，深於物理。世人多賞其仕女人物，意於清豔出塵，繫人心素。此殆先生所專長，當世疑無抗手。惟先生之天韻高逸，不可方物。其意筆花鳥、人物、水墨芰荷、梅竹，神生野逸，蕭然雅淡，倍為知音者所心折。綜其作品，工意參半，大都為名卿巨賈所珍藏。去秋以肺疾纏綿，遽歸道山，生平交摯高義，為之公葬於荃灣高氏塋地。從此名山滄海，長息藝魂，衰草白楊，不勝憑弔之感矣！茲者 :一年容易，又過重陽，驪酒登臨，懷人悵惘。余與從心先生弟子陳丙光、余匡父、仇啟雲掃墓歸。諸君有籌備鄧師遺作之議，余曰 :「弟子之光大師門，闡揚師藝，猶人子之顯揚祖德，傳紹先芬，地義天經，事原有責。即鄧師之生平摯友，咸盼同勷此舉。諸君其可不勗乎？」出其徵集鄧師遺作參展辦法相示，知公展之有期，敢辭文以述概略。雖稔其藝術之精微博大，惜生平行誼容有未知，則簡言略美，自有知深於我者為之詳也。且聞斯會得先生之生平友道，舉庋藏之精英，率先參與，雅望高風，已可概見，曇殊有知，寧不冥中合什於阿賴耶室乎？將見畫堂縑素，都來博雅之題；墨瀋丹青，細溯論交之誼也，謹序！

437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門人陳丙光余匡父與徐柳仙（左三）合攝 左起 :羅叔重、丘丙良、陳丙光、凌巨川、劉秉衡、余匡父合攝門人陳丙光余匡父與徐柳仙（左三）及夫婿文藥之（左二）合攝 門人陳丙光余匡父與太乙樓主人劉少旅（左一）及女画人顧青瑤（左三）合攝1965年鄧芬遺作展主辦者門人陳丙光（左四）余匡父（右一）與師母劉琇（中）在展場合攝

438 ｜附錄 鄧芬遺作展覽會報導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一日華僑日報國畫大師鄧芬遺作徵展辦法（特訊）國畫大師，從心先生鄧芬遺作展覽會，經定本月十四起，一連三天，假座本港花園道聖約翰大教堂副堂舉行，消息已見昨報。查該展覽會，乃由鄧芬及門弟子余匡父陳丙光二人主辦，經聘定劉少旅劉帡宇二位協勷辦理，接洽畫件事宜。茲悉；鄧氏之生平友好，預認將其珍藏鄧芬之精作參加展出者甚衆，計有；何耀光、蔡惠鴻、高福耀、吳偉佳、歐陽紹麟、黄水、李博文、吳肇鍾、許菊初、鄭春霆、黃嗇名、張端華、趙少昂、楊善深、崔德祺、李建豐、凌巨川、區季謀、李少泉、陳錦坤、黎心齋、關萬里、黄蘊玉、林近、司徒奇、周康夑、張熒光、鄧國培、劉秉衡、馬賓甫、劉鍊雄、李文格、劉六章、鄧碧池、劉乃濼、司徒珍、劉帡宇、麥健庵等。聞本港各藏家陸續通知參展者尚多，容再報導。據展會負責人余匡父、陳丙光稱 :此次籌備時間匆促，且以會場排期關係，關於接洽畫件事宜，容有未及拜謁諸先輩之處，統祈鄧師之生平友好賜宥，並冀賜予匡導云。並將其參加辦法列後 :徵求辦法（一）現主辦此遺作展只由我鄧老師子弟二人余匡父、陳丙光出名主辦及負責一切費用。出品參加展出者概不須負擔費用。（二）凡樂意贊助送出鄧師書畫參加此展者每人最多以五件為限不拘大小。（三）關於負責保管出品書畫件亦由余匡父、陳丙光共同負責，展覽畢即奉壁。（四）展覽日期之訂定十月十四日在聖約翰教堂展出一連三天。（五）如同意送出鄧老師遺作不論書法圖畫參展均請期前與余陳二人中訂若干件隨即先發回收條。展畢送回收妥後即，繳回收條以完手續。（六）將來或繼續編印鄧師遺作書畫集，屆時再行徵集選擇精製，彙為一冊以表揚其藝術及留傳於後世。如何辦法當訂之。聯絡處：大道中三三○號三樓劉少旅，電話：四三八九三三。大道中同文街藝一印社劉帡宇，電話：四四三六六五。

439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三日華僑日報報導鄧芬遺作精品陸續收到 明起展出聖堂（特訊）余匡父陳丙光二人主辦紀念鄧芬先生遺作展覧會，定明（十四）日起，一連三天，假座花園道聖約翰副堂展出。此次陳列精品，皆為鄧芬先生前友好樂助借出。查已收到的，計有 :何耀光之美人；鄭春霆之觀音小品、八燕條幅及維摩詰經語；劉六章之山水及橫批字帖；劉秉衡之書法及竹子；尹知能之李太白賞酒圖；區季謀藏之荷花連屏六件；司徒奇美人扇面；張端華美人立軸；趙士端之美人；張榮光美人；許榮樁美人；潘鏞之印存引福歸堂、花卉扇面；文郁玆打紗圖、紅葉美人；徐柳仙理粧圖、山水扇面；鍾石泉抱琴美人及琵琶美人；虞息輔雙美採蒂、紈扇美人；壽如堂珍藏之扇面羅漢、蘆花美人、扇面竹子；熊定嘉之梳粧美人；陳潤欽之吹簫美人；劉乃濼之避風塘、白描美人、劉伶祭酒；劉少旅之夜半擣衣、雙美採蓮、背面美人、東方朔、採茶女、劍蘭、西方三聖、三筆雀、荷花；趙少昂之羅漢像及三尊者；歐陽紹麟李太白醉酒、八駿圖、大竹橫批、柳堤、李鐵拐、梧桐深院大手卷；凌巨川摝酒圖；吳肇鍾水仙、少年遊、鬼趣圖等。聞今日澳門崔德祺親自押來芬傅精品十多件，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屈時將有一番盛况，當可預期矣。印社劉帡宇電話：四四三六六五。一九六五年十月十四日華僑日報報導鄧芬遺作精品今在聖堂展出一連三天歡迎參觀（特訊）國畫大師鄧芬遺作展覽，經籌備就緒，今早十時起一連三天，假花園道聖約翰副堂舉行。日來鄧氏生平友好，紛將其珍藏鄧芬精作，參加展覽。除已見報外，尚有 :陳鏗之羅漢、洗馬圖、墨荷；梁永鏗琵琶美人；楊善深蜻蜓美人、觀音大士、張三豐像；李建豐鍾馗、墨水花鳥；黃深之麻姑晉觴、採花圖、桐陰度曲、採蓮；伍穗花鳥美人斗方；張韶石斫竹圖、園趣、人物扇面，臨大滌子人物；李博文鸚鵡美人、撲螢圖、東方朔、琵琶行詩意；許凱如好鳥枝頭；劉雁麻姑晉觴；黄水山水、墨水蘭花；崔德祺鄧芬行樂象、南山進士、柳陰垂釣、梅花、布袋和尚、水明樓憶事冊、詩卷；黎心齋背面美人；鄧蒼梧荷花；鄧碧池擬六如居士美人、撑船樂、採藥美人、抱琴美人；梁義浦麻姑晉爵圖；許菊初美人、字條；黄文鷓鴣飛、屏風班扇圖、浣紗圖。此盛大之欣賞會，為鄧芬畢生作品之精華，山水仕女人物花鳥均備。實本港藝壇近年之盛事、想愛好藝術者皆以先睹為快也。又此次出品者，都是生平與鄧氏為摯交，得其作品，什襲珍藏，俱有題上欵。且不論其為仕女，山水，翎毛，獸類，園蔬等，無不精采異常。其書法尤獨步一時，瀟灑出塵，恰如其人。生平多情善感，一觸即發，每於詩文中發洩其鬱勃不平之氣，觀於所寫作品之書法一部，常常見之。詩既清新，書畫更秀逸。正如倪雲林所謂聊寫胸中逸氣，庶幾近之。而鄧氏之聰明技法，且尤過之。多材多藝，當之無愧。場中最為出色者，莫如傅何美仙女士之王母献經圖，堪稱鄧氏生平絕詣。其餘各友好之藏本，亦各有佳處，四壁琳瑯，真使臨場觀賞人士，均有目不暇給之感。鄧氏生平疎爽成性，舉一畫展，極不容易。今集其大成，愛好鄧氏畫藝者，誠眼福不淺云。

440 ｜附錄 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五日華僑日報報導鄧芬遺作展開幕盛況聖約翰副堂觀衆如潮籌集數月之鄧芬遺作書畫展，昨經假花園道聖約翰大教堂副堂開始展出。原定十時開幕，但各界人士慕名而來觀賞者，恐後爭先，皆稱先觀為快。人如潮湧，一經啟幕，觀衆即一湧而入，有若渴驥奔泉，熱烈之情，無與倫比。昨續齊到出品者又有 :何美仙、熊定嘉、張榮光、黄嗇名、梁簡能、高亦潛、吳偉佳、麥健庵、李少泉、潘博文、歐陽模、許榮楷、趙士端、劉雁、許凱如、李博文、黄水、趙少昂、張韶石、梁義浦、梁永鏗、陳鏗等。或堂軸、或條幅、或橫軸、或便面、或斗方及冊頁，山水人物，花鳥什作，莫不應有盡有，洋洋大觀，精湛絕倫，觀衆咸嘆觀止。不只極鄧氏生平作品之大觀，即歷來展覽者，亦甚少有如許之豐瞻美備。觀者流連竟稱盛事。今明續展，勿失觀賞良機云。送花籃者 :香港龍岡親義總會。東莞同鄉會元朗分會同人。羅叔重，梁紹煊、葉大泉、廖子强、夏健雄、趙輝、夏子超、洪沙利、何耀光、周康夑、許菊初、陳養吾、黃水、趙智賢、彭九、陶澐、小杬公菜館、羅家洵、蕭旺、蕭友、劉少俠、陳達明、李文格、何穎孫、元朗屠場、鄧妹、徐星海、盧全有、鄧連興、陳士芬、陳仕容、鄧炳全、陳汝昌、王創勝、徐漢年、熊定嘉、陳熾森、袁鎰堅、羅侶、李威、鄧庭、陳穆、劉康、陳煥文、陳全有、陳釆富、吳德儒、夏國璋、劉英亮、仇啟雲、黃建平、黄松泉、鄧國培、張端華。1965年 10 月 15 日華僑日報報導遺作展盛況

441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一九六五年十月十六日華僑日報報導鄧芬遺作今最後展出逐日增換觀衆愈擠擁連日在花園道大教堂副堂展出之鄧芬遺作書畫展，由於鄧氏生平交遊素廣，各友好珍藏其作品自多，場地有限，每日盡量懸布，不過百數十幀，故不得不將各藏品分日添換，以供各界人士觀賞。會內，設銅爐一座，檀香嬝嬝，感覺一觸，身心俱暢，且具肅穆之氣氛。入其中，有別有洞天之感，塵慮都銷。市壓塵囂之士，實為一消閒觀賞好去處也。兩日來藝壇耆宿，文友詩家，即席題咏投贈者甚多。名流巨紳，以及鑑藏家互約往觀者，尤見擠擁。聞鄧氏遺作主持人，余匡父及陳丙光兩位，為乘便壁還各出品人計，特約定閉幕後，即盡將各畫件移向德輔道中一八八號三樓四邑商工總會，舉一雅集，歡迎出品人參加，聚餐時間為八時。今屆展覽最後一天，下午六時閉幕云。參觀人士 :楊善深、梁伯譽、何啓源、何百里、丘丙良、麥淇、劉秉衡、司徒奇、林近、黄浩明、李撫虹、趙淇、張韶石、劉斌夫、鄭家鎮、胡宇基、周公理、陳仲文、李喬峰、陳琳、鮑少游、曾麗卿、何迪幹、尹知能、周世聰、凌寶娟、吳山、周千秋、粱粲纓、陳培略、顧青瑤、張君實、林千石、李汝匡、陳逸、凌巨川、黃達甫、吳肇鍾、許菊初、羅叔重、劉六章、謝照、張方、梁簡能、李燄生、李達峰、源詹勳、黃雲霞、霍海雲、龍老丹、劉玉華、余炳煉、羅竹坪、劉鐵梁、梁素琴、鄭春霆、劉雁、宋郁文、黄思潛、陳祖曦、何筱寬、揚大名、林建同、蕭葵明、梁勁予、葉惠波、楊兆東、吳偉佳、李公發、何繼賢、陳敬文、黄文徵、陳壽如、温恭讓、梁崇澤、釋源慧、官允之、何印盧、劉隨、陳錦慘、岑飛龍、何思礁、范甲、何美仙、吳慧心、何廸、周演明、黄慶廣、何大申、葉公衡、潘惠、鍾石泉、馮達、羅家洵。一九六五年十月十四日華僑日報報導鄧芬遺作欣賞展覽口占八絶以誌哀絶思冷紅菴主 李建豐舊約湖州亦太痴，銀河去歲痛迷離 !今年重九增風雨，忍讀高樓絕命詩 !莫問緣兮莫問因，風流文采已成塵 !人間美惡君知慣，再勿來生作畫人 !寫罷水仙淚汍瀾，惜花心事不疲殫。千金買笑尋常耳，一罵傖奴胆便寒 !成魔始可捉妖魔，巨墨常教作劍磨。繪罷鍾馗應大笑，紅樓魅影究如何 ?苦海茫茫願寄身，羨魚曾未下絲綸。輕舟愛聽風塘曲，帆掛知為打槳人。西風吹蕩便分飛，天上何曾有洛妃 ?若是廣寒寒太甚，素娥當要為加衣。筆壓三江論蓋棺，萬人齊念鳳毛翰。一空門户靈修氣，忍作尋常花草看 ?紅裙題罷寫羅巾，曾記狂言酌酒頻。修到痴顛才是佛，此心無我始為真。吳肇鍾（又）古雨今風歲月痕，騷魂何處筆仍存。且看弟子張遺作，追念當時拔擢思 !（二）龜長鶴短囿空談，鵠白鳥黔性自諳。出顯入幽如論法，君堪彌勒住同龕。

442 ｜附錄 一九六五年十月十六日華僑日報報導題鄧芬遺作展梁藥山其一生死交情記憶新，畫壇從此黯無春。一瓣心香影前炷，白楊秋雨夢成塵。其二美人環佩玉丰神，秋水毫巔不染塵。生就聰明天總妒，再來休見畫人身。葉惠波（又）衣帶飄飄目有神，添毫尤覺樣翻新。鄧公歸鶴如回首，應念當年畫裏人。劉鐵梁（又）蕉鹿由來同幻夢，長星隕地侶蓮蒿。風騷管領斯人杳，辭賦丹青一代豪。李燄生（又）縱橫才調舊無倫，賸得丹青尚有神。桃李門牆終不負，一生薪火兩傳人 !尹望鄉（又）飛潛動植入毫端，詩易言工畫卻難。米芾郭熙輸一着，鄧芬遺作萬人看。梁志超（又）三絕才華一代師，風流儒雅藝林推。右軍筆走龍蛇競；摩詰圖成雲水奇。猶憶聯吟會接席；誰知與世遽長辭 !而今百軸空憑弔，獨對遺篇灑涕淚 !凌巨川（又）東舫西樓夜飲時，佳人研墨復調脂。為親香澤生花筆；並綴春帷惜玉詞。錦襯籠紗廂裏玩；身隨紈扇手中持。今看遺展晚精作，想見當年莫等差。蘇幕遮｜曇殊居士遺作欣賞會｜區季謀（又）業長留，人已杳。萬家豪芒，造化相參妙。三絕百年騰嶺表。卓爾風流，燁燁明珠照。酒閑時，紅袖繞。別館華鐙，長恨縑緗小。者樣疎狂空絕調。鶴再歸來，華表應相笑。丙光畫人一咲 季子倚聲

443鄧芬遺作展報導及題詞｜凌巨川先生題贈鄧芬遺作展

444 ｜附錄 鄧芬詩詞新編增補篇八

445鄧芬詩詞新編增補篇｜辛酉｜1921 ｜七月感懷寄遠，繪樓臺人物扇面，並製惜餘春慢一闋。露葉搖烟，霜花洵 [ 泫 ] 淚，淒絕乍涼時候。塵侵枕障，燄顒爐香，獨自數殘更漏。曾記密意偎人，濃醉清宵，□眂晴晝。但屏山半掩，無句 [ 勾 ] 曇誓，為君廝□ [ 守 ]。因念想、淡薄梨魂，隨風飄漫，□被蝶欺蜂詬。樓空望極，容易黄昏，怕見菊黃人瘦。惟待東君到時，朱户雕闌，商量㩦手。有機中錦字，傳與纏綿解不。題識一：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辛酉（1921）秋八月，余心緒之惡劣，真有如玉溪生矣。因用是句，即質諸述父方家以為如何。曇殊鄧芬。題識二：辛酉七月感懷寄遠，因製惜餘春慢一闋，中秋書此，敬呈孝述大兄法家吟壇兩政。曇殊居士鄧芬戊辰｜1928｜十一月蔚廬燈下錄詩贈陶作舟世丈。綠葉陰成絮轉迷，禪心今日始沾泥。不堪重唱章台柳，橫被東風折向西。花自隨流燕自西，玳梁空好不雙棲。舊時坊曲都零落，生怕人前問碧雞。濕霧輕煙護淺沙，東風吹雨向人斜。如何着屣尋詩路，衹見春泥不見花。又向珠江繫畫船，廿年影事已成烟。春風無恙桃花死，誰記新詞白石仙。種得沙堤柳萬條，迷離烟雨弄春潮。只今風景依稀處，龍母祠前舊板橋。香巢泥潤水無波，匆匆春光九十過。卅六鴛鴦雙燕子，不知誰箇愛情多。橘枳芬芳愁易地，絮萍蹤跡又隨風。從來擇木非無意，入谷遷喬便不同。最愛春三二月天，萬條楊柳鎖晴烟。一聲驚破遼西夢，不到陽關已黯然。剪刀風急送殘春，誰道天涯若比鄰。寄語幽芳莫輕損，歸來應記佩蘭人。日出林霏烟靄新，一間茅屋四無鄰。行人指點前村路，除卻江南不算春。漂渺靈奇未可圖，靈和鼓罷月輪孤。江流九派望不極，化作綠烟時有無。戊辰十一月下澣，書奉作舟陶世丈兩教，蔚廬燈下搜得殘紙一頁，宿墨禿筆足堪一錄劣詩。曇殊芬并識歲月。

446 ｜附錄 戊辰｜ 1928｜殘臘，蔚廬燈下畫温飛卿詩意。丹青何意宜［誼］兼金，作孽錢多恨轉深。但解話梅能止渴，誰知畫柳不成陰。長條當折行人手，一線還教繫我心。遮莫玉關羌笛怨，春風依舊陌頭吟。戊辰殘臘蔚廬燈下畫温飛卿詩意，與（金）軒民、璽齋（李茗柯）題語，比曰秦楊柳，涉及前事，感此口占复書其紙末。小除夕。嚴克三兄屬彔希兩政。曇殊芬并識歲月。己巳｜1929｜端陽日書為七律二首贈友人。雲母圍屏儼畫圖，一奩秋水照凝酥。未堪仙子藏金屋，如此樓台便玉壺。鬢影油光尤綽約，鞵尖印雪已模糊。笑他痴叔同清賞，解賞因風柳絮無。己巳端陽日，書似念劬我兄雅鑒，二不居士曇殊芬海上。自選妍詞被管弦，雖然稚齒也嬋娟。技衣漫映垂帘陋，嬌唱差欣道字圓。昨日甲光騰萬馬，今宵鬢影對初筵。文人詞筆將軍矟，如幻神通小有天。己巳端陽節，書為念劬我兄雅鑒，二不居士曇殊芬。己巳春｜1929｜寫江鷗圖量盡沙田又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世間那有真閑地，寄語吵鷗勿浪眠。己巳春游舟中感畫。二不居士曇殊芬庚午｜1930｜四月，鄧芬嘗繪「殘荷翠羽」立軸，交王濟遠送法國巴黎展覽，並附題識云：記得花開笑六郎，今看水國又荒涼。輕烟萬里秋無際，翠鳥歸飛背夕陽。庚午夏曇殊芬戲題海上。一九三六年王氏道過廣州，將此幀送還。鄧芬又題云：「丙子莫春又三月，黃山大木、王郎濟遠從海上來，南游八桂，道過珠江，以此幀還我，想年前展覽法蘭西里昂大學校時，未知見笑幾許方家者。事隔七霜造詣如何，比之今日，工拙身不能相形矣。斯圖意象雖費經營，惟略而非簡，不免荒率，豈足為知者道哉。偉佳吾兄吳君於意云何。從心先生二不居士芬再識以贈。」辛未中秋｜1931｜題黃鸝玉蕊圖木筆花開有曉鶯，啼時愛作不平鳴。聲聲喚醒遼西夢，無奈征人喚不醒。辛未中秋畫贈香港報界記者聯合會雅正。曇殊芬案：是年中秋，即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六日，「九一八事變」僅逾一周，雖曰佳節，人月雙圓，惟東北淪陷，河山變色。題曰「聲聲喚醒遼西夢，無奈征人喚不醒」，實指眼前變局也。辛未｜1931｜月夜剪燈畫｜鑒百尊兄方先生正之 曇殊芬明月解隨烏繞樹，青銅寧愧雀為臺。璚枝翠葉庭前植，從待翩翩去又來。

447鄧芬詩詞新編增補篇｜壬申｜1932｜寫懷 書奉梁慧吾漆室長埋處女憂，人家夫婿已封侯。夢中何苦學干祿，畫得青山便卧遊。為此寫懷書奉慧吾同道正吟，壬申五月從心先生曇殊。案：慧吾即梁慧吾，天景樓主人，近代廣東著名書畫收藏家，與張大千友善。壬申｜1932｜夏初書扇面贈梁慧吾林間倦鳥慵梳翮，簷角饑蛛罷緝絲。乞得春陰還苦雨，可堪霑著海棠脂。錄舊句為慧吾同學一笑。壬申夏初曇殊芬。壬申｜1932｜為區季謀寫月下待客立軸，並題識云：柳眉和月顰無語。蜜淚銷紅蕊。曉風破睡散殘更。帳外雞聲門外馬蹄聲。十年別夢愁多少。譜盡相似 [ 思 ] 調。知音消息費沉吟，為托丹青毫素寫深心。既為區四兄季謀畫并學倚聲。壬申。曇殊芬。〔虞美人〕甲戌新春｜1934｜感事倚聲錄為君華六兄拍正｜曇殊芬漠漠和烟，微微疑雨。芳臺香屑無尋處。凌波羅襪洛川神，猶自遺情效愛夢中身。遠趁車馳，暗隨馬去。望中遮斷揚州路。整衣誰與拂紅巾，祈有靈犀相伴鑑前人。踏莎美人　塵案：清代詞人納蘭性德踏莎美人乙亥｜1935｜繪嫦娥仙姿圖 題識云：月中玉兔搗靈丹，卻被神娥竊一丸。從此凡胎變仙骨，天風桂子跨青鵉。乙亥｜1935｜七律一首贈吳偉佳怜渠舉國皆狂熱，笑我秋齋獨冷吟。幻變魚龍偏桂眼，忘危燕雀足傷心。曾聞阜漢由天與，不道神州遂陸沈。卅五年前識征虜，豈知稱頌到如今。廿四年雙十日羊市連夕狂歡感為一律系稿上吳世長偉佳兄正之。曇殊。丙子｜1936｜畫贈吳偉佳並題努力努力。匪伊朝夕。辛苦得來，自在時食。堪笑雊鵒。惟知遺溺。猶愧鷹揚，適其所適。丙子夏日戲為童謠並画似為偉佳吾兄吳君一笑。從心芬燈下。丁丑｜1937｜繪柳烟竹影圖春風無意為開門，草色如茵沒履痕。卻憶那人曾約處，柳梢依舊月黃昏。畫餘更為量臣兄錄舊句。丁丑五月朔從心芬。戊寅｜1938 ｜歲除，集宋人句二首，君華六兄屬錄並正。從心一年春致雪霜中，冷氣侵人火生紅。但覺衾裯如潑水，強顏猶入少年叢。白下春泥尚未乾，鏡中衰鬢已先斑。年顏近老空多感，千古無人識歲寒。附：弟子余仲嘉題識小浦聞魚躍，橫林待鶴歸。閑雲不成雨，故榜碧山飛。君華先生屬。余仲嘉

448 ｜附錄 己卯｜1939｜元夕繪杜鵑花屏軸贈雷君軾風前流眄欲何言，肯為離群浪託根。折取一枝供畫本，還從數點認噱痕。傳名望帝空腸斷，得伴和神入夢温。有日結廬依錦水，亂業留與寄吟魂。高園同看杜鵑花歸，為君軾吾兄雷公寫此。從心先生己卯元夕。庚辰｜1940｜錄舊作三首奉濬參大和尚法教｜從心二不曇殊芬睡起簷前燕哺雛，碧 [ 小 ] 闌低亞隱饑蛛。客中不得清晨飯，但自無為學課奴。清時何日遂還鄉，群盜食人驕虎狼。索飯癡兒甚無禮，教我乞與藍橋漿。老弱未消溝壑慮，山林敢告斧斤勞。饑來驅我投豺虎，報答三春有二毛。庚辰｜1940｜寄（袁）寒雲畫梅夢睡羅浮第幾回，舊時明月舊時苔。無人省識春風面，會向銀潢洗眼來。舊句錄似濬參大和尚正可。庚辰四月從心先生曇殊芬擬稿。庚辰｜1940｜為吳偉佳書錄「酷相思」一闋月上更初燈放後。正夜夜，憑闌候。念一捻，腰肢因沉瘦。是病也，相思不？同病也，相憐不？□□□□□□□。惜沉醉，非關酒。况良藥，由來多苦口。便誤也，應消受。不誤也，難消受。「酷相思」一闋。舊作＜誤藥口占＞并錄偉佳兄指正。從心又識，庚辰小暑。辛巳九秋｜1941｜涉江採白萍圖題識偶向江邊采白萍，還從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畫為言佩莫二兄正之。辛巳九秋香港客舍。從心芬。壬午殘冬｜1942｜寄懷媽閣濬參和尚藥山精舍阿蘭若處夙相期。心斷蓮枝未絕絲。一諦云何難（離）怖畏，六觀如是任推移。可（肯）忘造象顒居士，甚媿翻經謝客兒。有日東風與方便，定將黃道問（訉）吾師。癸未｜1943｜探芳訊一闋倦游冶。漸夏綠無陰，秋紅又謝。賸宿酲璞（殘）夢，前塵忍重話。歌臺舞榭魂銷處，西冷［泠］鴛央瓦。漫（慢）回頭、白藕香中，玉絲（梅）花下。風月寧（肯）論價。記載酒聽鶯，鬧（探）春走馬。容易西風，消息隔良夜。金尊斟酌團圓節，誰念姮娥寡。若相期、祇把年華再借（假）。說法圖 從心曇殊芬 癸未二月為毅生胡先生六十壽辰。錄探芳訉一闋，芬倚聲。丙戌｜1946｜題陳樹人蜂鳥圖視聽何曾自我民，染衣不盡庾郎塵。肯忘八載沉淪苦，錫（通賜）囗（我）以名曰泳人。買醉有時思劇孟，論交何處覓陶朱。春來不覺心情嬾，日對閑花坐九如。律句奉伯壎吾兄梁先生教之 丙戌五月蒲節後五日從心芬案：庾郎指北周詩人庾信，又指多愁善感的詩人。或指南朝齊尚書駕部郎庾杲之，家清貧。陶朱公即范蠡，春秋末期著名政治家、軍事家、大商家，後世尊稱為商聖，傳說佐越王句踐滅吳國後與西施泛五湖而去。劇孟，漢洛陽人，以經商聞名，任俠好義，顯於諸侯。

449鄧芬詩詞新編增補篇｜己丑｜1949 ｜題雙鳥圖九天雙唳不勝寒，月地雲階惜羽翰。俯視塵寰轉淒絕，何當翮海挽狂瀾。己丑秋月，曇殊芬。庚寅｜1950｜冬日 題仕女立軸紈扇輕裙到處宜，暖風搖曳細腰支。相逢綺陌回眸處，瞥見雕闌轉每時。壬辰｜1952｜題東方朔偷桃卻被神仙喚小兒，玉桃偷得療臣饑。莫向麻姑問東海，且看桑田變幾時。勉予李先生雅屬，壬辰春從心芬並題。癸巳｜1953 ｜七律一首贈童蒙故友雞鳴起舞記齠年，何事因人嬾着鞭。一局未分劉與項，半生已閱海成田。清風朗月思元度，赤腳長鬚笑玉川。莫道丹青老將至，相逢美意自綿綿。謙晃吾兄童蒙與芬就讀琴袞堂東齋，受業於家伯父少文夫子，時嫣、素兩妹亦同硯席，經年良伴，晨夕相嬉，契比金蘭，甘分梨栗，捉柳花於堂北，踢毽子於階前。自辛亥風雲，存問為阻，咫尺千里矣。往之一座衣冠，呼為小友，公則五陵裘馬，不复當年。芬技祇雕蟲，深慚楊子錢莫，贈非潤筆劉义。容易秋風，笑腰圍之比柳，分明月色照，鬢影亦如霜。昨承枉顧，既贈以畫，复書一律呈正。癸巳秋從心芬。甲午｜1954｜作扇面花鳥及行書七絕二首，自悼為失節落水藝人。血寫桃花不算春，洞中黔首萬千塵。驚魂又墮虞羅去，凝碧池頭作畫人。飾智誰分偽與真，披圖我亦一流氓。八年歷盡沈淪劫，自錫嘉名曰泳人。率為系舊作二絕，希紹雄先生方家正吟。甲午五月從心芬草。紹雄吾兄張先生法眼正藏。甲午重午從心泳人芬。己亥｜1959｜作布袋和尚｜錄七絕二首己亥六月，為康燮吾兄寫長汀子造像。黃癭瓢亦有一本，此頁不為老蓮所惑，正之。曇殊芬。再為康燮吾兄錄舊作正之。己亥，曇殊芬。痴貪襌味非無縛，一諦云何絕客塵。苦惱眾生多病本，此身顛倒有前因。爭求床位意云何，無盡燈前攝四魔。得與波旬參丈室，天花不著病維摩。己亥｜1959｜四月題司徒奇花鳥畫夏綠春紅不並時，歸來啼鳥豈無知。畫中意象誰能譏，笑我題詩甚費詞。蒼城寫此蕭疏之緻與梅嶺法甚近，君慧吾兄先生屬書四語率為應命。己亥四月二十三夕媽閣從心曇殊芬戲作

450 ｜附錄 庚子｜1960｜避風塘雜感 贈楊善深版本案：鄧芬先生避風塘感詠共三十截，詩成以誌庚子夏秋間（1960）的一段離愁別緒，寄意琵琶忘歸，仍然心繫情思。十字街頭老少年。看花曾墮紫騮鞭。曉風殘月和朝雨，莫撥琵琶第四絃。半世驕人一字閒。心如止水恨連山。於今老眼能舒處，祇在銅鑼又一灣。小艇飄燈對夜分。盪胸不復有層雲。扣舷彼女能高詠，舊曲紅樓得再聞。嘗隨流水為飛絮，又化春泥護落紅。猶有舊時明月在，照人華髮首如蓬。相逢翻恨十年遲。細意深言甚舊知。一自小紅低唱罷，嬾將嬌韻製新詞。破夢荒雞報夜闌。廻腸九曲付吹彈。非關明月捐團扇，誤卻齊紈號合歡。對酒當歌氣甚豪。無人解和曲彌高。聽到階頭折楊柳，可堪重唱鬱輪袍。欲訴心聲賴有皮。惟將薄倖答相思。豈無綠綺同殉意，但怕閒人喚露斯。微波可託意何窮。搖落心期有異同。老弱苦甘懸十指，須妨容易又秋風。鏡中花影水中萍。富貴誰能比別輕。十載湖州成一訣，多情卻似總無情。虎頭三絕最難癡。相約黄昏月上時。水影燈光勾引處，幾番風雨惜來遲。曉烟未泮數晨星。岸壓潮低蜃氣腥。白水盟心人不見，茫茫江上數峰青。又遣繁霜入髩華。欲窮秋水一浮家。乘流直上銀潢去，月色能賒酒不賒。驚鴻照影月疑弓。莫避虞羅衹避風。白馬黄衫客何處，徐公城北宋廧東。三更燈火二分月，一曲綾綃半夜鐘。莫倚短篷吹尺八，秋江寂寞有魚龍。 〔七律八句一首〕酒醒無意問當壚。有月相隨影不孤。繡口錦心稱弟子，楚姬秦女總糢糊。幽懷得與玉重温。五體將投解脫門。便許遊仙同一夢，如何返我已銷魂。少年氣岸凌豪士，今日風流落後生。七貴五侯成故物，天涯所遇幾知名。去天尺五憶城南。食性相傳五世諳。自昔風流多孽子，吾生不侮幸為男。年來身世似虛舟。逆水迎風不自由。暮倚夕陽宵待月，腳根無定恨悠悠。庚子夏秋之作 右錄避風塘雜感為 善深正吟 從心芬 鈐印 從心壬寅｜1962 ｜八月初四夜避風塘喚李苞搖櫓，中流獨自一舟，而水上警衛寂然，感事有作。一棹西風酒半醒，樓臺倒影數峯青。無須牛渚燃犀客，江上魚龍已遁形。重有感答友人見存避風塘亦水雲鄉，招得浮魂即道場。何必閉關安火宅，炎丘焦邑待清涼。壬寅秋日近作二截系為仲憲吾兄兩正。從心曇殊芬稿癸卯閏月｜1963｜題墨竹立軸秃毫宿墨寫修篁，寸管將成百尺竿。君子之風多折節，合來看彼碧瑯玕。癸卯閏月曇殊芬題在香港客中癸卯｜1963｜題群雀圖檐間雙鵲有唱和，草際群雄時鬥爭。論世只應能者勇，折毛斷脰曷為情。

451鄧芬詩詞新編增補篇｜年份不詳｜題麻姑獻壽圖長爪麻姑進壽杯，年年春去復春回。自從東海揚塵後，又閱滄桑幾度來。從心戲言古調兩首贈張君華過秦樓夢扣情絃，更催心箭，一枕淡雲微月。低籠帳霧，曲掩屏山，燭暈曉光交睫。鉛黛濕印青衫，唇涸猩丹，齒凝犀雪。嘆年時記曲，拋殘紅豆，幾多輕別。休再問、陌上行人，天涯歸棹，往恨為誰傾說。緣隨水適，命共花飛，意似亂絲千結。猶自佯顰，弄嬌沈湎春風，消磨佳節。待長河瀉景，方洗煩襟複叠。古調 過秦樓杜韋娘覺來何處，紅愁綠怨渾如舊。問玳瑁、梁間覓巢燕，早換了、將雛時候。思綺年翠被，璚筵錦瑟，偏逢覆雨翻雲手。剪刀風，二月初折，梢頭豆蔻。記別久。菱花憐影，暗消玉骨比梅瘦。甚斷腸、人遠天涯近，總寂寞、深宵長晝。更難忘臂漬啼痕，背落燈花，入夢君知不。恨樊川，十載祇賦，清秋一首。古調 杜韋娘無思慮齋夜坐，倚聲遣興，君華張六兄當解此酒闌人散後之意歟。二不從心曇殊。浣紗溪一闋屬張君華賞和無思慮齋除夕為詞遣興，嘗以浣紗溪一闋屬君華張六賞和，並錄南鄉子雙調與慧吾同學，此中人景有足識者。從心先生曇殊芬臘鼓動春程。錦瑟流年可半分。寂寞鏡奩雲破月，塵生。淚澀銀壺漏欲冰。無睡又天明。怕聽鄰娃笑語聲。一自鳳鞋輕壓損，難行。有約花間剷袜迎。題柳湜浣紗圖兩幅其一春去鶯啼麥浪風，尋花曾過板橋東。桃花一樹自開落，點入睛波盡碎紅。其二非因落魄那輕狂，採盡蘼蕪不算香。待到杏花春似海，教人羨煞探花郎。

452 ｜附錄 鄧芬報導九

453鄧芬報導｜一九四七年全國第一本「中國美術年鑑」出版，內容詳盡記錄民初至二十世紀中葉全國著名國畫家及西畫家傳畧、畫社活動概況、畫學理論等，鄧芬傳畧亦被收錄其中。

454 ｜附錄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上海申報麗華公司昨日營業之盛况 :昨日麗華公司亦照常營業，是日營業之盛，為空前未有之舉，而仍以二樓疋頭部之每元五碼、及每碼四角八分之絨布、及每碼三元之厚絨，銷流為最一時絕市，顧客多有向隅之感。又三樓音樂部新運到大批新月公司唱片多種，如薛覺先君之寶禪進酒、鄧芬君之遊子驪歌、召請蔡子銳君之蘭房遇救萬德圓融，鄧芬君與蔡子銳合唱之鬼哭眞言等，已經陸續到齊，特於減價期削本廉售云。一九三零年四月十三日｜上海申報王濟遠歐遊誌別畫展記｜青口藝苑名家王濟遠氏。自民十五辭上海美專職後。埋頭研究。兼事游歷。曾東游四次。並涉足國內名勝。搜羅畫材。藝益猛晉。舉凡油繪。紛繪。水墨。水粉各畫之人體。風景。靜物。無不精微而雄厚。吾人在全國美展及藝苑第一屆美展已見之矣。今度王氏將自費出國赴歐。將其一年來之近作。於本月十一日至十四日。在西藏路寧波同鄉會舉行歐游誌別紀念展。余於開幕之前一日驅車先覩。大足驚人。蓋王氏之作風。逈異疇昔。粗細兼備。其豪邁處如萬馬之奔騰。其動人處如杜鵑之夜啼。令人留戀會場。不忍遽去。足見藝術感人之深。歸而紀之。去年四月十日。 全國美展開幕之期。今年四月十日。 王氏個展公開之日。雖值雷電交作。時雨傾盆。而觀衆仍冒雨而往。余最喜其水彩速寫。及新賴的國畫。多半為其友人如畫家陳抱一、潘玉良、陳澄波、金啓靜、柳演仁、汪荻浪、鄧芬、張辰伯。中委李石曾、浙教陳布雷、鄭萼邨、名流葉譽虎等，皆已標定王氏之作品、聞會中辦事人云。事前曾發售預約券。以故爭先購定。實亦倡導新藝術之好現象也。一九三二年三月十四日｜上海申報蜜蜂畫展開幕記｜賀天健東風消息。漸透江南。箇箇蜜蜂。花間聯翼。正將從事其釀蜜之工作矣。本會乃應運而生。亦所以存其命名之意也。茲將其昨日開幕之情狀。詳述於後。是日陳列者。今畫有王一亭之梅雀菊和合。謝公展之花卉合景。許徵白之山水仕女。鄭午昌之山水。錢瘦鐵之山水。孫雪泥之山水。張善孖之虎馬。張大千之山水。王假子之花鳥。限時之梅花。胡鷺之花鳥。青山農之山水。馬孟容之花鳥。葉渭莘之花卉山水。馬萬里之花卉。張紅薇之花鳥。趙半跛之紫籐。楊雪玖之山水。吳青霞之花卉。俞劍華之山水。黄素之山水。孫吟雪之山水。朱少鶴之山水。張冷僧之山水。鄧芬之草蟲。及不才之山水仕女等。古畫部如鄧用亨之青綠山水。細膩工緻。吳小仙之麻姑仙。用筆倜儻。直似曹衣出水。高鐵嶺之蘆雁。跡簡意高。為鐵嶺傑作。石濤之山水大幅。勁拙異常。八大之飛禽。栩栩欲活。新羅山人之東籬賞菊。靜澹秀逸。高房山之雨山。滃鬱有神。陳老蓮之人物。古茂撲拙。羅兩峰之佛像。及觀音兩幀。均精妙無比。其餘限於篇幅。不勝枚舉。是日陳列古畫。蓋有百十件云。

455鄧芬報導｜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九日香港華星三日刊｜《畫人鄧芬訪問記》（專訪桐）十年前以諷刺畫得名之畫人鄧芬，用意幽默，有風人之旨，曾代表廣東出席教育部全國美術展覽會，並參加巴黎比利時及中日各方美展會，畫法專長，個性強硬，此次來港係應東華醫院慈善會之邀，記者因往六國飯店六樓八號進謁，得延見作以下之閒談。問 :先生來何遲，請假幾天，此行是否與高劍父李鳳公二君同伴，能有暇賜畫否。答 :芬本與高、李二君同時赴會，況東華醫院劉君屢函相促來港，此會既屬慈善性質，豈可偷懶不來，奈偶感不適，故遲遲始至，甚為抱歉，現已請假一星期，如為君作畫，不過一二小時，盡能完畢工作，又何待用待暇始辦。問 :日前廣州市美展會，先生為全場設計佈置，合中西畫及圖案撮影木刻盆栽，鋪陳一室，一洗畫肆展覽舊觀，聞將來全省美展，亦請先生經營佈置，未悉再能擔任，勉力為我輩一新眼簾否。答 :芬向無佈置經驗，此次市展，因李校長陸局長所促使，以五百金經費所限，故謬然擔任，並另邀余友張君華相助，本我舊式家庭廳事陳設作標式，絕對平民化亦通俗的慣見而已，有何可觀。況被一輩新時代青年，謂為失盡藝術性作貴族化宣傳之批評矣。殊不知當時各方作家，受一二好事者遊說，阻遲出品，幾令全場缺少補壁資料。是以預定利用渾合式陳列來掩過此醜，今反博得良好輿論，而於無意中又能適應一般中國化社會觀感，亦云幸焉。至省展之將來，聞為易君劍泉設計者，想必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問 :先生明日到會揮毫，須預畫數張，俾籌鉅款，使將來貧病之人多承厚惠，且日昨霍君芝庭到會時，頻向劉主席問及大作，曾預約專購，似此不可不勉為幫忙，亦記者所願望也。答 :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惟是拙作雖多，苟購買者，無暇及其他作品，或招非議，於會何益。且遍觀場內，琳琅滿目，鑒賞未到十分之二三，精心傑作，尚如老女之待字閨中，況我小家碧玉，恐未必能登大雅之堂，故暫時僅繪三四事，如再有嗜痂者，則隨時或於閉會後，亦可相約盡力，在所不計也。問 :先生何時返省，能多留數日指教指教否。答 :現不能自斷，刻要訪周之貞先生，因聞其抱有微恙，或在周宅留住數日，或復作竟夕傾談之舊生活，如來時指教，請以電話知照可也。（按）記者交談之頃，有麗人數輩，環集座間，室外闌前，都綠衣紅袖，相映多姿，於時鄧氏，似感應對之煩，在記者素仰風流名士，韻事盈篇，無何亦當辭退，鄧乃送客至升降機前，與記者一握而別，可謂有禮，然亦世家子之習慣也，記者歸乃作訪問記，用告知芬者。

456 ｜附錄 一九三四年之報導《鄧芬之画史》“画人鄧芬，著名於國画界，其作品及軼事，本報屢有所記，而鄧氏得名之始，因作一巨軼之画，且傷其足而幾致於跛，其一段画史，是亦有可記者也。民國壬戌癸亥間，鹽務界聞人梁季寬氏（致廣）為其母祝壽，聘鄧氏作壽屏一副，屏為十二聯幅，長六尺，廣一丈四尺，鄧為作王母宴上元夫人圖，十二幅聯景，其所取材，一本之西王母傳，漢武內傳。仙山樓閣，琅苑瑤宮，所謂青琳之宇，朱紫之房，連琳采帳，羽葆丹林，式式俱備。中繪仕女九百餘，而姿態各別，其服裝樂器皆本之傳記，如西王母狀如三十許人，頭挽太華髻，腰佩分境劍，上元夫人披髮穿零藍大氅，罩月亮褘，而董雙成飛琼王子晉王子喬等，各執雲和之笙，八琅之璈，種種樂器，均有所本。其揖拜儀式，亦参用三禮圖以為之，此雖神話理想的印象派，但如此鉅制，非根柢深厚，筆法活潑者，未易成此，而鄧氏亦以六閱月光陰，在梁氏之卷密齋樓上，從事繪寫，直至墮車折足，仍在卧榻前，倚枕揮毫。此画一出，而鄧氏之画名愈著。及今與鄧氏談此，亦自謂再無此時間，無此精神心力，再為此工筆精之作矣。梁氏祝壽之後，正擬滙集所有名人贈祝之詩詞文聯画帙，攝影印成巨帙，而以鄧氏所作十二聯幅冠首，惜經年未就，而遭廣州政局之禍，此十二屏與一切影片，隨梁氏大厦，同付一炬。今梁母程太夫人亦西赴有年，梁季寬往往談及此画屏，亦太息欷虛不置。此十二屏巨画，名流題咏甚多，惜已忘之，鄧氏更引為憾事。而當時鄧為自題此画，乘手車在路上，思索出神，不圖與汽車相撞，倒地後右腳插入車輪內，被輪一捲，趾踵即與脛骨相離，足趾向後曳垂，幸鄧氏即時拚命以手提回，乃乘車至博愛醫院求醫，因是星期日，醫生例假，乃轉往光華醫院，時適葉醫生當值，即扛入割症室施手術，因將趾踵放鬆，遂重感脫離，卒由鄧自行用力提正，由醫綳帶後，卧病室中，五日無效，乃出院自理。延舊相識之名跌打師許奇石（又名許老奇）經兩月之治乃癒，惟行動仍未自由，躑躅蹣跚者四閱月，始放開夾板，乃扶手叉棍，其後乃漸復原狀。而此一段折足事，乃為鄧氏著其画名之刻苦經過。今此画雖不存，而鄧已成名於國画界，此一段軼事，亦足為談嶺南画史者之資料，是固可記也。”

457鄧芬報導｜書畫文學社一九三四年報章啓事夏曆十一月十五，本港書畫文學社社長杜其章召集該社同人公宴於陶園酒家，到會者勞緯孟、黄屏蓀、鄧芬、梁飲香、黎工佽等數十人，至十二時，擧酒互慶，難多見當頭月一次，因以當頭月為詩題，各拈其酌，繼而解衣磅礴伸展揮亳，極文酒之會，聞該社現正積極進行籌備大規模之書畫展覽會，俟物色相當地點，即舉行公開展覽云。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五日｜甲戌九月廿九日報章報導書畫文學社大會紀本港書畫文學社社長杜其章，昨廿八日正午假座樂陶陶酒家，召開同人大會，計到者有鄧芬、黎耦齋、羅叔重、廖雲堅、黄伯群、區受喬、鍾維、岑光、陸煞塵、黎奏壇、陳樂天、蔡葛民、劉綠福、陳士清、陳履之、梁玄燕、余伯棠、劉西雲、劉帡宇、梅峯、劉詠生、郭惠卿、鄭煥文、梁桂馨、陳玉梅、梁瓊英、萬玉蓮、葉秉之、容啟、潘敬文、鄭春和、黄以仁、張超雲、黄彥清、朱恨生、熊直泉、李季東、關鶴齡暨新聞記者等百餘人，公推杜其章主席，杜氏宣佈開會理由畢，繼而鄧芬起立發言，略謂 :本人向在廣州，今次東華游藝會預函邀本人來港參加，當時因公私事務忙冗，遲遲未刻成行，黎君耦齋杜君其章復耑函相邀，乃撥冗來港，在游藝會即席揮毫，作品衹得三數幅，似甚隨意，而價值如何，自有社會人士評定，然本人生性疎懶，素不願㩦管揮亳，此次以善關係，故亦樂從。至於書画文學社素為本人仰慕，以其主旨在提倡我國文學藝術，且豐功偉績，彰彰在人耳目。今試言中國畫學，似時漸墮落之勢，其墮落原因，固有多種，畧而言之，都由習藝者祇探求皮毛，不追溯畫學真精神，普通揮寫幾筆蘭竹之類，便是畫人，實相去真正畫學尚遠，須知藝人之作畫，必先考其派別，如古人唐六如畫法比曹雲西畫法，大致視之以為相同，實則仍有別也。至於西洋現代畫法，已趨重寫意，其寫意係著重綫條模型，以綫條言之，則中國画取勝多矣。西洋画之線條，實倣摹中國畫而已。隨有黎工佽、黄伯群、蔡葛民、葉秉之、黄彥清、黄以仁、劉詠生等相繼演說，直至下午四時始盡歡而散。

458 ｜附錄 一九三七年之報導《画界奇人鄧芬》｜第一樓主“西洋画大師徐悲鴻画馬，嶙峋傲骨，似瘦，粵画界奇人鄧芬画馬多腴，似肥，二人皆有盛名，至悲鴻之事跡，具見其自陳於展覽會中。此但言鄧芬，鄧芬者，字誦先，南海人，嫡母金氏，名家女，莊嚴守禮，鄧翁憚而敬之，立傍妻居外，生芬。金聞之怒，戒外家毋與芬往還。芬之生，具智巧，勤治文學詩画。画無常師，濟之以天聰，未冠，自視非常而人莫知。會江甯提學陳公伯濤退居稱壽，日旰開筵，賀客盈堂，公猶臨檐候望，詳以為主人候望，當有大賓。頃之，一少年郎施施曳裾來，公為欣悅降階執手同登，揖上坐，眾驚，公因指目堂上之晉壽圖，且為少年介見，盛譽曰，此鄧郎所繪，筆法高妙無其儔，後生可畏也，時芬母已前死，母舅金曾澄與芬接席，尤深器之，前引撫芬，乃相通如舊姻，芬之性，好舞文，恣游戲，至為倡優撰曲，風流亢爽，務自標異，以不同俗為奇，所交多賢豪游俠輩，夙敬視潘致中。己已初春，方以粵國畫會代表出席全國美術展覽會之上海，行李已成，聞致中死，奔視大哭，為哀憶詩焚棺前。芬之嗜，自稱能飲，一夜，余被酒過其客館，芬輕余非敵，因進食，余亦醉醺，視芬則橫卧長椽大吐矣。芬之奇，恒人所難為，常孤身遠游，實囊中不餘一錢，或數月，或數歲始歸。比至滬，與書画家易大厂契合如舊相識，大厂盛揄揚之，一九三五年乙亥秋，芬收小徒，盛招客飲，設供案，燃高燭，陳饋酌，己南面，弟子北面九叩首，自模韓昌黎師說，撰為訓詞，當紅燭高燒，華堂唱禮時節，至有誤為婚禮儀式者。”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三日上海申報徐悲鴻舉辦｜名人書畫展覽收入悉以救濟難民名畫家徐悲鴻此次來港，為藝術連動、擬將個人作品全部㩦往南洋展覽、將售畫所得之欵捐贈廣西第五軍抗戰之用云，現因將各畫在本港中華書局影印成冊、故暫留港、近應平山圖畫館之請、舉辦中國名人書畫展覽會、除徐氏本人帶來有張書旂、汪亞塵、張聿光、張大千等名作外、並邀請粵中名作家鄧芬、李鳳廷、梅雨天、鄧爾雅、簡琴齋、胡藻斌、高劍父等數十人出其傑作參加，定於本月十日舉行公開展覽，將收入所得之欵，概捐作救濟難民之用。

459鄧芬報導｜在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華僑報》黃蘊玉｜魯俠“名畫人鄧芬（曇殊）自闢畫室於寄閒公司後，榜其居曰‘藕絲孔居’，有以此名稱之意為疑者，則實則取義於梵語，含避兵之意，而富有禪意者也。鄧氏自居此後，室雖狹小，然藝人雲集，真有座上客常滿之概。而談敘於是者，不只書畫金石界中人，而舞台名伶，社會聞人，亦都有敘於是，蓋鄧氏交遊素廣，而其以畫著譽者，已歷數十年，譽著海內外，故時人多慕之、重之，以得其作品為榮，雖寸縑尺楮，亦加以珍視。以鄧氏不只以畫名於時，而詩詞書法，亦為時人所珍，即雕刻亦有造詣，只不常為，故不以是著耳。如以雕刻著譽之金石家余仲嘉，亦為鄧氏入室弟子，於此已足見其藝如何矣！”“而‘藕絲孔居’中，常談敘其間者，畫人則有沈仲強、司徒奇、黃霞川、羅竹坪、方人定輩。而雕刻金石畫家則有余達生、馮康侯、陸煞塵等。若戲人來斯埠者，亦必訪鄧氏而敘談於是，若廖俠懷諸輩，則更每日必至也。”“鄧氏性奇僻，作畫輒在夜間，恆終宵不寐，而日午始起來，已成習慣。爾來以染流虛汗疾，精神大受影響，故雖畫債如山積，亦鮮下筆。獨客歲將暮時，則一度繪畫甚勤，而每夕必成二、三幀，但大都人花鳥之作而已。但有一幀異於是，而為鄧氏所認為稱意者，則為天寶金肆主人蘇君信璧所繪畫荔枝是也。蓋蘇氏性風雅，雖從事商業，而絕無儈人俗氣，且喜與書畫界中人往還，與鄧氏交誼尤密。蓋蘇君昔日亦曾混跡政海中，其人豪爽有俠氣，故鄧氏亦甚重其人。以是當歲暮時，時繪一巨幀為賀春，題曰‘一本萬利圖’。此蓋襲用世俗商人口，取吉祥之意。而稱利與荔諧音。一樹縱橫，萬顆佳荔，誠所謂雅俗共賞。”“而古今畫人之所荔者雖多，但大都只得其形，而難酷肖，即枝葉亦每多錯誤。且繪荔者，必配以禽鳥之屬，鮮有只繪一佳荔而成一巨軸者。但鄧氏寫之，竟得佳荔之真態，奇趣橫溢。枝頭佳果，鮮紅欲滴。用筆賦色，均有其獨到之處，誠非一般畫人所得而及之也。鄧氏亦自言生平為畫，繪荔雖間有之，但如此構圖，則為第一幀，亦可稱為創作云。以是蘇氏得之，視同瑰寶焉。記者因亦假之製版附刊於是，供同好焉。”一九四九年己丑年十二月十二日華僑日報誦先畫展贅言｜劉衡戡去年十月十五日，我曾在華僑日報發表過一篇用章回小說體裁寫的「畫苑傳奇人物的鄧芬」，拿水簾洞裏的獼猴來比擬誦先的，後來給研山翁和穗軒馨廬兩兄看過，叫我不要多說俏皮話，恐怕那畜生一時性起，老羞成怒，畫展就越發開不成了，我跟着把原稿修削一番，收集到我著的今藝概第一輯裏去，這麽一來，精神面目卻大為減色，這算一樁可惜的事。誦先畫學淵源，世所共知，可惡的是他寫的仕女人物，開面處和衣褶的研求，從透視上講 :絲毫沒有錯亂，我們在今天還作為「曹衣」般的寶愛珍視着，取景鋪釆，明豔澹逸，各臻勝境，欣賞之餘，任你說他禀賦超卓也吧。神妙莫測也吧，誦先的畫，我們敢說是確實「出得省門」的足與北方名手抗衡爭勝的，大千之流，或可語此。無疑的，誦先畫詣閱歷，日是長足地進步了，範疇也充分擴大了，像采薇圖，擣衣圖，馬戲圖，鷓鵠飛，維摩說法等傑構，生面獨開，標格別具，簡直有時不能用甚麽形容的詞眼來比方它，誤用了或過分了的評語是不必的。幾十年間，固然不易求索，也並沒有公開展出作品的，有之，自這次始，據說最近他的境況不大好，生活的金篾匝縛束了他，沒法兒纔得出這一着，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得替他衷心表明，批評上的好歹，自然有目共賞，毋待詞費。這次畫展的主持者劉少旅兄，曾耗費不少的力量，因他來往港澳間好幾次，纔得促其實現，相得益彰，殆非偶然。

460 ｜附錄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華僑日報鄧誦先畫展｜吳肇鍾昔周官教國子以六書，其三曰，象形則畫之意也，是知傳其意者在書，而見其形者在畫，畫者，藝之始也，蓋龍馬負圖以還，伏羲因之成圖，圖之理，則卦象也，圖之識，則字學也，圖之形，則繪画也，故畫為蓋之始，以先於百技也。然畫雖藝始，但後世繪畫者，因物賦形不能不更求賦形似，形似矣，而不能存其骨格氣韻，亦不得謂之善畫，善畫者，雖始立意，終歸用筆，守真專一，渾然穆然，曲盡萬物之態，此傳神之作也，與界拳直尺者，何止有上下牀之分乎？推而論者此書画必多工，從其工類耳。鄧誦先先生，以詩人之心，畫家之筆，以萃於丹青，不須舞劍助興，條爾圖成，祇墨雲生，神在腕下，語其度，則左方右圓，墨潑一斗，紅偎四圍，語在變，則金火易位，肥瘦得宜，橫斜直致，吾知其把筆睨素之際，不聞不動，逸情契古，及夫走筆揮灑，如駿馬下坡，瀉泉天上，敻遠塵表，是不必限一草一木，已足壽世，夫能壽世，此間世所生矣。誦先之畫，世人每以美人馬柳為譽，其寫美人也，能傳中婦之豔，圖作花光，寫少女之風，蘯為香氣，不必脂粉之矜，而丰神自絕，上下千古，吾不敢多許者，以誦先獨得韻味，方之仇唐，而活力自見，昔齊王問客曰 :画孰最難 ?曰狗馬最難，蓋人所習知習見，不可類之，於馬尤甚，蓋神駿之氣，在楮墨之外，蘇軾馬詩題云 :最後一匹馬中龍，不嘶不動尾搖風，夫不嘶不動，尾能搖風，何等神駿 !若奔馳而尾搖風，氣力不足，何神駿之有？此中消息，惟韓幹能得之，然吾觀誦先之作，神氣筋骨之間，有未能展其長材之意，比之寫柳之活色生姿，嬝嬝含情者，一副筆墨，兩樣丰神，真化工之妙，胸無宿物矣。惟是吾知世讀誦先畫者，賞其筆墨虛光，靈胎獨孕，每有遺其寫草之妙，若是，則非買櫃遺珠之憾，但不無使草黯然也！蓋誦先寫草，以書家之折釵法為之，輕靈挫銳，則健中含婀娜，橫越四海，俯仰古今，一人而已，讀者會心，或不以余言為過謬也。昔人看公孫大娘舞劍而書進，謠先雖頗，然曩嘗好武事，其或將劍術入書乎左氏得春秋文見於此，起義於彼，絲絲入扣，不可意測者，將毋同於誦先寫草歟。誦先今為展於思豪，都近作數十幀，或為使誦先不徑徑自守，早為展覽者，不其尤潤屋乎？不知湊合時會，惟術數者能言之，亦惟君子能惜之，亦惟君子能愛之耳。吾綜觀誦先作展之畫，都佾然絕俗，若不食人間煙火者，惟吾尤愛采薇圖、鷓鴣飛二幀，采薇圖，人物衣服，所以表現其精神者，用筆皆非常法，似別創一格，雖率筆處，亦有可觀，臨古畫而能脫窠臼，將以王羲之臨鍾繇書視之，亦無不可矣。誦先性蕭散如六朝人，意不到，每不及報命，雖不至如雄鑰所云 :古人惜墨如惜金，老融惜墨如惜命，但非耀人，故稍病懶，今乃傾箱出展，雖懶不懶矣。磁不吸鐵，琥珀拾芥，物與愛者必相結合，吾知好畫藝者，於誦先斯展，如磁鐵珀芥，有斷矣言。

461鄧芬報導｜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九日香港華僑日報報導文化界老師雲集鄧芬授業仇啓雲典禮盛況仇啟雲女士習畫十餘年，夙著稱藝苑，為再求深造，昨執贄於國畫宗師鄧芬先生之門。昨天下午四時起，金城酒家五樓，哄動了數踰二百蒞臨觀禮的文化藝術界。六時正，仇女士採用古式的隆重儀式舉行拜師。由劉秉衡司儀秩序 :（一）獻香 :請鄧老師向先聖獻香，行三跪九叩首畢；隨著仇女士向先聖行禮，也是三跪九叩首。（二）贄見禮 :由仇女士向鄧老師行贄見禮，一跪四叩首，起立退右旁。當起立前，呈遞贄見封及師約，由鄧老師接過之後，即將弟子小印傳給仇女士接過後退右方。群師致訓。（三）鄧老師致詞，略謂 :「這刻在氣氛莊嚴中，仇女士舉行拜師禮，本人愧不克當。仇女士學有師承，已曾從遊劉醴平、梁伯譽兩師，畫的根底很深，本人對於傳授的責任，實在感到不易負起。數十年間，荷蒙藝壇不棄，獎有加，尤深慰藉云。（四）梁伯譽老師致詞略謂 :「仇女士的夫子陳博士，對她的藝術天才極其重視，因此迭延畫師傳授。從這次拜師大典，更足以表示了尊師重道，本人希望畫壇就有特異的人才給我栽植出來。」（五）劉醴平老師致詞，略謂 :「陳博士對於他的夫人的篤好藝術，日進千里，這刻特拜鄧先生為師，本人實在十分歡喜。」（六）凌巨川老師致詞，略謂 :「昔年仇女士曾向本人問學，文學造詣很深，此後前程無限。」（七）來賓致詞 :許菊初講話大意 :「師道，古者以與天地君親並列，其尊嚴及重要，概可想見。誠以子女係接受父母血統，父母係己身所由出之人，師傅係教育自己成材，使其能立身行道於世之人，其偉大處，僅次於父母而已。今日是仇女士求深造，其國畫學問，向鄧老師拜門之日，對其尊師重道，叩首至地，接受師傅道統，向學之誠，真覺其難能可貴；尤其女士的夫子陳達明博士，樂觀厥成，更為難得。」以次，吳肇鍾師傅講話大意謂 :「中國文藝，莫古於書法；書法始於象形；象形則畫之胚胎。故書法與畫，實係同源。書法佳者，殊有助於畫藝。吾觀仇女士書法，甚為妍秀，所以證其畫藝，必有成就；況又得各師傳授，由花卉蟲鳥山水人物，靡不栩栩欲活，楚楚有致，今又拜曇殊居士之門，吾知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積為大成矣。」李鳳公講話，略謂 :「數十年前，在廣州獲覩鄧先生首次傳徒，希望仇女士能繼仇十州之後」云。曾后希講話，略謂 :「仇女士天才很高，將獲鄧先生栽成。」趙少昂講話大意 :「生平所佩服的人物畫家，是鄧先生；將來仇女士將能承其衣鉢，為藝術爭光。」（八）宣讀祝詞 :由劉秉衡宣讀胡劍庵所撰祝詞 :「榴火灼灼，瑞靄融融；禮行贄見，問道圓通；重道可嘉，傳藝以宗；冊年博雅，同道馳風；喜看桃李，為頌芝松；漪歟盛會，文酒華嵩！」（九）致答謝詞 :「最後，由仇女士向觀禮者致詞答謝。」嘉賓名單 :昨天，參與盛會的名流，有張向華夫婦（案 :張發奎將軍，字向華）、吳肇鍾夫婦、李鳳公、張谷雛、顧澹明、黃般若、楊善深、王商一、周一峰、何建章、汪石羊、林大鏞、陳池秀、凌巨川、李撫虹、胡劍庵、馬笑如、陳璇珍、林靄青、梁譽、劉醴平、張韶石、羅叔重、劉秉衡、賀文略、趙少昂、林建同、吳順禎、劉少俠、蔣素蘭、黎名城夫婦、許菊初夫婦、馮元侃夫婦、岑才生、勞墨齋、呂燦銘、劉少旅、高福耀、劉衡戡、潘鼎、曾后希、胡景苹、馮康侯、張祥凝、李祖佑、趙鶴琴、李景康、陳荊鴻、鄭春霆、區季謀、馬武仲、馬賓甫、陳哲民、麥健庵、梁勁予、郭杏球、區文芳、李凡夫、鄭德芬、吳灞陵、黃嗇名、陳夢因、余匡父、鄧修、伍穗、劉帡宇、周鼎、王名燦、馮仁宇夫婦、蔡佩珠、王季友、司徒輝、曾顯揚、葉伯恆、張丹、周演明、楊兆文等。

462 ｜附錄 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四日澳門日報鄧芬其人其事｜菁華當莎莉風姐雌威大發，暴雨狂風進襲的那天，藝壇裏也傳來噩耗，國畫大家鄧曇殊（芬）在港以病逝聞，書畫界咸為悼惜，認為是藝壇裏的一大損失。以藝苑中這幾年間，老一輩的已不少陸續逝世，而具奇才見重於書畫界的鄧氏，差不多是碩果僅存的一位了。他不僅詩書畫同稱三絕，且旁及音樂粵曲，都有相當造就。猶記前歲在香港的一個賑災義唱一會中，他老人家還興致勃勃的熱心參與高唱一曲。他過去對於戲劇、曲藝界，都有相當貢獻，名演員薛覺先、女歌者徐柳仙等成名，他都曾給與很大助力。已往薛覺先主唱的曲詞，很多都請他參訂，而徐柳仙的名曲「夢覺紅樓」，便是鄧氏所撰。故薛、徐兩人，都事之如嚴師，而鄧氏之多才多藝，於此足見一斑。鄧芬，字誦先、號曇殊、別署從心先生、二不居士、藕絲孔居主人、吾粵南海人。世代書香，吾國教育界名宿金曾澄，即為他母舅，祖父及父親都名重文壇。他生於前清光緒廿年，今年七十一歲，積閏即享壽七十四了。自幼即聰慧異乎恒人，思想也超脫，不喜隨流俗。生平所為，頗獨創一格，脫略不羈、友儕都以「顛芬」呼他，他也不慍，恒笑謂在這時代裏，能得其顛，才有趣味。他除繪事外，詩酒琴棋，無一不精，且喜以文墨肆遊戲，風流元爽，務自標奇。所交多賢豪遊俠輩，戲劇界尤尊重他。過去如廖俠懷、半日安，都與為知交，而任劍輝更常呼他為「契爺」，名伶出台所用的摺扇，每請他為繪畫作書，鮮不與。當己巳春，全國美術展覽會舉行於上海，他便以吾粵國畫會代表，北上參與，在滬上與名金石書家易大厂，最為投契。當時滬上適有籌賑水災舉行，有向他勸捐的，他振筆書五百元。當時的五百元，相當巨大，過於很多高人，但事實他那時囊中所有，不足百金，友好咸為驚愕。但他胸有成竹，因有某富豪求他畫，他索此數，已可慨見。他的畫藝，天才學力參半，工於人物士女，花鳥也別創一格，尤工簡筆雀，寥寥數筆，神態如生，故有三筆雀稱。他興至時，常竟夕作畫不輟，然非所喜，則送與厚潤，亦絕不肯下筆，即使繪與，也必含希譏諷意味。他的詩才也很敏捷，嘗一次於醉後戲繪「群鬼爭食圖」，有所諷刺，即題詩云 :「終南進士方沔酒，以扇障面張笑口。好奇欲覷鬼糾紛，指縫故縱群鬼溜。鬼忘死活競趨走。鬼面青黃朱白黝，鬼聲嬌嗔哭笑吼，世界已鬼誰良莠，鬼亡尊卑與牝牡，禮義廉恥鬼何有，日月蠅營復狗苟。爭權奪利相雜揉，翻騰奔突火坑鬥，醜態百出指難僂，詎覺鍾馗瞰其後，天際伸彼巨畫手，一握群鬼如蔥韭，啟齒大嚼齒生垢，齷齪定作三日嘔，嗟嗟爾鬼蚩蚩莫可究。爐邊擲筆我酌大斗。」畫固奇，詩尤趣，事實則言中有物。那時正是國民黨執政時代，他實對當時的官場百態，有所刺諷。解放後，他嘗被邀請返國，北遊京滬，歸來時引為快事。他生平遍歷名山大川，所以眼界很寬。兩年前，在香港收一女弟子仇啟雲，當時假某大酒家，盛事舖張，設宴遍邀友好。拜師禮悉依古制，紅燭高燒，己南面，弟子則北面叩首，當時藝壇傳為盛事。然鄧氏生活頗不羈，且耽於酒，遂致體漸弱而為病魔所侵。其女弟子仇啟雲之夫婿陳達明，為港中名醫，前歲鄧氏嘗一次患重病，卒賴以治愈。乃近年更因肺疾而不戒於酒，致病入膏肓，乃送入東華醫院留醫。誰知藥石無靈，竟歸道山。遺一子二女，子即子玉，以畫著。女已出嫁。入室弟子仇啟雲而外，尚有一余匡父，其四弟鄧修也以詩名，在港隨侍，故鄧氏雖歸道山，然幸而藝尚有傳人耳。

463鄧芬報導｜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四日澳門日報鄧曇殊二三事｜半山客最近鄧曇殊（芬）以老病逝世於香港東華醫院，藝林人士皆惜之。太平洋戰事發生後，其曾客居於澳門十餘年，人多識之，他日有撰「濠江寓公傳」者亦其一人也。曇殊名「芬」，字誦先，一字從心，又號二不居士，南海人。家豐厚，早歲喪父，嫡母為金曾澄之第三姊，曇殊則庶出也。自幼風流倜儻，不受羈絆，初習炭筆畫，旋棄去學國畫，擅花卉、人物，而山水非其所好，凡金石、絲竹，梵唄莫不能之。少與妙尼蝦傳習為梵聲，曇殊嘗與登壇誦經為樂，人以芬傅或顛芬呼之，不以為忤也。一九一五年，曾任廣東財政廳秘書，為古應芬司筆札，時值孫中山先生逝世，當局規定各機關皆設祭壇，每天上午九時，凡職員須齊集行禮恭誦遺囑如儀。曇殊好夜寢而晏起，一日竟逾時不到，其平日憤世嫉俗，與同僚不相習，至是古應芬之寵信洪瑛、陸幼剛輩進以讒言，遂以徹職聞矣。其實當時因事未到，託同事代為簽到者比比皆是也，一時傳為茶餘客話。曇殊不樂仕進，自是遂不入政途矣（當時古應芬之幕僚有陸姓數人，而洪瑛為首，皆高州信宜籍，俗稱為紅紅綠綠高州系）。曇殊嘗與潘致中、趙浩公、盧振寰、姚叔若諸人創設癸亥合作畫社及國畫研究會於廣州六榕寺中，時余始識之。一九一九年復晤於上海虹口酒座上，嘗謂所畫之仕女衣褶線條，皆敦煌壁畫學來，非世人所知也。故其晚年所畫佛像尤勝，世徒愛其美人採蓮者，卻入俗眼耳。少時書法不名一家，飄逸有緻，晚更矯健，吟詩尤有捷才，故有詩書畫三絕之稱焉。陳協之素嗜詩畫，禮賢下士，顒園大集文人墨客，讌會無虛日，時有詩五子，畫五子之稱，曇殊其一也。協之避日寇至越南，時有詩寄之，乞其作畫。曇殊遊滬時，始與葉遐庵相識，遐庵驚為奇才，曾仿吳梅村作「畫中九友歌」，以曇殊與黃賓虹、齊白石、徐悲鴻、溥心畬、張大千、吳湖帆、湯定之、余樾園為畫中九友，其推服如此。此九友中惟曇殊為粵人而己，今海隅擅人物花卉者無出其右者矣。惜性懶，不多作，聞霍芝庭曾以數千金乞曇殊畫百美圖，以壽南天王陳濟棠，則受其金而不肯作，可見一斑矣。

464 ｜附錄 一九六四年華僑日報粵劇藝壇感舊錄報導鄧芬對粵曲能撰能唱，與薛覺先交最深鄧芬以藝名於世，有名士氣，風流倚倖，譽滿藝壇，閱報知病逝香港東華東院，不勝悼惜，一代寶師，又弱一個。他不獨長於畫，猶長於詩詞，書法豪放可貴，因為生性疏狂，竟薄政家而不為，率願與梨園子弟遊，在粵班全盛期，曾出入紅船中，與名優論劇評曲。他對粵曲，也感興趣，因此粵劇，也常常狂歌一曲，以消惱悶。但他認為撰粵曲的作者，俗而不雅，偶見戲人所讀的曲句，皆謂俗不可耐，和他交遊的戲人，便乞他執筆代撰，可是他又不屑為之。祇是他又喜撰粵曲，用作己歌，因他的歌喉，甚清脆玲瓏也。他最賞識的男花旦，卻是騷韻蘭，故結交後，即過從甚密，騷韻蘭隸人壽年班，所以該班紅船，他的蹤跡更多，時薛覺先也隸人壽年，初為拉扯，後擢丑生，因此，他又與之相識，對薛覺先的演技唱腔，更讚不絕口，而薛也重鄧之畫學，幾欲從鄧學繪事，可惜鄧又推辭謂不喜為人師。當薛覺先轉隸梨園樂，鄧亦時到紅船拜訪薛，還授薛以歌腔，由此便成藝壇知友。薛赴上海演唱，適鄧亦在滬活動。上海一唱片公司，乃鄧之好友，重鄧之歌喉，求他灌片，并約薛唱幾支粵曲入唱片。鄧果為所動，即自撰「夢覺紅樓」一曲以入片。唱片公司主理人，以鄧肯為公司賣力，灌片後，即送以五百金。詎知鄧的名士脾氣大發，謂我不是賣歌人，酬我即輕我，擲之不取，尋且連印出的唱片，也不許發行。薛覺先知之，也為之咋舌。薛覺先在澳演唱，鄧往探班，薛和他既稱知友，知他困於經濟，在中央酒店電梯時，即出百元港幣給他作使用，不意又觸他的怒，竟將百元港幣，送與電梯女工作貼士，薛又為之氣煞。後來他偶涉歌壇，聞柳仙歌，喜其歌腔異喨，便以「夢覺紅樓」曲贈之，果然使到柳仙成名。這兩年來也常在歌座顧曲，意興到時，還登壇一玩樂器。當時的戲班中人，皆擬聘他編劇，卒以他是狂士，故未敢驚動，恐討沒趣。鄧不幸長逝，偶然隱及與戲人交遊事，寫出聊悼從心先生，并作藝壇妙聞。

465鄧芬報導｜香港歌壇｜知音集｜王心帆曾以詩書畫三絶馳絶譽藝海畫家鄧芬與歌壇徐柳仙夢覺紅樓是他名作與小明星是同鄉認為兄妹曾以詩書畫三絕的國畫家鄧芬，不幸地病逝東院，藝壇知交，莫不惋悼。鄧氏號曇殊，廣東南海人，鄧氏又號從心，自稱從心先生。抗戰期中，仍在淪陷的廣州作畫，戰後，他又號稱「泳人」，因沒有回內地，自喻一半落水，可謂幽默之至。鄧氏除寫詩填詞外，對於撰作粵曲，猶感興趣，因他也能唱粵曲，且歌喉清亮，宛轉動聽，親友聞歌，皆節稱賞。可是並不常唱，偶然興到，才高歌一曲，或狂歌一曲。鄧因喜粵曲，故愛與歌人戲人交，每夜無聊，便偕友赴茶樓的歌壇、品茗顧曲。他聽小明星（鄧曼薇）歌音後，拍案叫絕，在俱樂部燈籠局中，乃與相識，知小明星姓鄧，喜極而認為兄妹。星娘聞鄧能畫，繪古美人別饒姿態，含笑乞賜一幀。鄧本來不願與人繪畫的，多是有求不應，不過小明星求他，竟然例外，兩日後便寫成一幅「琵琶美人」，帶往歌壇贈之。不幸這幅美人圖留在我處，淪陷時已被人盜去，現在不知落在誰個藏家手上？或被毀滅，真個可惜。小明星又知鄧能歌粵曲，還能撰粵曲，因而又求他寫一曲給她唱出。鄧果如她所求，即以自撰自唱的「遊子驪歌」贈之。星娘看過這支曲，以曲句不多，唱來時間太短，惟愛此曲詞句典麗，亦常獻唱，惟茶客果不喜聽短曲，因此她亦不復唱出。有時見鄧入座聽歌，她才歌之，以增他顧曲雅興。鄧在當日歌壇，最獲他讚賞的歌者，卻是月兒、瓊仙、梅影、燕燕與雪妃金山女。他雖然能寫作粵曲，歌女名伶有所求，都難如願，甚至薛覺先，騷韻蘭輩，雖是深交，亦未嘗動筆，祇授以歌腔而已。當鄧從上海回粵，偶然聽到徐柳仙之歌，又認為悅耳之音，即以「夢覺紅樓」一曲贈之，且親自教授一遍，柳仙聰慧，由此一曲成名。「再折長亭柳」也沒有「夢覺紅樓」唱得成功，不過「折柳」曲雅俗共賞，人人愛聽，「夢紅」曲雅有詞味，為陽春白雪之詞，非能欣賞曉風殘月之境界者，便不覺其曲詞之妙也。鄧有名士作風，個性疏狂，繪事之餘，便赴歌坊顧曲，以遣寥寂。有時亦往紅船探訪戲人，評歌論劇。戲班中人求編新劇，總是婉卻，名角乞寫新曲，亦遭拒絕。在歌壇中的女歌者，祇小明星得過他一支「遊子驪歌」，徐柳仙得過他一支「夢覺紅樓」。這兩支曲都是他自撰來自唱的。鄧數年前曾返廣州，與旅行者赴四川、北京各地名勝暢遊，歸港後即寫畫遣興，有時也到歌座聽曲，鄧氏又曾於三年前，在九龍皇宮歌座高歌一曲。上月偶櫻小疾，於莎莉風姐鴐臨之日，遂歸道山，故寫此篇，紀其在歌壇時之雅事。

466 ｜附錄 鄧芬先生軼事｜潘兆賢己未年春，予與何建章先生互譚曲藝。叨蒙先生介述鄧芬軼事一則，略稱芬祖父於廣東任高官，後家道式微，惟仍有姬妾二、三人，俊童一、二人。然東山絲竹，不廢絃歌。每屆夏秋之間，一周必有數晚在天台行歌遣興。先生亦稱芬非粵人，而為「捕屬人」（外省人流庽廣州者統稱捕屬人）具見先生博洽多聞，足為言鄧芬軼事之珍貴資料。芬嘗撰「夢覺紅樓」一曲，贈予柳仙女士。後灌錄唱片，唱片一出，哄動藝壇，銷量達五十萬張。蓋芬善屬文，引經據典，字字珠璣，該曲堪稱百年來粵曲之翹楚也。伶人薛覺先，出道時原名薛平海，芬調侃其名平凡，了無新意，特為薛伶易名「覺先」，所謂「先知先覺」，高人一等。薛伶韙其言，自是藝名大張，有「百粵伶王」之稱。澳門賭王某先生，出身寒微，後成巨賈，復好附庸風雅，倩芬繪圖為贈。芬傅大筆淋漓，成畫有「三巨竹」者，此老珍如拱璧。某君叩其畫意，芬稱一為「咕喱竹」，一為「扒灘竹」，一為「煙槍竹」。聞者忍俊不禁！薛覺先成名後，視芬傅為知遇，輒邀其詣市樓把盞晤譚，某日芬向薛伶借港幣百元，惟薛囊未備，僅湊半數給之。芬遂不悅，及偕薛伶乘電梯時，竟如數轉送電梯女郎。此姝欣喜若狂，以為得闊客厚貺，一時傳為佳話。鄧芬嘗代表廣東畫界出席第一屆全國美展，周旋於芸芸俊彥間。芬即席揮毫，變化莫測，旁若無人，伎驚四座。上海政要杜月笙憐其才，囑司庫苟若鄧芬取金，如數奉之。芬遂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招集全國畫家共醉醇醪，風頭之勁，一時無兩。芬旅京華時，與名士袁寒雲相投契。某日於文酒會中，芬持美絹邀寒雲題詩，袁氏不假思索，即席成句；芬不甘後人，信手賦成。如是者交替摛藻，蔚成絕妙好詞。文思捷給，功力悉敵，不媿真才子也。芬天才橫溢，遊戲人間。抗戰時，日軍南犯，粵港淪陷，芬與日官有往還，聞某年應日酋矢崎請以畫祝日天皇壽，迄我國勝利復圓，士林避之。芬牢落莫偶，自號「泳人」，有悔悟意。羅瑛、吳肇鍾、馬武仲夙慕芬傅才華，抑本乎弗能以人廢藝，與其納交。芬漸心無罜礙，活躍畫壇。鄙意人孰過？芬能歸過，蓋不失為「赤子之心」。芬某夕假蓮香酒樓繪室，觀者如堵。抽象派大師呂壽琨從旁細賞，芬竟斥曰 :「何物抽象畫？此乃譁眾取寵，不成氣候。叔父今乘興作畫，通貫神明。（案琨父智帷與芬同輩）珠玉當前，子盍執弟子之禮，方免走火入魔！」時芬顧盼自豪，惟壽琨先生則臉紅耳赤，徒呼奈何！芬晚年喜賦詩，有絕句云 :「未忍含冤一死捐，幕天席地自年年。性猶溺愛真慈母，悽絕人生未了！」似悔其生平不羈之意。又為鄭春霆先生題蘭畫，句云 :「何處託根無淨土，一枝留得所南栽！」語出肺腑，有自傷之意，芬固屬性情中人也。芬嵗甲辰，養疴東華東院，病榻中，暗擲藥丸，猶不忘吟詠，其報冷紅庵主詩有云 :「他年若過黃壚畔，生死交情判古今。」語帶蕭索，遂於莎梨風姨襲港之晨，不幸捐館，一代宗師，赴召修文。而芬傅長伎，幸能垂衍不朽也。

467鄧芬報導｜名粤曲錯誤多多｜漢宮秋粵劇失去了文化作支柱，沒落似已成為必然的趨勢，很多行外的有心人，不惜把時間花在研究粵曲方面，實在是浪費細胞與浪費生命，近代的自命為撰曲家，把前人的詩詞歌賦搬到一闕粵曲去，比較成功的是曇殊居士鄧芬的「夢覺紅樓」，全曲充滿了詞韻詩聲，每句曲詞都有出處，編集起來，層次分明，開始是「霜鐘破曉侵羅帳」跟著是二簧，一枕香銷，重簾影隔，昨宵無那，娟娟明月，窺人猶在東牆；念前期，銀燭夜深，畫屏秋冷，客館添惆帳。」結尾是寫秋景，用二流唱出 :「曾對黃花醉一場，檢點酒痕，零落清襟上，任教樓上花枝，樑間燕子笑煞王昌。」都是傳誦一時的佳作，後來那些所謂編劇家、撰曲家就不知所謂，小明星唱的名曲「風流夢」，是胡文森所作，開頭第一句是「蟾華到月中秋份外明，柳絲向榮」蒲柳之姿，未秋先槁，中秋而柳絲向榮，作者連時令節令都不分，但此曲也十分流行。廖了了所撰的「情僧偷到瀟湘館」一曲裏有二簧連序唱的「嘆緣慳（瀟湘姻緣被鳳姐推翻）遭離散，（我難開口妹亦難）致令鴛鴦分散，瞬息風流（妹妹別塵寰）雲散。」風流雲散就風流雲散，為甚麼要在風流底下加一句（妹妹別塵寰）？這不通而兼鏨歌柄，但此曲也一度流行。唐滌生所編的「帝女花」，在香夭一場，任白所唱的「粧台秋思」第一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已是不通之極，落花就是落在地下，詩有「落紅最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花落地，怎樣能遮蔽月光？後來有人向唐滌生提點，能把落花的落改為飛絮的絮便通了，可是唐滌生說 :粵劇是老倌（演員）話事，你要改，她有權不唱，奈何 ?這就是粵曲，就是粵劇，算是莎士比亞翻生也會當堂激死。粵劇作曲詞較優秀的也不少，南海十三郎。馮志芬都是能手。文學根柢自然不能與鄧芬相比。所分別的是職業與業餘。後期應推唐滌生，唐的學歷，連中學也未畢業，但自修極勤，他抄湯顯祖的「牡丹亭」的劇本，是寫杜麗娘圖上的留詩的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而生興趣。牡丹亭曲詞有「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每一首歌都飄溢調香，確不是一般開戲師爺有此才華。

468 ｜附錄 夢覺紅樓憶鄧芬｜魯齋三十年前，已知道芬傅撰了一支名曲，叫夢覺紅樓了。在大學宿舍時，一位韓同學，是住在我隔房的，他很愛唱粵曲，時時聽見他唱 :「蟾華到月中秋份外明，柳絲向榮，又宜賦詠」；或唱 :「霜鐘破曉侵羅帳，一枕香銷，重簾影隔，昨宵無那，娟娟明月，窺人猶在冬牆。」當他唱完了，我也試過問他，「蟾華到月中秋份外明」，這支是甚麼名曲？是誰唱的呢？他說，這支叫「夜半歌聲」，是小明星唱的；我又問 :「霜鐘破曉」這支又是誰唱 ?叫甚麼名曲呢？他說 :這支是徐柳仙唱的，叫「夢覺紅樓」。那時，我心裡已明白，原來是鄧芬的作品。不過那時候，韓同學只知道曲名，而不知撰曲的人是誰，可能過去的唱片和曲書，一般人都沒有撰曲人的名的。戰後了，廣州的廣播電台，也不時有粵曲播放，長堤麗麗夜總會，也有粵曲演唱，偶然也聽見徐柳仙的歌聲，唱著「霜鐘破曉侵羅帳」，然而很少有閒心，把整首曲詞聽個完全。到了香港居住，也和芬傅時時往來，飲茶吃飯，談天說地，也不時同到上環的添男、灣仔的龍圖、九龍的皇冠和銅鑼灣的吉列島，聽聽唱粵曲，也捧捧他要捧的人，偶然也談及一句半句，關於他的「夢覺紅樓」，然而對於他的名曲，始終不曾認真的去欣賞過。芬傅逝世後，一次在彌敦道的金漢酒家歌壇，和梁以忠兄談起芬傅的名曲，他說，芬傅寫好了，由他參與譜上曲譜的。還說，撰曲人，不必一定要認真懂得譜曲，只要多作四字句，譜曲的人，自然會有辦法把曲轉到音樂去，鄧芬的「夢覺紅樓」亦是先撰曲詞，然後配上譜子的。不過，從梁老二的口中，仍然聽不出他說「夢覺紅樓」怎樣的突出、不凡。來了美國，我也買了不少粵曲的唱片，錄音帶，有關小明星的「夜半歌聲」、「胭脂扣」、「紅綾帶」、「抱花眠」、「秋江冷豔」、「風流夢」、「知音何處」、「陋室明娟」，徐柳仙的「寶玉哭瀟湘」、「祭玉河」、「洞庭送別」、「除卻巫山不是雲」，以至新馬、芳艷芬、冼劍麗、梁瑛，和我的朋友江平所唱的名曲，差不多有百幾張唱片，終於我發覺，小明星的所唱，只有胡文森撰的「夜半歌聲」，寫的不錯。吳一嘯寫的雖多，裏面有不少問題，所有歌唱家所唱的粵曲，我以為芬傅寫的「夢覺紅樓」的的確確是第一支名曲了，是全粵曲之王了，是真真正正詩人才子所寫的作品了。香港不少人是芬傅的朋友，我相信和我過去一樣，卻不曾細心欣賞過他的名曲，希望找時間去聽一聽，這支名曲是必存的。姑勿論曲詞的意識怎樣，但毫無疑問，是一篇絕妙曲詞。

469鄧芬報導｜我在徐柳仙唱的「夢覺紅樓」中，為了翻版的東西，沒有附印全首曲詞，因此，其中有些句子是聽不清楚，但大部分都聽得明白，曲文用詞的典雅，詞中的句子，簡直如見芬傅其人，完全是芬傅的筆墨，過去也有些人說，只有「霜鐘破曉侵羅帳」這七個字，才是芬傅作的，以下就不是了。那是十分荒謬的話，這首曲詞，全是芬傅的口氣文墨，好比 :「念前期，銀燭夜深，畫屏秋冷，客館添惆悵。鴛鴦獨宿何曾慣，人生如寄，溫柔不住，住何鄉。新月知情，西風有約，且駐云軿，時見雙星渡河漢」，又「冰肌玉骨，清涼無汗，桂魄初生，輕羅已薄，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又「東籬把酒黄昏後，嘆滿城風雨，又過重陽」，芬傅的曲詞，全運用李商隱的詩，蘇東坡的詞，如東坡的「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雖然這些句子，都熟了一點，但凡詞曲，就必須要用熟的為主，使聽的人容易明白，不過熟中帶雅，這支「夢覺紅樓」，該是粵曲的標準，我聽了不少粵曲，實在完美的十分十分的少，原因是撰曲的人，或是粗心大意，趕於多作，或者是能力有關。幾十年間，廣東的藝壇上，鄧芬是個性格突出的人物，晉書說 :「王獻之高邁不羈，風流為一時之冠」，這句話，送給鄧芬，是非常洽可的。在他寫的美人來說，已遠過明清兩代，我看不出明朝的唐寅、仇英，清朝的費曉樓，改七薌，如果單以寫美人來比較，芬傅的造詣，已超過了這兩朝的。至於書法，雖然他寫的東西，多是扇面、橫額，很少大幅的製作，頂多是寫副對聯，然而已見到豐神的地方，正是字如其人。我也看過袁寒雲的字，我想芬傅的書法，很受袁寒雲的影響，他對我說過，在上海的時候，有一段時期，是和袁寒雲來往很密，過往廣東詩人文人書畫家的耿介性格，很不容易和上海北京的名士交好的，以詩人來說，也不過黃晦聞、羅癭公，書家文人，則以葉譽老、王秋齋、羅敷菴，畫人則易大岸，名士派的則如鄧秋玫、蔡哲夫，就是這一班。芬傅的怪性，而可以在上海住過不少時候，已是稀奇的了。芬傅的聰明，凡相識者，都一致稱讚的，根本他寫的美人，完全沒有師承，就是自學自創得來的。無論他的畫，他的書法，他的詩，他的詞，就是擺脫前人的巢臼，一空依傍，一切的創作，就是鄧芬的東西，連作人的風格，我看這幾十年，就沒有一個人和他相似，他的藝術和風度，是不可學的，也學不到的，他就是一個天才的人。

470 ｜附錄 百年來粤曲翹楚｜港澳勾奇錄「一枕香銷，重簾影隔，昨宵無那，娟娟明月，窺人猶在東牆！」這是徐柳仙的名曲「夢覺紅樓」的開頭一小節。許多人都以為「再折長亭柳」是徐柳仙的招牌曲，其實，徐柳仙生平唱的最好的一枝曲就是這一首「夢覺紅樓」了。曲好，詞好，唱工好！「夢覺紅樓」的曲詞的典雅，脫俗，情文並茂，風流蘊藉，堪稱為百年來粵曲中的第一首了！徐柳仙的曲，多是吳一嘯的作品，只有這一首「夢覺紅樓」卻不是，「夢覺紅樓」是鄧芬作曲的！吳一嘯與王心帆，是粵曲界公認的兩位大師了，這兩位大師，一提起鄧芬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筆者跟鄧芬訂交數十年，似乎還未見到他再作過另一支粵曲，他本來是一個惜墨如金的人！（編者註 :鄧芬有其他粵曲作品，如「花飄零」、「曉風殘月」等。）少年時代的鄧芬，身長玉立，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那時他在教忠中學教書，教的是古文。筆者在省港報壇混了幾十年，也見過了指不勝屈的名士、才子，如果讓我說一句真心話，我只有說「鄧芬才是一個真名士、真才子」。月前，曾經有人把鄧芬生前的作品公開展覽，可惜筆者當時臥病醫院，未能躬逢其盛！至今仍是「不勝惆悵的」！鄧芬文好，詞好，畫好，書法好！他的詩，畫，汪精衛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汪精衛的「雙照樓詩集」是被公認為第一流好詩的，他對鄧芬也這樣的推許，由此可見一斑了。羅叔重也是一個書法名家。生平耿介自恃。向來眼高於頂，但對鄧芬的書法卻是讚不絕口的。淪陷時期，鄧芬生活很苦。汪精衛請他上南京做官，他不肯出。有一次，汪精衛派人送了五萬元「儲備劵」（當時的銀紙）給他，還命福民堂送了一百兩鴉片烟膏到他家中，請他寫四幅畫，寫四幅字，畫上還要題詩，ㄧ共是八幅，那是用來作為賀壽的禮物送給日本之昭和天皇的（即裕仁日皇）那時候，鄧芬也不能不收，但他明知這八幅書畫是送給日皇的，這是關乎一個中國人的民族氣節問題，所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他是萬萬不能動筆的，在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全部收了。但過了一個月之後，他忽然失蹤了，連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汪精衛所送的銀紙和烟膏等全部封存好，放在房裏，原來他是半夜化裝出走，走田基路，走到一條小村落去躲避了。

471鄧芬報導｜澳門市民日報報導鄧芬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展

472 ｜附錄 圖說鄧芬十

473圖說鄧芬｜1926年與黄君璧同遊上海時在西湖留影

474 ｜附錄 一 三一　南海西樵大坑村六巷鄧芬祖居二　太平沙 34號鄧芬出生地現為新建大廈一座三　太平沙 1894年鄧芬出生地四　廣東省財政廳，1924年鄧芬曾任秘書一職二 四

475圖說鄧芬｜五　1924年薜平海梨園樂時贈照，後來鄧芬為他易名為覺先，取其先知先覺之意。六　1927年為薛覺先唐雪卿伉儷於廣州亞洲酒店覺天酒家主持婚禮，並設盛宴於南園酒家。五 六

476 ｜附錄 ⑥⑧七　廣州｜六榕寺正門 1925年鄧芬在此參加國畫研究會八　1930年間鄧芬與夫人劉琇妾楊娟及家人居於廣州淨慧路九　1929年鄧芬代表廣東省出席上海第一次全國美展及西湖博覽會七八九

477圖說鄧芬｜十十一十二十　　1930年上海新月曲集主編鳴謝鄧芬撰唱夢覺紅樓十一　1930年鄧芬主唱夢覺紅樓新月唱片公司發行十二　1933年與四弟五弟及子玉兒合照

478 ｜附錄 十三十四十五十三　1934年到香港參加書畫文學社活動並發表演講十四　1937年避兵香港並開始寫其避兵日記十五　1938年愛妾楊娟捨鄧芬而去，返回姑蘇，鄧始作《水明樓憶事》詩冊

479圖說鄧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六　1938年九月鄧芬在香港與張大千敍會，張氏為鄧芬題字十七　1940年庚辰寫成媽閣寄閒雜咏詩冊十八　1940年助記者李健兒籌措資金出版《廣東現代畫人傳》十九　《廣東現代畫人傳》贊助人鄧芬

480 ｜附錄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　　 1942年鄧芬題歲寒三友圖由此可表明鄧芬薛覺先梅蘭芳三位之深厚交情二十一　1942年梅蘭芳題另一幅歲寒三友圖以明志二十二　1942年鄧芬與薛覺先廖俠懷同敍二十三　1947年全國第一本中國美術年鑑出版，鄧芬傳畧收錄當中

481圖說鄧芬｜二十四 二十五二十四　1948年鄧自題泳人以寓自己為落水之人二十五　1948年戊子年潤例

482 ｜附錄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六　1950年鄧芬為長子鄧子玉畫展題詩答謝親故勉勵二十七　1948年張大千在香港個展並在袖海堂清集留影 :左起廖俠懷、張君華、張大千、簡琴齋、鄧芬、余匡父、雷君軾、張祥凝二十八　1949年鄧芬題族譜

483圖說鄧芬｜三十二十九三十一二十九　 1949年己丑八月二十四日於澳門中央酒店鄧芬何賢為傅德蔭女兒翠芬証婚三十　　 1949年 5月鄧芬贈何賢二十四史全套，史冊現存澳門大學三十一　 鄧芬贈何賢二十四史冊之二

484 ｜附錄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二　己丑十二月十二日（1950年 1月 29日）假中國近代畫滙舉行第一次個展三十三　第一次個展題名集三十四　1951年七月鄧芬出席高劍父追悼會

485圖說鄧芬｜三十五 三十六三十五　1952年鄧芬為傅德蔭家族撰寫望雲亭表及陟屺亭表三十六　鄧芬誌陟屺亭表

486 ｜附錄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三十七　1952年澳門名流傅德蔭贈鄧芬照片三十八　1956年方人定致函鄧芬勸請回廣州三十九　1956年薛覺先逝世，鄧芬為治喪委員並在覺先悼念集中撰文四十　　鄧芬代贈薛覺先遺照

487圖說鄧芬｜四十一四十一　1958年授畫女弟子仇啓雲，畫家詩人教授名將同出席盛典，為當年藝壇盛事。

488 ｜附錄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二　鄧芬於贄見禮席中與女弟仇啟雲合照四十三　60年代鄧芬經常流連於銅鑼灣避風塘遊宴聽曲四十四　60年代鄧芬與女弟司徒姊妹四十五　1961年鄧芬義唱夢覺紅樓四十六　澳門頤園書画會仝人首次画展，鄧芬為創會重要人物四十六

489圖說鄧芬｜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七　1964年 9月 10日鄧芬病逝香港四十八　1964年 9月 13日鄧芬出殯四十九　鄧芬墓誌銘吳肇鍾撰羅叔重書四十九

490 ｜附錄 鄧芬年表十一

491鄧芬年表｜南海鄧芬藝術年表 劉季　編錄1894 ｜甲午遜清光緒廿年甲午九月十五日生於廣州市永清門外南城太平沙三十四號，為南海西樵鄧族永嘉祖房廿一傳後人。祖籍山東高密，名其芬、乃詩文名家鄧次直長子。1900 ｜庚子是年啟蒙行贄見禮，老師乃其父的畫友董一夔夫子。學習山水人物，書法則學李北海、復師張澤農，學習山水花鳥。此外亦私淑譚雲波的人物寫法，而書法則先從李瑞清入手（1867 － 1920），其後宗米芾（1051 －1107），尤得其「方圓庵記」之神韻。1909 ｜已酉是年在東橫街慶雲庵衛拱宸夫子受業。1910 ｜庚戌隨同漢槎七從兄赴南京參觀中國第一次南洋勸業會，在上海認識〈民立報〉作者佛山人吳阱人先生。就學南京暨南中學，當時校長為著名書法家李瑞清（字仲麟，號梅庵，又號清道人，1867－ 1920）。張大千於一九二零年從李瑞清習書法，故為鄧芬學弟也。1911 ｜辛亥閏六月初三曰忽冒暑濕，生病發熱，遂致風狂，精神不正常，七月母黄太淑人親到南京㩦返故里，時寓廣州海味街。後求治於大國手黄省三醫師，半月痊癒。1913 ｜癸丑先後在時敏中學、八桂、八邑學堂，廣東高等師範學校出任美術教席，凡十有年。1917 ｜丁巳父親次直公於是年四月初四日逝世，自此家道中落。因為庶出，頗受冷遇，故促成其狂傲落拓、風流不覊的性格。1919 ｜己未是年旅居香港藝苑，與夫人劉琇初相識。1921 ｜辛酉受高奇峰力薦參加由廣東省省長陳炯明主辦及高劍父籌備之廣東省美術展覽，得以列名廣東藝苑，由此聲名鵲起，並開始專注其作畫生涯。秋日劉琇來歸，十二月二十日弄璋，誕下長子鄧子玉。

492 ｜附錄 1922 ｜壬戌時年廿八歲的鄧芬在畫壇上已有很高的地位，經常與摯友如潘致中、沈仲強、沈學巢、周一峰、趙浩公、盧振寰、羅卓及黃少梅等一起於禺山雅集切磋。年間居廣州市新城，昕夕過從梁季寬丈，在其卷密齋座中認識佳士如陳少白、陳之鼐、譚長年、梁慶桂、余肇湘及孫中山大元帥府胡毅生、葉恭綽、趙士覲等人士。壬戌癸亥年間，鄧芬應鹽務名人梁季寬（致廣）之聘，為其母祝壽，繪製壽屏一副，屏為十二聯幅，長六尺寬丈四，題材為王母宴上元夫人圖，繪仕女九百餘，姿態各異，其服飾樂器皆本之西王母傳記。鄧氏以六閱月光陰，於梁氏卷密齋樓上，從事繪寫，完成巨制，此畫一出，鄧氏畫名愈著。1923 ｜癸亥是年與趙浩公、潘致中、黃少梅、羅艮齋、李瑤屏、盧振寰、黃君璧、黃般若、張谷雛、盧觀海、盧子樞及何冠五於廣州創立「癸亥合作畫社」。1924 ｜甲子參加“癸亥合作畫社”第二回展覽，及參加上海天馬會主辦之美術展覽。開始與名伶薛平海交往，過從甚密，成為知交，並為其易名為「覺先」，取其先知先覺，高人一等。是年辭去廣東省財政廳秘書一職，自此遠離官場，昕夕遊處紅船碧岸之間，並時留寓蔚廬俱樂部中，與主人周之貞、鄭潤琦、李耀漢、司徒非、許天民輩相於道義，薛覺先亦緣此多獲賞音知己。是年春天與黄般若合作為古應芬繪《秋林書屋圖》。鄧芬題款曰 :甲子春月，黄般若畫桐石，余補人物，為湘勤先生雅教。1925 ｜乙丑“癸亥合作畫社”重組為“國畫研究會”，會址設於六榕寺人月堂，逢星期日雅集。是為廣東傳統畫派中心，致力繼承和發揚國畫的的理論和技巧。1926 ｜丙寅鄧芬與鄧爾雅、潘達微在香港設立了“國畫研究會”香港分會，會員達 182人，也成為廣東最大規模的國畫創作和研究團體，鄧芬為該會中堅份子，並為會刊“國畫特刊”年刊之撰稿人。是年元旦，鄧芬在憇醉的狀態下創作了被譽為該時期極具代表性的畫作《群鬼爭食圖》“香港藝術館藏”同年撰寫粵曲《夢覺紅樓》並繪有《夢覺紅樓圖》。第一次出遊申江及山打根。八月鄧芬與黄君璧同遊上海，宣傳廣東“國畫研究會”宗旨。是年十二月上海新月唱片公司出版及發行，由鄧芬撰曲及主唱之《遊子驪歌》於上海麗華公司正式發售。1927 ｜丁卯為薛覺先、唐雪卿伉儷於廣州亞洲酒店覺天酒家主持婚禮，並設盛宴於南園酒家，名流官紳出席者眾。是年第二次出遊申江。1928 ｜戊辰第三次大江南北遊。在上海演唱《夢覺紅樓》並灌錄唱片。七年後將此曲授與徐柳仙，徐亦因此一曲成名。是年經高奇峰介紹認識初自日本學成歸來的鮑少游。鄧芬與高奇峰的交往，似由摯友沈仲強一手促成（沈以繪畫菊花而聞名省港澳），因沈娶番禺名秀才張澹菴的長女張端儀為妻，也就是奇峰入室弟子張坤儀的姐姐。六月“香港書畫文學社”社長杜其章協助香港非非藥廠出版一本廣告與美術之刊物《非非畫報》。邀請鄧芬、高劍父、高奇峰、馮潤之、潘達微等為美術編輯。

493鄧芬年表｜1929 ｜己巳四月應廣東省教育廳廳長黃晦聞之邀，以廣東“國畫研究會”代表身份出席由國民政府教育部於上海舉辦之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第一屆全國美展為本世紀初中國美術界的大事，當時詩人徐志摩，書畫家葉恭綽、吳湖帆、豐子愷、徐悲鴻、黃賓虹、曾農髯等全國藝術界的精英都參與其盛。此次上海之行，乃鄧芬藝術生命中的重要里程，因為得到其總角之交易孺引介，認識上海藝壇及政商名人，如張大千、杜月笙、袁寒雲等，又出席了浙江杭州的“西湖博覽會”，並在藝術部任職，因而奠定其在北方藝術界的地位及知名度。當時張大千更推許鄧芬為“廣東唯一國畫家”而黃賓虹亦贈詩云“南海丹青有鄧芬”。1930 ｜庚午受褚民誼之邀參加法國里昂美展，並成為會員。亦參加了比利時獨立百年美展，獲金獎，其時亦嘗與徐悲鴻、江小鶼、潘玉良、王濟遠及張辰伯及朱屺瞻等，在上海林蔭路組集研究會，故對西洋畫之理論修養，有所研究及理解，更明瞭學藝中西同一道理。1931 ｜辛未張大千助編上海中華書局出版《當代名人畫海》，收入鄧芬於 1929年作於上海的中堂《秋意圖》，以寫意的筆法寫蘆草以及工筆繪上寒蟬。這本畫集只收入兩位廣東名畫家的作品，另一位是趙少昂，其作品為《孔雀》。是年鄧芬奉母命攜愛姬楊娟離開上海，返回廣州故里。1932 ｜壬申是年春天三月，鄧芬與張大千、錢瘦鐵等名畫人參加上海舉行之蜜蜂畫展，鄧氏展出作品為草蟲。鄧芬認識張韶石於廣州陶陶俱樂部，並指導其繪畫人物之描法及濃淡光陰之變化，交情在師友之間。其間鄧芬展開其遍遊大江南北的歷程，嘗與陳少白、鄧澤然、周之貞等遊歷遼東及西北地區，復於北京故宮觀摩珍藏。是年丁主母憂。1933 ｜癸酉接受廣州市市立美術學校校長李研山之聘出任國畫系主任教授，向學生教授其帶有濃烈明代畫風的中國仕女畫技法。當時其長子大雄（字子玉）亦在該系就讀。是年徐悲鴻由桂返滬，途經廣州與鄧芬論畫。春正月生母黄太夫人見背。1934 ｜甲戌為廣州市美展會統籌全場設計佈置，本舊式家庭廳事陳設作標式，合中西畫及圖案攝影木刻盆栽，鋪陳一室，一洗畫肆展覽舊觀。十月參加香港東華醫院慈善會籌款，即席揮毫數幅義賣。十一月參與“香港書畫文學社”的同人大會，並發表對中國畫學之見解，亦參加了“麗精美術學院”的賞菊雅集。是年鄧芬與李研山、盧子樞、黄君璧合作寫梅、松、水仙，合八大、清湘、老蓮、白陽為一幅，鄧芬寫竹並題。1935 ｜乙亥“香港學藝專修學院”成立，侯曜為院長，鄧芬為國畫教授，是年十月一日廣州美術學校創刊的《美術》雜誌中，鄧芬的畫和黃君璧、盧子樞的畫一同刊出。1936 ｜丙子十一月十一日鄧芬參加了由香港文藝協會發起之“香港文化界追悼魯迅大會”並致送輓聯云 :「遺下了千百篇幽默妙文，增人快感絕無補；算造成幾十年糊塗大夢，知汝長眠尚未安。」

494 ｜附錄 1937 ｜丁丑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揭開日本侵華序幕。九月廿二日起寫下避兵日記，曰 :「國人生逢是辰，得此閱歷，乃逐日記載處境如下，以為將來痛定思痛云爾。」九月廿七日天明後與四弟鄧修於泰山輪上慰勉家人，破涕而別，送別家人離開劫地。九月廿八日鄧芬與四弟乘西安輪抵達香港，與家人會合並暫居於山邊臺周之貞大宅。是年鄧芬於香港與黃君璧、盧子樞及李研山雅集論藝，並贈黄君璧扇面仕女及賦詩七絕一首曰 :“黄子剛從雁岩回，偶然唾氣出璚瑰，幾時為我揮神筆，眼底奇峰一剪裁。君璧南歸復聚於筆硯之間，酒畔燈前不知別已經年矣，書此索笑，丁丑六月。”1938 ｜戊寅是年收余匡父為徒。始作《水明樓憶事》詩冊，以抒發其對愛妾楊娟如月念念不忘之情懷。以後數年每逢農曆九月初三多有詩作遣懷，直至一九五二年止。八月卅日與余仲嘉、沈仲強往利園會張大千。九月三日鄧芬㩦兒子玉參觀張大千画展，晚上於金龍酒家宴請張氏伉儷及其幼子，出席者有區季謀、張君華、簡琴石、關七、何冠五、吴子英等。九月七日晚在皇后餐廳與張大千話別，作竟夜談，席間張坤儀繪小鳥紅葉及修竹仕女，大千為其繪芭蕉美人一幅。張氏八日即啟程往梧州。張大千當天為二不乞士鄧芬題字：「香澥避兵之作」，並贈筆四枝。九月十七日與趙少昂、張韶石雅集，並與關寸草論曲。十月十四日芬與子玉兒、沈仲強、區季謀、張君華、雷君軾、李研山等論画。十二月十日，名畫家徐悲鴻應平山圖書館邀請，舉辦中國名人書畫展覽，獲邀参加之粵中名家包括徐悲鴻、張大千、汪亞塵、鄧芬、李鳳廷、梅雨天、鄧爾雅、簡琴齋、胡藻斌、高劍父等，收入悉以救濟難民。1939 ｜己卯參加由簡經綸發起的“袖海堂金石書畫社”主理國畫班，是年秋天，與弟子余匡父及兒子鄧子玉居於濠江，於雷君軾處雅集，赴會者有李研山、沈仲強、張祥凝等。1940 ｜庚辰輾轉居停於媽閣隱秀園，盧煊仲的盧家花園竹廳，李氏兄弟民雨民欣之亦緣閣、大興銀號吳偉佳彝齋及沈仲強於荷蘭園之霜傑樓畫室，與名伶鄧祥及流寓濠江年青一輩的畫人如馮康侯，關山月，司徒奇，方人定，李撫虹等交往，鄧芬與嶺南畫派第二代弟子的密切交往也始於斯時。是年寫成《媽閣寄閒雜咏》庚辰自春而冬漫題手錄稿。重遇鮑少游、王濟遠並題詩《媽閣遇故人》。同年也為記者李健兒籌措資金出版《廣東現代畫人傳》，稱許李氏能“揚潛德，發幽光”，十分推崇李氏之書稿，並集陸放翁句勉之。冬十二月為好友黄蘇寫《洗馬圖》及聯句「得知己可以無憾，故君子有所不為。」並為任劍輝寫《打鶯圖》。1941 ｜辛巳移居澳門清平直街“寄閒俱樂部”並命名其作畫小廳為“藕絲孔居”。八月為趙少昂繪《達摩坐像》於守藝堂，當時高劍父與畫界神童黎明等畫人匯聚於荷蘭園一帶雅集。當年清平戲院是澳門粵劇發展的重要場地，戲人雲集，他們大多是鄧芬的舊識，故“藕絲孔居”經常有絲竹謳歌與畫筆揮灑，若有戲人來斯埠，亦必到訪，如廖俠懷諸輩，則每日必至。其時鄧芬家人居香港灣仔大三元對門三樓。七月為雷君軾賦七律一首，並題記其於媽閣客中畫餘約積有二千餘首詩詞。四月五日，鄧芬偕張純初、高劍父、馮緗碧及鄭褧裳等畫人出席假澳門白馬行復旦中學舉行之“再造社成立紀念暨方人定遊美歸國畫展”。十二月十八日晚，日軍登陸港島，香港進入淪陷期。由三水李健兒撰述《廣東現代畫人傳》出版，作者於九月二十日親函向鄧芬道謝資助印資，並於自序後全頁刋登鄧芬肖像及手書。

495鄧芬年表｜1942 ｜壬午香港在日治時期，盜賊猖獗，鄧芬於灣仔住所嘗遭賊劫，身上玉珮被搶，後復拾回，及後鄧請馮康侯將玉珮琢成印璽，刻上“還珮樓”朱文印，此為鄧芬將其畫室命名為“還珮樓”之緣由。四月鄧芬為夫人劉琇寫水仙扇面並題識曰 :「氣韻不俗，然未及趙子固之冰清玉潔，令人拜倒也。」是年，任劍輝與白玉棠、鄧碧雲、半日安等在澳門組班登台，得以結識鄧芬，結為父女，在音樂、詞曲方面，頗受鄧氏的指導和影響。壬午之夏，鄧芬與薛覺先、梅蘭芳三人與及胡蝶、吳楚帆等被迫參加廣州觀光團，其後回港，三人在薛氏福群道的“覺廬”合寫歲寒三友圖，互鼓勵。鄧芬在畫中題曰 :平愷自畫竹畹華為寫梅余畫虬松並題截句存之覺廬用結墨緣時壬午夏。詩云 :「歲寒誰為表予心，唯與此君相契久。難得東風第一枝，喜神譜入成三友。」梅為京劇四大天王之一，也曾表示願跟鄧芬門下學畫。歲暮返羊城居愛群大廈七樓。1943 ｜癸未澳門發生粮荒，鄧芬被迫返回廣州，居於滄邊路古湘勤大宅前廡，其間受汪氏偽政府誘使參加“華南美術協會”。正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鄧芬的心內也極度無奈及自責。在其為鄭春霆題詩中有云 :“何處託根無淨土，一根留得所南栽。”頗有自悼的味道。抗戰勝利後更請人刻一印章“泳人”以寓落水之人自嘲。1944 ｜甲申九月會海上來客，得其相告愛妾楊姬於去冬病逝姑蘇，並攜來一訃遺照，默念久之，不覺淚俱神往。並賦詩云 :別後相思又七年，幾多訊息慰生前。豈期入夢新為鬼，合賦招魂一問天。舊國初歸猶異客，侯門修阻況重泉。黃昏樓上初三夜，風捲疏簾月上弦。1945 ｜乙酉九月折股臥床，早上聞日本敗降，又值初三之夜，憶事懷人，欹忱呻吟，率而題詩，詩云 :城頭殘日豎降旗，幸得胡塵未染衣，景物登時分冷暖，江山復舊有依違，往傳消息參疑信，別後容光忘瘦肥。最是王臣多蹇蹇，我躬不閱況人微。是年鄧芬又在其先祖父嘯篔公愛日長樓遺墨二箋（寫於同治五年 1867）題識。此二箋曾於廣州淪陷時遺失，後復得並於癸未（1943）重裝於還珮樓，以示兒輩。1946 ｜丙戌為鄭春霆畫《維摩經語意圖》。是年秋天朱庸齋賦臨江仙詞及陳融七律一首贈鄧芬。1947 ｜丁亥寫白居易詩意圖，其時鄧芬的畫已和中國第一流畫家如張大千、高奇峰、陳樹人、徐悲鴻、黃君璧等並列。是年全國第一本《中國美術年鑑》出版，內容詳盡記錄民初至二十世紀中葉著名國画家及西画家傳畧、画社活動概況、畫學理論等，鄧芬傳畧亦被收錄其中。是年與趙少昂、楊善深在香港舉辦扇面展覽。1948 ｜戊子是年春幼女鄧玲成家，贅劉氏景雲九郎。張大千到香港辦畫展，與鄧芬、簡琴齋、張祥凝、廖俠懷共聚，更詩酒唱和一番。當年鄧芬自訂潤格「佛像仕女每尺二百元，花卉翎毛山水人物小景每尺一百五十元，團扇摺扇便面每面作一呎算⋯⋯大字榜書二尺外每字五十元，五七言聯每對六十元⋯⋯」。

496 ｜附錄 1949 ｜己丑是年公曆五月鄧芬於澳門將光緒四年（1878）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共六百二十六冊送贈何賢先生（現存於澳門大學）。三月六日至九日香港九華堂主辦“時賢名畫展覽”於“中國近代書畫匯”展示者有鄧芬、李研山、高劍父、葉恭綽、張大千等。是年鄧芬與張大千互有酬答。張曾親到荷蘭園鄧住所造訪並贈山水扇面。而年中鄧芬鄧子玉父子赴港於簡經綸的“琴石齋”與張會面，鄧子玉並獲贈一批張大千之繪畫資料。是年夏五月，鄧芬於媽閣藕絲孔居拾讀族譜，感為數語，題詩為記。詩云 :南海知名舊第門，西樵藉庶大亨村，仲華遺教原無愧，守藝何堪示子孫。是年六月，在藕絲孔居接待來訪之徐柳仙，唔談竟夜，為其畫《對鏡簪花圖》亦繪《秋院停琴》予徐之夫婿文藥之。八月二十四日鄧芬與何賢一同獲邀為傅德蔭女兒翠芬証婚，婚禮假座澳門中央大酒店六樓金城酒家盛大舉行，筵開百席，冠蓋雲集，為澳門當年盛事。農曆己丑年十二月十二日至至十三日即公曆一九五零年一月廿九至卅日於“中國近代書畫匯”主辦鄧芬書畫展覽。吳肇鍾、勞緯孟、劉衡戡於華僑日報撰文評介。捲簾樓主鄭春霆亦於華僑日報發表嶺南近代畫人傳畧中之鄧芬傳畧。是年長女鄧琳出閣，嫁黄球生之外孫周顯丞。1950 ｜庚寅是年鄧芬為其長子鄧子玉假澳門中央酒店舉行畫展，並題詩答謝親故勉勵。1951 ｜辛卯初夏鄧芬有香港之行，與劉少旅相會於九華堂，並即場背擬五代南唐畫家周文矩《天絲雲綿圖》。除夕前為傅何美仙繪《王母獻經圖》共繪廿五位仙女，氣象萬千，撲人眉宇，得到濠江畫界一致讚賞。是年八月參加於香港舉行之高劍父追悼會，鄧芬致送輓聯云 :一切唯心造，羨煞匹馬須彌最上層。無愧浮碧隔山為師，獲交栖鳳飛鳥為友，畫取松風水月。寶藏希勒魔宮，嘆巨製同灰天使世間成損失。大限到頭來，嗚呼鼎足嶺南此三傑。曾窺聽帆嶽雪之秘，親受荷屋樵野之知，時與勝朝人瑞。盛會海山仙館，儻昔賢不朽，公歸泉下可追隨。卓廷高畫伯先生千古 癸亥合作畫社鄧芬 敬輓1952 ｜壬辰鄧芬偕弟子余匡父經常參加崔德祺設於清平直街的頤園酒家舉行之每月書畫界雅集“頤園雅集”，赴會者有司徒奇、黎心齋、林近、羅叔重、顧澹明、馮印雪、羅竹坪、關萬里、招名山等港澳畫人。崔德祺、鄧芬等乃澳門頣園書畫會發起人之一。十二月澳門傅德蔭家族紀念先嚴球芝傅公及先慈馬太夫人紀念亭暨望雲亭表、陟屺亭表舉行開幕儀式，由澳門總督暨夫人主持剪綵及致詞。望雲亭表及陟屺亭表由鄧芬誌，馮康侯刻。1953 ｜癸巳鄧芬與家人居澳門大堂街十六號劉柏盈之大宅。1954 ｜甲午鄧芬在港居鹿角酒店，勤於畫作。是年作《雙美採薇圖》贈歐陽紹麟（香港藝術館藏）。十月，澳門中華總商會理事長何賢先生，香港恒生銀號總經理何添先生之尊翁何澄溪仙遊，鄧芬為治喪委員會委員並擔任末旬陞座陪賓。

497鄧芬年表｜1955 ｜乙未參觀蘇聯展覽，鄧芬秋九還羊城，居華僑招待所六天，並與回歸祖國工作之薛覺先於電話攀談約半小時。鄧芬與家人時居澳門天神巷三十七號之六羅虞之故居破園左舍。繪《無量壽者三相》贈劉少旅。（香港藝術館藏）1956 ｜丙申四月楊善深自新加坡舉行畫展後回港，約同鄧芬、趙少昂、李研山等雅集，秋九又北遊熱河、黑龍江、遼東、天津、北京、蘇浙、漢口大橋及長江一帶，之後歸粵，於和平旅舍與薛覺先握晤。十月十七日早返媽閣。十一月間方人定自廣州致函勸請鄧芬回羊城。是年十月卅一日薛覺先病逝廣州，享年五十三歲，鄧芬參與治喪委員會亦於悼念集內撰文《我與薛覺先》悼念摯友，更在其存念薛平海梨園樂時贈照背後寫上“命同秋葉誰憐薄”，慨嘆不已。1957 ｜丁酉壹月十一至十四日，鄧芬參加假香港島萬宜大廈舉行之“香港嶺南中學擴建校舍籌款畫展”。小陽春到夏天，鄧芬於澳門居明軒與崔德祺、司奇、林近等雅集。據林近憶述，在居明軒刻印時，每得鄧芬提示，並出示隨身佩帶的大桃核印“高密世家”白文擬漢印法，由鄧芬自刻。1958（戊戌）夏曆五月初二日，鄧芬在港授畫女弟子仇啟雲。假金城酒樓舉行贄見禮，畫家詩人教授名將等同出席盛典，為香港畫壇寫下歷史一頁，一時傳為美談。1959 ｜己亥是年夏天，司徒奇在澳門舉行畫展，鄧芬、鄭春霆等赴澳門參觀，並與畫壇同道切磋。十月為女弟子仇啟雲示畫，繪六尺巨幅「春風白馬訪瓊樓」並題識云 :「己亥十月，啟雲學寫柳，因以韋莊詞意『騎馬倚斜橋，滿廔紅袖招』句為日課。」並出席仇啟雲之畫展。十一月假澳門中華總商會三樓舉行之“中國近代書畫展覽會”，鄧芬與崔德祺、何賢、傅德蔭、馬萬祺、梁昌、陳滿、林近、馮印雪、黄蘊玉、黎心齋、吳鳴、劉衡仲等為發起人。1960 ｜庚子是年三月與黄般若等畫友參觀於香港中華廠商會舉行之“守拙齋藏廣東名賢書畫欣賞會”。四月參與籌築大嶼山東涌佛地通道書畫義展。是年春天鄧芬於澳門居明軒為崔德祺畫八尺整紙的《鍾馗進士圖》他不用起稿，直筆取形，先以側鋒繪畫鍾南進士佩於腰間之長劍，繼繪衣紋，其次才畫頭，充份表明其對人物畫之熟練程度，達到得心應手之境界，使在座的余君慧及林近深感折服。四月鄧芬為林近庚子年第一期書篆刻印展覽題署。十二月鄧芬出席余君慧個人畫展，並即席賦詩，以增雅興。六十年代起鄧芬時常流連避風塘飲宴聽曲，並為女弟子司徒珍、司徒玉撰曲度腔，更薦引到由馮華主持之今樂府歌座演唱，令姊妹二人於香港曲壇爭得一席位。其間亦寫成夜遊避風塘雜感詩詞多首。七月間鄧芬與黃般若、高貞白等三十多位書畫家一同發起“中國盆栽書畫展覽”。秋日陳丙光開始師事鄧芬，並延請乃師至香港新界元朗壽如堂親授六法，由是盡得其心法。庚子年末鄧芬參加《星島日報》濟貧義演，與澳門名曲藝家李銳祖同台演出，獻唱自撰名曲《夢覺紅樓》。

498 ｜附錄 1961 ｜辛丑首次“頤園雅集同人作品展覽”假座澳門中央酒店舉行。鄧芬跨海自香港到來參展，該展覽為當年濠江畫壇盛事。澳門華人代表何賢，澳門總督副官，英國領事，警察廳長暨一眾官紳名流、文化界先進蒞臨參觀，參觀人數達二千多人。新秋七月鄧芬畫盟羅叔重為其書仿石刻隸書匾額“阿賴耶室”。1962 ｜壬寅五月聖約翰副堂舉行“鄧芬畫展”。九月致函妙法寺茂昆法師慰問並述及颱風溫黛之災情及一抒己見。1963 ｜癸卯新春為女弟子徐柳仙以柳法繪竹相贈。1964 ｜甲辰是年九月十日，一代畫壇宗師鄧芬病逝香江。港澳兩地政商文化界為其治喪，到場執紼者千餘人。一路素車白馬，備至哀榮。九月十三日鄧芬長眠於荃灣華人永遠墳場。鄧芬的靈堂正中，懸掛著由張發奎手書“一代宗師”橫額，兩旁的輓聯語云 :“大藝千秋，名標南國。生篘一束，人慟西州。”張大千的輓聯是 :“望斷海雲，畢竟只如何去；念中城郭，難斯丁令重歸。”趙少昂的輓聯是 :“重在交情，惜此日唐寅羽化；惟能本色，具當年阮藉胸懷。”楊善深的輓聯為 :“藝壇揮麈論縱橫，青盼蒙君許英俊。撒手可憐無一語，代營芳塚總傷情。”同年九月廿七日，澳門頤園雅集書畫會同人於觀音堂舉辦公祭，出席者港澳書畫界風雲人物甚多，追悼會由崔德祺主持，余君慧司儀，黎心齋致祭文，黃蘊玉講述生平，鄧芬家人及高足朋友三百多人出席。1965 ｜乙己十月十四日至十六日，弟子余匡父、陳丙光假香港聖約翰副堂舉行“鄧芬先生遺作展覽會”，由於鄧芬交遊素廣，友好珍藏自多，由於場地所限，每日盡量展出，不過百數十幀，故不得不將各藏品分日添換，以供各界觀賞。展覽期間，藝壇耆宿，文友詩家，即席題咏投贈者甚多，名流巨紳及鑑藏家互約往觀者，尤見擠擁，慕名觀賞者，咸嘆觀止，不只極鄧芬生平作品之大觀，即歷來展覽者，亦甚少有如許之豐瞻美備，誠當年藝壇盛事。1973 ｜癸丑香港藝術館籌辦“廣東歷代名家繪畫展覽」”介紹自明、清至二十世紀早期廣東畫家之繪畫成就，當年香港藝術館名譽顧問，著名中國藝術史學者莊申教授（香港大學藝術系首位主任），特別提出該展覽之人物画部分應包括鄧芬，並推許他為二十世紀初廣東畫家中，擅於傳統人物畫者無出其右。當時因館藏未有鄧芬人物畫代表作，遂商借於霍寶材先生，得仕女圖乙幀以供展出。1974 ｜甲寅七月二十日澳門書畫界舉辦“頤園書畫會已故會友七人遺作展”，展出包括鄧芬、羅叔重、胡劍庵、張湛之、馮印雪、黃浩明等百多幅作品。十月香港詩書畫會舉行鄧芬逝世十周年紀念雅集，假銅鑼灣紅寶石大酒樓舉行鄧芬遺作欣賞暨聚餐會。這樣的紀念會，於省港澳是少見的，也促成《曇殊居士書畫集》的刊行。1976 ｜丙辰弟子之一陳丙光於澳洲為先師出版《曇殊居士書畫集》，由葉恭綽題署，羅叔重作序，鄭春霆寫傳略。

499鄧芬年表｜1984 ｜甲子香港藝術館“二十世紀中國繪畫”展覽展出鄧芬作品《寫夢圖》長卷。此畫卷首段的廣州荔枝灣圖，純用傳統山水技法描繪，但在繪畫名伶徐柳仙像的寫實手法，以及聽曲、賞菊、讌敍各圖中，採用了大量西洋畫法，配合明暗透視，並加入現代衣飾，在顯示傳統筆墨功力之同時，又能突破傳統，實乃鄧芬一生精作之一。1986 ｜丙寅由采嶶樓書齋出版，潘兆賢教授編著之《鄧誦先畫藝介評》專輯出版。1987 ｜丁卯由中山鄭春霆撰述，著名文化人兼畫人談錫永委託廣雅社出版之《嶺南近代畫人傳畧》於是年八月第一次出版，採納畫人共八十八家，作為嶺南畫事昌盛時期之歷史紀錄，鄧芬傳畧位列其中。1991 ｜申未五月至八月，由香港市政局主辦，香港藝術館籌辦“太乙樓藏中國近代書畫”展覽，展出鄧芬作品《無量壽尊者三相圖》。1995 ｜乙亥香港藝術館《香港藝術家》第一輯收入鄧芬作品。包括《陶淵明採菊圖》、《採茶圖》、《無量壽尊者三相圖》及行書自作詞直幅共四幀。1997 ｜丁丑八月澳門市政廳舉辦“鄧芬百年藝術回顧”展覽，並出版專冊圖錄，由楊善深題署，林近作序，陳繼春撰寫鄧芬生平與藝術。七月，由潘兆賢教授主編之《鄧芬藝文集》出版，內容收錄潘氏庋藏鄧芬先生之《零珠屑玉水墨畫冊頁》及《鄧誦先先生手札》、《阿賴耶室詩詞文集鈔存》、《鄧芬先生詩詞蒐逸》四項資料。1998 ｜戊寅香港藝術館舉辦“二十世紀香港繪畫傳承與發展系列講座－國畫研究會畫家專介之鄧芬”由鄧海超、邢寶莊、李銳祖主講。1999 ｜己卯十一月香港藝術館舉辦「紅塵夢覺」鄧芬繪畫選萃展覽及由鄧海超館長撰寫「紅樓夢覺．鄧芬其人其畫」小冊。2002 ｜壬午澳門博物館出版《館藏書畫》收錄鄧芬作品《琵琶行詩意圖》及《銀塘月印圖》。2004 ｜甲申由許灼勳編著之《煙雲過眼錄 :近代省港澳畫人》出版，刋載鄧芬作品《越南郊外憶畫》立軸、《採蓮圖》、《墨梅圖》、《廬雁圖》扇面，並介紹鄧氏生平與藝術。2006 ｜丙戌是年廣東省博物館與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合辦“守望傳統－廣東國畫研究會一九二三至一九三七年”展覽，並由朱萬章撰寫《廣東“國畫研究會”及藝術風格解讀》、陳雅飛撰寫《“國畫研究會香港分會”及其相關問題》等兩篇文章，紹鄧芬為重要創會成員之一，同時出版圖錄，登錄鄧芬當年作品共六幀。2007 ｜丁亥香港中文大學出版《香港名家近體詩選》，收錄鄧詩十首。2008 ｜戊子鄧芬藝術基金會編製，何叔惠題署《南海鄧芬鄧子玉父子紀念集》網頁版 Deng-fen.com出台。基金會同時印備鄧芬藝術簡介小冊、書簽及白描人物画画譜明信片套裝，推廣鄧芬藝術。

500 ｜附錄 2009 ｜己丑由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出版之《真善美 :薛覺先藝術人生》內文介紹鄧芬與薛覺先之真摯交情。三月，由徐傳鑫編著《藝海觀瀾》藝術評論集，介紹鄧芬藝術。廣州南方都市報於五月二十五日專題報導《鄧芬：狂傲才子棄官從畫成多面手》介紹鄧芬生平與藝術。2010 ｜庚寅十月，澳門《美術縱橫》雜誌創刋號澳門藝韻版刋載由劉季撰寫《南海鄧芬書畫師友錄》。2011 ｜辛卯澳門藝術博物館主辦之“濠江舊侶詩書畫篆刻展覽”展出鄧芬鄧子玉父子書畫作品多幀，並印行圖錄上下卷共兩冊。2012 ｜壬辰南海鄧芬藝術基金會主席劉季於加拿大多倫多新時代電視節目介紹鄧芬生平與藝術。2013 ｜癸巳二月，《澳門日報》刋載由李烈聲先生撰寫文章《我所知道的鄧芬先生》，並收錄在 2014年李烈聲著《澳門日報》出版之散文集《冷月無聲》內。六月，澳門頤園書畫會創立六十週年紀念，出版《頤園六十年文獻彙編》，詳盡介紹崔德祺、鄧芬、司徒奇、羅叔重、林近、余君慧等前輩藝盟創立頤園書畫會之經過及宗旨。同月澳門藝術博物館出版《鏡湖彩筆——崔德祺書畫集》，收錄崔德祺、鄧芬、司徒奇及林近等頤園書畫會始創前輩之合作畫作。十一月，澳門郵政局發行一套慶賀頤園書畫會創立六十週年之澳門前輩名家畫作紀念郵票，並採用鄧芬、司徒奇及林近之合作畫《紅葉禾雀》作為首日封出版。2014 ｜甲午鄧芬誕生壹百二十週年紀念，南海鄧芬藝術基金會編印《南海鄧芬藝術全集》，由著名學者及書畫家談錫永教授、澳門日報社長李鵬翥先生、鄧芬門人陳丙光先生題署，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先生及前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譚志成先生撰序。此外並由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何兆基副教授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鄧海超教授統籌制作《南海鄧芬口述歷史專輯》，為日後鄧芬研究提供另類資訊。是年十一月，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主辦“萬象神釆 :二義堂藏近代中國書畫”展覽，展出鄧芬兩幅作品《擣衣圖》及《駱駝人物扇面》，並出版圖錄，登錄鄧芬作品共四幀。2015 ｜乙未承蒙澳門基金會全力支持及資助，《南海鄧芬藝術全集》精裝本正式出版，並於是年九月五日於澳門基金會教科文中心舉行南海鄧芬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展覽暨《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新書發佈會。同日並舉行鄧芬藝術與生平座談會，邀得粵港澳共十位學者專家出席發言。是年十月香港明報月刊刋載由黄大德及黄坤堯撰寫《南海鬼才鄧芬》共兩篇文章。2016 ｜丙申一月，明報月刋創刊五十周年紀念刋登載由黄大德撰文《鄧芬輓魯迅是讚是諷？》二月香港明報刋載由劉季撰文《鄧芬藝術的欣賞與鑑藏》，四月香港明報刋載由劉季撰寫之《鄧芬傳人之藝術賞析》。由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主編及出版之《香港視覺藝術年鑑 2015》於七月出版，由鄧海超教授撰寫專題論述《曇殊居士香江緣——鄧芬與香港》。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朱萬章先生撰寫《論爭與融合》方人定致鄧芬書劄，介紹鄧芬與嶺南畫派畫友之交往及關係。

501鄧芬年表｜2017 ｜丁酉鄧芬藝術基金會籌劃編輯及出版《南海鄧芬藝文集》，結集鄧芬詩詞、撰曲、畫論、信札及日記等文獻原始材料，為藝術及文化界提供詳實的參考資源，於鄧芬丹青妙筆之外，呈現其多樣的藝術面貌。同年鄧芬藝術基金會呈贈《南海鄧芬藝術全集》予多倫多大學圖書館。2018 ｜戊戌由澳門大學李憑教授、姜霄博士撰寫之〈澳門大學庋置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考察〉（上）（中）（下）三部出版，並刊載於《學術研究》2018年第一、三、五期。其中文章揭示澳大局刻本二十四史先後被廖桐史、盧達文、鄧芬、何賢收藏，並在他們之間締結了一系列美好的書緣。在中華傳統文化的薰陶下，這四位賢達分別在軍事政治界、古籍收藏界、文化藝術界、工商實業界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該局刻本自 1878年問世以後，從順德經廣州至澳門輾轉三地七處藏書場所，歷時百餘年，最終庋置於澳門大學圖書館。如此遷徙過程正是中華文獻在粵澳間傳承的一例典型。2019 ｜己亥南海鄧芬誕生一百二十五周年紀念。十一月，經過四年多重新設計和拓展的香港藝術館，盛大重新開幕，再次成為粵、港、澳大灣區文化藝術的視覺新焦點。其中「小題大作─香港藝術館的故事」展覽，是香港藝術館的嶄新嘗試，透過展示星級館藏大師作品，訴說藝術館五十多年來經歷的軌跡，此等名師大作，每件背後都蘊含著美好和鮮為人知的情味及故事。展覽內特別挑選兩件鎮館珍藏，鄧芬先生早期及晚期的名作《群鬼爭食圖》及《避風塘之夜》，分先後兩期展出。2022 ｜壬寅澳門基金會出版《南海鄧芬藝文集》。

｜上卷 甲 詩詞502A c k n o w l e d g m e n t

503水明樓憶事詩冊｜A c k n o w l e d g m e n t由鄧芬藝術基金會策劃編印之《南海鄧芬藝文集》，承蒙澳門基金會全力支持，得以順利出版，至深感謝。編製期間，慶幸得到黃坤堯教授時加賜正，為晚輩作北斗導航，並惠賜大作及序言，實深銘感。更蒙談錫永教授、陳丙光老師、駱曉山老師、麥正老師、李國泉老師為此冊題署，李烈聲先生、陳志威先生、陳浩星先生題詩，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朱萬章先生，香港中文大學榮休教授莫家良先生，澳門大學李憑教授、姜霄博士，黄大德老師，鄧海超教授，惠賜鴻文，陳繼春博士慷賜指導，李倩雯女史支持及協助，以及各位前輩師長，不吝賜教，謹致萬二分謝忱。鄧芬藝術基金會 劉季 鞠躬

南海鄧芬藝文集Deng Fen An Anthology Of Classical Writing出版 澳門基金會主編 鄧芬藝術基金會製作及攝影 李倩雯設計及排版 MORE THAN DESIGN印刷 MORE THAN DESIGN版次 二零二二年十月第一版定價 380澳門元ISBN 978-99937-1-3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