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门基金会 中华文学基金会 主编美丽澳门〔小说卷〕
  • 《美丽澳门》编委会主  任  何建明  吴志良(澳门)副主任  吴义勤  李小慧成  员  黄宾堂  张  陵  胡殷红        夏申江  冯京丽  宋辰辰        刘  娜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I目录澳门文学,中国故事(总序) 铁凝 1太皮荷官欧阳家明 1邓晓炯浮城 22吕志鹏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 73何贞土生玛丽亚 91李宇樑失物二十四小时 103陈志峰朱仙宝诞 134初歌今泊之东邻 169梁淑淇第二次初恋 218
  • II寂然未来 310别有意味的澳门故事(名家赏析) 白烨 336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澳门文学,中国故事(总序)铁凝2019年,是澳门的喜庆之年。澳门人民正满怀热情,积极准备,迎接回归祖国二十周年这个重要和美好的日子。澳门的作家诗人们则以他们多年来创作的优秀作品,向祖国人民和澳门人民汇报,向这个喜庆的好日子献礼。这些优秀的诗歌、散文、小说作品由澳门基金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作家出版社编辑成集出版,起了一个非常好的题目:《美丽澳门》。这部作品展现出澳门作家群的精神风貌,展现出澳门当代文学的新成果,也展现出澳门文化的新形象。这部作品的问世,是澳门文化建设的一件大事。二十年前,庄严的国歌第一次在澳门奏响,五星红旗第一次在澳门上空飘扬,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祝福:澳门的明天会更美好。二十年来,在“一国两制”方针的指引下,澳门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人民幸福,文化进步,铸造了务实、包容、奋进的“澳门精神”。澳门经济社会的繁荣发展,为我们国家改革开放,走向世界做出了重要贡献,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做出了重要贡献。所有的事实都在充分证明,澳门人民完全有信心有力量有智慧,建设自己美好的新生活,开创自己辉煌的新历史。二十年前的真诚祝福,在今天变
  • 2成了美好现实。澳门新的现实,为澳门文学提供了丰富充足的的创作资源,呼唤着澳门作家诗人们去热情深入,积极表现,创作出能够反映澳门新生活的优秀作品。澳门的作家诗人们也正是在时代生活感召下,开创出澳门文学新的局面。读《美丽澳门》中的许多作品,能让人高兴地看到,澳门作家诗人们没有辜负澳门人民的期待。他们勇于担当起时代的责任,积极投身澳门新的生活,在感受生活中获得创作灵感,生动反映澳门经济社会生活各个层面的变化,生动反映结束漂泊历史,回到祖国怀抱以后澳门人民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突出表现了澳门人民对“一国两制”方针的热情拥护、积极支持,表现澳门人民爱国爱澳的自豪感,表现澳门人民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和创造精神,从而更好地塑造出澳门人民新的形象,弘扬澳门精神,讲述澳门故事。澳门文学正是在深入生活、反映生活的努力之中,不断得到时代思想力量的推动,不断得到发展和进步。今天的澳门文学,阵容强大,实力雄厚,是澳门文化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也是澳门文化建设中的一支贡献率很高的重要力量。《美丽澳门》跳动着澳门作家的赤子之心,表现出对祖国对家乡深厚的情感。澳门文学是中华民族文学大花园中的一朵美丽之花。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澳门作家诗人和澳门人民一样,身在澳门,心向祖国,苦苦等待着回到祖国怀抱的那一天。闻一多先生“母亲,我要回来”的诗句,喊出了澳门人民的心声,表达出一个诗人对祖国母亲的深情。今天,澳门作家诗人们更是以奔放的情感、饱满的思想和精湛的艺术,把他们心中“回来”的感知尽情尽心地抒发。书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中收录不少澳门作家诗人回到祖国内地观光旅行的诗歌、散文,都是描写祖国的高山、大河、草原、大漠、乡村、城镇和风土人情的作品,我们能从字里行间中读出作家行走在祖国大地上那种新奇、热爱、激动、向往、思念的心情,读出作家诗人和内地作家一起感受生活、思考国家民族命运的心态。这种情感自然而然,无缝对接,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澳门文学从来都是中华民族文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和祖国文化的血脉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内心的灵魂依然被祖国母亲保管着。回归祖国后的澳门新文学更是自觉融入和参与中国当代文学发展进步的历史进程,融入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血脉之中,共同抒写着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故事。《美丽澳门》讲述着一个个生动的澳门故事,让我们读到一个真实的澳门。独特的地理位置、独特的历史命运以及独特的经济社会关系形成了澳门独特的文化。多年以来,人们对这种独特文化本质的认识一直被猎奇性商业性的文学所误导、所妖魔化。真实的澳门到底是什么样,澳门人怎样生活,在很长的时期里,人们了解得并不多。澳门文学评论家李观鼎先生说,好多外面的作家不懂澳门,不懂澳门人,只靠猎奇,靠通俗文学的模式去编造。这样写不出真实的澳门、真正的澳门。他的观点支持着澳门本土的作家诗人们义不容辞地担当起写出真实澳门、真正澳门人的时代任务。《美丽澳门》的多数作品,都是以澳门普通民众的生活为内容。描写他们怎样过日子、怎样讨生活;描写他们的吃喝拉撒、家长里短、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描写风土人情、民俗社会关系、多国多民族文化交融沟通、文化传统的继承与变革。就这样,一个真真实实的新澳
  • 4门在诗人、散文家、小说家的笔下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有血有肉、活力无限的新的澳门形象一点一滴塑造出来,呈现在世界的面前。只有读到真实的澳门,才能真正认识澳门,品出澳门的诗意和魅力,感受澳门的美。《美丽澳门》文字隽秀,格调清新,思路开阔,内涵丰盈,反映出澳门文学优雅的气质和与高贵品质。澳门是一座古老的传统城市,也是一座文化包容度很高的城市。近代地缘政治经济文化格局的调整变化,凸显了澳门商业文化的重要地位,形成了浓郁的商业文化氛围。然而,澳门文学能脱颖而出,一枝独秀,和商业文化形成鲜明的对比。澳门基金会主席、文学家吴志良先生说,澳门的作家诗人淡泊名利,心无杂念,不受诱惑,自由从容,潜心思考,守望着文学的精神和理想,捍卫着文学的尊严与品格。这是澳门文学的品格和价值所在。读《美丽澳门》里的这些诗歌、散文、小说作品,确实能够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思想境界和精神品质。澳门文学对理想精神的守望与追求,作为一种创作思想,也应当引发内地的文学深入思考。有个文化现象值得注意,澳门这个土地面积三十平方公里,六十五万人口的小城市,却活跃着上百位的作家诗人,每年创作大批的文学作品和文化产品。其中,有不少作家作品产生了全国影响。《美丽澳门》一书就收录了几十位作家的作品,展示了澳门文学强大的阵容。从文化的层面看,澳门文学人口的比例远远超过内地许多地方,凸显出独有的优势。这个现象说明,一个文学的澳门正在孕育。生活激活文学,文学照亮生活。文学澳门一定会深刻影响澳门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的文化生活,也一定会大大提升澳门的文化品质,塑造出新澳门的生动形象。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澳门新的历史又将展开,澳门又会有新的故事。我们相信,澳门文学一定会跟新的历史结伴同行,讲述更精彩的澳门故事,讲述更精彩的中国故事。还是那句话:澳门的明天会更美好,澳门文学的明天会更繁荣。是为序。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太皮荷官欧阳家明世界本来就像一个空酒瓶般寂寥。妻子出差,一个人的晚上,听着Chet  Baker那带着黏稠青春气息的爵士乐,我又想起了欧阳家明,想到了他穿着荷官制服跟赌客像是很熟络般谈笑的样子。我感到自己的寂寥快要将家里的墙壁给炸开了,空气已被乐声凝滞,实在透不过气来,我像见鬼般穿上简便衣服,跑下停车场,开了新买的房车,驶到街上。澳门虽是狭隘的城,车道少,路面窄,但一般居民生活还是循规蹈矩的,到了深夜,马路上已甚少车辆行驶,路面一下子辽阔起来,我任由车子高速奔驰,自私地用扰人清梦的引擎声去破坏那无尽延展的寂寥。我极力去想自己升上赌场营运总监的可能性,去想自己如何加强与下属的关系,又去想妻子那撩人的体态,去想几天前在酒吧那一夕之缘的女子,只是,无论如何逃避,家明躺在殡仪馆里那赤金的消瘦的容颜,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想起他每次跟我说话,总是用一副软皮蛇的口气说:“知道了……”“就是这样……”“没可能
  • 2的……”“试试吧……”然后搓一搓鼻子。我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成功,加速了他的死亡。我开着车子已由氹仔岛驶至澳门半岛了,感到自己再次透不过气来,在大桥出口处绕个圈,加大马力,由澳门半岛驶回氹仔去,一直驶至路环岛的黑沙海滩。丢下车子,我像被德国兵追杀着的犹太人一样,冲到海滩上,双膝跪下,两手撑地,望着大海咆哮一声。我软瘫地上,想起了家明说过的海龟故事,想起了与他相处的种种。“家明”这类男性名字在澳门十分普遍,与“国强”“健强”及“志伟”等一样,都教人容易记住,又令人容易忽略。然而,配上“欧阳”这个南方人的复姓,“家明”这名字就显得有点骄矜,于是,欧阳家明就带着这莫名其妙的骄矜,展开了他的人生旅途。有人说,很多人在三十多岁时就已经死了。家明不同意,他认为,很多人十多岁时就已经死了。身边很多同事,十八岁中学毕业就做荷官,在赌场从事发牌、摇骰子或掷沿珠的工作,他们已经无梦,只是一副行尸走肉。可是他欧阳家明不同,他虽然也一样在二十二岁就当荷官,一做十多年,却认为自己有帝王之相,终有一日可成大器。只是,十多年来他仍然是一个荷官,从未得到过任何升迁和发展的机会,而我比他晚入行,已由荷官、赌台主任、赌区经理,一直升至当值经理了,上班时,肩负起管理数十张赌台的责任。第一次见家明,是几年前我在威尼斯人娱乐场上班后不久。那时我刚从台湾的大学毕业回到澳门,我修的是英美文学,也颇说得几句流利英语,然而我的文学造诣和英语水平,都未能为我找到一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份合适工作。那时澳门回归不久,经济低迷,工作难求,找份普通办公室文员或报馆记者的工作吧,月薪只有四五千元,家里压力大、花销多,妹妹也等着我赚钱供书教学。澳门赌权刚开放,金沙娱乐场先声夺人,开业以来取得优秀成绩,原来的澳门博彩公司积极应对,各家未落实投资的持牌公司也蠢蠢欲动,过去被视为“偏门”行业的赌场工作,由于薪资好、前景佳、入职门槛降低,变得炙手可热。我见到有社团举办“庄荷培训课程”,无奈之下,唯有参加,动力是未来那一万多元的月薪。澳门的经济发展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赌权开放,引入更多优秀的投资者;二是内地的个人游措施。围绕着博彩和旅游行业,澳门一下子涌现了很多机会。我修毕庄荷培训课程不久,威尼斯人准备开业而广招人员,我顺利获聘,包伙食,月薪有一万五千元,对于我等穷家孩子来说,算是心满意足了。然而总是心有不甘,老觉得自甘堕落,加上刚与中学就谈恋爱的女朋友分手了,心情跌至谷底,已有很严重的情绪病。我与欧阳家明的相遇,并没什么特殊情节,但就像你在街上见到一辆汽车的车牌跟你出生日期相同一样,当中总有说不出的机缘。那天,我尝试挽回与女友的感情,却再一次被她决绝地拒绝了,她甚至带新男友与我一起见面。我已无法可想了,在员工餐厅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饭,周围嘈吵的声音离我很远,华人员工、欧美员工、东南亚员工和南亚员工我都分不清了,一切都像鬼影,在我四周逡巡,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双眼被女朋友一颦一笑的画面所占据着。忽然间,另一个盘子进入画面,对面竟然坐了一个人,那人
  • 4见我抬头,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还未仔细观察那人,我想笑,但笑不出,跟他点了点头。我想离开,可是一看到盘子上吃的东西还不到几口,这样离开很不礼貌,便唯有硬着头皮留下来,而那人竟跟我说起话来了。“我叫欧阳家明,叫我家明可以了,没有英文名。”那人说,搓了一下鼻子。“我叫梁秋义,大家叫我作Ben。”我还是抬眼稍稍观察那人,他一般南方人的身材,身板较窄小,看起来有一米六几,双眼有棱有角,显出睿智,眉毛很粗,又增添了一点威严,而嘴唇像个菱角,给人一种能说会道的感觉。他稍为了解了我的履历,知道我新入行,并非由他口中的“旧公司”转过来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与我说起话来,内容不外乎一些在赌场里的生存技巧啊、一些赌场人事的典故啊,以及在“旧公司”经常用到的术语等。他还告诉我,像我这样大学毕业做荷官的人以前很少,包括他在内不到二十个,但现在却越来越多呢,有些更是硕士生,不少人还成绩优异。他说他中学和大学时都是学生会主席,大学时参与社会事务,见报率很高,接着他忽然就谈到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甚至谈到了自己对投资理财的见解。说起那时的楼价,他咬牙切齿,叫我不要急着买房,每平方呎价三千元,实在太疯狂了,过一两年吧,一定会回到澳门回归前的水平。我听他说得很有道理,不住点头。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在他完全没有冷场的演讲中度过了。与家明认识后,就接二连三与他有碰面的机会,不是在上班时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被安排在同一张或相邻的赌台工作,就是吃饭或小憩时总选择了相同时段。我在赌场没有朋友,他虽说已有几年经验,但看来也没有多少好友,我们有点像“姣婆遇着脂粉客”般一拍即合,成为赌场里的好伙伴。老实说,心爱的人离开、没有适合的职业,加上澳门变化急剧我无法适应,前一段日子我浑浑噩噩,只想自杀。只是结识了家明之后,我倒忽然有种积极的观念,如果说家明对我有什么激励作用,那是骗人的,反而是他身上一种倒霉和潦倒的感觉,令我有种恶作剧的快乐。我知道,我身体里那只强迫症的魔鬼也在起作用。与他相处半年后,有一次,他邀我去吃饭,说要介绍他的女朋友给我认识。有人说男人用下半身思考,我不认同,但我不禁要去想家明脱衣服做爱的样子,我竟幻想不出,然后我试着幻想其他人,那些画面却一下子涌现了。抵达见面的餐厅,从家明的背影移过视线,出乎意料的是,坐在家明对面的女子只可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我身体里那可恶的强迫症又发作了。家明这个吃屎狗真糟蹋了这个美女啊!“等我来介绍,Celia,我女朋友;老婆,这是Ben,我新的好拍档!”家明满脸笑意地介绍。我和Celia打了声招呼,薄施脂粉的她睫毛很长,眼睛低垂时一脸妩媚,我就想,虽然这女子年龄比我大,若肯做我女朋友多好啊!我没再想下去,这次我的强迫症倒帮我将这想法压下了。意大利餐与日本餐的混合菜式,加上餐厅播放的粤语歌,造成了一种很抽离的感觉。大家由饮食展开了话题,我发现家明极力想引起女友的兴趣,但Celia一直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往外面的街道张望,一见俊
  • 6男美女及名贵房车,眼睛仿佛就会睁大一点。我忽然有点厌恶感,我确信我与家明之间是有友情存在了。“Celia她是公务员呢!你们的级别叫什么技术员来着?好像今年又要涨工资了!”家明一脸自豪地说。冷不防Celia像未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魂来,用一副隔膜的语气说:“怎么涨,也是买不起房吧!”家明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仍勉强答话:“信我,过两年房价一定会跌的,我就一定可以买到房子。要不然,等政府建好经济房屋,我们就可以买了。”Celia仿佛要在朋友面前下男友的面子,低垂着漂亮的大眼睛,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来稀释这种尴尬,却幸灾乐祸地等待家明的回应。过了几十秒,还是家明勉强挤出欢颜,“这些牛肉卷真好吃!”他叫来服务生,再叫了五份、每份百多元的黑松露薯蓉牛肉卷,吃个精光。比意料中快,一个月后,家明就透露与Celia分手了;再过两个月,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坐在员工巴士上班途中,正饶有趣味地浏览街上一队嫁娶行列时,赫然看到Celia一脸幸福与陶醉,穿在婚纱中与伴娘们嬉闹;另一边,一个气宇轩昂的新郎则与伴郎们站在一辆名贵房车前,让摄影师拍照。我乘搭的巴士驶离那街道,我攥紧拳头,一方面,我极力压抑内心那魔鬼去讥笑家明;另一方面,我确实为家明伤心,一个由中学开始谈恋爱的情侣,分开后三个月就结婚,一般人应该还在旧爱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的阴影下等待时间的消逝,就算有新恋情,也不会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吧?而Celia一脸甜丝丝,长睫毛的大眼睛更加妩媚,到底家明在Celia心目中的分量是多少?旧情在新情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这又是一个怎样的爱情呢?然后我想到了我那个深爱的女人。当天,家明请了病假,我打他手机,他关机了,我想他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也有其他朋友可以帮顾他吧。果然他确是没事,第二天他有上班,我们依旧相约同一时间去用膳,只见他盘子里的东西不是菜就是瓜,我问他怎么不吃肉,他说他昨日请了病假,去了一趟观音堂,在甲戌风灾遇难者的墓前坐了一整天,临走时有一把声音叫他以后要素食。自那天起,他真的完全素食了,连鸡蛋也不碰。他没再提起过Celia,也没说过想找新女友,更加未试过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同事北上寻欢,他清心寡欲,甚至告诉我他没有手淫。有一次,我们替一个同事在酒吧庆祝生日,家明猜拳输了几局,越喝越多,直喝得酩酊大醉。末了,我送他回家,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蹲在大街上痛哭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很不舍得Celia,她的睫毛、她那丰满的双乳、她那秀长的美腿他都不舍得,他甚至没法忘怀阴茎被她阴道紧紧包围的感觉,他没法从女友的幻象中走出来。我劝了他很久,他却越发哭得大声,也是醉意作祟,我竟有点不耐烦了,强迫症的魔鬼透过我的口对他说:“那么你干脆杀了她吧!”他一下子冷静了,定睛看我,不知是惊讶于我说的话呢,还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他点了一下头。也许,他以为我说的话只是激将法,要他下定决心忘记Celia吧。那天之后,他忽然就开窍了,他开始跟一班他曾认为已经死去的
  • 8同事,一下班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珠海寻欢作乐,在那里他们远离了自己所属的社会樊笼和人情世故,花一点钱就买到男人的尊严,便宜的酒和便宜的肉体,溅发出腥臭的体液。我曾受邀去过一次那个他们常光顾的KTV,我的道德底线算是低,只是那种糜烂的景况,我知道一旦沉迷,一旦容许自己放纵,就很难弥补那缺口。那晚他们各自揽了一个小姐,说要开房过夜,家明还要上早班呢,就是说他必须一大早就要过关回澳门去。我借故说有事要回家处理,塞了半份过夜钱给那陪酒小姐,匆匆离开。表面看来,家明的状态要比过去好得多了,与同事谈起寻欢作乐的话题就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吃起女同事的豆腐也毫不手软。但这种状况,只维持了半年,半年之后,家明的父亲在工作时发生意外逝世,到设灵那天,那些狐朋狗友,不是推说要上班,就说生肖相冲;不是说老婆有喜,就说平生怕鬼,竟没一个来吊唁,甚至连帛金也欠奉。那天我上早班,一下班就去到镜湖殡仪馆,有几家人在设灵,而欧阳家的灵堂却是最冷清的一个。我到达时,只有家明一个人在那里,他说家人都到饭堂吃斋休息去了,刚有些亲友来过,又走了。我鞠躬过后,送上帛金,拿过吉仪,将吉仪中的糖果取出来吃,在穿着孝服的家明身旁坐下。他像没话找话说:“今天有赌客赢大钱吗?”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这种话题,有人输钱,有人赢钱,在赌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从不放在心上。不过今天却有一个赌客接连赢钱,他在我的百家乐赌台上,由一千元赢至几十万元,这在概率上很难做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家明似被我的话吸引了,瞪大双眼道:“他就赢了几十万元走啊?”我不知该不该在这场合露出笑容,说:“没有,他好像被一个看不顺眼的豪客激怒了,不停在那人对家下注,而且是‘限红’,没多久就将那几十万元输精光了!”“限红”是指赌台每一注可接受的最高投注额。家明摇摇头。我续说:“那人去问‘大耳窿’(高利贷放款人)借钱,借了十几万,输输赢赢,赢的钱都被‘大耳窿’抽干了,最后也还是一败涂地,天晓得他怎样还钱呢,一个干瘦如柴的老人!”家明大笑起来,道:“你知道吗?我老爸以前也是个赌徒,小时候,他一发工资,就将钱都拿去进贡给赌场了。也许,真是说得对,老澳门人是不赌的,但他在内地挨过穷,来澳门定居后,就受不住花花世界的引诱了。我们经常挨饿,什么玩具啊游乐场啊,对我来说只是一种传说,那也算了,老爸那时在一家小报馆做打杂,竟然将报馆里那些珍藏的旧报纸偷去变卖,换钱赌博。那是珍贵的文献啊,只有一套,现在已经下落不明了!那家报馆的人每提起这件事都咬牙切齿的,见到我也要骂,骂哭我也不停口,所以我一直很讨厌赌博。”他顿了一顿,我正不知如何答话,他接着说:“不过,后来也有人告诉我,老爸好赌是事实,但原来他以前也经常接济朋友,只因怕母亲反对,怕被人说他傻,他就说自己的钱都是赌输的,可能他偷报纸变卖,也是帮朋友吧!只是据说那位朋友已死了,死无对证呢!老爸是怎样一个人,我实在搞不清。他六十几岁了,还要去工地做散工,那天本来不用开工的,就是顶替一个同事嘛,就这样出意外死
  • 10了。可能有人会觉得老爸做了替死鬼,或者说他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别人的生命,但如果那人没有请假,照常上班,也不一定会死呢,你说是不是?而我老爸就这样死了……”那一刻,我完全同情眼前这位朋友。家明忽又说:“小时候,老爸曾经带过我回他在海边的家乡。那是一个深夜,他带我到一个沙滩去,黑漆漆的,只有延绵不尽的幼沙和白浪,我大惑不解,老爸带我到那里想做什么呢?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叫我不要问,等了一阵儿,我见到某一块海沙在动,像水波一样漫开,然后一大片的沙都在蠕动了,只见沙滩上钻出了无数的小东西,瞧真点儿原来是小海龟,它们爬出沙土,跌跌碰碰地争相爬向大海;接着,捕食者出现了,大鸟、不知名的爬行动物,甚至螃蟹,将那些刚孵化出来的小海龟无情吞噬,到底有多少小海龟可以爬进大海呢?大海中等待的又是什么险阻?……”说到这里,他忽然哭泣起来,趴在膝盖上痛哭失声。我不知怎样去安慰他,我着急地想要他的家人快点回来。等了将近半个钟点,也没有人出现,家明的哭泣已静止了,仍然维持着刚才那动作。我叹口气,便站起身离开了。几天后,家明复工,他一如既往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同事有讲有笑,只是不再与那些人过于亲近,也不再与他们去寻欢作乐了。有一天,他跟我说:“Ben,如果我比你早死,而你还记得我,希望你也来吊唁一下。”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他也没要求我回应。我与家明维持着点到即止的友情,我们大概都彼此需要,却又隐藏着内心一点不可告人的秘密。日子如常地过,有一天,公司发出通告,说要持续发展,需晋升一些员工,要求认为有能力的员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毛遂自荐。我跟家明说起,他搓搓鼻子说:“算了吧,这只是管理层的把戏,像做得很公正,其实是作假的,升的人都已内定。”我推敲也有这可能性,但反正只是写封信而已,成本不大,试试无妨。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公司的升职培训通知,我把这件事告诉家明,他说:“这是叫你陪太子读书……”这次他口气已不太肯定,也没劝我放弃了。参加完培训不久,我被擢升为赌台主任,工资是荷官的一点五倍,不用再亲自参与发牌等工作,主要是协助赌区经理监察赌台状况,并且解决荷官的疑难。是的,我曾经很厌恶做一个荷官,做荷官没有任何社会上自我定义的权利,往往是由在媒体拥有话语权的人来定义,按照他们的话说,荷官像是鸡笼里的鸡,都是一样的,没有个性,随便抓一只出来都可以熬成鸡汤。每天抵达公司,换过制服,经过廊道,转过屏风,然后豪华赌场大厅跃入眼帘,过万平方米的大厅、数百张赌台几乎都在运作,一些受欢迎的赌戏,如赌大小、百家乐及轮盘等,赌客更是围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处处吆五喝六,喝彩、打气与咒骂之声此起彼伏。至于遍布赌台周边的老虎机及博彩终端机,也差不多座无虚席,热闹非凡。我上班的威尼斯人是路氹城一家大型娱乐场度假村,经营者从不叫自己作赌博公司,而是叫博彩公司,赌场的称呼也从不见诸公司的官方文件,而是叫作娱乐场,他们管赌场大厅叫中场,把招待豪客的地点叫贵宾厅,即一般人叫的赌厅。这一切一切,过去都一度使我产生极大的厌恶,然而在我升职后,像被赋予了使命一样,逐渐对博彩业和我从事的工作有了好感,我开始更积极地去当一个博彩从业员。
  • 12与我的官运几乎同时产生,我的桃花运也开始旺盛起来了,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别的环境,竟不约而同有美女向我表示好感,我甚至糊里糊涂先后与两个女子发生了一夜情。只是我觉得这种生活不适合我,于是与温柔的Milky、另一家博彩公司的人事部经理稳定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升上赌台主任后,我在公司里比以往受欢迎得多,要好的同事也不只欧阳家明一个了,只是家明始终是我进入这家公司后,在我最衰微的时光中陪伴我一路走过的人,只要与他同一班次,我便会与他一起用餐,或者下班后找乐子。“我买房了。”一天,家明突然对我说,“你也快买吧!”自从家明劝我不要买房的那一刻起,楼价已由三千元一平方呎,升至五千元一平方呎了,社会开始对脱离居民负担能力的房产价格议论纷纷。以前价格还低时都不愿买房的家明,反而在这个时候入市。只听他说:“我买的房子两百万,付了一成首期,在筷子基。”我向他表示,我女友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早买了一个房子给她,我将来要是与她结婚,那是不愁住房的,只是未来的事大家都不知道,看来我也应该物色房产了。家明一直以来都衣着朴素,脱下荷官制服后,他喜欢穿一些品牌运动服搭配牛仔裤,没有汽车,只以摩托车代步。多时相处,我知他并不富有,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积蓄,估计二十多万元的首付及转名费,就是他所有吧!做荷官只有一万五千元月薪,按照他的消费水平,一个月能有三千元储蓄已是万幸了!做这几年荷官,如果本身不沾染赌博恶习,储二十多万元还是有可能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做梦都想不到的是,我升上赌台主任后,短短半年,又被提拔为临时赌区经理,月薪三万元。那天,我邀请一班同事在皇朝区一个KTV包厢庆祝我升职,家明本来说好出席的,却不见他到来,其实我也介怀他对我连升两级会有什么看法,毕竟我比他资历浅得多,更是他教会我在赌场的生存之道。现场气氛热烈,也想不得这许多了,大家玩得酒酣耳热,乐极忘形,揽头揽颈。凌晨三点左右,家明终于出现了,他随便找个地方坐,与一个已经差不多醉倒的女同事玩骰子游戏。再玩一阵,我已醉得不省人事,迷糊间听到家明冲着一个同事发脾气,差点大打出手,被劝住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发脾气。过了几天,我与家明相约用膳,我们没提起那天在KTV发生的事。在聊其他八卦话题时,他跟我说,他开始实行他的股票投资计划,还给了我几个号码,说稳赚不赔,叫我赶快买。宁可信其有,我跟踪了那些股票几天,股价几乎都有上升,包括我们公司的股票。那时,我刚在氹仔买下了一个住宅单位,手头闲钱不多,难以分散投资,虽说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我还是连同女友的钱,一共十多万元,一下子买了公司的股票,至于其他股票,因我连名字也叫不出来,也就不予理会。接下来一段日子,楼价升,股价又升,赌业欣欣向荣,社会弥漫一股狂热的投资氛围,家明重拾了那与狐朋狗友寻欢作乐时的神气,容光满面,谈笑风生。可是,我的强迫症让我用负面的思想去掂量我这个朋友,我隐隐感到我事业的一帆风顺对他产生了刺激,他越发放弃在公司的奋斗,改为在外谋取成就,以证明自己。
  • 14万料不到的是,金融海啸竟然无声无息地袭来,全球经济受到牵连,属外向型经济体的香港和澳门自然不能幸免,楼市下滑,股市下跌,我们公司更暂缓在澳门的发展项目,甚至出现撤资传言,股价连番受压,不少人抛售股票。我本来也想跟随大流,只是转念一想,拥有自己公司的股票,上班时却像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也就把心一横,趁低吸纳了更多公司股票。与我截然相反的是,欧阳家明竟然立即将房子卖了,如此一折腾,他付出的本金只是原地踏步,而在股票方面,他认为我们公司没戏了,将手持的公司股票全部出售,却保留了其他股票,甚至将卖房的钱都投到那些股票中去。后来是,楼市只是一下子受压,很快回春了,当初他两百万元买回来的房子,到今天已值五百多万元,公司继续在澳门的发展步伐,业绩连年上升,股价屡创新高,而他手持的那些不知名股票,市值由最初的几元一股,拼股后跌至今天的几仙一股。这是后话。欧阳家明似乎一直都被一条看不到的时间线玩弄着,他父母是新移民,他在澳门出生。澳葡时代,在澳门出生的婴儿,不论父母来自何方,都可拿到葡萄牙护照,好处是方便到外地旅游和读书,但他出生那一年,澳葡政府实施新法,父母没葡国护照的,子女都不能领取护照;他小时候,父母劳心劳力供书教学,负担着高额的学费,但就在他上高中时,澳门却实施了九年免费教育;他还是学生时,澳门楼房很便宜,普通工薪阶层供房子自然吃力,仍有买到房子的希望,但他开始出来社会赚钱后,房价以火箭的速度上升了,没家底的青年根本无法上楼;他毕业时,澳门工资水平很低,一般行业月薪只有四千元左右,然后他进入赌场,赌权就开放了,其他行业也开始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提薪,拥有专业资历的人也较易当上公务员;他跳槽到新的公司,在新公司里被视为拥有陋习的旧人,得到的机会比新人少,而留守旧公司的员工因忠诚关系也升迁的升迁、加薪的加薪。一条时间线,将欧阳家明玩弄得晕头转向,而他种种不合时宜的决定,强化了那条时间线的存在。以前我抱怨在澳门一无是处的英美文学造诣及流利的英语口语,竟让我在这家美国人投资的赌场得到了发挥机会,如鱼得水,我能够运用一些英美俚俗典故作为例子,与高层进行讨论,屡屡获得高层青睐,也可能我只是一直在走运,今年初,我竟又获得升迁机会,升做了当值经理,工资达五万多元,不用再穿制服,可以选择穿那些贴身剪裁的名牌西装了,而且,我还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升职的速度在今天的澳门不是一个奇迹,毕竟赌业爆炸式增长,有很多机会给年轻人,似我这般平步青云的人也不少。跟上次升职不同,今次不是我邀请同事庆祝我升职,而是同事主动为我庆祝,我发短讯邀请欧阳家明,这次他却没有回复,也没有到来。由于升职后地位的不同,加上搬家后生活环境的转变,我与家明无形中疏远了,就算在公司的后勤区域狭路相逢,他有时也装作看不到我,低头玩手机。我嗅到了一股憎恨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被人莫名其妙地憎恨不是没试过,想不到这次憎恨我的是那棵曾经救我命的稻草。在赌场里,由于我职位较高级,一般已没有与普通荷官交流的机会,就算有事情要惊动我处理,与我交涉的也是赌区经理或其他部门的主管。有时,我巡场时走过家明负责的赌台,不知是否他专心工作的关系,他从未抬起过头来与我有眼神接触。
  • 16要命的是,我从不同的途径得知,家明开始赌博了,不参与赌博本来是他的底线。我们做过荷官的人都知道,赌博能够令人上瘾,堪比毒品,赌场不会用什么魔法和机关去赢你的钱,他们赢钱,靠的是概率优势以及赌客自己内心的贪念。虽然,我们每日面对那些一头栽死于赌局中的赌客,理应了解当中的惨烈,却仍然有些博彩从业员抵不住引诱,参与赌博而堕落。赌场不容许员工在旗下赌场参赌,于是一家赌场的员工就跑到另一家公司的赌场去赌钱,有的人输光积蓄,有的人欠下巨债,有的人为还债而在工作时偷取筹码导致身陷囹圄,有的更是走上自杀身亡的道路。我明白家明的心理状态,当他所有积蓄都在楼市和股市上输掉后,要恢复元气已然相当困难,再储一笔钱去付房子的首期更不可能,在澳门这个保守的地方,你要是没有房子,你当然也就看不到结婚生子的机会。这个时候,赌博可以给人逃避的机会,忘记现实的痛苦。接着是意料之内的事,他开始向周围的同事借钱,已欠下好几万元债务了。我等着他来问我借钱,然后我便可以有机会跟他谈谈,他却没有找我。那天,我带着一个台湾来的大学同学在澳门半岛一家赌场参观,漫不经心的浏览间,我见到家明,终于印证了他赌博的传言。他坐在一张百家乐赌台旁,面前堆了一些百元和千元筹码,正在专心地翻一张扑克牌,慢慢地将牌揭开,就像念力可以改变牌面上的数字一样,做着我们以前取笑过的行为。刚巧朋友发现独特的花旗骰赌戏,拉着我向前跑,我无法知悉家明这一局是输是赢。我那位朋友今趟来澳门有一项特殊任务,她是一位婚礼统筹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师,过来跟我谈论我与Milky婚礼的细节。让她来统筹我的婚礼,是我大学时的承诺。是的,我要结婚了,我找不到一个比Milky更适合自己的女子,我也希望稳定下来,在事业上更上层楼,我的目标已经锁定了副总裁一职,我给自己十年时间,四十多岁时一定要达成目标。我希望可以借着发喜帖给家明的机会,好好跟他谈一谈,如果他愿意,我可以运用权力,协助他升上赌台主任一职,他的资历绝对可以做一个主任,只是没有人肯给他机会而已。我打他手机,他不接,发过几个短讯息给他,画面显示他已阅读过了,但却不回复我,我心里的强迫症魔鬼已在咒骂他了,我也很想将喜帖撕掉算了。那时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加之要处理婚宴事宜,人有点烦躁。由于社会上赌博的风气愈演愈烈,民间对于负责任的博彩的诉求与日俱增,公司为此推出了一些对策,而澳门政府也通过法律,禁止未满二十一岁的人士进入赌场。与此同时,公司也发现员工参赌严重,已要求员工不可在工余时间往其他赌场赌博,这些都为我们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公司监察部也频繁发现有荷官出现异常举动,涉嫌监守自盗偷取筹码,已通报驻赌场的司法警察局警员,逮捕了一些人赃俱获的荷官了;还开立了几个有异常举动的荷官的档案,其中就包括欧阳家明。监察部是通过录像镜头监察赌台运作的部门,会注意赌台上一切有可疑的举动,防止赌客出千,也防止荷官盗取筹码。那天,我特意在员工过道中一个监察镜头照不到的死角位,挡住正要去用膳的家明去路,跟他半开玩笑地说:“家明,你该知道我们接待客人的同事不能蓄胡子,你看你的络腮胡子快有半寸长了,
  • 18已有同事向公司反映,你明天再这样上班,就要给你发警告信了,知道吗?”家明露出那一贯软皮蛇的神情,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知道了……下班剃了就是……”搓一搓鼻子,想走开。这个搓鼻子的小动作在不熟悉他的人看来,就像一个吸食软性毒品的瘾君子毒瘾发作时的举动一样,只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长期鼻敏感所导致的习惯。“家明,你最好还是戒掉这小动作,你知道这动作已害我跟监察部解释过很多次了吗?”我故意开玩笑说,“怎么,你是打算趁着搓鼻子时将筹码放进口中吗?”“不要乱说!”家明一脸认真,带点恼怒地望住我双眼。我发现这对眼已经很陌生,我们有多久没有对视过呢?也许他也有这种陌生的感觉吧!家明要走开,我见四周没有人,立即抓住他,从怀中掏出喜帖,跟他说:“别动气!我刚才是用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下周日我结婚,请你出席晚上的婚宴!”他犹豫着拿过喜帖,背对着我点了点头,走开去了。事实上,当日我们中高层人员曾开过会,监察部汇报说发现有当值荷官偷筹码,已将有可疑行为的录像给司警看了,监察镜头会从多个角度监视那荷官,只要那荷官再次犯案后,待离开赌台回到后勤区域,就可以将之拘捕。由于我并非今次行动的参与者,我不能获知具体细节,为免瓜田李下,又不敢张扬地打探,只是以防万一,我刚才对家明做了很大程度的提示,要是他是监察部的目标,他应该就会有所警觉了。接下来,唯有装作巡视赌场,若偷筹码的荷官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是家明,我得立即考虑是否有条件给予他帮助。这一来是为他好,二来也因为我跟他曾过从甚密,要是将来给人翻旧账,只怕影响前程。半小时后,只见家明休息完,回到红龙区的一张百家乐赌台,准备接替另一名荷官。那荷官完成一局牌局,收了输钱客人筹码,赔付筹码给赢钱的客人后,将存放筹码的俗称“珠盘”的盘子用透明盖子罩上,摊开手掌朝上展示,以让监察镜头记录及让上级确认他手上没有筹码,站起身让出位子。赌台每分每秒都在赚钱,家明将那荷官坐热了的软垫翻一翻,一坐下只见赌客已经各自在面前的投注栏上按“庄”“闲”及“和”置放好筹码了。家明将两块分别写着“闲”和“庄”的塑料牌,分别推向下注最高注额于“庄”及“闲”的两个赌客面前,标示他们可以亲手揭牌,因为这是最高下注者才有的权利。他双手手背朝天,交叉相叠,向外一展,示意投注停止,从发牌机中梅花间竹地抽出四张纸牌,先将两张纸牌推给下注“闲”的赌客。这时,只见负责今次行动的另一当值经理Cammy,站在了家明身后,她拿起挂在胸前的微型麦克风说了句话,双眼一直看着穹顶上的镜头。家明赌台前围了一堆赌客,都争相去看闲家开牌,他似乎没注意到后面站着一个高层。我从耳筒中听到,Cammy说的是“Code12”,密码指的是“发现目标”。“9点!”闲家赌客将牌一丢,兴奋大叫。百家乐赌戏中,9点是最大点数,闲家揭了9点,已立于不败之地。家明将另两张牌发给“庄”,赌客揭牌,也是一阵欢呼,估计庄
  • 20家打开的也是9点,换言之庄家不用输钱了,而下注“和”的人则可以获取八倍彩金,只是投注“闲”的人较失望,一场欢喜一场空。家明搓一搓鼻子,开始熟练地进行派彩的动作。这时Cammy又朝着对话机讲出“Code17”,表示“可以行动”。我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今次行动的目标就不是家明了,因为拘捕行动不会在赌客面前进行。瞥眼间,看到员工出口及商场入口所在的位置,有两个身形矫健的便装男子从商场一间房里出来,径直向员工通道跑去,追赶着一个刚入通道的荷官。那两人正是驻场的司法警察局警员。我回头,家明等待赌客下注的当儿,向我望来了,只见到他双眼有一丝愤恨神色,相信他已看到Cammy刚才站在他身后了。也许,他以为我有意监控他,防止他偷筹码吧?今次行动中拘捕的人叫伍采权,是家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之一,他将两个五万元筹码藏在腰间,打算趁去厕所时藏进马桶水箱中。不过,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就在我举行婚礼当天早上,家明将四个五万元筹码趁着搓鼻子的当儿,塞进袖子中,被监察发现了,警员拘捕他时,他竟然逃跑,不慎在楼间滑倒,后脑着地,大量出血,竟然一命呜呼!他的死完全不合常理,难以预料,虽然有人第一时间告诉我,但我装作不知道,尽力露出开怀笑容,完成婚礼,毕竟我的宾客里面,没多少人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叫作欧阳家明。家明出事之前,我与他的关系已经变得不寻常,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仍有友谊存在,可是回心一想,没有他,也许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去了灵堂吊唁,那里几乎与他父亲设灵时一样冷清,我才知道他有一个轻度弱智的哥哥,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大声说话,还不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停强调自己母亲患了精神病。这一切令我惊恐万分,在我将家明当作救命稻草时,对他而言,我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此刻,我坐在黑沙海滩上,海风吹刮着我的脸,我想着与欧阳家明相处的种种,他的死已将近三个月了,但我仍然放不下他,无法释怀,我越发感到我的出现间接加速了他的死亡,让他三十几岁就终结了人生。我无法忘记他那懒散的语调、那搓鼻子的动作、那自信满满的高谈阔论。我的头开始痛了,近来偏头痛经常发生在我身上,我皱着眉甩一甩头,瞥眼间,只见海滩上不远处,有些沙土在向下凹陷,定睛细看,竟然看到有小海龟爬出来,第一只爬出来后,一下子涌出大量小海龟,跌跌碰碰地爬向怒海。我从未听过澳门有海龟下蛋的记录,我知道那只是幻象,是家明在他父亲灵堂上所讲的话对我产生的影响。看着那些小海龟,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凉,我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 22邓晓炯浮城楔子拥挤的拍卖大厅里,一片人声喧哗。今天是这家知名拍卖行的年度盛事—每年年底,拍卖行会把年内不太受瞩目的货品拿出来,举办一次美其名曰“艺术嘉年华”、实为清仓的拍卖活动。因为货品价值不算太高,故平日那些收藏家、大富豪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但还是有不少人来看热闹,尤其在去年发生了那场戏剧性的事件—一个小职员无意中拍到了一件埋没蒙尘的稀世珍品—之后,今年这里更是人山人海,就连媒体记者也来了不少,大家似乎在期待另一次戏剧场面的发生。讲台上的拍卖官张望了台下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皱起了眉头。他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经手的古董艺术品不计其数,有些更是让人听了不敢相信的天价数字,但他连眉头也不曾抬过一下。不过,此刻屈尊降贵来主持这种几近摆地摊式的“大甩卖”,还是令他内心相当不悦。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拍卖品编号991219,最后出价是第80626号买家,还有人打算竞拍吗?”拍卖官扫视全场,熟练地落下手中拍卖槌,“成交!它归您了!”他向成功投得藏品的买家投去已成职业习惯的微笑。有工作人员迅速入场将展品推走,接下来,那件货品将在后台登记、包装,等待完成一系列标准交付手续后,被送往买家登记时注明的指定地点。拍卖官长吐了一口气,抬腕看表—22:57。拍卖会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他回头一看,工作人员已将今天最后一件拍卖藏品推了出来。他在内心暗自加了把劲,“快点拍卖完收工吧!”他想起家中的娇妻和刚满月的小儿子,心思早已从拍卖场飞回去了。工作人员将一切布置妥当,向他打了个手势。他心领神会,振作起精神,“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心头所好的话,那么请注意,接下来这件有趣的拍卖品,一定会引发你的好奇心。请看—”他按了一下面前的触屏,巨大的投影屏上出现了这件藏品的大特写,“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件拍卖品……”2099年12月18日 下午5时航空器飞行在云端,舱内显得异常安静。这该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次旅行吧?我举目环顾:偌大的包厢富丽豪华,精细天鹅绒铺成的靠背座椅柔软舒适,散发出非常好闻的香气,前面的精致餐台上,铺满各种美食。大约三四步开外,有一张宽大的沙发,在空间有限的航空舱内,这无疑是极度的奢侈。上一次自己外出旅行是什么时候?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24城市生活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单调而乏味的工作占据了大部分生活,日益高昂的费用也令出门旅行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网络技术的全面渗透,令人们可以随时随地透过各种大小屏幕来接触世界,成本低廉,安全方便。我虽身为旅游杂志编辑,却极少出门旅行,听起来似乎非常讽刺。但其实这类例子比比皆是,对比那些每天在媒体上信口开河却才短识浅的专家学者来说,我已算是尽足本分的了。此刻回想,若非那天在咖啡馆里突然心血来潮,也许,接下来我的这个故事将会截然不同吧?那天,在平日经常光顾的那间咖啡馆里,看见电视正在播出一条宣传片,那是一个新开设旅游频道的推广宣传—自从互联网和电视完全整合之后,现在平常家庭可接收的频道已是数以千计,为突围而出,各种宣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不过,这次电视上提出的那条“终极大奖”问题—尤其是对我这个旅游杂志编辑而言—实在太简单:中国的首都叫什么名字?虽然未必很多人了解那个远在东方的国度,但对我来说,听到“中国”这个名字会牵动自己内心一份莫名的亲切感—我的家族便来自那个国家的一个边陲小城“澳门”。虽已事隔多年,我既不会说中国话,也从未踏足那个叫作“澳门”的地方,但总对之多了一份关心;何况答中这条简单问题的观众,还有机会获取一份让人怦然心动的巨额奖金,更令我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提交答案。不过,我很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直到几天前收到来自电视台的电话。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起初,我还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一场骗局。但听了对方的反复解说,我半信半疑地依约前往电视台。很快,我意识到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在电视台的台长—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贵妇—的极力保证之下,我终于确定自己将成为这一大笔金钱的法定拥有者,只要我完成合约规定:为对方客串主持一期旅游节目。听完台长的解说,我总算大致弄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该台新开的旅游频道正在进行一系列宣传攻势,推出巨额奖金的抽奖活动,而获奖者需以“特约主持人”身份前往指定目的地,并让随行摄制队记录下这次奢华之旅。而我将前往的,正是全球知名的极尽奢华挥霍之地,也是我曾经的故乡—赌城澳门。在电视台安排下,我这个客串“主持人”将参与为期三天的旅游节目,体验那里的各种奢侈服务以及豪华设施。“彩金将在节目完成后汇入你指定的银行户口。”穿着雍容华贵的台长看着我,她那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庞看起来完美无瑕,“这笔款项足够你下半辈子安享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生活了。”“笃—笃—”几下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站起身,拉开门。门外是随行摄制组的导演。导演大约四十来岁,粗矮壮实,头发蓬松,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潦倒街头的酒鬼。“我们就要降落了。”导演的眼睛习惯性地四下打量,似乎在寻找最佳取景角度,“我们会在这里设一部摄录机。”他指了指门口一处位置,“从你走出包厢,一直到走下机舱。我们会一直跟拍,你放松些,自自然然地,像平时那样就好。”
  • 26停机坪上安排了盛大欢迎仪式,电视台的宣传看来确属空前,我这个天文数字奖金得主,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媒体蜂拥而至。“你这次来澳门有何感受?”知道我是首次踏足澳门之后,不少好奇的媒体记者向我发问。感受?我怔了一怔,这一点我还从未想过:说起来,我对这个地方已毫无记忆。况且,时隔多年,澳门如今已发展成全球最奢侈、最昂贵的博彩销金窟。来这里玩乐,对于像我这种工薪阶层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也是刚到此地,还是看看再说吧。”我礼貌地避开了记者的问题。好在很快有辆疾驰而来的名贵房车把我从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下救走。“您好!”从刚才的混乱场面回过神来,我这才留意到车内那位女子,“安东先生,欢迎光临澳门。我叫苏,是您入住本集团酒店期间的私人管家。”我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她约三十岁,身穿一套裁剪得体的黑色套装,身材娇小玲珑,肤色颇深。从面孔来看,一时竟难辨是华人或南亚人种,但从“苏”这个名字来看,应是具有某种混血的血统。“很高兴认识你,我们……现在是去哪里?”苏笑了,她的黑色眼眸忽闪忽闪,非常迷人,“我们先去酒店,让您休息一下。我们今晚为您安排的,是本集团最新推出的实景剧场演出的全球首度试演,这个演出是我们倾全球精英之力打造,世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界各地的媒体都已蜂拥而来—”她优美地抬起手腕,那只精美名贵的手表闪闪发光,“演出晚上8点开始,现在是6点48分,你还有时间休息一下。哦!对了,还有这个—”苏递来一个小盒子。我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条闪闪发亮的手链。“安东先生,这个是您的专属身份识别装置,是酒店为每一位入住贵宾所准备的,出入酒店、消费娱乐,凭它就行了。”苏取出手链,示意我抬起手,轻轻帮我扣上,“安东先生,在澳门的这几天,有了它,您可以通行无阻,当然—所有费用由我们支付。”我抬手仔细端详,留意到链子上悬挂着一块长条形的金属片,指甲般大小,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微型无线信号发射装置。以我所知,这种识别设备成本高昂,大多为需要采取高度安保措施的机构如银行、古董行,甚至军队采用,想不到在澳门居然被用来当作“酒店房卡”。就在我惊叹不已的时候,耳边响起苏的温婉细语:“安东先生,我们到了。”2099年12月18日 晚上7时虽然对此行的奢华程度早有心理准备,但甫进入设于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门口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地“哗”了一声出来:从玄关望进去,是宽敞得夸张的大厅,设置富丽堂皇已不在话下,从180度环回巨型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更是一望无尽的壮观海景,碧水蓝天,气派万千。“这里一个晚上要多少钱?”虽然知道此行自己不用花费分毫,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 28“大约六十万至八十万,当然还取决于旺淡季。”苏得体地回答,“这是仅次于顶级元首套房的了。”我听到导演在身边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苏径直向前走去—原来客厅里已有几个人在恭迎我们。在苏介绍之下,我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贵宾楼层专门配置的服务人员,包括具有“顶级御厨”桂冠的大厨、服装专员以及房间服务员。我不太习惯处理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倒是导演抓紧时机,调度摄制组前后左右地拍个不停。“好了,安东先生您应该也旅途劳累了,趁着还有时间—”苏看了看表,“不如先休息一会儿?”我忙不迭地点头。“要不要准备些吃的?”桂冠大厨问。“不用了!”我摆摆手,现在我最需要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导演先生,我带你们去房间吧!”苏麻利地招呼各位离场。很快,偌大的套房里,只剩我独自一人,总算能够享受难得的片刻清静。迈步走出露台,怡人的海风迎面吹拂,潮湿而温暖,对比自己所来之处的寒风凛冽,截然已是两个世界。自己身处的大酒店似乎坐落于全城的中心位置,环顾四周,这座城市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繁华,霓虹灯炫成一片光海,仿佛一个令沉睡者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极目远眺,天色已变昏暗,远处海平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黑,脚底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好像是在这海面骤然出现的海市蜃楼。我低下头去,从这极高之处俯身张望:街道、行人、车辆缩小得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好像蝼蚁甲虫一般,在细细的街道上不断蠕动,一丁一点,很快便在一片川流不息的辉煌灯火下消失不见。这就是我的故乡?当“故乡”两字在我脑海浮现,我一时竟觉得陌生非常—从小到大,“澳门”不过是自己印象中的一个模糊名词而已,除了父亲偶尔在喝醉酒的时候会絮絮叨叨地埋怨祖父当年举家离开的决定,还有祖父在弥留的那段时间里,满口呓语不断,像是“沙梨头”“烂鬼楼”等不可辨闻的奇特词汇。“澳门”常在我成长记忆里一闪而过,像一个遥远而虚幻的影子,虽然不时在某处绰约摇曳,却又无法说出个大概所以然。此刻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我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隐藏在体内基因的某种共鸣。“笃—笃—”几下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拉开门,苏依时出现在门口。在她身旁,还有导演和摄制组。“安东先生,我们出发吧。”苏微笑地看着我。“好!”我点头。关于今晚的这场演出我早已略有听闻,这个舞台大制作在媒体上一度炒得沸沸扬扬,据说是源自某个赌场大亨天马行空的构思,投入了数年时间、集合全球各领域精英人物、耗费巨额资金制作的一种全新剧场表演。不过,具体的内容细节却一直神神秘秘的,现在既然有机会亲睹一二,也令我感到雀跃兴奋不已。很快,汽车在广场旁边停下,车门打开,我躬身而出,一度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广场东西南三面被豪华气派的赌场建筑包围,北面临海,其宽阔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但说它是广场,也不尽然,这里既没有喷泉、雕像,也没有座椅、花草,甚至连路灯和垃
  • 30圾桶也不见。与周围璀璨炫目的建筑比较起来,其简约形成强烈反差,尤其衬托出北面一望无际大海的极其壮观。我随着苏向广场中央走了一段路,人流渐渐密集起来,看来都是今晚的观众。突然,苏的急速脚步戛然而止,我也随之站定。抬头看见眼前有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这位是我们集团董事长,汤玛士先生。”苏的语气特别恭敬。“欢迎。”对方向我伸出手,“今天晚上你来对地方了。”“我也很期待今晚的演出。”我能感觉到对方强劲有力的手。周围人群已渐稠密,不时见到穿着白色礼服的侍应生鱼贯穿行,手上的托盘堆满了美酒佳酿和精美小食,令这里看起来更像一场户外鸡尾酒招待会。“时间差不多了。”汤玛士扭头向身旁几个助理模样的男子发号施令,“开始吧!”突然,汤玛士所站之处缓缓升起,高至大约一米,我好奇地仔细观察那突然出现的高台,竟看不出机关所在。这时,一束射光将他照亮,人群纷纷围了过来,令汤玛士看起来就像一座受万人瞻仰的纪念雕像。“女士们、先生们,晚安!”汤玛士的声音响彻全场,可能是佩戴了微型话筒,“欢迎大家今晚见证我们以全球最新、最高科技,耗时五年倾力打造的超级演艺节目—”广场上响起如雷掌声。我扭头环顾,这才发觉身边已站满了观众。“关于节目的精彩内容,不必我在此多费唇舌,大约几分钟之后,你们就可以亲眼见证它的不可思议。不过,我在这里希望特别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提出两点,首先,这演出可说是集合了全世界的尖端科技和精英人才,以及本集团在财务上的全力支持。今晚的首演,不但将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也更是我们所信奉理念的最佳例证—”一道亮光出现,董事长背后缓缓浮现一行闪闪发光的字句:“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时间配合得恰到好处,那行字半悬空中,熠熠闪动,但其上下却不见任何光源,设计者究竟如何做到,确实令人匪夷所思。一时引得广场上的摄像机—从机身标识来看,几乎囊括全球所有知名媒体—全部对向半空。“另外,我还想说的是—”董事长挥了挥手,人们的注意焦点又回到他身上,他高举着的手臂优雅地在半空划了一个弧线,突然指向我,“今天我们很荣幸能招待安东先生,想必大家这两天已经非常熟悉我们这位超级好运的朋友了吧?”另一束灯光打过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所有摄影镜头都向我转来。“安东先生,希望你能和我们每一个人分享你的好运气,等会儿大家看完演出后去赌场耍乐的时候,或许能用得上。”汤玛士半调侃半认真的腔调,在广场上引起了一片喧笑。“好,我知道大家已经非常心急,我也该闭嘴了。”汤玛士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魅力,“女士们、先生们,这个震撼世界的演出,我们马上为您送上—”他的话音未落,广场上响起一阵悠扬的乐声。原本射向汤玛士的灯光骤然熄灭,那座高台缓缓降下,直至没入地面,融入广场而成一体。董事长看见我好奇的眼光,笑着大力拍拍我的肩头,“好戏还
  • 32在后头。”悠扬乐声渐转低沉,悦耳的女声在广场上响起,提醒观众们注意安全:“……在演出期间,大家可以随意走动,但不可奔跑或做出任何剧烈动作……”语音提示继续用葡、日、法、韩等语言重复播报,广场上的人群按照指示慢慢散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前面半空悬着一个巨大商标,是这集团的标志,它在缓缓转动,似为广场观众们提供着某种视线指引。不知什么时候,语音播报声停止了。广场变得异常安静,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似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然后—又是毫无预兆地—大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人群骚动起来,一种不安的情绪似海潮般从前面传了过来,一波,再一波,人群的骚动不安越来越盛,观众里有胆子大的,好奇十足地向前挤着,张望起来。吸引人群注意力的地方,似乎来自广场北端的海面,我也随着一股人潮向海边走去:天色早已一片昏暗,海水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我很快发现了人们注意力的来源—在分不清是夜色还是海水的近岸,一个凸起物正从海水中显现,那东西越来越高,很快就变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岸边人群的视线也渐从俯视变成了仰望,一阵阵惊叹声随之响了起来:黑暗中的庞然巨物慢慢从水中浮现,先至约四五层楼高,而后又慢慢舒展开来,大概约有近百米长,像条巨蛇一般。它慢慢在观众面前展示那巨硕的躯体、怪异的头颅、张舞的四肢,突然,它张嘴咆哮起来,露出粗大的尖牙,不知怎的,竟让我想起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巨龙。有不少胆小的女孩子,已经夸张地惊呼尖叫起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头在近岸的海水里耀武扬威的硕大怪物,仿佛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某部好莱坞奇幻影片巨制的现实版场景之中。突然,另一阵惊呼从我身后传来,我猛然回头,身后的广场,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只怪兽,比刚才海里的那只更难以名状:它匍匐在宽广平阔的广场上,身形扁平,头部却呈尖细的三角形状,眼睛闪烁着绿莹莹的幽光,令人看了竟有几分不寒而栗。海里的巨龙再度咆哮起来,其声夹杂了海水拍岸的轰隆巨响,混合成一曲怪异的交响乐。突然,广场上那只怪兽一跃而起,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它那宽阔展开的双翼—大约三四十米,它猛然升腾半空,那巨大的双翼竟然遮蔽了我们头顶的大半天空,突然令我想起好像某位中国古代哲学家曾描述过的幻想异兽—“鲲鹏”。那只鲲鹏在空中振翅一飞,准确地向海中的巨龙飞扑而去。巨龙似乎意识到空中袭来的威胁,它将身体蜷缩起来,盘踞了一方海面,警觉地抬头凝视夜空。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遮天蔽日的鲲鹏转眼就到,它自空中俯冲下来,似乎像给海中那团敌人一次迅猛的攻击。不过,全力防守的巨龙成功阻截了来自空中的威胁,鲲鹏一时无法得手,却有些不甘心地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准备再次发动袭击。不过,这一次巨龙决定反客为主,它突然将身体向空中弹起,暴涨了近十几米,一张口,竟然咬中了半空那只鲲鹏的左翼。鲲鹏意料不到对方有此一招,猛地从半空跌入海中。这一下,它优势全失,完全招架不住巨龙毫不留情的撕咬。岸上的人群再次惊呼起来。海里的厮杀惊心动魄。在那一片沸腾的海水里,两头庞然巨物
  • 34正拚尽了全力互相搏斗。那只鲲鹏渐处下风,激烈的反抗变成了垂死的挣扎,海面也慢慢变得平静起来。充满好奇心的人群纷纷向海岸边涌去。突然,从海水中跃起一团黑影,那团黑影向岸上的人群飞来。人们纷纷惊呼躲避,一时竟造成一场不小的混乱。我没有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被仓皇后退的人潮撞跌在地。“你没事吧?”身边有个男子扶起我,他的英语充满浓重的英伦口音。我看了他一眼:那男子三十岁上下,一头金黄的鬈发,穿着一件帅气的皮夹克。“没事。”我感激地对他笑了一笑,“谢谢。”一声怪异的声响把我们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去—那团跌落地下的黑影,正是伤至奄奄一息的那只硕鸟,刚才被惊吓得四散的人们重新围拢来。我和刚才扶起自己的英国男子也随着人群上前细察。虽然我早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炮制的演出,但面前景象的逼真程度仍然令人叹为观止。那只躺在地下的巨鸟虽已严重受伤,但体型仍然硕大无比,黑色的羽毛、褐色的尖爪,它的腹部显然受了重创,此刻正痛苦地将身体蜷缩起来。突然,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走出来,竟伸手去摸那只巨鸟的羽翼。周围的观众无人出声,大家屏气凝神,似乎也一样充满好奇。那几个人纷纷伸手去摸,咦?竟摸了个空。他们再伸手摸索一番,“原来是全息投影!”几个人转身,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高呼起来。人群骚动了起来,有更多好奇的观众上前,伸手去证实对方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5结论。突然,地上的怪鸟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呼唤,吓得人群向后退开了几步,刚才被缩小的包围圈又扩张开来。人们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儿来,后方半空中又传来几声激烈的嘶鸣。众人抬头回望,空中又有数头鲲鹏疾飞而来,似是循着同伴的召唤。那几只大鸟从我们头顶掠过,一时竟将天空全然遮蔽。它们的行进方向,正是刚才两头巨兽在海中搏杀的战场。人群又骚动起来,看起来,马上又将有一场恶战—突然,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海里的庞然巨龙、空中来势汹汹的几头大鸟,还有广场上垂死的那只,在人群视线的前方,慢慢浮起一块硕大的发光银幕(后来我才知道,这块银幕其实和开场前的聚射灯光、悬空文字一样,并非实物,而只是全息拟真图像),银幕上出现的人,居然是汤玛士。“怎么样?”董事长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虽然今晚是试演版,但震撼程度大家应完全能体验到。这是我们集合全球最强大的研发班底精心制作的全息拟真实景表演。下周正式公演的将是足本,到时候会再邀请各位嘉宾、评论人以及媒体朋友前来观赏!接下来,我代表本集团邀请大家出席设于广场上的招待酒会,请—”银幕里的他退后一步,显露出上半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广场上灯光大亮—同样是来自半空的虚拟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广场上已整齐排列好座椅台凳,我上前细看,就像一开始汤玛士的那座讲台,这些台凳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一般,与广场地面浑然一体,一丝缝隙也没有。
  • 36“我们整个广场的地面都是可变形质料做成的,能够配合设计师变化成任何形状。”汤玛士举着一杯香槟走近,看见我惊讶的神色,更加得意,“这座广场可以在五分钟内变成一间宴会厅、一座展览馆,甚至一个超级游泳池。不过,这可一点也不便宜,要知道,光是购买变形材料的费用,就足够我们修建真正的宴会厅、展览馆再加上游泳池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但一群蜂拥而至的记者替我解了围,他们的摄录机镜头将董事长层层包围,镁光灯闪个不停,志得意满的汤玛士似乎早已习惯如此场面,面对记者的提问侃侃而谈。我趁空闲走向铺满美酒、果汁、汽水和各种精美小食的食物台,随便取了几样,转身打算找个位置坐下。突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正是刚才的那位英国男子。“安东先生?”对方伸出手,“我们还没有正式介绍呢,我叫丹尼。”他说自己是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这次受命前来采访。“你父亲是五十年前离开澳门的?”我惊讶地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他笑了,“新闻媒体早就把你的身世掘地三尺了。”我苦笑起来,“我记得父亲在出生后就随我祖父离开了澳门,至于我,对澳门就更全无记忆了。”对方点头,“那么,你这次来,有没有打算回去看看?”“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对方的话令我感到不解,“这几天要是有机会的话,也会四处多走走,看看这座当年祖辈们生活的城市。”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7丹尼拧转头看着我,像发现了另一头稀世罕见的怪物,“难道你以为,这里就是你祖辈生活的那个澳门?”2099年12月18日 深夜11时回到酒店,我的心情仍然久久未能平复。丹尼的话令我大感震惊:我此刻所身处的“澳门”,其实是一座人工堆填而成的“人造城”,并非原来那个由一座半岛、两座离岛组成的海岛城市澳门!“大约五十年前吧,也许就是你祖父带着你父亲离开家乡的那段时间,”丹尼呷了一口龙舌兰酒,望着我继续说道,“当时,澳门的赌业发展和本地居民的生活已充满种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游行示威日日有之,政府连防暴警察都不够用了。后来,有位赌业大亨联同其他几个赌业集团的老板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将澳门所有博彩企业和设施全部迁离澳门,只要政府允许他们在附近选择一片海域,填海重造一座新的海上赌城,而且,这座赌城可永久独家使用‘澳门’这个名字。作为回报,这座新赌城每年将向澳门政府缴纳巨额赌税收入。当时,澳门人算了一下这笔账,新方案提供的收入,足够全城人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于是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提议。一座新的澳门,也就是这片你我脚下的土地……”丹尼夸张地用脚蹬了蹬地下,“这是从一片汪洋大海里填出来的。”我恍然大悟,回想初抵此地到处可见“澳门 ”的标志,还感到好奇怎么如今连“澳门”两字也成了注册商标。“那么,原来的那个澳门呢?”我问。
  • 38“按照当初的协议,新赌城填海建成之后,原来的澳门就不准再用‘澳门’这名字。毕竟,这名字所代表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所以,原来的那个澳门变成一座没有名字的城市,慢慢地,也不再有人提起,城中居民也纷纷迁移别处。”丹尼看了我一眼,“我估计,你祖父就是那时候带着你父亲离开的。”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英国记者,这段家族历史我真的前所未闻。“反正当时澳门原住民们每年能分得的款项,足够过上富足无忧的日子。”丹尼接下去说道,“所以,后来有段时间,移民之潮蔚然成风,短短几年之间,整座城市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等一等,”我打断了他的话,“可我记得,自己从小到大,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根本谈不上富裕,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有次想买一套百科全书,但家里买不起,最后我只好跑到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借……”“这正是问题所在,”丹尼叹了一口气,似早已料到我有此质疑,“由于澳门原住民四散,原来的澳门几乎变成空城,整座城市像突然停摆的大钟—游客不再来访,工商业凋败,大家完全依靠每年来自那座新赌城的分红,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尤其是一批主政者开始中饱私囊,有机会捞一把的人都想尽办法为自己多捞些好处,而那些没权力的普通居民到手的钱就越来越少。对移民外地的澳门原居民来说,随着一代人慢慢老去、离世,澳门在他们下一代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丹尼停了话,手指向我,“就像你一样。”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9虽然此刻酒店房间里已是夜阑人静,但丹尼的话却似仍在我耳边萦绕:“就像你一样……就像你一样……就像你一样……”就像我一样?就像我这个澳门人的后代,一个早已将“澳门”彻底忘记、甚至连置身之处真假也分不出的澳门人的后代?我伫立酒店露台,放眼望去,灯光璀璨的城市在我脚下兀自忙碌地运作不停,并不理会我究竟是远归游子还是匆匆过客,按丹尼的说法,眼前这城市确实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那个真正的澳门—从小到大我曾在父亲、爷爷那里听说过的那座城市,那座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海岛,如今已变成了不知名的废弃之城,在距离这里大约一百公里的海岸边破落凋败。一个念头从我内心顽强地滋长,就像黑夜里突然升腾而起的一簇火苗,摇摆晃荡,忽明忽暗,但偏偏就是不肯熄灭。虽然理智告诉我别多事—按合约完成工作、收钱、回家。可另一方面,难以掩饰的好奇心又在不停诱惑我。“其实,你不知道这段历史也很正常,自从当年签订协议后,新赌城继承了‘澳门’的名字和身份。那群赌业大亨也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家忘记原来的澳门城市,旧的历史不再被提起,所有焦点都聚集于新城市,反正新城又大又气派,宣传广告铺天盖地,游客们也舒适满意。说到底,来这里度假的人只求开心,管他这个地方叫什么或怎么来的,对不对?”丹尼伸手拍拍我,似有几分安慰的意思。突然,他转过头来向我狡黠一笑,“怎样?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我料不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 40“其实,我这次来也打算去那里看看,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来不来?”2099年12月19日 凌晨3时那个怪异的梦将我从安睡中猛然惊醒。我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大汗淋漓。那梦境真的怪异非常:我蜷缩在一片破败的废墟里,似在躲避外面某种不知名怪兽的搜捕。我身处一片颓垣败瓦,陪伴着我的,只有弥漫四周、无所不在的恐惧。我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温软细密的羊毛地毯上,脚底板传来温暖厚实的感觉,让自己安定下来不少。床头有一瓶依云矿泉水,我一把抓过,扭开盖子,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虽然当时我拒绝了丹尼的建议—要知道,只要按合约完成接下来两天的工作,就能领取一大笔足够下半世生活无忧的彩金。不过,此刻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浮现:完成合约后,在离开这里之前,何不试试推迟一两天行程,跟随那位记者去看看?对呀!怎么自己之前就没想到呢?我把喝了大半的矿泉水瓶放回床头,这才留意到那张被我随意扔在那儿的名片,上面除了丹尼的名字和工作机构之外,还有一个简短的个人通讯号码—在通讯手段极度发达的今天,大家完全依靠一个简单的个人通讯号码来整合所有通讯工具,而智能型通讯软件会自动搜寻最实时、快捷的路径,将讯息送往对方。我拿起通讯器,轻点屏幕,打开一个文字输入软件,“丹尼,等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41我做完了手上的节目,可否随你去澳门看看?安东。”我输入丹尼的个人通讯号码,按下“发送”。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能找到对方的一种通讯工具,那些符号有的莹莹亮起,有的黯淡无光,各自代表了对方在线的状况。通讯程式忙碌地运作起来,正在自动寻找最佳途径将我的讯息发送至对方。时值凌晨,对方也许还在梦乡。但发出讯息后,我感觉舒畅了不少,重新躺上床,看看床头的数字钟,自己应还能补睡几个小时。那个把我惊醒的噩梦,也许不过只是个噩梦而已吧!2099年12月19日 上午10时半再次见到汤玛士董事长,已是次日上午。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极尽豪华气派。在会议室的长条核桃木桌尽头,端坐于此的汤玛士,看上去更显意气风发。导演和摄制组很快各自就位,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汤玛士身后坐着五位表情严肃的西装男子,可能是他的助理或属下。我向董事长点了点头—按照事先约定,这次访谈主要是介绍澳门—现在这个名字在我听来总感到有些别扭—的最新发展。这期旅游节目,澳门赌场是最大的赞助商,也难怪不少节目内容都围绕对方而设。在董事长示意下,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助手首先为我们播放介绍影片:几经填海之后,现在这座城市的面积已差不多是起初的三倍,全城人口近三百万。最特别之处是,这座城市没有政府,维持城市运作的是一个为数九人的委员会,九名委员其实就是由九间博彩
  • 42营运商的最高领导人出任。但为公平起见,委员会主席一职采用轮值方式,由九位领导人每年轮流担任,今年刚好轮到汤玛士,所以,坐在我对面的董事长就等于此刻的“市长”。“身为集团董事长,每天日理万机,同时还要管理一座这么大的城市,你怎么忙得过来?”看完介绍短片,我立即向董事长提出了内心的疑问。汤玛士挥了挥手,他身旁的“灰西装”娴熟地操作起面前的电脑,一幅立体全息投影跃然出现在宽大的会议桌中央—那是这座城市的微缩模型。“你看—”汤玛士站起身,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示棒,顶端发射出蓝色的激光,小小的光点落在模型上,全息影像似收到某种指示,闪动了起来,分成九大块,好像小孩子喜欢玩的拼接积木,“我们全城已划分成九大区域,每家博彩运营商都有各自的地盘,大家各自负责所属区域的治安、卫生、交通等事务。”“就像一座有九间商铺的大商场?”不知怎地,这念头突然在我脑子里迸出来。对方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如果再精确一点,它不是一座商场,而是一座城市。”“那像公用的水、电、煤气还有医疗、教育服务呢?”问题又在我脑海浮现。“像水、电公用设施,由我们九家公司共同负担。至于你说的教育、医疗……”汤玛士向身边的“灰西装”示意,桌子上的全息立体投影变化起来,几栋建筑物变亮,汤玛士手中小棒发出的蓝色激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43光所到之处,便有介绍文字、图片在每栋建筑物上空浮现,“澳门现在有不少拥有世界尖端医疗设备的医院,还有全球顶尖的医疗专家。”我这才留意到那些照片里有不少都是举世知名的医生,“市场竞争激烈,所以我们也要各出奇谋,现在每家赌场内都开设了最好的医院,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而且大家很有默契,各自错位发展,比如我们的酒店就有全球最好的脑科和心脏科医生,喏!还有那一家—”汤玛士将激光棒指向城市东南角的一栋外型像海螺的白色建筑,“那是目前全世界最顶级的整形医院,每年来此的明星、富豪不计其数,他们那里的医生拥有如上帝一般的能力,当然,他们的收费标准也高得就快碰到上帝的脚尖了。”汤玛士冲我眨了眨眼,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些富豪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汤玛士随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无关痛痒的苍蝇。“那居民呢?”“居民?”听了我的问题,董事长皱起了眉头。“对,就是普通的市民百姓,你刚才不是说这座城市有三百万……”“哦!”董事长似乎被我的话给逗乐了,“在这里只有两种人:赌场的客人,或赌场的员工,我们没有‘普通市民’这个概念。”“那老人和小孩总有吧?”汤玛士对我总在这个问题上打转有些不耐烦起来,“在我们这里工作的员工,可以享受全面的福利,我们员工的子女大部分入读邻近地区的寄宿学校,退休员工享有退休金和医疗福利。当然,我指的医疗福利,不是指在这里的医院。”他瞪了我一眼,似乎希望在
  • 44这个话题上的讨论到此为止。我想也该是时候转换一下话题了,“那么,你们这个九人委员会究竟是怎样运作的呢?”看起来,这里采用非常清晰的“划界而治”管理模式,所谓九人委员会,不过只是个摆样子的虚设而已。汤玛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外界总觉得我们这座赌城的治理方式和管制核心很神秘,各种各样的传闻我都听过。既然今天你们也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那我也不妨谈一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正式对外透露,还是第一次。”我点点头—那个电视台长也许兴奋得要开香槟庆祝了。“我们这个委员会每个月都会碰一次面,有时候是正式的会议,有时候也许只是在一起吃个饭。但我们九个人都非常重视这个会议,这么告诉你吧,我在这个集团任职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其他八个人也是。”“那有人生病了怎么办?”“那就重新安排开会时间,总之,这个会议所有人都必须出席,连派代表出席也不允许。因为,我们对委员会讨论的议题有严格规定:必须是与九家集团密切相关的事务。”“比如?”董事长沉默了片刻,“有关这个会议的内容,是不可以公开对外透露的。但我可以这样回答你的问题,比如,关于这座赌城未来如何生存下去所需面对的挑战,就是我们委员会每次开会的指定议题。”“如何生存下去?”对这座发展如日中天的赌城来说,很难想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45象其主事者竟会用“生存”两字来形容它的未来。“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五十年—不,也许只要二十年,甚至十年,我们这座赌城,很可能就不存在了?”汤玛士突然反客为主地向我提问。我猛地摇头,“这,怎么可能?”汤玛士连连摇头,“你知道我们目前面对的最大挑战是什么?”还未等我回答,汤玛士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是网络,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网络世界!”这次我点起头来。的确,如今网络触手可及,差不多已经全面取代了人类认知、接触外部世界的渠道,变成了每个人真实生活的世界,反而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更加遥远虚幻。就如现在大家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意外出,因为高度发达的科技已经把外面的真实世界网络化,而且以更低的成本、更便捷的方式。身为一本旅游杂志的编辑,我对此早已深有感触,不过,不曾料想的是,对于澳门这座全球知名的赌城来说,竟也如此。“你是说网络赌场?”“可以说是,但也不完全是。因为除了网上的赌场,各地赌博合法化的城市也越来越多。”汤玛士微笑着问我,“就以网上的赌场为例,你知道现在全世界一共有多少家网络赌场?”我摇头。董事长伸出摊开的右手。“五百家?”“五万家!”
  • 46“什么?”我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这五万家网络赌场的营业额加起来已是天文数字,这还没有算其他城市赌博产业的数字!”“那你们打算怎么应付?”我问。董事长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客人最后还是选择来我们这里?”我摇头,承认自己对此一窍不通。“那些最后选择来我们这里的客人,是因为我们的品牌!因为‘澳门’这个名字,让他们感觉可靠、感到刺激、感到值得信赖!”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下去:“所以,如何解决未来的生存挑战,是我们九人委员会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比如,你昨晚看的那场演出,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陆续制订和推出的计划,都是为了让‘澳门’这个品牌变得独一无二。”“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我继续发问,“如今有相当一大批人根本不愿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城市,这些人就算你的品牌再独一无二,也未必专程远道而来呀。”“你说得很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董事长得意地笑了,他伸手一指,我瞥见了对面墙上那块精致的横匾:“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那已是澳门举世知名的宣传口号。“所以,我们很快将掀起一场革命!我们会让全世界重新认识这座赌城!”汤玛士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我们计划把这座赌城送到—”“汤玛士先生!”董事长身后,一位由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黑色西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47装男子打断了他,“这个计划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身为法律顾问,我有责任提醒你这一点。”汤玛士似乎从狂热中冷静了下来,他示意我身后的导演和摄影师停止拍摄,“你们看,这些律师比我还紧张。好吧,还是等适当时刻再向外公布吧。”他转身向黑色西装男子笑了笑,“他们也算是自己人了!”汤玛士回头看着我,“你签了保密协议的,对不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差不多了吧?”汤玛士抬腕看表,大半个小时过去了,访问也该结束了。我望向导演,他示意我们站起身,行至会议室的落地大玻璃窗前,这里位置绝佳,望出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我们要补拍几个你们谈话的镜头。”导演指挥摄影师选择合适角度,“不用录音的,你们随便聊聊,做个样子就行。”在几乎面对面的近距离,我发现这位意气风发的董事长两鬓已染上一层花白,脸颊、额角的细密皱纹也已隐藏不住。“很壮观吧?”对方指向落地窗外的繁华城市。我点点头,“是呀,真的令我眼界大开。”董事长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骄傲与自豪,“再过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又将再一次变得天翻地覆。”“你是说,你们的计划?”汤玛士兴奋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似乎避免那律师再来干涉,“我们打算把这里变成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从东京到奥克兰、从伦敦到纽约,把这座赌城送到全世界每个人的家门口。怎样?听起来不错吧?”
  • 48这话令我大为震惊—他要把这城市连根拔起,变成一座海上超级豪华赌船?“那原来的澳门怎么办?”我脱口而出。“原来的澳门?”对方脸色一变,“什么原来的澳门?”“就是这个人工岛城兴建之前的那个—”汤玛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这里才是唯一的澳门,这问题在当年交接时已经划分得非常清楚。”他的语气变得冰凉,和之前判若两人。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问得太多了。“你们都签了保密协定的,对不对?”董事长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诡异,他望向我和身边的导演,再次发问。不过,我看得出:他发问的真正对象,只是我一人而已。2099年12月19日 约中午1时忙碌的拍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我忙里偷闲地在酒店对面找了一间小餐厅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通讯器里,早已有一条丹尼发来的讯息。“我们见面谈谈吧!”我一看接收讯息的时间,11:05—正好是我在访问汤玛士的时候。“你现在有空吗?”我回复对方。“叭”的一声。出乎意料地,对方的回复几乎立刻就传了回来:“你在哪里?”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49我抬头看了看餐牌上的餐厅名字和地址,发给对方。不到十分钟,气喘吁吁的丹尼便从门口冲了进来,也许他碰巧就在附近。我对他招了招手,他看见了我,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今天上午你见到汤玛士了?”“你怎么知道?”他伸手指了指悬在墙角的电视机,屏幕上,正是我和董事长谈话的特写画面。“汤玛士这个赌场大亨以古怪想法而举世知名。这次他有没有透露新的疯狂计划?”“他说打算把这里变成一座漂浮海上的—”突然,我想起了保密协议,话出口一半,便马上打住。丹尼眉头紧皱,“看起来,传闻该是真的了?”“传闻?什么传闻?”这下轮到我的好奇心被挑动起来了。“早在几个月前,在媒体圈子已广为流传这消息,说是汤玛士和其他几个赌城大亨正在构思一个震惊世界的计划。”丹尼呷了一口送上来的咖啡,“这个赌场大亨早就以想法大胆疯狂而闻名于世,不过,谁也想不到这次他竟会这么疯狂。”“疯狂?”“据说他正想法将这座城市变成一座可以在海上行驶的浮城,永不休止地巡游全球沿海的富裕城市,方便赌客们在家门口尽兴搏杀。”丹尼又呷了一口咖啡,“听起来疯狂吧?所以,当初不少人都把这传闻当成天方夜谭,但现在看起来,这很可能是真的。”一座环游世界的赌城?这个意念光是听起来就令人匪夷所思:
  • 50那这片土地的归属如何?还有到时各国赌客怎样出入境?通过什么外交途径?有没有海关?万一发生了法律纠纷怎么办……真是问题一大堆,不过,在我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将一座城市连根拔起?“其实这并不难,这里本来就是海上堆填而成的人工岛。你想想看,只要将这座岛城的底部镂空,再做一个类似船底的坚实岛底,然后选择合适位置安置推进器,其实就像把整座岛挖起来,架在一艘超级巨大的平底船上。听起来虽然工程浩大,但绝非不可能。”“天呀—”我觉得难以置信,“这需要花多少钱啊?”“钱?”丹尼把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对汤玛士这种人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他冲我努了努嘴,“他现在面对的真正棘手问题比钱复杂多了,我想,这也是为何他迟迟没有对外公布这个计划的原因所在!”“真正的问题?”我不解地看着丹尼—如果钱不是问题,那还有什么算得上问题?丹尼对我神秘地一笑,“这个嘛,你还是别问为好。”2099年12月19日 下午5时半忙碌的下午很快过去,在导演指挥下,我试玩了几十种不同的博彩项目,试用了从悬空天际酒吧到私人雪茄房的各种不同奢华设施,甚至试过了亚洲至尊的私人按摩服务、全世界最昂贵的下午茶套餐……一连串的顶级享受,反而把我折腾得疲惫不堪,此时此刻,我最希望找个安静舒服的地方好好坐一下。我仍然选择了酒店对面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1那家餐馆,点了几份小食、一瓶啤酒,打算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光。口袋里的通讯器鸣响起来,我低头一看,又是丹尼,“有件事能否请你帮个忙?”“什么事?”我简短地回复对方。“想借你的酒店房间用一下。”另一条讯息飞快发来。“干什么用?”“做访问。”很快,又一条讯息发了过来,“两三个小时就行。”借用我的酒店房间来做访问?这要求令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来得没有前几次那么快—也许是在斟酌合适的答案,过了差不多两三分钟,回复才传了回来,只有两个字:“安全。”安全?我不太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不过,反正自己的酒店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借给丹尼做访问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好。”我回复他。“你在哪里?”“老地方。”“我现在过来找你。”刚开始的时候,我几乎完全认不出那个男人就是丹尼:他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儿拉得低低的,差不多遮去了大半张脸,身穿一件宽松的灰褐色夹克,下身则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蹬一双黑色跑鞋。总之,这身打扮和之前的他截然不同。“你说我那里安全,是什么意思?”丹尼还未坐定,我便迫不及待地抛出心中的疑问。
  • 52“这座城市都在汤玛士那伙人的控制之下。”丹尼充满戒心地拧头四望,“我约访的那个人,身份非常敏感,我要尽力保护其安全。”“那我住在赌场酒店里面,岂不是更危险?”“你住的是元首级的贵宾房。”丹尼诡异地对我一笑,“你知道那里面平时都住了些什么人吗?赌场深谙这些客人最关心什么,所以,如果说这座城市里还有最安全、最隐密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你住的酒店房间了。”我摘下手链—凭它才能自由出入酒店房间—递给对方。“谢谢。”丹尼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完成访问后再找你。”他冲我眨眨眼,溜出咖啡馆,迅速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车之间。2099年12月19日 深夜11时左右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我仍未收到丹尼的讯息。最后一场拍摄是在酒店顶楼的天际池畔酒吧,这里据说出自某位设计大师的手笔,此刻站在这里,方真实地感受到令人难忘的壮观气魄:顶层被设计成一座超大型拟真海滩,除了蔚蓝色海水、细白的沙滩,还种下了成片的棕榈树林,阵阵拍岸的海浪就像真的一样。漫步海边,果真令人恍如置身太平洋的某座岛岸。海滩上人潮来来往往,池畔酒吧里更是人山人海,随着唱片骑师精心挑选的强劲音乐节奏,那些俊男美女迷幻地摇动着身体,三五成群地沉醉于自己的迷离世界。导演和摄影师完成拍摄工作后和我匆匆告别,想必是商讨明天的拍摄进度和准备工作,我倚靠在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3沙滩椅上,打算喝完手上这杯“血腥玛莉”就回酒店房间。再次低头看看通讯器,仍然没有收到丹尼的消息。我抬腕看了看表:从把酒店房间钥匙交给他到现在,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了。丹尼那副神秘的打扮、紧张的神情,此刻在我脑海浮现,弄得我也有些心神不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将手中饮料一饮而尽,决定下楼去一探究竟。到了自己的酒店房间门口,我却有些犹豫起来—我在门口站定,侧耳倾听。房间内寂静无声,我伸手一推,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紧紧攫住了我—房门竟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前厅的宽大桌子上,胡乱散布着一堆我从没见过的杂物:一沓白纸、几支颜色笔,还有两杯饮料、一盒纸巾……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像因为走得匆忙而忘了收拾。我继续向前走,直行右转就是主卧套间。我轻轻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顿令我倒抽一口冷气—我那张宽大的睡床之上,竟摊着一具赤裸的尸体!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否该转身逃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那具尸体可是……丹尼?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迈步上前,看清楚那尸体之后才略松了一口气:那是一具女尸,女人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身材矮小,皮肤偏黑,头歪向一边,被散乱的头发遮住近半张脸孔。她面朝下趴着,手脚摊开,像一个写歪了的“大”字。我迈步退后,突然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低头
  • 54一看,原来是散落一地的衣物,该是床上那女人的吧?等一等!我再仔细一看,突然有了惊人的发现—地上的那些外衣裤怎么那么熟悉?对了,那不是这间酒店服务员的制服?这几天在这里频繁出入,对于酒店服务员的装扮,我已经相当熟悉了。等一等,这也就是说,在我床上的那具无名女尸,是这家酒店的职员?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丹尼呢?他的访问对象呢?这个酒店服务员是谁?又是被谁杀死的?为什么要杀死她?……该死!都怪那该死的英国记者,捅出一个这么大的娄子,让我惹上大麻烦了!报警!这念头在我混乱的思绪里首先蹦了出来。我退出卧室,快步走向厅间,但刚拿起电话,却发起怔来:这座城市是由汤玛士和他的赌场大亨朋友们共管,既然没有政府,报警?这里到底有没有警察?我突然想起,此刻唯一能帮助我的人,也许就是苏了。我在通话座机上找到了“私人服务”的快速通话键,按下。“在我房间里……呃,有一个……一个……”我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有人死了。”“什么?”对方一愣—我能辨认出苏那熟悉的声音。“我不是开玩笑,我的床上,有一个女人……死了,你们这里有没有警察?还是应该通知酒店的保安,我不知道—”“安东先生,你不要慌,我马上派人过去。”苏的语调温柔和缓,令我紧张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5大约不到三分钟,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应该是苏带人来了吧?“苏—”我急忙上前开门。但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全是陌生脸孔,“你们……”我的话还没有出口,便被为首那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一把扭住手臂,我想反抗,但已是徒劳,旁边有人将我铐锁起来。我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铐住我的是感应式锁链,被锁着越挣扎它就锁得越紧。“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苏呢?苏在哪里?”我大声质疑对方。为首者没有答话,他举起手上的通讯器,不知在与什么人低声地通话。我此刻才看清楚,来者共有三人,为首那高大壮实的男子和另外两个均穿着式样一致的黑西装,就连短平的发型也几乎一样。他们三人成犄角状散开,将我包围在中央。“你们到底是谁?苏呢?你们把苏找来,她可以证明我……”身后开始有人推搡着我向前走,对我的质问毫不理会。突然,丹尼的话语又在我耳边响起:“这座城市都在汤玛士那伙人控制之下。”丹尼充满戒心的模样我仍记忆犹新,这三个大汉、苏、汤玛士,说不定还有杀死那个酒店服务员的凶手,也许都是一伙儿的?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开始变得冰凉。三个一言不发的大汉簇拥着我,乘两架电梯直下酒店大堂。电梯门刚一打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已“咔嚓咔嚓”闪烁不停,不知媒体从哪里得到消息,闻风而来的记者早已挤满大堂—一个中了巨奖的幸运儿,在赌城拍摄旅游节目期间卷入桃色谋杀案,还有什么
  • 56比这新闻更适合登上媒体头条?两名黑衣男子上前,奋力在水泄不通的记者堆里开辟出一条通道,那个壮实男子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向前边推边走,我们这个古怪的四人组合就这样穿过挤满媒体记者的酒店大堂,抵达门口。外面是一辆早已停泊在这里的黑色厢斗车。开路的两个男子上前打开汽车的后厢门,一直扭着我的大汉把我半推半抬地送进车厢,“砰”!车门被猛然关上。我抬脚踢了踢车门,已从外关锁的车门纹丝不动,只发出几声闷响,看起来那是厚实的特制钢板,或许是专门用来抓捕囚犯的装备?我发现身处厢斗里一片黑暗,四面都是密实的厚厚钢板,似乎只在顶部有一排通风口。我像一个瞎子一样,摸索着,尚未在地下坐稳,突然,车身一晃,我整个人失去平衡,翻滚到地板上—囚车向前疾驰而去。囚车的行驶一开始还算稳定,但很快就加起速来,越开越快,不时车身还剧烈地左摇右晃。令我连坐也坐不稳,一片漆黑中,我伸出手,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希望能找到一些凭借之物,令自己在这段晃荡颠簸的车程中好受一些。但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只能背靠车厢,尽量稍微稳定一下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囚车突然停下来了。我站起身,迅速在脑海里拟定了反抗计划:趁对方开门时不备,也许可以一记飞脚给予出其不意的攻击,然后迅速逃跑。但很快我又推翻了这个打算—就算我能击倒其中一个,但还有其他人呢?而且,我连自己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逃跑?跑向哪里?怎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7跑?我侧耳细听,车厢厚实钢板的隔音效果极佳,除了一片可怕的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地等待,这短暂片刻,对我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突然,车厢后门“咣当”打开,外面的嘈杂声和光亮一下涌进原本黑暗密闭的窄小车厢里—那是海浪声,雄厚有力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海岸,我望进无边的夜色,眼前是月光下的一片大海。这辆囚车,此刻正停在某处海岸旁边。“怎么样?”那个打开车门的男子看着我,笑了起来,“看来我们要提前出发了。”说话的人,竟是丹尼。2099年12月20日 约凌晨2时船在暗黑海面飞快行驶,海浪上下颠簸不定,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均匀而低沉的马达声,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味道,呛得我连呼吸也备感困难。船是丹尼一早已经约好的—这种小轮船如今已是罕见的“古董”了,我很讶异竟还有人在使用如此原始的交通工具。船上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帮我弄开手上这副电子镣铐。我揉揉酸疼的双手,站起身,从圆舷窗望出去,外面漆黑的海面偶尔翻腾起碎白细浪,在月光照耀下,仿似一头硕大海怪宽背上的鳞片……此情此景,看起来如此不真实,令我感觉好像仍未从今早的噩梦中彻底醒来。船舱角落的陈旧电视机里,新闻节目正不断滚动播放着我刚才
  • 58从酒店大堂被逮捕上车的画面,那副狼狈模样看来已被各种媒体传播到世界各地,自己此刻已是最知名的杀人嫌疑犯—甚至还有媒体马上以电脑拟真技术绘制出所猜测的案发场景:一个被好运气冲昏头脑的色魔,企图强奸为他收拾房间的服务员,因对方反抗而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对方奸杀,然后在同伙协助下,出逃偷渡……精细的电脑画面令拟真案发经过栩栩如生。我苦笑着,走出甲板,看着茫茫一片的海面,长叹了一口气。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身边站了两个男子,其中一个便是丹尼。“谢谢。”我向丹尼致谢,“你怎么会有办法把那辆车弄到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志勇。他就是驾驶那辆囚车的司机,我也是收到他的通知才知道,所以决定马上行动,将我们原本的出发时间提前。”丹尼继续解释,“其实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把你也拖了进来。”我抬眼看了看那位“志勇”—这是个地道的中国人名字,那人也长了一张标准的华人脸孔,“你好!”我和他伸手一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让你惹上了大麻烦吧?”“那帮没有人性的混蛋!竟然对美香下此毒手,还嫁祸于人,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家伙,良心都给狗吃了!”志勇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似无处发泄满腔的怒火。“都怪我大意了。”丹尼见我一脸疑惑,向我解释起来,“志勇和美香,哦!对了,美香就是在你酒店房间里被杀害的女服务员。”“是谁杀了她?”我问。“还能是谁!汤玛士和他的打手们啊!”志勇的怒火仍然未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59“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杀害一个普通的酒店服务员?”“美香并不是个普通的酒店服务员,”丹尼插了进来,“她是以服务员身份来这里为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搜集证据的。”丹尼叹了口气,“我也是收到了她发给我的资料,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才决定深入跟踪报道这个故事—”“澳门守护家园阵线?”这个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丹尼看了我一眼,“这个新兴组织也许你还没听说过。说起来,还要追溯到当初大部分澳门居民同意出售‘澳门’名字的那段时间。当年虽然同意让博彩集团另外择地再建一座新赌城,但当时仍有一部分居民坚决反对,就算在后来的移民潮里,他们也不愿离开原居地,更自发组织起一个团体,就是后来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丹尼这么一说,自己好像又对这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丹尼继续解说下去,“后来,因这个组织的理念极具感召力,有不少移居外地的澳门人陆续加入,再发展到后来,世界各地甚至有不少和澳门并无关系的人也不断加入,其后更衍生出不少新的类似组织,也令它的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我听着丹尼的解释,不断点头称是—世界各国大小城市在资本全球化影响下如今已渐趋雷同,不但外貌相似,就连运作模式、思想价值也大同小异:人们的肤色、语言、文化背景虽截然不同,却穿着一样名牌的衣服、开着同一型号的汽车,抵押上自己几十年的青春和血汗,向同一间银行贷款,用高昂的天价购买由同一个发展商开发修建的、样式差不多的楼房,就连受聘机构也可能是同一间
  • 60跨国企业集团……可以想象,当出现了好像“澳门守护家园阵线”这种捍卫本土价值和个人自由的组织,具有多么强大的号召力。我想起丹尼当初借钥匙时避而不答的那个问题,“所以,你说汤玛士需要解决的真正问题,就是这个?”丹尼点了点头。“可是,”我内心问号又现,“那些赌场集团已把‘澳门’这名字买断,只要按时支付分红,他们已无须再负任何责任,何必为此操心?甚至要赶尽杀绝?”“这你就不知道了,”一旁的志勇插话,“澳门在全世界早已成为‘赌博’的代名词,这也正是赌场集团愿意支付巨额年金来买断这名字的原因所在,对不对?”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可如果两个澳门同时都存在,始终难令那些赌场大亨们放心—就像收藏家若知道全球只剩两枚同样的稀世邮票,他宁愿撕碎其中一枚,令所剩那枚成为世界的唯一一件!”“噢—”我开始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是说,他们要把原来的澳门变成……”丹尼接过我的话,“他们计划把澳门变成荒废之地,从地图上抹掉,不再有人居住,不再存在于世人的记忆之中。而近年突起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更迫使他们加快了实行计划的进度。”“什么计划?”“用尽一切方法将澳门人赶离原居地:一方面故意放任城市的管理秩序不理:糟糕的城市治安、有毒的空气、高昂的物价、低劣的教育、马虎的医疗,令居民生活艰难,抱怨不断;另一方面,他们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61以极具吸引力的分红方案诱惑大家离开,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工作非常富有成效—大约五十年之内,澳门的总人口从原来的逾百万下降至不足三千。所以,原来那座澳门城市的破败凋零,看起来像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但其实一直都是赌场集团和当地管制者连手计划的一部分。”丹尼的话令我疑窦丛生,“赌场集团这么做我还理解,但这对同样居住在澳门的那班管制者来说,有什么好处?”“嗐!赌场集团支付的那一大笔钱,金额是固定的,分的人越少,他们到手的钱就越多,何况那些管制者为了钱,让他们卖了祖坟也愿意的,”志勇一拍大腿,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愚钝,“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嘛!”不知怎的,此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祖父、父亲,还有家境困顿的童年记忆—那些当初选择离开家园的澳门人,对他们所选择的命运,完全一无所知。“可是,如果确如你们所说,这个计划已经施行了超过半个世纪,那在我看来,他们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我所言非虚—原来的澳门城市早已在世人印象中消失,这座大海中央的繁华赌城,此刻才是“澳门”之名的当然代表,“他们又何必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下此杀手?”我内心的疑虑仍未全消。“这就有关汤玛士的那个最新超级项目—浮城计划了。”丹尼回答。“浮城计划?”“那些赌场大亨们打算将这座赌城连根拔起,变成一座能够环
  • 62游世界的海上浮城,将赌博娱乐送到各国沿海城市,你能想象其中利润将有多么丰厚吗?”我点点头。一座在全世界到处游走的豪华赌城,大概无异于一部流动的庞大吸金机器吧?“但是,这个计划要顺利实现,不但涉及极其复杂的法律、运输、管理,甚至外交方面的问题。当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这计划能否为沿途各国政府及其国民接受,同意让这座浮城进入其领海范围、在其沿海停留。而如果我们透过媒体揭露他们不可告人的阴谋,让世人知道:原来的澳门城市已被这群赌场大亨像吸血鬼一样榨干耗尽、那些原居民已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话,我相信,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还愿意让这座漂浮赌城入境停靠了吧?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汤玛士他们如此不遗余力地追杀我们了。”丹尼的话让我豁然开朗,不过,我又想起很重要的一点,“但现在美香死了,这些不都死无对证了吗?”丹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黝黑的小金属棒,在我面前晃了晃,“虽然他们杀死了美香,但我已将访谈全部做了摄影记录,这些是最重要的证据。而且,在志勇帮忙下,我打算再去访问一些当地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成员,就可以很快完成这篇报道了。”丹尼的话在我心中重燃希望:捏造在我身上的罪名,有机会因丹尼的报道而还我清白。“好呀!”我倍感欢欣,“那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不知道,”丹尼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走,我们去问问船长。”我们三人前后鱼贯穿行于细窄的船侧通道,准备前往船长室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63一问究竟。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响了。当第一排子弹扫射在甲板上的时候,那声响听起来极不真实—那种像是钢珠在铁板上弹跳的清脆声响,让我一时很难和死亡挂起钩来。所以,当走在最前面的志勇被击中掉入茫茫大海的时候,我竟仍在原地发呆,如果不是丹尼一把将我拽倒的话,恐怕早已成了冤鬼亡魂。机枪扫射声越来越密集,我和丹尼蜷缩在甲板和舷梯所构成的小小三角形空间里,这个死角为我们提供了片刻的安全庇护。头顶上方的暗黑夜色里,传来了难以辨识的低沉轰鸣—难怪刚才我们对于步步迫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那是一架新型的无人驾驶攻击飞行器,汤玛士他们应该派出了不少这种兼具搜索和攻击能力的飞行器,四处围捕我们。飞行器从空中发来低鸣声响,环绕着我们这艘小船,边兜圈边扫射。不过扫射的频率明显减低了不少,应该是它的生命探测仪所发现的目标已所剩无几了吧?—我们从藏身处略略抬头张望,甲板上躺着不少被打得像马蜂窝一样的尸体,应该是那些无辜的船员,船长可能也在其中。“怎么办?”我小声地问身边的丹尼,他看起来也吓得够呛。“不管怎样,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良久,黑暗中传来他的回答,“估计汤玛士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飞行器发回去的数据,所以可能很快就会有大批人追杀而来。”“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感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 64“我也不知道,取决于离这里最近的船多快赶来。”我能感觉到,在黑暗中,丹尼正在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你有什么计划?”“我们想办法到船甲板下面去,那里舱板比较厚。”丹尼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有种放心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存放潜水设备的储藏间就在那里!”我探头迅速张望了一下,最近的通道出入口大约距离我们藏身之处十米左右。“怎么样?准备好了没有?”“现在?”我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场面,觉得有些手脚发软。“对,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跑去那个门口,然后一直沿着舷梯向下,我记得储藏间就在那条通道的尽头。”丹尼看来对这艘船的结构相当熟悉,令我也陡然多出了几分信心和勇气,“好,那我们行动了,准备—1─2─3!”跟随丹尼的号令,我猛然跳跃而起,随着他拚命向数米之外的那道门口狂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在空中盘旋的飞行器探测到我们的行动,转过头来,嗒嗒嗒的扫射声又响起,我几乎能感觉到被子弹击起的碎片在身后不断扬起。我们冲进门口,转弯,沿舷梯向下,救生设备储藏间果然就在通道的末端。我起脚踢开门,里面地下果然摆放了好几套全新潜水用具,我不禁为丹尼的英明欢呼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穿戴起来。我忙碌了半天,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一扭头,才发现丹尼竟还呆坐在一旁。“快点呀!你还在发什么愣?”我急忙催他,可丹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65尼仍然一动不动。我凑近一看,顿时全身发凉:丹尼背靠墙壁,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件衬衫。我上前掀起丹尼的衬衫—看来有一枚子弹击中了丹尼的小腹,鲜血正汩汩地涌流而出。虽然我不是医学专家,但眼前的绝望处境,实在无需任何专业医学判断—若没有专业的医疗救护人员和设备,丹尼的鲜血很快就会流干。“听着,”丹尼吃力地伸手入怀,然后在我面前摊开,在他掌心,是那枚小小的金属棒,“……替我保管好,想……想办法……联络……采访……主任,他……他叫……詹姆士……你……你把这个传……传给他……”丹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感觉到生命正从他体内一点一滴地流失。“你……你……快离开这里……我们……已经离澳门……海岸……不……不远……”丹尼将金属棒塞进我的手心,想将我推开,但他极度虚弱的身体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抱紧丹尼逐渐变冷的躯体,不知该如何是好。外面,轰鸣的飞行器仍在盘旋。看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放下已无生气的丹尼,沿舷梯登上甲板:飞行器还在围绕着小船仔细搜寻,这船已被完全击毁,动力尽失,此刻漂在海上随浪起伏,似在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从我所在的门口到船侧不过两三米,只要时间把握得当,冲过飞行器的火力覆盖区再跳入大海,只要几秒钟就行了。我屏住呼吸,静心等待。终于,飞行器绕向船体另一侧,我把握机会,飞奔上前。越过甲
  • 66板栏杆,跳落大海,湿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吞没,却给我带来某种莫名的安全感—刚才还令我倍感恐惧的暗黑大海,此刻竟成了我的保护神。2099年12月20日 清晨5时半位处中国广东省珠江口西岸的澳门—或更严格地说,这个以前被称为“澳门”的地方—由一座连接陆地的澳门半岛,以及两座大岛(氹仔岛和路环岛)组成。在潜水装备内置的全球定位仪指示下,我在海里潜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澳门海岸,从定位仪显示来看,我登陆的地点应位于澳门最南端—路环岛的黑沙海滩。我慢慢靠近海滩,脱下潜水面罩,虽然华南的天气温暖湿润,但冬天的海水仍让人感到不适,海水渐浅,我已可站起来涉水向岸边走去。不过,缺少了海水的浮力承托,我感到身负潜水装备的沉重,所以一到岸边,我就把它们脱下来,转身一屁股坐下,大口地喘着气—近两小时的潜泳实在把我累坏了!突然,我意识到,这是自己首次踏足故乡的土地—这个让我从小充满种种幻想的地方。我放眼远眺,此刻天色尚未全亮,依稀的晨光将这座小岛的轮廓依稀勾勒出来:海滩沿岸,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楼房,近海的稍矮一些,大约七八层高;远处的建筑物则一座高过一座,遮天蔽日,高耸入云,大约有三五十层高不等。这片密集的建筑群落延绵不绝,几乎像一环巨大的碗边将整片黑沙海滩包在中间。不过,如今这片建筑群已像废墟一般喑哑沉默,由于年久失修,大部分建筑的窗户玻璃已经剥落,露出一个个的黑洞,像是数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67不清的骷髅眼窝。太阳慢慢从海平面探出头来,将阳光洒向大地万物,那堆破败的建筑群也被镀上一层金黄,看起来更显怪异。我微微眯起眼睛—刺眼的光线也在我身上镀下一层金黄,让我全身感到一阵微微暖意。远处的海面平静非常,微浪拍岸,不时有几只黑白间杂的鹭鸟飞过。我极力向海面远眺,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动静,看来,汤玛士的打手们没有追杀而来。但我内心仍余悸未消,盘算着还是去寻找一个安全的掩护之所,先安顿下来,再做下一步打算。我向那片建筑群走去,这片偌大的废墟静无声响,好像一片刚被发掘的古代遗址,走近之后,我才看清楚更多细节:建筑物的低矮部分已爬满各种藤蔓植物,不少空洞的窗口看来已成鸟兽之居,不时看见说不出名字的鸟儿飞进飞出,为这堆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气。我站在远处观察了好久,终于选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栋临海小楼。楼房是一座五层高的建筑,我毫不费力地踢开一楼的一户大门,几只老鼠被我的粗暴吓得四散奔逃,我环顾四周:这里也许曾是某个富豪的度假别墅,虽然如今已破败不堪,但仍不难揣度当初的雍容气派—大理石的地台和墙壁、气派的全海景落地大窗,还有占据了差不多整面墙壁的大电视屏幕。虽然如今大理石已斑驳破碎、大窗的玻璃也早已四碎,只剩下一个空洞,至于那面电视屏幕墙更是爬满藤蔓植物。我继续探索,这间公寓单位有四个房间,所有的房间都留下了不少个人杂物,有女主人的化妆包、梳子和手袋,还有小孩子的塑料玩偶、认字卡片,最多的是满地的衣物—如今
  • 68大多已无法辨认。不难推论,这家人当初走得非常匆忙。我叹了一口气,选定了稍微整齐些的一个房间,把腐烂发霉的床褥掀开,然后将自己所有随身物摊开在床板上:除了丹尼交给我的那枚金属棒,还有我的钱包—虽然里面的东西大多已没什么用了,此刻最有用的东西,来自我一直带在身边的潜水救生包:里面有一架全球定位仪、一台可连接互联网的手持式电脑,还有一大袋压缩干粮、三瓶饮用水、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以及一些常用的药物。我取过那台电脑—这种微型电脑是海难救援设备的标准配置,海难幸存者可以通过国际互联网联络亲友或搜救机构。我想起了丹尼的临终遗言,轻轻按下那台电脑的电源键,默默在心中祈祷起来。电脑的屏幕闪亮,开机正常。万岁!我大声欢呼起来,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和兴奋:接下来,我就可以通过网络向那位采访主任求援,并将金属棒里的资料发给他。那么,不但丹尼、美香还有志勇用性命换来的资料就能公诸于世,我自己的清白也有机会沉冤得雪了!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选择画面,一共是八种全球最普遍使用的语言,要求用户任选其一。我点选了“英语”,随之跃然出现的,是接入互联网的页面。一枚小小的地球符号在屏幕正中旋转了起来,系统正在接入网络,我耐心地等待着。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再一分钟。那颗小小地球徒劳地旋转良久,终于停了下来,然后,两行文字在屏幕上显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69网络信号异常。您所在区域的互联网服务可能遭受屏蔽,请尽快联络相关服务供货商。我读完这些文字,好像刚读完自己的死刑判决书。2099年12月20日 清晨5时半今天已不知是我被困在澳门的第几天了。急救包里的食物和饮水早已耗尽,周围也很难找到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我身体的状况也越来越糟糕了。前几天的感冒今天仍未痊愈,因为营养不良,我全身也越来越僵硬酸痛,今天早上还呕吐了两次,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尝试离开这里去寻找“澳门守护家园阵线”其他成员求助的计划几经尝试仍然失败了。不知是汤玛士还是本地管制者派来的搜索队已经封锁了这一区域,而且搜索行动也每日不断,他们一般分成三至四支小队联合行动,我也被迫不断转移藏身位置。所幸这里地形复杂,那片废墟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所以和他们周旋了几次,都得以全身而退,不过,从我身体状况恶化的速度来看,也许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另一个更坏的消息是:丹尼的那枚金属棒,在我匿藏躲避的时候不见了!这个坏消息一度令我沮丧得想自杀,不过,现在自己的情绪也平复下来。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尽量重返自己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希望能把丢失的金属棒找回来。要知道,那是令真相有机会大白于天下的唯一希望啊!
  • 70不过,为保险起见,我决定进行另一项后备方案—若那枚金属棒最后找不回来,我希望能通过这本日记笔录,写下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回忆,尤其是趁我现在记忆尚清晰,也仍有气力执笔写字。希望日后世人会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为我还原应有的清白。尾声拍卖大厅里虽然人山人海,此刻却变得异常安静—人们都在屏气凝神地听着拍卖官的介绍。“这本日记的内容,记载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件。而且,从日记的潦草字迹,以及草草完成的结尾来看,作者似乎是在相当匆忙的情况下停止了写作。”硕大投影屏幕上,是第991220号拍卖品—一本日记的内页扫描影像。画面显示的是最后几页,果然,上面字迹潦草,痕迹杂乱。“这件藏品以前在本行已流拍了几次,因为最大的争议点,就是有关这本日记的真伪:究竟这里面所描述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记录?还是一个编造的虚构故事?毫无疑问,若是前者,那该藏品的价值将无法估量,因为,它将为现有历史填补一段空白。不过,若是后者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大厅内响起了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之声。拍卖官扫视了一下人群,“根据第0531/69号法例,作为拍卖机构的代表,我有责任将有关这件藏品的、对其价值有重大影响的必要信息公开。事实上,有关信息本身也存在不少矛盾之处,所以也许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1这就是这件藏品如此引发争议,尤其在估价方面造成了巨大落差的缘故。”这番话引起不少专业买家的注意,那些蜂拥而来的淘宝者希望从今天的大批普通货色中找出沧海遗珠,看起来,今天的重点,或许就在这件藏品上了。“根据碳十四测年法以及其他测年方式的比对结果,这件藏品的年份应是在三千年前,也就是说,应是公元2100年左右,和日记里记载的年份资料是大致吻合的。”拍卖官的话,让人群又嗡嗡地响了起来。“不过,和事实不吻合之处,是日记中所提到的‘澳门’这个地方。”大屏幕上,跃然而现一幅巨大的古代地图,地图上标注的,是亚洲。“那段历史期间,确实存在过一个叫做‘中国’的国家,不过,从历史资料来看,并不存在一个叫做‘澳门’的地方,至于什么赌城,以及日记中提到的浮城,更是从未记载于任何史料。因此,极有可能这只是出自作者幻想的编造故事。”台下的讨论更加热烈起来,有备而来的淘宝者里,有几个似乎已犹豫起来。“不过,姑不论这本日记所载是真是假,以其如假包换的久远年份,还有娱乐性十足的小说情节,我认为都是值得收藏的一件有趣玩意儿。当然,如果日后能证实其真确性,那它的价值自然更无法估量。”拍卖官停顿了下来,扫视了一眼拍卖大厅。“怎么样?现在有人打算出价了吗?”
  • 72标价屏幕上,出现了第991220号拍卖品的底价,这个数字也通过现场传导设备送往全球各地此刻正关注这场拍卖的潜在买家们面前。拍卖官看了看眼前显示屏上实时更新的资料,再扫视了一遍全场黑压压的人群,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怎么样?现在有人打算出价了吗?”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3吕志鹏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一、慧文:一杯凉透的咖啡,又怎能再次加热……四月十六日 晴送完民仔返学,便去红街市买菜。碰到陈师奶,她说她女儿又要离婚了。她一边感叹现今世风日下,一边悼念她二十岁开始守寡的日子,如何如何的含辛茹苦……为免打扰陈师奶的雅兴,我点了点头。她乐极了,说话也更起劲。但抱歉得很,这并不表示我欣赏,而是可怜的赞同。有时都有几分羡慕陈师奶的女儿可以随时更换自己的枕边人,就像收到烂货,可以毫不带感情地原货退回,多好!难道像她妈妈抱着贞节牌坊当饭吃,就好吗?四月十九日 雨今天是我和他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望着热腾腾的饭菜逐渐转凉,心也跟着凉了一截。我又想他不会回来了,但……原因呢?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
  • 74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比婚前的女人更需要一个完好的谎话。可能是在朋友家做客吧!或许是学校工作耽误了,又大概是一时大意忘记了吧!忘记—是男人婚后一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行为,正如女人产后会患上抑郁症一样,没什么特别。很久没有全心全意地随秒针跑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有点累。今晚床很大,我想一个人睡一定很舒服。四月二十日上 阴今天天文台报道:“澳门普遍地区阳光普照。”可能我家并不是坐落于“普遍”这个地方吧!所以并未见到阳光。又有人说,心情摆度大小影响视觉。我想这是对的,因为天文台不会欺骗人。罗锋—即我的那个他,说昨天阿卫两公婆又吵架了,他去劝架了。我在思考天文台是对的,所以我想他也是对的。但阿卫老婆也未免太狠了,竟在他颈上咬了一个紫色的唇印,真过分。呀!忘记了告诉老公,阿卫夫妇早上从New York来了电话,说过两天便回来,我想明天要告诉老公。四月二十日下 阴依然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收音机的旋律真的很旋,连人都跟着旋起来。五月六日 雨漆黑的雨下了几天,并不大,只是窗户常被涂上一层雾气,我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5开始乱画了。当你带着雨的馨香从雨中窥视那不羁的爱情……我携着雨的爱苗根种在你心田之上“哎呀!有人好不知羞呀,学人家写情诗呢!”“哗!别小看这首诗,以后成了名,这首《雨之情》就好比曹植的《洛神赋》,而我就如李白、徐志摩那么名垂千古,而你呢……你……”“我什么呀?”“你当然就是我心目中的洛神啦!”“该死,坏蛋!”……五月十一日 云民仔今天入了医院,医生说处理得唔好,很容易会染上脑膜炎。仔仔好怕黑,所以我今晚在医院陪他。仔仔哭了整夜,嚷着要爸爸,刚刚才睡着,但那个做人爸爸的却未见影踪,或者是去了那个她那里吧!不过亦无乜所谓,男人就是
  • 76这副德性,老婆只是一件生育工具,是一个成功人士背后成功家庭必不可缺的装饰品。和电脑、VCD机一样,牌子旧了,便要更换,追上潮流嘛。六月八日 晴今天我想提早写一写日记,因为今日系一个好特别、好特别的日子。她终于找上门了。我不认识她,亦早认识她。我说的认识,是我已觉知她的存在;而我所说的不认识,是不认识这种类型的女人,一身豹纹紧身衫,加上迷紫得令人发毛的口红,那种火喷喷的感觉,连三魂七魄也会烫烧。这也难怪,难怪他也会把持不住。我说罗锋还未回来。她说:“他在睡。”啊!那我是应该感谢她照顾他呢,还是应该像电视剧一样掴她一巴掌呢?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何女人要承受那么多次的选择。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只需一个阔大的肩膀依傍,但为何还要与人分享?对了,肩膀是有左右的。坐在沙发上,坐是一个比漫长时间更漫长的延续。我又开始唠叨他的往事—初中时的运动队训练,到大学时代的文学比赛,还有新婚的淘气事。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或者全都知道),我亦不知为何要讲这些事,或许这是源于一种女性最单纯的直觉,因为我已经知道结果。“我才是游戏最后的胜出者。”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7傍晚。她说了一句便走了:“他一定会走,一定。”我乐于接受,你的战书。六月十二日 雨又下雨了,他也走了。行李是我替他收拾好的。他说他要去朋友家小住,这当然是谎话,但我也十分乐意听。女人有句至理名言,就是一个男人仍愿意花心思去设计一个谎话来骗你,那已证明了他心目中仍有你的位置存在。下个月十八,民仔生日,到时他一定会回来,正如青蛙上岸透气后,也要回塘一样,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我看得清楚,他急促地走过马路,望着颀长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我想游戏现在才开始。六月二十日 大风我们已经有八天,共一百九十二小时,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分钟,六十九万一千二百秒没有见面了。我很闷,闷得发慌!所以找了男人回来消遣,男人真系贱,同公狗没有什么分别,给点甜头,便摇头摆尾、口流唾液。什么负责任、爱你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大写空头支票,话到尾都是对我的身体有兴趣,好不要脸。同班臭男人做爱真系呕心,一点高潮也没有,所以把他们一脚踢落,然后撵他们出门口。赤条条的臭虫在破口大骂,什么臭婆娘、
  • 78烂货、贱人。我好高兴,因为喜欢看臭虫乱骂、挣扎。男人只是一群爱欲兽,只懂做、做、做。我想  笑我想  哭我想……六月三十日 晴罗锋,我要你老婆给人干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哈哈哈哈……七月十五日 阴当我合上眼,我又感到死神把我拉得很近,美丽的恐惧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艺术,但……我这个不吉祥的怪人被地狱孽障之火所烧但我还是向往天堂的—歌剧院怪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79二、莲蒂:我的男人,我的水二月十日 阳光几鬼猛我名叫张莲蒂,英文名叫Lewinsky。今年十八岁,生肖属鸡,星座属山羊座。1981年给阿妈制造出来;父亲一早去世,剩下我与母亲相依为命;读书读到中一,就被赶出校,之后与一班烂人结伴,结果做了“鸡”;不过,并非迫良为娼,而是我自愿的,鬼叫我命途不好!如果有神仙保佑我中六合彩,就免得折堕啦。不过,想深一层,做“鸡”也没什么苦,躺下床给人压一阵,就有钱可收,多好呀!妖!怎么日记“咁×难写”,真系……噢!他叫我不好那么“烂口”!我一定要改,我要做一个文化人,做全澳最有文化的“鸡”—文化“鸡”(妓女)。看得他越多,就越觉得他像《风月俏佳人》的Richard Gere,挺帅呢!虽然他不懂哄我,只会讲很困人的道理,他十分细心,我已经好Love他了。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Love。三月二十日 有阳光自从认识他之后,好想日日都陪住他,见到喜欢东西,都很想买给他。我好像回复小孩的心态,日日都好开心、好想笑。他令我想起早已遗忘的笑容,令我重新发掘自己,我很想把我们的距离拉近,尽管是一吋也好。文化低的我,居然可以写了四十日日记,可谓奇迹。
  • 80我并不介意他有老婆和孩子,我知道他对我是真的,名分只不过是一张纸,如果男人要变心,就算有一百张结婚证亦无补于事。既然他不介意我做“鸡”,我亦唔会介意他背负的包袱,我爱你—罗锋。三月二十四日 好似都系晴天收到他的回信,开心极了,他说我有很大的进步,文笔通顺了许多,虽然他已说了五遍,但我觉得我用“志虫”代替“自从”很得意呀!不知道他会觉得怎样?三月二十五日(补写一月一日)本来应该一早编写一月一日,但又害怕词不达意,所以迟写了。但既然他说我进步多了,所以我决定下笔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日日记。一月一日(一)望着他有一种莫名紧张的兴奋感,他是我今天最后的一个客人,亦是一个我早已认识的客人。罗Sir—心理保健老师。记得中学时我常找他倾诉的,不论是开心,或是伤心;是苦恼,还是忧愁都一样。虽然每天放学后只能见半个小时(因为想见他的人很多),但心灵的充溢满足,却是无可形容的。只有他才不会鄙视我这等垃圾学生,只有他才能真正理解我内心的感受,我发誓将来一定嫁给罗Sir这样的好丈夫。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81那次是我们见面的最后一次……*  *  *“张莲蒂,偷了东西还是快点交出来。”陈主任的吼声响遍整间教室。“我……”“不用支支吾吾了,看你平时成绩、品行,不是你还有谁,快点从实招来,免得老师麻烦。”教师们在旁留心聆听,不时轻轻点头以示支持主任的论调。“不关我的事呀,陈主任,不要冤枉我。”“你那是什么态度,是这样对待老师的吗?”“妖!有强权无公理,你说是就是了,陈皮鸭。”“你……你……!”陈主任被气得两眼通红,“好!我哋报警,等差人处理。”“不好,先查清楚吧!要是冤枉了学生,那对她日后的心理发展会有影响的。”罗Sir带着恳求的目光。“罗Sir,你人心太软啦,对付这些害群之马,不可以仁慈呀。”“这……”……*  *  *幸得罗Sir力保,才免于报警,但最后还是被踢出校门。离开前,罗Sir的临别赠言,却令我终生难忘。“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看不起自己,而放弃自己,最重要的是你本身如何看重自己。”
  • 82暖是一种感觉,虽然早已忘掉,但我想那天一定是很暖的。(二)今天终于见到他了,他变了许多,憔悴多了,好像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他是一个我尊敬的奇怪的客人,他并不是来干那回事,我既高兴又失落,他需要的是一个倾诉对象。大概认不出我了,累透,他像小孩般睡在我的胸怀,很甜。牢牢地看着他,想想我们角色已换,从前是我找你聊,现在是你找我诉,看来命运总喜爱将我们连在一起。四月十日 云刀仔今天出监,三年的牢狱之苦,把他折腾得不似人形,消瘦极了,从前英气亦黯然消失。他说有很多事已经想通了,亦不打算再为帮会做事。往后只想勤勤俭俭,做回“正行”,储个钱娶我过门,便心满意足了。看着他有改过之心,我又不想说我已恋上另外一个人,现在我是他惟一的依傍,这对刀仔实在太残忍了,但……爱情并不是同情,并不能随便施舍。我的心已填不上第二个人的名字,对不起,刀仔。对不起,刀仔。四月十九日 雨他说今天是他结婚十周年的纪念,他喝了很多酒,说不想回去了,要在这里过夜。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亦是我们第一次干那回事。当他阔大的身躯向下压时,我感到十分充实,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走遍全身,像一只迷途的小羊终于找到母羊依傍一样。我尽量将自己向他靠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83去,呼吸只属于他的体味。望着那忧郁的眼角闪动着爱情之火,我知道他已深爱着我。我亦深爱着他。五月十二日 大雨今天下很大雨。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心总是不舒服,我害怕,我怕他不会再来,从此就消失在我视线之内。被恋火热透的总经不起冷漠,没有他的晚上是很冷的,我需要他的体温,需要他的呵护,我要完全占有他—一个只属于我的男人。六月八日 天晴趁锋睡着偷偷去找她,我要看看那位罗太太是什么模样。但当见了她,又不知怎样开口,原本想说的都已忘记,所以只有静静地坐着。她对我像对待普通客人一样,没有什么分别,究竟是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呢,还是真的有如此忍耐能力?他的仔仔很得意,还叫了我一声—姐姐,很乖。嫉妒是女人一种天赋的缺陷,越见她一副幸福模样,就越得我讨厌,我恨、我恨上天赋予这个女人太多了。学识、金钱、美貌、家庭,而我为何只是一只鸡,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她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由中学—大学—工作。都可以占有一个自己所爱的男子,现在我要把他抢过来,取代她的一切,我才是真正的罗太太。六月十二日— 七月十五日他终于和我一起了,离开了老婆、离开了儿子。这是我生命中最光亮的时候,因为我终于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激情过后往
  • 84往是平淡的来临,这不是我俩所能适应的,退缩并不能责怪付出爱情的任何一方。没有对、没有错。交出心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像赌钱一样,押上自己的幸福,这就是爱情。重要的是我们都曾下注,下得真、下得轰轰烈烈。他是个顽童,一个被爱情宠坏的孩子,他不能全心全意地爱我,他仍在犹疑之间—三、罗锋: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生活是一张平铺的白纸。不能涂鸦,不能越轨,洁白得令人害怕。心理保健教师—一个多么讽刺的笑话。酷爱文学的我竟已熬上了八个年头。定式的生活为我带来了最平稳的收入,但也使我忘却了许许多多的遐想。有老婆、有儿子,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完美、幸福的典范。但谁又知晓我所追寻的并不是这些稀巴烂。由大学开始慧文为我选择了最好的学科,毕业后又为我挑选了最好的职业,“她对我好、与她结合是最顺理成章的”,我也曾这么认为。但当时间带走了许多青春时,我便觉得原来所谓最好的并不是我最喜爱的,每个最“好”都是一道紧箍咒。明天就是和她结婚十周年的日子,一个像送葬般沉闷的日子。九八·十·六她是妓女,但我知道她并不是普通的妓女,她眼中有着一份妓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85女不应有的熟悉及亲切,虽然不知为何有这感觉,但她拥有一股慑人的魅力是无从置疑的。并非为了干那回事,而是纯粹有一股谈的冲动。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与一个裸女在白沙滩下赤裸对视,没有任何对白,但却明了彼此心意。海岸很长、路很长,银白的涛声吞没每个属于过去的脚印。从来就没有起点,将来更没有终点。自由自在地快意奔驰。醒来,第一眼见了她,她很像梦里的她,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许她就是那个梦,那个梦就是她的名字。九九·一·一今天又去找她了,但她始终不肯告诉我她的真实姓名,她说没有必要,只要知道她英文名叫莱温斯基就行了。她是一个活泼的女孩,与她谈话是自然的,从不需要考虑该说些什么,想说就说,多好。刻板的生活有她在点缀顿时光彩展现,苦恼、烦闷也在笑声中消失,在她身上我找到的是一种舒适的自由。九九·一·十五她很喜欢听童话的,每天总要缠着我说上十个八个。她说童话是最美的。因为故事里面的男女主角到最后都会在一起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她想,她想拥有一双像灰姑娘一样的玻璃鞋。九九·二·二十
  • 86不知为何,她近来喜欢上阅读和写作了。她很用功,虽然文章中白字甚多,但她确实很可爱,我仿佛又寻回了中学时的罗锋。她也极像中学时的慧文—多么稚气的丫头,我们每天读读文章,念念诗歌,欢乐充斥着每一秒,真像中学时,她开心,我亦开心。九九·三·六与她一段不死不活的婚姻,就像一大锅稀饭,虽然有益,但吃下肚总是寡寡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爱我,我对她的爱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她对家庭负责,对儿子负责,生活的每一处都是她精心的安排,我的生命道路平坦得很,没有惊涛,没有挫折—她的爱沉重得令我透不过气来。慧文说已给我找了份更优厚更舒适的工作,还代我向学校请辞了。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我只是一只囚于笼内的金丝雀,主人怎样处理我,我根本无权过问。九九·四·十二昨夜下了场雨,很大、很大……酒很好,喝多了就可以忘记很多形形色色的烦恼及苦闷,澳门昨夜很光亮,比过节还要色彩缤纷,是我认识的澳门当中最璀璨的一夜。她很美,醉了反使我更清楚地看见她。这是一种神秘、玄妙、奇异的感觉,只有把她深深地拥入怀里才明白,紧贴她的双唇,撩动她的秀发,一切阳刚美的巅峰,带着微颤的、酥麻的接触—我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87道她也醉了。我的手在她玲珑的胸脯上游移,彼此呼吸着对方,雨停了,周围没半点声音,世界很静,只有激情在无止境地膨胀,在加剧。满身是热、满心是烦,一股莫名的冲动像腹腔内突然爆发的一颗原子弹,再也按捺不住,疯狂地向四方八面辐射了。由狂吻开始,直至她羞涩地穿回衣服,我们终于也干上了。早上回来,幸好慧文并没有起疑,但事情是这样结束了呢?抑或才是刚刚开始?九九·四·二十她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这反使我对她生起更重的责任感。她令我难眠,这一段斩之不去的感情,无论我如何轻描淡写地处理,它总是萦绕在我的心间,余音不绝。我矛盾,不安、内疚。究竟我对她是泄欲式的召妓、是责任式的喜欢,还是内心爱的冲动呢?九九·四·二十五慧文,LEWINSKY。我知道我需要的是她—LEWINSKY。九九·五·二接触“斯基”越多,我就觉得自己越似总统。偷情的生活使我如沐春风,今天去打球,明天去游水,我感到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原来我这个老头儿的青春还没有全被日子盗走。相反慧文就显得更沉静了,有时独自发呆,有时把自己关上一
  • 88整天。暴风前夕总是沉寂的,难道她已知悉一切,不,不可能……大概是……就算真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爱的人是她,我珍惜这段感情,她确实已闯进我的生命,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没有她,我的生命不再完整。管她的慧文,将来遥遥无期,珍惜眼前我拥有的才是当务之急。九九·六·十二游戏之所以耐人寻味,只因过程的刺激,一旦胜利过关,兴趣便会骤然而失。她爱我,像慧文爱我一样,但个多月的相处,我所期盼的激情欢欣并未出现,她变了。变得沉厚。举止十足一位贤妻良母,这是她对爱情的负责,但我所感到的却是由一个囚笼被拖向另一个囚笼,我怀疑、怀疑自己所下的决定,但一切都已无力挽回。九九·七·十五错、一个无力补偿的感叹号。错了第一步回头已是太难。*  *  *锋:当你收到这封信时,相信我们只有来世才可见面了。锋,是你先把我们像野猫般遗弃的,所以你决不能责怪我噢!曾经,我们所拥有的是最快乐的日子、最完美的婚姻。我想尽力维系这段童话式的感情,但你的冷淡却使我心碎,由你出走的那天,直至前天回来,我终于知道所有努力只是徒劳,试问一杯凉透的咖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89啡,就算再次加热,又怎能回复原有的味道?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决不能容忍别人把我的东西抢去,所以我只好选择最完美的解决方法—死。七月十八日,你万万想不到这就是我们家最后的一顿饭吧!“老公吃饭。”“爸爸吃饭。”就当是我送给你结婚十周年的礼物。我要你后悔、后悔一世。我永世诅咒你这个负心的男人。慧文绝笔*  *  *七月十九日 雨这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篇日记。志虫识了他,我不疲倦地培养起跟他一样的兴趣,读他所爱的文章,念他所爱的诗歌,我改变自己,他所爱的我便爱,为的只是架起和他心灵相通的一道桥梁。只因我爱他,爱一个我心爱的男人。但可惜的,锋并不爱我。在爱情的路程中徘徊,可能我们的认识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请原谅我不能改掉这个“志虫”,桐油壶始终是载桐油的,强作斯文的我实在太累、太累了,我需要深深一睡。今生今世已经不能再见到你了,若果真的有下一世,我希望你选择爱的会是我。意识渐渐模糊了,眼皮很重。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了这本日记。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名字叫张莲蒂,培风中学初一年级的—张莲蒂。
  • 90*  *  *特别新闻报道:“凌晨一时许,一名中国籍男子罗×被发现倒毙于自己寓所内。警方现正通缉一名葡籍男子,陈耀常,绰号刀仔,协助调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1何贞土生玛丽亚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孤身一人来到澳门。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住进了在卢九花园旁边的一幢公务员宿舍。这幢公务员宿舍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崭新的高级住宅。那个晚上,朋友的朋友带我走进那幢四层的楼房,我将得以安身的房子在顶楼。一进门,看见屋子里家具俱全,窗台上的花盆里,粉红的花儿还盛放着,好像还有人住着一样。朋友的朋友说,这房子是他朋友的,他们买了新房子后搬走了,不想让这旧房子空置浪费,才答应让我暂住。说好只是暂住,随时都可能收回房子,所以,在我找到工作后就应该找房子搬家。话虽这么说,这房子后来我住了将近两年才搬走。我曾经如约说要搬走的,朋友的朋友说,他的朋友说了,你住得好好的,和邻居也相处得不错,你可以再多住一些时候。
  • 92话说回来,那个晚上,朋友的朋友走后,我将睡的地方稍作清理,就睡下了。第二天,天没亮就醒来,给花儿浇了水,开始打扫卫生。打扫得差不多时,天也大亮了,听到打开的门外有人走动,我探头看了一下,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个明显是混血儿的女人。我想起朋友的朋友说,这里住的多是土生葡人,也就是中葡混血儿。在我的想象中,混血儿都漂亮,但这女人不算漂亮,而且有一个混血儿中少见的不扁也不高的狮子鼻。女人看了我一眼,却好像没看见一样,她走下楼去。看她的样子,是去上班。她穿着雪白的衬衫、窄窄的牛仔裤,烫着爆炸头,挎着个漂亮的手提包,非常时髦—突出了她的优点,不胖不瘦身材姣好。才走下楼梯两三级,楼道的另一边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早,上班了,玛丽亚?”“是,七婶,上班。”玛丽亚说。“昨晚搬进来。”可以想见那个叫七婶的女人指着我的房门说。“我知道,他们说了,有朋友的朋友从内地来啵,他们自己也不认识,哈,就让住进来了。”玛丽亚的话里有些揶揄。七婶没有出声,玛丽亚接着说道:“不知这些内地人拚命跑来澳门做什么,一个两个不断地挤进来!”听见七婶笑了,没说话,我想,她聪明圆滑,知道我的门开着,听得见她们说话。等她们走的走、回屋的回屋,我轻轻地将房门关上。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3我稳稳当当地坐到桌子前面的靠背椅上,想着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挤进来的内地人,不禁笑了。我刚想起自己该吃早餐了,就听见窗外有人喊道:“一杯鸳鸯,一个午餐肉包,要软包。”声音就在这四层楼上,我好奇起来,探出窗外,这下看清楚了这幢楼的外表—陈旧斑驳的灰墙。在我的窗对面,正对着隔壁人家伸出楼身的露台,一个有着雕花铁栏杆、栏杆上飘着从花盆上垂下的不知名蔓草的小小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半老太太,刚才喊话的明显就是她,因为她手里拉着一条绳子,那绳子直伸下楼去,只见在楼底那儿悬着一个小藤篮。这时,从街对面的茶餐厅里跑出一个围着围裙的人来,手里提着装好了食物的外卖袋子,正在向篮子这边跑来。看到这一幕,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定在那儿看着。也就这时,那妇人转过脸来,见到我,她嫣然一笑,随即喊我:“早晨啊!你还没吃早餐吧?我叫一份给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忙说:“不客气!谢谢了。”说完,我就从窗台前退了回来,我明白,她就是刚才在楼道里和玛丽亚说话的那个七婶,这一道楼里每层就三个住户。没多久,有人叩门,我开门一看,七婶端着早餐站在门前。我说:“真不好意思,您还真的叫了。”她说:“你昨天才来澳门的吧?”我说:“是啊。”她说:“我猜也是这样,不客气,你刚到,我请客,大家都是邻
  • 94居了,有什么要帮忙的说一声,我就住在隔壁,我也是一个人住。”我忙说:“那往后要多麻烦您了。”七婶说:“不麻烦,你这么年轻,二十多吧?出门在外,家中父母一定很担心!我年纪大,都做人阿嬷了,好难说谁麻烦谁呢!人家都叫我七婶,你也叫我七婶吧。”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乍到贵地,一切还没开始,就遇上这么个性格开朗洒脱的半老太太!七婶没走开,她就坐在我的客厅里看着我把早餐吃了,这让我感觉她好像我的一个亲戚,一个没见过面、一见面就很亲的长辈亲戚。而且,在此之前对我来说还是那么陌生的这座城市,这时仿佛让我感受到了它内在的体温,我心里的那点儿戒备紧张一下松了开来。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八卦过,七婶的家底不一会儿我就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七婶说她十八岁结的婚,嫁给了一个葡国人,在澳督府做事的,生下了四女三男七个子女,最小的儿子还在肚子里,丈夫就因病去世。她靠抚恤金养大了儿女,现在子女们全在政府部门工作,也全都结了婚,而她,乐得一个人住。“一个人住自由,孙子都上大学了,轮到我做回自己。”七婶的话至今都让我羡慕,不知她是怎样从一个不识字的小女子成长为这么一个有见识有主见的阿嬷的,悔不当初往深处问她个明白,要不一定足以写一部长篇小说。我很快知道了七婶所指的自由是什么,因为我很快就大大方方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5地认识了七婶的男朋友,应该说是七婶大大方方地让我认识了她的男朋友,七婶说,两人拍拖已经十年了!十年里就像两个小情人一样约会?!我伸了伸舌头,想问而没问,为什么不结婚呢?七婶自己先说了:“我就喜欢这样,大家有情有恩,但各自独立,不仅仅是经济上,我不结婚也不同居,各自有自己的家。”对于不论是三十年前的我,还是三十年前的她,这样的说法都非常前卫,也非常令我倾倒,我说:“七婶,你真聪明。”七婶脸现骄色:“我年轻丧夫,从第一天开始就要自己去闯,连澳督我都自己一个人去见了,你想那些人会主动来关心我一个中国小女人吗?”话说回来,那一个早上,我也知道了玛丽亚带着四个儿子同住。玛丽亚的丈夫呢?七婶说,玛丽亚的丈夫回葡国去了,没有音讯。七婶见我露出诧异的眼神,说,葡国人和土生葡人都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不能离婚,所以,玛丽亚的丈夫在法律和上帝面前都还是她的丈夫,虽然不见了踪影。我很快就认识了玛丽亚的二儿子萨沙,萨沙长得和玛丽亚一个样,都不算好看,轮廓突显的脸,皮肤粗糙,但他们母子的性格完全相反。玛丽亚不那么容易与人接近,看人带着批评的目光,她看我的样子让我怀疑她的丈夫是不是就是这样让她看得受不了才一走了之的。而萨沙,总是笑脸迎人,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家人。
  • 96萨沙是个大学生,二十岁不到,酷爱运动,他出门的时候手上总拿着一种运动物品,不是篮球就是足球,不是球拍就是球杆。他下楼梯时,可以听见从四楼到楼下,他不停地和所有见到的人打招呼。玛丽亚的另外三个儿子,大儿子也是大学生,三儿子和最小的儿子是中学生。他们长得比萨沙帅多了,英俊斯文白净,可以猜想,他们一定像他们的父亲。也让我想见,爱美爱打扮的玛丽亚,当初一定是爱上了丈夫的英俊文雅。这三个美男子我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话,我知道他们不说话不是骄傲,是害羞,我相信他们的内心也和他们的外表一样文雅。虽然我和七婶都更喜欢萨沙,萨沙让我相信那句话:美好的心灵让人真正美丽。玛丽亚说,她的孩子没事很少出门,有时间都在家里看书,这真是一个好习惯,在当下这个时代里。玛丽亚家里的杂务似乎都是萨沙做的,他出门都会把家里的垃圾带走,顺便也将我和七婶放在门口的垃圾袋一起带走了。七婶见不得他这么勤快和体贴,对我说,可怜萨沙的妈不疼他,你看,什么家务都让他一个人干,那三个大少爷什么也不用做。所以,我和七婶无论什么时候,一出门就赶紧将三家的垃圾袋都带上。我有生以来对这种事情还真从来没这么积极和认真过。面对七婶和萨沙这么好的人,我不这么表现表现的话,心里不安。倒垃圾的机会不是很多,我想起了打扫楼梯的事来,楼梯清洁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7工一个月才来一次,平时呢,我就三天两头地打扫一下,看起来比以前干净些。因为扫楼梯,玛丽亚开始对我刮目相看,见面有了笑容。说实话,楼梯不扫的话也不脏,只是扫的人精神可嘉。以前,我一直觉得人不用那么处心积虑地打扮自己,但仔细地分析了玛丽亚以后,我觉得人的外表三分天成、七分靠妆,至少在玛丽亚身上是成立的。我每次见到玛丽亚身上的白衬衫,就觉得我的白衬衫都穿不出去了。看人家玛丽亚的怎么那么雪白,那么挺括呢?我开始喜欢玛丽亚的这一种生活态度,像穿白衬衫的这种态度,一种把事情做到极致的态度。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件事。那是个星期天,初夏的天气,阳光普照,一大早,就看见玛丽亚穿着雪白的衬衫独自一人气足神怡地往卢九花园里去了,我心想这玛丽亚真够精神,在这种夜生活盛行的年代,这么早起身的可真少有呀。一会儿,七婶来敲门,我刚把门打开,她就急急说,你去窗口望一下卢九花园,玛丽亚在那儿跟人吵架呢!我听她说到这里,也已经听得见花园里传出很激烈的争论声。“和谁吵架呢?”我问。“不知道啊。”七婶和我一样一脸疑惑。“我下去看看。”我说,既然七婶这么说了,我是小辈,我就有责任去看看。当然我本身也有些好奇,因为那争吵声有增无减。
  • 98在向花园走去的路上,只觉得在这个宁静的假日的早晨,公园里显得特别的静,所以玛丽亚的声音就特别刺耳。或者说,玛丽亚的声音让人猜测那争吵的另一方为何了然无语。等我走到事发地点,发现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走进花园,做了玛丽亚演说的听众—玛丽亚在紧靠大门的大块空地上正对着一大群围着她的游人,多数是路人,大声说着什么。但见玛丽亚情绪高昂,振振有词,说她是演说没有说错:“这是什么时代了?告诉你,孩子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玛丽亚忙中瞥见了我,为了让我了解她说的全部内容,显然第N次重复她的话:“你知道他怎么打他的孩子?他把孩子整个抛向天空!”我这时才看见了那被控诉的对象,一个大概来自珠江三角洲农村的、壮实高大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此时满面通红地站在那里。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样壮健的,也是满面通红的脸上隐约还留着泪痕的五六岁的男孩子。我在心里比划着这样一个孩子被抛向天空的图像。这两个人都在强烈地呼吸着,没有说话的地方。因为玛丽亚指着那男人说:“你从现在起不要说话!也别想跑掉!已经报警,等警察来跟你说。”然后指向那孩子:“下次你爸爸再打你,你要明白他没有权利打你!你要懂得报警!警察会帮助你!”眼看着那个农家汉子,在一个女人的威慑之下,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我有点忍不住想笑。但我看了看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想笑,而我也不想让玛丽亚看见我笑,只好捂着嘴,悄悄地走出人群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99玛丽亚的演说一直到警察赶到为止,聚集的听众最后有两三百人。因为他们是先争吵了一番才报的警,所以从头细细计算了一下,玛丽亚整整演讲了二十分钟还多。等玛丽亚回到楼上,见我和七婶在楼梯口恭迎她,就又重新说了一次事情的经过。她说完看着我们,我想她当然是对的,但要表扬她还是费了一番心思。因为难得一见有人可以如她般杀一儆百,而且我,就是此百中之一,虽然我还没结婚生子,但在玛丽亚眼中,我和那鲁莽汉子同是内地来的,错在同一条根上。我想象着玛丽亚斩草除根的劲头,同时看见玛丽亚的眼睛最终盯着我一个人。脑筋转了一转后,我表白道:“是啊,以前在乡下,我的一个同事告诉我们,她的儿子太调皮了,她的丈夫忍无可忍之下,把儿子吊起来打。听她这样讲,我们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她的儿子真是太顽皮了。就现在,很多人仍然认为打儿子是教儿子、是家事。所以玛丽亚,今天很多人听你说呢!他们觉得很新鲜,你说得对,那些人都听进去了。”玛丽亚很得意很满足地走回家去。七婶等她关上门,小声对我说:“你知道吗,街对面楼下的那个妇人经常打两个顽皮儿子,那天有警察上门警告她,还登记起来,说下次再犯就不是这样了,要去警署的。一定是玛丽亚报的警!”最后那句,七婶加重了语气,停了一下,又补充说,“玛丽亚在司法厅做事!”我笑着点头之余“哦”了一声,不禁暗中自省了一回,好在我没
  • 100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要不不知哪一天玛丽亚会不会也给我报一次警。这让我恍然大悟,出一身冷汗。七婶则是为萨沙担忧:“她对萨沙不公平,不知在家里是不是也这么严厉,萨沙真可怜。”当年年轻的我卑鄙地想,要是有一种对付不公平的父母的法律就好了,我们告玛丽亚,为了公平正义,为了萨沙!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不见萨沙,七婶和我正提起呢,那一天就看见萨沙从家里走出来,我们吓了一跳,这是萨沙吗?只见萨沙异常病态地瘦,几乎变成了一个骨架子,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怕踩死一只蚂蚁,一只手护着胸部,好像自己是一个玻璃制品,怕随时碎了,这情景看得我们的心都要碎了,这孩子怎么了?这时萨沙也抬头看见了我们,七婶正要问,萨沙自己告诉我们,他的心脏突然出现问题。萨沙说他的心脏在没有什么可见的原因之下萎缩,突然之间变得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那么大,他现在遵医生的疗法,正在服药,一个月后做手术。那一个月好像尽在刮台风,到处是打落的树叶,台风过后是暴雨,炎夏季节却感觉凉浸浸的。那一天,也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风雨刚住,玛丽亚反常地没有打扮,穿着睡衣就来敲我的门。玛丽亚一脸的疲惫,她说她半夜从香港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又睡不着,她问我有没有方便面什么的可以借给她填一填肚子。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01方便面是我的必备品,但玛丽亚主要不是来借吃的,她手拿着方便面坐到了我的椅子上和我说起了话。玛丽亚说,萨沙昨天做了手术,手术顺利,但医生说一个月内都是危险期,所以她现在心挂着,怎么也睡不下。玛丽亚还说,主刀的香港医生是世界一流的,萨沙的病情很特殊,其他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只有这位医生敢下结论和施行手术。玛丽亚说了,手术前后要服用一种药丸,每天一粒,一粒一万多元,已经吃了二十多粒,还要继续吃。玛丽亚望着我,幽幽地说: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的孩子。她的眼睛湿了,我的也是。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看过她的眼睛,原来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清澈,完全没有印象中的咄咄逼人,只有深爱儿子的款款柔情,就像圣母玛丽亚,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的美。萨沙在香港的医院里住了整整三个月。我们再见萨沙时,他已完全恢复健康,又像从前一样,脸上充满了阳光般的笑容,脸色比以前更显红润,可以大声和人打招呼了。现在他不再用食指转动足球或篮球了,更多的是把网球拍扛在肩上。我和七婶都说,感谢科学,科学多么伟大。玛丽亚又像从前一样,精神焕发地上下班,穿着雪白挺括的白衬衣,很时尚地把领子竖起来,看着她,我又想我的那些白衬衫怎么办才好?又一个星期日的早上,我打扫着楼梯,玛丽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吓我一大跳,但见她的鼻子上戴着好像是医院包
  • 102扎用的鼻套,像戴口罩那样戴着,活像个滑稽的大鼻子情圣,我没敢笑,心里想,没事吧玛丽亚?同时向玛丽亚行了个询问的注目礼。“唉,”玛丽亚自己说,“天有不测风云。”她说她那天想搭车,低头趴在车门上和的士司机说着话,谁知有人开车门,一下子就撞到了她的鼻子,这不,把鼻子撞坏了,鼻骨裂了,所以……唉,人家不知道还以为她整容了呢?!玛丽亚叹着气进了自己的家门,我想着玛丽亚无事不用其极的性格,揣摩着她的鼻子和鼻套,小人之心地想,她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过了不知多少天,等玛丽亚拿下鼻套后,趁我在家的时候,她来了我的客厅一趟。看着她,我想她是来让我看看她的鼻子现在有多美,所以也不在乎同时证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时候我要是笑了,多不好意思,但我实在忍不住,我转过身去,心里喊道:噢,天啊!这就是我们的不折不挠、一往无前的土生玛丽亚!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03李宇樑失物二十四小时一凌晨4:00他怔怔地站立在跨海大桥桥面的最高位置上,海风吹得他的衣服“哔啪”作响,他没有印象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这座桥连接澳门和氹仔离岛,从这儿可以遥遥看见他工作所在的赌场那霓虹灯光,闪烁灿烂的灯色将黑色绒布似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彩。他凭栏低头凝视着桥下洒上银白色月光的海面,这儿是大桥中间的最高点,距离海平面三十五公尺。他心中估量着—以自己的体重—从这儿往下跳需要多少时间才会沉入海底,从三十五公尺这个高度坠下所产生的撞击力和海面相撞,最大可能是因骨折而死,而非溺死;他有念过相关的物理学。骨折而死一定会很痛。他万万预料不到在短短时间之内,自己就从人生的高峰点堕进了人间绝境—那才不过二十四小时。
  • 104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吹响衣服的声音;大桥上偶尔有车辆带着风啸声疾驶而过。夜晚本来是属于像他这类人的,但他很少度过如此寂静孤清的晚上。他想抽根烟,但遍摸身上找不到烟包—跑到哪儿去了?待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一直握在手里。烟包早已空了,他低骂了一声,随手将烟包扔向海上去,轻飘飘没内容的烟包不是直线往下坠,而是被风任意吹到哪儿去了。他发觉衣袖上染了点点血污—那是分别来自两个人的血。他自西装外衣里头缓缓掏出那把短刀,那刀刃部分胡乱地裹上了几层报纸。他愣愣地盯着报纸和刀柄上斑驳的血渍,惊诧于自己一向温和的外在竟会潜藏了那股凶性和狠性,对现在的自己竟觉得如此陌生和恐惧。他感觉刚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很不真实—那是酒醉后的一场梦吧?他掏出手机,瞧着手机主页上的“常联络人”名单,上面列有好几个和他有亲密关系的女朋友的名字。母亲的号码没列在“常联络人”之内,但此刻他最想拨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给母亲。二十四个小时之前—前一天的下午下午2:15他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惊醒,意识仍处在半迷糊之中,却心里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05头系着一丝丝莫名的不安和某一些搅不清的牵挂。呻吟着,摸摸胀疼得要命的脑袋,他依稀记得昨晚喝得很多。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将双臂枕在后颈处,企图借此减轻脑袋的胀疼感。他半张开眼睛瞄瞄床上,自己一身赤条条,身旁没发见女人的痕迹—嗯,昨夜没带女人回来过夜。自从他从母亲家里搬出来独居之后,他就开始了赤身而睡的习惯。说“独居”,其实并不确切,每隔三两天,他就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度宿。他没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过着的糜烂生活。没和母亲见面很久了,他的确很想多花一些日子陪伴母亲吃饭聊天,但干他这一行,实在推不掉不住的客人应酬。他伸手往床头柜上拿烟包,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然后烦躁地转了个身,虽然现在身上一丝不挂,但他仍觉得身体燥热不堪,说不出什么事情使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按捺着难受得要死的头疼,努力翻动着记忆,企图找出心底里惴惴不安的来由。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嗯,他早前答应了母亲昨晚回家和她一起晚饭……但因为推不掉应酬而临时将母亲的晚饭推迟到今天……昨晚喝了很多酒。自己怎么样回家的呢?和谁一起喝酒?……哦,和李总。两个人不知喝了多少瓶酒,什么酒也喝,蓝牌Johnnie Walker、1985年的lafite、“滴滴金”……总之喝得很高兴—为什么那么高兴……—对,李总昨天手风非常顺,在赌场的贵宾厅里赢了一大把钱。两人对喝了好一阵子,然后……李总因为要赶在关闸边检大楼
  • 106午夜闭关之前离境,赶回内地去,所以要先走……他为什么没有亲自载他到关闸去?李总是他的大户兼贵客,他理应会亲自驾车载他……哦,因为他自己已喝得七荤八素,所以托由赌场的贵宾部送那同样喝得醉昏昏的李总出关。李总走了,他一个人仍然赖在赌场餐厅的贵宾厢房里自斟自饮,招呼他的是相熟的餐厅经理和侍应。后来……好像曾经有一个熟人走进贵宾房来和他打了个招呼……李总赢了大钱,连带他也赚了不少。他是干迭码工作的,正式职称是“赌场中介人”,但没有多少人认识这个称呼,所有人都称他们为“迭码仔”。迭码仔是由澳门赌业衍生出来的一个近乎“偏门”的特种行业,主要工作是为赌场的贵宾厅寻找赌客客源,陪伴服侍客人赌钱,为客人换购赌厅的泥码而从中赚取佣金。嗯,李总赢了大钱……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像忽然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有一种赫然窒息的感觉,他陡然明白了纠缠着自己那股莫名胆战心惊的来由。—好像有那么一袋筹码……李总要赶返内地,来不及将赢得的筹码存进赌场的个人账户里……所以……他将那一大把筹码交托给自己……而自己将筹码装进餐厅的外卖胶袋里去。客人托相熟的迭码仔代存筹码进账户并不是罕有的行为,没有迭码仔胆敢私吞客人的款项。赌场里有赌场的江湖规矩,比起任何一个法制社会的法律还更严谨,大家都紧守着那些规矩,没有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07人胆敢逾越。他陡地从床上跳起身来—那个胶袋呢?那个胶袋在哪儿?他竟毫无印象!他感觉到心脏“咕咚咕咚”地猛烈撞击着胸口。唯一肯定的是,他没有将筹码存进赌场里。他当时喝得酩酊大醉,李总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事,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嗖”地跳下床来,赤裸着身体冲出睡房外。客厅的餐桌上,除了一个烟灰缸、一只白色信封之外,什么也没有。依他的习惯,回到家里就会随手将东西丢到餐桌或者沙发上去。他瞧向沙发,上面没有任何东西。他冲回房里去,床头柜、衣柜、床上也没有胶袋的踪影!想起那些筹码的银码,他不期然连打了两个战栗—他赔不起!他清楚私吞客人款项的后果,那不会是法律上的惩罚,而是依江湖上的规矩惩办,那比法办还要惨上百倍,尤其李总是个不可以得罪的人!李总虽然身居内地,但在澳门有黑白两道的关系和影响力。想到这里,他感觉全身汗毛直竖。—如果昨晚李总离开的时候,自己不贪杯,立即将筹码存进李总在赌厅的账户里……必须在李总发现筹码没有存进他的账户之前找回那些筹码!否则的话……他不敢想象后果。他骤然觉得胸口一闷,霍然冲进浴室里头,蹲在马桶前呕吐起来。吐了好一会,他蹒跚地踏进浴池里,扭开花洒,让冷水猛烈
  • 108地冲刷全身。他垂头站在冷水下,强迫自己好好细想李总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怎样子回家的?昨夜真的没有带女人回家吗?胶袋遗在餐厅的贵宾房里?—那还好,他跟餐厅经理和侍应都相熟,彼此认识了好几年,算得上是朋友。只怕是在回家途中掉到哪儿去了……他喝得很醉,不可能自己驾车,汽车现在应该还停泊在赌场的停车场里。是乘出租车回家的吗?如果筹码遗在出租车上……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蓦地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三下午2:45她今天早到了十五分钟。甫步出电梯,就在大厦公共走廊遇上那手抱着小白猫的陈太,两人彼此点头打了个招呼。自从她来这儿当钟点女佣之后,常在走廊通道遇上住在同一层楼的陈太,两人由此认识了,但都是止于互相点头招呼。陈太很年轻,听说拥有很高的外国专业学历,却选择了干地产中介人的工作,收入还很不错。“又来为曾先生清洁吗?”陈太主动趋前和她搭讪,怀中的小猫见了陌生人,惊惧地蜷缩起身体。她礼貌地微笑点头。“你每星期来多少天?每次工作时间多长?”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09“每星期两天,每次三个小时左右吧。”她和气地回答说。“你的工作主要是帮曾先生—”陈太轻抚着怀中小猫的背毛,它舒服地轻哼着。“洗熨和清洁。”“你懂烧菜吗?还可以腾出时间多接一份钟点兼职吗?”陈太的眼睛里透露着期盼。她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很抱歉,我一周的时间都已排满了。”她不忘礼貌地道谢。自从早几年赌业开放以来,小城每个家庭都好像突然富起来,家家户户都争相聘用外地佣工,放着家里父母烧的饭菜不吃,要吃外籍佣人烧的,这算不算比以前变得幸福?—她心里头想。没等陈太的反应,她就径自往雇主的居住单位走去。陈太带着失望的眼神瞧着她远去的身影,她知道她的名字叫玲姐,是罕有的本地佣工。玲姐衣着整洁得体,还挽了个手袋,谈吐看来一点也不像个当钟点女佣的。陈太不觉苦恼地叹了口气,自从她夫妇为了过二人世界的生活,搬离丈夫父母的家后,她就一直苦于四处寻找懂烧菜的女佣,丈夫是个对吃很有要求的人。这年头找一个好的女佣比找一宗合理价格的房子买卖难得多,这年头雇女佣的确很不容易,尤其是晓得烧菜的女佣。丈夫的母亲就烧得一手好菜。陈太不自觉又叹了一声,她怀中的小猫也陪着轻嗯了两声。
  • 110四她一踏进屋内,马上就嗅出主人刚刚离开的气息。她知道自己有一种本能:可以感应到主人的气味,她感应到他离去得十分匆忙仓促。餐桌上的烟灰缸压着一只白色信封,浴室里的花洒仍开着,汩汩地流着水,睡房里一片凌乱,所有的柜桶都被翻倒,空调没关,空气中充斥着臭烟味。如果不是熟识主人的生活习惯,她几乎以为主人的房子被人盗窃了。她连忙关掉花洒,清理了如同泽国的浴室。清洁主人房通常是她工作的首要,她每次都会花很长时间和心机打扫,将它清洁得几乎一尘不染,将房内凌乱的杂物重新摆设,放回原位,她熟悉房间内容的每个细节。这房子有两房一厅,面积不算小;从房子内的凌乱情况,看得出主人是个生活散漫、不修边幅的单身汉子。她将清理客厅安排为今天钟点工作的最后一个部分。由于她随后要赶办一些重要私人事情,要早一点收工,所以今天就只做清洁,不打算处理衣服洗熨的工作。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1五下午3:00在他的坚持下,当值的女部长已经再三和所有侍应确认过,仍是相同的回复:昨晚没有捡拾到客人遗下的任何物品。昨晚接待他的经理和侍应仍未上班,但也在电话里头给了相同的答复。女部长为未能帮上忙而礼貌地向他表示歉意,他愣愣地瞧着她,总觉得她的答案不可信。一如小城的大多数餐厅,这儿的侍应也全都是外地劳工,除了他面前这个女部长,她是唯一的本地人。虽然她已经表示过每天清早餐厅都会清洁及仔细检查每个角落,但他仍然再三要求:“麻烦你再替我找找看吧。”他朝她递出一张千元纸币。她不肯接他的钱,脸有难色地说:“那贵宾房里头现在有客人。”他对她干瞪着眼,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副狼狈相,头发凌乱,一脸胡茬儿,衣衫不整,但他始终是这儿的熟客,从来给她们的小费不会少。他对着面前那一脸无奈的女部长瞪了一会儿眼,忽然转身径自往昨晚待过的贵宾房里冲去,他索性自己亲自搜索去。随后追来的女部长制止不及,他陡地拉开房门,却见内里坐了
  • 112一台汉子。房中人纷纷举目瞪着他,他怔了一怔,赶忙低头连声道歉,然后仓皇退出房来。关上门之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里面坐的都是赌厅老板和“社团”大佬。六下午3:30曾老太感觉有点累,今天的工作是有点累人,她轻捶着腰骨,坐到沙发里歇息。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至少对她来说,她为了筹备今天的事儿而忙了好几天。她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拨电话给儿子,提醒他今晚的会面。儿子的手机总是在忙碌中,她知道现在这时候是儿子刚起床工作的时间。她不肯向亲友承认自己的儿子干迭码仔的工作,只说是在娱乐场里办事。儿子虽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但她肯定他对自己是孝顺的,只是工作太忙了。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但她和儿子有个约会。那约会本来是定在昨天的。七同时间,下午3:30他已经从赌场的停车场里取回自己的汽车,现在正漫无目的地驾着车四处游走,内心仍是惊惶失措,正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3好,有好几次还几乎撞倒了路人。他在马路上驾着车,每遇到出租车,就有一种踩油追前或掉头截停它的冲动,他好想截查每部出租车,查问司机有没有捡到任何乘客的遗物。这一刻,在他眼中,每个出租车司机都似乎长了一副贪婪的贼样子,恶行已不止于挑客或者滥收车资,而且都是拾遗不报的恶人。他已经知会所有出租车公司代为寻找失物,当然,他不惜提出重金作悬赏。几分钟之前,李总从内地打电话来问他关于存款的事,他骗说已经存进了他的账户。这事情瞒不了多久,李总最迟四五天之后又会再来澳门。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终于想起昨晚在自己仍有一点模糊意识的时间里,是谁走进餐厅的贵宾房里跟他打招呼—是小刘,小刘是和他最后碰面的人。他努力逐一捡拾脑海里的记忆碎块,尝试拼凑出昨晚下半夜的情景—那时候,小刘刚巧经过,被自己强拉着坐下来陪自己继续喝酒,然后……嗯,然后,小刘扶了自己坐上一部汽车的后座,嘴里还碎碎念着自己喝得太凶不顾身体……那汽车……是小刘的。是小刘载自己回家!他立即将手上的烟支丢出车窗外,一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急按手机找小刘。小刘是他的中学同学兼死党,也是干迭码的,但彼此在不同的贵宾厅工作。两个人差不多同一时间由赌场荷官转当迭码仔,小刘以前是个小学教师。小刘的手机响了很久,然后转驳到留言信箱。他看看自己的劳力士腕表—这时间,他应该起了床。
  • 114那些筹码会不会掉在他的汽车里?或者,他为自己保管了?如果是,那就万事大吉,自己总算捡回一条命。他默默祈起祷来。他曾经是个天主教徒,踏入社会工作之后,就渐渐和宗教疏远了。这些年,他已经没有了宗教信仰,也早忘了自己是个教徒。他急将汽车停在马路边,先点燃了一根香烟,然后又按小刘的手机号码。八下午4:30清洁完主人房、浴室和厨房之后,她从玄关开始着手清理客厅,鞋柜附近凌乱地堆满了鞋和空鞋盒,她在其中一个装鞋的硬纸盒里发现一个胀鼓鼓的胶袋。大概那个胶袋掉进鞋盒里的时候,将面上的盒盖掀翻了,反转了的盒盖随意地覆盖着鞋盒,掩盖了盒里的胶袋。她好奇地打开那个餐厅外卖胶袋,里面满满的装了好几迭筹码。大概每十多二十枚筹码就以透明胶纸黏贴成一迭,这里大概有近二十迭吧?她粗略地看了看筹码上的银码,大都是面值$1,000元或$2,000元。她将胶袋里的筹码倒到餐桌上去,正准备往厨房里找一个器皿载起它,却被筹码的斑斓色彩吸引了视线。她拿起其中一迭筹码细看一下—不,不是面值$1,000或者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5$2,000,她赫然发现每枚面值是$100,000或者$200,000;面上铸了本澳一间赌场的名字。如果以面值计,这里大概值多少钱?数额大到她完全没有概念,也算不了。她瞥向餐桌上、烟灰缸下的白色信封。不用打开白信封,她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里面有一百二十块钱,是她当天的钟点工资。雇主每次都会预先将要付她的工资装进信封里,放在餐桌上。她每次工作完毕,就会自动拿走信封。她瞧瞧那只白色信封,又瞧瞧桌面上那一迭迭颜色亮丽的筹码,那个对比使她感觉有点荒诞。九同时间,下午4:30对方仍是传来留言信箱的语音,他把汽车停泊在路边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期间不住按着“回拨”的键,小刘的手机依然没人接听。他也发出了无数个文字短讯,也没有回音。干他们这一行,手机是不能关掉的。他在忙碌中?抑或……—他是有意躲避着自己吗?不!他不愿意相信。两人相识了二十多年,是相熟相知的好朋友。小刘虽是生性风流,却是个可靠而又有道义的人。他们之间彼此信任,经常互相借贷,互通流动资金。小刘向来数目分明,绝不
  • 116含糊拖欠。—小刘,二十多年的交情,你不会害我吧?你不会为那笔……一想到那接近天文数字的金额,他就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他一手夹着烟支同时把着驾驶盘,一手打了通电话给他的钟点女佣:“玲姐,是我,曾先生。”电话里头,玲姐的语气听来有点茫然:“曾先生……”“住在海洋花园的曾先生。”他不耐烦地说。他思绪纷乱,没听出玲姐的反应异常。有一刹那她似乎记不起他是谁似的,沉吟了一会才懂得回应:“你是—哦……曾先生,海洋花园……”电话里头“轰隆轰隆”地传来吵耳的洗衣机运作声音。—她大概身兼太多份钟点工作了,他心里嘀咕。他换了好几个钟点女佣,全都不合意,花了不少时间找,后来才经母亲的介绍下找到玲姐。玲姐为人老实,工作尽责而且细微周到,偶尔还会为他煮一些汤水,是他所聘用过的佣人之中最令他满意的一个。为了配合他的起居习惯,她下午才来清洁。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经常会有女伴度宿,而下午那段时间他已出了门。他聘用了玲姐三年多,开始的头几个月和她碰过面,之后就再没碰头,只在有需要的情况下才通过电话和她沟通,他信任她。“你今天早上有来过我家打扫吗?”他其实没有印象她是编排在一周里的哪天上他家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7“早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先是有点愕然,然后带点慌张,“没有呀……应该是—”他挂了线,瘫软在驾驶座里,他没有心情听完她随后的说话。他本就对她没有任何怀疑,他只是姑且一问。她是个可靠的老实人,而且早上也没在自己家里出现过。他有想哭出来的冲动,忽然好想给母亲挂个电话。十下午4:55那些筹码着实太吸引人了,她终于抵受不住诱惑,临离开的时候将它放进手袋里带走。—那些筹码够用有余了,她心里喜滋滋地想。她没有拿走那只装着她的工资的白色信封—那些钱就作为对主人的补偿吧。这些年当钟点女佣的日子,她从来没有拿过主人家里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包纸巾;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那些筹码可能是主人回家的时候,无意中掉进空置的鞋盒里。她清楚主人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她相信他一时之间未必会发觉掉失了那些筹码。她小心锁上门,匆匆步往大厦门前的公车站上候车,同时间从她那一下子变得重甸甸的手袋里掏手机。
  • 118十一下午5:00他决定回居处再仔细搜索一遍,也向管理处查问一下有没有住户在大厦里头拾到遗物,虽然那机会是极其渺茫,现在这年头、这人心、这巨款……他依稀记得今天凌晨小刘载他回家,是管理员为他按电梯,好像还扶了他一把。西照的阳光刺得他那浮肿的双眼赤痛,他的头仍因为宿醉而疼得要命,他戴上了墨镜,心不在焉地驾着车,同时没有放弃寻找小刘,一手握着驾驶盘,一手按手机。汽车驶经居所门前的公车站,他偶忽抬头将视线从手机上投向汽车倒后镜,从镜里仿佛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公车站上候车,他无暇细想和细看,一把扭转驾驶盘将汽车驶进居处的停车场内。十二下午6:00儿子的手机还是不通。曾老太不晓得怎样发手机短讯。从下午开始她就不停打电话找儿子,但始终找他不着,不是接驳到电话留言,就是线路不通。她本想挂个电话给儿子的好朋友小刘,托他转个口讯,后来想想就作罢,小刘大概也跟儿子一般的忙吧。赌场工作真的是如此忙碌?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19她心疼着儿子的身体。她几天之前已开始筹划今晚的菜,前天她就放下了日常嗜好的麻将耍乐,在女佣的帮忙下到市场买菜,然后开始洗煮。她平日几乎是无麻将不欢的。自从儿子好几个星期之前答应昨天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她每天就期待着这一天,前天她还特地以电话提醒儿子,后来儿子临时请求将晚饭改在今天,她听得出儿子的话语充满歉意和无奈。他答应今天晚上7点30分回来的。儿子没和自己见面好几个星期了。今晚,他会出现吗?她开始有点担心。十三晚上8:00整个下午他找遍所有小刘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也不停拨电话拜托所有认识的人帮忙,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网络,但始终查不到小刘的音讯。—他是刻意逃避我!此刻他几乎已认定是小刘吃他的“夹棍”。丈厚的友情敌不过尺厚的金钱,小刘不理朋友死活,吞占了那笔巨款,大可以远走高飞,一生逍遥。他一边驾着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心里头一边恨恨地恶骂
  • 120着小刘。他也曾逐一找过他亲密的女朋友,确认她们昨晚没来过他家里过夜。他只是要确定筹码的掉失,不是她们的所为。赌场附近游人如鲫,大都是挽着大包小包手信的内地自由行游客,在豪华赌场的幻彩灯光烘托下,熙熙攘攘的,充满节日气氛。气势磅礴的赌场建筑之下,几乎每个人都举起手机,仰首拍下小城的侈华。一日之前这地方还是他眼中的寻梦园,现在一下子就变作了龙潭地。他一手把持着驾驶盘,一手拿着手机,眼睛盯着两旁行人路上的人潮,抱着一丝在人流中碰巧遇上小刘的侥幸。他的手机蓦地响起来,他被吓了一跳。他急忙瞥瞥来电显示—不是小刘,是自己的母亲。这时候他又想起今天约了母亲吃晚饭。他费了好大的劲和人情才为母亲张罗到下个月“雏凤鸣”来澳演出的两张粤剧门票,准备作为给母亲的一个惊喜,母亲是个超级龙剑笙迷。门票十分抢手,戏迷要摸黑通宵排队,门票开卖不够两个小时就卖光了。那两张门票他一直带在身上,生怕自己忘记带出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和母亲一起吃饭?他想不起来了,想着就有点歉意。今次又要令她失望了,他心里头叹了口气,然后按下了“接听”的键。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21十四晚上8:05曾老太独坐在饭桌前。虽然她对儿子的答复感到十分失望和失落,但却逐渐为儿子说话语气中流露出来的焦虑而感到担忧。虽然只是通过电话短短的对话,她嗅到儿子的不安。台面上摆满了一台的餸菜,都是儿子喜欢吃的。还有一尾鲜鱼,为了保持鲜味,要待他回来的时候才开始下水蒸。厨房里还煮着热腾腾的花旗参红枣炖生鱼,是儿子最喜欢的汤水。她记得儿子上次和自己吃饭是今年的母亲节。她记得很清楚,那已经是五个多月前的事。那次,他也是好艰难才能腾出一点点时间,挑了在下午5点钟匆匆和她吃了一顿“晚饭”。他只坐了二十四分钟,然后结账,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吃那满台的饭菜,也留下他满脸的歉意和一只用作弥补歉意、装了不少钱的信封。她丈夫在儿子念高中一那年因病过世了,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在她心目中,儿子是个性格温文而又行为踏实的人,大学毕业之后当了近十年的会计员,生活虽勤俭却仍积蓄不到什么钱。其间他尝试报考了几年政府工的入职试,都落选了。不是儿子没本事,而是竞争的人太多了,现在年轻一代的最大志愿是考进政府部门里工作。后来儿子为了多赚点钱,转到赌场里当荷官,钱是赚多了,却染上了奢侈的习气,使费大了,反而变得入不敷支,后来索性改当赌
  • 122场迭码,专事陪豪客赌钱。之后就一天比一天忙碌,作息时间也日夜颠倒过来,不久,为免影响母亲的生活,他索性搬出去独居。她留意到他开始养成说脏话的习惯。她知道儿子赚的钱越来越多,因为他给她的家用也越来越丰厚,也为她雇了个越南籍的佣人。这个“家”,只剩得她和佣人两个人,母子俩越来越少见面。随着小城赌业的迅速发展,儿子的生活越来越体面,可是她对他却越来越陌生。这是生活好转所要付出的代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决定不惜使用任何方法去接近儿子。她轻叹了一气,离开饭桌,走进厨房里去找保温壶。十五晚上8:30接完母亲的电话之后,他就接到李总的来电,他说明天上午就会来澳门,又漫不经意似的问他现在在哪儿。李总很少来得如此频密,大抵由于刚赢了大钱,使他蠢蠢欲动?也可能,他已打了电话到赌厅账房去确认存账,因而急来找他算账。而最糟糕的可能情况是,刚才李总那通电话是查探他的行踪,可能现在黑白两道的人正四处追寻他。他不期然想起去年一宗耸动小城的新闻,一个私吞了客人款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23项后企图潜逃的迭码仔遭到虐杀,他全身赤裸、满身伤痕的尸体被悬吊在赌场附近的大树上示众。当想及江湖的制裁,他就很想尖叫一声、大力踩下油门,将汽车猛撞向马路旁边的石,就此自我作个了结。但他知道自己做不来,因为他的双腿正发着抖。—自己本来是个朝九晚六的办公室上班族,为什么会一头栽进这“江湖”里头浮沉生活?如果小城没有开放赌权,他和小刘今天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起初那几年,他还为这纸醉金迷的生活感到新奇和迷眩,从滴酒不沾到对烈酒鲸吸牛饮,从一头驯羊变身为一头贪狼;几年下来,他说不上是否讨厌这种生活,他是既嗜刺激又怕辣,但的确对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感到身心疲乏。有些较清醒的时候他会问自己,这些年究竟赚到了些什么?又失去了些什么?表面上,他赚得的金钱数目比以前多很多,但花费更多,基本上没什么积蓄,他说不上自己的生活是否变好了。而今次他可能会失去的,亦将令他从前所赚到的都变成毫无意义。这个下午,一路上他都下意识地躲避着警察或者路过的警车。虽然他清楚李总是不会报警的,每当遇上交通警员在十字路口上截停车辆,他的心还是怯起来。但他心底最恐惧的还是遇上圈中人或者“社团”中人。他整天都戴上墨镜,可是他清楚其实那是没
  • 124作用的,圈中人都认得他的汽车。这一刻,他忽然好想放弃所有一切,如果可以的话—包括他过去那几年的糜烂生活,回到自己母亲家里头,蜷缩在她的怀抱里,像小时候。十六晚上9:00他狂暴地按响着门铃,同时一手“嘭嘭嘭”地拍打着大门钢闸。钢闸后面的木门打开了,小刘的妻子手里拿着一本小学课本,神色仓皇地隔着钢闸瞧着他。看见他那一脸疯狂而又杀气腾腾的样子,她惊怯地瑟缩在木门背后。她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狂相,眼前他的异常状态告诉她绝不能打开钢闸让他进门来。“小刘呢?”他赤红了眼,双手摇撼着钢闸,嘶声喝问。他怀里藏着一把刚买来的锋利短刀,他这次是把命拚了也一定要逼小刘交还筹码,必要时要他抵上一家人的性命。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没人应门。“他已很久没有回来……”她怯怯地应道。他知道小刘平日很少回家,也从来不会将行踪告诉妻子。“他可能不在澳门……”她一脸委屈、无奈地说,“我在信用卡的月结单里面看到他买了飞往内地的机票……”他一下子怔住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25—我怎么想不起来?上星期他曾经得意洋洋、一脸神秘地告诉自己,他准备携同他在内地的小三到内地的大西北去旅行,好像是在今天出发。“……他干了些什么事吗?”隔着钢闸,她神色惶恐而又焦灼地追问。此刻,她对面前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丈夫的好友感觉很陌生。自从那些年他和自己的丈夫转职赌场开始,她已逐渐不大认识他,也不大认识自己的丈夫。赌场的工作让丈夫有能力为她和一对儿女供购一个小居住单位,但同时间换走了她的丈夫。“……他闯了什么祸吗?”她怯怯地再问一遍。他愣愣地瞪着她,没有回答,或者,根本没听进她的问题。他透过钢闸的隙缝,看见小刘的一对年幼儿女坐在餐台后,惊慌失措地瞧着自己。台面上铺满学校课本。她正在为一对儿女温习家课,身上的银行制服仍未换下来,脸上一面倦容。房子里头飘来香浓的青红萝卜汤的气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小刘有个贤淑的妻子,样貌也端庄,小刘却常在他面前嫌他老婆没有风情,常嚷着想找个更好的。“他现在可能在大西北某个地方……”她的语气满是酸涩。“……”他僵在那儿,直视着她,此刻感觉有如在波涛汹涌的
  • 126大海中死命抓着的半片浮木刚脱手而去,一下子陷入了完全绝望的境界中。真的绝望了吗?不,他想起还有一件事可做,他伸手摸向怀里的短刀……十七晚上9:00她在街上始终截不到出租车,很多出租车只挑载游客。她在公车站上等了好久,终于乘上了从澳门驶往氹仔离岛的公巴,她手上小心翼翼地挽着那个餐厅外卖胶袋。这些年,澳门人好像赚到了很多钱,却乘不到出租车,吃不到地道好东西,更买不起房子。经过近三十分钟的车程,她在海洋花园的公巴车站下了车。她估计这个时间雇主不会在家里,所以放心上去。在大厦的门口,她又遇上和她雇主同一层楼的陈太。陈太显得一脸焦虑和颓丧,无暇向她探究在一天之内她两次出现在雇主家的原因,她正彷徨于四处追寻她那失踪了的宠物,她常抱在怀里呵护的小猫跑掉了。她体会到陈太的心情—那头小猫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心想。抵达雇主的楼层,在未打开门之前,她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果然,一推门,亮着了灯,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她下午才清理好的房子,现在又回复一团糟,沙发被移开了,垃圾桶被翻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27转,所有衣柜、柜桶被打开,衣物被翻到一地……那只白色信封仍放在桌上。她将餐桌上的杂物推到一旁,在台面上腾出一点空间,然后打开带来的胶袋,小心翼翼从里面捧出一只盛了热汤的保温壶放到餐桌上。十八晚上11:30他心情忐忑地坐在汽车里头等待着,眼盯着一个年轻男子匆匆从赌场的餐厅里走出来,那青年身上已换下了侍应的制服。他认识那个青年,而且也颇稔熟。他今晚不需通宵当值,正要乘公巴前往关闸口岸,赶在午夜12点闭关之前返回内地的住所去,他是众多从内地被聘来澳工作的外来劳工之一,就在他经常光顾的赌场餐厅里工作,专职服侍贵宾厢房里的客人。昨晚,就是由这年轻人负责招呼他和李总。他记得自己是向这个年轻侍应要外卖胶袋的。—大概这小子也目睹了李总将筹码交给自己吧?那样大数额的筹码,任谁看着也会动心,更何况是一个月入不高的侍应?他心里暗忖。他本来一向对那侍应颇有好感,觉得他服务殷勤,但他现在认为自己以前的判断错了—这些为金钱而来的外劳不可能是拾遗不昧的人。现在先要向这侍应弄清楚,如果没有结果,稍后再找那餐厅
  • 128经理去。他决定要克服自己一向温吞的习性,不惜以任何代价和手段追回他失掉的东西。他瞄了瞄放在驾驶座旁边的短刀,然后狠狠地一咬牙,使劲扔去手上的烟屁股,扭动车匙发动汽车,缓缓朝那青年人驶去……十九翌日凌晨4:00他半倚在跨海大桥的栏杆上,凝望着大海。此刻他仍然坚信是小刘偷走他的筹码。失窃那段时间,自己只曾接触过他、餐厅经理和侍应这几个人。他已肯定筹码不是遗失在餐厅里。他分别找过那侍应和相熟的餐厅经理确认过,他们都发誓没有见过那袋筹码。他相信他们的说话,因为,当利刀刺进他们身体的时候,他们仍然嘶声坚持没有见过。他现在还记得将利刃戮入肉体的感觉,感觉到着力处有点软软的,有一种阻力,同时又有一种黏力,他往内刺进去需要使一点劲。他从未入过厨烧菜,从来没有拿过刀切过肉,对打打杀杀的电影感到恶心,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拿刀伤人。他也被刚才自己所迸发出来的狠劲所吓倒,直到这一刻,双腿仍在发软,可是—他紧握了一下刀柄—如果让我找到小刘,还是不会放过他。但可惜他现在剩下的时间已不多,此刻可能已经东窗事发,他等不到小刘回来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29他缓缓朝大桥栏外伸出提着刀的手,瞪着伸直的手臂,手指一松,刀就笔直往下掉进海里去。—今天是农历十五,潮水最涨,水流有点急,自己的尸体漂流到哪儿才会被发现呢?抑或根本不会被发现,只作了鱼粮?他仔细想过,似乎有两条路可以让他选择,其中一条是离开澳门躲起来。但他清楚这是暂时的解决办法,任他跑到天涯海角,他是躲不过的,最终下场是比死还更可怕。这圈子对于金钱的承诺和交葛不需用白纸黑字来记录,也毋须靠法律保障,它自有其极为严格的一套不成文的约束和规范,也有一套对违约或者违规者的惩处方式。如果他选择躲起来,到时候追缉他的,不单是李总的人马,还有自己所属的公司、赌厅集团。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追缉潜逃的违规者,遍布全球的地下追踪网络比起国际刑警的缉犯系统更快速有效。所以,他其实只有面前这条路可以选择。他瞧着桥下荡漾、发光的海水,感到有点头晕目眩、甚至有想呕吐的感觉。他注意到一对年轻男女从大桥的一端漫步而来,两人像初约会的一副甜蜜样子。当快行近他的时候,两人望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副警备的神色,那个男的自然地护在少女身前。—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吗?他心想。他举步抢在两人的面前,两人明显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双双往后退了一大步。他朝他们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开口说道:“拜托你们帮我一
  • 130个忙,”他边说边自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帮我将这封信送出去,麻烦你……”那对男女惊疑地看着他。“那是给我母亲的……求求你帮帮忙……信封上面有她的地址……”他近乎哀求。“你还是自己送吧。”那青年和少女对望了一眼,然后犹豫地回答。“我有急事赶着离开,来不及送去给母亲。拜托你……”他再次朝面前的男女低头双手合十。那青年正想出言拒绝,他的女友却爽快地应道:“好吧。”青年有点错愕地瞧着少女,她轻推他的手肘,他才迟疑地伸手从面前的男人手上接过薄薄的信封。“我们明天为你送过去。”少女说道。他连声道谢。那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两张粤剧戏票。那青年和少女一边低头研读信封上的地址,一边疾步离开。他瞧着那对青年男女远去,然后将视线投回到手上的手机,按亮了手机屏幕,屏幕出现手机需要充电的提示。屏幕墙纸是他和他认为是至爱的一个女友的亲密合照。但此刻他却毫无欲望挂电话给她。他不住换女朋友,试图找到个最爱他的女人,他享受被爱的感觉。他在手机的搜寻栏里输入“母”字,找出母亲的手机号码。瞧着手机上闪动着储电快耗尽的提示,他感觉如同看着显示自己生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1命迹象的讯号。嗯,通讯会随时中断了。在等待手机讯号接驳的时间里,他忽然好想吃母亲烧的菜,还有,那热腾腾的花旗参红枣炖生鱼汤。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好不好回家喝最后一碗汤?见母亲一面……二十凌晨4:15她一整晚未能入睡,最后索性坐到客厅里看电视。昨晚儿子在电话里头的语气使她惴惴不安,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胆战心惊的感觉,她相信自己对儿子的状况有天生的直觉和感应。她是从澳门传统时代走过来的一代,个性勤俭朴素。几个月之前,她还是看着传统的29吋真空管电视机,是儿子硬要为她换了一部薄薄的高清大屏幕电视,她舍不得将仍然接收良好的旧电视机丢掉,坚持将它保留在那本来属于儿子的睡房里。这刻,她的眼睛虽然盯着电视荧屏,心思却丝毫没放在深宵电视重复播放的旧剧集上。她一直按捺着打电话给儿子的冲动,儿子很讨厌别人、尤其母亲,对他唠叨。她愣愣地独坐在沙发里,看着墙上挂钟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发生,却又不清楚自己在期待发生什么。今晚,她已经对挂在客厅墙上的圣母像默默祈祷了好几次。室内有点寒气。瞧着窗外的黑沉,她感到身体十分疲累,思绪
  • 132却异常活跃纷乱。蓦地,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是儿子的来电!她心头一震,儿子从未试过午夜来电,因为怕打扰她睡眠。她飞快地抢起手机接听。手机那头沉默着,没说话。她的喉头也像哽塞了,发不出声音来。过了一会。“妈?”是儿子的声音,一把来自空旷地方、很不实在的声音。“嗯……”“对不起……”“……关于没回来吃饭的事吗?”听到儿子那极不寻常的语调,她的手开始发抖。“忽然好想喝你煮的汤。”“那就回来喝吧。现在就立刻回来!我马上将汤弄热。”她发觉自己的语气混合着哀求与命令。“来不及了—”“—不管什么事,先回家来喝一碗汤!”她眼睛湿润,却语气强硬地坚持着。“我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怎样也找不着……”“它可能就在你附近,你一时间没看见—”他默不作声。她脑筋飞快地转,要找个借口哄儿子回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3“妈,你保重……”他发出好像呜咽的声音。—对,告诉他:玲姐在他家里拾到一袋筹码,现在放在我这儿……但还未来得及告诉他,电话就没了讯号。那袋筹码她看见漂亮又有质感,虽然面上的银码有点夸张,动辄十万、二十万的,但也可以将就点拿来作为打麻将的筹码之用。所以她擅自从儿子家里拿走了,她相信儿子不会介意。—只有这些卖给游客作纪念用的仿真筹码才会印有如此巨大、失实的银码,她心想。二十一玲姐是她介绍给儿子的钟点佣工。玲姐上工三个月之后,她串通玲姐不用上工,她另付玲姐一份比她应得的更丰厚的工资,她自己就瞒着儿子代替玲姐隔天到儿子家里为他打扫,有时还为他煮点汤水。偶然儿子会通过电话吩咐玲姐办点事,玲姐就会转告她处理。她清楚儿子孝顺的天性,是宁愿花钱请钟点佣工,也不肯让母亲为他操劳。她很享受如此亲近儿子,甘心当他的“玲姐”;上儿子家里当“玲姐”是她日常生活里头除了打麻将之外,最盼着的日子。
  • 134陈志峰朱仙宝诞一晨光熹微,我睡眼惺忪地迎着还有点微冷的风站在十六浦码头附近,等待朋友五月的到来。接近清晨五时五月打来了一通电话,以冰冷而没有回绝余地的语气说:“是要看朱仙诞的神功戏吗?如果你要看的话,准时六点三十分在十六浦等我!就这样。”我还未从深睡中回过神来,她像是命令地抛完这句话就断了线。我拿着听筒迟疑着,五月那边已经传来了“嘟……嘟……”的长音。我醒了醒头脑,不情不愿地爬起床来。六时三十分,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绝对不能再睡了,否则一定起不来了。我跑到厨房煮了咖啡,五分钟的光景,廉价的摩卡总算散发出一点香气来,整个起居室弥漫着一些属于早晨应有的气息。要求五月带我去看朱仙诞的神功戏是为了完成一份民俗学报告。早就埋怨自己为了一时逞强而向高难度挑战,答应教授无论如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5何要把渔业神祇朱大仙研究得一清二楚,可是落手干下去就发现有关这个神祇的文献资料可谓少得可怜,单薄得甚至连它的来源都说得不明不白。加上渔民的内聚性强,自成社群,外人想要获得一些有关他们的生活资料,谈何容易。更何况涉及的是他们的行业神—朱大仙。五月是好友阿朗的女友,可是阿朗总没有把心思放在任何一个女孩子身上,当然五月跟他一起也只有伤心而已。有时候,她会向我打听一下阿朗的行踪,甚至要我给他传些话。我曾经抗议,为什么他们两口子的事情硬要把我牵连其中,男的辩说无论如何要请我帮帮忙,给他当一面“防火墙”;女的就希望我可以行行好,让她从我身上获得一点有关阿朗的消息。我说既然你们一起存在这么大的隔阂,干吗还要纠缠不清下去,可是两人都说不出答案来,这样拖拖拉拉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段日子过后,我渐渐跟五月也熟络起来,并且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女生,当然不涉及爱慕的喜欢。我跟她走在一起,比起其他同年纪的女生来说,可以聊得比较深,感觉也没有什么压力似的。请五月帮忙寻找朱仙的资料完全出于偶然。从来没有想过她竟是个水上居民。在我的印象中水上人的肤色一般比较黑,皮肤也较粗糙;对比起肤色白皙的五月来说,怎样也联系不上她竟是水上人家。直到有天放学后我们喝了杯咖啡打发过剩的时光,在我差不多要离开赶去给外甥补课前不经意地向她提起有关朱大仙的事情,五月立时变得很内行地侃侃而谈,一向安静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谈得那样起劲,她如数家珍地道出了很多超越了现存文献的资料,听得我
  • 136目瞪口呆。从那刻开始我才知道原来五月是个水上人家,而且还是在她的族群中拥有较高的辈分。一直以来,五月给人很入时的印象,独立、爽朗、安静、有气度,从不多讲一句无聊话,也从来不在人前表露不悦的颜色。她的名字本不是五月,而是英文的“May”,普通得怕人的英文名,完全不符合她的气质。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观点,于是刻意称她“五月”。对于这个名称,她不置可否,只有一次曾经透露她恰巧是五月出生,轻轻地带出我给她起的这个名字还算合宜。在十六浦等了不多久,就从远处看见了五月的身影。她穿了窄身的Levi’s牛仔裤,上身披了Adidas风衣,双手插进了两侧的口袋,在晨风之中更显得她有点单薄的身躯散发着一份弱不禁风的感觉。“嗨,还算准时啊,朋友!”她爽朗地说。“五月你真是,大清早,说来便来,真拿你没法!”我故作埋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吗?你始终会来的,因为你无法抗拒这个朱仙宝诞的巨大诱惑啊!只有我,才有办法带你去看朱仙诞的神功戏!”说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说得也是,好了,我们哪里去看?戏棚在哪儿?这附近好像没有那玩意儿。”“附近?当然不是,要坐舢舨出海,还有一段路程才到戏棚!你不会晕船吧?”我当然不会晕船,但却不自觉地搔了搔头,居然要坐舢舨出海,难道朱仙的神功戏棚不设在澳门本土吗?五月不等我发问就自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7顾往简陋的码头走了过去,我一肚狐疑地跟了上去。她走下了石阶,站在浦头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她好像找到熟人似的,张口大声喊了几句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反正那是疍家话就是了。不久,只见远处一艘舢舨缓缓地驶过来。舢舨还剩一段距离泊岸时五月忽然转过头来,小声地说:“务必答应我三件事。第一,等一会儿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开口发问,更加不能妄加批评、记录,或拍摄;第二就是谁给你什么吃的你都要吃下去,即使味道或卖相不佳也要全部统统给我吃掉;第三……第三件事情有点为难,反正等一下会……等一会儿……”正在五月在吞吞吐吐的时候,只见舢舨就要靠岸。“妹头,看戏吗?快赶不及了,《六国大封相》快要开锣了!”我勉强听得明白那位船家说的话。“妹头,你男朋友吗!看来是个澳门仔,傻傻憨憨似的,都不及我阿水哥帅哩,啊啊……”“阿水哥,别闹啦,还是赶快送我们到戏棚好啦!”“好好好,妹头怎的脸也红了,呵呵……”上了舢舨,五月有一句没一句跟阿水哥纠缠,叽里咕噜地讲个不停。偶尔给我解解话,但更多时间忙着向阿水哥问这问那。好不容易等她回头,我赶忙问她第三件事情。她迟疑了一会儿,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马马虎虎敷衍了一句:“反正等一下谁问你什么,也来让我答好了!”“为什么?你几时成了我的代言人!”可能由于语言不通、感到孤立的关系,我的自尊心作祟,无论如何也要反驳一下。“你听得懂吗?你要知道,在水上人的角度看来,你怎样都是个不速之客!我带你上船,当然要你充当我的……我的……好朋友!倘若
  • 138不是看在阿朗的分上,我也不会这样丢脸。”说完五月就把头别了过去,再也没有跟我讲过任何一句话。二拜过先人、地方菩萨和戏神以后,戏台上顿时弥漫着一片庄严的气氛。戏班成员都收起了先前欢悦的颜色,收敛心神,准备“破台”。坐在母亲阿玲双膝上那个只有五岁的妹头察觉到周围气氛异常,惊讶地颤着声音问妈妈:“阿母,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灯也熄灭掉,周围的阿叔阿伯也不讲说话了?”阿玲用双手紧紧地抱着妹头的腰肢,把头倾在女儿的右耳附近,轻声地说:“妹头,别害怕,台上的戏子大叔要祭白虎,免得白虎出来害人。”“白虎?会咬人的吗?”“怎么不会?所以叔叔等一下就要祭它,免它作恶。妹头,你还是别作声好了,反正你安静地坐好,有阿母在,白虎伤不了你。”妹头听罢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话了。这时,突然看见右边虎道门冲出了一只老虎,凶神恶煞,在戏台上乱叫乱跳,吼个不停,似乎要向台下的观众扑过去似的。妹头看穿这只老虎是人扮的,故此就没有先前那么惊慌了,反而觉得很有趣,更小声地问阿玲:“阿母,为什么白虎会变成黄黑斑纹的呢?”阿玲只见妹头一脸好奇,满是不解的样子,便觉好笑,于是又低下头说:“傻妹头,白虎要五百年才成凶星,现在这只黄黑斑纹老虎已经四百九十九岁,如果今天再不消灭它,它就会成精,白虎一现,谁也拿不下它了。”“啊,不得了,赶快找人料理它!”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39说时迟,那时快,虎道门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炮仗声,几乎同一时间,武财神赵公明就从“杂边”(右边的虎道门)跳了出来,他身穿黑“四色褂”,脸谱主要以黑色为主色,黑冠上簪上金花系红带,非常威严。武财神手上挥舞着铁鞭,鞭上缠了炮仗。炮仗声与锣鼓齐起,武财神在台上乱蹦乱跳,作势驱赶白虎。一番折腾后,白虎被赶了下去,武财神随即跑到“衣边”(左边的虎道门)隐去,估计他沿着天幕后的走道,不一会儿就再次在杂边现身。这时台上台下一同欢呼。“阿母,财神爷打了胜仗!”妹头高兴地叫道。“对啊,妹头。财神爷驱赶白虎,台上台下的煞气都一并除掉。今年的朱仙诞一定大吉大利,大仙保佑我们疍家未来一年风调雨顺,你阿爸也渔获丰收!”“好啊!朱仙爷爷一定保佑我们的!”“等一下就发‘龙船头饭’,妹头,你要多吃两口,那样读书自然就会精乖伶俐。”“阿母,为什么哥儿们毋书读,妹头却要读书?哥儿们唬我,读书很苦啊!”“妹头,读书很好!读书会识字,有文化,将来就有出路!别像你阿母我盲字都不识,一世没有什么出息,窝在家里,外面世界是怎样也不知晓。妹头,你读书以后,就可以离开水上人家,跑到陆地上过些安稳的生活,嫁也嫁个陆上人,免得好像阿母一样,每日担惊受怕,怕你阿爸在海上出意外。”“妹头不嫁,还不是要依在阿母身边,让阿母疼我!”说着,妹头紧紧地把阿玲抱住,似乎感到一松手阿母就要跑掉似的。
  • 140戏台上祭过白虎以后,即将就要来一出《八仙贺寿》,按照渔民惯例,上演的贺寿戏分别是:《香花山贺寿》《碧天贺寿》《小贺寿》。阿母拍了拍妹头的背,妹头不情不愿松开了手,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准备欣赏下一场大戏。三舢舨正在缓缓地往妈阁方向驶去。虽然生活在这个城市已经二十余年的光景,毕竟穿梭澳门与湾仔之间的内河河道还是第一次。放眼望去,狭窄的河道挤满了小艇和汽船,在早晨时分显得格外拥挤,周围弥漫着汽油的味道,也夹杂了河水独有的腥腻,河面上漂流着某种水生植物,纠缠着垃圾,给人并不愉快的感受。舢舨继续缓缓往西前进。坐在船头的五月依旧跟阿水哥聊东聊西,完全没有回头过来的意思。我开始有点儿怕,等一下到底要到哪里去?水上人的宝诞向来都是很隐秘的,一向谢绝外人,我闯进去,会惹上麻烦吗?唯一信靠的就只有朋友五月,可是刚才居然闹翻了,落得被她杯葛的境地,可谓自讨苦吃。渐往西行,离妈阁庙越来越近,河道也渐渐宽阔起来。我不禁想起,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就从相反的航道发现了澳门的妈祖阁,从此便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今天也行经这一带河道,想来除了海岸线有点儿变化外,想不出有什么根本上的差别。我估计再往前驶,不久便到了十字门,那是当年宋帝赵昺残军跟蒙古大战的海域。当年宋军大败,战船连同宝物,一同长埋海底,又是一则更古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41老、更悲壮的民族兴亡的故事。好不容易等到五月再次回头,冷冷地道:“算了吧!都怪我决定带你过去,祸也是自找的。总之,等一下你谨记我刚才给你提醒的三个问题就好了,还有要随机应变,更要看我眼色行事。记住,水上人天性是排外的,对你们这些澳门仔更没啥好感!当心搞不好给人丢下海去喂鱼,到时候连我也救你不得了。”“五月,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要不是你肯带我来,我的报告怎么办!从文献资料里我知道你们水上人是有点排外的,不过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对,究竟我们要到哪里?是到澳门附近的岛屿吗?”“不,朱仙是海神,神诞的宝坛当然设在海上,按照传统,神坛就在十字门附近。”“不是开玩笑吧,神坛在海上?怪不得从来没有人见识过朱仙宝诞!”“对,陆上的人根本不可能跑到神坛上去。老实说,对于你来说,海上的神坛真有点匪夷所思。”五月说着,向西边方向指去。我沿着五月指引望过去,不远处停泊了两艘硕大的起卸船,连成一体,构成了一个极大的平台。只看见起卸船上张灯结彩,一幅幅锦缎红幕,垂垂而下;彩幡金缕,金符祭坛;其中往来不绝的水上人家,穿梭其间,或言笑欢好,或打打闹闹,扶老携幼,聚首一堂,俨如陆上的庙会一样繁华热闹,散发着浓烈的节庆欢愉。“没亲眼看见,绝不能相信十字门海面上居然有此一景。难怪一直以来朱仙神诞只闻其名而不见其貌,原来神诞的戏棚设在
  • 142海面上,普通人怎样想得出来?没有水上人领路,根本就没有可能参加!”“澳门仔,你说得对,朱仙宝诞一连三天庆典,我们水上人一概不做生意,陆上人甚至连艇也租不到,更别说要到这里来!今天你真有幸,我家妹头要带未来女婿见外父啊,呵呵呵,澳门仔,看你憨直的样子,阿忠伯一定喜欢你!”“阿水哥,别乱讲,我只是带他过来逛逛,看看神功戏而已,阿爸未必就留意到他,更何况阿爸总是跟阿祥伯和阿强叔他们赌得天昏地暗!”阿水哥只笑而不回话。五月也灿烂地笑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朗好像辜负了她似的。不过,作为阿朗的好朋友,完全明白这个男生脑里子到底想些什么,五月钟情于他,看来势必分手收场,到头来只有独个儿伤心的份儿了。泊近左边的起卸船,五月熟练地跳了上去,还抓住了缆索,敏捷地在钢墩上缠了几圈,向阿水哥喊:“成了!”阿水哥也一个箭步跟了上去,我也不甘示弱,趋前想学步二人,怎知船身颠簸,站也站不稳,别说要像他们那么干净利落,差点儿还要摔个正着,逗得五月和阿水哥咯咯大笑。好不容易跳了上船,便跟着五月身后爬上起卸船的平台。十来级的钢梯,一瞬间似乎跑进了另外一个世界。眼前的人事,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或者更早的年代也说不定。男的穿唐衣短衫,胸前打开衫扣,露出有点黄斑的白底圆领内衣;女的穿短装唐服,胸前包得紧紧的,小裤呈三角骨形,通通穿起白色碎花短袜,蹬着红绢的锦缎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43绣花鞋。大家操着阿水哥讲的疍家话,叽里咕噜的,听起来好不容易只领悟其中的三四成意思。“五月,你平常也穿成这样的吗?真不敢想象你穿唐装的样子!”“喂,不是很好看吗?我们从小就穿惯了。当然,在陆地上一定不敢穿!”“对,否则你要给人活生生地拉到海事博物馆展览去了。”沿途很多人跟五月打招呼,长辈喊她妹头,同辈喊她阿美姊,晚辈喊她阿妹姨。五月也笑着答应。当然也有不少人把怪异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不过反正万事由五月来担当,我只好在脸上堆着笑容就过关了,其他的通通交给五月三言两语敷衍了事便算。四“妹头,看见你爸了吗?”阿玲向八岁的妹头探问。“阿母,没看见!你找他有事吗?”妹头天真地问道。“没什么!你爸总是一晃眼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真气人!妹头,还是别理他了,神功戏快要开锣了,千万别走,我们赶快找个好位置。”“好啊,阿母!阿爸大概跟叔叔伯伯吃酒赌钱去!”妹头的心早就跑到戏棚那边去了。阿玲拉着妹头的手往戏棚那边走过去,然后挑了靠前的位置坐下,“破台”就要开始了。阿玲根本没有什么心思看戏,她只顾东张西望,尝试寻找阿忠的身影。她的心忐忑不安,怕阿忠又要干出些对不起她的事情。近年
  • 144有关阿忠的就是很多流言蜚语,说他跟那个骚娘阿嫦搭上了,而且还打得火热。阿玲起初也不相信,但几个好姊妹纷纷前来规劝,要她好好管教老公,不要让他纵欲放肆。她心里就有数了,阿忠大概真的跟阿嫦搭上了。刚才阿萍跟她说,看见阿忠跟阿嫦躲在船尾值理房间不三不四,着她要跑过去兴师问罪。说得阿玲心都慌了,但是在朱仙宝诞当场揭发丈夫的勾当,好像很不给阿忠面子。阿忠怎样说都是疍家里有头有面的人,闹大事情怕坏了他的名声。戏子“破台”了!妹头屏息以待,两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阿玲一如往年,轻轻抱着她的腰肢,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久,只见阿萍走了过来,往阿玲耳畔说了几句,阿玲顿时面色惨白。“阿玲姊,你也别那么懦弱,人家欺你欺到出面,你居然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看戏?快过去,阿忠和阿嫦正在干那回事!”“真的那样过分?阿忠他……阿忠他……”阿玲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阿母,你怎样了?”就连妹头都察觉有异。“妹头乖,你阿母她没事!只是有点肚子疼,让阿萍姨搀她过去那边坐坐,吸吸新鲜空气好了!”阿萍抚着妹头的头说,“相信过一下子就没事了。”“妹头,阿母没事。你先一个儿看戏,等一下好一点我就立即回来陪你好了。”“阿玲,过去休息一下吧!妹头我给你看紧好了!”坐在旁边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45阿海婶说。“阿海婶,那就拜托你了!阿玲,我们先过去一下。”阿萍搀了阿玲离开了戏棚。妹头不觉怎么一回事,反正有得看戏就可以了,便乖乖地坐好。阿萍引阿玲转到船尾的值理房间门前,手指往房门指了指,示意阿忠和阿嫦就在里面苟且。阿玲面对值理房间的那扇门,心扑通扑通乱跳。阿萍见状,紧紧握着阿玲的手,小声说:“阿玲姊,你别怕,干好事的是他们,要惭愧的当然是他们,你怕些什么?”“阿萍,我……我……”“我还是跑开,你就没后顾之忧了。反正你等下要坚强一些,捉奸要在床,今次是大好机会,人赃俱获,怎到一对狗男女抵赖!”“阿萍,你说得对!不过你还是先退躲一下,我想总是要替阿忠留一点面子。”“那好!不过你千万不要好心肠,要狠!否则老公就拱手让人!”说着,阿萍就跑开了。阿玲等到阿萍转回戏棚那边,心想就要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啊……啊……阿忠哥……阿忠哥……你……你真……真坏……”忽然一阵淫声荡语。“你这个骚货,你就是干得少,今天我要给你好看!”阿玲认出了那是阿忠的声音。不知怎的,她刚才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勇气好像一下子全都溜走了,身体连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于是只好伏在旁边的窗前窥看丈夫干的好事。她只看见两人已经差不多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女的躺在值理
  • 146办公桌上,一双硕大的玉腿被阿忠双手举得高高的;而他就像饿狼一样伏在阿嫦的身体上不断上下抽插……阿忠的前面不远处就放了朱大仙的金身,那对狗男女的勾当快要把大仙的圣像摇倒下来。阿玲已经无法再看下去,心想阿忠居然胆敢在大仙面前干起这等苟且的脏事,真是家门不幸,丢尽颜面。她老早就泪流满面,一颗心就像坠进了深渊似的。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妹头的声音:“阿母,阿母!”阿玲登时急了起来,怕阿忠的丑事给妹头碰破,伤了她那弱小心灵。于是便连倒带扑地赶上去,一下子就把妹头抱在怀里。“阿母,你的肚子没事了吗?”妹头一脸关心地问。阿玲别过头去,用衣袖胡乱地拭干了泪。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颤声说:“阿母没事!我们过去看戏好了!”房里的阿忠好像听见女儿的声音,于是停了动作,侧耳倾听。阿嫦快要高潮,怎容得阿忠停了下来?一声娇叱,独个儿扭动蛮腰,喊道:“冤家,求求你行行好,别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人家快被你弄得发疯了!”阿忠抵受不住这个骚娘的诱惑,又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声音,心想刚才可能是错听而已,于是又再埋头干下去。朱大仙把他们干的好事看得透透彻彻,可是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慈祥的微笑。五“妹头,什么风吹得你大小姐大驾光临,还以为今天看不见你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47的芳踪!”说话的是个风骚媚俗的中年女子,短装裹得很紧,更凸显了她胸部线条的夸张。讲话怪里怪气,有意无意地在“大小姐”“芳踪”几个词组上加力,暗含讽刺的意味。“阿嫦姨,阿爸呢?”五月倒没有多理会她的挑衅,反而抛出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来。那个早就摆起吵架态势的阿嫦姨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话也接不上去。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不就是老样子,跟阿伯阿叔开赌局饮烧酒,真拿他没法!”说起来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嘴角更泛起了春风得意的笑容。一瞬间,阿嫦姨忽然把视线投向我身上,给她的凤眼盯得浑身不自在。我的忸怩姿态给她看在眼里,一闪身就靠了过来,“哥儿仔,你是谁家的男孩?一看就知是我们妹头的相好,呵呵,还不赖,样子就是不够俊,体格不错,肌肉蛮结实。”说着,一把手就扭在我的右上臂的肌腱上。“阿嫦姨,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特意带他来看看阿母生前最爱看的神功戏!”五月冷冰冰地说道,尤其在“阿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提到五月的母亲,阿嫦姨脸上闪过一丝的不快,眉间稍稍紧了一下,狠狠地咬了一口牙关,随即便又回复了原来的嬉皮笑脸。“也对了,让阿玲姊在天之灵看看未来女婿也是好的。你们慢慢看戏吧,我还是过去赌档那边给你阿爸打打气。”说着便摇摆着硕大的屁股走开了。待得阿嫦姨走开,我偷偷地看了看五月,只见她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充满了怨怼,拳握得紧紧的,像要狠狠地把那个阿嫦
  • 148姨找来毒打一顿似的。“阿美姊!今儿回来了?真好,我想你想得疯了!”忽然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过来,抱住了五月的腿大喊。只见五月立刻收起怒容,换上了一个亲切灿烂的微笑,伸出手来要抱起那个男孩:“福弟,好像没怎长高!来、来、来,让姐姐抱抱,看看有没有长胖了!”“阿美姊,你真没良心,这几个月来我长高了几公分,也胖了两公斤!”男生把额头贴住五月的脸颊撒娇地说。“那就好了!你有没有把姐姐上次留下来的作业做好了?”五月问道。“作业?什么作业?我一个月头总会有三个礼拜跟阿爸阿母出海作业!”男生装起鬼脸说。“福弟,你作死!阿姊要你读书识字,你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你没学识,将来怎么办?”五月皱起眉头,责怪孩子说。“阿姊,读书识字真苦!阿母说,男孩子将来就是要继承祖业,男人有船就万事大吉,识字来干什么?她更笑你读那么多书又怎样?将来不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便算!花了阿爸那么多钱,阿母骂你败家女!”孩子正在搬弄是非。“唉,福弟!外面的世界比打鱼撒网不知精彩多少,难道阿爸真的要你继承船队不成?打鱼渐渐变得没出息了!”五月小声咕哝着。“打鱼不知有多好!阿爸说,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是靠打鱼养活。”“算了!福弟,现在讲你也不明不白,将来你就知道阿姊为你好。记住,给你的作业要好好完成,每天多加复习就是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49“阿美姊,你身边的哥哥是谁?”男孩子指了指我,问道。“他这个傻蛋是大姊的跟班,今天特地带来跟福弟玩玩!喂、喂、喂,大傻蛋,快给我们福弟玩玩!”五月笑道。我看得出五月很疼爱眼前这个男孩子,想起她今天不怕麻烦带我过来,就顺顺她的心意。“小弟,你爱玩什么?”小弟从小背包里掏出了一台最新款的手提电玩,问道:“哥哥,你懂吗?”“打电动?难得到我吗?我最拿手的!”说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给五月的手掌狠狠往我的头劈下来。“作死!你居然敢跟我弟弟打电动,孩子不要沉迷游戏机这个浅显的道理你懂吗?”我一脸无辜,摆了摆手,歪了歪嘴,故作冤屈。“福弟,别打电动了!我们一起看神功戏好吗?就是不知道‘破台’了吗。”说着,五月往戏棚那边望过去。“看戏,真闷!只有阿美姊才那么老套!”然后男孩子转过头来,对我说,“哥哥,阿美姊就交给你,我先溜了!以后再跟大哥切磋切磋。”说着便一溜烟地跑开了,“阿美姊,等一会儿见。”只见五月看着福弟溜走,可谓哭笑不得。“他是我的弟弟,同父异母,刚才那个阿嫦姨是他的生母。”她幽幽地说。我顿时恍然大悟,但想深一层又给搞得含混不清。五月见我若有所思,于是把我引到神功戏台前,选了场中间最佳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的阿七姑笑嘻嘻地说:“妹头,刚破了台,‘贺寿’群戏也演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六国大封相了》。”
  • 150“傻蛋,还是专心看戏吧!好好记住,别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六妹头十二岁那年的朱仙神诞前夕,母亲阿玲不幸身患顽疾,看来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可怜的妹头正值似懂非懂的年纪,阿玲不忍看着女儿为自己担忧,于是欺瞒了日益恶化的病情;而丈夫又要出海作业,渔船出海就一个半月,孤零零的俩母女郁在近岸的住宅里,守着丈夫家族在陆上的家当。当渔民的结发妻子可不容易,长期需要忍受寂寞之苦。因为根据水上人家的传统,发妻不随渔船出海,陪伴丈夫的多是妾侍居多。正室因为被赋予掌管家庭的要职,留在陆地上确保财产得以妥善的保障。还有,从更传统的角度来看,渔民的族谱是保存在正室手上,大概是因为男人需要出海捕鱼,海洋气候变幻莫测,作业变得非常危险。万一出了意外,族谱也不致长埋深海,故此发妻就掌理以红布写成、代代相传的族谱。这风俗与中国传统迥然不同,可谓水上人家独有的习俗。医师诊断阿玲所患的是肝郁,都是因为长期忧心而积劳成疾。一来担心丈夫的安危,多少个漫漫的失眠夜,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一腔思念之情,无处可诉,只好纠结心中。加上妹头老爸阿忠,虽然天生就吃定打鱼这行饭,却又是个好色滥赌之徒。也许由于阿忠家族在水上人家里头地位显赫,人又长得既高大又结实,加上他豪迈阔绰的个性,吸引了不少女人围在他的身边团团转。浮沉在大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1海的日子,没有作业的时候没啥好干,只好跟船上的兄弟赌得天昏地暗,酣畅之际,酒色财气,没一样不沾上。守在陆上老家的阿玲,敢怒不敢言,日思夜念的丈夫,却沉醉在温柔乡中。其中又以身材丰满的阿嫦最得阿忠的心,俨如阿忠的侍妾一般。阿玲得病以后,阿忠却无动于衷,照常出海作业,阿嫦黏得更紧。医院传来了阿玲命不久矣的消息,阿忠才暂时不出海,窝在家中,美其名曰照顾阿玲,其实一天到晚也流连栏头,赌钱为乐;间中也跑出去跟阿嫦鬼混,晚上才勾留家中,稍尽丈夫之责,陪伴卧病在床的妻子。阿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并且出现了腹水的征象。医生预言倘若病者出现这个征象,最多只能多延一个月的命。有天傍晚,阿忠郁在家里,百无聊赖,一颗心都不知放到哪里去好。他想女儿寄住姨母家里,平日方便接送上学。又见瘫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阿玲,正在没有意识地呻吟,瘦骨嶙峋,面目惨黄。阿忠看得好不自在,陪在妻子身边也没什么好干,照料也照料不来,她迷痴痴的,压根儿漠视他的存在。这时他忽然又色心大作,想起昨夜与阿嫦的一幕翻云覆雨,可谓回味无穷,那骚货服侍得自己非常妥帖,酣畅无比。阿忠再次看看阿玲,没有半点儿生命气息,根本就是等待日子,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就蹑手蹑脚地虚掩房门,跑出栏头找阿嫦鬼混去。阿忠给阿嫦安置在自家的栏头,阁楼的小室装潢得美轮美奂,码头的兄弟一律行人止步,只有阿忠可以独享温柔。阿忠从家跑到
  • 152码头不过十来分钟光景,一轮夕阳残照,把河边新街染得金黄,阿忠希望赶得上日落,好让自己跟阿嫦沐浴在灿烂的余晖中共享缠绵。黄昏的栏头特别宁静,兄弟都落了班,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样的环境正合阿忠心意,免得有人坏其好事。他刻意放轻脚步,静静地爬上钢梯,要给阿嫦一个大大的惊喜。忽然听到了阿嫦的声音:“洪师傅,你的诅咒看来十分有效,阿玲那贱人给整得死去活来。”说着,阿嫦哧哧地笑。“嫦姊,我洪九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得你家茶礼,一定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洪九阴险地说。阿忠满心狐疑,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洪师傅何许人也?诅咒又是怎样的一回事?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躲在窗边窥探两人的勾当。只见那个洪九长相猥琐,唇边留有一撮小胡子,嘴角突兀地往右边翘起,身材瘦得可怜,简直就像一只丑陋的猴子。阿嫦衣履尚算整齐,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暧昧关系。阿忠看见她手上拿着一个布偶,上面扎下几根缝衣针。他猜这是些什么降头妖法,心想难道阿嫦这个贱人存心害人?于是气上心头,大喝一声,一脚踢破房门,只听见阿嫦一声惨叫。“贱人,你干的好事。”阿忠一手执住阿嫦的衣领,一手就赏她一记重重的耳光。阿嫦当场吓得呆了,话接不上来。阿忠见状,立时以凶狠的目光盯住洪九,洪九微微一惊,想要拔足便奔。岂料阿忠身手不凡,一记箭步,就把洪九逮住。“姓洪的,你哪个门道?”“忠哥,你先别急,不是你想的那调儿,听我解释。”盛怒的阿忠哪会把洪九的话听进耳里,举起拳头就狠狠地往姓洪的身上砸下去,洪九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3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时阿嫦回过神来,心想大事不妙,于是扑上去,想要拉住发了疯的阿忠。怎料阿忠打得火起,一手就把阿嫦推到地上。洪九眼见机不可失,立时趁机逃跑。阿忠知穷寇莫追,转过头来大骂倒在地上的阿嫦:“贱人,快给我解释,想要谋害我?好大的胆子!”“忠哥,我怎会谋害你,你千万不要误会。”阿嫦哭得死去活来。“你住我的吃我的,居然吃里扒外!”“我……我……只是……只是……”阿忠懒得跟阿嫦纠缠不清,一手要把她手上那个布偶抢过来。阿嫦紧紧抓住不放,阿忠又赏她一记耳光。他把布偶拿在手上,骇然看见布偶的胸前写上了阿玲的名字,还有她的生辰八字。阿忠登时明白,这个贱人原来要诅咒阿玲,怪不得妻子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下去。“阿忠哥,我不敢了,你原谅我。我干这样的勾当都是因为爱你而已,我想要独占阿忠哥你!你明白吗?”她说得理直气壮。阿忠怒道:“贱人,你阿玲姊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整她?你看她躺在家里病得死去活来,你真够狠!”说着,阿忠又要赏她耳光。“阿忠哥,你快快别打了,你……你……不顾我们的恩情,也……也要顾住我肚里的骨肉。”阿嫦号啕大哭,卑微地抱着阿忠的双膝求情。阿忠听见阿嫦怀有自己的骨肉,一时间难辨真假。眼前这个骚货可恨,但是万一她有了身孕,难道就要亲手把自己的骨肉打掉?迟疑之下,一只硕大的手掌就硬生生地悬在半空……
  • 154七《六国大封相》即将开始。我转过头来,背后已经坐满了人,有些没位置的甚至要在旁站着。五月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专心留意神功戏的内容,大概她希望我能够把报告写好。剧情难以理解,音乐化的台词加上我无法听得明白的水上话,我搞得内容含混不清。幸好五月为我小声旁白,终于整理出一个头绪来:此出剧讲述六国诸侯王因为苏秦游说合纵抗秦有功,商议加封苏秦为“六国丞相”。经过决议后由魏国的公孙衍携同圣旨走访苏秦,元帅负责护送,以绝秦人的侵袭来犯。公孙衍把圣旨交给苏秦,苏秦正式出任六国丞相。公孙衍完成任务,在苏秦的相送下准备启程回国。在结尾部分更动员整个戏班的老倌伶人,来个大团圆的场面。演员借此给观众打个招呼,亮一亮相。之后我们又欣赏了一出正本戏,好像是讲述三国时代的《赵云救主》,打打闹闹的。我怎样也看不出什么兴趣来。反而给在场喧嚣的锣鼓声吵得头昏眼花,快要抵受不了。我多次偷眼望望五月,只见她正襟危坐,神态专注,也不便打扰,只好挨过此剧,看看接下来又有什么独特的仪式。好不容易等到《赵云救主》演完,戏班也稍稍休息一会儿。五月转过头来,我立时向她扮了一个鬼脸,又做了苦笑状。她微微一笑,立时会意。于是她站了起来,带我离开戏棚,到处走走。“饿了吗?”她忽然说,“如果饿的话,吃点‘龙船头饭’吧!”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5“听起来好像不错的啊!‘龙船头饭’一定是很丰富的一顿饭啊!”“拜托你,别瞎猜好吗?‘龙船头饭’其实只是一些罗汉斋饭而已。吃是吃得饱肚,但味道就不要期望太高!吃不吃由你自己决定。”“吃,什么也要试一试。你不是跟我约法三章的吗?别人给我吃的总得吃下。”五月见我赖皮,就没有再说些什么了。反是我觉得有必要见见五月的父亲。于是便征询五月的意见:“五月,要跟你父亲见见面吗?礼貌上至少应该打个招呼!”五月耸了耸肩,脸上浮现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淡淡地说:“见一面也好!”五月引我到船角的赌摊,只见一群男人围在一起,打起扑克牌来。或坐或蹲,打得兴高采烈,粗言横飞。当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黧黑的中年大汉,理了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两颊长满了杂乱的胡子,左手拿着一手牌,右手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香烟,拇指和食指捡着牌,眯起了眼睛,好像聚精会神要执一手好牌大杀四方似的。五月轻轻地喊了声“爸”,那个汉子头也不抬,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手上的那副牌,便应道:“妹头,回来了?等一下,等你阿爸打完这手好牌!”说着,捡了几张,往牌的前中后不同位置安插下去,然后满意地笑了笑,给摆好了一手牌,看来蛮有胜算似的。五月阿爸把扇形的牌合拢起来,抽了口手上的香烟,也从身旁捡起了一杯烧酒,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 156“妹头,让阿爸看看,有没有漂亮了?”“阿爸,别胡闹!在叔伯兄弟面前见笑了!对,我带了朋友来,你跟他打个招呼吧!”五月的阿爸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把视线游走在我身上,看了几眼,不置可否,没有表态。我挥了挥手,喊了声“世伯”,他迟疑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给我打了个招呼。旁边的叔伯早已嘘声四起,有的甚至吹起口哨来。有的说:“呵呵呵,阿忠,妹头大女孩,有男仔了!”也有的说:“你看阿忠,外父见女婿,口水直流了!”五月给阿叔阿伯气得脸红彤彤的,也不甘示弱骂道:“哪里来一班长辈为老不尊,嘴里不干不净,带来的就一定是男友吗?”弄得哄堂大笑。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同时,阿嫦姨不知哪时闪进了人群,依在五月父亲身旁,怪里怪气地说:“阿忠哥,妹头大了,看来快嫁人,阿玲姐泉下有知,也告安慰。”五月听着,笑容立时收藏起来,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五月阿爸也神色一沉,似要发作。阿嫦姨好像没有察觉势头不对劲,径自口没遮拦,继续说,“了却一桩心事,妹头嫁人,便要把沈家红布族谱交出来,免得我们水上人家的东西落在外人手上……”阿嫦姨还没说完,五月阿爸已经咆哮起来,霍然站起,一脚踢倒赌摊的所有东西,举起手就往阿嫦姨的脸狠狠地痛击下去,清脆的耳光,掴得阿嫦姨目瞪口呆;还不止,五月的阿爸像着了疯的老虎,破口大骂:“你个贱人,狗娘养大的,狗嘴说不出人话,你丢够脸没有?我沈家的事几时轮到你这个贱女人管?你算老几?就算妹头真的要嫁,红布一定不会落入你这个狗娘养的贱人手上,阿玲的东西你没资格继承……”给骂得体无完肤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7的阿嫦姨终于哭出声来,周围的人也纷纷规劝起五月阿爸息怒,有叔伯赶上去拉住他,以防暴跳如雷的他举手再打阿嫦姨,有女的就抱着吓得剧抖起来的阿嫦姨,扫她的背,安慰着她。阿嫦姨哭诉:“没……没……良心的家伙,枉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没给我一个名分!红布族谱你一直都留在妹头那里,分明就是不承认我的地位,今天你这样待我,我以后哪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八那时候适逢朱仙诞,病入膏肓的阿玲心底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往神坛走一趟,为自己的生命尽最后的努力,就把一切交给神佛。阿忠没有什么异议,心里自得悉阿嫦恶整妻子,对阿玲心生了怜爱。至于阿嫦,不是看在肚里的骨肉分上,早就把她扔得老远。说不定肚里真怀个男种,总算为沈家留了后,妹头说到底都是女生,将来无法继承祖业。出于对妻子的歉疚,阿玲只要有什么心愿未了,阿忠都会尽量迁就她、满足她。朱仙宝诞那天,一大清早,举家三口便抵神坛,那时候戏棚仍然静悄悄的。戏班人员正忙于公演前最后的准备。阿玲披着厚厚的棉衣,裹得胀胀的,却使她因病而变得瘦骨嶙峋的身躯更百般可怜。她抵着微凉的海风,忍受着腹腔的剧痛,等的就是“问杯”竞逐值理会主席的时刻。所谓“问杯”,又叫“跌杯”,是在神坛前把两块半月形的木片丢在地上,倘若求得“圣杯”(两片分别以平坦和弯曲一边向上),就代表神灵允许你的敬虔,求得其他组合称作“阳杯”和“宝杯”,则
  • 158代表神灵反对。以此方式利用家庭淘汰制选出新一届值理会主席,主席有权在一年任期内私藏朱仙神像。相传谁家争得主席位置,请得朱大仙入屋的,未来一年将会事事顺利、逢凶化吉。阿玲希望阿忠能够在今年脱颖而出,把朱大仙请回家里去,借此“仙”到病除,合家平安,家和事兴。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过“龙船头饭”后的“问杯”仪式。病重的阿玲获准坐在一旁观看。十二岁的妹头在她一旁侍候,心里总是希望阿母如愿以偿,“仙”到病除。那天,阿忠似乎得到了大仙的特别眷顾,开始以来节节胜利,看得在旁的阿玲也充满了希望,心想难道大仙恩恤她的敬虔,破格施以神迹,解救她于病痛之中。随着阿忠一路取胜,阿玲感到腹腔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疼,甚至到后来好像病好了一样,精神也渐渐恢复过来。在旁的妹头看见母亲精神抖擞,脸颊泛起了久违了的红晕,也憧憬父亲把大仙请回家里去。直到只剩下四强分子,阿忠面对过去连续四年担任值理会主席的阿权伯,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好像神灵也拿不定主意,到底给哪一个施恩。两人连续跌出了“阳杯”或“宝杯”,“圣杯”却无论如何也跌不出来。阿玲紧张得大汗淋漓,生怕到头来功亏一篑,好梦成空。于是只好合十双手,口里念念有词,向大仙祷告,乞求阿忠过得这关。阿忠似乎也受了感动。想到自己一直没有把妻子的病当作一回事,直到今天看见她为了家庭对于生命的执着,始觉悔不当初。故此,希望借此良机把大仙请回家去,或许真的能替妻子消灾解难也说不定。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59两人终于在第十八轮分了胜负,阿忠跌了“圣杯”,阿权伯却只有“阳杯”,阿忠便杀入了决赛。看到这里,阿玲心想,过了这关口,最后大仙一定会落籍他们一家,心头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好了九成,恶疾渐渐离她远去。她的体内蹿动着一股暖暖的热流,五脏六腑无不舒适妥帖,懒洋洋的,真想好好地睡一觉似的。九我的心狂跳,一场轩然大波,导火线分明就是我这个局外人,我怕有什么牵连,令五月为难。正在踌躇之际,五月已经伸手过去,拉着我,从人群中悄悄地溜了出来。离开人群,我深深吸了口气,向五月致歉:“倘若不是我硬要你带我来,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件不快的事。”“难道你看不出来?老爸根本就忘不了母亲,他的心一直内疚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善待母亲。人总是很愚昧的,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却后悔不已……算了,还是走吧!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虽然等下子‘问杯’求值理会主席还是值得看看,不过留下来总是有点怪怪的了。”“求之不得,这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局外人的位置了。”五月一直没有回过头来,我看见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女孩子身世可怜,母亲早逝,父亲又不懂如何去关心她、爱惜她。唉,到底五月这颗心承受了多少无形的压力?我本来要说些安慰的话,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阿美姊,你要走了?难得回来,陪我吃顿‘龙船头饭’好吗?”
  • 160福弟跑过来,依依不舍地抱着五月。五月俯身抱起了福弟,把他的头紧紧抵住自己的脸颊。我看见她的眼眶都红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留下来吃饭多好!‘龙船头饭’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好吃。小弟,对吧?”我尝试替五月出个主意。“哥哥说得对,‘龙船头饭’里面鲍参翅肚样样齐全!哥哥留下来,阿美姊没理由不奉陪。”福弟口没遮拦胡扯一通。“福弟,你作死!瞪着眼睛撒谎?阿姊不是警告你要做个诚实忠厚的孩子,你胆敢说谎,我给你打一记耳光。”说着,五月举起右手作势要掴下去。“好阿姊,你饶恕我好了,我一心都是想你留下陪我而已。”说着,福弟楚楚可怜地望着五月。五月把这个孩子看在眼里,手掌怎舍得掴下去呢?我想,这个孩子跟父亲像极了,以后一定吃定女人。加上他可能又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渐渐养成了摆烂胡扯的性格,将来要行好,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鲍参翅肚也罢,罗汉斋菜也罢,反正现在肚子饿得打起雷鸣大鼓了,赶快去领饭,痛痛快快地吃一顿。”我尝试替姊弟打破僵局。福弟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带路过去领饭。“唉,福弟这个孩子真难缠,他从小跟着阿嫦姨没学好!”五月埋怨。“孩子不是你娘亲生,但你好像很疼惜他,为什么呢?”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61“孩子是无辜的!况且当年好食懒做的阿嫦姨把他生下来,就因为阿母过世,又替沈家留了后而恃宠而骄,怎会照料孩子?重担自然落在我这个妹头的肩膀上。从小到大,我放学回家总得替福弟照料起居饮食,情感自然又深一层了。”五月幽幽地说。我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心想五月真是个体贴的好姊姊,福弟名字没错改,他真有福了。吃过“龙船头饭”后,福弟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五月坐在船舷旁边,抱膝而坐,头枕在两个膝盖之间,呆呆地望着大海出神。我感受着十字门清新的微风,享受春日和煦的阳光触碰皮肤那份舒适的感觉。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五月,阳光不规则地投在她瘦削的脸庞上,疏密恰到好处,给人庄重神圣的感觉。谁也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保持这个氛围就好了。这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跟五月连在一起,像两条轨迹迥异的曲线恰巧在某个弧度重叠在一起。虽然我心知这份投契只是建基于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而已,那份契合很快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反正回到陆地我们又要重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我依然非常珍视此时此刻跟五月坐在一起这段短暂的光景,相信安静的她心里想的大概跟我一样。“妹头,跌圣杯了,你快过去看,阿忠伯气势如虹,今年朱大仙的金身又是你家的囊中物。”不知哪里传来了阿水哥爽朗的声音。“既然来了,就看看跌圣杯好了。”五月懒洋洋地变换了姿势,站起来,稍稍整理一下微乱的衣服。“也好,这份民俗报告一定马到功成,教授必定给予最优秀的
  • 162评级。”我故意夸张地说。我和五月走过神坛那边去,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伙人。众人的焦点注视着谁能杀出血路,一举赢得朱大仙金身回家。这时五月的阿爸已经杀入四强,对手是个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来也没有什么彩数,阿忠伯如无意外必然过关。再看阿忠伯的脸上,感觉他一点也不在乎,圣杯随手往地上掷去,好像正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似的。反而坐在旁边、刚才给五月老爸狠狠修理一番的阿嫦姨则用心打气,一眼看出她就非常看重朱仙金身。终于,五月老爸阿忠杀入决赛,今年的对手正好是宿敌阿权伯。阿玲过世那年,五月老爸就跟阿权伯苦战十八回合,在四强险战胜他,赢得朱仙的金身,一年下来也顺风顺水,只是五月阿母终于不敌病魔,撒手人寰。十果然,阿忠最后真的当上了那一届的值理会主席,有权请大仙金身回家供奉。亲戚朋友纷纷上前祝贺,娘姨辈则替阿玲高兴,个个也要上前握着阿玲的手,好分享她的苦尽甘来。可是,正在这时候,只听见妹头惊叫起来,大喊:“阿母啊,阿母,你醒醒,别要吓妹头啊!阿母!”阿忠闻状,便立即赶过阿玲身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只见阿玲瘫痪在椅子上,双颊仍然泛着微红,嘴角也露出了幸福的浅笑,但半闭的眼睛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那天晚上,阿忠好不容易把奄奄一息的阿玲抱回陆地上的家。妹头已经哭得够累,早就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只剩阿忠守在阿玲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63床前。自赢得朱仙金身那刻开始,阿玲昏死过去便一直没有醒来,阿忠心想她的日子差不多了,于是一直都不敢走开。接近午夜时他好不容易伏在床前睡着了,不过生怕阿玲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也不敢睡得太熟。半夜,阿玲醒了过来,感到腹腔没有那么的痛,于是勉力地爬起来。月光从窗户洒下一抹银辉,恰巧投射到伏在床前发出微微鼾声的阿忠身上。那一刻,阿玲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她终于感到阿忠的整个心思完完全全牵挂着她。虽然她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就连朱仙也保护不了她的平安,但是,阿忠在自己临终前能够守在身边已经是最美满的福分了。她轻轻地抚摸着阿忠短硬的乱发,心中默默为丈夫祷告。阿忠转醒,看见阿玲精神饱满,心头既喜且惊。喜的是妻子情况好转,惊的是怕阿玲回光返照。“阿忠,我可能没太多日子了,没法跟你长相厮守,做妻子的满心愧疚。”“阿玲,别说这些傻话,你我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阿玲,我跟阿嫦那个贱人苟且的事,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阿忠,我哪有怪你?我只怨自己没法侍候你而已。如果我去了以后,你觉得阿嫦合适的话,便娶她过门,不过,可以的话,给她一个名分就成了。”“阿玲,那个骚货,我怎么也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她是个害人精!”
  • 164“阿忠,大家都是女人,我体谅阿嫦的心情。况且,她好像怀有身孕,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待她,说不定她能替沈家留后。至于我,看来已经没有能力给你多生个孩子了。”“你快快不要这样说,妹头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吗?”“妹头乖巧,但始终都不是男的,沈家还是要男的继后香灯。”阿忠默然不语。“我不再计较什么名分了,阿忠!不过,妹头是我们唯一的骨肉,虽然是女的,但你以后怎样也要维护她,继续给她上学,可以的话,就别留她在船上,女生留在疍家好像没有什么出息。”“好,你说什么都依你!我保证一定给妹头供书教学,以后一定处处维护,沈家的家业总为妹头预留一份,那你放心好了……”说到这里,阿忠已经泣不成声了。那年朱仙诞后的第三天凌晨,阿玲便离去了。十二岁的妹头当时很不明白,不是把朱大仙请了回家,母亲就逢凶化吉的吗?老爸做到了,大仙请到了,值理会主席也做到了,母亲却撒手人寰,到底朱大仙有没有能力保佑她一家平安?那一年,妹头的老爸可真是事事顺境,渔获丰富,逢赌必胜。正就是这样,他的心底里也许更痛恨朱大仙,为什么偏偏就带走了妹头的母亲。回想起在她生前没有好好地照料她,心就一天比一天惭愧,可是想要补偿也没什么指望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直保存着阿玲发妻的名节。他何尝不明白阿嫦的心意?不过他就是对阿玲的死内疚不已,一直把阿嫦的渴求视若无睹。即使大半年后阿嫦为他生下一个健壮的男丁来福,他也没有半点表示,甚至连妾侍的名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65都不肯施舍给狠毒的阿嫦。十一虽然阿忠杀入了决赛,他却没有什么取胜的心思,反正赢也罢、输也罢,朱大仙总是没法把阿玲带回他和妹头身边,于是他只好随意掷杯。他那漫不经意的态度,气得在旁的阿嫦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阿忠,你掷杯前要虔敬,要默祷,要诚心诚意,朱大仙才会相中你啊!保佑我们合家平安,作业风调雨顺。”阿嫦在旁催促道。“你别多管闲事,我的事你管得着吗?”五月把父亲的言行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一连几回都跌了平杯,朱仙金身不知花落谁家。阿嫦生怕大好时机平白从指隙溜走,却又不知怎样才能打动阿忠。“五月,你想世伯赢得朱仙金身吗?”我小声问。“朱仙的金身有啥用,胜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阿爸内心到底还有没有母亲的地位而已。”终于阿忠输掉了,阿权伯跌了圣杯,朱仙金身落在梁家。阿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阿嫦却借机发难:“你这个男人也太狠心了,阿玲姊当年有病,你无论如何也要赢得朱大仙回家,可是你现在却吊儿郎当,一点也没有把我和福仔放在心上。我也是为你沈家着想,你这个没良心的汉子。”阿嫦说着,搂着福弟号啕大哭起来。
  • 166“你这个骚货没事好做,只懂丢人现眼!滚,给我滚得远远的!我不要再见你这个贱人。”“谁是贱人?我替你生了福仔,这么多年了,你没给我半点名分,太狠心了吧!无论如何,阿玲姊都不能起死回生了,你为什么总不懂珍惜眼前人呢?”提到生母阿玲,身旁的五月似乎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她霍然站起,抢在阿爸的跟前,狠狠地一巴掌掴向阿嫦的左颊。“啪”的一声,分外清脆。“阿母的名字你配提起吗?”阿嫦给吓得傻了。众人也吓得目瞪口呆,这个平素温文尔雅待人亲切的妹头居然也是个辣妹子,大家把目光投向妹头身后的阿忠的脸上。“反了,反了,女儿打阿母,反了,反了……”她举起手要向五月回击,但好在五月反应更快,一手就把阿嫦的手挥开,起势再要多赏阿嫦一记重重的耳光。“阿忠,你看,你养了个怎样的女儿,居然动手打老母!”“你是谁的老母,我阿母已经死了,你在我的眼中,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贱坯子、偷人家丈夫的不要脸的荡妇!”五月骂得起劲,我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所有人都猜阿忠会怎样处理,生怕他一怒之下会赏妹头耳光,说不定更要把她丢到海中喂鱼,怎料他居然不发一言转身便走。阿嫦登时落单,没有靠山了。朱大仙还是目睹一切,却不发一言,还是脸带慈祥微笑的老样子。五月转过身来,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船尾走过去。她领着我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67找到了阿水哥的舢舨。我俩飞快地跳了上去,阿水哥心领神会,不发一言不问一句就立即开船离开神坛。阿水哥全程站在船尾掌舵,安安静静的。五月孤零零地坐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她的秀发。我该如何是好?走上前去,还是留在原地?给五月安慰,还是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呢?我拿不定主意,只感到不如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在五月旁边坐了下来,我可以察觉到她的心绪仍然非常激动,背脊更微微地颤抖起来。我柔声呼唤五月的名字,她转过身来,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我。“朋友,你就借个身体给我抱一会儿,我没有什么意思。”“没关系,你要抱多久都可以!”“多谢你……”五月伏在我的胸前狠狠地哭,像狂风暴雨一般地号哭。我不发一言,心里明白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给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一个依靠,稍稍减轻她内心的难受而已。五月把我抱得更紧,我则腾出一只右手给她轻轻拍拍背脊。航程好像比刚才来得更长,也许是阿水哥的刻意安排。清凉的海风吹得人非常舒坦,春日和煦的午后也很怡人。天空一抹蔚蓝,偶尔有一丝半缕白云飘在天边,还有疏疏落落的一群又一群水鸟划过天际。海水接近半透明的碧绿,清新的海洋气息扑鼻而至,我想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也不坏。良久,我的衬衫接近胸口的位置全都湿透了,五月的身体已经
  • 168不再颤抖。她只静静地伏在我的胸前。周围的水道已经明显变得狭窄了,两岸渐见熟悉的景物,看来这段奇妙的航程快要到尾声了。不久,五月轻轻在我的胸膛挣扎起来,擦了擦脸上已干透的泪痕,低下头有点羞涩地说:“朋友,真的非常谢谢你,真的!”往后她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了。舢舨靠岸,我们向阿水哥挥手道别。再次站在陆地上,心里似乎才踏实了很多。我极目往西望去,正欲寻找在十字门上朱仙神诞的戏棚,却怎样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来了。五月说今天真累人,走了一会儿便嚷着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丢下我一个,闪身跳上了公交车,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走了。就在公车站前,离水边不远处,我甚至还可嗅到内河航道的腥腻味道。但我已经无法把握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五月父母的故事、十字门海面上朱仙诞的神功戏台,看戏、问杯,一切一切,好像只是存在于故事中的情节里一样,已经失去了真实的感觉似的……我感到很疲倦,体力不知从身体哪里迅速地流走了。我勉力支撑着,心想快点回到家里,像五月那样好好睡一觉。可是,我心里就不禁反复响着一道问题:“到底这城市还有多少像这样鲜为人知、匪夷所思的故事?”这道问题盘缠在我心里,久久没有一个答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69初歌今泊之东邻一黑漆漆的公寓里响起电话铃声。窗外弥漫着巴黎的夜色,艾菲尔铁塔的灯光、红磨坊的歌舞、塞纳—马恩省河边的人群、小广场里的乐队……按照各自的作息时间流动在无边无际的城市中。铃声响过四次。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在一阵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推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响过后,响起拿起话筒的声音。“嗯……”“你在睡觉?你不是在睡觉吧?今天怎么这么早?可不像你哦。”“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困。”“那是七个小时前,现在你那里是晚上10点以后了吧?”“管他几点了,我要睡觉,别烦我。”“你上网,我再和你聊聊。”
  • 170“改天,别烦我。你找艾美去。”电话被摔扣上,公寓里陷入寂静。二澳门是一座不夜城,也是一座喜欢睡懒觉的城市。除了大大小小的博彩娱乐中心外,街上的店铺通常上午10点钟前不会开门,就是中午12点前开门的也不算多数。但是内港码头却一贯有忙早的习惯,虽然不如早些年那么嘈杂忙碌,还是有装载海鲜的船只在这里卸货。附近的水上街市在早晨六七点钟的时候就会迎来图买个新鲜鱼货的顾客。水上街市坐落在沙梨头,真正的名字也应该是沙梨头街市。华叔一大早就来到这里,东望望西看看,不时跟路遇的码头工人问早安。看到华叔的人也很恭敬地同他打着招呼。从三十多岁开始,华叔喜欢清晨时在内港的码头转悠。现在年纪大了,仍旧有这个习惯。他通常开着那辆老奔驰车来,在附近转悠几十分钟再开车离开。澳门曾经有造船、神香、爆竹、火柴四大手工产业,是那时的主要经济支柱。时过境迁,这些产业逐渐没落了。在火柴业、神香业、爆竹业相继退出澳门的产业链后,最后的造船业也画上休止符,澳门基本不造船了。华叔的造船技术属于一流水平,也是一家船厂的老板。在澳门造船业鼎盛的时期,氹仔、路环、筷子基和沙梨头等地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1散布着几十间造船厂,其中华叔的造船厂赫赫有名,提起来圈子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而华叔的脾气—倔强和高傲也是圈子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离开内港码头,华叔偶尔会回到路环的船厂去看看,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开车到提督马路附近,找个位置泊好车后,到红街市边上的龙华茶楼饮茶。三“几天没有看到你,忙什么呢?”“没得忙。你呢?都几个月了,餐厅搞好没有?”“差不多了,政府的批文快出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很忙?”“不忙。”“那你不说话?”“哪有那么多话可说的?你们澳门人很喜欢说话吗?”“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吧。难道北京人不喜欢说话吗?”“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又想问艾美的情况?”……“前天在图书馆看到她了,她问起你了。说实话,她比你真实多了,也痛快多了。”“艾美她……”
  • 172“能看出来艾美很想念你,而且艾美说了很爱你、很想你。她一直相信你的话,认为你处理完事情会回到巴黎。你再不出现,我估计她会去澳门找你的。”“千万别让她来,到时可就麻烦了。”“艾美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而且你很爱她。实在搞不懂你。”“唉,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关键是我父母不可能同意。他们希望我和澳门的一个女孩子结婚。”“笑话。都什么年代了?那你别烦我了,我有事情要做。”“有时间来澳门玩?”“让我带着艾美是不是?想得美,而且我对澳门也没有兴趣。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四婉仪起床后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昨天晚上喝多了酒,留宿在家的姐姐和姐夫也不在。餐台上留着一张字条:爸去龙华茶楼喝早茶了。我去路环,今天有事要早去。你起来得早就和爸联络。嘉仪。看完字条,婉仪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双手抱头埋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要父亲在,周日的早晨几乎总是如此,实在没意思极了。嘉仪和婉仪是华叔的女儿,婉仪比嘉仪小五岁。她们上面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哥哥,在内地做造船和其他一些生意,经常不在澳门。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3脾气古怪的华叔对两个女儿还算是很和善的,但是也不过如此。总体来说,他对两个女儿的管教仍旧比平常人严格。只是最近七八年,华叔好像不怎么特别管女儿们的事情了。话说回来,女儿们也大了,很多事情作为父亲也不好出面。思前想后,婉仪决定去龙华茶楼找父亲一起喝茶。想起父亲,她就感觉难过,她很怀念曾经态度很严厉时的父亲,那时父亲总是朝气蓬勃的,怎么看都是年轻人的模样。现在的父亲怕是只有到龙华茶楼这样的地方才能找回一点自信了。父亲的落寞心态是公开的秘密,估计只有他自己不清楚。婉仪感觉还是姐姐嘉仪幸福,可以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跟父亲去饮茶。嘉仪已经结婚了,半年前就做了婚姻登记。姐夫阿明是个很老实的人,在政府做公务员,家里是开餐厅的。最近挨不过嘉仪的提议,一直在忙着和家里人商量重新规划餐厅的事情,所以两个人的婚礼要在明年补办。想到了姐姐和姐夫,婉仪自然也想到了自己和伟伦。“伟伦……”婉仪自言自语道。五“你这个孩子,像话吗?不知道给家里电话?什么事都是随心所欲的,这样下去怎么行?”“我最近比较忙。”“你什么时候不忙?”
  • 174“不忙的时候自然会给你们电话的。”“小军,我跟你说,昨天晚上你爸爸喝多了酒,不知怎的想起你来了。想起你他就不痛快。”“我爸什么时候待见过我?他喝不喝酒都是那样。”“我看你就是闲出来的毛病。好好地学了几年建筑设计师的人,突然想起来学做厨师了?我都不敢跟你爸说,你这个孩子到底是哪根筋出问题了?”“那又怎么样?澳门的一个朋友,已经回家开了一间法国餐厅,不是也挺好?”“没法跟你惹气了,你就等着把我和你爸气死吧。”“妈,妈,您可别这样,我什么时候敢惹您生气啊。这样吧,您打我两巴掌消消气?我把屁股准备好,您使劲打就成了,我绝对不哭。”女人忍不住笑了。“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没有正经?”“妈,我学西餐的事情可不要跟我爸说啊。”“我知道。”“我就是再多学点其他的东西而已,设计那块儿我没有放下。”“你敢。小心你爸剥了你的皮。”六利军快三十岁了,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让父母省心过。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5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就开始白天闹晚上哭,什么都不吃,什么人都不认,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视和不满一样。折腾来折腾去,不但家里人闹心,连街坊邻居都闹心。北京的医院跑遍了,都没有用。正当大家彻底绝望的时候,他却突然之间连被子都能吃下去了,随后枕头、床单、被子都被他咬得到处是洞。伴随着利军的成长,叛逆性格也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突出。利军的父亲很失望。在父亲眼里,儿子应该是很聪明、能干、健康,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成功的人才对。但利军总是半死不活、连滚带爬地按照指定的目标前进。唯一让父亲感到欣慰的是利军总算是在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完成了教育。大学毕业那年,父亲很意外地给利军摆了一桌酒席,然后宣布:做父亲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利军还要读书他仍旧支持,也不要说读书了,只要是做正经的事情他都支持,绝对不会再有干涉利军事业的事情了。但是如果利军不学好,做歪门邪道的事情,他概不负责。父亲的话有一半是对母亲说的。母亲是利军的坚强后盾,也是利军面对父亲时的挡箭牌。儿子虽然不省心,但是利军的母亲感觉儿子什么都好,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儿子。唯一让母亲感到烦恼的是二十岁前的利军天天和女孩子混在一起,二十岁后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 176七“你在忙什么?”“又是这句?”……“你的店开了没有?”“开了,昨天。”“开心了?没有感觉到你开心?”“是吗?你说我不开心吗?”“我就是随便说说。”……“看你怪可怜的,我跟你说,今天我又碰到艾美了,她越来越漂亮了。”“利军,我真是不怎么开心。”“为什么?我不该提艾美?”“不知道。昨天开始我就感觉不舒服,今天就感觉很不开心。”“为什么?你等我去弄杯咖啡喝。”……“我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了?”“很空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呵呵,张伟伦,我告诉你,你活该。”……“你知道为什么活该吗?”利军在电脑上接着打字,“你根本就不知道重点在哪里,你的重点是艾美,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而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7且温柔体贴,这种女孩子的存在是奇迹。”“澳门多得是漂亮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不过我是只爱艾美而已。”“算了,不和你这个南蛮子浪费时间了,跟你没话说。”“来澳门看看吧,帮我试试菜。”“帮你?别想,你的菜我不用试就知道不行。”“你这个家伙,说话从来就是这么嚣张。”“你是才认识我?本人就是如此。别跟我提什么广东菜、香港菜和澳门菜了。不就是那么回事情吗?无论是论八大菜系还是四大菜系,广东菜在专业人士眼里都要靠后。”“你说得都对,如何?但是为什么不尝试多体验一些东西呢?来澳门待一待,说不定你会喜欢这里的。”“有机会再说吧。”“利军,如果你能随和一些就好了。”“那就不是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比如有能力,而且热心,喜欢帮助人……”“有能力我承认,至于说喜欢帮助人嘛,我就不知道了,呵呵,希望如此吧。”“怎么样?来澳门看看?”“好啊,你提供食宿的话,我没有意见,只要我有时间。”“住我家就成了,我父母很好的……”“你打住吧,我和我父母都弄不到一起去,和你父母住一起?
  • 178你让我死了算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不拐弯抹角地说艾美了?”八张伟伦和利军是在巴黎认识的,两个人在同一座公寓里住隔壁。那个楼层全住着中国留学生,但只有伟伦不是内地人。号称美食之都的巴黎对于中国人的胃口并没有征服与同化能力。通常来到欧洲不久,中国人就不得不开始为吃饭的事情动脑筋动手脚了。为了生存,最笨的中国人能变成很有一套手段的厨师。伟伦和利军自然也不是例外。留学生之间轮流做饭,至于伟伦什么时候加入的就不是太清楚了。自从伟伦加入进来,利军就和他斗嘴。争论的话题永远都是究竟哪里的饭菜比较好吃。争来争去搞不清楚了,两个人就去查资料,然后从历史、技法、营养等各个角度去辩论。辩论到伟伦离开巴黎回到澳门,两个人也没有分出胜负,倒是培养出了两个厨师和一对朋友。说实话,伟伦开始没有半点想和利军斗嘴的意思。只不过他不熟悉内地人的文化。利军这种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人,也只有他才会认真对待。等两个人真开始对待的时候,彼此已经很要好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79九“干吗呢?别说你在睡觉。”“利军?”伟伦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很昏暗。“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觉?”“不知道我是开店的吗?晚上睡得晚。”“那你睡吧,不打扰了。我走了,下午就到北京了。”“什么?你在哪里?”“我在广州,机场。”“你不在法国?什么时候到广州了?不来澳门?你来澳门一趟了,要不我去广州找你。”“不用了,澳门我已经去过了。我在香港待了两天,然后从香港到澳门,前天在澳门看了看,昨天到的广州。”“你不给我电话?”“本来是想找你的,想想又算了。你也怪忙的,不打扰了。澳门没有什么看头,两个小时就看完了。”广州新白云机场一片繁忙景象。旅客们行色匆匆,机场上空不断有飞机起落。“你什么时候回法国?”“没有意外的话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我可能会找个时间去趟日本,看看日本料理。行了,有事情联络我,我该上飞机了。还有……艾美可能会到澳门找你,既然爱她,
  • 180干吗躲着?”十伟伦的父亲是华叔的老朋友,也曾经是华叔的副手。华叔的船厂就是华叔和伟伦的父亲一起经营起来的。在当年的澳门造船界,华叔是比较晚开厂的。但是在造船业衰落前,华叔船厂的业绩从创厂伊始就非常好。华叔和伟伦的父亲是很有经验的造船师傅,伟伦的父亲甚至是正式的工程师,学造船技术出身。他们监工制造的木船质量上乘,深得用户信赖,珠海、香港都有大量订货。但是在船厂最兴旺发达的时候,伟伦的父亲选择了离开船厂,坚持带着华叔的儿子去内地发展。为了这件事,两个老朋友几乎要闹翻。最后华师奶出面支持了伟伦的父亲,事情才得以解决。儿子走后,华师奶在提督马路附近开了一家木材批发行。提督马路一带当时地处澳门半岛西北沿岸,船厂林立。她对华叔说澳门的造船业怕是不能维持很久,应该先从制造木船用的木材开始入行,积累些经营木材的经验,为以后的生计做个打算。木材行开了没有几年后,澳葡政府就开始在林茂塘到筷子基一带填海造地,位于此地的十几家船厂要么停业要么迁移。本来船厂就存在开工不足与成本逐年升高的压力,集团链效应消失后,产业往低成本地区转移是必然的。澳门本地的造船业从此加速衰落。再不久,华师奶就因病去世了,临走前她看着华叔和伟伦的父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81母流眼泪。伟伦的母亲张师奶说道:“木材行有华叔看着,华叔有我老公看着,两个女儿有我看着,两个男孩子一个出去创业,一个在家守业,你放心去吧。”一一“伟伦,还好吗?”“你去哪里了,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电话也不通。”“闭关修行呢。”“什么?你还在日本吗?”“哪年的事情了,我早回来了,现在在北京呢。我准备在北京弄个私房菜,刚看了间四合院。”“哦,满意吗?”“不满意,还要继续找。等我找好了,你可要帮我出点钱,否则我办不起来。”“不行。”“你放心吧,到时我还你。有我家老爷子在后面撑着呢,就算我赔掉了,老爷子也能轻松给你还上。我太了解他了,现在要钱他一准不给,但是有乱子了,他一定会上。”“不是钱的问题,当然不是钱的问题。”“那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过来帮我半年。”“不去,我才不去澳门呢。那小地方,闷都闷死我了。”“那你想借钱也没门儿。”
  • 182“真这么绝情?”“就是绝情,你考虑考虑。”……“那我让一步,我可以去澳门,但是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嘿嘿,如果不能满足我的条件,就算你自动放弃借给我钱的条件。”“什么条件?我答应你。”“你很想我去啊,还是不想我去啊?居然不考虑我在说什么。”“你从来都是贼头贼脑,而且说的和绕口令一样,我不想想太多。”“嘿嘿,条件是我一个住,而且不住公寓,不住楼房。”“什么?这怎么给你去找?”“澳门没有吧?那没得说了,给钱。”一二华叔站在十月初五马路的行人道上,呆呆地看着河对岸的珠海横琴。澳门有两条以十月初五命名的街道,一条是在澳门半岛的十月初五街,另外一条就是路环的十月初五马路。华叔似乎与这两条街道联系在一起,共同经历着兴衰。据说十月初五街的名称与1910年10月5日发生在葡萄牙的一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83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国的起义有关系。早前街道有另外的名字,是当时的繁华街道,澳葡政府为了纪念起义更名为十月初五街。十月初五马路可能也与上述事件有关系。华叔很年轻的时候,十月初五街已没有早年的景象了,附近的新马路取代了它。但是70年代末兴旺发达的渔业与造船业,让邻近内港的十月初五街又恢复了生机。当年澳门的四大传统粤式茶楼中有两个在此街上,分别是“六国”和“冠男”,可见其热闹程度。那时华叔一大早就会开着自己的新奔驰车到内港码头看看自己造的船,顺便打探意见行情,然后就会到“六国”或者“冠男”茶楼饮茶,再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是随着1993年外港码头的使用以及澳门渔业的衰落,内港变得门可罗雀,十月初五街也再度走入沉寂。1996年,四大茶楼中的最后一家“冠男”茶楼宣布停业,标志着华叔这辈人的时代终结。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街上比白天更热闹。行人越来越多,各处的餐厅里人头攒动。华叔叹了一口气。路环造船厂区就在附近,以前的外来人主要是造船厂的工人,现在越来越多的是来澳门旅行的人,或者想体验乡村生活的澳门本地人。一三“利军,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伟伦?我不是忙着找房子开餐厅吗?什么人都找我,我烦。
  • 184有事情吗?”“你必须来澳门帮我一下。”“不去,你找到房子给我住再说。”“艾美来澳门了。”“嗯,好啊,领她好好玩玩。你不是要我一起陪她吧?我就不陪了。”“她早就回法国了,但是……昨天她来电话,”伟伦说道,“她怀孕了。”一四6月底,利军来到了澳门。他先从北京飞到深圳,然后从深圳坐中旅的长途巴士到达拱北口岸,伟伦在那里接他。见到伟伦,利军就开始抱怨:“这是什么天?太闷热了,真让人受不了。我去年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伟伦笑道:“那是10月后,春节前。那段时间是我们这里天气最舒服的时候。”“这鬼地方,就是你们南蛮能住。要不是为了借那点钱,打死我都不来。”伟伦笑了笑,没有说话。到了澳门,拉着行李下到关闸的地下车站,利军又开始抱怨起闷热来。“的确是热,设计得很不合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85“就是,乱来。”利军响应道,“澳门人这个都设计不好?怎么不请我啊?”到地下停车场把行李在车上放好,伟伦说道:“先到你住的地方看看。”“真没有想到你在澳门能找到房子。我以为澳门一定都是火柴盒、鸽子笼呢。”“那是你对澳门不了解。也就是你这种人能说出澳门两个小时就能看完的话来。”伟伦说道,“澳门有很多你要的那种房子,只是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合适住人的而已。一般的地产公司没有经营这种房子的,还好让我找到了。如果你想住,就将就着住吧,别后悔。”一五“我到过这里,那边是机场。”经过友谊大桥时,利军说道。“右边是港澳码头,就是外港码头。九三年前还没有呢。”伟伦说道,“过了桥是氹仔岛,以前没有桥的时候靠船摆渡。还有一个岛就是更远的路环,但是和氹仔之间已经靠填海连在一起了,澳门就这么大。”利军听着介绍,看着风景。“你什么时候走?”“把你安顿好,我就走。”伟伦说道。“这么快就把我一个人扔这里?你好意思?”“谁让你现在才到?我定的是三天后的飞机。基本安排好了,你好像要到出入境管理局等地方去办一些手续,其他就没有
  • 186什么了。”“你放心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了。”“一会儿领你去看看餐厅,明后天你再熟悉一下就差不多了。餐厅刚开业,没有很多事情要交接。其他就按照你的意思,不见那么多人了,当你是员工。不过婉仪你一定要见的,她姐夫也开餐厅,有事情可以联络她。”“早走吧,艾美需要你。不过以后的事情更麻烦,很多事情总是要面对的。”伟伦看着利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你要帮我保密。”伟伦说道,“一切等我有办法了再说。”“知道。”利军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汽车经过机场和金光大道两边的赌场,转到石排湾马路。伟伦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在路环了。”七拐八拐,车到了一条僻静的道路上。左边是一排空荡的高大厂房,有些望出去能看到对岸,右边依山势建了很多的房子。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环境,伟伦已经把车停好,带着行李拉着利军爬坡到了一栋房子前。“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可以烧柴。”一六路环隔着氹仔,位于澳门最南端。最早以前叫九澳、盐湾、盐灶湾……后来大家却以岛上的路环村称呼小岛,只有岛子东北角的九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87澳山、九澳湾等地用与九澳等有关的名字。路环岛平地很少,基本是丘陵,有澳门地势最高的地方。因为路环城区有一座圣方济各教堂,所以被称作圣方济各教堂区。区内基本保持了原始的风光,竹湾海滩和黑沙海滩是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也是开发最多的区域。利军住的地方是荔枝碗路山坡上的荔枝碗村,山坡下就是路环造船厂区。路环城区相隔不远,从荔枝碗路经过船人街便到了城区的十月初五马路,圣方济各教堂、路环图书馆、谭公庙都在这条马路旁。伟伦的餐厅在路环城区的边缘,掩盖于树木之中,外人很难找到。早年路环和澳门半岛不相连,他父亲赚钱后就买下这里,作为工作后休息以及家人度假的地方。现在看来的确是赚到了,说起做生意,他父亲强过华叔。利军大概地看了看餐厅的规模与人员配置情况,了解了一下厨房的作业程序,又和厨师聊了聊,试了几道菜,对餐厅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婉仪也一起陪着利军熟悉环境。利军对婉仪和伟伦的事情知道一些,莫名其妙地生出对婉仪既内疚又抵触的情绪,婉仪在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客气。
  • 188一七“阿伦这孩子也是,见到风就是雨的,说走就走了,实在没有定性。”星期天晚上,华叔、伟伦的母亲、嘉仪夫妇以及婉仪一起吃饭。阿明约的。没有多久,张师奶就开始想儿子了,因为她看到了嘉仪夫妇很恩爱的样子。“餐厅才开张,就走了,实在不像话。太没有首尾了。”“年轻人的事情,还是少管的好,尤其是男人。”华叔说道,“不过是走得急了一些,没想到他还挺有学问的。”“是一个教授,”婉仪连忙打圆场,“那个教授认识他,因为要写一本书,内容恰好是阿伦熟悉的,所以就叫阿伦去帮忙了。”“但是一去就是半年,时间也太长了。”张师奶说道。“不算长了,半年编一本书已经很快了。”嘉仪说道,“不知道半年是不是够用呢。”“阿伦这么说的?”华叔问道。“差不多了。”“时间是长点,”华叔想了想说道,“如果真能出书,也值得。”大家都笑了。“阿伦在内地找了一个人帮忙?”张师奶问道,“你们有见过?”“我见过,阿伦的朋友,挺要好的朋友。”婉仪说道,“看起来很有料的样子。阿伦很信任他。”“一定要一个人住,阿伦把他安排在以前我住的房子里,”华叔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89说道,“船厂边上。”“不太好吧?毕竟是客人。”张师奶说道。“还是由他去吧,”阿明说道,“说不定人家就是怕我们太客气。”“他刚接手餐厅,住得近方便些。等理顺头绪再说吧。”婉仪说道。一八利军的日子不好过。初来乍到,天气闷热。衣服、被褥好像总是湿漉漉的,一天要洗十几个澡才能应付。伟伦毕竟是个男人,也没有多少生活经验,很多的细节根本没有帮他想清楚,要么就是太高估他的生活能力了。荔枝碗是个很原生态的地方,虽然基本生活设备完善,但是生活起来并不容易。房子里可能有蚊虫,或者周围有其他的过敏源,他身上总是起疙瘩,晚上很难入睡。不过刚接手餐厅,很多工作要做,忙乱之下也顾不得很多了,累得眼都睁不开的时候根本不会理会是不是痒了。利军很好强,不想麻烦人,而且他的广东话不过关,同人交流困难,只有一边工作一边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实际上他能麻烦的人也不多,一是婉仪,再就是餐厅的员工。他不愿意过多接触婉仪,怕被问到伟伦的事情,毕竟他是以伟伦朋友的身份出现的。为了便于管理餐厅他也尽量与员工保持距离。
  • 190路环市面有水果蔬菜档口,可以买到新鲜的水果蔬菜。其他的像是鱼肉之类,伟伦临走前给他预备了很多,放在冰箱里。如果有更多的需要,他可以叫餐厅的车给拉回来。一天晚上,利军到提款机取钱,银行卡被机器吃掉了。那是伟伦临走前留给他的,里面有十万元澳门币。他赶忙给婉仪电话,报告了情况。一九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婉仪开车到了。“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寒暄过后,婉仪说道,“下面有个船厂是我家的,你去看过吗?”利军摇头说道:“好像都是空架子了,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方是怎么造船的。不过根据我的理解,说不定也能说个大概。”“有什么需要你说就是了,阿伦临走的时候交代过我。有时间我会去餐厅看看,不会打扰你吧?”“阿伦交代你的?”“嗯,”婉仪点点头,“你的证件齐了就可以去银行开自己的户头,把钱转过去。”利军知道这些,只是没有时间去做。暮色里,婉仪长发白衣,如飞花般飘浮在草木之间。利军突然有眩晕的感觉。“这是三千元,你先拿着。”婉仪从手袋中取出钱来,递给利军。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1“这个……”“你拿着吧,否则这几天什么都买不了了。”婉仪笑道,“等卡取回来要好几天呢,用不完还给我就是了。”利军犹豫着接过钱。“我去挂失取卡。”婉仪不经意地打量着房间,“卡是用我的名字开的,你的手机号码也是用我的名字开的,你不知道吧?”“啊?”“阿伦要这么做的。他走得急,可能怕你搞不清楚状况,就先帮你准备好的。”送婉仪上车,路边的门牌号上写着“荔枝碗”三个字。忍了若干天的疑问终于爆发出来,利军问道:“澳门真奇怪,为什么是荔枝碗?怎么不是荔枝湾呢?这里明明是个港湾。”“我也不知道。”婉仪不是伟伦,不知道和他斗嘴。旋即好像想到了什么,她问利军:“你吃荔枝了没有?今年的荔枝。”“今年的荔枝?没有。不过我不喜欢吃荔枝,南方的水果不好吃,还是北方的水果好吃。”“是吗?”婉仪笑道,“现在荔枝还有上市的,不过都不是最好的品种了。”二十第二天中午,正是餐厅忙的时候。婉仪过来给利军送来了一袋荔枝。告诉他要赶快吃,实在吃
  • 192不完一定要放冰箱里面。最后她说道:“一次不要吃太多,会上火的。”利军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收了下来。婉仪走后,他看着荔枝发呆。很小的时候他吃过一次荔枝,就着古人对荔枝的优美描述吃下去的,但是从此对荔枝的向往烟消云散,他感觉荔枝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此后不久,做生意的父亲为寻找工业原料去了一家北方的农场,顺带利军母子去游玩,在农场的仓库里他又见识到了那种味道—烂地瓜的味道。恶劣印象让他至今刻骨铭心。等忙活得差不多了,利军终于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他看到放在旁边的荔枝,便顺手摘下一颗。心不在焉地把皮去掉,刚想扔进垃圾桶里,却发现内容似乎与幼年的记忆颇不相同,果肉洁白细腻,透出清香的味道。他尝试着放到嘴里咬下去,关于荔枝的优美描述立即又浮现在眼前。“难道以前吃的不是荔枝?”他又摘了一颗荔枝,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心里疑惑极了。一个服务生看到他在吃荔枝,便过来摸了摸,然后讨好地说道:“放在冰箱里冰一下,或者在荔枝上面撒些冰块,更好吃。”那天利军把一袋子荔枝都吃完了。二一这次轮到伟伦消失了。利军找了他几次都没有找到,气得心里直骂娘。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3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一天下午5点多钟的时候婉仪又来找利军。银行卡已经取回来了。“还好是原卡银行的提款机吃掉的,”婉仪说道,“否则要更长时间才能拿到。”“谢谢你啊。”利军说道,“等我取到钱,一起把钱还给你。”“别客气了,”婉仪笑道,“你把剩下的钱给我就可以了。过意不去,你请我吃饭。”利军迟疑了一下。“听阿伦说你很会烧菜的?很高明?”利军放松下来,笑道:“没有伟伦高明,他厉害些。”“是吗?不过真看不出来你会烧菜。”婉仪笑道,“阿伦也是,我从没有想到他会开餐厅。”“开餐厅挺绑人的,”利军说道,“就是人离不开的意思,要一直看着。”“不需要那么辛苦的。”婉仪笑道,“把你累坏了,阿伦会不开心的。”“是吗?”想起了伟伦,利军心里马上不平衡起来。“附近你有看过吗?这里很小的,会不会无聊?”“不会,很有意思的。”“现在客人不多,出去走走?”利军稍一停顿,转瞬点头说道:“好。”说话间两个人离开了餐厅。
  • 194“我们去河边的马路看看,说不定我父亲在那里呢。澳门很小,不过很有意思。路环村这么小,却有教堂、观音庙、天后宫、谭公庙了,而且彼此之间很近,别的地方应该看不到的。”二二“荔枝好吃吗?”婉仪突然问道。“还好……好吃。”“你吃完了吗?要慢慢吃。不过那东西也不能放很久,放久了不好吃,但是吃多了会上火的。我很担心你上火呢。”“上火?什么上火?没有感觉,”利军说道,“当天我就全吃完了。”“天!”婉仪叫了一声,“你这么厉害?北方人是厉害。我可不行,吃上十颗脸上长痘痘,喉咙痛。”“我一直以为荔枝很难吃。没有想到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了,有时间能到荔枝园吃荔枝才好。明年带你去吧。”看着婉仪天真的样子,利军感到很不好意思。二三华叔又是一个人站在十月初五马路的人行道上,呆呆地看着河对岸。婉仪远远地就看到了,指给利军看。“那是我父亲。”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5“他好像有心事?”利军问道,“很不开心的样子。”“唉,说起来话长。有时间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吧。”婉仪说道,“其实我父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就是不知道何时能解脱出来。”利军本想多问几句,想想没有接话。他对华叔不敢怠慢,见面时礼数周全,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似乎不应该和婉仪出来见华叔。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华叔并没有问伟伦的事情,闲谈几句便高兴地接受了到餐厅用餐的邀请。利军亲自下厨给华叔和婉仪弄了五道菜的法国餐。因为准备仓促,他只是用法国家常菜和健康菜的料理手法。华叔好像很受用,吃过之后,他说道:“不错,难得有这么好的手艺。你是专门学厨艺的?”利军回答道自己是学设计的,厨艺属于个人爱好。二四凌晨时分利军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天使拉着他在青山绿水间飘荡。飘啊飘,飘啊飘,身体如同心灵一样的空灵自由,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但他始终看不到天使的样子,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能否看到天使的样子。当无限光明却又不合逻辑的柔和的祥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也是在飞到天际尽头的时候,天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那张面孔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他意识到那是婉仪……他连忙叫了一声“婉仪”,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电话铃声响了,是伟伦打过来的。
  • 196“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利军劈头盖脸地问道。“找我,还嫌我不够乱?”“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母子平安,一切都很好。”伟伦说道,“你怎么样,适应吗?”利军刚想抱怨,又打住了。“没有问题。过两天我给你改改菜单。你看如何?”“我看算了吧。这么短的时间,就算你是神仙也不可能做出正确判断。”伟伦说道,“但是你做什么我都不反对,大不了关门。”一听这话,利军就想斗嘴,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吃荔枝的事情。“那好,我再观察几天。”二五通常每年5月到10月间是澳门的台风季节,或长或短,或早或晚。利军不知道这些,也没有人同他说过澳门的台风—或者是忘记了,因为一年里还没有刮过台风。周五晚上下了很多雨,早晨才停下来,周围一丝风都没有。利军同往常一样早起跑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除非有特殊的情况,一般很少间断。来到路环后,跑步之余,会顺带到餐厅周围转转。只有这么做过后,他才会心满意足,感觉好像掌握了餐厅的第一手资料,掌握了餐厅一天的情况。其实餐厅正式营业从12点才开始。路上空荡荡的,有营业的茶餐厅里看不到人。早晨路环的人是不多,但还是第一次少到这个地步。这样过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7一会儿,环境变化的刺激越来越强烈,感觉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了。“人呢?”利军问自己。又过了五分钟,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他奇怪极了,寻思片刻后拨了婉仪的电话。电话通了,利军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婉仪显然是被吵醒了,她问道:“早晨,这么早打电话?”“为什么街上没有人?”利军上来就问道。婉仪对人情世故知道不多,但毕竟是澳门人,很快就弄清楚了是澳门天文台预告可能要挂八号风球。八号风球挂上,代表有大的台风要来,政府机关、学校等要停工停课,跨海大桥基本要封闭。餐厅是开还是不开?利军没有澳门的生活经验,但是既然政府要停工,他很快就想到了法律问题。他问婉仪:“我今天开工是不是违法?”婉仪不清楚,没有办法就搬阿明当救兵。阿明家的餐厅,在距离路环城区几道丘陵的黑沙海滩。阿明打电话告诉利军:“今天不要开业了,通知员工不要来了。等我过去帮你把防风做好。”利军放下电话没有多久,婉仪又打电话过来,说一会儿会到路环找他。二六一个小时候后,婉仪开车来了,不久阿明和嘉仪也来了。“你们够慢的,我急坏了。”未曾谋面之人彼此介绍寒暄过后,
  • 198利军说道。“你不知道女人出门麻烦吗?”阿明笑道,“不过今天的事情怪我,我该早通知你们。”餐厅装修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台风防护,所以有简单的应对装置。处理完后他们拉着利军到阿明家的餐厅坐下。餐厅已经开门了,很多人在忙活。利军问到餐厅停业的问题,他奇怪地问阿明:“为什么这里可以开业?”阿明说道:“因为你的那家餐厅是新开的,目前客人也不多,而且员工都住在澳门。这种天气,还是关门的好。出了事情得不偿失,又不是着急赚钱。”澳门人管刮台风叫打风。从前打风,饮食店不开门,是家庭主妇大显身手的时候。但现在餐厅多了,竞争也大,很多食店餐厅打风也开门。“这个餐厅是做街坊生意起家的。打风没有东西吃,一定要来我这里吃,”阿明说道,“而且餐厅的员工是亲戚和街坊。”利军点点头。“你就不同了,法国大餐。关键是风球一挂可能要二十个小时,员工回不了家。”阿明说道。“现在好多了,有个西湾大桥,挂八号风球也能过海。但还是不方便,有私家车才好些。”嘉仪说道,“无论如何,如果有人在路上被树什么的伤到就不好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199二七阿明家的这间餐厅在路环有好多年了,算是老字号。餐厅的经营方式很古老:一般只是中午开三个钟头,每天只供应五个菜,材料按时令,而且没有很多份,无论是谁,先到先得,吃完为止。虽然打风,当天仍旧供应五个菜,一道焗鸡,一道烤鱼,一道焖鸭,一道猪手,还有一道牛脷—就是牛舌,岭南人忌讳谐音“折”,改为“利”。每道菜可以跟饭、跟面包或者意粉。几道菜吃下来,利军大开眼界,也想起来伟伦告诫他的话。“听伟伦说你很懂得烧菜?”嘉仪问道,“今天的菜怎么样,能给指点指点吗?”“实在难以想象,有这么好的效果,”利军说道,“每道菜都不是很正宗的做法。中西结合,有独到的烧菜见解。”“澳门就是如此了。”婉仪说道,“我会烧葡国鸡,有机会你试试?”“好。华叔怎么没有来?应该让他来尝尝菜。”利军有很强的警觉性,尽量控制话题范围。“他去茶楼喝茶了,和几个老朋友。所以我才有时间过来陪你们吃东西。”婉仪说道,“这里的菜他试过了。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来的,只有去你那里是最痛快的。”二八“岳父是个很固执的老人。”阿明冷不丁说了一句。
  • 200嘉仪瞪了他一眼。“我父亲一直认为他的船厂有一天能再兴旺发达起来,”婉仪说道,“事实上是不可能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其实婉仪知道得也不多。”嘉仪说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餐厅里也没有其他的人了。嘉仪喝了口橘蜜,接着说道:“那时婉仪还小,我能记得一些。妈妈和爸爸当年为了船厂的事情意见不一致,后来一段时间里爸爸对妈妈一直都不好。最后证明妈妈是对的,妈妈去世前爸爸也认错了。但是他可能仍旧有些内疚吧,再加上其他的,就是现在的样子了。”20世纪80年代,内地因为政治经济大调整等原因需求大量的渔船,而澳门本地也有八百多艘渔船在作业,渔货年产量达八千余吨,内港码头每天渔船云集。当时澳门产渔船的吨位与价格都很合适家庭与小船队在沿海使用,而且渔船生产技术是整个地域内最好的,造船业火爆是必然的。但是到了90年代,澳门的造船技术渐渐跟不上捕捞要求,加上劳动力成本持续增高,船厂被淘汰同样也是必然的。二九“怎么还是不给家里电话?”“我忙啊,妈。”“又是忙?澳门那个小地方,有什么忙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01“可不能这么说,澳门可不小,有好多东西玩的。”“中秋节快到了,你不回北京吗?”“怕是不行了,你和我爸说说,我不回去了,节假日正是客人多的时候。”“我和你说,我可跟你爸说了,你是去澳门给人设计大楼去了。可没有说你开餐厅去了。”“你就编个理由就是了,什么都行。”“你有真话没有?”“妈,我有真话。等明年我带你到广东吃荔枝,”利军说道,“这里的荔枝很好吃。”“你不是不喜欢吃荔枝吗?总说有烂地瓜的味道。”利军的母亲说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印象了。还有一点我很奇怪,你见过烂地瓜吗?”“你这个孩子,有印象病。固执,认死理,像你爸。”三十荔枝碗的几家船厂静静地躺在山麓水边的滩涂上。高大的厂房空荡荡地支撑了一片天空,厂房里承接起重设备的钢轨已经锈迹斑斑。接近山坡的地方累积着厚厚的木屑,诉说着曾经的辉煌。部分起重设备和粗大的绳索仍旧保留在那里,像一个遍身疮痍的战士随时等候着那个期待已久的冲锋命令,去燃烧生命中的最后光辉。
  • 202之前利军没有很近地观察过这些船厂。虽然船厂离他住的地方很近,每天他都要经过几家船厂才能到路环城区,甚至有几家船厂在他住的房间里都能看到。自从听到华叔的故事后,他有时间就过来看看这些船厂。开始几天船厂给他的印象很恶劣,后来却渐渐被这些船厂感动了。他在澳门基本没有朋友,语言不通,跟人接触得不多,路环又相对封闭,如此的独处状态让他有了更多考虑问题的时间,也很容易安静地体验自身的情绪。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关注人生哲学,对于修改餐厅菜单的事情不再放在心上了。三一“你怎么样?”“别问了,每次你都是问这些。”“心情不好?我这边一切都好。”“母子平安?你跟他们有联系吗?”“谁?婉仪?还是我母亲?华叔?联络过几次,有问题吗?”“没有了,你不回来看看?中秋节。”“我正在考虑呢。”“想好怎么解决问题了?”“没有。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害怕了。”“那你准备摊牌了?”“还是等等吧。再准备一段时间。”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03“你根本就是在当鸵鸟。”“其实是如此。”“婉仪不好吗?你不喜欢她?”“婉仪不好?为什么这么说?婉仪比谁都好,当然了,艾美更好。”“更好?你说说看?”“你根本不理解我的话,这怎么说?”三二跑完步后,利军拿着相机和尺子来到了华叔的船厂里。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一家船厂的门口,边听收音机边用电锯锯木头。看到他来了,奇怪地看了两眼后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利军看了看那些木头,应该是造船剩下的边角料。他也没有理睬那个老妇人,找好位置开始作业。经过若干天的思考后,理性的光辉照耀着他的心灵,艺术的翅膀也从肋下生了出来。他决定当回天使,拉着婉仪漫天飘荡,也算是帮伟伦还一点情债。正干得起劲,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开始他没有在意,但是不久就感觉话题与自己有关。他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华叔来了,正和那个老妇人在说话。他赶忙过去打招呼。“怎么在这里?”华叔问道。“过来随便看看,您怎么来了?”“有时会过来看看。”
  • 204利军跟在华叔后面,登上一小段楼梯,来到了一间关门的厂房前。华叔打开门,引领着利军一起走了进去。“那是鲁班像,我收起来放在这里的,以前放在下面的船厂里。”利军看过去,鲁班像边上放着一副对联:“准绳分曲直,规矩定方圆”。再往旁边看,有一艘大概两米多长的船放在地面的架子上,船的底部有很多镂空的小孔。“这艘船我做了好几年了。通舱船,看到下面的小孔了吗?新鲜渔货放在里面,同外面的海水相通。”华叔已经走了过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看了起来。“现在没有船做了,久了功夫生疏。做个小船当摆设用,木头是本地红树林里生的。”看到利军在认真端量那艘船,华叔脸上有了笑容,他走了两步问道:“你对造船有兴趣?”“还好,我是学建筑设计的。”利军说道,“这船都是榫式结构,不用钉子,好手艺。”“嗯……”华叔问道,“你一个人住这里习惯吗?”“还好。”“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05三三两个人爬上坡路来到房前,华叔说道:“以前是我住的地方,后来偶尔也会来住几天。简陋些,但是生活起来没有问题,什么都有。你来之前也是我收拾的。”打开房门,房间里干净整洁。华叔点点头,说道:“好后生,房间收拾得干净,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的不多。”利军说道经常一个人生活,习惯了。“结婚了吗?”“没有。”“哦,”华叔说道,“这里空气好,我喜欢这里。”“就是蚊子太多了……晚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叮人。”“年轻人办事还是没有根,对付这些都没有准备?我一时忘记了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了。”三四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利军照例起来跑步。刚出街口就发现一辆老奔驰车停在那里,华叔端坐在驾驶位上。华叔叫他上车,然后开车离开了路环。经过石排湾郊野公园和妈祖文化村的时候,他说道:“里面有几只小动物。山上面有个大的妈祖像,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这辆车是三十多年前买的,那时候澳氹大桥刚开通。”华叔说道,“当时我很开心,可以开车从澳门直接到路环。”
  • 206“其实路氹连贯公路开通的时候我就想买车了,但是我太太不同意。其实我还不是想多些时间见到她?”华叔继续说道,“澳氹大桥开通后我坚决要买车,于是就买了。”到提督马路附近泊好车,华叔领利军上了龙华茶楼。“这里是澳门最后一座传统的粤式茶楼了,”华叔说道,“而且可以看字画和摄影。”茶楼的桌椅板凳陈旧,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吊着几个大风扇。两个人坐下来,华叔一边冲茶一边和许多食客打招呼。“现在有很多的游客喜欢来,找怀旧的感觉。以前没有名气,曾经在附近的天海茶楼和人人茶楼的名气都大过这里。”利军对饮早茶没有太多的认识,自然也没有太多的感受。龙华茶楼仍旧保持老茶楼的特点,没有点心纸,没有人送餐到桌前。要吃什么自己去拿,早到早吃,晚到就吃剩下的东西。点心绝对不创新,保持以前的老味道。“好像那时有很多的茶楼?”利军问道。“是,不过我还是喜欢当年的六国茶楼。”华叔叹了口气说道,“茶是英记茶庄的,水是二龙喉旁的龙头山泉水。”三五“父亲说领你去茶楼了?”晚上利军还在餐厅忙活的时候,婉仪打电话过来问他。“是啊。”“是去的龙华?”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07“好像是的。”“感觉如何?”“挺好的。”婉仪笑了起来。“真难为你了,以前你有饮过茶吗?”“北京有,去过几次。”“哦,改天我带你去饮茶。”放下电话,利军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婉仪的笑声像春风拂过他的心田,幸福过后却是无边的惆怅。他很奇怪婉仪为什么不问伟伦的事情?但是假如婉仪问他,他该如何回答她呢?伟伦又消失不见了,利军有种很迫切地想逃离澳门的想法。三六转眼就要到了澳门气候的黄金季节了,台风却突然多了起来。受灾的新闻经常在报纸电视上出现。利军未能幸免,最后一场台风把他的住处破坏了。一棵大树枝把房顶弄了个大洞,周围的房屋甚至有被山石塌方打坏的。邻居凌晨3点多钟打电话叫消防局到现场,处理完的时候天差不多亮了。华叔和婉仪收到消息后把利军接回家里,赶快让他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等他忙活完了,婉仪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华叔看看外面的天气对婉仪说道:“算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喝
  • 208茶去吧?”“先让他吃点东西吧,看他多狼狈。”婉仪说道。“那好吧,伟伦家的钥匙在你那儿?”“是啊。”利军心里一动。“把钥匙给我,我去看看有没有漏水,顺便收拾收拾,晚上阿军也可以住过去。”华叔说完,转身又对利军说道:“伟伦的妈妈前些日子去内地看伟伦的爸爸了,要过了中秋才回来。我儿子也在那儿,他们三个一起过中秋。今年忙,工作多。”华叔拿着钥匙离开后,婉仪对利军说道:“快吃点东西吧,暖暖身子。我去厨房给你煲碗汤。”吃了几块甜点,喝了杯热茶,利军感觉有些困倦,他想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结果一合上眼睛就睡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婉仪说道:“怎么把他送到伟伦家?”“都这个样子了,就在我们家里吧。他需要人照顾,在家里方便些。”三七再次睁开眼睛,利军发现自己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头重脚轻,浑身酸痛。四周静悄悄的,光线来自半开的房门和墙角昏暗的落地灯。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09他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婉仪立即推门进了房间。“醒了?”利军哼了一声,看着婉仪发呆。“你病了,39度多。都弄不醒你,爸爸到诊所请医生给你看过了。我第一次见这种事情,你好像几天没有睡觉似的。”利军来到澳门后其实水土不服,是靠好身体撑过来的,但他毕竟不是铁打的。“想吃东西吗?”利军摇摇头,他一点胃口都没有,想到食物就感到恶心。“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婉仪回来后手里端着一碗汤,清香满屋。她舀了一小勺放在利军嘴边。“只吃一口,好吗?清热解毒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幽暗的房间里,婉仪似乎散发着光芒。像是中了邪,利军顺从地把汤喝了下去,一口又一口。一碗汤喝完后,他傻傻地看着婉仪。“对了,你该吃药了。”婉仪说道,“身上又不舒服了吧?”利军点点头。三八第二天中午,利军从梦中醒了过来。婉仪坐在床边。“饿了吗?”利军点点头,想着只有婉仪和他的梦。
  • 210“先量体温。”婉仪笑道,“我又给你煲了汤,还做了瑶柱咸粥。”婉仪的笑容掩盖不住憔悴,利军心里不觉有些痛,连忙说道:“别忙了,我已经好了。华叔呢?”“去路环收拾房子了。那里暂时不能住人,要修理,要验收。”婉仪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就先住我家吧。”看到利军没有说话,婉仪又说道:“餐厅挺好的,你放心。好好休息两天。”利军的体温基本正常。他默默地在婉仪的注视下吃了粥喝了汤,最后又吃了药。“第一次感觉老火汤这么好喝。”利军打破沉默,笑道,“老火汤最少要煲四五个钟头,我总以为会破坏营养成分。可能有其他的东西我没有搞明白。”婉仪笑了起来,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从小到大就知道按照老方法煲。”“你还想吃什么?”“我……我很想吃荔枝,有荔枝吃吗?”三九当然没有荔枝,而且荔枝过了季节也不好吃,真是有利军说的烂番薯的味道。但是却有龙眼,婉仪给利军买了很多的龙眼。她不断提醒:“不要多吃,虽然没有荔枝厉害,吃多了也是会上火的。尤其现在,你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1病不能多吃这些。”利军笑着对婉仪说道:“你说吃荔枝上火,我不是一样没有事情?”重感冒导致利军有轻度的肺炎,前后拖了十天左右才算好彻底。原来的房子不能去住,而华叔和婉仪好像习惯他的存在了,没再提要他去伟伦家住的事情。因此工作之余,他有很多时间能同婉仪或者华叔在一起,不久他就发现婉仪和华叔根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有机会利军就给华叔和婉仪烧各式菜肴。对于有辣味的菜,婉仪完全不能接受。利军大惑不解:“从国内到国外,围着广东一圈儿的人都能吃辣,就你们不行?”有一天他突然开悟了,开心地对婉仪说道:“我知道了,你们经常吃水果青菜,能补充不耐久煮的营养。这里天气热,老火汤能补充盐分,加速蛋白的吸收,减少胃肠负担。”婉仪不和利军斗嘴,一般只看着他张牙舞爪,然后静静地笑。偶尔也有例外,有次利军回家,看到她在读诗,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毛病又犯了。“读诗?勃朗宁夫人的?有什么好读的,我随便能写一堆。”“十四行诗?格律挺复杂的,你会写?能给我写一首吗?”“不会。”利军瞬间想到了伟伦,叹了口气,“我会做十三道菜的法国大餐。”
  • 212在华叔家过完中秋,转眼到了11月份,伟伦的母亲也回来了。这段时间伟伦经常来电话,没有人问利军太多的事情。月底最后一天,吃晚饭时华叔对利军和婉仪说道:“房子修好了。”四十利军不记得怎么离开华叔家的,只觉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路上华叔说的话他一句没有听到。婉仪和华叔一起陪着他回到荔枝碗安顿好。利军期盼能和她多说几句话,但那天婉仪几乎没有出声,静静掩藏在黑发和青黑色的裙装之中。之后婉仪没有在餐厅出现过。利军给她电话时,她惜字如金。一分钟电话里半分钟沉默加上半分钟不咸不淡的对话。四一12月中旬后,华叔约利军去珠海横琴吃蚝,但是婉仪没有跟来。“要吃蚝11月最好。”华叔说道,“就是人太多了,而且前段时间忙,没有顾上。现在来,也不错。”蚝就是牡蛎,北方俗称海蛎子,福建台湾叫蚵仔。横琴蚝个儿大味美,白灼、煎炸、焗烤、铁板烧、姜葱炒都有特色,佐酒堪称佳肴。但是利军几乎丧失了对美食的兴趣,机械地应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3付着华叔。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他从身上拿出来准备好的材料,这本来是准备给婉仪一个惊喜的,可惜婉仪没有来。“什么?”华叔问道。“我设计的图纸,可以把你的船厂改成一座怀旧的餐厅酒屋。”华叔把筷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谁让你干的?”四二利军悄悄地离开了澳门。留下了改造船厂的图纸和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婉仪:我写不好十四行诗。但是我有一首汉语诗送给你,虽然也有十四行,但是我乱改的,并不合格律,不过读起来可能更顺口吧。餐厅你多费心,希望你能记住那个会做十三道法国菜的人。利军。                诗与爱人—落山前的太阳把金色的祝福洒在你凝脂如玉的脸庞,为什么如梦般的花瓣会在你到来的时候落在水面上?幽静的花园里我看着你的眼睛对你用心地动情歌唱,亲爱的姑娘啊你是否闻到百合花那沁人心脾的幽香?
  • 214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为什么我会如此地爱你如此悲伤,真希望能像蝴蝶一样啊点缀着你青黑色的美丽裙装。我的歌声是不是会伴随着彩衣蝴蝶飘向你在的远方?那里是我们盼望的没有人烟只有你我和小鸟的天堂。美丽的棕榈叶在傍晚的清凉微风中伴随着长发飞扬,爱有惊人的魔法让我们相互依偎不知道恐惧与慌张。心灵如那花心的露水般晶莹剔透弥漫着神圣的芬芳,我感觉到温凉如玉的气息从你的纤手涌进悸动心房。青青的草地上有没有其他的生物在我们的身边游荡?太阳突然把最后的力量释放进描绘爱情轮廓的阳光!四三利军抹去了所有过去的记录,他感觉愧对一切。回到北京后,他像变了一个人。父亲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想查问故人的想法让他痛不欲生。四四春节过后,利军抵抗不住思念的折磨偷偷来到澳门。餐厅似乎不开业了。船厂边的那个老妇人还在锯木头,而且居然还认识他。她问道:“听说你要改造船厂?什么时候开始?”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5四五万念俱灰的利军飞回北京。在回家的车上他接到父亲的电话:立即回家。到了家,他惊呆了。母亲在,婉仪、伟伦,还有大着肚子的艾美居然也在。正当他看着一脸哀怨的婉仪,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父亲和华叔说笑着从小会客室走了出来。看到了利军,父亲脸色一沉,说道:“你过来……”四六“我以为你够朋友,哪里知道你专门做不够朋友的事情。想让你挡麻烦,结果麻烦来得更早。”伟伦说道,“他们天天打电话烦我,实在拖不过去,我只好带着艾美回澳门提前摊牌。本以为大祸临头,结果发现问题很容易解决,我是说我的问题。”“婉仪死活让我找到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伟伦接着说道,“你根本是在玩失踪。好不容易找到给你办证件的记录,还都是老资料了。到了根本找不到你,你家搬过几次了?好在记得你告诉过我你读过的学校,终于给我问到了认识你的人……看来还是读名校好。”四七“那天是我态度不好。”夜空中星斗满天,没有月亮。
  • 216“婉仪的妈妈去世早,”华叔说道,“那家船厂是婉仪妈妈的嫁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记得我说过当年买车时很开心吗?伟伦的父亲就不开心,他告诉我有车了船就没用了。”“不会没用,它可以装载更有意义的东西。”利军说道。四八“你搬走那天我感觉心碎了,我很确切地知道爱上你了。父亲说房子修好的那天晚上,我就有虚脱的感觉。”“你不告诉我?”利军拥着婉仪。“我很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很希望你不搬走,又怕你不搬走,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你为什么要搬走呢?”四九嘉仪补办了婚礼。喜床上放着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利军只认识北方常见的花生和莲子。梳头婆用梳子蘸着叫“神仙水”的东西给嘉仪从头顶往下梳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五谷顶门楣……”五十金发碧眼的艾美生了一个黑发黑眼的儿子。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7五一6月底,利军带着父母和婉仪跟大家一起去增城吃荔枝。看着红皮玉肌的荔枝,他对着婉仪的耳朵说着悄悄话。婉仪娇嗔一声,打了他一拳。晚上回到家里,他仍对荔枝赞不绝口,又吃了很多。五二睡了一觉醒过来,利军推了推身边的婉仪。“你说得对,要是有点咸东西吃就好了。天亮我去买,很想吃点咸菜。”“你信我的话了?”婉仪笑道,“想吃?现在就有,老火汤、咸鱼蒸豆腐……”“别骗我,你什么时候做的?”“你睡觉的时候。”利军紧紧地抱着婉仪亲了一口,然后在婉仪身上闻来闻去。“干吗?”“为什么你闻起来和荔枝一样?吃起来是不是也一样……”五三半年后,“古船酒屋”开业了。
  • 218梁淑淇第二次初恋1那到底算不算是初恋呢?从来没有牵过手,没有亲过脸颊,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说过喜欢对方,这样算不算曾经爱恋过?卫家安一直不愿意承认这段似有还无的初恋故事,这样的遗憾令他心里充斥着挫败感,甚至比他往后的婚姻失败更令人沮丧。但是,他总是突如其来地想起她。明明在跟其他女性约会,却会突然想起她的傻笑,令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有时看电影,只要某个情节勾起关于她的回忆,他便会感到一阵淡淡的哀愁,久久挥之不去。有时候他会幻想,要是当初跟她开始了结果会怎样,他们最终仍然会分开,还是得以修成正果?那是没有答案的假设。因为当初他让她离去,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假设的空间。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19卫家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长情的人,在别人眼中他甚至不是一位好情人,可是他对她偏偏有着偏执的情意结。他知道,这种偏执其实是出于得不到。因为得不到,所以更加向往。他一直将这份向往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触,直至再遇上她。这些年来,他们一次也没有碰见过。今天之前,卫家安以为他们今生今世也不会再见面,所以他没想过重遇她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再遇郑芷彤时,他感到一阵惘然。卫家安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张脸,有点尴尬又有点忐忑。尴尬是他今天状态不好,忐忑于她对他的观感。经历了这么多,面对数不尽的大场面,卫家安都能应付自如,但是如今他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能让郑芷彤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他咧嘴而笑,那是他的招牌笑容。当他这样笑的时候,样子看起来比较潇洒。饮食部总监向他介绍新上任的会籍经理,郑芷彤今天正式加入愉景酒店。“以后请多多指教。”郑芷彤笑着跟他握手。她的从容,益发凸显他的焦虑。“不敢当,我哪有资格指教你。”开口跟郑芷彤讲的第一句话,竟然语带轻佻。卫家安暗骂自己,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 220郑芷彤的脸色一沉,旋即灿烂地笑起来:“多年不见,你还是喜欢跟我顶撞。”“那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纯粹是出于本能。”“换句话说,我触发了你自卫的本能,我的出现对你构成威胁?”她过分的聪敏令卫家安产生不祥的预感。他知道他将处于下风。郑芷彤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肯作出任何妥协。“能够对我构成威胁的人并不多,你并不在名单之内。”卫家安不甘示弱。饮食部总监见他们有讲有笑,有点愕然:“你们早已认识吗?”“岂止认识,我们曾经是竞争对手,对吗?”她笑着问他,卫家安听见她以对手相称,感慨万分,无奈地点头附和。的确,有一段日子,他们总是互相比拚。但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一从小学到初中,郑芷彤跟卫家安一直同级不同班。虽然不同班,但是他们仍然斗得难分难解。他们都是班中的第一名,每年都争夺全级第一。他们几乎是轮流考得全级第一。如果这一年是卫家安考得全级第一,下一年必定是郑芷彤。总是这样循环着。有时郑芷彤质疑这根本是卫家安的游戏。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21卫家安属于天才型,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测验考试他根本不用温习,轻轻松松便能取得好成绩。如果他认真读书,成绩一定会更好。郑芷彤跟他相反,别人以为她年年考得第一名必定是因为她聪明,但是她自己清楚,她一点也不聪明,她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考得好成绩。她不看电视也不热衷于任何活动。每天早上五时她便起床温习。她相信班上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勤力。她知道,她的勤力比不上卫家安的聪明,对于他那自鸣得意的模样,她讨厌极了。初三那年卫家安走过来对她说:“郑芷彤,你从早到晚捧着课本温习,到底闷不闷呀?不如今年我让你考全级第一,你出去玩一玩吧。”“你别自视过高,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中用。”“你也承认自己不中用吗?”他捧腹笑起来。卫家安一向对郑芷彤的成绩不以为然。靠死记硬背才取得好成绩,在他眼中只不过是搬字过纸的游戏,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丑小鸭,读书以外的事你知道多少?”郑芷彤是出名的丑小鸭,长得又矮又瘦,还满脸青春痘,班上的同学给她起了“丑小鸭”的花名。“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好心想打救你,看来你也不会领情吧。”他们就这样斗了整个小学和初中。到了高中选科,他们都选读文科,于是终于在同一班里碰头。
  • 2222离婚以后,卫家安的生活反而变得有规律起来。早上六时起床,到附近的公园跑步半小时,回家洗澡后便到酒店上班。他是前堂经理,每天都要接触许多千奇百怪的客人。有些客人难缠得很,总会想出刁钻的难题考验他的耐性,但是多数客人都不难应付。有时他就视应付刁难的客人为一项挑战。每天都有新挑战,上班的时候就特别有劲。否则天天面对相同的工作,早就把他闷死。每日九时整,他都要到总经理的办公室开早会。在此之前,他得查看昨天酒店和主要竞争对手的入住率和今天的预计入住率,如果对手的成绩比本店的好,他便得预先想好解释理由,最好能够查探出对手比本店优胜的原因,否则开会时定必给总经理质问得哑口无言。他还要看一遍今天入住酒店的客人名单,记下重要客人的资料,开早会时他得把入住和退房的重要客人名单读一遍。开完早会之后,他便返回前堂,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是今天有点不同。今天前堂里多了郑芷彤。每次酒店新聘高级职员,都要对方到酒店不同部门认识各部门的工作性质和运作,让对方更快熟习酒店的工作环境。卫家安一般不会亲自向新同事介绍前堂的工作性质,但是这一次的对象是郑芷彤,他决定亲自出马,其实是不想放过这个跟她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23触的机会。“你来这里上班已经个多星期,感觉如何?”“酒店跟其他公司截然不同,酒店就像一个小小的王国,衣食住行一一俱备,而且每间酒店都有一套不同的管理模式,很好玩。”郑芷彤说。卫家安认真地端视眼前的郑芷彤。她变得成熟了,也更艳丽了,跟记忆中的对方截然不同。二升高中那一年暑假,郑芷彤到加拿大住了两个月。她的父母刚刚离婚,妈妈决定返回加拿大与家人同住。她本来希望女儿跟她一起移居加拿大,但是郑芷彤并不想离开澳门。一来她不喜欢冰天雪地,另一个不能跟妈妈说明的原因是,她觉得爸爸很可怜,她不想爸爸一个人过日子。短短一个月之间,他的公司倒闭,妻子离他而去,郑芷彤不想他连唯一的女儿也失去,于是决定留下来。从加拿大回来的晚上,感觉好像完全不同了。两个月不见,爸爸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郑芷彤看见一屋狼藉,满地都是烟蒂和啤酒罐,轻轻皱起眉头,默默地执拾起来。现在这间屋里就只有她和爸爸,她必须负起照顾爸爸的责任。那一年,她十五岁,升读高一。父母的事迫使郑芷彤成长。以前她以为这个世界很简单,她只要用功读书就足够,忽然之间,她的世界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事前
  • 224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好像在那一年的暑假,忽然之间长大,从心理到身体。开学第一天,班上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跟她最要好的同学丁巧云拉着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整个人好像脱胎换骨似的?你不但长高了,胸部丰满了,连你脸上的青春痘都统统不见了。总之,你整个人也漂亮了,到底你是怎么做到的?”郑芷彤一直没有留意身体上的变化,可能是因为在加拿大的饮食习惯以至生活模式都跟这里不一样吧。“我看她一定是跑去整容。”卫家安突然插嘴说。“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郑芷彤质问他。“谁听到你们的话都要倒霉,什么脱胎换骨,什么胸部丰满。”他环抱双臂,做毛骨悚然状,“简直恶心。”“讨厌。”郑芷彤一想到要跟卫家安同班,便感到不高兴。“讨厌就快点走开吧。”他得意扬扬地笑起来。3卫家安简单地把前堂的工作流程告诉郑芷彤。客人登记入住时要办什么手续,退房时又怎样,然后把前堂不同职级的工作范畴一一告之。郑芷彤听得呵欠连连,卫家安看见她的憨态,忍不住笑起来:“是不是很闷呢?”她不好意思地摇头:“不,只不过我昨夜通宵没睡,所以现在困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25得很。”“为什么不睡觉?跟男朋友吵架吗?”郑芷彤睁大双眼瞪着他:“你怎么知道?”卫家安只不过随口胡说,没想到竟然猜中她跟男朋友吵架。他把她的身子扳过去朝向镜子:“你有没有看见你的额头刻着‘失恋’两个字?”郑芷彤鼓起腮帮子,问他:“那么我的脸颊有没有刻着‘我耍你’三个字?”她随即哈哈大笑,卫家安拍拍她的头:“你这个书呆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气弄人?”“十年人事几番新,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欺负的黄毛丫头吗?”她仰起脸,得意地看他。“我以后也不敢看扁你了。”他宣布投降,“那么你昨夜真的没睡觉吗?”“这倒是真的,昨夜我赶着写论文,到今早才勉强完成。”“多年不变,依然这样勤力。”郑芷彤笑而不语。这时一个穿着性感衣服的女客人在柜台处大吵大闹,卫家安立即上前处理。她放在酒店夹万内的钻石手链不见了,于是一口咬定是酒店职员所偷。卫家安请性感女郎到会客室详谈,然后耐心地听她的申诉,很快便成功安抚她的情绪。
  • 226三中午时,郑芷彤慌乱地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但始终找不到钱包的踪影。她记得很清楚,今早买完早餐后把钱包放回书包里,但是当她要交班费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钱包里除了有她整个星期的饭钱,还有今个学期的班费,挨饿一个星期没什么关系,但是一想到班费不见了,她便急得流眼泪。她不想再问爸爸拿钱,他还没找到工作,她不希望增加他的负担。“丑小鸭,你哭什么?”卫家安问她。听见卫家安的声音,郑芷彤伏在桌上哭得更凄凉。“不见了钱包吗?”她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你拿走我的钱包吗?快还给我。”“你用脑子想一想,要是我拿了你的钱包,我还会主动送上门吗?”卫家安拍了拍她的头,“刚才交班费时你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钱包,是不是留在家里没带出来?”“我今早才买过早餐。”她抽泣,“然后我还把钱包放回书包里。”“你看你哭得多难看,你的钱包有很多钱吗?”“班费连午饭钱,刚好二百元。”“别哭了,我先请你吃饭吧。”卫家安问明她钱包的特色和她今天的行踪,然后对她说,“我以班长的名义向你保证,一定能替你找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27回钱包。”郑芷彤对卫家安的承诺不抱任何期望,但是到下课时,卫家安把她的钱包掷回给她。郑芷彤兴奋得忘记向他道谢。她连忙翻看钱包,里面果然有二百元,但是本来应该全是五十元纸币,如今却是两张百元纸币。她正狐疑,卫家安说:“我在操场找到的。下次小心一点。”他说完便匆匆离开。4卫家安替那名性感女郎进行失物登记,又保证为她彻查清楚,很快给她一个交代。性感女郎离开时不再怒气冲冲,变得十分温驯。卫家安送走对方,返回大堂,对郑芷彤说:“每次有客人在酒店遗失财物也很麻烦,有时可能要折腾整天。”“但是这一次你只花了十多分钟。”郑芷彤笑着问他,“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安抚她?”“这是我的秘密。”他咧嘴而笑。其实对方根本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吧。当他提议报警时,她的态度立即软化下来。有时他就是要笑着应付这些混账客人。郑芷彤突然记起什么,捉住他的手臂问:“记得高一那年你替我找回钱包吗?”“记得。”卫家安说,“那天你哭得像猪头一样。”“没那么夸张吧?”她不禁笑起来。
  • 228卫家安记得中学时的郑芷彤经常皱着眉头,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但是眼前的郑芷彤总是笑脸迎人,仿佛这一辈子也不曾遭遇过什么哀愁。“可以告诉我当年是谁偷去我的钱包吗?”她问,“都这么多年了,你不妨告诉我。”卫家安摇摇头:“你依然这么死心眼。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知道干什么?”郑芷彤耸耸肩:“我只是想知道罢了。那天我钱包里的钱是你放进去吧?”那天找到郑芷彤的钱包时,里面的钱早已不翼而飞。他于是把二百元放进去交给她:“我不想第二天早上仍然看见一个猪头。”“说起来,我是否应该把钱还给你?”“连本带利,到今天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如我请你吃饭,一来感激你当年仗义相助,二来也请你以后关照小妹。”郑芷彤说。四升上高中后,郑芷彤突然变得很受男同学欢迎。男同学争相对她献殷勤,替她买早餐、陪她吃午饭、送她小礼物、给她写情信……令她受宠若惊。其实他们不再取笑她,她已经心满意足,更何况她一下子身边突然涌现这么多小蜜蜂,令她困惑不已。样貌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们对她好只是因为她变漂亮了吗?当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29时她的心情矛盾,既有点不安,却同时又为自己受欢迎而沾沾自喜。起初她并不习惯男同学这样殷勤的态度,但是她很快便适应过来。每一个女生都渴望享受这种厚待吧。在学校受人重视的感觉正好弥补她在家里感受到的冷漠。爸爸对她越来越冷淡,终日借酒浇愁,跟她零沟通。郑芷彤曾尝试走进爸爸的世界,可是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根本不想受她打扰。在家里不甚愉快,但是只要一回到学校,她便再没有什么烦恼。她品学兼优,同学都喜欢她,在学校遇到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唯一的问题反而是太多男生在她身边团团转,有时令她不胜其烦。女生在这方面都是敏感的,谁真心对她好谁对她不怀好意,她心里有数。升上高中后,班上突然出现许多对小情人,连丁巧云都表示她对恋爱有了憧憬,反而郑芷彤由始至终都对情爱不感兴趣。家里的事已够她烦。她的父母结婚将近二十年也要离婚,更何况这种豆芽梦!她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那时候,郑芷彤表现出过分的早熟,令她显得与众不同,令更多男生为她倾倒。
  • 2305自从卫家安离婚以后,酒店许多女同事都向他表示好感,他不是不知道谁喜欢他,但是他从不表态。基本上他并没有特别喜欢谁,但是他不会直接拒绝对方,任何人约会他也应约,待谁也是同样的体贴,让她们继续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为她们留一点希望嘛。其他男同事笑他博爱时,他便这样替自己辩护。与其说他不想伤害她们,倒不如说他向往让人倾慕的感觉,喜欢成为被暗恋的对象。事实上,刚从一段婚姻走出来,他才不会傻得这么快便一头栽进去。无拘无束的日子,在失而复得之后显得更珍贵。对卫家安来说,郑芷彤跟其他女人截然不同。她是他曾经向往过的梦。那个梦,遥远得疑幻疑真,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早已分不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郑芷彤现正跟他约会。不不不,她只不过请他吃晚饭罢了。“有没有发觉许多男同事对你虎视眈眈?”卫家安问她。“真替他们可惜啊。”郑芷彤的眼睛闪过一丝神采,带着一种成熟世故的韵味。毕竟走过这些年月,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女生。“为什么?”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1“我快要结婚了,他们不是都要失望吗?”“啊,是吗?”听见郑芷彤快要结婚的消息,卫家安有点错愕。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他自己甚至已经离婚。每次不愿意流露真实的情感,卫家安也会咧嘴而笑,“你这把年纪,我以为你早已嫁了。”郑芷彤装作微愠,那样的眼神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态都是卫家安所熟悉的。五郑芷彤对所有同学都亲切友善,唯独对卫家安毫不客气。卫家安最喜欢惹她生气,她每次生气,便会鼓起腮帮子、瞪着双眼看他。同学都笑他们是一对欢喜冤家。每次听见有人这样说,郑芷彤总是郑重其事地说:“千万不要把我跟他混为一谈。”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每次班里需要什么代表,老师总是第一时间想起他俩。于是他们经常被编在一起参加比赛或者出席一些活动。有一次,他们一起参加征文比赛。郑芷彤写的文章一向及不上卫家安。即使她不喜欢他,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写的文章比较有灵气,而且思想性较强。她写的东西很死板,讲的都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从来没有什么突破。比赛结果公布,出乎意料地,郑芷彤竟然得到冠军,而卫家安只得到优异奖。
  • 232郑芷彤觉得那篇文章充其量只属四平八稳,根本不应得到冠军,反而卫家安写得更出色。这一次,她赢了他,反而使她脸红。领奖那一天,她对卫家安说:“你写得其实比我好。”卫家安耸耸肩,笑一笑:“我知道。”“你似乎不太在乎奖项的得失。”“这些比赛只不过是一个游戏。好与坏,只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那天他们难得整天没斗嘴,领奖之后还一起到快餐店讨论写作。“你写的东西太公式化,一点特色也没有。”卫家安毫不客气地批评,“你应该多读点书。”“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写文章,只不过是应付老师的作业罢了。”对于他的批评,她竟然不觉得愤怒。“喜不喜欢写文章也好,多读书对你有益。”由那时候开始,郑芷彤就养成阅读的习惯。6卫家安看见郑芷彤似笑非笑的神态,心头一暖。她以前经常这样看他,总是在他惹怒她以后。“你的大喜日子是什么时候?”卫家安问。“还没选定日子呢。”“是最近才决定吗?”“决定了一两个月吧。”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3“你再不赶快就要做高龄产妇了。”“即使结婚也不一定要立即养孩子,我还没有心理准备。”郑芷彤问他,“听说你离婚了,是吗?”“在酒店工作真的没有秘密可言。”卫家安叹谓。“那是真的?”他点点头。关于离婚,他并没有觉得十分可惜。合则来不合则去,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走错了第一步,倒不如早点还大家自由,总好过互相牵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他说。“说得很洒脱啊。”她说,“一定是你有第三者吧。”“原来我给你的印象这么差。”离婚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向别人交代。“我印象中你永远不能定下来。所以当日听同事说你在酒店工作了六七年,我反而觉得惊讶。”“到底你还向同事打探了多少关于我的事?”她的脸唰地红了:“是他们主动把你的事告诉我。”“我的确有讲不完的话题。”卫家安看着她涨红了的脸,觉得有趣,“你呢?毕业之后你做过什么工作?”“之前我一直在加拿大工作,教过书,当过模特儿,在电讯公司和银行工作过。返回澳门后第一份工就是加入愉景酒店。”“为什么决定返回澳门?”“因为要落地生根呀。”郑芷彤甜甜地笑起来,“其实是为了我的男朋友,他不习惯加拿大的生活。”
  • 234卫家安竟然有点妒忌她的男朋友。六整个中学时代,郑芷彤最要好的朋友就是丁巧云。由于她们住在同一区,所以总是相约一起上学下课。有一天早上,丁巧云问郑芷彤:“你为什么总是跟卫家安过不去?”“我没有跟他过不去啊。”郑芷彤回答,“是他处处与我为难。”“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一山不能藏二虎。”“我又不是非要事事争第一不可。”丁巧云停下步伐,诧异地看着她:“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不要争第一。”郑芷彤也有点惊讶,对于争胜,她的确变得豁达了,是受卫家安的影响吧。“你其实觉得卫家安为人怎样?”郑芷彤认真地想了想,说:“他很聪明,但是太自以为是。”“他只不过自信罢了。”丁巧云为他辩护,“其实他能文能武,真的很难得,而且他心地很好,经常帮助别人。”这一次轮到郑芷彤停下步伐,诧异地看着丁巧云,说:“你不是喜欢他吧?”丁巧云不作否认。这时郑芷彤才知道原来她最要好的朋友喜欢卫家安。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5当时郑芷彤感到有点儿不妥,但是说不出有什么不妥。“你猜他喜欢怎样的女生?”丁巧云问。“我怎么知道。”郑芷彤嘟囔,“班里有这么多女生喜欢他,他似乎一个也不喜欢。”丁巧云显得不安起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么平凡,他又怎会看得上我?”郑芷彤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身旁的好友。她还不想涉入情爱的世界。那个世界对她来说实在太复杂。7跟郑芷彤吃完晚饭回家后,卫家安满脑子都是郑芷彤的身影和笑容。但是他想着的,并不是重逢之后的郑芷彤,而是中学时代的她。跟郑芷彤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中学的毕业典礼吧。那天之后,她去了加拿大,一直没跟他联络,直至上个月郑芷彤加入酒店,他们才再次见面。郑芷彤变了许多,又一点也没变。外表改变了,言行举止始终如一。或许,之所以觉得她的言行没变,是因为他记忆里的她太深刻吧。再见郑芷彤,勾起许多回忆,但是回忆就是已经过去了的记忆,
  • 236那些记忆甚至有可能不准确。他想起的,是经过他过滤和增补之后,不再可靠的零散片段。那些片段令他心甜,只是一想到现实之中,郑芷彤快要结婚,他难免感到无奈,有一种旧情人结婚了的心酸感觉。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无奈的,严格一点说,他跟郑芷彤从头到尾也没有开始过,她根本不算是他的初恋情人。算了吧。不要再想她了。对于要忘记一个人一段感情,卫家安总是很容易办到。曾经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能够轻易放下一段感情。当时他这样回答:“要忘记一个人有多难?要我记得一个人才有难度呢!”的确,他并不轻易记得一个人。有些人,即使跟他一起多月,分手之后他很快便忘记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一起做过什么特别的事。然而,相隔这么多年之后,他竟然还能清楚记得与郑芷彤有关的事,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如今几乎每天也跟郑芷彤见面,想忘记她更是不可能。七自从知道丁巧云喜欢卫家安后,郑芷彤开始注意卫家安的一举一动。她发现不只班上的女同学喜欢他,其他级别的女生都经常亲近他。而他似乎对每一个亲近他的女生都表现得十分亲切,没有对谁特别好,也没对谁特别差。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7不—卫家安对她就特别差,还经常与她针锋相对。经过个多星期的观察,她肯定卫家安在学校里一定没有喜欢的对象。那天下课,班主任叫郑芷彤和卫家安留在课室等她。其他同学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起初他们并没有交谈,但是等了二十分钟还没见班主任,于是郑芷彤忍不住对他说:“卫家安,你去看看班主任是不是还留在教员室吧。”“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郑芷彤被其他男生宠惯,一时忘了卫家安绝对不会迁就她。于是站起来正要往教员室去,这时班主任匆匆赶来,郑芷彤一见班主任,即向卫家安展示一个胜利的笑容。班主任对他们说,学校打算出版一份校园季刊,希望他们能帮忙做一些编写的工作。他们爽快答应,班主任即高兴地表示迟一点会跟别班的代表正式开会。离开学校时,卫家安跟在郑芷彤后头,突然跑上前拍拍她的膊头:“最近你为什么常常偷看我?”“我哪有偷看你?”郑芷彤心虚地否认。卫家安把手交叉放在胸前,“没有就最好了,我怕你暗恋我呢。”“真不害臊。”她哼了一声,“我就算暗恋一头猪也不会暗恋你。”他哈哈大笑起来:“别说得那么绝对,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想发
  • 238生,到最后往往就会发生。”郑芷彤觉得他的嘴脸很讨厌,便不再搭腔。8卫家安的前妻叫温秀仪。事实上,他并不是真的爱她爱到非娶她不可的地步。他们之所以结婚,到底是一种机缘巧合。到后来他们离婚,感觉跟当初决定结婚一样:时候到了,不得不如此。认识温秀仪之前,他跟许多女人谈过恋爱,甚至有人爱他爱得要生要死,可是对他而言,这样的爱实在太沉重,他自问负担不起,只好选择放弃。他辜负过许多人,后来他觉得很累,想停下来。这时候,他身边的女子刚巧是温秀仪,尽管她并不是他交往当中最好的一个,他还是跟她结了婚。有时候,这就是机缘。虽然感觉并非百分之百对上,但是既然时间对了、地点对了,人物也就相应地对了。卫家安并没有后悔跟温秀仪结婚,也庆幸自己曾经结过婚,让他更了解自己。如今再没有年轻时的冲动,也不再容易动情。不再动情,也许是因为他再没有遇上足以令他心动的女子吧。有这种分量的女子毕竟不多。重遇郑芷彤是另一回事。他再次为她倾倒根本是一个意外。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39他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喜欢她,可是他很快便体会到世事无绝对。这么多年来,经历了这么多,他依然放不下当日疑幻疑真的初恋感觉。所以在重遇她的那一刻,他便给她触动了,有着一种前世今生的宿命感,他很想拥有她,与她再续前世的缘分。那样强烈的渴求令他难过,每次在酒店碰见郑芷彤,他都提醒自己不要接近她,却偏偏忍不住偷看她。八郑芷彤和卫家安正式开始参与校刊的编写工作。他们代表高一,与另外几位高二和高三的学长一起组成编委会,经常于下课后留下来商讨校刊的事宜。由于他们在众人当中年纪最轻,所以最不受重视,即使提出的意见可行,也会受到质疑。有一次,郑芷彤负责采访即将退休的教务主任,写出来的稿子被批得一无是处。他们还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郑芷彤无从辩驳,强忍着泪水。最后卫家安替她解围,巧妙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郑芷彤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散会后立即躲到洗手间哭起来。大概过了半小时或更久吧,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于是洗了把脸离开,推开门赫然看见卫家安倚墙站着。她奇怪他仍没回家,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等你呀。”卫家安语气中带有怪责的味道,“我以为你被冲出了大海,差点便要报警。”
  • 240“我又没有要你等我。”她有点恼怒,“我的心情糟透了,你不但不安慰我,还反过来怪责我,真过分。”“只为了微不足道的挫折便要人安慰,原来你这么不堪一击。”“我跟你说过我很坚强吗?”卫家安顿了一顿:“在我眼中,你一向是很棒的。”这是卫家安第一次称赞她,郑芷彤感到有点诧异,于是停下来看他,正好跟他的眼神对上。她不敢说那是触电的感觉,在这方面她没有经验,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确实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忽然加速跳动。她连忙垂下头:“过奖了。”“其实那篇稿并不是真的那么差劲,我觉得他们有心针对你。”卫家安说。“我又没有开罪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郑芷彤感到心灰意冷:“倒不如退出吧。”“那么轻易放弃,不像你的个性。”“好,那就坚持到底,叫他们每一个心服口服。”“这才像我认识的郑芷彤嘛。”他对她笑了一下。9那天卫家安在饭堂吃饭,郑芷彤坐在他的对面,“你最近好像刻意避开我。”卫家安无从否认,于是狡猾地反问她:“我有避开你的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41由吗?”郑芷彤一边喝汤一边说:“如果你有理由避开我,即是说我对你有一定影响力。”“你不是自信对任何人都举足轻重吗?”“我哪儿来这么大的魅力?”她笑,凝视着他,“至少我不曾吸引过你。”卫家安咧嘴而笑,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由中学到这一刻,她从来没感受过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其实是在试探他?他转念一想,急忙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眼神对上。许多年之前,当他第一次碰上她的眼神,他的心脏随即狂乱地跳动,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线。如今,面对着相同的眼神,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是那样的感觉,久违了的纯纯的感觉。“你结婚的时候在哪儿做礼服?”郑芷彤问。卫家安的心往下沉。他再次咧嘴而笑:“当年我选择旅行结婚,所有仪式欠奉。”“那么你们有拍婚纱照吗?”“没有。我才不会做这样的俗事。”“怪不得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知道你这话很过分吗?”卫家安拍了拍她的头,“说到底是我的伤心事,请你别一天到晚挂在嘴边。”郑芷彤说:“我还以为你洒脱得不介意别人提起。”
  • 242他没奈何,只好投降:“你放过我吧。”“见你求饶就即管放过你吧。”她得意地笑起来,“对了,后天我约了丁巧云吃饭,你有兴趣一起来吗?”“好。”卫家安答应之后,才发现他记不起谁是丁巧云。九小憩时,丁巧云把郑芷彤拉到一旁,压低声线对她说:“今天下课后你是不是要跟卫家安开会?”“嗯。”郑芷彤不以为意,“什么事?”丁巧云来回踱步,表现得含羞答答。“你想约会他?”郑芷彤看见她的神情,已猜出一二。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从校裙里取出一封信:“你可以替我交给他吗?”郑芷彤有点反感,没有接过那封信:“你亲自交给他吧,你们又不是不相识。”丁巧云把信塞到她的手里:“求你帮我这一次吧。”郑芷彤见她一脸哀求,无奈答应她:“是不是把信交给他就行了?”她兴奋地握着她的手:“总之交到他手上就可以。”那天开完会之后,郑芷彤叫住卫家安:“我有东西给你。”她从笔记簿里抽出那封信递给他。卫家安接过来,哈哈笑了两声:“你给我写情信吗?”郑芷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胡说,我才不会写情信给你。这封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43信是我代某人交给你的。”他看也不看那封信便放在裤袋里,语带不屑,“原来你喜欢当信差。”她不悦,但是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只好沉默不语。卫家安抛下一句“有些事你是帮不上忙的”便离开。郑芷彤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做信差。回到家里,电话响起来,丁巧云追问送信的情况。“信是交到他手上了,但是我不敢保证他把信读了。”“你没有告诉他这封信很重要吗?”郑芷彤觉得厌烦,说:“你明知我跟他不和,如果你觉得这封信重要,你应该亲自交给他嘛。”丁巧云呆了一呆,说:“对不起,我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10卫家安想了很久,才勉强记起丁巧云就是那个经常跟郑芷彤在一起的女生。他只记得她的样子很普通,戴着一副眼镜。至于眼前的丁巧云,跟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彻底不同。她比以前足足胖了一倍。“归根究底,都是生小孩惹的祸。”丁巧云幸福地展示她的大肚子,“等这个儿子出生后,我一定会努力减肥。”“我看你不要减肥了,继续做你的幸福肥师奶吧。”郑芷彤取笑她。
  • 244他们三人相约在一间日本餐厅吃饭聚旧,谈完近况少不了缅怀过去。“你记得高一那年写过情信给他吗?”郑芷彤说。丁巧云大声笑起来:“这些陈年旧事不要再提了。”“原来那封情信是你写的。”卫家安恍然,记起当日有关情信的事。当时他已经有一点儿喜欢郑芷彤了,所以当他知道她替人转交情信,既失望又愤怒。“事隔这么多年我不怕问你,”丁巧云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来?”卫家安不明所以:“去哪里?”“我约你看电影,信里说明不见不散,结果我等了你整个晚上呢。”“我根本没看那封信。”当时卫家安一踏出校门便把那封信丢掉,他没有关心过信件内容。“原来是这样。”她们对望了一眼,齐声说。郑芷彤指着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有应约,我们差点反目呢。”“我怎么知道你们的友谊这么不堪一击。”他们三人相视而笑。十多年之后,他们首次聚在一起,当年像天塌下来的大事,如今都变成一个又一个笑话。十一连数天,丁巧云都对郑芷彤不瞅不睬。郑芷彤知道她恼她当日说话的语气太重。她不是没有想过跟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45她道歉,但是自问并没做错什么,硬是放不下那口气,心想,等她的气消了,她们自然会言归于好。大清早,丁巧云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你到底有没有把信交给他?”“当然有。”“如果有的话,他为什么不来?”“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来。说不定他跟其他女生有约呢。”郑芷彤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以为你约会他,他便一定应约吗?”得知卫家安没有跟丁巧云约会,郑芷彤心里暗喜。丁巧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多天来我都忍气吞声,现在我不忍了。想不到你真的一朝得志,语无伦次。”“我怎样一朝得志?”郑芷彤失笑。丁巧云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变得漂亮就可以横行霸道吗?我知道你觉得我现在配不上做你的朋友,我知道你笑我不自量力,暗恋卫家安。但是我想不到你那么卑鄙,竟然偷了我的信,我早就不应该信任你。”郑芷彤被最好的朋友这样责备,心痛不已,她现在才意识到丁巧云对她的妒意。以往她们的长相同样平凡,但是自从她由加拿大回来之后,郑芷彤像脱胎换骨一样,长高了也漂亮了,她一直没想过这样会令丁巧云不安,甚至感到自卑。难道这是她的错吗?“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亲自问卫家安我有没有把信交给他。”郑芷彤欲辩无从。
  • 246“你明知我不会问他。”郑芷彤不想再跟她争辩下去:“你信不信也好,总之我问心无愧。”她说完后加快脚步前行,心里痛极。11中学的年代,许多女生都暗恋卫家安,因为习以为常,他根本没有在意过那些暗恋他的女生。谁喜欢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喜欢谁。当时他喜欢的人是郑芷彤,虽然经常跟她斗嘴,跟她针锋相对,但他确实喜欢她。喜欢她发怒的样子,喜欢她微笑的样子,喜欢她思考如何反驳他时的慧黠。然而,那时候的喜欢还停留在很初步的阶段,他并没有想过要追求她,同时也没想过要接受任何一个暗恋者。丁巧云曾经暗恋他,随着她为人妻、人母,当年的少女情怀早已烟消云散,反而卫家安偏偏眷恋着当年情。“我的预产期是三月,正好是你结婚的时候,我恐怕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丁巧云对郑芷彤说。“真可惜,当年我们说过要做对方的伴娘,但是你结婚时我在加拿大不能回来,到我结婚了,你又碰巧产子。”郑芷彤不无感慨地说。得知郑芷彤的婚期就在明年三月,距今只有三个多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47“你到底想要什么结婚礼物?”丁巧云问她。“我想要的我都已经拥有,所以送上祝福就行了。”“那么你的新居缺少什么?”“真的什么也不缺。”她笑笑。卫家安看着郑芷彤所展示的幸福笑容,倒替她高兴。毕竟,她找到她的幸福所在。吃完饭后,丁巧云的丈夫来接她,卫家安则负责送郑芷彤回家。“结婚的事都准备好了吗?”“还有许多细节要准备。”她呼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好像昨天才中学毕业,转眼便过了十多年。”“可想而知你已经一把年纪。”“所以我便急急找人嫁。”卫家安偷偷看她一眼,她正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十一郑芷彤跟丁巧云冷战了两个多星期,以前即使她们偶然闹意见,顶多互不瞅睬一个星期,然后她们必定和好如初。但是这一次,两人都无意让步。郑芷彤把所有的错归咎于卫家安。如果不是为了他,她们怎么会吵架?她有想过质问卫家安为什么不赴约,但是回心一想,她与此事毫无 ,一旦牵涉其中,只怕再难抽身。
  • 248于是,她什么也不理,埋头读书。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却只能考得第二。第一名仍然属于卫家安。放学的时候,卫家安走过来对她说:“第一次正面交锋,你便失守了。”“无聊。”郑芷彤别过脸不理睬他。“你最近吃了火药吗?”“神经病。”“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不要经常皱着眉头,长此下去,你很快便会满脸皱纹。”“即使我满脸皱纹也与你无关。”她急步走开,卫家安亦步亦趋。“你知道校刊已经印好了吗?”郑芷彤停下来:“你手上有没有?”卫家安把校刊递给她,她接过来兴奋地阅读起来。校刊的内容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但是当她翻阅制成品时,仍难掩兴奋的心情。“多笑一点才对嘛。”卫家安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其实不赖。”“这算是恭维吗?”郑芷彤望了他一眼。“宽容一点,对人对己都有好处。”卫家安想跟她说的,其实就只有这一句。她没有答话,继续向前行,发现卫家安没有再跟过来,回头一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49看,他已朝相反方向走了。12十二月初,距离圣诞还有一段日子,入住的客人还不算多,卫家安的工作也不算繁忙。到了下午,卫家安见公关主任邱岚岚站在大堂不断搓手,他看一看今天的日志,知道《潮流杂志》的摄制队要来酒店拍照,邱岚岚一定是在等候他们。邱岚岚加入酒店多年,她的样子带点傻气,所有人都喜欢跟她交往。他走过去跟她寒暄:“你猜他们会迟多久呢?”“不好说吧。”邱岚岚嘟嘟嘴,“我快要冻僵了。”“有没有这么夸张?”他笑起来。“我最怕冷了。”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是钟伟聪太太。钟伟聪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为人不怎么样,倒是他的太太老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令人讨厌。钟太是酒店度假村的会员,恃着丈夫的财势,对所有人也趾高气扬,动辄便呼呼喝喝,仿佛所有人都必须听她的命令。全酒店只有健身教练雷裕森能令她服服帖帖。经常要他陪她跑步,陪她购物。大家都同情雷裕森,觉得他怪可怜的,他来酒店打工,却要侍候许许多多脾气古怪的会员,其中以钟太尤甚。卫家安和邱岚岚同时向钟太打招呼,她瞟了他们一眼,也没有
  • 250理睬他们,径自往度假村走去。“今天阿森放假,不知道她要折磨谁呢?”卫家安对邱岚岚说。她笑道:“只要不是折磨你和我就好了。”说着说着,《 潮流杂志》的摄制队伍到来,邱岚岚立即接待他们。卫家安返回办公室,处理一下文件,然后跟前堂部的员工开例会。最近他觉得日子过得很沉闷,很想放一个长假期。十二寒假过后,郑芷彤期望能跟丁巧云和好如初,可是丁巧云总是避开她。郑芷彤无奈,只好暂时不去想她和丁巧云的关系。由于上学期只考到第二名,所以她决定这个学期加倍努力,发誓要再考到第一名。为了争取多点时间温习,她打算退出校刊的编写工作。卫家安知道她有这个念头后,直接问她:“你不是说要做到最好吗?为什么刚有一个好开始便要退出?”她不好意思告诉他是因为想多花点时间读书,于是说:“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用向你交代。”卫家安轻轻地“啊”了一声,眼神带点失望,对她说:“我明白了,只不过觉得有点可惜。”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1郑芷彤愕然,傻傻地问他:“有什么可惜?”“对校刊和对你本身都很可惜啊。其实我跟你合作得很愉快。”跟卫家安合作办校刊时,他经常批评和捉弄她,没想到他会形容为合作愉快。“我还没有作最后决定,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办好第二期。”卫家安笑笑,对她说:“最重要是你开心。你最近好像有许多心事似的,如果真的觉得辛苦便退出好了,不要累坏身体。”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整张脸随即发烫起来。郑芷彤其实很容易被感动,卫家安虽然经常戏弄她,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对她关心的表现,却逐渐触动她。从那天开始,她每次看见卫家安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她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滋味。13郑芷彤第一次正式当值勤经理,碰巧卫家安值夜班。每个经理级的员工都需要轮流负责当值勤经理,大概一个月轮一次吧。当值勤经理的工作不是太繁复,就是要巡视一下酒店、记下所有不妥当的地方、与客人打交道、处理突发事故等。其实所谓的突发事故很少发生,可是偏偏郑芷彤一上场便
  • 252遇上。三名美籍住客在酒吧里喝醉后闹事。餐厅经理、大堂经理、保安、卫家安和郑芷彤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三名客人喝得醉醺醺,大声叫嚷,踏翻了数张吧凳,又打翻了酒瓶。其中一名客人更拿起破了的酒瓶舞动。卫家安见郑芷彤吓得面色苍白,立即用身子挡在她前面。保安很快制止了这三名醉汉,把他们送回客房。花了差不多一刻钟才安顿好他们,卫家安返回大堂,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郑芷彤正好离开,经过酒店门口,对卫家安说:“谢谢你刚才护着我。”他笑笑,她注意到就好。很想让她知道,他愿意一直当她的护花使者,可是最后他只是问她:“刚才害怕吗?”“我未遇过这种场面,所以真的有点害怕。”“多见几次便会习惯。”“我倒不希望再见识这种场面,”这时一部私家车驶近,郑芷彤对他说,“我要走了,明天见。”卫家安向她挥手,她已经登上汽车。卫家安看着汽车驶去,再一次体会到心酸的滋味。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3十三郑芷彤暗暗喜欢卫家安的事,连做梦也不敢承认。她做了一个梦,卫家安刚刚参加完赛跑夺得冠军,捧着奖杯跑过来问她:“喂,听说你暗恋我,有没有这回事?”她不断摇头,不断地摇头,口里喃喃地说着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回事。“真的没有吗?我倒有一点点喜欢你。”没有没有没有。她依然不断地摇头。他脸上流露着可惜的表情,然后转身离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急得哭出来,她想叫住他,但是她发现她一开口仍然是没有没有没有。郑芷彤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这天回到学校看见卫家安,她垂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他一眼。小憩时,看见三个女同学围着他跟他学玩魔术,郑芷彤竟然感到愤怒。丁巧云也看得咬牙切齿。她经过郑芷彤的座位时,低声说了一句,“真不害羞。”郑芷彤心想,她一定不能够让丁巧云知道她有一点儿喜欢卫家安,否则丁巧云一定会更加恼她。她尽量压制自己不去想卫家安,可是她根本办不到。上课抄笔记,满满一张纸都是卫家安的名字。校刊社开会,她完全心不在焉,偷偷看他一眼,随即红着脸看自己的膝盖。
  • 254每次卫家安跟她说话,她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有时他跟自己讲了一大堆话,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可能连学业成绩都要倒退。她这样提醒自己,可是她实在无法不去想他。14卫家安再一次梦见郑芷彤。他们都回到中学年代,郑芷彤坐在校园的中央哭泣,他想上前安慰她,但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断伸展,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不能接近她。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他跑得越急,可是仍然未能逾越这段距离。他颓然,刚停下来,郑芷彤便消失了。卫家安醒来,心里一阵茫然。今天他休假,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看影碟。电话响起来,是前妻温秀仪找他。“我刚才打电话到酒店,他们说你今天休假。”“嗯。”卫家安应道,“已经很久没放过假了。”“你有空出来见一见面吗?”“随时可以。”“那么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办妥离婚手续后,温秀仪一直没有找过他。卫家安带着一点疑惑赴会。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5她的样子一点也没变,仿佛昨天才跟她见过面。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温秀仪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喜帖给他:“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恭喜你。”卫家安打开喜帖,看一看男方的名字,对她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半笑着垂下头。卫家安真心替她高兴。当年她以有夫之妇的身份,爱上了有妇之夫,受尽千夫所指,现在终于修成正果。卫家安从来没有恨过她,两个人是聚是散没有对与错之分。当日她无法在他和另一个男人之间作出抉择,卫家安便替她选择,如今她跟对方开花结果,总算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在温秀仪身上,他学会了怎样珍惜一个人。这是他在一段失败婚姻上得到的,教他受用半生。十四郑芷彤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卫家安表白。她甚至没打算在中学毕业前谈恋爱。她的思想很传统,除非她认定对方是她的真命天子,否则她不会跟对方开始。跟卫家安一起绝对不会有安全感,他太受女生欢迎,而他又总是一副来者不拒的态度。她不能想象自己跟卫家安发展成夫妇,太长远了。为免将来难过,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发展。
  • 256她下定这样的决心,可是她跟卫家安天天见面,还要经常一起办校刊和参加其他校际比赛,要阻止自己继续喜欢他实在不容易。等到第二期校刊出版以后,郑芷彤正式退出校刊社。卫家安没有再问她为什么放弃,她也没有主动跟他谈起这件事。这时候她正为另一件事烦恼。她的爸爸半年前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但是上个星期给辞退了。给辞退便去找另一份工作好了。郑芷彤是这样想的,但她的爸爸却只会怨天尤人,终日埋首在酒杯里,又怎会找到新工作?郑芷彤试图跟爸爸好好谈一谈,但是她每次一开口,爸爸便对她说:“大人的事,你不会明白,也不用理会,总之我会解决。”当日他跟太太离婚,也是这样对郑芷彤说。在他眼中,她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对郑芷彤来说,爸爸妈妈做的事情有时比她还要不成熟。一个成年人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觉得爸爸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怎样。如果想生活好一点,就要积极做人嘛。如果想跟妈妈复合,就到加拿大找她嘛。躲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也于事无补。15卫家安真心祝贺前妻再婚。温秀仪问他:“你呢?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对象。”他想起郑芷彤,便说:“一早遇上,只可惜错过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7温秀仪笑笑,“以你的性格,如果错过了什么,你一定会追回来。”“随遇而安吧。”他不是没有想过再次追求郑芷彤,但那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她快要结婚了,他还可以做什么?跟温秀仪道别后,卫家安无所事事地闲逛着。街上这么多人,只有他没有目的似的。平日没有明确的目的,他甚少外出,如今他突然想四周逛逛。快要到圣诞节了,街上开始出现圣诞灯饰和摆设,气氛虽然不算浓厚,但聊胜于无。所有店铺都进行大减价,卫家安已经很久没有逛街购物,也很久没有添置新衣。他想买一件外套,随便走进一间时装店看看,竟然在这里碰见郑芷彤。她正在选购男装毛衣。“送给男友吗?”卫家安走到她身边。他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她定一定神,说:“不,我买来送给爸爸。”“他还好吗?”郑芷彤灿烂地笑起来:“很好呀,他跟妈妈复合了。”这个消息真的很震撼。“缘分的事真奇妙。”她愉快地说,“我当年想不到他们会离婚,如今又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复合。”“那么你家不是双喜临门吗?”
  • 258她点点头:“我觉得上天对我实在太好了。”如今一切事事顺利,她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十五看着爸爸一天比一天意志消沉,郑芷彤心里难过得很。但是那时候她只不过是高一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勤力读书、打理家务,可以做的郑芷彤都做到最好,接下来她想帮补家计,于是她开始替邻居的孩子补习,赚取补习费作必要开支,剩下来的统统储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从那时候开始,她便知道世事无常。没有人会一世顺境,所以在顺境的时候便得为逆境想一想。她的补习生是一对小兄妹,哥哥柏文很顽皮,没有一刻肯停下来,但是妹妹柏心却乖得出奇。她本来只需为这对小兄妹补习两小时,但是时间到了,柏文连功课还没做好,基于责任心,郑芷彤总是替他温习完毕才离开。如果柏文有测验,郑芷彤便会先回家煮饭给爸爸吃,然后再回去跟柏文温习,有时甚至折腾到十一时多。她的精神越来越差,黑眼圈跑了出来,连成绩也差了。有一次默书她忘了温习,结果第一次尝到捧蛋的滋味。她呆呆坐在课室中,看着试卷欲哭无泪。“你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事?”是卫家安。郑芷彤抬头看一看他,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又说错了什么吗?”卫家安有点手忙脚乱。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59“我很辛苦呀。”她心里积压许多郁结,忍不住爆发出来,一股恼儿对卫家安倾诉心事。他一直安静地聆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喂,你说话嘛,我好像傻瓜那样自言自语。”“你看看那边。”他指着天花板,然后动一动手指,在她眼前变出一朵纸花,“送给你的。”郑芷彤还没回过神来,卫家安又在她耳边、手边变出一朵又一朵纸花。当他的手在她的脸颊掠过,她感受到一阵暖流,直透心窝里。16郑芷彤为父亲添置毛衣,卫家安正好充当模特儿,任由她把不同款式之毛衣放在他胸前比较一番。“这件的颜色太鲜艳了,好像不太合适。”她问卫家安意见。他反问:“你觉得我酷似你爸爸吗?”她忍不住笑起来,上下打量他:“真的有点相似。”“那么我以我的专业意见告诉你,你爸爸一定喜欢这件啡色毛衣。”“真的吗?”她拿起啡色毛衣,有点犹豫。“就买这一件吧。如果你爸爸不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下来。”郑芷彤考虑了一会儿,问售货员要了两件啡色毛衣。离开时装店时,她把其中一件送给卫家安。他乍惊乍喜。
  • 260他们经过一个商场,一名推销员正在推销魔术产品。郑芷彤兴奋地问卫家安:“我记得你以前曾经玩过魔术。”卫家安还记得他曾经用魔术令郑芷彤破涕为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魔术了。”“那真可惜。魔术可以逗人开心。”“不需要魔术,我也可以逗人开心。”“你真的很自负啊。”“每个人都应该有一点自信。”郑芷彤心血来潮,拉着他走到那个推销魔术产品的摊位前:“你可以再为我表演一次魔术吗?真的很怀念啊。”卫家安看了看摊位上的魔术产品,大部分他都不懂得玩,于是对她说:“下次有机会我再表演给你看吧。”“一言为定。”她说。“一言为定。”他肯定地点点头。十六过了许多天,郑芷彤依然回味着卫家安玩魔术逗她开心。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对她说:“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她不太肯定他认为她一定做得到什么,但是单凭这一句话,她就对自己恢复自信。没有什么是办不来的。她改变了替柏文补习的方式,软硬兼施,务求令他着紧自己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61功课和成绩。她发现如果无法令他认真看待自己的学业,任凭她怎么努力教他,他的成绩依然不会进步。她每天准七时回家煮饭,吃饭的时候,她会不断跟爸爸倾谈。他很少搭腔,她也不理爸爸是否听见,总之她把她想告诉他的话统统说出来。这样她的心里会舒服一点。某夜,爸爸捉着她的手说:“我一直以为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原来你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想法。请你别怪爸爸忽略了你的感受。”郑芷彤震惊,她看着爸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因为让他说中心里的委屈,心情激动。“多亏你的同学,我在银行找到工作了,以后你不用再为我烦恼。”他说。“什么同学?”“安仔嘛。他的妈妈在银行工作,知道有空缺便叫我应征。”郑芷彤狐疑:“安仔?是卫家安吗?”爸爸搔搔头:“我只知道他叫安仔。”“他什么时候来找你?怎么我不知道?”“一个月前吧。”一个月前,正是她向卫家安哭诉的日子。
  • 26217卫家安四处搜寻他当年玩魔术的用具,但是那些东西绝迹了似的,再也找不到。那只好玩一些小把戏吧。他想再玩变出纸花的小把戏,苦练良久,但是技巧明显不及当年。他恐怕这样的水平不但不能逗郑芷彤开心,反而会让她取笑。他实在不必太执着,郑芷彤表示想看他表演魔术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并不是认真的。他对自己一直很有信心,可是面对着郑芷彤,他的自信都躲得远远。他穿上郑芷彤送给他的毛衣,感觉一阵温暖。他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怅然若失,久久不能排遣这种感觉。他是喜欢她的,这一点他十分肯定,而他之所以逃避,是因为知道她快要结婚了吧。但是如果他一直逃避下去,结果跟他尝试之后失败没有两样,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另一个结果?即使失败,他唯一的损失亦只不过是一点点面子罢了。就这样决定。卫家安下定决心后连一分钟也等不及,立即驾车朝她家进发。他曾经送郑芷彤回家,所以知道她住在这座大厦,可是他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哪个单位。坐在车厢中仰望着数十个窗户,他的心情既紧张又兴奋。但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紧张和兴奋的心情慢慢缓和下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63等了三个多小时之后,他不禁问自己,他是不是太冲动了?他甚至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旧同学、一个同事。他笑自己从没如此傻过,驾车离开了。十七郑芷彤知道卫家安暗中帮她后,心如鹿撞。他为什么要帮助她?他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她呢?她不敢有太多幻想和太大期望。第二天回校,郑芷彤第一时间找卫家安。“谢谢你。”她衷心向他道谢。卫家安初时有点愕然,想了一会儿才领悟过来:“举手之劳罢了。”“你到底跟我爸爸说了些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真的没有什么特别?”她不相信她的爸爸会突然向她说一些感性的话。“那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秘密。”郑芷彤失笑:“无论如何,谢谢你。”“以后不要经常愁眉苦脸,那个样子丑极了。”她展示出幸福的笑容:“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看?”“这样好看多了。”得到卫家安的称许,郑芷彤虽然感到开心,但在开心之余,却
  • 264想到不知卫家安是否喜欢自己,心里反而有一阵无奈。她轻轻地叹一口气。“怎么又叹气了?”卫家安刚刚问完,周晓媚和陈家敏跑过来把他拉开。“可以再表演一次魔术给我们看吗?”周晓媚拉着他的手臂央求道。陈家敏附和道:“上次我没看清楚,再表演一次吧。”卫家安敌不过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轰炸,伸手入裤袋,然后连续变出五六朵纸花。郑芷彤心里一沉,缓缓地走开。卫家安用同一个把戏逗所有女生开心吧?他并没有对她特别好,如果有的话,那只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18翌日回到酒店,卫家安在走廊上与郑芷彤碰个正着,她问他:“昨夜你是否驾车经过我家?”卫家安掩饰心里的慌张:“我与朋友在附近吃饭。”“我昨夜回家时刚巧在街口看见你的车子驶过。”是这样吗?如果昨夜他多等一会儿,便会碰见她了。“昨夜你一个人回家吗?”“不,我男朋友送我回去。”“哦。”卫家安应了一声,随即表示有急事要办,匆匆离开。如果昨夜看见她和男朋友一起,他又可以怎样?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65要向郑芷彤表白只不过是霎时冲动,冷静过后便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这样做。这天他工作起来心不在焉,甚至弄错客人的房号。空闲下来后,大堂副经理关明伟问他:“要休息一会儿吗?你看起来有点不妥。”卫家安笑着摇摇头:“我会有什么不妥?”“你最近失魂落魄,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真的没有不妥。”他抖擞精神。关明伟跟他合作多年,与他情同手足,许多时下班后也会约出来饮酒聊天。“今晚出来再谈吧。”关明伟说。原来真的骗不了人。卫家安也希望有个人听他倾诉。下班后,关明伟约卫家安到他家吃饭。他的太太每晚都准备丰富的晚餐等他。“看见你们这样恩爱,羡慕极了。”吃完晚饭后,他们到露台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闲聊。他们聊了半天后,关明伟问他:“到底有什么心事?”他喝光手中那罐啤酒,说:“我最近重遇中学时暗恋的对象,我发觉我仍然喜欢她。”“那还有什么要苦恼?追求她嘛。”他打开另一罐啤酒:“我怕她会拒绝我。”“你也怕失败吗?”关明伟笑。没错,这一次他真的害怕失败。
  • 266十八郑芷彤终于明白妒忌可以使人失去理智。她竟然因为周晓媚和陈家敏接近卫家安而觉得她们讨厌。她一定是疯了。郑芷彤觉得很辛苦,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不是纯粹的甜蜜。当卫家安身边围拢着不同的女生时,班里的男生同样在郑芷彤身边团团转。有时当有男生接近她而卫家安又在附近时,她会故意表现得跟那个男生特别亲密。她要卫家安知道,她同样受异性欢迎,即使他不喜欢她,她也不愁无人喜欢。这个想法很傻,但是她偏偏不想让他看扁,她甚至不想让他知道她喜欢他。她怕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到头来落得被他取笑自作多情的下场。期末考之后便开始放暑假,她为两个多月见不到他而感到闷闷不乐。派发成绩表那天,郑芷彤不但考不到第一,名次还大倒退。而卫家安依然是全级第一名。郑芷彤上前恭喜他,他对她说:“没有你跟我争夺全级第一,真没意思。”她认为他在嘲讽她的成绩退步,大为不悦:“我读书又不是为了与你争名次。”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67“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想胜过我。”“你可以不跟我作对吗?”她忍不住问他。“我跟你作对?”卫家安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以为每一个人都要对你千依百顺吧?你别这样抬举自己。”郑芷彤觉得他在羞辱她,心里恨极。她想不到这个学期最后一次跟他见面,竟然会是一个不愉快的收场。19卫家安一向对自己极有自信,尤其是面对异性,单凭直觉,他便可以知道对方是否喜欢他。中学时已经拥有这种直觉,几乎没有任何失误。然而,面对郑芷彤时,他却失去了这种直觉。自从高中跟她同班后,她有时表现得很讨厌他,有时却用很温柔很渴求的目光看他,令他情迷意乱。每次当他想接近她时,她的身边总会出现其他男生,而她对他们又是那么亲切,反而跟他说话时毫不客气。因为不敢确定她是否喜欢自己,所以他不希望表现得他在乎她。因为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态度,所以许多时都会对她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心里明明着紧,却要装作毫不在乎。结果与她的关系时好时坏,直到中学毕业也没有机会向她表白。
  • 268如果当年因为年纪小而错失了什么,那么他现在不应再放弃任何机会。“机会是自己争取的。她接受还是拒绝你是她的选择,根本不是你顾虑的问题。”关明伟对他说。“但是如果我明知道那是错呢?”“爱情有分对与错吗?”卫家安茫然,仰望着夜空没有搭腔。“对与错不是我们来决定的。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是对还是错。”关明伟继续鼓励他。“你真的赞成我跟她讲清楚吗?”“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你不跟她说清楚,你将来会后悔吗?”卫家安太清楚后悔的滋味了,他已经后悔过一次,不想再重蹈覆辙。十九暑假的时候,郑芷彤到加拿大探望妈妈。离开澳门前她最放心不下爸爸。她觉得自己担当了妈妈的角色,有责任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前往机场途中,郑芷彤不断叮嘱爸爸怎样照顾自己。“傻女,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是你爸爸,我懂得照顾自己。”他又说,“你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郑芷彤知道父母依然十分关心对方,只是谁也放不下尊严向对方首先示好。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69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放不下自尊跟卫家安示好。抵达加拿大,妈妈早已在机场等候她。她们一见面便互相拥抱。差不多一年没见面,虽然经常以长途电话沟通,但感觉毕竟疏离。上车后,郑芷彤迫不及待地对妈妈说:“爸爸着我问候你,还叫我好好照顾你呢。”妈妈笑起来,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关心我,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话给我?”“妈妈,你根本不肯接听他的电话。”她尝试为爸爸讲好话。她一直希望他们能够复合,虽然机会十分渺茫。“就是嘛。我跟他根本没有谈话的必要。”郑芷彤噤声,她了解妈妈的脾气。夜里,她跟妈妈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感觉上十分亲密。妈妈问她:“你开始谈恋爱没有?”“当然没有。”她连声否认。“即使你谈恋爱我也不会反对啊。”“可是我真的没有。”“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追求者了。”“其实也有一些男生追求我,但我对他们没有兴趣。”“想不到你的要求这么高,连一个心仪对象也没有吗?”郑芷彤转身拥着妈妈,想起她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心仪对象,心头一紧。“即使有心仪对象,我也没打算这么快谈恋爱,学业为重嘛。”妈妈咯咯地笑起来,抚弄着女儿的秀发。
  • 27020郑芷彤主动约卫家安吃晚饭,令他喜出望外。事实上,约会他的人是郑芷彤的爸爸。对于当年卫家安介绍他到银行工作,他一直感激不已,所以当他知道女儿跟卫家安一起共事后,便嚷着约他见面。郑芷彤的爸爸现在担任银行的分行经理,事业上一切顺利,又因为筹办女儿的婚事而与妻子复合,人生来到这个时刻但觉一切美满。卫家安十多年没跟郑芷彤的爸爸见过面,他看起来还十分健壮。郑芷彤的妈妈早年移居加拿大,卫家安一直没有见过她。如今首次见面,但觉郑芷彤跟她的长相十分相似,只是她比郑芷彤还要多了一分艳丽,难怪郑爸爸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卫家安跟他们问好后,对郑爸爸说:“世伯,你越活越年轻了。”他笑起来:“你还是一样的口甜舌滑。”他们像老朋友见面一般谈个不停,郑芷彤和她妈妈根本无法插话。“你们这么投契,想当年应该上契嘛。”郑妈妈说。郑爸爸拍了拍卫家安的肩膀:“你有所不知,当年我以为他会当我的女婿呢。”“爸爸。”郑芷彤立即制止他,“你别乱说话。”“不是吗?”他不觉得自己失言,继续说下去,“当时你们都喜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1欢对方,我以为你们一定会走在一起。”卫家安和郑芷彤尴尬地对望了一眼,她整张脸涨红了。“那时候我们不过是小孩子。”郑芷彤并没有否认曾经喜欢他,卫家安心里暗喜。郑妈妈恍然大悟:“原来当年你来到加拿大后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他。”郑芷彤央求道:“你们放过我好吗?”卫家安像打了一支强心针似的,原来她当年真的喜欢自己,只怪他当时没有把握到。二十郑芷彤的妈妈不止一次问她:“你真的不打算留在加拿大读书吗?”“我还是希望在澳门完成中学后才在这里读大学。”“随你喜欢吧。”郑妈妈有点失望,她不舍得跟女儿分开。郑芷彤不希望离开澳门,一方面是为了爸爸,另一方面是为了卫家安吧。她很挂念他,这是事实,不容她否认。纵使上学年最后一天闹得不愉快,却无损她对他的牵挂。在加拿大的日子,她常常计算时差,猜想一下卫家安正在做什么。有时她会想到他跟其他女生约会的情况,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变得闷闷不乐。
  • 272“不要整天躲在家里,我们出去外面走走吧。”妈妈驾车带她到市中心去游览一番。来到伊莉莎白女皇公园,虽然可以俯瞰温哥华景色,但是郑芷彤根本无心观光。她没想到会在陌生的国度碰见认识的人,所以当她碰见学长卢孟才,她感到有点兴奋。她并不真的认识卢孟才,至少他们没有正式交谈过。但是卢孟才是学校的风头人物,没有一个同学不认识他。卢孟才似乎认得她,主动走过来跟她交谈。他每年暑假都会陪家人来加拿大探望亲友。难得在彼邦相遇,他们闲聊起来,发现大家十分投缘。“你有兴趣参加辩论队吗?”卢孟才问。他是辩论队的队长,为学校赢过校际辩论比赛冠军,更连续两届成为最佳辩论员。“你觉得我有资格吗?”“我觉得你很有潜质,开学后记得报名参加啊。”郑芷彤笑笑不置可否。那天她跟卢孟才谈了很长时间,郑芷彤视为一个奇遇。21吃完晚餐后,郑芷彤的父母表示要去看电影,着卫家安送郑芷彤回家。“你的父母似乎十分恩爱。”卫家安说。“他们之间浪费了十多年时间,所以现在要来个彻底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3补偿。”卫家安笑起来,心里倒是想着她跟郑芷彤之间也浪费了十多年,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来个彻底补偿。开车后,他问郑芷彤:“最近好像很久没看见你的男朋友来接你下班。”“他去了瑞士公干,要下个月才回来。”“你跟你的男朋友很要好吧?”他试探着问。“不要好的话我也不会跟他结婚。”“那倒不一定,有时结婚只不过是一种需要。”“嗯,那的确是一种需要。”郑芷彤点点头,“妈妈常常催我结婚,生怕我会嫁不出。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结不结婚都没有什么关系,最重要是过得开心。”“不要把自己说成七老八十似的,我只不过比你年长一岁。”卫家安看了她一眼,说,“其实结婚这回事很奇妙,最爱的往往不是跟自己结婚的那一个。”郑芷彤仿佛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两个人如果能够走到结婚这一步,无论是不是最爱,也应该珍惜对方。”“如果这时候有追求者出现,你会怎样?”卫家安把握机会,继续问。“我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爱上另一个人,然后移情别恋吧?”她笑,笑得有点牵强。“你有喜欢过其他人吗?”本来卫家安想问的是她有没有喜欢过自己,可是话刚要说出口,他便退缩了。他害怕过分急躁会把她
  • 274吓到。汽车刚好驶到郑芷彤住的大厦门口,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便匆匆离开。二十一两个月的暑假眨眼便过去,郑芷彤返回澳门的第一天,便希望见到卫家安。她甚至期望卫家安会突然在机场出现,但是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她急不及待地要立即上学,但是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她感到百无聊赖,便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仪容,买了许多时装和化妆杂志回来钻研一番。第一次尝试拔眉毛,痛得她哇哇叫。她忍着痛拔完两道眉的杂毛,双眼泛满泪光,接下来她又买了一些护肤品回家,学着妆扮一番。开学前夕,她还到理发店修剪头发,希望看起来精神一点。开学第一天,上学途中,她看见丁巧云一个人走在前面。她想上前叫住她,但怕她仍然恼她,所以放慢脚步,待她走远了,才继续上学。她当然不希望就此失去这个好朋友,等将来有机会再跟她和好如初吧。今年有个好开始,她希望可以跟丁巧云和好如初,结果老师把她们编在一起坐,这样一来她们很自然打破之前的隔阂,其实她们早已没有芥蒂,只不过苦无台阶下罢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5暑假期间,丁巧云跟另一名男生交往起来,于是她不再喜欢卫家安了。她已经放弃喜欢他,可是郑芷彤却发觉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整整一个星期,卫家安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心里焦急,却又不愿意首先跟他说话。卫家安跟罗祖儿似乎十分要好,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谈个不休,还表现亲昵。罗祖儿是混血儿,轮廓分明,长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去年卫家安跟罗祖儿还不熟稔,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这么投契?他们的感情是在暑假里培养的吗?22卫家安故意提早半小时到饭堂吃饭,他知道这个时候会在饭堂里碰见郑芷彤。郑芷彤跟周雅君坐在一起。她们似乎谈得很投契。周雅君是人事部秘书,在这里工作差不多三年了,但是仍然表现得怯懦,许多时候在饭堂看见她,都是眼红红的一个人坐在一旁。大家都知道她一定被人事部总监责备过了。她太纯了,有时即使没有错,也不懂得为自己辩护。卫家安出于好心,曾经为周雅君讲过好话,结果反而惹怒了人事部总监邓惠霞。
  • 276邓惠霞十分小气,自此以后总是有意无意针对他和他的部门,可是卫家安毫不在乎,只要他做好本分,她根本奈何不了他。卫家安在郑芷彤对面坐下来。她们拿着相簿专心地研究着,无视他的加入。“你们在看什么?”卫家安主动问。周雅君把相簿推给他:“芷彤带了她的婚纱照回来。”卫家安翻开相簿,第一张是郑芷彤的独照。她穿着一件一字膊的象牙色婚纱,绾着髻,戴着一顶小小的皇冠,披着白纱,露齿而笑,惊艳不已。卫家安翻到第二页,这是她跟未婚夫的合照。他虽然经常看见她的未婚夫驾着车来接她下班,但是从来没有正面见过她的未婚夫。现在一看之下不禁一惊,他认得她的未婚夫是他们的学长,是学校的风头人物。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叫卢孟才。“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合衬,你看,他们连笑容也是一致的。”周雅君指着照片说。“真的很合衬。”卫家安酸溜溜地说,“当年他们是学校的辩论队核心人物,被喻为金童玉女。”二十二开学后,郑芷彤真的报名参加学校的辩论队,正式与卢孟才认识。卢孟才读高三,是辩论队队长。他长得温文尔雅,能言善辩,当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7时许多女生都暗恋他,为了接近他而费尽心思。班里许多女生都拜托郑芷彤替她们送情信和小礼物给卢孟才。纵然不愿意,郑芷彤还是替她们做信差。日子久了,郑芷彤跟卢孟才反而熟络起来。“我经常给你送来情信和小礼物,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他。卢孟才笑笑:“既然你觉得奇怪,为什么还要给我送信和礼物?”“都怪你不回信给她们,又不肯应约。”“我根本不认识她们。”“你不想认识她们吗?”郑芷彤讨厌再当信差了。卢孟才摇头:“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我还是比较喜欢矜持一点的女生。”她认同地点头,随即说:“但是你好歹也要让她们知道你的心意,好让她们死心,别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嘛。”卢孟才打开其中一份小礼物,是一盒巧克力,他把一粒巧克力放进嘴里,很快便在口腔里溶掉。他把巧克力递给郑芷彤:“吃吗?”郑芷彤摇摇头,她一向不喜欢甜食:“你快点找个女朋友,她们见了一定死心。”“傻瓜。”卢孟才又吃了一粒巧克力,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 278“没有。我觉得谈恋爱很浪费时间。”郑芷彤口是心非地说。“既然是浪费时间的活动,就不要再谈了。”卢孟才说,“我们还是研究下次辩论的练习题目吧。”23卫家安怎会想得到郑芷彤的结婚对象竟然是卢孟才。当年郑芷彤参加辩论队不久,便有人传她跟卢孟才交往。起初他并不相信这个传闻,正如当时也有传他跟班里的混血儿罗祖儿交往,但是那根本不是事实。他跟罗祖儿只不过是谈得来的同学,而且他是故意在郑芷彤面前与罗祖儿表现亲昵。他希望引起郑芷彤的妒忌心,证明她着紧他。可是最终妒忌的人是他自己。郑芷彤经常与卢孟才一起练习,就算在不用练习的日子,卢孟才也常常前来找郑芷彤。每次看见他们一起有讲有笑,卫家安都会妒忌得牙痒痒。有好几次,卫家安还碰见他们一起吃早餐,令他越发相信传闻是真的。有一次,他忍不住问郑芷彤是否正与卢孟才交往,当时她断然否认,想不到原来她欺骗他。卫家安无心再看郑芷彤的婚纱照,他把相簿交还给她,装作潇洒地问:“原来你们交往了这么久,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才结婚?”郑芷彤嘻嘻笑起来:“我们虽然由中学开始认识,但是我们交往却是这两三年的事。”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79卫家安暗骂自己过分敏感。这时饭堂的电话响起来,是邓惠霞致电来找周雅君,要她立即回去办公室。周雅君匆匆收拾餐具离开,剩下卫家安和郑芷彤二人。“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嫁给卢孟才。”卫家安说。“连我自己也没有想过。但是我们之间很有缘分,相隔了这么多年,相隔了半个地球,我们竟然可以再见面并且相爱起来。”郑芷彤甜蜜地诉说着。卫家安感觉到心窝像被利刀插了一下又一下。二十三因为要准备辩论比赛的内容,卢孟才经常约郑芷彤一起吃早餐。“我们可以一边吃早餐一边商讨。”卢孟才这样说,可是每次吃早餐的时候,他往往不会提起辩论题目的事,“我怕你会胃痛,还是吃完早餐后再谈吧。”他们往往各自吃着自己的早餐,很少交谈。有一次,郑芷彤一踏进茶餐厅,便看见卫家安跟罗祖儿坐在一角有讲有笑。郑芷彤与卢孟才坐在他们前面的卡位,她故意跟卢孟才高谈阔论,装作很亲昵的样子。她大概想引卫家安注意吧。她暗骂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他心里根本没有自己,不应再自寻烦恼嘛。
  • 280卫家安和罗祖儿离开后,郑芷彤像泄气的皮球,拉下脸不发一言。卢孟才对她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感到无所适从,默默吃着他的早餐不敢说话。之后好几次郑芷彤都碰见卫家安跟罗祖儿一起吃早餐。他们已经是情侣吧?这样正好叫自己死心。整整一个学期,郑芷彤跟卫家安保持着远远的距离。寒假前夕,郑芷彤正要离开学校时,卫家安突然追上前,“喂,我有些事情想问你。”郑芷彤停下来:“问吧。”“卢孟才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当然不是。这是谁传出来的?”郑芷彤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没什么,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罢了。”郑芷彤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关心这件事,这代表他也在意她吗?她本来想反问他是不是跟罗祖儿交往,这时候罗祖儿突然出现,跟着便与卫家安一起走了。郑芷彤看着他俩的背影,重重地呼一口气。24自从知道郑芷彤的结婚对象是卢孟才后,卫家安更觉不安。卫家安甚少赏识任何人,卢孟才是极少数之一。中学时他跟他接触过数次,单凭这数次谈话,卫家安便心悦诚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81服地佩服他。卫家安一直自恃的小聪明,在卢孟才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当时他觉得唯一比他优胜的人就只有卢孟才。郑芷彤跟他一起,应该会幸福吧。然而,幸福就像一只小鸟,除非你用笼子把它关着,否则它早晚会从你掌心飞走。但是怎样的笼子才能关住幸福?郑芷彤的幸福眼看就要满泄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敲碎了她自以为最幸福的时刻。她的父亲心脏病发送医院去了。郑芷彤收到消息后,立即离开酒店赶往医院,可是等了很久也等不到的士。卫家安刚好下班自停车场把车驶出来,看见她急得双眼通红,便把车子停在她前面。“需要我帮忙吗?”郑芷彤如见救星一般,立即跃上车对他说:“请送我到医院去。”她说完这句话后已经忍不住流出眼泪。卫家安不敢怠慢,立即开车:“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爸爸突然昏迷……”她开始泣不成声。郑芷彤赶到医院,刚好赶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呆住,无法相信这是事实。郑妈妈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反而郑芷彤早已崩溃。卫家安整夜陪着她们度过这最难过的时刻。卫家安虽然与郑爸爸交往不深,但是上个星期才跟他一起吃过饭,如今他猝然而逝,卫家安心里难免感到惋惜。
  • 282二十四郑芷彤回到家里,看见卫家安跟父亲一起有讲有笑地交谈,非常愕然。“你怎么会在我家里?”郑芷彤问完以后,随即意会到这个问题的愚蠢。“我刚才在街上碰见安仔,便请他上来一起吃饭。”爸爸抢着回答。卫家安向她挤眼,她感到全身发烫,立即躲到厨房里。郑芷彤为不知做什么菜式而苦恼,她后悔为了省钱没有买什么好菜。她听见爸爸跟他谈得兴高采烈,于是一边炒蛋一边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们似乎正以她做话题,爸爸不断把她的糗事讲给他听。郑芷彤全神贯注地听着,错把砂糖当食盐,结果她做的菜全是甜甜的。卫家安尝过以后,笑着说:“世伯,你每天都要吃这种怪味菜吗?”郑爸爸笑着摇头:“你来了,我才有机会尝到这种味道呢。”郑芷彤已经尴尬得低着头只是不断把饭往嘴里送。卫家安大口大口地吃着:“起初觉得味道是怪了一点,但是吃下去又觉得十分好吃。”郑芷彤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他对她笑了笑。郑爸爸忽然放下筷子:“我还是开罐头好了。”结果,卫家安和郑芷彤二人把三菜一汤统统吃掉。卫家安捧着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83肚子说:“真的吃不下去了。”郑芷彤执拾碗筷时,听见爸爸跟他说:“以后有空可以多来吃饭啊,反正就只有我和芷彤两个人,你来正好做伴。”卫家安爽快答应,那一刻,郑芷彤真的以为她还有机会煮饭给他吃,但是那天之后,卫家安再没有来她家吃饭。有时她会怪责自己是不是她做的菜太差,才会把他吓走。25从医院回家,卫家安一直陪着郑芷彤和郑妈妈。沿路上大家都没有话说。“你折腾了整晚,还是先回家休息吧。”回到家后,郑妈妈对他说。“让我多陪你们一会儿吧。”卫家安感觉到她们的无助,他真心希望能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她们,不再让她们受伤害。“我想回房休息一下。”郑妈妈说。她应该是最难过的一个吧。她和丈夫斗气斗了十多年,刚刚才和好如初,打算好好追回失去的时间,怎料如今已是阴阳相隔,失去了的时间永远也追不回来。郑芷彤流着泪打电话给卢孟才哭诉。卫家安在旁边听着,很想给她一点安慰,他用双手紧紧地捉着她的左手,企图给她一点温暖。郑芷彤握着电话筒没有说太多话,卢孟才大概用尽一切话开解她吧,可惜他远在瑞士,未能立即给她一个拥抱。挂线后,郑芷彤主动拥着卫家安,哀哀地哭泣,“为什么……为
  • 284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我们本来十分开心……”卫家安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总算在最开心的时候离开,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郑芷彤死命要抱着他,猛打他的背项:“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她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如果卫家安真的是魔术师,他一定把她的爸爸变出来。卫家安平日最擅长逗人发笑,但是面对生离死别,他才发现他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郑芷彤在他怀里颤动,他感受到她的悲恸,心痛极了。他吻着她的发际,只望能减轻她的哀伤,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好。二十五自从那天卫家安来她家吃饭后,郑芷彤经常准备丰富的食物,以免他再来她家吃饭时没有好的菜式招呼他。卫家安对她的态度依然忽冷忽热,有时她真想冲动地跑去问他,到底他脑袋里想什么?到底罗祖儿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到底他心目中,她跟其他同学有没有分别?她知道她根本没有勇气这样做。她不是一直说不要在中学时谈恋爱吗?怎么她每天都期待着卫家安跟自己示爱?如果他表示喜欢自己,她真的会接受他吗?卫家安怎样看都不似是专一的男朋友,跟他一起以后他会喜欢其他人吗?分手的话会是他先开口还是她先提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85有时一个人无聊,郑芷彤便这样胡思乱想。明明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却想得很远很远,甚至想到她跟卫家安开始了又分开了。于是,她有点恼他。平日他这么聪明,可是偏偏这一次他表现得那么愚笨。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看见卫家安也是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她跟在他背后,想知道他往什么地方去。他来到西湾时突然停下来,坐在石凳上沉思。他坐了很久也没有移动半分,郑芷彤于是走上前坐在他身旁。“你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卫家安抬起头看她。郑芷彤发现他双眼通红。“发生什么事?”她惊讶地问他。“我爷爷过身了。”他简单直接地答,没有多余的话。“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这么难过啊。”在她那个年纪,她只懂得说这些安慰的话。她看出他的悲哀,于是对他说,“如果真的难过,尽管哭出来嘛。”“我没事啊。”他抖擞精神,强自装出笑容。当时郑芷彤在想,是不是所有男生都要把自己武装成那么坚强?26卫家安与卢孟才在经过十多年之后再次碰头,而场合竟然是郑芷彤爸爸的出殡日。
  • 286郑芷彤表现得坚强多了,一直静静的,只是偶然流下两行泪,卢孟才守在她的身边,对她呵护备至。卫家安伴在郑妈妈旁边。他很奇怪为什么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冷静。所有仪式完结后,郑妈妈吩咐卢孟才先送郑芷彤回家,她稍后才自行回去。离开时,她问卫家安:“可以陪我走一会儿吗?”“当然可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哭过呢?”卫家安点点头。“生死有命,一切都有始有终。他离去的时候十分安详,如果我老是哭哭啼啼,我怕他会舍不得离开。”她仰望天际,苦涩地笑了一笑。“芷彤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这个傻女,哭了足足三天,等到孟才回来陪她,她才觉得好一点儿。”郑妈妈看了看他,轻轻叹一口气,“我看得出你很喜欢芷彤。”卫家安不作否认。“她真幸运,有这么多人疼惜她。”“她真的不可多得。”那天卫家安陪郑妈妈走了一段斜路后,她便叫他回去。“反正我有空,多陪你一会儿吧。”“以后的路我一个人走下去就可以了。”她坚定地说。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87卫家安只好离开。他离开前,郑妈妈对他说:“孩子,一切随心吧。”卫家安做事一向随心,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诸多顾忌?二十六卫家安从来没有在郑芷彤面前表现过软弱的一面。他把爷爷的死讯告诉她后,一直强颜欢笑。“你怎么会来这里?”卫家安站起来,信步而行。郑芷彤不好意思告诉他她一直跟在他的背后,于是胡说刚刚在附近探朋友。“最近你的成绩好像退步了。”卫家安说,他显然想转开话题。“啊,是有一点点。”郑芷彤垂下头。他沉默不语,郑芷彤想不到应该说些什么,便问他:“你跟爷爷很要好吗?”“嗯。”他点点头。“如果真的很不开心便找人倾诉嘛。”他笑了笑:“找你吗?”“找谁也好,总胜过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我才不会像女生一样动不动找人哭诉。”那一刻,郑芷彤开始明白卫家安是个怎样的人。他永远要表现最强的一面,从不肯示弱于人前。他这样的性格,大概永远不会主动表示喜欢一个人吧。
  • 288当身边的女生都讨好他,他才不甘于向她示好。那天郑芷彤陪着卫家安步行回家,沿途并没有怎样交谈。来到卫家安居住的大厦后,他回过头对她说:“我已经到家了。”“那么我回家了。”郑芷彤说。卫家安连再见也没有跟她说便走进大厦内。郑芷彤在那儿呆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一直都有许多男生表示喜欢她,她却只期待卫家安向她示爱。高二那年就这样虚耗掉。当她还在猜度着卫家安的心意时,她惊讶于她一直忽略了另一个人对她的心意。她从来没想过卢孟才原来一直暗恋自己。27郑芷彤返回酒店工作,精神看来不错。“你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卫家安关切地问。“我觉得好多了。”郑芷彤微笑着说,“多谢关心。”“朋友间总是互相关心嘛。”跟郑芷彤闲聊了两句,她便匆匆跟他告别。卫家安刚刚返回前堂,一批游客正从旅游巴下来,一个个拥进酒店。他连忙把预先准备好的住房匙卡拿出来,与旅行社领导核对团员身份,然后派发匙卡。“你的面色看起来很差劲。”领队阿元对卫家安说。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89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接触,卫家安与阿元也有一定交情。“可能因为最近睡得不太好吧。”“睡得不好一定是有烦恼吧?到底是为钱还是为女人?”阿元取笑他。“我一直都说,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为女人嘛,今天你什么时候下班?我陪你一起玩他一晚。”阿元哈哈大笑。卫家安心情欠佳,不想跟他瞎扯下去:“你快去照顾你的团员吧。我看他们快要鼓噪了。”下午还有两班旅行团入住,卫家安查看一下电脑确保所有客房准备妥当,然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下午六时多,一位贵宾到来,卫家安到酒店门口迎候对方,郑芷彤刚巧在门外等待卢孟才来接她下班。卫家安正要上前跟她交谈,卢孟才的车子已经驶到。郑芷彤跟他说了一声再见,然后登上车子离去。卫家安跟她挥手,往后每次看见卢孟才来接她下班,他都会不期然感到失落。那种感觉就像回到少年时,每次下学后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他明明想约会她,哪怕只是一起吃下午茶也好,可是他总是推说明天再算,结果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还是每天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 290二十七那天卢孟才考完毕业试,气冲冲跑来找郑芷彤。“我考完试了。”“恭喜你。”“我……”他欲言又止,“我不用再上课了。”郑芷彤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可以。是为了辩论队的事吗?”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深呼吸一下,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对她说:“难道你看不出我一直喜欢你吗?”郑芷彤从来没想过卢孟才喜欢她。她喜欢亲近他,是因为她向往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哥哥。她常常渴望有一个哥哥可以保护她,那么她便不用孤零零地面对这么多问题。对于卢孟才的表白,她太震惊了,完全不懂回应。“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卢孟才诚恳地说。她喃喃道:“你说你真心喜欢我,有什么可以证明?”“时间可以做证。”“好,既然是这样,你可以等我十年吗?”卢孟才一脸迷惘地看着她。“如果十年后你仍然记挂我,又如果十年后我们仍然有缘相见的话,我们再开始吧。”郑芷彤本想令他知难而退,可是他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捉着她双手,用力地握了一下:“一言为定,十年之后我再来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1找你。”这个十年之约只不过是郑芷彤一时戏言,也不奢求他会认真看待。很奇怪,虽然郑芷彤对卢孟才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但是他们的十年之约像魔咒一样,常常突袭她。有时当她一个人在街上逛,有时当她跟男生一起喝杯冷饮,甚至有时当她睡着了在梦中,她都会突然记起,有一个人曾经答应过等她十年。28郑芷彤因为父亲的死而延迟了结婚的日期。这对卫家安来说,点燃了另一次希望。卫家安一直想知道郑芷彤和卢孟才是怎样开始的。郑芷彤对他说过,她跟卢孟才很有缘分。缘分这回事太玄了,难道他跟郑芷彤在十多年后一起共事不是缘分吗?他鼓起勇气约会郑芷彤,但是应约的还有卢孟才。卢孟才主动跟卫家安交谈,又提起以前中学时仅有的数次接触。“你竟然还记得我。”卫家安有点讶异,没想过卢孟才会对他留下印象。“当然记得,你跟芷彤是同班同学。”“当年学校早有传闻你跟芷彤是情侣。”他试探着问。卢孟才含蓄地笑了笑:“那些传闻是真的就好了,我不用追她追
  • 292得那么苦。你一定猜想不到这个傻丫头用什么方法拒绝我,她竟然想出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约?卫家安狐疑。“我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我叫他等我十年,结果十年后我们真的有缘再见面,于是我们便开始了。”郑芷彤接口说。“你真的等她十年吗?”卫家安问卢孟才。“谁叫我喜欢她。当时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后来才发现不妥。万一十年后她已经结了婚,又或者十年后我找不到她呢。”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那该是一个曲折浪漫的爱情故事吧。“结果你们还是有缘相爱呀。”卫家安感觉酸溜溜的。“那真的讲求缘分。刚好在第十个年头,我们在一个朋友的婚宴上见面,我认识新郎,她认识新娘。”郑芷彤抢着说:“你知道他多过分吗?当天晚上他便要我做他的女朋友。”卢孟才轻轻触着她的手:“我怕你又要我等十年嘛,当然要速战速决。”二十八高三那年,每一个人都为升学与就业而烦恼。郑芷彤早已计划好毕业后到加拿大升学,所以并没有什么烦恼。来到整个中学生涯的最后一年,她只想尽快完成这一年,快一点过另一种生活。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3当时她只想快点长大,并没有想过到了后来她真正怀念的日子,就只有高中那几年。第一次暗恋别人,也是唯一一次,那种感觉既甜蜜又忧愁,往后的日子她一直无法再体会这种滋味。当时她之所以想快点毕业,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她想逃避卫家安,只要离他远远的,她早晚会忘记他,忘记自己曾经多么喜欢他。她没有想过,一次毕业旅行,成为另一个转折点。那一年的圣诞假期,他们全班前往北京毕业旅行。这一次短短五天的旅程,竟然成为她跟卫家安最亲近的五天。登机前,她本来被安排跟丁巧云坐在一起,但是丁巧云为了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坐,便跟卫家安交换位置,结果他坐在郑芷彤邻座。郑芷彤又惊又喜,起初表现得十分不自然,整个人僵硬起来。“你很怕我坐在你身边吗?”卫家安问她。“不不不。”她连忙说。“不是怕我就好了。”他笑。“只不过每次乘坐飞机,我都害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如果发生意外,我们岂不是死在一起?”他又笑。“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需要吐口水再说一次吗?”郑芷彤笑弯了腰:“随你喜欢吧。”由那一刻起,他们开始天南地北地交谈起来,并相约晚上一起
  • 294吃消夜。29卫家安看得出卢孟才有多深爱郑芷彤。他每次望向郑芷彤时,双眼都闪着光芒,仿佛每一秒都在重新发现郑芷彤值得他爱的一面。卢孟才经常毫无顾忌地凝视着郑芷彤,那样含情脉脉,真教卫家安受不了。“芷彤经常撞板,麻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吃完饭后,卢孟才对卫家安说。“你放心,芷彤的表现一向很好。”“听见了没有?他也赞我表现好,你别一天到晚怕我撞板。”郑芷彤倚着卢孟才,撒娇说。卫家安不想再看着他们打情骂俏,于是匆匆跟他们道别。跟他们共处真是一种折磨。卫家安决定彻底放弃对郑芷彤的遐思。但是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却得到一次跟郑芷彤亲密接触的机会。酒店要举行周年晚会,人事部邀请他和郑芷彤担当司仪。他已当了数年周年晚会的司仪,而他的拍档去年辞职了,所以今年请来郑芷彤。由写稿到对稿,这两个星期以来,他们经常单独相处。有好几次不经意与她对望,他总是禁不住怦然心动。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如此眷恋一个人?卫家安找不到任何理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5由,却也没有能力令自己不再为她倾心。有一天,卫家安无意中经过一间杂货店时,竟然发现他以前玩魔术的把戏。他立即买下来,回家再一次练习起来。他练习了多天,总算能够在不穿帮的情况之下顺利完成一套魔术表演。他在镜前自我表演了一次之后,不禁失落起来。即使他再在郑芷彤面前表演魔术又如何?二十九第一天,大家都不想这么早睡觉,于是聚在一位同学的客房里。四男五女挤在同一间客房里,讲讲鬼故事,玩玩扑克牌,感觉原来可以这么亲密。丁巧云教大家玩Killer,就是大家围一个圆圈,每人发一张扑克牌,谁抽到鬼牌就要当杀手。杀手的任务就是要“干掉”所有人,方法是向目标眨一下左眼,目标看到他跟自己眨眼后宣告死亡;其他人须在死掉之前猜出杀手是谁,并且要两个人同时讲出杀手的名字,假如名字不同,二人都得宣布死亡。当有两人同时猜出杀手是谁,又或者杀手“干掉”所有人后,游戏便结束。当晚大家围在一起玩Killer,郑芷彤抽中当杀手,便环顾四周找寻猎物。大家都在互相对望,唯独卫家安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郑芷彤的心怦怦乱跳,垂下头不敢再望他,一时间忘了自己就是
  • 296杀手。过了一会儿,丁巧云投诉:“到底谁是Killer,怎么到现在还不出动?”郑芷彤回过神来,立即再环顾大家,发现卫家安依然盯着自己,于是她便向他眨了一下左眼。卫家安对她笑了笑,随即翻开自己的扑克牌宣布死亡。卫家安一宣布死亡,丁巧云和陈家敏同时表示知道杀手是谁,然后一起说出郑芷彤的名字。郑芷彤抿嘴:“我真失败,只杀了一个人便给你们发现。”丁巧云取笑她:“其实罪不在你,卫家安整晚也盯着你看,他一死就表示杀他的人是你了。”众人随即起哄,质问卫家安为什么经常看着郑芷彤。卫家安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谁都是我的自由,你们别多管闲事。”大家于是把注意力指向郑芷彤,她羞赧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打从心底里发出来。30今年的周年晚会以怀旧为主题。郑芷彤穿了一袭旗袍,绾着髻,优雅得很。卫家安称赞她说:“跟你一起站在台上,我都给你比下去。”“别说笑了,我现在紧张得要命。”“有什么需要紧张呢?反正有我在场嘛。”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7“就是因为有你在场我才紧张。”“这算是贬低我吗?”“不敢不敢,我只是怕你临时加对白,我不懂回应,最后出丑人前罢了。”卫家安拍拍她的肩膀:“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丑人前。”晚会正式开始,郑芷彤表现得十分镇定,比彩排时的表现更好。卫家安很享受与她站在台上的时刻,尤其是当台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台下所有目光都注视着他们。最后一个节目表演完毕,卫家安和郑芷彤返回台上,本来是要宣布晚会的高潮—压轴抽奖,但是卫家安却突然问郑芷彤:“记得你说过想再看我表演魔术吗?”郑芷彤有点愕然,这一段在稿子中是没有的。她接着说:“你想现在表演给大家看吗?”卫家安二话不说,立即开始他的魔术表演。他在台上不断变出小花,又从台边取出一顶帽子,把那些小花统统放在帽子后,变出一束灿烂的鲜花。“送给你。”他把鲜花送给郑芷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震憾,“这些都是小把戏,希望大家不要见笑。”台下掌声不断,郑芷彤错愕得不懂说话。接下来的大局基本上就由卫家安主持,郑芷彤傻傻地站在一旁,捧住那束鲜花,心情久久未能平复下来。
  • 298三十在毕业旅行中,卫家安处处照顾着郑芷彤。同行的同学都察觉到是怎样一回事,大家都识趣地让他们二人有更多单独相处的时刻。于是,乘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游览的时候、拍照的时候,他们统统都在一起。行程中虽然有数十人同行,但是感觉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二人。郑芷彤终于确切地感受到卫家安喜欢她。纵使他还没有向她明确表示什么,但是只要有这样的感觉就足够了。她和他之间是双向的喜欢,并不是她自作多情。由那一刻开始,许多事情都变得不言而喻。那短短的五天,是郑芷彤最甜蜜的五天,这五天的回忆,足以令她回味一辈子。以后每当她回忆起毕业旅行,她都会笑着流泪。笑是因为那份甜蜜的感觉依然在心底里荡漾,流泪是因为当天的欢愉已经一去不复返,她知道她再没可能感受到同样的欢愉。最后一夜,大家再次围在一起。这一次,他们不再讲鬼故事,也不再玩扑克牌,他们开始谈论前程,互诉心事。毕业旅行,应该是同学间在毕业之前最亲密的一次。他们讲到未来的打算,郑芷彤第一次告诉其他人她将在毕业之后到加拿大升学。卫家安听到这消息后表现得十分愕然,虽然没有亲口追问,眼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299神里却充满疑惑和不安。郑芷彤意识到他的顾虑,他们才刚刚迈进一步,而她却要在半年之后离开。下一步,他们该发展下去,还是原地踏步?31卫家安在台上突然表演魔术,把郑芷彤吓了一跳。晚会完结后,总经理拉着所有工作人员到酒吧庆祝。郑芷彤对卫家安说:“你把我吓坏了,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你要表演魔术?”“事先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为什么要给我惊喜?”卫家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酒杯说:“来,我们干一杯。”郑芷彤跟他碰杯。他干了这一杯酒,然后斟满了另一杯,跟其他同事逐一对饮。卫家安再回到郑芷彤身边时,整张脸已经红透。“你喝醉了。”卫家安笑笑:“我真的想醉嘛。”“男人是不是每逢有烦恼时便想喝酒?”“也不一定。”他把玩着酒杯,“有时高兴我们也会希望喝一两杯酒。”“但是你的样子看来似乎有心事多于高兴。”郑芷彤问他,“刚才你在台上不是挺兴奋的吗?怎么转眼便心事重重?”
  • 300“你真的觉得我有心事吗?”卫家安已经竭力装成很兴奋的样子。“不如我们去吹吹海风吧。”郑芷彤提议。他喜出望外。来到停车场,郑芷彤从他手中取过车匙,“你喝了这么多酒,还是由我来驾驶吧。”“那么我的生命就交托给你了。”“我的责任岂非很重大?”郑芷彤笑着启动引擎。她把车子驶到黑沙海滩,两人下车后倚着栏杆迎风而立。海风吹拂着,整个人都放松起来。卫家安望向郑芷彤,她的美令他屏息以待。三十一回澳途中,卫家安再一次问郑芷彤是不是真的要到加拿大升学。“嗯。”郑芷彤无奈地回答,“我答应了妈妈毕业后便过去陪她。”卫家安沉默起来,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郑芷彤转念一想,兴奋地捉着他的手臂:“不如你也过去加拿大读大学吧。”卫家安重重地呼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明原因。她有点失望,也没有追问下去。于是他们两人都不再作声,在一片怅然之中让本应最甜蜜的时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01光溜走。回到澳门后,郑芷彤依依不舍地跟卫家安道别。那天晚上,她辗转反侧总是不能入睡,她开始憧憬与卫家安一起的日子。他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牵她的手呢?他会吻她吗?他会不会等她从加拿大回来?一想到半年之后便要离澳,她竟然有一点点难过。她打长途电话给妈妈:“我可以留在澳门读书吗?”妈妈十分愕然:“为什么?你爸爸不让你走吗?”“不,我只是想留在澳门。”“澳门有什么好?”妈妈接着讲了一大堆理由要她来加拿大。郑芷彤知道她说服不了妈妈,只好失望地挂上电话。事实上,她也希望到加拿大读书,她喜欢那里的读书环境,她还未到能为了卫家安放弃一切的地步。只不过是四年罢了,如果卫家安真心对她,又怎会介意等她四年。她突然记起卢孟才,他甚至答应等她十年呢!如果卫家安连这四年也等不到,不爱也罢。32郑芷彤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家安,令他拘谨起来。“为什么看着我?”“你喝了酒的样子十分可爱。”
  • 302卫家安刻意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郑芷彤问。“什么?”她的问题令他不知所措。郑芷彤呼了一口气:“我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我应该跟你说什么话?”“唉。”郑芷彤走到他面前,瞪眼看他,“你最想跟我说什么?”卫家安感到迷惘,她想他要跟她表白吗?他看着她犹豫片刻,最终抵不住她充满渴求的目光,豁出去地捉着她的臂膀:“我好喜欢你啊。”郑芷彤闭上眼,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卫家安一把拥着她,这个拥抱他等了十多年,他只愿一直这样抱着她,不再放开。“这句话我等了十多年。”郑芷彤说,流下眼泪。“对不起。”卫家安心情激动,他早该向她表白,不该白白浪费这十多年。郑芷彤伏在他的肩上饮泣。他轻扫她的背项:“别哭别哭。”“为什么这么迟才跟我说?”她哭着捶打他的胸膛。他任由她打他,能够让她这样捶打,原来也是一种幸福。“我太迟钝了,总是在失去你之后才发现我是这么在乎你。”高三那年,卫家安知道郑芷彤要到加拿大读书后,决定放弃跟郑芷彤发展下去,他不想跟她开始了之后又要跟她分开。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03兜兜转转,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再走在一起。三十二过了寒假,郑芷彤怀着紧张的心情上学。她一心以为她跟卫家安会像在毕业旅行时那样亲密,可是她很快便发现,卫家安选择了原地踏步。两个星期以来,他一直避开跟她接触。这天放学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我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他反问她。她感到气愤,讨厌极了他这种态度。“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说什么吗?”郑芷彤认为他好歹也该跟她说清楚。他垂下眼帘,然后展现出轻率的表情。“你想我跟你说什么不妨直说嘛,我最不喜欢这样猜来猜去。”郑芷彤狠狠地咬着下唇,她才不喜欢玩这种猜心的游戏。“算了吧,我跟你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瓜葛。”郑芷彤现在才知道,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是这样划不来。那天晚上她哭得天昏地暗,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失恋的感觉原来这样痛。可是她随即骂自己是傻瓜,她跟卫家安根本从来没有相恋过,又何来失恋呢?一想到她连失恋的资格也没有,她便哭得更厉害。
  • 304那天之后,她对卫家安不瞅不睬,仿佛这个人不再存在似的。她知道她越是装得不在乎,表示她越在意。她在乎卫家安,在乎他对她的态度,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可是无论她怎样在乎也好,时间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便要毕业了。毕业之后,她跟卫家安便不会再见面,那时候她想在乎也不可能了。33当卫家安和郑芷彤的情绪都平复下来之后,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浪花一朵朵,二人都不想破坏这种沉默。这时郑芷彤的手机响起来,她接听后支支吾吾地应对着。卫家安知道一定是卢孟才致电给她。他的心情往下沉,他生怕这片刻偷来的欢愉立即便要交还出来。郑芷彤讲完电话后,对卫家安说:“我要回去了。”卫家安很想问她打算怎样。以往总是别人问他下一步打算怎样,现在他倒过来很想知道他和她下一步将会怎样。郑芷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粒:“你可以驾车吗?”卫家安不舍得就这样让她离开,他把她拉到他的怀里,深情地吻她。郑芷彤轻轻地推开他:“不。”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05他不肯放开她,把她拥得更紧,吻得更缠绵。她用力推他,可是卫家安已经决定不会放手。然而,当她用力咬他的嘴唇时,他顿时一惊,心里痛极,不得不放手,哀哀地看着她。“不要这样。”郑芷彤垂下头不敢看他。“对不起。”“我不可以背叛他。”他感到难过,既然不可以背叛卢孟才,为什么要迫他向她表白?为什么要给予他希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我一直都这么喜欢你,可是……”郑芷彤再次流下眼泪,“可是我真的不可以背叛卢孟才,他对我太好了。”“我明白。”卫家安的心在滴血。“对不起。”这次换了郑芷彤向他道歉。可是卫家安想听到的,绝不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又排除了太多。三十三毕业礼上,卫家安代表全级上台致辞。他是历届成绩最好的毕业生,这些年来,无论在成绩上抑或在感情上,郑芷彤一直都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台上发言,而他的视线也停留在她身上,没有离开过。
  • 306他口里念着讲词,可是他的眼神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跟她说。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见面了,他跟她还会有什么话说?别再自欺欺人了。郑芷彤暗骂自己到最后还是放不下对方。卫家安致辞完毕,大家一个跟一个上台领取毕业证书。郑芷彤接过毕业证书那一刻,悲喜交集,差一点便忍不住流下泪来。毕业典礼过后,大家都聚在校园里拍照留念。郑芷彤跟所有要好的同学拍完一张又一张照片,走遍校园每一个角落,希望留下最多的记忆。最后丁巧云拉拢她跟卫家安合照。他们并肩站着,二人都表现得有点不自然。合照过后,卫家安叫住她,“你何时离开澳门?”“下个星期。”他点点头,伸出右手:“一路顺风。”郑芷彤跟他握手:“祝你前程似锦。”这时郑芷彤的爸爸招手叫她过去,她跟卫家安说了一声再见,转身便要离开。卫家安情急地拉住她。“什么事?”郑芷彤的心怦怦乱跳。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希望他会跟她表示什么。卫家安凝视着她,眼底充满着犹豫。最后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再见了。”郑芷彤失望地离开,她知道这一别以后,他们或许不会再见。他将从此在她的生命中消失。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0734曾经错失了的缘分,再一次落在他的掌心里,可惜那只是一片雪花,他越握得紧,雪花融化得越快。卫家安用最沉重的心情驾车送郑芷彤回去。沿途上卫家安一直默不作声,他把车子开得很快,他的脑袋快要爆开。“你别这样。”郑芷彤有点害怕。他没有理会她的劝告,继续高速驾驶着。“你很恼我吧?”她委屈地说。他急刹车,把车子停在一旁,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咬牙切齿:“我只是恨我当年把你放走。”郑芷彤叹息:“我和你的时间总是不对。”明明人物对了、地点对了,但是时间偏偏对不上,结果还是不能在一起。卫家安合上眼,他知道他们的时间曾经对上,只是当时他轻易放过了那个唯一的机会。如果他不是太自以为是,如果他不是顾虑太多,如果他不是缺乏勇气,如果他把握了当时的机会,与她展开初恋,结局便不会是这样。当年在毕业礼上,他本来准备好一大堆话要跟她说,因为知道过了这天以后便再没有机会,他准备好豁出去,把一直放在心里没说出来的话统统讲给她听,可是他始终没有勇气这样做。他不想扰乱她的生活,她应该了无牵挂地到加拿大去。
  • 308一如现在,他也不应该扰乱她的生活,她本应开开心心嫁给卢孟才,不该受到无谓的滋扰。他算是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闯进她的生命,却永远无法留下来。或者,他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他送郑芷彤回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卫家安感到一点点惘然。对大多数人而言,初恋总是带着遗憾离场。如果他跟郑芷彤之间真的算是初恋,她将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三十四下雪了。郑芷彤望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感慨起来,她问妈妈:“有多少人谈一次恋爱就成功,与初恋情人同偕白首?”“没有多少个会这么幸运吧。”妈妈回答。“能够跟初恋情人结婚的人一定很幸福。”“怎么?你开始谈恋爱了?”郑芷彤摇摇头。“初恋的感觉是怎样的?”“初恋应该是最甜蜜最真挚的,往后没有一段感情会比初恋来得更令人陶醉,更值得怀念。”郑芷彤蜷曲着身体,虽然屋内开着暖气,但她还是觉得十分寒冷:“我认为初恋应该是最痛苦的,有了这一次痛苦的经验,以后便可以免疫。”“傻丫头,你快点把照片放入相簿吧。”妈妈指着茶几上的照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09片,那些统统是郑芷彤在毕业礼上拍摄的照片。她最近才把底片拿去冲晒。郑芷彤坐起来,把照片一一贴进相簿中,当她看到她跟卫家安的合照时,她的心抽搐了一下。“如果我跟一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但是我们都喜欢对方,这算是初恋吗?”她问妈妈。“这么复杂?”妈妈笑了笑,“你是不是放不下澳门的小情人?”她耸耸肩,“我不知道啊。为什么我老是想着他?”“将来你遇上真命天子,自然就不会再想他。”“你刚才不是说初恋是最难忘的吗?”“难忘归难忘,人总是向前看的嘛。”郑芷彤高声叫了一声,然后喃喃说:“真惨,我的初恋无缘无故不见了。”“初恋绝对不会不见了,至少你永远不会忘记。”郑芷彤眷恋地望着她跟卫家安的合照,用手指轻抚他的脸庞。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一如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段刻骨铭心,却又似有还无的初恋故事。
  • 310寂然未来亲爱的读者,当你阅读这段文字时,必定以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是超出人类知识范畴的事情。但我只想向大家郑重宣布,从各位阅读这段文字的时间开始,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的转折点,倘若阁下此刻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跨出这个转折点,即会步入人类千百年来求之不得的超凡境界,只要加入我们的计划,你就可以超脱人体的局限,永远拥有未来。所有阅读这份计划书的人类都经过精挑细选,我们深信,经历过去两个世纪的科技发展,人类的生产质量已经再难保持高等动物的优势,因此,那些低等的人类和低等的动物理应加快被自然淘汰,只有拥有高等智慧的人才值得生存下去,享受真正的高超科技所带来的美好未来。各位读者,为了显示本公司的尖端科技成果,这份计划书的内文已经随同显示器置入脑扫描分析解读装置,在你阅读计划书的时候,这份文件将会同步把你的想法整理成影像和文字,传送至本公司。这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1是一个决定你命运的选择,你的未来就由你现在的选择来主宰,有意参加计划的朋友请继续阅读下一页计划书,无意改变未来的朋友,请把本文关闭。感谢各位对“无限未来科技公司”的支持,本公司致力造福大众,改变历史,为高等的人类创造更高尚的未来。一4月某个燠热潮湿的早晨,张威廉在上班途中遇上特别状况。这天早上,他一如往常地搭乘快被淘汰的轻轨列车,赶赴大赌坊上班。在他抵达轻轨列车站、准备步向月台之际,一辆超级豪华的轿车慢慢驶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张威廉正欲破口大骂,但当他望向车内坐着的人时,竟然不自觉地把正要骂出来的脏话硬生生收回了。此刻他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聚精会神看着车厢内的人,同时他发现车内那个人也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们无言地看着对方,足有一分钟,对于张威廉来说,此刻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人生在世二十几年来的头等大事。车厢之内,坐着一名老头儿。老头儿满面皱纹,鬓发斑白,双目无神,颈项还包着厚厚的颈巾,任何人看到他都只可以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此人离死不远。可是张威廉看到这个老头儿时,却马上联想到本地区一百年来的经济发展和社会变化,还想象到这副苍老的躯体所代表着的无上权威和庞
  • 312大势力,老头儿的脸孔在本地区是家喻户晓、无人不识的,所以张威廉几乎马上断定:这个人,就是他。可是张威廉又马上感觉不太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地方出现呢?名震全球的大赌坊主人韩先生,怎么可能会在穷人聚集的轻轨站拦住他的去路呢?况且,车厢内的老头儿,尽管五官发型都跟韩先生有九成相似,却神情呆滞、气色极差,而且浑身无力,坐在车内却显得虚弱不堪,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这样的老头儿,无论如何也不像那位呼风唤雨、举世知名、主宰地区命脉的大人物韩先生。张威廉想到这里,不禁怪责自己胡思乱想,其实车内的老头儿 是什么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像他这种在大赌坊出卖劳力的小奴隶,根本不需要对上班以外的事情有任何反应,那辆豪华轿车阻拦他进入轻轨车站,他不但不能责骂对方,还应该向轿车的主人鞠躬敬礼,以示对富贵人家的尊重和歉意。正当他定过神来,准备鞠躬之际,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轻轨车站不知什么时候埋伏了十多名穿黑色西装的大汉。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欺近张威廉,其中四人把他围住,同时堵住他靠近老头儿的所有角度。其余多名大汉则在轿车四周架起阵势,确保四方八面都不会有人来袭。从他们矫健的身手、超乎寻常的默契,还有站立方位的精准,张威廉知道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富豪保镖,只要轻轨车站有任何人动作有异,这些大汉都会毫不犹豫马上将之制伏,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3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肯定车上的老头就是韩先生。“张威廉,张威廉,你就是张威廉吗?”韩先生步出车厢,缓缓地说。“嗯,我是张威廉,”他说,“韩先生,你找我有事吗?”“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你吧!可是,我是你的老板。只要我喜欢,我可以叫你做任何事,对不对?”“韩先生,大赌坊有超过十万名员工,我只是职级最低的筹码兑换员,我哪有资格帮你做事呢?”“有没有资格的问题,不是由你提出的,张威廉,你有没有想象过要改善自己的未来?”张威廉挺直腰板,打量身边多名大汉,然后淡淡地说:“改善未来?韩先生,我是一个安守本分的基层员工,我的父母既没有优良的血统,也从未与权贵人士攀上关系,我很早就知道,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有什么理想,只要我生活在这地方,就只能永远做一个低级的奴隶。所谓改善未来的事情,我是从来不敢想象的。”“张威廉,我要你告诉我,你每日准时上班的工作目标是什么?”“我太太怀了身孕,我们的女儿在下个月就出生了,我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快乐。”他显然有点焦急了,“我们计划了很久才储蓄到足够的钱生这孩子,自从大赌坊推出限制生育措施,完全不允许自然生育,我真的花了很多钱才付得起赌坊附属生育中心的手术费,安排今次人工繁殖。”“安排了生孩子就好了,我当年不准你们自然生育,完全是出于
  • 314好意,你们的赚钱能力远远追不上生殖能力,如果再让你们放任地生儿育女,只会增加我们的福利开支,拖垮我们的经济增长进度。张威廉,你的孩子一定会得到最好的生活,只要有我在,她一定会成为本地区最幸福的人。”韩先生喘着气说。“韩先生,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还未等他问清楚,一众保镖已护送韩先生登上轿车,这批大汉在十秒之内消失于人群中,轿车快速驶离现场。张威廉呆站在轻轨站门前,担忧着今天会不会因上班迟到而受罚。二当那辆超级豪华的轿车碾过杰出人士永远坟场的草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尽管这天是运输业巨子万世豪入土为安的日子,但大家见到这辆轿车出现时,仍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车上,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拥有非比寻常的财势和权力,倘若今天这个人亲临这场葬礼,在场多数人士不但可以马上减少伤感,大概还会暗自庆幸。近日盛传城中的大人物因健康情况欠佳,久未露面,各界对于这位超级巨富过世后的财产分配情形十分关注,大家都想不到这名大人物竟然会出席这场葬礼。轿车停在墓园的中心,沿途碾过的草地形成两道深深的“伤痕”。然而,即使这辆轿车把这个墓园完全毁了,这个地方的人都不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5敢发出任何怨言,因为大家都明白,这辆车的主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只手遮天,逍遥法外。车门打开,但见有另一辆小车子从车厢驶出来。现场众人定过神来看清楚之后,大概只能出现两个反应。第一种反应:以这种方式出场的,来者果然是大赌坊的老板韩先生。第二种反应:怎么韩先生看起来苍老了那么多?噢,原来他已经要用轮椅代步了!持第一种反应的人,此刻正在分析韩先生和万世豪的关系。究竟他们是敌是友,从不轻易出席公开场合的韩先生,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出现?作出第二种反应的人,无不马上盘算在韩先生六位太太和十七名子女当中,谁会得到他的祝福,成为大赌坊及其附属企业王国的正式接班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刚刚去世的城中名人万世豪是韩先生的商业竞争对手,四十年前大赌坊刚刚崛起之际,万世豪创办的城际道路系统公司,竟然成功夺得本地区的道路发展权,从此垄断这地方的交通业务,仅留下八十年前建造的轻轨列车设施供贫民使用。此举令万世豪家族在本地区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同时也令韩先生独霸一方的宏图大计遇到障碍,数十年来此间流传着韩先生不满万世豪家族的各种流言和故事,直到这一天,韩先生出现在万世豪的葬礼上,外界终于明白这两位超级生意人的真正关系。当韩先生的电动轮椅徐徐驶至万世豪的灵柩之前,万家的子女
  • 316不但向他鞠躬行礼,还称他为“韩老爷”,至于万世豪生前的六名贴身助手,即城际道路系统公司的六名董事,竟齐声向韩先生喊出一句震惊全场的话,他们说:“多谢大老板光临!”原来,韩先生才是几十年来垄断本地区交通设施的幕后金主,而表面看来高瞻远瞩,积极拓展业务的万世豪,不过是他的一名下属,为他担当分散大众注意力的角色。这样一来,本地区一直流传着两人不和的消息,其实都是韩先生默许之下所散播的烟幕,所以,真正令人感到恐怖的事实是:早在四十年前,韩先生已经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完全操控了这地方的发展命脉,并且假装与手下万世豪竞争,让外界误会这地方尚有其他力量可以与他对抗,其实他早已战胜所有对手了,然而,胜利对他这种无敌霸主来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韩先生的出现,震慑现场所有人,在这一刻,大家仿佛忘记了万世豪的葬礼,也许还未从韩先生带来的惊讶之中清醒过来。这时韩先生伸手抚着灵柩,低声说道:“世豪,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我们的大计还未成功,想不到你会先走一步。”然后,韩先生向万世豪的家人逐一问候,之后他就说了一段令大家感到更奇怪的话,他再次对着灵柩说:“世豪,这些年来,你为我守护着公司的事业,大有功劳,今后你的家眷都不必再为赚钱的事情操心了,我会在他们有生之年都给予最好的照顾。从今日开始,城际道路系统公司改名为世豪城际道路系统公司,我一定会把你的事业发扬光大,再创高峰。”尽管他把这些话说得无比真诚,字字铿锵,但除了万家各人必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7须接受这样的安排,在场的其他人士都开始质疑:一把年纪的韩先生,为什么还要接管万世豪的事业。看来身体状态欠佳的韩先生,恐怕也离死不远了,他还需要实现什么计划呢?三日之后,世界各地的媒体都在广泛报导韩先生高调接管万世豪家族业务的消息。在这几日之间,多个国家的股票市场都相应发生不同程度的波动,市场认为韩先生除了已故的万世豪家族之外,还以相同的方式暗中操控多家庞大企业,市场憧憬他会逐步收回更多公司的管理权,并施行大赌坊模式的营运手段,在这类真假难分的消息带动下,多只股票的股价大幅上升。可是再过了五日,市场传出对韩先生身体健康的忧虑,更有传闻说他曾聘请世界各地的顶尖医生进行秘密治疗,所有曾受惠于韩先生的股票在一周之内急跌百分之三十四,韩先生如何安排接班人的问题,再度成为世界各地媒体探讨的焦点。当韩先生的健康状况成为财经新闻的焦点之际,张威廉的妻子到了预产期,正准备到医院等候生产。三为了陪妻子生孩子,张威廉早在一年前已经安排好假期,在等医生前来检查的时候,夫妻二人开始商量孩子的名字。“从前我听人说,孩子未出生之前,千万不要随便改名,否则会对孩子不好的。”“可是,如果没有改好一个名字,稍后我在产房痛得厉害时,就不可以大叫孩子的名字以分散注意力了。”
  • 318“其实现在的科技已经可以删除生孩子时的痛楚感觉,而且那种删除手术也所费无几,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要用自然分娩。”“为了经济发展,我们的孩子需要经过大赌坊的严格审批才以试管婴儿的方式植入我的子宫,这已经有点违反自然了,如果连生产的过程也要依赖大赌坊那些医生为经济效益而研发的技术,这就失去了生儿育女的真正意义了。”“唉,我很担心你生产时会很痛啊!以前妈妈跟我说,自然分娩会令人痛不欲生的。”“嗯,已经来到最后关头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现在我只想着我们日后看着孩子成长,陪他一起学习,一起欢笑,无论生产的时候痛得有多厉害,我都觉得是值得的。”张威廉听到妻子这样说,不禁眼泛泪光。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高度商业化和奴隶化,妻子的理想其实跟城市发展的方向背道而驰,几十年之前人们还对公平竞争,众生平等有所憧憬,但目前数以十万计的平民奉献一生的劳力,成就大财团和大家族的扩充和称霸,孩子出生之后,必定会面对比现在更残酷的生存环境,想到这里,张威廉竟对妻子说:“可惜我们只是穷人,孩子将来也只能像我们一样过平凡的生活。”妻子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孩子还未出世,你就不要太早把他标签成穷人吧!生命的意义不是用贫富来衡量的,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爱,他长大后一定不会为了身份地位和金钱斤斤计较,即使这个世界变得再黑暗,我相信我们会把孩子教育成乐观积极的人。”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19“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你,在这个越来越离奇的世界,你怎能乐观成这个样子呢?”“无论外面变成怎样,只要在家人身边,我们就应该高兴,应该感恩。”这时主诊医生和两位护士进入病房,并确认病人身份:“你叫什么名字?”张威廉的妻子说:“我叫郑感恩。”医生:“你现在要进行什么治疗?”郑感恩说:“我要求自然分娩。”医生:“虽然你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选择,但我有责任告诉你,自然分娩是一种非常落后和不安全的生育方式,而且产后需要很长时间休养,如果改用植入式抽胎系统,只需睡眠四小时就可完成生产,而且全程在特制的药水池内进行,由机械人按既定程序处理,可以把风险减到最低,更重要的是你醒来之后翌日即可行动如常,马上上班,减少你在经济上的损失。”郑感恩说:“医生,我已明白当中的分别,但我还是希望采用自然分娩诞下我的孩子,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能接受自己生孩子的过程也变成工业生产的一部分。”医生说:“既然如此,我们现在为你检验,稍后会送你进入传统的产房等待生产,你的丈夫需暂时离开,他可以在外面的候诊室等候,如果有特别的情况我们会马上通知他。”张威廉离开了病房之后,再也没有在医院出现,医生、警察,还有郑感恩都无法再联络他。在女儿出生的时刻,张威廉人间蒸发。
  • 320四自从在万世豪的葬礼现身后,韩先生的心情就没有平静过。从前他把多间公司的业务交由不同的专业管理团队去营运,他只负责决定每家公司的目标和发展方向。但这段日子他一反常态,不断召唤各集团的首脑到他的大宅开会,而且在每次会议上都情绪激动,反复指出他对各集团管理层的不满,即使对他自己的子女,也不留情面,公开批评,甚至把一些凭裙带关系进入管理层的亲属革职。这样的转变令韩先生的家族和部下都感到无所适从,然而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发现,韩先生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尽管他近来为了集团的利益六亲不认、大动肝火,可是大家都明白他已经不能改变些什么,他们多数都认为最近韩先生的异常举动只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富甲一方的韩先生,看来真的离死不远了。这一天,韩先生在出席大赌坊的董事会议期间大发雷霆,并且一怒之下把他亲自委任、追随他超过三十年的常务董事卢大钊逐出董事局,他更当场揭发卢大钊多年来包庇亲友侵吞公司利益的恶行,同时把有关证据交给警方,大赌坊共有五十七名中高层职员被控串谋行骗。韩先生此举足以震撼全城。多年来,卢大钊几乎成韩先生在大赌坊内的代理人,他另组势力,侵占公司利益的行为根本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认为韩先生不会计较这种事。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21大家都以为韩先生不应理会这种事。谁都想不到这个离死不远的老人,会突然发难,辣手无情。谁都不相信这个体虚力弱的老人,还可以保持头脑清醒,更能亲自动手,清理门户。韩先生在大赌坊董事局干下惊天之举之后,当天晚上他在家中要求所有贴身保镖马上离去,并向每人致送了三百万现金。当所有保镖离去之后,韩先生取出一张专用通讯屏幕,接通屏幕之后,他可以清楚看见另一端的几位人员正在向一名躺在手术床上的男人进行一系列检验。手术床上的男人虽然保持清醒,可是他的双眼一片茫然,仿佛无法接收自己所看到的任何影像。韩先生对屏幕另一端的人员说:“进行得顺利吗?”屏幕另一端,一位看似是主诊医生的男人向韩先生说:“已经删除了百分之九十,再过三十分钟,就可以进行下一个程序。”韩先生说:“据说他的女儿今日刚出世,为什么不可以等他女儿出生才动手呢?”主诊医生说:“亲情是一种令人很难忘的印象,如果让他见到自己的女儿才进行我们的程序,将会大大增加工作量,也会令删除的难度上升,他绝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我们删除他对每一名亲友的记忆之前,都经过详细的规划,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会影响之后的一系列复杂程序。现在我们这样安排,主要是为了保证工作妥善完成,而且对于他本人来说,能不能见到女儿,结果也是一样的。”
  • 322韩先生说:“我很理解你们的认真和谨慎,但总是不太认同你们的手段。”“韩先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服务的。其实在你决定参加我们的计划时,你跟我们已经没有分别,我奉劝你尽量不要犯感情用事的错误,那是凡夫俗子才会有的反应,你已经准备与我们一样进入另一个境界,凡人的感情和观念都应该慢慢摒弃,反正他们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根本不需要跟他们一般见识。”韩先生静静地听着,也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的可怖景象,几个医护人员在男人的头和颈插上复杂的仪器,男人的脸在一瞬之间展现各种不同的表情,有时似在哭,有时似在笑,有时很惊恐,有时很惶惑。究竟此刻他看到了什么?韩先生此刻在想,发明这个玩意儿的人,似乎比上帝更厉害啊!“当他的记忆被完全删除之后,我们就会把他存放在一个大水池内,水池内注满了供给他营养的液体,这时候他的状态,跟怀孕四个月、脑部未完全发育的胎儿分别不大。”韩先生透过屏幕看到那个男人的鼻孔被插入一组管道,然后被推进水池中,他在水中把身体蜷曲起来,真的很像未出生的胎儿。“尊敬的韩先生,欢迎你与我们一起创造历史。”那名似是主诊医生的人员兴奋地说,“让我们开始吧!”五自从张威廉失踪之后,郑感恩与她刚出生的女儿顿时失去依靠。由于她坚持采用自然分娩,被视为违背经济发展原则,因此医院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23的工作人员对她本来就很苛刻。在她分娩之后,医院方面因无法再找到张威廉,警方用了三日时间确认张威廉没有离境,也没有发现疑似的尸体,他们把此事列为人口失踪案处理,可是他们并没有积极地搜寻张威廉。在这个每日有数百万旅客进进出出的旅游城市,一名赌坊职员的失踪绝对不是值得紧张的事,反正任何人都知道这座华丽的城市隐藏了一套非常复杂的地下秩序,而所有与大赌坊有关的人士都有可能是地下秩序的见证人,或牺牲品,所以有很多事情,警方根本不敢追查,也不能追查。郑感恩因刚刚生产而气虚力弱,同时她又要负责照料女儿的繁重任务,加上丈夫生死未卜,她又未能出外寻找。一个星期之后,医院要求她出院,她只好每天抱着女儿在家休养,并且终日以泪洗面。在这段极度抑郁的日子里,她始终认为张威廉仍然活在这世上,她甚至会因为思念他而自言自语、角色扮演,并且建立了一套存活在她脑海中属于合情合理的运作方式。有时候她就透过自己的想象,让张威廉暂时在她的生活重现。“老公,”她对着无人的客厅,想象他刚刚回来,她问道,“这些日子你跑到哪儿了?”客厅漆黑一片,有一种沉重的气氛,似要把她吞噬。“老婆,我当然是去赚钱啦,女儿出生之后,需要花费很大一笔钱,我要把握好每个赚钱的机会啊!”“你答应过我,要协助我照顾女儿的。”她又开始哭了,“女儿
  • 324出生三个星期了,仍未见过爸爸。你不觉得自己太狠心吗?”“老婆,对不起,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我才不要听你说的苦衷,最好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现在回来了,我就不许你再离开。”“可是,老婆,既然是这样,我也不想再骗你了。我其实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中,我并没有真正地回家啊!”“有分别吗?在记忆中的生活和在生活中的记忆,真的有分别吗?”郑感恩声嘶力竭地对着家中的墙说,“我绝对不会忘掉跟你在一起的记忆,我绝对不许你离开我的生活。”“傻瓜,这样只会令你感到更辛苦。”“从我嫁给你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以后都会很辛苦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问题的。”“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反正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谈。”这大概是因为她正在一人分饰两角,于是她继续假扮张威廉的声音跟自己说,“我走了之后,孩子怎么了?”“她很好,是个女孩,身体健康,可以持续哭很久,而且样子像你。你一定要见见她。”“我见她又有什么用呢?我只存活于你的记忆中,她不可能像你一样感受到我。”“老公,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你认为呢?”“你会回来照顾我和孩子吗?”“你认为呢?”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25“我现在仍不肯为孩子命名,我们说好了的,我负责生孩子,你负责命名,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为孩子取个好名字。我们都在等你。”“你这样对大家都不好。你这样也于事无补。”郑感恩疑惑地看着黯然失色的房子,觉得这儿既像深渊,又像坟墓,总之就是看不到出路。每次自言自语之后,她都有大伤元气之感。张威廉在物理上离开了她,但她对他的感应还在,记忆还在,她一直在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苦苦思索:如果不能跟一个人长相厮守,我们可不可以用自己的记忆和想象力虚构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并且假装他一直存在?如果这件事没有影响其他人,甚至不会被人发现,那是否可以持续下去,让那些虚构的记忆发挥生命力。在一次又一次自言自语的试验中,郑感恩越来越相信她可以用记忆和想象把张威廉召唤回来。可是,她的家人和朋友却认为她开始神志错乱,他们担心她快要分不清真实和想象,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疯子。“即使变成疯子,我也不会放弃我老公。”郑感恩暗中下了这样的决定。六【10月29日综合报道】享誉全球的本地富商韩国正昨日于其寓所病逝,享寿八十三岁。根据《福布斯》于去年3月公布的全球富豪榜,韩国正排名第九十九,资产
  • 326估计达四百三十二亿美元。韩国正的死亡证明书显示其死因有三个,依次序为心肌梗塞、冠心病发及胃癌。昨日有消息传出,韩国正的资产一直被低估,因其独资持有大量外国物业及债券,总值应超过六百亿美元,对于这笔庞大资产的分配问题,将直接影响本市未来的发展方向。韩国正的长子韩澳生昨日向传媒表示,因忙于办理丧事而无暇处理父亲的遗产分配事宜,他同时表示父亲的遗产将出现一些非常复杂的情况,需要与律师作进一步的商议。昨晚,韩国正生前聘用的律师沈大贵对外发表声明,指韩国正遗嘱的主要受益人并非韩家的亲属及子女,而是韩国正近年的生意伙伴。但因为受益人考虑到韩家上下的感受,故暂时不愿公开身份。沈大贵又称,韩国正生前已为所有直系亲属成立生活基金,保证韩家每一位成员在未来五十年皆可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这个亲属基金约占韩国正遗产的百分之五。对于上述消息,韩家成员均不肯作出进一步的评论,只表示将会交由律师处理。【11月3日综合报道】富商韩国正逝世后,其庞大遗产的去向成为国际关注的话题。昨日,一段以张威廉名义发出悼念韩国正的广告刊登在全国各大城市的主要报章,张威廉本为韩国正旗下超级赌场大赌坊的基层员工,一个月之前被委任为常任董事,代替追随韩国正多年的业界强人卢大钊。张威廉以个人名义高调悼念韩国正,引起各方揣测,市场上传出张威廉就是韩国正庞大财产的真正受益人。在昨日刊登的悼念广告中,特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27别提及发扬韩国正的开创精神,令其生前一手创办的企业得以永续发展,造福人类,这令人怀疑张威廉是想借刊登广告表明身份。到现时为止,韩家上下均不肯对悼念广告作出任何回应。【11月6日综合报道】富商韩国正于今日下午在大世界殡仪馆设灵,遗体将永久保存于韩氏企业出资兴建的永续发展博物馆,供各界凭吊。【11月7日综合报道】昨日,韩国正长子韩澳生通过大律师潘慧玲发表声明,反对一份由其父韩国正于今年10月18日以中文写成的遗嘱,亦即日前律师沈大贵所述的韩国正最后遗嘱,他表示韩家上下无人认识张威廉,认为其父不可能把庞大资产交付给一名陌生人,并暗示其父极可能在晚年被骗。【11月9日综合报道】昨日,世界各地的媒体流传一段张威廉在大赌坊大堂接待韩澳生及韩家七名代表的影片。在影片中,张威廉对韩家所有成员代表均相当亲切,众人在大赌坊的大堂详谈约二十分钟,但影片并没有收录他们的谈话内容。外界估计是次会谈将对双方争产案件产生决定性影响。【11月11日综合报道】富商韩国正争产案出现峰回路转的结果,今日韩国正长子韩澳生
  • 328透过律师潘慧玲在全国各大城市的报章刊登广告,同意并尊重韩国正生前的决定,他代表家族全体成员确认张威廉为韩国正遗产的合法受益人,他赞扬张威廉具有与韩国正相若的智慧与魄力,相信其父以毕生心血建立的企业王国已找到最佳继承人,他及其家人将会继续支持张威廉掌管韩国正的各个生意项目,并会在有需要时提供相应的协助,他希望外界尊重其父的抱负和意愿。昨日,张威廉的律师沈大贵向传媒派发一张韩国正与张威廉摄于半年前的合照,据称当时张威廉在轻轨站巧遇韩国正,并且鼓起勇气向韩毛遂自荐,把自己对大赌坊及韩家主要产业的管理意见告知韩国正,甚得韩赏识,两人从此建立亦师亦友的关系。市场人士相信,经过韩澳生的确认和韩张合照的广泛流传,张威廉掌管韩国正资产的地位已初步确立,目前市场正在观望张威廉将进行企业改革,还是按照韩国正的模式持续发展。世界各地的投资者皆对张威廉的出现表示意外,但这次资产转移已成为企业持续发展的一个崭新案例。七年轻的张威廉在万众瞩目,却也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掌管韩先生庞大的企业王国。作为超级企业的新任掌舵人,他具备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专业知识和管理手段。简单来说,他对一切都驾轻就熟,仿佛天生就是懂得处理那些复杂无比的问题,而且不必任何磨合的程序,即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郑感恩,他的发妻,在他成为全城首富之后,第一次到达他的办公室,要求与他见面。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29“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妻子问他,“张威廉,你为什么要逃避我和女儿?你在这些日子跑到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不肯来见见我和女儿?”面对与自己分别多时的妻子,张威廉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一脸厌烦。“张威廉,你究竟想怎样?”“我现在很忙,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继承了很多遗产,我会照顾你们的生活,但请你不要再来追问一些无聊的问题吧!”“我想象不到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郑感恩说,“你不是张威廉。”张威廉也不跟她争辩,反而向她提出一些要求:“你喜欢怎样说都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骚扰我,我会按月给你生活费,你不需再去上班赚钱了;你以后可以过你喜欢的生活,你也不一定要记挂着跟我的关系;你可以去约会其他男人,我不会介意的。其实我真的很忙,我已经没有时间介意这些事情了,总之你喜欢怎样都可以,我都会支持,只要你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就好了。”随后,他把一袋现钞掷到她面前,示意她马上离开。“既然你这么绝情,我也不想再来阻碍你了。”郑感恩把那袋钱掷回给他,“你根本不是我老公,我要跟你离婚。”张威廉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想提醒你,你跟我离婚是不能分取我那些财产的,你只会令自己变得一无所有。”“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自从我老公失踪了之后,我已经失去一切。”
  • 330“张太太,感恩,”张威廉说,“你这样又何苦呢?我说过我会一直照顾你的,在这件事情上,我决不食言。”郑感恩突然哈哈大笑。最后,她说:“自从你认识我之后,就一直叫我老婆,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更不可能叫我张太太。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我老公,我老公已经失踪了。我知道了,我老公真的失踪了。”八亲爱的客户:在这里,我要向你致以衷心的祝贺。当你阅读这封信件的时候,即意味着我们的手术已经完满成功。虽然现在你已经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寄生于其他个体,而且我们已经把该个体的记忆全部删除。但为了确保你可以安心使用这具年轻力壮的躯体,本公司奉劝各位遵守相关的指引,尽量避免与个体的亲人接触,以免个体产生思想排斥。亲爱的客户,作为一家为未来负责的公司,我们将全面协助各位和谐地处理好思想与个体之间的关系,你们现在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历史,因此敬请好好珍惜。祝身体健康,思想活泼。“无限未来科技公司”敬上九他们果然一直在监视着我的生活。寄来一封看似是问候的信件,实际上是警告信。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1他们不许我跟张威廉的妻子见面。那即是说,一旦我跟张威廉的亲人有较长时间的接触,张威廉的身体就会对我产生排斥,看来,一旦身体对意识产生排斥,就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他妈的,那家公司根本在贩卖一种不稳定的技术。他妈的,老子我当了几个月张威廉,差点已经浑然天成,连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张威廉了,要不是收到那家公司的信,我差点就忘记了自己的肉身已经死了。有了张威廉的身体,老子就可以把各种生意做强做大,推上另一个高峰。也许下一次该找一个未成年的小子来寄居,免得把老子的意识转来转去那么麻烦,那家公司的收费也不便宜呢!他妈的,从前那些老浑蛋老是想办法令自己的身体不死,确实不切实际,人体的机能那么复杂,又那么分散,要全部保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家公司专攻记忆转移一项技术,想不到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要找一个可以自己喜欢的身体来,删去他的记忆,再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植入他的脑中,一个人就可以不停借用其他个体生存下去,何等简单直接!老子和那公司签了二十年保养合约,唉,原来他们的保养是全天候监控,大概是在我身体的某个部分安装了隐秘的装置吧!哈哈,也许二十年之后会出现更简单方便的技术,到时我是否再光顾这家公司,也是难说得很的。不过,只要我一直保持现在的财产增长率,我就有权一直把生命和势力延续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大自然规律,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发展方向。
  • 332十“老大,我们把这样的想法植入他的脑中,未免太恶搞一点吧!”“这又有什么问题,反正只是一种想法,其实我还可以为他提供更有趣的未来呢,例如让他以为过去一切都是张威廉的想象,并且让他相信自己是张威廉极度仇富而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这就可以把他对整件事的感觉也扭曲了。”“其实对付这样的富商,我们是可以再残忍一点的,反正他们都是将死之人,我们把他们的记忆搞得乱七八糟,的确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永远的未来呀,即使以迷信的角度说他们将来会变成鬼魂,也不会再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嗯,也许我们下一次就真的可以为另一位客户编写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穿梭于不同的世代,不要让他有机会停下来。”“老大,你真的很变态。但我喜欢这种玩意儿,当他们花一大笔钱请我们为他们延续权力时,我们却让他们亲手把财产转移给其他人,让他们的家族再也不能延续霸权,每次为他们植入不同的记忆,我都觉得自己在为民请命。”“其实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人可以永生不死。”“也许只有那些很富有的疯子才会认为自己值得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老大,你有没有担心过自己现在只是被人催眠了,其实你没有创立‘无限未来科技公司’。”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3“这点你大可放心,其实我每日都在想象着利用记忆转移的方法扩阔人类的未来。”“哈哈,老大,看来你真的疯了。”“对呀,我快要把你的想法也编入韩先生的记忆了,如果他脑中一直存在我们公司根本是一个骗局的念头,也会相当痛苦吧!”“他把这个城市的人压制得那么惨,多受一点苦也是应该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些都写进去啦。”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5
  • 336别有意味的澳门故事(名家赏析)白  烨对于澳门和澳门文学,我都没有什么研究,也没有什么印象。这倒有个好处,那就是潜下心来去认真阅读作品,从一个个作品的细切品读之中,走进澳门,接近作者,感知澳门文学特殊气息与独有韵味。确实,为澳门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历史文化所决定,澳门小说无论是“写什么”,还是“怎么写”,都与内地的小说表现出较大的差异,呈现出别样的风采。总体来看,澳门小说的作者都比较接地气,贴近现实,视点下沉,注重日常生活的观察与寻索,并由此来表现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小日子的酸甜苦辣。同时,作者的主观意向往往隐匿于故事的叙述之中,作品在鲜活生动中透出一种冷静客观的真实性,读来令人回味,引人思忖。这部集子收入的九篇小说,写法各有千秋,内容各具其妙,但在讲述澳门故事上,却也有某些不约而同的特点,由此显示出澳门文学内里的文化底蕴与艺术意蕴。给我最为突出的印象,主要是两个方面。其一,以澳门斑驳的社会现实为生活场景,或书写普通人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7底层生活,小人物的命运浮沉,或勾勒上等人的奢华生活,资本家的贪婪欲望,以不同人生的反差与反衬,揭示现实的纷繁与人性的复杂。太皮(黄春年)的《荷官欧阳家明》,以不无惋惜的口吻记述了赌场同事欧阳家明的人生沉沦。欧阳家明原本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但金融海啸带来的房价波动、股市下跌,使得他的生活陷入了困顿,女友也离他而去,加之父亲突然去世,一连串的打击使他萎靡不振,先是借酒消愁,后又染上赌瘾,最终因在偷拿筹码时被人追捕失足亡命。叙述者说他“被一条看不见的时间线玩弄”。“看不见的时间线”指的什么,作者没有明说,但从欧阳家明一路下滑的状况看,云谲波诡的资本市场,敲骨吸髓的澳门赌场,无情地打压着欧阳家明,使得他的悲剧发生成为迟早的事情。作品在述说同事的人生悲剧里,显然蕴含了无言的愤懑,寄寓了无声的呼喊。李宇樑的《失物二十四小时》同样写赌场人生,带着一种深深的惆怅与悲伤。赌场的迭码仔小曾因酒醉无意中丢失了大陆赌客寄留的一大笔筹码。如果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及时找回,他就会被江湖老大们残酷惩罚,会死得很难看。他开始怀疑是赌场同事偷走的。但没有找到证据,却在失控中连杀了两个人。他成了杀人犯。在绝望中,他决定跳海自尽,结束这不幸的一生。临死前,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很想跟母亲说几句话。电话打通,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那头的母亲没来得及告诉他,筹码实际上在她这里。很长时间里,母亲一直扮演女佣“玲姐”偷偷给
  • 338儿子收拾房间。是母亲带走了这笔天文数字的筹码。小说构思巧妙,故事抓人,写出了澳门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他们身处纸醉金迷之地,内心却充满惶恐与不安。小说突显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精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初歌今的《泊之东邻》,写了两代人各自不同的生活追求:华叔只在意自己的船厂,哪怕面临日益没落的颓势,他只有到码头的茶楼喝茶时“才能找回一点自信”;而他的两个女儿嘉仪与婉仪对于父亲的落寞无能无力,她们更在意的是与男友的恋情,以及男友全力投入的新式餐厅设计。在两代人互不相干又彼此交集的生活运行中,“古船酒屋”在华叔的船厂建成营业,由得到华叔默许的旧物利用和盘活船厂,作品写出了两代人在现实生活中悄然进行的新老交替。邓晓炯的《浮城》、寂然的《未来》也都立足于澳门现实生活场景,但故事的编织与演绎,却由实在的现实走向了荒诞的境地。《浮城》以2099年后,旅游杂志编辑安东受聘到澳门主持旅游活动的私下见闻,得知了赌城大亨汤玛士的疯狂计划:把澳门“变成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把这座赌城送到世界每个人的家门口”。为了这样的“浮城计划”,汤玛士对一切反对者、知情者一律追杀,连安东也不放过。作品虽然以“架空”方式讲述未来的故事,但以汤玛士为代表的赌城大亨的疯狂计划背后的予取予求的贪婪欲望,还是让人为之心惊肉跳,觉得并不虚妄。“浮城”在现实中尚无可能,但“浮城”的欲望一直潜伏在现实中,却是真真确确的,而这才是最该引起人们警觉的和反思的。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39寂然的《未来》讲述的故事,读来也甚为蹊跷:供职于大赌城的年轻职工张威廉,在妻子郑感恩住院生产女儿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当他再度出现时,变成了赌城大老板韩国正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而他不仅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究其底里,原来是韩国正在自己去世之前,利用“无限未来科技”的尖端技术,把自己的“记忆与意识”全部输给了张威廉,以便自己离世之后,张威廉替自己“把各种生意做强做大”。有意味的是,韩国正借用张威廉身体使自己的意识存活,是为了“生意”;而无线科技公司“专攻记忆转移技术”,也是为了“生意”。原本服务人于人的“生意”,如此这般地凌驾于人之上,恣意妄为,无恶不做,这“生意”何其险恶,何其可怕,而揭示出“生意”的这样一个非人本质,应该正是《未来》一作的主要意义。其二,是在日常生活的叙事中,描写各色人等的性格与性情,以及人情冷暖中某些情愫,让人从中看到情爱、母爱在人生中的重要作用,并让人由此感受到作者贯注于作品之中的人文情怀。吕志鹏的《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以日记体的叙事形式,从人妻慧文、丈夫罗锋,第三者张莲蒂的不同角度,讲述了一桩三角恋情的不同侧面。表面上看,爱既使他们彼此相遇,爱又使他们最终分离。但细究起来,罗锋出轨张莲蒂,纯属“寻找刺激”,而罗锋出轨之后,慧文也随即劈腿他人;张莲蒂黏着罗锋也主要在于“报恩”。三者之间,确实难以找到真情所在,这与其说他们在爱中迷失了,不如说爱在他们中间早就泯失了。陈志峰的《朱仙宝诞》,看起来是写一帮友人在朱仙宝诞期
  • 340间相约去海上观看“神功戏”,实际上却在这一过程中,由阿玲的满怀心思牵出丈夫阿忠背着家人与阿嫦的私下偷情。出人意料的是,阿玲病入膏肓时还劝说阿忠索性娶了阿嫦,而阿忠却无意中发现阿嫦在暗地里以布偶诅咒阿玲快死,他由此看出人性之善恶,毅然离开阿嫦,全力呵护阿玲,直到阿玲病亡。人有时会迷失路向,但也有可能重回正轨。作品由阿玲的贤良,阿忠的悔悟,写出了蕴藏于普通人身上的人性亮光。何贞的《土生玛丽亚》,写自己的芳邻—中葡混血的单亲母亲玛丽亚。玛丽亚在丈夫回葡国一去不返之后,婚姻已名存实亡。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养大了四个孩子。让“我”感觉“不那么容易与人接近”的玛丽亚,却由呵斥和教训广场上殴打孩子的父亲,悉心呵护罹患重病的大儿子,显示出她深藏不露的正直与善良。经由这两件事,玛丽亚“我再看时就像圣母玛丽亚”,这是油然而生的一种感觉,更是发自内心的由衷赞叹。梁淑淇的《第二次初恋》,是几篇作品中小说味最足的一篇,这不仅在于作者把一个马拉松式的初恋故事叙述得津津有味又从容不迫,还在于由诸多情节与细节着力塑造了两个性格鲜明却又迥然不同的恋人。一同供职于愉景酒店的卫家安与郑芷彤,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级不同班”的同学,考试争当第一,朋友互有交集,但见面就斗嘴,一直在较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种争斗仍在继续,但却具有了别样的意味:相互在意,彼此惦记,直到郑芷彤听闻卫家安与罗祖儿相好,才决意嫁给一直暗恋自己的卢孟才,这时两个人才真正意识到失去对方的不舍与
  • 美 丽 澳 门·小 说 卷341不甘。郑芷彤抱怨卫家安:“我和你的时间总是不对”,卫家安心里也想的是自己“轻易放过了唯一的机会”。十年的初恋,就这样无果而终,但在他们心里却“永远不会忘记”。作者以欲扬故抑的手法,写了一对男女恋人的别样恋情,看上去“似有还无”,实际上“刻骨铭心”。这是现实的一种,也是爱恋的一种。九部小说,风采各异,自具神魂,既显示了九位作者在文学写作上的不同特点,也整体表现了澳门小说在当下的切实发展。相较于其他的地域,澳门的社会生活环境比较有限;相较于其他地域的文学,澳门的小说作者与创作也明显单薄。但这里携带新作向我们走来的九位作者,却也带来不少值得人们关注的切实信息,那就是在澳门这个有限的社会空间与生活领域,作者们的视野是宽广的,想象是丰富的;而在小说的艺术表达上,传统的,流行的,东方的,西方的,在交相杂糅中兼收并蓄,在公听并观中为我所用,作者们在运用适合的形式表现适合的主题时,似乎有着更多的自由与不羁。这些都向人们格外清楚地表明:澳门小说有着更多的可能,澳门文学有着更大的潜力。希望澳门现有的文学作者再接再厉,不断写出更好的作品,也希望澳门文坛有更多的新人新作涌现出来,带给我们更多更大的惊喜。2018年10月3日于北京朝内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美丽澳门 / 澳门基金会,中华文学基金会主编 . -- 北京 :作家出版社,2019. 9ISBN 978-7-5212-0693-7Ⅰ. ①美… Ⅱ. ①澳… Ⅲ. ①中国文学 - 当代文学 -作品综合集 - 澳门 Ⅳ. ①I218.659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9502号美丽澳门主 编:澳门基金会 中华文学基金会责任编辑:宋辰辰整体设计:海 洋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有限公司社 址: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 邮 编:100125电话传真:86-10-65067186(发行中心及邮购部)86-10-65004079(总编室)E-mail:zuojia@zuojia.net.cnhttp://www.zuojiachubanshe.com印 刷:北京雅昌艺术印刷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70×240字 数:696千印 张:67.5版 次:2019年9月第1版印 次:2019年9月第1次印刷ISBN 978-7-5212-0693-7定 价:398.00元(全三册)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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