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調而鳴 - 在線閱讀 - 澳門虛擬圖書館

獻給三十

無伴奏陳侃失掉的門封箱禮物皮囊下班紅筆咩咩獨奏先生和售票小姐衛生紙的茉莉花香昨天你在哪？1216263234384250606472

無樂譜香橙一見離調而鳴黃昏龍舌蘭診室配命硬粉紅金剛黑夜沙環你看你看無分貝聾回收巡遊大熊共生魚小白菜好東西寶貝快睡墜軌該後記8496100126132144152156164186192196200208210214218222226230236240

011 ／離調而鳴／ 010 無伴奏，世上依然有歌張開口唱依然會有共鳴你可以撕開我的喉嚨扯斷我們的聲帶但我們還有心跳就算停了，還有你的。

013 ／離調而鳴陳侃／ 012 舞台上，男孩唱的音符全�迷了路，但女孩並不在意，聽眾裏，只有她稱讚了男孩的聲音，那是種情有獨鍾的共鳴，與走不走音無關。同一首歌，能夠被人唱出千萬種情�，就好比同一份情，能有千萬種方式來詮釋。女孩的愛，是一首尚未編完的曲目，不鼓�勇氣唱下去的話，她就只能成為啞巴。音樂會上，女孩戴�頭盔，擋住眼睛，歌頌著她的陽光，她唯一的陽光。天色已晚，作為聽眾的男孩卻覺得心頭一陣暖，忽然之間，他就成了別人的陽光，但他清楚自己只是某個月亮般的星體，不小心反射了太陽的光，照進了女孩的心。借來的統統要還，只是在真正的日出來臨之前，男孩也想貪婪地試著扮演一回暖陽，普照大地。終於，女孩能牽著男孩的手走上舞台，才發現，彼此的音域完全對不上，要不硬生生把一段伴奏剪成兩半，要不就沒有伴奏。那一刻，男孩鬆開了女孩的手，提議放棄演唱，說著大家�不必勉強對方的大道理。女孩卻覺得，唱下去又何妨？若世間只能給所有人提供一種伴奏，那麼就不應該把錯�算在跑調的人身上，只要偶有機會站到台上，她希望自己口中唱出的每一個音符，�是她本來的聲音。至於男孩本來的聲音呢？好像從來只有女孩能聽到。通過骨頭傳播的音調，跟通過空氣傳播的不同，所以男孩聽到的所謂自己的聲音，從來�不像別人能聽到的那般。不知是男孩缺了自信，還是女孩怯了，她開始聳動著男孩錄下自己的聲音，或許待男孩也聽見了心底話後，便會發現女孩根本不是男孩的陽光，女孩她自己也不過是某種反射罷了，一切�只是�

015 ／離調而鳴陳侃／ 014 裝。男孩仍舊可以愛上世上任何一個人，不論種族、年齡、性別，或是其他無聊的因素，唯一能決定愛的取向的，就只有那個對的人而已。小小的房間充當著錄音間，女孩彈著結他，男孩開口唱歌。按道理，誰也不該成為誰的伴奏，可現實是，誰�拼了命在配合對方，誰�害怕跑調，怕萬一跑得太遠，眼前人便再也追不回來。房間裏，琴聲還在，歌聲還在，只是僵硬的手指和繃緊的聲帶，讓人看著或聽著�覺得勉強。錄音結束，嗓子沒有啞掉，琴弦也沒有斷，但女孩和男孩最後還是落在不同的調上。用的是同一份樂譜，誰也沒資格指責是誰的失誤，無論是選擇了合奏，還是選擇了變調，只要是站在台上，就必須得接受，聽眾耳中的旋律會與自己聽到的不一樣。但不一樣又怎樣，沒有人能夠真正了解自己，除非你願意鼓�勇氣去聽。男孩生日當天，收到了女孩之前替他灌錄的CD；第一次，男孩在空氣中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被世間判定為跑調的聲音，跑進了耳朵，反而讓人覺得自在。最後，男孩沒有如女孩所料愛上另一個男孩，但女孩卻牽�了另一個女孩的手。曾經，那些在樂譜上拼命掙扎的音符，就像是女孩和男孩。如今，伴隨著CD的碎裂，全部的糾結�回到了原點，刻寫在裏頭的音頻再也不能被讀取，但我相信，男孩或女孩，我或她，偶然也會不自覺哼�從前的歌。她說，我值得擁有更多被愛的可能，我說彼此彼此。於是才有了陳侃的存在，或許，是我想借用她的身份去經歷些甚麼，又或許，是這調子跑得太遠，我不得不回頭看看，看看這名叫陳侃的人，到底像她，還是像我。無論陳侃是像你或我，還是像她或他；我�感謝陳侃來過，像日出日落，來過，所以你好，再見。

017 ／離調而鳴失掉的門／ 016 尖酸的紅色秒針一次又一次踏過時針、分針，我們的忠厚一如底下沉實的黑，被人踐踏得不再亮麗。走遍了家中每一個角落，我希望你們會帶來一點意外驚喜，可惜，髮質乾啞已經足夠讓我烏雲蓋頂，而我依舊在糟亂的髮上蓋上鄰居送我的黑色漁夫帽，試圖一再強調我的真誠，以真誠試圖讓你們思考，思考一下，想讓我再耗損幾分之幾的生命，去等候你們的回覆。﹁您好，陳小姐，很抱歉，您的申請尚未有回覆，歡迎您再次來電，再見。﹂﹁其實��其實我也蠻抱歉的，畢竟讓你們抱歉了好些日子，但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打來了，其實我應該早點明白的，很抱歉，真的抱歉讓你們抱歉這麼久。﹂﹁��﹂﹁嗨，還在聽嗎？﹂﹁��﹂﹁聽不到也好，我這樣應該不算是增加你們的工作量吧？畢竟我又不是第一次提交申請，而且�查詢了好幾十次。幾十次��其實，也算是種打擾吧，只希望我的名字沒有成為你們惡夢，畢竟，陳侃這個名字，我還挺喜歡。﹂﹁��﹂最初，是L座的黃太敲門說，說她小女兒的高跟鞋買太多，放滿了整

019 ／離調而鳴失掉的門／ 018 整三個鞋櫃還有剩，想著想著，就想在我們兩個單位的大門中間再多放一個鞋櫃，想要徵得我的同意。我心想，女孩愛美也不是錯，點點頭就答應了。傍晚時，黃生、黃太竟然吵了�來，吵鬧聲不斷從電視櫃旁的小縫內鑽進來，直到音量蓋過了新聞報道，我才靠到牆上，試著聽得清楚些。可惜我沒有聽八卦的命，耳朵剛剛上任，就被一聲關門聲狠狠拉下了馬。不是已經能多放一個鞋櫃了，還吵甚麼？﹁我其實不太習慣用電話溝通，所以，你們現在真的有在聽嗎？﹂﹁��﹂﹁其實��其實不用電話，我也不太習慣溝通。﹂﹁��﹂然後，N座的外國人也按了我的門鈴，說是外國人，其實只因為我聽不懂他的語言。看他費盡心思的在我面前用手比劃，一時像在比盒子，一時像在比蛋糕；像在比刀子，也像在比蠟燭，最後見到他雙手合十，我突然就有了靈感，大概，是來借東西的。是借盒子、蛋糕、刀子還是蠟燭呢？也有可能是借打火機的，看來他要慶祝生日，我點點頭比出OK的手勢，勉強說了句發音不標準的﹁Happy Birthday!﹂，心想這句祝福應該是國際語言吧。可是，只見外國鄰居有點尷尬，左思右想後，便把他頭上的黑色漁夫帽給了我，結果他甚麼�沒有借走，就急急腳走了。到底是哪國風俗，生日的人要送別人禮物？﹁你們說，外國鄰居是不是誤會了，以為我在說自己生日？你們應該不可能還在聽的，是吧？﹂﹁��﹂﹁現在這樣，電訊公司會當成是通話結束還是通話中呢？畢竟，我還在線上，還有話想說，但不知這樣，今個月我的電話費會否超標，但我已經沒有辦法去繳費了，如果拖欠電話費的話，電訊公司的職員會否也討厭

021 ／離調而鳴失掉的門／ 020 我？﹂﹁��﹂﹁其實，我一早就想取消這個電話。只是害怕，怕電話號碼一旦被釋放，不久，便會落到另一個新申請電話的人手裏。要是萬一，萬一認識我的人某天打了這個號碼，只是萬一，萬一接聽的人不是我，這樣，認識我的人該有多失望；而萬一，萬一那個認識我的人沒有失望，而且甚至跟號碼的新主人當了朋友，你們說，我該有多失望。﹂﹁��﹂最後，我拿出了印有藍色碎花的碟子，�上面放了一把餐刀，一枝剩下一半的香薰蠟燭，還有兩個剛剛在雪櫃拿出來的紙�蛋糕。其中一個已經過期了，不過看�來不會被察覺的，誰也不能肯定店家說的新鮮就是當天的出品，每個人對新鮮的定義�不一樣吧。不知道N座的外國鄰居喜不喜歡紙�蛋糕，該怎麼向他解釋，今天才是我的生日呢？很久沒有出門了，戴上鄰居送我的黑色漁夫帽，心想這件生日禮物大概能幫上忙的。真的很久沒有出門了，真的，要是我沒有記錯，家裏的這個位置應該是有扇門的，但如今在我面前只剩一面灰牆，我家的大門，不見了？﹁你說你們的工作流程複雜嗎？物業管理公司是否會給所有職員一本指引，你們再依照裏頭的流程一步步處理問題的？其實我也挺喜歡這樣的工作模式，沒有多大的意外，也沒有多大的難題，是嗎？﹂﹁��﹂﹁但我想我就是你們的難題了��對了，你們知道我的姓名，我的地址，聽過我的聲音，你說我們算是朋友嗎？﹂﹁��﹂﹁而且你們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023 ／離調而鳴失掉的門／ 022 ﹁��﹂﹁我只會把電話號碼給朋友。﹂﹁��﹂﹁或許，你們的工作流程應該編排得更仔細一點，例如，問問我為何要申請安裝一扇大門；又或�，你們可以試著當我是朋友，關心一下，我突然失去一扇大門的感受。﹂﹁��﹂﹁好像，只有你們有我的電話號碼。﹂L座的黃太和N座的外國人來找我時，心裏頭的愉悅是真的，只是我臉上的肌肉適應不了，我太久沒有笑了，才令我應門時表情生硬。但也不是我情願的，如果他們因此而怪罪的話，那實在是冤枉了。不過，當漁夫帽套在我的頭上時，我覺得自己在笑，雖然我看不到，只有我看不到。所以黃太和外國鄰居看得到嗎？或許，他們看得到我家的大門，只有我看不到；又或許，是他們借走了我家的大門。其實我�知道，那些高跟鞋是黃太的，她和黃生吵架時，我�聽到了，他們不過是想多放幾個鞋櫃。而外國鄰居在比的不是蛋糕，不是刀子，不是蠟燭，而是盒子，他應該也需要多放幾個櫃子，所以才借走了我的門。﹁像我提出這樣申請的人應該不多吧，你們每一個應該�對我有印象吧，記得我的名字嗎？我還挺喜歡這個名字的。住戶來電時你們會看到電話號碼嗎？你們是不是�已經記住了我的號碼，然後在接聽之前，高聲抱怨，那個提古怪要求的陳小姐又打來了。﹂﹁��﹂﹁還是你們已經忘了，說不出我的名字？﹂﹁��﹂

025 ／離調而鳴失掉的門／ 024 ﹁其實��其實我寧願你們抱怨時，是這樣說的，那個申請報失M座大門的陳侃小姐又打來了，像這樣，如果你們有提到我的申請內容和名字的話，這樣我會比較安心，畢竟只有朋友會在意我在向世界申訴甚麼，也只有朋友會在意我的名字。﹂﹁��﹂﹁只有你們知道我的電話號碼。﹂﹁��﹂走遍了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多希望你們為我準備了意外驚喜，在我生日這天，在某個被我遺漏的地方，重新為我開了一扇門，好讓我知道，我說的話，世界其實一直�有在聽。

027 ／離調而鳴封箱／ 026 你我�知道，每個人�有四面屬於自己的牆，狂妄時牆身離肉身遠一點，貪戀而佔有的領土要廣闊些；收斂時牆身靠肉身近一點，生怕寂寥而排除的空虛要貼緊些，人吧，就這樣推推拉拉四面牆，築�屬於自己的世界，劃出一個方框，界定了你我。還有甚麼不清楚的，轉一轉你的脖子，看一看圍繞四周的牆，便清楚了。﹁這則貼文居然有五百多個讚，還有三個轉貼分享，應該是你去年最受注目的貼文吧？﹂滿身靛藍的小人兒歪�頭用電子模擬的人聲問我。﹁大概是因為寫得夠隱晦，朋友們留不了言就禮貌性地按個讚。﹂﹁是這樣嗎？真的不明白你們使用�的心態，這則也要搬走嗎？﹂﹁嗯，是的，箱子還有位置嗎？﹂﹁還可以，你最好再看看相簿內有沒有照片重複了。﹂看�小人兒匆匆忙忙地在社交網站上四處奔走，這應該比論排名、論積分的遊戲更有趣吧，一則則長短不一的貼文最終�轉化為一個個文件夾圖示，以發佈時間排列好，再送到一台黃色機器進行壓縮，望�小人兒使勁地轉動機器上的發條，雙臂抖動時產生的殘像，留在熒幕上，像擦不掉的原子筆跡。我在想，是否該為這積極的小人兒改個暱稱呢？﹁丫頭，你說照片上的人物標註能保留下來嗎？﹂﹁這有點難度，因為網絡無法保證你們的友誼會長存，萬一對方想忘了你，而你又從標註上記得清清楚楚，就有點尷尬了。另外，誰是丫頭呢？你管誰叫丫頭呢？﹂小人兒飽滿的靛藍慢慢泛�玫紅，像平實的下午迎來

029 ／離調而鳴封箱／ 028 黃昏。﹁丫頭，真的留不住嗎？丫頭，有點可惜喔，你說是不是呢？丫頭。﹂挑逗不知所措�的尷尬雖然邪惡，但有趣。﹁煩死了，�說了網絡是管不了你的朋友，再說，你搬走不也是為了避開他們嗎？﹂﹁��﹂對喔，丫頭的反擊直接得分。﹁而且，要是沒有標註你就認不出他們是誰的話，這些人忘了又何妨？﹂﹁��嗯？﹂﹁剛才叫你檢查一下相簿內有沒有照片重複，看了沒有？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慢�，感覺不對啊，這得勢不饒人的架勢似曾相識，看來名字改錯了，真不應該叫你丫頭。這是種甚麼感覺呢？��坐在一旁，看�周遭的日常用品一件一件被打�，它們或許並不情願離開自己熟悉的崗位，但沒辦法，它們的主人無法再過�同一種生活，作為日常用品，它們只能對一種日常效忠。她的封箱過程比想像中流暢，還以為會像以往整理時，隨便拿�張寫了字的紙也要考慮許久，扔或不扔，當時明明那麼用心去想。但人一旦有了逃離的心，帶不帶走，的確不需猶豫，膠紙被拉扯時的聲音有點刺耳，無論聽多少遍�讓人不安。﹁嘿，你在發甚麼呆呢？照片，照片有檢查好嗎？我要開始封箱壓縮了。﹂﹁抱歉，檢查好了，丫頭你真是個盡責的搬遷助手。﹂

031 ／離調而鳴封箱／ 030 ﹁現在才知道我的好，記得給好評喔。﹂說罷臉上又是一陣紅熱。﹁嗯，會的，離打�完成還要多久？﹂﹁現在只剩下照片部分。﹂﹁效率真高，你確定不會有漏掉的內容嗎？﹂﹁放心吧，一切按你所挑選的內容進行打�，倒是你確定自己沒有漏掉甚麼沒選嗎？﹂﹁還有甚麼確不確定的。﹂還有甚麼確不確定的，當時丫頭也是這樣回答我，那個丫頭不是熒幕內這個小人兒，是曾經與我牽手度日的那個丫頭，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回答語氣如此肯定，肯定到像早有預謀，讓人不由自主地重問一遍：﹁你搬走時還剩了一箱，打算甚麼時候��﹂﹁扔掉吧！﹂那三個字像是排練多次的台詞，不帶半點拖延地打在我的耳朵。﹁你不先看一眼再說？﹂﹁不用了，裏頭的��﹂對話被雜音中斷了，像是有人在使勁地拉扯封箱膠紙，讓人不安。﹁這次社交網站的內容封箱基本完成，但唯獨相簿內有一個被鎖定的文件夾無法存取，要你先解鎖才能繼續進行打�。﹂﹁辛苦你了，丫頭，那個文件夾就替我刪掉吧。﹂﹁咦！不先解鎖檢查一下嗎？說不定裏面有很重要的內容，也說不定��﹂﹁刪掉吧。﹂﹁你不先看一眼再說？﹂﹁不用了。﹂你說是吧？丫頭。

033 ／離調而鳴禮物／ 032 在你消失後的第十三天，也就是我生日的前一天，我收到你寄給我的快遞。如果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的話，我想是你算錯了日數，要不這份快遞應該在明天抵達，而不是現在就在我手上，看著這個有點磨損的紙皮箱，我衷心希望你沒有記錯我的生日。既然這是份為我準備的禮物，我好應該把拆禮物的動作留在明天，也許裏面會有你不辭而別的原因，也有可能像肥皂劇的劇情，你會從禮物裏面蹦出來送我一份驚喜，可是你不是哈比人，應該鑽不進這種尺寸的紙皮箱，除非，你仿效梵高，割下身體的某一部份作為我的禮物，對了！你以前就說過，人要有點失常才可愛，所以為了我們的愛能夠永恆，你給我締造了一次又一次失常的機會，門鈴�了，謝謝你送我的變態殺人犯頭銜。

035 ／離調而鳴皮囊／ 034 上門討債是件難事，難在需要消磨善心。討債不成，順幽暗樓梯折返時，在轉彎處踩到軟軟的東西，眼看不夠清楚，用腳尖戳一下，軟軟的，再戳一下，沒錯，是人的手掌。我移開已堆成小山的雜物，親手拉了一拉地上的手掌，果然，不是斷肢，整整一副皮囊被我翻出來了。被拾回來的皮囊躺在我家沙發上，睡姿毫不誘人，讓我想�七月時睡在同一位置的沙發客，大熱天也穿得嚴實，真無聊。三個小時後，最後一片碎玻璃被鑷子帶走，我再檢查一遍，皮膚上的創口真的不少，不能用水沖洗，只好用濕布慢慢擦拭，替皮囊穿上淡紅小背心後，她便是我的α。α的笑點很低，我有意或無意的幽默她�能夠理解，然後用笑聲捧場。工作不順，討債未成，我大部分時間�窩在家裏逗α高興，日子一笑、再笑，α的笑有魔力，能讓人忘憂，讓人沉迷，而更重要的是，她的笑聲能讓她的身軀變得圓潤，只是一小段日子，遍佈皮膚的傷口�癒合了，神色亦漸漸�復，可是看�來，α依舊只是皮囊。淡紅小背心不小心被沾上了醬油後，α一直站在洗手盆前，洗了大概有一小時，邊洗邊笑，醬油漬仍舊印在胸前，水喉的水繼續流，α對�尚未擰乾的背心繼續狂笑，一瞬間，我不能理解面前的狀況，於是緊緊抱�α，此刻，她的笑聲就在我耳邊，聽�叫人悚然，亦叫人困惑。到底甚麼地方出了錯？我重複思索以往每一段戀情，眼眶不自覺紅了。我們在洗手盆前抱了很久，直到α的體溫愈來愈低，我的眼淚填滿眼眶。半年以來，α第一次見到我哭，在狂笑的狀態下，用一種不解的表情。α用手指點了我的眼淚，擦在自己的眼上，然後昏過去了。笑聲嘎然而止，

037 ／離調而鳴皮囊／ 036 我抱�了α，好輕，走到沙發處把α慢慢放下，睡姿毫不誘人，可是很美，美到讓人覺得，這沙發再也不能睡上別人。我把淡紅小背心晾出露台，再從衣櫃裏翻出內衣和一條淺藍色的長裙，替α換上後，把她抱到樓下公園的長椅上，趕在日落之前，讓陽光染黃α的長裙。我也坐了一會，陪在她的身邊，算最後一次陪她吧。離開時，我輕輕吻了α的耳背，細語說道：﹁再見了，祝福你會遇到讓你歡笑的人如我，但不要遇上另一個讓你落淚的人，因為流淚，學一次便可，但願妳能走出淪為皮囊的噩運，成為完整而幸福的人。﹂晾在露台的淡紅小背心乾了，被重複洗刷後，顏色褪了一點，變得近乎蒼白。我穿上白色背心在家中狂笑或狂哭，擁抱沙發以及擁抱家中每一件物品，在鏡子前，我發現醬油漬仍在，一個褐色記號印在胸前，宛如一顆心臟。我繼續在家中狂笑或狂哭，或許，最後會淘空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具皮囊，攤在某道樓梯之中。

039 ／離調而鳴下班／ 038 女友管喝了酒的我稱作β。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夕陽穿過辦公室的氣窗安慰了一下準備加班的人，我們的虹膜是白色的，那是因為熒幕的反照。有時候，分不清電腦是我們的器官，還是我們本來就是電腦的配件。拿出手機，發現自己又站了十分鐘，傷腦筋，明明只是決定要不要帶傘而已，瞄一眼屏幕，秒數是單數，好，雨傘握在手中，加快腳步。是不是每個快要下班的人�會特別憧憬晚餐呢？先想好約會對象，再想地點，之後把要點的食物跟談話內容全�在腦海先模擬一遍，然後呢？然後再被爽約，碰到餐館休息，想要點的食物剛好售罄或是整頓飯大家�迷失在手上的電話裏。不過是計劃一頓晚餐，真難，像愛一個人，讓人憧憬，又讓人受挫。七點四十九分，我還在猶豫，到底是在餐廳門口等候比較紳士，還是先進內要好位置比較得體，右手又不自覺去掏口袋裏的手機，按鍵，解鎖，剛好遇上女友來電，說突然要加班，晚一點才能到。該用甚麼語氣來對她說不要緊呢？如果問她加班的原因，會讓她誤以為我在抱怨嗎？要說加油呢，還是說慢慢來呢？或��八點零一分，電話內只剩下短促的嘟嘟聲，她是甚麼時候收線的？大概是想快快完成工作吧。我是在門口等她表示有誠意呢？還是在裏面等讓

041 ／離調而鳴下班／ 040 她內疚少一點呢？我望向對街的便利店，心想下個客人要是男的，就等在門口，是女的，就進餐廳。一輛違泊的旅遊巴被巡警趕走，巨大黑影掠過眼前，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一個魁梧的身影踏進店內。繼續在門口等嗎？不甘心的我瞇�眼睛，沒看錯的話，那壯碩的軀體下，踩�的是一雙高跟鞋。八點二十八分，那個他／她提�兩大袋東西已經走了很遠，毫不費力般，而我呢，還在為進餐廳與否而煩惱。剛才應該攔住他／她的，然後呢？問別人的性別嗎？也太失禮了。或�，我可以問問女友的意見，可惜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又或��晚上八點半，我被便利店店員遊說買了半打進口啤酒，只為打聽一個路人的性別。店員為我打開第一罐啤酒，我在他面前一口喝掉，他說上一個客人的聲音低沉，但唇上塗了粉色唇蜜。我再打開第二罐啤酒，追問店員那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店員為我打開第三、第四罐啤酒，反問我，這重要嗎？重要嗎？我喝光第五、第六罐啤酒，想�女友管喝了酒的我稱作β，她說酒後的我果斷勇敢，她說要是可以，她寧可只愛β一個。那我呢？女友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聯絡她的公司，同事說她一早就下了班；返回餐廳，不見她，座無虛席的飯桌上�是盯�手機的人。違泊在餐廳附近的車被巡警開了罰單，有一刻，我知道我就是β，那個在公園長椅與她偶遇的人，那個被鵝黃色長裙迷倒的人，那個酒醉時乾脆利落，酒醒後軟弱無能的人。時間回到下午六點半，假若收到女友說分手的留言，我會喝乾上司藏在文件櫃裏的干邑，把正在趕的案子放進資料回收桶，右鍵，清空。拔掉電腦的電源，我的虹膜慢慢變回黑色，我是β，他媽的β。

043 ／離調而鳴紅筆／ 042 這跟平日的她有點不一樣，轉換話題時不自覺地觸摸耳垂，語速加快、停頓增多，很明顯，文員小姐今天不打算結束對話，她有點猶豫，要不要接�說下去，要不要跟便利店店員袒露心事。我偷瞄一下電子鐘，午飯時間早已結束，看來她不是打算蹺班就是休假，機會難得，趕緊打開一罐放在收銀機旁的特價啤酒，佯裝紳士般遞上，清一清嗓，用略帶磁性的聲音捉住她的遲疑，跟她說：﹁我懂！﹂上星期進貨的二十箱進口啤酒，現在還有三日便過期，放心，我沒有被騙，所有交易心甘情願，我用十分一價錢進了這批即期品，不過數日，庫存只剩下六箱，若果面前這機會能夠把握好，今天應該就可完成速銷。喝了酒的文員小姐臉有點紅，解開西裝外套的鈕扣，長呼一口氣，她提到她的同事故意換掉她用過的筆。�初，文員小姐以為那只是玩笑。同事把紅色筆芯套在藍色筆杆裏，然後拿來讓她簽名，筆尖畫出紅色時，文員小姐愕然的表情被同事逮到，咯咯冷笑後，同事冒出了一句紅筆簽名不吉利之類的話，之後同樣的事又發生了好幾次，文員小姐意識到這不是一般惡作劇後，開始隨身帶�自己準備的筆，可是事情沒完。落在辦公桌上的原子筆，一轉身，筆芯就被換掉，接�，插在筆筒裏的，放在手袋內的，甚至鎖在抽屜裏的筆全部被換掉。說到這裏，文員小姐已經喝了六罐啤酒，每次她用指甲敲啤酒罐的拉環時，我便立即遞上一罐新的，可此時，文員小姐突然捉住我的手，一受驚，我手裏的啤酒灑了些。﹁為甚麼？到底為甚麼？﹂文員小姐盯緊我。我心裏暗忖，應該是到極限了，正當我想送客之際，文員小姐搶過我手上

045 ／離調而鳴紅筆／ 044 的啤酒，一飲而盡。每當文員小姐鼓足勇氣，想跟同事說清楚時，�被同事若無其事的表情所擊倒。事情一再發生，無論文員小姐怎樣向其他同事訴苦，辦公室內從未有人願意為她發聲，她知道，每次筆芯被調換時，其他人�在場，整個經過�在他們的眼皮下發生，但無人願意作證。文員小姐把事情告訴男友，�初男友也認為只是同事想跟她開個玩笑，後來事情越演越烈，男友終於答應要替文員小姐討回公道，雖然那晚男友喝了點小酒，但他清楚地陳述�，要如何保護自己的女友，對於那些惡趣味的騷擾行為，應該如何惡懲。文員小姐單手把喝光的啤酒罐壓扁時，我壓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又打開了一罐新的遞上，文員小姐再次捉住我的手時，我表現得淡定了些，雖然啤酒還是灑出了一點，我透過玻璃望出街外，有兩名女學生盯�我，在細細耳語，再環顧一下店內四周，還好沒有其他客人在。此時，一種噁心的感覺傳來，文員小姐竟在舔我手背上被濺到的啤酒，那瞬間，在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之前，嘴裏已經喊出聲：﹁你幹嗎！﹂儘管音量很大，但文員小姐絲毫沒有驚訝，﹁很討厭吧？你懂，你真的懂！﹂滿臉通紅的她笑�來讓人不安。為了正視問題，文員小姐的男友選擇與她的同事當面理論，答應文員小姐接她放工的同時，在公司門口攔下那位換筆的同事說清楚，可是，一天、兩天，一個星期過去了，男友依然以工作為由，推遲了約定的日期，而文員小姐亦開始習慣，放在辦公室的筆會自動變色。直到昨晚，文員小姐收到男友的留言，說無論如何明天一定會準時下班，六點半必定在她的公司門口等她。終於，放在收銀機旁的啤酒全部被文員小姐灌進肚裏，正當我考慮要不要從後面的雪櫃再拿來一罐之際，文員小姐突然安�下來，定定望�牆上的電子鐘，六點二十九分，尾數一閃，六點三十分。文員小姐掏出手機，

047 ／離調而鳴紅筆／ 046 狠狠地罵了句髒話，接�含�淚說了句分手。我一時反應不過來，衝口說了句：﹁為甚麼？﹂隨後左邊面頰一熱，我才意識自己被抽了一巴掌。﹁你懂，你懂，你懂��﹂文員小姐一邊重複，一邊拿出插在西裝外套胸袋的筆，擱在我面前，放聲質問：﹁你說你懂，說，說這支筆的筆芯，是紅，還是藍？﹂我望�這藍色的筆杆，想�文員小姐一再失約的男友，想�未知是否真有其人的變態同事，一時說不出話。若果我是文員小姐男友的話，這巴掌，該打。﹁為甚麼？﹂文員小姐的眼淚突然找到理由傾瀉，﹁這支筆我一直插在胸袋前，早上出門前才檢查過是藍色的，明明沒有讓任何人碰過，可現在��﹂文員小姐拔下筆蓋，用筆尖在自己的面上寫下一個名字—γ，文員小姐說γ是換筆同事的惡名，字跡烙在她臉上，像奴隸的印記。﹁你說，我面上的筆跡，是藍色的，還是紅色的？﹂這是文員小姐跟我說過的，最後的話。還沒等我回答，文員小姐便搖搖晃晃走出了便利店，那兩名女學生仍在，議論的情�看似更為高漲，而店內頓時安�，陷於思考使我無心進行啤酒速銷，又或是受到文員小姐的影�，我無心工作，不敢再隨便勸人喝酒，隨便鼓動那些被壓抑已久的靈魂，隨便去反抗。賣不完的庫存恐怕要自行消化掉，不過，能用十分之一的價錢喝到進口啤酒，也不算太虧，這啤酒口感不錯，想�想�，手不自覺又打開了一罐。我用手背摸摸自己的臉，有點燙，尤其是左邊，平白無故捱了一巴掌，替誰呢？替文員小姐的男友？還是那個γ？我讀了讀啤酒罐上的成分，原來這啤酒度數也不低，想不到文員小姐比平日能喝，她醉了麼？電子鐘依舊跳動，可是在我眼皮下跳得慢了些，那兩名女學生的身旁，多了位身穿軍裝的警察。文員小姐離開後，便利店直到晚上才再有客人，一個魁梧的身影走進店內，我盡力在他身上對焦，但失敗。朦朧間，這團黑影敲了敲收銀機旁

049 ／離調而鳴紅筆／ 048 的啤酒，問這啤酒還有多少存貨，他全部買走，幸福來得有點突然，雖然此刻腦袋不清醒，但身體依舊很忠誠地去搬剩下的庫存，六箱啤酒，從貨倉搬到收銀台，之後由黑影客人全數搬走，簽卡時，我從領口掏出筆遞給黑影客人，他像是嘮叨了句甚麼，但我實在有點暈，聽不清楚，反正存貨已清，任務完成。我像是睡了一回，又好像沒有。迷糊間，又有客人急步走進便利店，這次總算看清楚是個男人，可他開口就問上一位客人的模樣？我搖一搖腦袋，試圖把回憶鎖定剛才的那團黑影，苦無所獲。那男人見我沒有理睬，隨手就在收銀機旁拿點東西說要付錢，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那特價啤酒剛才還落下幾罐，我正打算順水推舟，想不到那男人已自顧自喝了�來，三杯落肚，再到付錢時，那男人竟然從收銀機裏搶走那疊簽卡的收據。﹁γ？﹂男人疑惑的表情讓我背脊一涼，我接過那張收據，上面用紅筆清楚地寫�γ，所以，剛才那團黑影就是γ嗎？男人追問之下，我試�再定焦在黑影的面上，腦內漸漸記�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正好與眼前男人的樣子相同，而他們的樣子，正好就是我的樣子。我連忙拿出胸前的黑色筆，在手掌上隨意一畫，一條紅線將我的手分成兩半，我看�黑色的筆桿，嘴角一笑，終於，我的筆也被換了芯。我盯�紅線慢慢變寬，最終成了血河，血河裏浮現文員小姐的樣子，她嘴巴張合�，不斷向她的男友控訴γ的惡行，而我沉默不語，我應該說點甚麼的，我一直以為女友口中的惡趣味同事就是γ，想不到，作為屢次失約的人，我的猜疑才是纏結在女友心中的γ，我應該說點甚麼的，至少應該說句：﹁我懂。﹂玻璃碎落的聲音分外清脆，我終於看清，那兩名女學生驚慌的表情，以及店外人群臉上的緊張，警察敲碎鎖了一整天的店門，店外的冷空氣一湧而入，倒在一大堆空罐之上的我打了個冷顫，左手手心的刺痛伴隨一股血腥，我用右手摸摸左臉，那又紅又燙的掌印早已散去。

051 ／離調而鳴咩咩／ 050 咩��咩��誰可以在睡前回答我一個蠢問題，數綿羊到底是數回來的綿羊，還是數出走的綿羊？咩��咩��希望最好我每喊一個數字就可踢飛一隻蠢羊，不然整個房間盡是咩��咩��咩咩叫的太蠢了，蠢羊們，等我睡了就要你們好看。時間給予的答案永遠恰好，不耳朵癢就不會在網上搜尋民謠，不尋寶就不會打開時間早早埋好的寶箱，單曲循環的︽致林先生︾，不是寫給我的，也好，有首民謠被廣泛適用於林先生們，各個宇宙的林先生們，願你們�能夠聽到並且記住﹁傻瓜才在年輕時候不做傻事﹂。也好，這樣就算只睡四小時也可裝作睡飽了，其實不用聽歌我也懂，時間能補償的永遠不會是時間本身，而我們，也永遠不能補償我們自身，不能的。﹁今天早上意識到水星逆行之後我的電腦一堆檔案打不開。﹂﹁昨晚一堆很吵、很煩人的綿羊害我失眠了，水逆要來了！﹂﹁坐在電腦前無法認真工作？是不是甚麼�可以怪水逆？﹂﹁我們家多莉得了肺病，可惡的水逆！哭～﹂﹁＠＠！逆行吧水星！﹂一則則有關水逆的貼文打得耳朵癢癢的，明明盯�熒幕不放的是眼睛，受罪的卻是耳朵，唉，�怪水逆。除了聽歌，真的找不到另一種應對水逆的措施，到底是誰定出來的水星逆行，還要維持這麼久的一段日子，水星不累嗎？又不是三文魚，倒�走不暈嗎？真的並不是水逆時才多愁善感，才去問一堆有完沒完的蠢問題，也好，睡四小時就決定出門，去羊城

053 ／離調而鳴咩咩／ 052 找白羊少女去。﹁你好，麻煩一張即班到廣州南的城軌票。﹂﹁單程嗎？﹂我有可能某輩子是當過五羊像的，所以我應該要去跟現任五羊像合影，也算是團聚吧。這樣想的話老氣的旅程也會透來一點空靈。我有可能某輩子是當過導遊的，後來因帶團時過於空靈被裁走了，也好，那一輩子後來當過甚麼也不要緊，只要被記住當過空靈導遊就好。當時的團員們有好好記住我嗎？歡迎到五羊像來合影，也算是團聚吧。﹁當天來回的，請問傍晚六點的回程票有位子嗎？﹂﹁一百四十元。﹂大早上到廣州的城軌算是準時，雖然公告板上寫�﹁珠海至廣州南8 :00正點﹂，本來我並沒有覺得這班列車有多正點，直到後來車開始動了才懂，猝不及防的又被水逆撂倒了。逆行的列車果然有點正，窗外倒過來的風景像時光倒流，不知能否追回昨天少睡的那幾個小時。車廂內怨聲連連，其他乘客�快要吐了，也好，逆行的列車和嘔吐物也蠻配民謠的，繼續單曲循環︽致林先生︾，騙自己又有人開始為我寫歌了。﹁小帥哥，幫我們照張相可以嗎？﹂﹁來，給我再拍一張這樣的。﹂﹁快點叫上那個誰，快快快！﹂﹁能照到腳嗎？能照到整個五羊像嗎？﹂﹁背面好像照不到。﹂怎麼沒人到五羊像的背面拍照呢？不是還有一隻小羊跟在後頭嗎？咩��你還好嗎？就算再給你個五十年，你也不會長成那隻大羊，再過千年，你還是五羊像中的小羊，不過沒人與你合影又不會怎樣，不會害你風

055 ／離調而鳴咩咩／ 054 乾碎裂，不受歡迎算是多大的事呢。所以我也不跟你拍照，要知道，你要的不是憐惜，就承認吧，你就老老實實地接受自己是五羊像裏的小羊，站在甚麼地方也好，山羊也好，綿羊也好，羊兒不還是一樣咩��咩��地叫。﹁咩��咩咩��﹂﹁你問我當過五羊像的那輩子是甚麼時候？﹂﹁咩��﹂﹁我懂你的意思，你不就是想說我信口開河吧。﹂﹁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接受現狀不好嗎？反正你也改變不了，對不�，我還有約。﹂﹁咩��﹂﹁你會原諒我騙你嗎？﹂白羊少女已經遲到了十五分鐘，我在地鐵站內誤接了大媽的招手，不過認錯人也好，能讓陌生大媽們多一個閒聊的話題，畢竟說陌生人的八卦總比說熟人的有�養。實際上真正能夠讓生活多采多姿的是陌生人吧。寂寞的話，隨便拍張照片也可當成表白，在地鐵內偷拍一位乘客，照片就留在手機相簿內充當暗戀對象，用力去傾慕，然後旅程結束時刪除照片，不用擔心會難以忘懷的，反正以前費過更多心神的人也記不得了，陌生人罷了，人海茫茫，就該玩一把人海茫茫的遊戲，不然，為何一生中要遇見那麼多陌生人。﹁你知道遲到的人會被詛咒嗎？﹂﹁哈，甚麼詛咒？﹂﹁你遲到一分鐘，你就需要單身多一天。﹂

057 ／離調而鳴咩咩／ 056 ﹁如果我失約呢？就可以一直單身下去嗎？﹂﹁慢��﹂﹁能被人等�也是幸福，遲到也好，單身也好，單身萬歲！﹂只有在說單身萬歲的那刻才是真正的單身萬歲吧。一個人自由自在多好，誰要管被誰逼婚、趕婚、遲婚、閃婚，要是想聚餐話題不掃興的話，應該只剩離婚可以談了，談論離婚的一刻，感覺地球上任何一人我也願意與之發生關係，甚麼關係也沒關係的。不用妄想能不負責任，不負責任本來就是一種妄想，只不過是妄想次數多了，就算是空靈導遊也要學會實際一點。﹁下次你不能再遲到了。﹂﹁好吧，如果你能夠等到有下一次的話。﹂﹁下次見面能約在五羊像等嗎？﹂﹁為甚麼？﹂﹁我想和你拍張照，也讓你見一見我的老朋友。﹂﹁小羊嗎？﹂廣州南站並排而行的鐵軌們，你們是否也有過辦公室戀情，碰不到手又時刻惦掛�彼此身上的質感，心癢時也只能聽聽雨水敲出來的聲譜，每一道軌的頻率�不盡相同吧，也好，這樣你們耳朵癢的時候也能有點共鳴，忍耐�，把路程放遠一點，說不定平行線也會在某個車站相交，即使短暫也好，誰的夢想實現時�只有一刻，一刻過後夢想就不再了，相不相交也無妨。被借走的時間總會還回來的，像流汗減掉的脂肪，一次寬心的微笑就回來了，也好，能笑便可，重一點無妨。身旁的哭腔少女一身米白，看�視頻中的娃娃笑嘻嘻的，不張口說話時也笑嘻嘻的，張口說大雨、說晚點、

059 ／離調而鳴咩咩／ 058 說忘了帶東西時，也是笑嘻嘻的，就連說�不用來接她時、耳朵快要灌滿淚水時，�是笑嘻嘻的。只是聲音哭了，車廂內，大家�是笑嘻嘻的，能夠笑嘻嘻的入睡也是笑嘻嘻的。咩��咩��誰可以在夢醒前回答我一個蠢問題，數綿羊到底是數回來的綿羊，還是數出走的綿羊？你豢養的綿羊可以再與你親近多久？咩��咩��牧羊人們，快來回答我，不然，我又要失眠了，咩��咩��

061 ／離調而鳴獨奏先生和售票小姐／ 060 最後一首樂曲演唱完畢，在全場掌聲當中謝幕的合唱團團員，面上掛�的全�是滿足的表情，這種生活中罕見的幸福表情，在聚光燈之下簡直是把飛刀，利落地命中獨奏先生的內心，被整場陌生的觀�所�圍，滿心羨慕的獨奏先生多渴望自己會是台上的一員。每天規律地上班下班，獨奏先生幾乎沒任何的消遣娛樂，唯獨是欣賞合唱團表演，每當城內有合唱團演出，不論場地規模，不論演出團隊的水平，獨奏先生必定會坐在觀�席上，將身上的每一個感知的細胞�交付台上，讓自己能夠好好地度過一個晚上，但其實獨奏先生並不熱衷音樂，亦不是歌痴。杏仁餅合唱團的門票正式公開發售，獨奏先生站在售票處前，看�面前這位不太陌生的售票小姐，一連買下了三場的演唱門票，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單純購票的要求，從售票小姐手上接過三張門票後，獨奏先生轉身就離開了售票處，沒有多餘地給售票小姐一個回眸，亦沒有在腦海中多餘地思索一下這位看似熟悉的售票小姐，或許直到目前為止，獨奏先生�沒有察覺到售票小姐對他所做的一切多餘的事。黃昏後天空開始下�細雨，隨�路邊的燈光逐漸接替日光，雨開始越下越大，但一場大雨不太會妨礙合唱團在室內的演出，頂多是觀�因堵車而遲到，或因忘帶雨傘而顯得有點狼狽，可是獨奏先生在演出前一個小時就已經來到了第八演奏廳，表情從容的他嘴裏還吃�路上買來的雞蛋糕，熱騰騰的蛋糕為他驅走雨夜的陰冷，也算是為了晚上的派對來一點預演。站在入場閘口的旁邊，獨奏先生的視線徘徊在左手的手錶和牆上的時鐘，溫吞地倒數�演出的開場。打從演唱開場之後，獨奏先生就陶醉旋律

063 ／離調而鳴獨奏先生和售票小姐／ 062 當中，每當二音部唱�和聲，獨奏先生�會情不自禁地流淚，眼淚劃過他的臉頰滴在襯衫上。不論曲目的情緖是快樂還是悲哀，獨奏先生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被主音和二音的交融所打動，直到最後一首樂曲演唱完畢，巨大的掌聲才把獨奏先生帶回觀�席上。看�台上被聚光燈照得閃耀的演唱�，獨奏先生依舊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讓兩個聲調的聲音變得如此和諧，在這個滿是紛爭的社會，就算連親人或戀人�無法相互�容，無法體諒對方的結果只會引發衝突，無論最後誰勝誰負，最終剩下的只有一種聲音，另外的聲音莫說要合奏，那怕是要分場演奏也有一定的難度，獨奏先生回想�過去的往事，和剛才主、和音的相輔相成，不自覺地又濕了眼眶。在觀�席上的二百多個人，不論他們的年齡背景，在演唱期間他們�叫做觀�，他們坐得如此靠近，但又如此陌生，他們經歷了世界上同一場獨一無二的現場演出，但卻在演出結束之後變回互不認識的陌生人，獨奏先生一邊思考觀�之間的關係，一邊默送這些曾經的同伴，直到他的目光與在他後四排的目光相接，一瞬間獨奏先生察覺到一個看似熟悉的面孔，潛意識嘴角上揚的獨奏先生其實還沒有認出這位不太陌生的小姐是誰，但莫名的熟悉感讓他很自然地向她揮了一揮手。或許直到目前為止，獨奏先生還是沒有察覺到售票小姐已經陪他看過八十九次合唱團的演出，而且曾經有二十六次是坐在他的旁邊，獨奏先生應該還不知道，售票小姐在其中三次坐在他身旁的經歷中，曾經在他流淚時給他遞過紙巾，獨奏先生更加沒有可能知道的，是售票小姐從每次演唱門票公開發售開始，就已經在練習被獨奏先生認出時的反應，驚訝的，熱情的，淡然的，風趣的，冷漠的她�早已經練習過無數遍，但對視的瞬間來得太快，表情還沒有準備好就已經四目相投了，這次觀�席上的相遇，對獨奏先生來說是道問題，但對於售票小姐來說卻是個答案。也許，每個獨奏的人，�在等待伴奏的人為他奏�和音。

065 ／離調而鳴衛生紙的茉莉花香／ 064 超市內的廣播不斷重複提及各種特價商品，叮嚀顧客們不要錯失良機，此時，我發現貨架上的麥皮跟洗衣粉對望�，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商品，偏偏一同被安排在附近陳列，它們會尷尬嗎？我指麥皮跟洗衣粉，要是它們尷尬�來，要顧客怎好意思選購，誰會願意買走一�尷尬的麥皮？有機會一定要投訴那些理貨員，個個皮黃骨瘦，�養不良似的，還有，我好幾次看到他們蹲在角落玩手機，就在之前堆放衛生紙的地方，�了魔般，有時還會直接坐在紙箱上，太離譜了，一定要說說他們��﹁你剛剛到哪裏了？還差衛生紙沒有找到，你有看到放在甚麼地方嗎？這裏的貨架好像全部�換了位置。﹂妻子推�手推車在我身後出現。﹁應該在這附近的，對了，問問他如何？﹂我指向一個眼神渙散的理貨員，恨不得直接去戳他的太陽穴，讓他精神精神。﹁嘿，你眼力不錯嘛。﹂妻子快步沿�我手指的方向走去，我才發現理貨員身後的正是衛生紙。多心了，不過是幾個懶散的理貨員，用得�這麼上心嗎？我試�平復自己的情�，讓自己回歸到丈夫的身份，只是一個在假日陪伴妻子採購日用品的丈夫，再平凡不過，專心購物，沒必要去留意過多的細節，更沒必要在乎員工們的工作態度，生活過得粗糙一點的話，自自然然就能磨平許多雜質。我搓一搓雙手，直到手心有一點熱，再把手掌覆在臉上，讓面部肌肉和眼簾稍稍放鬆。﹁這種有香味的衛生紙比沒有香味的還便宜，你聞聞看，喜歡甚麼香

067 ／離調而鳴衛生紙的茉莉花香／ 066 味的？﹂妻子在各式各樣的衛生紙前左挑右選，把頭湊在衛生紙前用力吸氣，然後眉頭一皺，好像隔��裝也能嗅出甚麼似的。﹁香嗎？﹂望�妻子認真的樣子，就算明知這是蠢事我也不禁想加入。妻子搖搖頭表示不滿意，接�又把頭湊到手上拿�的衛生紙去。﹁其實衛生紙沒必要有香味吧，而且聽說有香味的�不環保。﹂我對�妻子遞過來的衛生紙用力吸氣，試圖識別出點甚麼。﹁這種香味如何？﹂妻子胸有成竹地問。﹁茉莉花？衛生紙沒必要有茉莉花香吧？﹂﹁可是，有茉莉花香也不見得是件壞事，氣味可以製造記憶點，幫助你這種粗心的人記住生活的細節。﹂妻子臉上掛�壞壞的笑容，將我過去的失魂事如數家珍，似乎除了她本人外，甚麼東西我�忘過一遍。這是人的通病吧，重要的事經常記不�，偏偏無聊的事就一直賴在腦內不走，畢竟我們還得靠大腦去命令大腦工作的，所以大腦的績效如何，我們似乎沒權限去管。而事實上我還在生那些理貨員的氣，氣他們不懂得陳列貨物的技巧，忽視了貨架上每件商品等待被購買時的心情，大概要理貨員跟貨物換個身份，他們才能體會位置上的少許變動，足以造成巨大影�，而這種影�將在不經意間扭曲顧客們的重要回憶，讓人下意識地走到放麥皮的地方找衛生紙，而且還要持續發生，像個瘋子一樣。﹁怎麼了？﹂妻子用聞衛生紙時的動作，嗅出了我的情�。﹁我又看見了。﹂我不安地指向蹲在角落偷懶的理貨員。﹁相信我，那角落除了紙箱外甚麼人也沒有，深呼吸��再看一次。﹂妻子的冷�回應提示�我，對了，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我看見了她看不見的人，應該說，是我看見了只有我能看見的人。

069 ／離調而鳴衛生紙的茉莉花香／ 068 ﹁衛生紙選好了嗎？我們回家吧。﹂我感覺心跳得有點快。回想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時，我還以為妻子故意作弄我，而她，也以為是我在故意作弄她吧，但後來發現誰也沒騙誰時，我們�慌了。我們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到超市，也隔了很久，我們�不敢相信對方的話，後來聽說這裏的超市被收購了，我和妻子才拿出了決心重遊故地。超市的名字沒改，但職員換了；商品種類增加了，而貨架位置也變了。﹁你還相信我嗎？﹂妻子的語氣開始變得不那麼堅定。﹁相信，但我的確是看見了��﹂我幾乎快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不是真實的，走過去用你的雙手來做判斷。﹂妻子指向角落。﹁我們還是先回家吧，要不，下次再��﹂我搓一搓雙手，然後把手掌覆在臉上，腦海中不斷重複播放妻子的提示，那角落裏除了紙箱，甚麼人也沒有，甚麼人也沒有��我回頭望了望妻子，想擁抱住她，但她還在說著甚麼人也沒有，甚麼人也沒有��但理貨員的身影還在。有時候我會怒氣沖沖地斥責蹲在那裏的他，有時候我又焦慮地盯�他的手機，他的手機裏有我的獨照。記�來了，這間超市被收購後重新開張那天，我和妻子拍過一張合照，就是這位理貨員幫助拍的，就是他正在看的這張。打開家門的一瞬間，濃烈的茉莉花香撲鼻而來，我看著手裏剛從超市買回來的衛生紙，再看看妻子。﹁怎麼了？﹂妻子露出不解的表情。﹁家裏甚麼時候買了這麼多衛生紙的？﹂我盯�妻子，指向那些堆滿了客廳的衛生紙。﹁你又看見了嗎？﹂妻子模仿我的動作指向那數量驚人的衛生紙。﹁看見甚麼？﹂回頭時，已看不見妻子在家裏頭了。

071 ／離調而鳴衛生紙的茉莉花香／ 070 太奇怪了。明明家裏已經有這麼多衛生紙，妻子為甚麼還要叫我再買？明明停止了呼吸，為甚麼茉莉花香依然會不斷湧進鼻腔？明明已經回到家了，為甚麼那蹲在角落的理貨員還在？明明是張合照，為甚麼只剩下我一個人呢？心跳得太快了吧？為甚麼呢？額頭上的汗不自覺地流到下巴，心跳得似乎在挑戰血管能有多堅強，我已記不得自己是暈倒還是累倒了，迷糊間，我躺在衛生紙堆睡了，張開眼時，屋內只剩下茉莉花香。太奇怪了，我是甚麼時候睡�的？要趕緊�身，妻子還在重開的超市裏等著我買衛生紙。

073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72 ﹁先大膽假設我們身體的某部分是借來的，然後細心證實這某小部分對我們的不忠。﹂這就是我畢業論文的概要，假如你與我一樣正面對�一位無神論的哲學教授，有些鬼扯的技能，我們必須學會。例如把神秘的事理解成科學現象，再裝出一副科學如此神秘的樣子，這樣並不矛盾，也不複雜，花點時間誰也能夠學會，不就是繞圈子嗎，能有多難？安：你昨天晚上去哪了？六：找論文的調查樣本啊。安：所以又去夜探墳場了，去了哪個啊？六：西洋墳。安：還是舊西洋墳嗎？六：對啊，不是一直�在那裏嗎？安：真好奇為甚麼保安一直�沒有抓到你。六：可能，我翻牆技術好吧。開放時間是個甚麼概念？大概是一種制度上的約束，用大家的共識來約束時間，讓時間來約束大家，所以說這樣的約束最不可靠，因為不存在絕對的共識，所以也就沒有絕對的約束，也所以天色已晚，我還守在這裏，等待樣本，等待我的推論被某人曾經的某部分證實。說�來，其實我也在默許共識或制度的存在，不然我在等候甚麼呢？

075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74 安：這一次有收穫嗎？六：有啊，鼻敏感有點復發。安：不是已經叫你多穿點衣服嗎？夜晚會降溫的，而且又是荒山野嶺。六：荒山��兩百年前還算得上荒山野嶺，現在不就是在城區內嗎？安：反正也是空曠地方。六：知道，但也不能穿得太笨重，不然翻得進去，翻不出來怎麼辦？安：這話聽�來不舒服。六：哈，大不了向保安說自己在掃墓時不小心睡�了。安：如果他們不相信，你就成了盜墓奇兵了。六：要不你來當我的同黨，福利不錯，值得考慮喔。或許出自動物的本能，人在晚間活動時危機意識也會幾何級數般攀升，開始時偶然低飛的蝙蝠、躦過腳尖的老鼠�能讓我指尖一麻、冒一身冷汗，後來路走熟了，慢慢記住了風吹樹搖和踏碎落葉的聲音，當然有時還有引擎抽動和玻璃粉碎的聲音，一切�是平常。大多數依賴日光生活的動物們，每到晚上，總要想像另一種說法，套在牠們生疏的黑夜。安：昨晚去哪了？六：取樣調查啊。安：自己一個人嗎？六：對啊，不是叫過你一�去嗎？安：教授不是說要你改題目嗎？怎麼還繼續去調查了？六：慢慢再說服他吧，而且如果找到樣本的話，也不到他不相信。

077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76 安：昨天晚上��你真的是一個人去的嗎？六：對啊，你不相信？安：也不是��其實是她們說��昨天晚上看到有個女的��跟你一��六：怎麼可能！誰是她們啊？安：她們��就是她們囉，要不下一次我陪你去吧。六：你不是說太恐怖不敢去嗎？安：也還好啦，不去的話��可能更恐怖。﹁一直暫稱它為樣本，其實我要等到或找到的別人的某部分，不一定是靈魂，也不一定是以靈體的形式存在，其實要問甚麼是靈體的形式的話，我也說不清，反正我的題目不是要陳述有關靈體的事，想要推論的，是每一趟生命的過程中，我們總會丟失一小部分遺留在這個時空，而這某部分像是借來的，在租約滿了後歸還，可是還給誰呢？怎麼還呢？這些�是要等找到樣本才能知道，所以樣本不一定是靈體，也不一定不是。﹂教授聽完我的報告後，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六：你昨天晚上在哪了？安：��臨時有朋友聚會。六：你是不想和我一�去取樣吧？安：嗯，還是有點可怕。六：如果說��安：但我也不希望你找別的女生作伴。六：女生？我一直�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079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78 安：但她們說��六：安，我不知道她們是誰，也不知道她們看到的她是誰，我們可以不去討論那些不存在的事嗎？安：那你確定你在等的樣本存在嗎？六：��不確定，所以才要證明啊，如果你也相信她是存在的，也試�證明啊。安：這不是比你要證明的更可怕嗎？那裏放了他們曾經喜歡的食物或鮮花，伴�他們的是家人代為挑選的曾經的心頭好，照片也是選面相最寬容的，如此的一個地方，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那只是單純的一種紀念，一種出自於愛的懷念，又何來可怕？或許真正讓人們感到可怕的，是自己內心缺失的，不可挽回的那塊地方，對於陌生與不肯定，除了害怕，我們還是可以找到另一種態度去面對的，對吧？安：你確定我們不會被保安發現，又確定這樣等下去會遇到你所說的樣本嗎？六：確定吧，但你確定相信我所說的確定？安：算了，那為甚麼你認為借來的只是某部分，不會是全部？六：如果說生命的過程是完全的清零，似乎沒有甚麼意義。安：那你說留下來的所謂不忠的那部分，會是甚麼？六：不知道，可能是我們最固執的那部分吧。安：你確定人們最固執的部分�會乖乖留在一個陌生地方？六：甚麼意思？安：如果是我的某部分的話，才不會待在墳場。老實說，現在好像是

081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80 我第一次踏進舊西洋墳，正確來說應該是第一次翻進舊西洋墳。六：��好像也是，那你會去哪？安：你不會從來沒想過吧，我的話一定會把借來的某部分留在你的身旁。六：哈，像怨魂一樣。安：是愛！﹁關於固執的部分，我始終相信愛的記掛比恨的報復來得久遠，如果一定要固而執之的話，想必只有深愛的事情才值得。當下的人們需要一個紀念的地方，曾經的人們需要的卻是值得紀念的那個地方，先大膽假設我們身體的某部分是借來的，然後細心證實這某小部分會掙脫生命的期限，繼續完成我們的固執，就像我堅持要選擇這份題目。﹂教授聽完最後一句後，眉頭一緊，答應了。昨天你在哪？我曾經借來的某個部分。

083 ／離調而鳴昨天你在哪？／ 082 無樂譜，便再沒離譜的事那些逃走的音符不用被捕那些自由的歌不用被禁音樂終於可以只是音樂而我們的愛，也終於是愛。

085 ／離調而鳴香橙／ 084 這遠超出了班尼最初的預期，橙色的旗幟和標語掛滿校園，同學們全�躁動�來，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只是挑戰學校權威的壞小孩。沒有人想過要生事，事情早就已經發生，只是藏了�來，藏在眾人的眼皮底下。如今，班尼他們只想坦白，只想把事情曝光，儘管大家一早就已經知道。求不得，有些事求不得。座位重新編排後，班尼再也不能從背後看�翠絲上課，一時間，雙眼無法對焦，班尼多想告訴老師自己得了老花眼，需要換到更後排的座位。四十分鐘的課堂裏，視線無處安放，下課鐘��前，班尼不知自己到底死了多少回，每次重生，只因為捨不得翠絲。小息期間，班尼躺在翠絲的桌上，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值日生勤勞，白板上的筆記漸漸消失，看�翠絲左顧右盼，班尼樂在其中。但翠絲沒有責難半句，只是低�頭，匆匆離開了課室，桌面上，只剩下那抄了一半的筆記，還有班尼。作為慣犯，戲弄翠絲已是家常便飯，班尼總期待�自己被翠絲指�來罵，看見翠絲被氣紅的臉，就像看見日出，一天才算真正開始。但自從那次過後，翠絲的眼神總是在躲，無論班尼怎麼鬧，翠絲還是會忍，與其說是翠絲變溫柔了，不如說是變冷漠了。看不到日出，班尼的一天就昏昏沉沉。老師狠狠地敲了班尼的頭，疼痛讓班尼清醒了點，夢裏頭，風情萬種的翠絲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就飛走，班尼一時心急喊了句：﹁慢點！﹂換來班上一陣哄笑。班尼四處查看，看到遠處的翠絲也在掩嘴微笑，才鬆了一口氣。

087 ／離調而鳴香橙／ 086 既然坐�上課不安份，老師就把班尼趕到課室後頭罰站。不知是站�讓人清醒，還是因為終於又可以看到翠絲，班尼覺得自己身上有煦煦日光，原來這裏才是最佳位置，才是最應該待的地方。於是不斷故技重施，幾乎每一堂課�欣然接受各位老師送來的侮辱，以及放逐到課室盡頭的大禮。有幾次，班尼直接就在上課前站到了課室後面，老師們也不管，就由得這個滋事分子自我放逐。翠絲的背影班尼是看不厭的，但還是會想翠絲能偶然回頭看自己一眼，一想到這，班尼就會把翠絲盯得更緊，生怕錯過某個重要時刻，像觀看日蝕的人，無懼陽光刺眼，班尼依舊直視�心裏頭的太陽。終於等到了，但不是翠絲回頭，而是日全蝕，班尼的太陽暗了，翠絲倒了。課堂裏，翠絲突然倒在地上，唇色蒼白，被送去了醫務室。太陽不在了，莫說是日出，班尼整個世界�漆黑。下課鐘��前，班尼又覺得自己死了好幾回，只是這次重生，輪迴的時間久了點。同學們�在收拾東西，準備下一節的體育課，班尼卻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用甚麼方法混進醫務室，突然看到身旁的女同學壓�小腹，一臉難受的樣子。班尼才記得自己也是女生。一邊按�肚皮假裝受月事折磨，一邊腳步輕盈地走向醫務室，班尼只想日蝕快點結束，只想快點見到翠絲。可太陽還是躲在了雲裏，校醫說，翠絲需要時間休息，具體情況沒有說清，只是剝了個橙，把橙皮分給了班尼和另外一位女同學，說橙皮的氣味能緩和疼痛。這種氣味很熟，翠絲身上也有。班尼總愛放慢腳步跟在翠絲身後，欣賞她飄動的秀髮之餘，也時常不自禁深吸一口，盡情捕捉那些散落在空氣中的氣味，翠絲身上的香，像是能醫治高原反應的高壓氧，或是止住哮喘的舒張劑。班尼望�手上的橙皮，又像是找到了緩解相思的特效藥。往後，站在課室後頭的班尼，手裏頭總會偷偷藏�一個橙。望�翠絲，用指甲輕輕刮了刮橙皮，不光是看到了日出，班尼甚至覺得自己擁抱

089 ／離調而鳴香橙／ 088 了太陽，當然，她更希望能夠真正擁抱翠絲，但自從那次告白後，翠絲不但不罵班尼，甚至連話也沒怎麼跟她說。班尼知道自己逾越了，太陽就應該高高掛在天上，而身在地上的她，能夠有手上的橙當替代品，已經很不錯了。一時陶醉，班尼的橙掉到地上，不斷向前滾，一直滾到了老師腳邊。望�地上的橙，老師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看到班尼慌慌張張來到身邊時，老師的怒氣才一下子湧現。還沒有等老師大吼，班尼就拾�了橙，壓�小腹，裝作一臉難受地離開了課室。校醫不在，醫務室的門鎖了。班尼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後悔剛才自己太過慌張，沒有看清翠絲驚訝的樣子，她閉上眼試�在腦海裏模擬，但翠絲總是對她微笑，總是很溫柔的樣子，沒見過她驚訝，也沒見過她生氣，不行，怎麼樣�模擬不來。走廊傳來腳步聲，班尼一張開眼，終於見到了翠絲生氣的樣子。氣沖沖的翠絲沒說甚麼，只是一把搶走了班尼手上的橙，扔進了垃圾筒，臨走前，翠絲警告班尼，別再來醫務室搗亂，這不是個玩樂的地方。班尼本想反駁的，但醫務室裏頭傳出聲音，翠絲聽見後，急忙拖�班尼的手，把她拉進了附近的洗手間。翠絲的額頭上滿是汗珠，她緊張的樣子讓班尼快要受不住了。於是班尼再次向翠絲表白，而翠絲想也沒想就給了她一巴掌，清脆的一聲，五道紅印落在班尼白皙的臉上，瞳孔縮緊的班尼緊緊盯�翠絲，�快要瞎了，但班尼還是望�她的太陽，說她愛她。翠絲流�淚，又再舉�了手，班尼沒有躲，眼神還是堅定，彷彿在告訴翠絲，這情景她已重複演練過無數遍了，任何事�動搖不了她。但班尼高估了自己。那天之後，翠絲請了很久的病假，班尼和同學多次想探望，但翠絲的家人�一一回絕了。班尼還奢望過與翠絲會有浪漫的故事展開，但她累了，

091 ／離調而鳴香橙／ 090 而且勇氣也已經耗盡，她知道翠絲要逃，太陽要下山，無論她怎麼追也追不回。後來，聽說翠絲的家長要替她辦休學手續，來到了班房，想取回翠絲留在校內的東西。班尼主動想去幫助，但真正面對翠絲的母親時，她又卻步了，她終於明白內疚是甚麼，如果不是一時任性，如果��想�想�班尼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角一笑，這怎能算是任性呢？從第一眼見到翠絲開始，班尼就深信�一切�是自然，她無法違背，也不樂意去違背。翠絲的母親臨走前問了問醫務室的位置，班尼以為她身體不適，想主動帶路時，翠絲母親拒絕了，說她只是隨口問問。翠絲休學後，倒是班尼成了醫務室的常客，反正課室裏頭已經沒有了她的太陽，至少在醫務室裏，會有太陽的替代品。校醫也沒有過問太多，雖然班尼差不多每天�在醫務室待�，身上放�熱水袋，手裏拿�橙皮，用盡一切方法模擬陽光。老師們有時也會嘮叨班尼幾句，但校醫不會，她就像個溫柔的大姐姐，用盡一切方法緩解每個同學的痛楚，班尼也會想，自己長大之後能不能成為這樣的人，但班尼覺得翠絲更有機會，畢竟她比較溫柔。不知道是否謊言說多了就會成真，班尼的經期亂了，而且越來越難受。校醫之前給的維他命C，也慢慢改成了止痛藥。躺在醫務室的床上，班尼覺得整個人�昏昏沉沉，可能是因為她沒有看到日出，而當校醫把門鎖上時，天黑了，身上的衣服在脫落，班尼不但看見太陽在碎裂，她的整個世界�在崩塌。有誰來救救她，翠絲嗎？不求不得，有些事，不求則不得。學校的天台上，班尼看�日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色，就連空氣中也有橙的味道，突然間，班尼想吐。翻到圍牆上時，班尼腦海閃過翠絲蒼白的臉，她的太陽倒地時，就像現在這般，日落過後又有日出，只是班尼看不見了，她的太陽成了替代品，往後只有令人噁心的橙。沒有日出，從今

093 ／離調而鳴香橙／ 092 以後�只能昏昏沉沉。班尼的一隻腳懸在半空，閉上眼，試�回想翠絲的微笑。但腦海中的翠絲很生氣，班尼想�那次表白，翠絲拉�她的手，把她從天台又拉了回來。是翠絲救了班尼兩次，上一次，還有這一次。接下來，該是班尼救救翠絲了。這夜特別漫長，太陽是睡過頭了，遲遲不願現身。沒辦法，該是替身出來救場了。頂�一頭橙色的髮，班尼換了個新造型上學，老師們看得眼裏冒火，班尼卻只說是昨天回家時不小心被夕陽染的。教導處裏，老師們與主任們圍�班尼在轉，眼見人來得差不多，班尼就掐�自己的大腿，把醫務室裏發生的事全�說了出來。可能是染髮劑殘留刺激了班尼雙眼，她落淚了，第一次，在這群老師面前示弱。但班尼沒有得到同情，老師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把話題扯到班尼的頭髮上，一番表決後，老師們決定讓班尼請一天假，把頭髮染回黑色才能上學。而醫務室的事，他們隻字不提，或許，班尼不是第一個站出來面對的人，應該說，不是第一個站出來面對的學生。黑夜比想像中漫長。班尼沒有放掉整天的假，她下午就回到了學校，頭上橙色的頭髮不見了，應該說，是所有頭髮�不見了。班尼理了個光頭回學校，當不成艷陽，也不能乖乖委身黑夜。學校為班尼剃光頭的事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學業壓力過大，缺乏家庭和朋輩的關心，因而作出一些怪異行為想獲得關注，校方規定班尼必須寫一封檢討書，而且必要時會公開檢討的內容。然而其他同學並不接受校方的說法，各猜各的，有人說班尼在校外當了小三，遭人尋仇才被剃掉頭髮；有人說班尼是愛上了校內同是光頭的物理老師，愛得太瘋狂，才把頭剃光表達愛意。流言的版本越傳越多，知道班尼的人也越來越多。班尼照常上課，學習態度認真了許多，成績也進步了，只是檢討書遲遲沒有完成。校方也不

095 ／離調而鳴香橙／ 094 願多事，事情若能被人慢慢淡忘，就千萬別節外生枝。長夜很長，沒有翠絲的校園生活過得很慢，但頭髮卻長得很快，班尼摸了摸自己的頭，剛長出來的頭髮刺刺的。該刺痛誰了？流言的版本很多，但總有一個會貼近事實。醫務室還在，那些拿�橙皮的女孩還在，班尼還在，而只要閉上眼，翠絲也在。羊被割毛，橙被剝皮，哪種比較痛？檢討書終於寫好了，但不是班尼一個人寫的檢討書，是一眾受害人，與受害人親友寫的檢討書。對於痛覺，很遺憾我們反應得太遲鈍了，但是我們終究還是反應過來，在火堆裏縮回了手；在被割毛、被剝皮時，終於懂得了求救。現在，你們�是求救的對象，你們願意待在黑夜，還是回到陽光，請用行動來回答。當橙色的旗幟和標語掛滿校園時，已經遠遠超出了班尼最初的預期。校內校外，人們全�躁動�來，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只是看到了有人求救，拉了一把而已。沒有人想過要生事，事情早就已經發生，最應該做的不是藏�來，而是面對，而是解決，而是讓時間繼續往前，事情才能過得去。日出後，班尼回到學校，發現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個木盒，打開一看，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盒裏頭竟是一束秀髮，未等班尼反應過來，溫暖的陽光已搭在她的肩上，班尼的太陽不知到底死了多少回，終於重生了。回頭望，久違又熟悉的聲音說：﹁頭髮怎麼長得這麼慢，還以為會剪得和妳的剛好一樣。﹂翠絲也頂�一頭帥氣的短髮。

097 ／離調而鳴一見／ 096 小女孩拖�母親的手，盯�前方的男孩，認定了她的唯一；而她的母親，低頭望�自己女兒面頰上掛�藏不住的蜜意，順�女兒的目光，找到一個��傘的男孩正回首；而這男孩，在一次微笑，一次回頭中，找到了他的一輩子。八、十八、二十八��二十八歲生日當天，小蠻再次向他逼婚，而廿年前滿臉通紅的男孩，如今已是滿臉鬍鬚的大叔，說大叔不失為過，與小蠻同齡的他，看上去比實際要大得多，十年、廿年？反正小蠻與他走在路上不像戀人，而更像一對父女。生日蠟燭被吹熄後，小蠻放聲向海喊出十年如一的生日願望，然而無盡的海不懂得回應，小蠻身旁的他亦不懂，兩個人和漆黑一片的海，安�地度過了深夜。生日願望的內容愈來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彷彿每次吐氣前，腦海中的婚禮�要運轉一遍，那牧師又在說�證詞，鈴聲繼續��，花炮聲不斷，唯獨他的誓詞，如同那夜海邊的安�，黑。蠟燭熄滅後，室內唯一的光源也沒了，願望又一次落空。勸婚不成，小蠻在生活上的要求愈來愈多，想在他身上索取的補償也愈來愈多。暫缺的身份，他總以為能夠在其他地方補回來，於是他身兼傭人、司機、廚師、按摩師、速遞員��他可以是小蠻身邊隨傳隨到的超級英雄，也可以是與小蠻無半點關係的路人。後來，小蠻的母親在雨天不慎跌倒，碰巧路過的他將小蠻母親送回家，母親養傷期間，索性讓他住了下來，二人如今裹�同一張被，卻分享�彼此的生疏。母親痊癒後，小蠻借故母親欠人照顧，想把他繼續留下來

099 ／離調而鳴一見／ 098 住，他答應了，沒有半刻猶豫。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小蠻的生日願望像刺在手掌的異物，年月久了，雖不再礙事，但偶然碰到皮膚增生的地方，那硬繭又會變成一道考題，逼人作答。三十三歲的生日，蠟燭面前多了母親，但小蠻的生日願望沒有絲毫更改，說出來，不說出來；作答，不作答，吐氣前，她只想求個痛快。勸婚是種屈辱嗎？十年前或許是的，但如今腦海中的婚禮已上演了無數遍，身旁的他在生活上完美無缺，唯獨二人的距離不增不減，追不上去，亦退不下來，他依舊是前方��傘的男孩，不遠，但不近。蠟燭熄滅，生日願望隨煙擴散到半空，漆黑的室內，小蠻、母親、他，還有那無比巨大的尷尬，誰�不敢隨意作聲。﹁你願意嗎？﹂沉默過後最先開口的，竟是小蠻的母親。﹁願意。﹂昏暗的光線照不出眼眶泛紅的他。他牽�小蠻母親的手，黑暗裏，兩人像做錯事的小孩，等待被處分��而獻上第一份祝福的小蠻，用一個擁抱答謝這份珍貴的生日禮物。三十年前，小蠻拖�母親的手，盯�前方的男孩，認定了她的唯一；而她的母親，低頭望�自己女兒面頰上掛�藏不住的蜜意，順�女兒的目光，找到一個��傘的男孩正回首；而這男孩，在一次微笑，一次回頭中，找到了他的一輩子，而當刻，小蠻的母親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將來接受這個男孩的愛，更沒有想到，為自己這份秘戀奔走的，竟是自己的女兒。

101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00 聽吧，聽吧，人們離調而鳴﹁Esperanto？﹂﹁嗯，世界語。﹂一個個從水塘內冒出的氣泡拼命向上升，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碰到藍天般偏執著，直到衝線的一刻才發現，原來終點離天空還有這麼遠��還來不及感慨，亦來不及談論後悔與否，體內壓力便瞬間失控，啵！又一個氣泡消逝，天空的藍色彷彿又深了點，而深藍色的外套浸濕後顏色也更深，像坦率的黑，雖無語，亦再無需要任何語言，打從那件外套被撈�開始，水塘頓時回到當時的冷清，大家�懼怕相同的事再次發生。跑吧，跑吧，終點線不會再來藍：﹁我已經到了，你人呢？﹂六：﹁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藍：﹁反鎖了？﹂與阿六的微信對話記錄就此定格，約好早上見的人，到中午還未出現。聽說早兩天有人看見從水塘內浮�一件外套，之後打撈隊就來了，當時在場晨運的、跑步的、散步的人通通回了家，水塘只剩下打撈隊和好

103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02 事之徒。本來陽光滿滿的水塘，溫度驟然下降了兩度。是因為滴在地上的汗�蒸發了嗎？空氣裏有令人反胃的臭味，看來事情並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人們越是掌握擔憂的理據，就越是肆無忌憚地焦慮，阿六也是嗎？怕水塘再有浮屍被撈�，所以爽約？一切尚未確定，他們在害怕甚麼？還是說他們害怕的正是尚未確定？心跳時胸口會高低�伏，頻率不一，阿六說慢跑時步伐不一的話會影�心跳頻率，﹁Unu、Du、Unu、Du ��﹂到底是甚麼讓我如此心�不寧？﹁Unu、Du、Unu、Du ��﹂呼吸的節奏明明如常，步伐也沒有不妥，﹁Unu、Du、Unu、Du ��﹂我有數錯嗎？還是心跳變了？﹁Unu、Du、Unu、Du ��﹂似乎我的心需要換另一種節奏跳動，﹁Unu、Du、Unu、Du ��﹂遲到的人想要懲罰誰呢？我在害怕甚麼？天氣悶熱時慢跑�來就有風了，此刻水塘正吹著微風，逆風慢跑時微風就會變得更涼，煞風景的是當中夾帶著異味，但沒所謂的，步伐再快一點，風就再大一點，腳掌使的力越多，風吹的勁就越大，臭味算甚麼？傳言算甚麼？再跑快一點，就連站在水塘邊剩下的幾個好事之徒也會消失不見，他們在等待甚麼？他們會知道我在等甚麼嗎？事情尚未確定，但他們一定知道有一個男子正繞著水塘慢跑，一圈接一圈地加速，一圈接一圈地折騰自己，從早上跑到中午，喘著氣，唇色蒼白，身體卻被曬成火燙的紅，腰有點痠，右腳膝蓋也開始痛。惡臭是吹不散的，聽過嗅覺疲勞嗎？一切只要習慣就好。正午的太陽是惡霸，就連影子�怕得躲在雙腳下，不探頭、不伸手，炙膚的高溫又趕走幾個好事之徒，可是膝蓋越來越痛了，要是像平日的話應該還可以多跑一圈，但今天節奏跑亂了，呼吸也一塌糊塗，氣喘得像根

105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04 本沒有吸進氧氣般，要停下來嗎？停下來便又再聞到臭味，又會再次見到那些路人，又會再次悶熱�來，又會再次記�阿六總是遲到。不行，不能停下來。﹁其實你怕也好，有急事也好，�可以說一聲吧，又或許你根本不想來的話，直接說也無妨！﹂直接說？離開學校，走到課堂以外後，我們的生活秩序不再有秩序，加班、公幹、聚餐、陪家人��要找個借口婉拒別人太容易，你我總會找到一個切入點，從道德高地上讓邀約�知難而退，誰會繼續傻得直接回絕別人，看來我們從步出校門的一刻開始，已經失去拒絕的勇氣，又或�是我們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坦白嗎？失儀的永遠是坦白的一方，讓人坦白等於叫人難堪，我失儀了。右腳膝蓋真的很痛，每走一步�提醒著我哪邊是右，水塘的椅子可真是多，對於走路一�一�卻不能坐下的人來說，這真是種誘惑，但阿六說過跑完步不能馬上坐下的，至少要走��走十分鐘吧。水塘反射陽光時簡直是面鏡子，反照著太陽這位惡霸，讓人痛快，好好體會吧太陽，你所謂的閃耀何等可厭，圍著水塘的路也泛�白光，鋪滿鹽巴似的，眼睛有點澀，被上下兩度強光同時夾攻，好像看不見路了，又好像哪裏�像是路，哪裏�能走。真的不行了��﹁先生，先生！﹂說實在我討厭慢跑，討厭中學的每一節體育課，討厭每一次熱身跑，討厭每一個跑在我身前的背影，更討厭每一道無法達成的目標，紅色的跳字鐘在對我叫囂，你們�聽不到的，越過終點線的你們通通聽不到，那破舊的計時器，用那無禮的紅字在對我叫囂，我討厭有關慢跑的一切，除了那道該死的終點線。腳掌碰地時的震盪是真的，雖然隔著球鞋，但那震盪是真的。

107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06 阿六說我討厭慢跑，是因為還沒有掌握自己的節奏，他要我嘗試找個安�的地方，聽聽自己的呼吸聲，把自己當成口琴，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每一呼、每一吸�有聲�，然後記住當下的旋律，就可以找到適合自己演奏的樂章。但比�建立適合自己的節奏，我更希望找到一篇現有而又適合自己的樂譜，就算不適合也好，至少是我喜歡的，甘願跟著它的拍子演奏，甘願跟著它的節奏奔跑，不單是慢跑，生活應該亦如是，找到一個領跑�後，一切�簡單多了。現在挺安�的，除了水聲，挺安�的，很好，白茫茫，地面是有那麼一點熱，但燙著背脊挺舒服的，很好，也許現在就是個機會，讓我哼出自己的樂章，很好。呼��吸��呼��吸��水聲有點嘈，呼��像排水口的聲音，吸��水塘有排水口嗎？呼��好像真的有，吸��呼��吸��好像還沒有聽到甚麼旋律，阿六是騙我的嗎？呼��算吧，他又不是第一次騙我，Unu �� Du �� Unu �� Du ��﹁你還好嗎？﹂﹁Unu ��﹂﹁需要幫忙嗎？﹂﹁Du ��﹂﹁Unu，Du? u vi bezonas mian helpon? ﹂不知道打撈隊的任務完成了沒有，不知道阿六有否回覆我的微信，剛才我的語氣會否太重，他會認為我在生氣嗎？我好像的確是生氣了，但躺下後氣便消了一半，膝蓋不痛，氣也不喘，周遭�了，唯獨剩下排水口的聲音，不斷湧出的水沖打著塘面，影�了鏡面的反照，別以為我躺著就甚麼�不知道，礙事的排水口，不知道打撈隊的任務完成了沒有，不知道阿六有否回覆我的微信，剛才我��﹁u vi bezonas mian helpon?﹂

109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08 幫忙嗎？我需要被幫嗎？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模模糊糊的，而且有淡淡茉莉花的香味，水塘附近有種茉莉花嗎？沒有吧，平日�沒有看到，平日？我有仔細看過水塘嗎？沒有吧，每次�只是盯著阿六的背影，跟著他的節奏跑。周遭的聲浪開始大了，茉莉花香越來越濃，排水口的聲音呢？怎麼聽不到了，礙事的排水口在哪裏？讓我看看��一張眼，幾個討厭的好事之徒在圍觀，圍觀甚麼？圍觀一團西瓜般大的水球將要降落在我臉上，慢動作嗎？水球如此晶瑩，像凸透鏡，放大了某人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瞳膜上的細紋也像水塘，許多水泡從漆黑的瞳孔湧出，啵！我回來了��﹁u vi fartas bone? ﹂﹁如何？我還可以如何？﹂她是誰呢？身上穿的白襯衫有點刺眼，白茫茫的，像茉莉花。所以花香也是從她身上飄來的？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是因為花香？還是因為她的眼睛？一陣微風吹過，濕透的頭髮有點冷，而她的頭髮隨風飄逸，為什麼不把頭髮束�呢？很少看見披頭散髮的女生出現在水塘，不過說真的，還挺好看的，隨著微風�舞的長髮，飄散著茉莉花香與惡臭。惡臭？惡臭？胃內一個翻滾，廁所在哪裏？廁所��廁所��等吧，等吧，瀑布終會流乾她問我，如何才可以擁有一座瀑布？為它改個名字，寫首情詩，還是與其相擁？她拖著行李踏進家門的一刻開始，已經把你我兩字通通拋進水裏，自此，我說的我，你說的你，再無分別。搬進來，便下定決心聽從於我，你

111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10 甘願當上小女子，把命運、把鑰匙�交我保管，放棄自由進出家門的權利。只希望災難來到時，我仍願意要為她打開逃生的門，而不是把她牢牢鎖住。從此無怨無恨，我若要拋下她，她便安心等候。昨晚的風很涼，要是我現在多曬點陽光，今晚的風會否和暖一點。失眠的夜晚不知道城內的人會如何消磨，打開窗、吹點微風已經是她能夠做的全部。她既不想當被害人，又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往深淵方向推，怕一失足，便成為另一件從水塘內浮�的外套。他們說早兩天撈�的外套是深藍色的，沾了水顏色便深得像黑，要是她的外套也沾了水，顏色會更深嗎？與其猜測各種尚未確定的，倒不如親身試驗一下，要放手一拋還是縱身一躍？要是你，你會如何選擇？喔，對了，已經再無所謂你與我了。昨晚我才發現，她的左手手腕多了一個紋身。條理分明的一座矮山，山的方向由手心指向心臟，垂手時山是正的，抬手時山便倒下，多驚人的力氣，幸好我們的關係還沒發展到要賞我巴掌般親密，不然山壓下來時，我的五官未必承受得來，再說，要是有天她生悶氣要捶我胸口，我的心，未知能否容得下這座小山。喔，對了，她的小山有了名字沒有？該不會是安娜吧？為什麼同樣是中文，怎麼怎樣念�不對。她以為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會有英文名字的，所以為自己挑了一個，最容易背的，能夠譯成中文的Anna，左右對稱的，然後順便把中文名字也改成安娜了。名字是進入一種語言的第一步，語言是進入一座城市的第一步，這座城市卻成了她的終點。安娜沒有為自己留回去的路，也沒有勇氣往後退了，從那天開始安娜便是城內的人，說廣東話，寫繁體字，不改變這座城市，更怕這座城市有所改變。可笑的是這座城市無時無刻在變，拿著地圖迷路的事經常發生，該相

113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12 信地圖呢？還是不該相信呢？微風吹來，空氣中飄著異味，是腐土混了海水的味道，腥腥的。安娜說還是水塘好，不用怕走失，也迷不了路，但我眼睛看到的卻是無奈的循環，看吧，兜兜轉轉我們終究會回到原點。風變大了，異味佔據整個水塘，真想不通為何還有人願意圍著水塘奔走，冒著臭氣，頂著烈日，值得嗎？操著鄉音追隨你來到這座城市，值得嗎？地圖曾經是對的，我們曾經也是對的。已經沒有我們了。如何可以擁有一座瀑布？給予它生命吧，奉獻某種生命的連繫，它將無法逃脫，要放手一拋還是縱身一躍？當外套、或是肉身擊破水面時，排水口不再是排水口，今後，它將與我們的回憶結合，成為我們的瀑布，可惜已經沒有我們了。不會有人再記得這件鮮紅外套背後的故事，對我來說亦再無意義可言，外套沾濕後顏色啞了，暗了，像我一身的傷口忽然結痂，有點癢，望著暗紅色的外套被水沖走，好像搔了搔我的背，舒了口氣。還要跳嗎？藍：﹁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安：﹁反鎖？要反鎖至少要有鑰匙吧！﹂正午的陽光有點專橫，就連影子�怕得躲在雙腳下一動不動，這是我的影子嗎？真窩囊，或許我應該繞著水塘盡情奔跑，從早上到中午，說不定還會繼續無日無夜地奔跑，一圈接一圈，無奈地循環。無奈嗎？看樣子挺享受的。等待喜歡的人從來�是種享受，幻想向來比真實來得吸引，好好享受吧，會等到的。遲到的人為何要懲罰自己？望著暗紅色的外套隨水流越漂越遠，瀑布真乖，替我沖走種種不堪回憶。真奇怪，陽光怎麼就照不亮沾濕後的外套，水塘反射太陽時簡直是面

115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14 鏡子，望久了便入神，任由白光在雙眼內亂竄，每跑一圈，便帶走一個失眠的夜，多跑一圈，便少一夜，或�有機會重新開始吧，在雙眼被灼傷以前。白光由暗紅外套處開始擴張，光越強，外套越黑，像影子般印在水面，周邊的路也跟著泛�白光，鋪滿鹽巴似的，眼睛有點澀，被上下兩度強光同時夾攻，好像看不見路了，又好像哪裏�像是路，哪裏�能走。要走近看看嗎？那水面上的人影��﹁你還好嗎？﹂﹁Unu ��﹂﹁需要幫忙嗎？﹂﹁Du ��﹂﹁Unu，Du？u vi bezonas mian helpon? ﹂安娜說，為什麼同樣是中文，怎麼她怎樣念�不對，那個晚上她抱著我哭了很久，不過是被嘲諷幾句罷了，其實�不重要，可她偏偏過不去，過不去所以開始失眠，開始在半夜打開窗、吹著微風，猜想著自己甚麼時候能走得過去。我提議跟她一�學習一種新的語言，城內人�不懂的語言，沒有人可以評論我們的口音，沒所謂標準不標準，這是我們的暗號，僅屬於我們的語言。她心動了，可是城內的人有這麼多，真的會有一種別人�不知曉的語言嗎？藍：﹁Esperanto!﹂安：﹁嗯？Es ��peran ��to，甚麼意思？﹂藍：﹁希望。﹂如果世上還有人聽得懂世界語，說明我騙她的事，又多了一件。或許，我早就應該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只屬於兩個人的語言，兩個人的語言太寂寞了，似乎也違背了語言的意義，因為想了解彼此，安娜才鼓�勇

117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16 氣用陌生的語言跟城內人溝通，嘲笑也好、歧視也罷，所有鄉音�基於尊重而生，瀑布的水快要流乾了，她過去了嗎？水花打在臉上叫人清醒許多，啵！她過去了��你也快點醒來吧。﹁u vi fartas bone? ﹂﹁如何？我還可以如何？﹂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我有點亂了��我竟然在這樣的臭氣中跑了一個上午，偏執嗎？要流乾的瀑布終於流乾，我乖巧的瀑布沒了，從今以後排水口只是排水口，再與我無關，舒坦，忍不住要伸伸懶腰，深吸一口��真臭！來吧，來吧，走到外套以外內在、外在，人們最初是怎麼定義內與外的，更靠近的一方為內？但接吻時更靠近我的明明是她的雙唇，有溫度、氣味、質感，如此真實的感覺，人們真的能忍心將之歸類為遠方的外在，好像談內心時就永遠�熾熱，談外表時就永遠冰冷，有時候，我討厭人們對內外過早下定論。從水塘內浮�一件外套，水塘內？外套原本是好端端地穿在身上，甚麼時候就成了水塘內的外套？應該是水塘外的外套，而且是離身體較遠的外套，好像誰也不能討好，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丟掉更好。我對安娜說，鑰匙這種東西，丟掉更好，放在口袋的話容易讓人混淆內與外，分不清楚的，離家與回家時分別讓鑰匙插入鎖的內與外，分不清楚的，誰人在外，誰人在內，妳擔心與世隔絕，世界才擔心妳從此自困。沒必要通過擁有冷冰冰的金屬來換取所謂的安全感，信任才是最安全的，

119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18 不是感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安全。藍：﹁廁所門又反鎖了！你到底想怎樣？﹂安：﹁反鎖？要反鎖至少要有鑰匙吧！﹂藍：﹁我知道妳還介意鑰匙的事，但妳開門再說。﹂安：﹁開門？我也想，告訴我怎樣可以開門？﹂安娜說，世上不會有人可以替我打開這扇門的，除了我自己。把話說得這麼矯情，其實還不是因為生氣，自從那夜在水塘散步時我丟掉鑰匙，她便經常把自己鎖在房間內，鎖在廁所內，一鎖便是好幾小時，有時她還把我反鎖，一鎖也是好幾小時。我在想，正是因為這樣反反覆覆地進不去，又出不來，我才會失去對內外的判斷能力，才會質疑別人口中的內與外，才與世界為敵。沒有可能推翻的，那恆久以來的對立。門的兩面定會有一內一外，那個晚上安娜抱著我哭了很久，說了一大堆關於城內、城外的差異，為什麼形態相同的文字，讀音竟然有如此多，為什麼用以彼此互通的語言，最後竟淪為樹敵用的標記，為什麼怎樣念�不對。我想�阿藍說過任何壓迫�來自於傾斜，避免傾斜的最佳方法就是離開兩極，沒有城，就沒有城內、城外，沒有標準，就沒有對錯，那恆久以來的對立，沒必要推翻的，離開單線自然能夠到達平面。這是我們的暗號。六：﹁Esperanto？﹂藍：﹁嗯，世界語。﹂丟掉鑰匙的那個晚上，我站在安娜的瀑布前等她，等她為瀑布改名字，她說任何被擁有的東西�值得被賦予一個名字，像父母擁有子女。父母真的擁有子女嗎？今晚我可以送妳水塘內任何一樣物件，今後妳便是它

121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20 的主人，我們繞著水塘走了兩圈，腳有點痛，心跳有點急促，我在等待安娜開口向我要家中的鑰匙時，她卻低著頭在數自己的步伐，最後能夠被安娜看上的，還是這嘩嘩作�的排水口，不過待名字改好以後排水口便不再是排水口，是安娜的瀑布。安：﹁你說叫阿藍如何？藍宇的藍。﹂藍：﹁南乳，紅色那種？﹂安：﹁不是，是藍色的藍。﹂藍：﹁哦，藍雨。﹂﹁我說冷雨求求停吧，別追憶泡影一個��﹂安娜最近經常抱怨我騙她，我說謊了嗎？對著鏡子重複自己最近對她說過的話，這很費神的，畢竟我們的生活沒有劇本，每一句衝口而出�改寫了接下來的劇情，一次衝動，一個首肯，�改變著世界，但世界改變不了我們。安娜最近經常抱怨我騙她，騙她甚麼了？把我反鎖在廁所，能幫助我得到答案嗎？這裏除了臭味，甚麼也沒有。或許，天然的臭味，比人造的茉莉花香容易叫人接受。明明討厭慢跑的阿六，卻一圈接一圈地堅持著，有時候比我更勤奮，比我更偏執。阿六說這是人質情結，被害�對加害�有了真感情，所以明明門沒有鎖，人質還是走不出來。他說他讀書時喜歡了一個體育老師，這令他對每堂體育堂�有了憧憬，可是每次熱身跑時右腳膝蓋�痛，每經過體育老師的身旁一次，老師�會用那紅色的跳字鐘敲他腦袋一下，敲一下，膝蓋就疼一下，阿六沒有完成過任何一次體育堂的熱身跑，每一次體育老師�在終點等他，手上拿著跳字鐘，背後是一大堆同學的嘲笑。藍：﹁你最後有投訴那位體育老師嗎？﹂六：﹁投訴，為什麼要投訴？﹂

123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22 藍：﹁這是體罰，她分明是在針對你。﹂六：﹁我寧願他是真的有在意過我。﹂藍：﹁唉，她一定長得很漂亮。﹂六：﹁很成熟，很可靠。﹂藍：﹁她會綁馬尾嗎？﹂六：﹁其實��他是男的。﹂藍：﹁所以��﹂當下我最應該給阿六的，是一個擁抱，而不是瞎扯些有的沒的，說甚麼節奏，聽甚麼呼吸聲？安娜說我專橫，容不下別人的陰影，想方設法地趕走別人腳下的幽暗，結果陽光照得越猛，黑影就越明顯，越是積極處理他們的問題，就越是放大他們的問題，問題嗎？永夜裏，光芒才是異象，安娜，看來我就是個惡霸。惡霸就活該被關。阿六說我近乎於迷信，一直相信鏡子是通往異空間的通道。盯著鏡中人，氣色神態相似，記憶情愫不同，你呀，沒有經歷過吧，沒苦過、沒痛過吧？看你瞳孔的深邃，黑得似無盡頭的隧道，只有這樣的眼睛才能看得見星星吧，只有像這樣純粹的夜空，星星才願意閃耀，棲息在你雙眼中的繁星，你早已看厭了吧，無奈我只有見過滑稽的發光二極管，裝模作樣地閃爍在黑布拉成的天幕中。藍：﹁阿六，是你嗎？﹂六：﹁不是。﹂藍：﹁廁所的門沒反鎖，你出來吧，阿六。﹂六：﹁我不是阿六。﹂

125 ／離調而鳴離調而鳴／ 124 藍：﹁那你是誰？﹂六：﹁我是你，一直�是。﹂藍：﹁不可能。﹂六：﹁你看鏡子。﹂微信的聊天紀錄裏，只有我一個人的頭像。明明門沒有鎖，為甚麼人質不走出來。一個個從水塘內冒出的氣泡拼命向上升，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碰到藍天般偏執著，直到衝線的一刻才發現，水塘以外才是屬於氣泡的世界，逃離了水壓，體內壓力便瞬間失控，新世界嗎？啵！我出來了��空氣中腥腥的，瀰漫著是腐土混了海水的味道。我走到外套以外，走到水塘以外。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丟掉更好。聽吧，聽吧，人們離調而鳴對於水塘而言，天上的雲圖才是地圖。沒有被切割的天空已經不存在了，視角被拉得太寬，是人們的通病，若只懂直視前方的話，便不會察覺地平線，視野再收窄一點，便無邊界可言，便無法從狹縫中看到整片天。沒被切割過的天空已經不存在了，像地圖一樣，邊界成了必然，從此人們就有了越界行為，就對內外下了定論，把我們分成一對你我，把你我分成一男一女，繼而用距離、年歲、語言等進行分類，每分一次，就關一扇門，每關一扇門，房間內的大象就會壓傷幾個你我，那些透明的傷痛看不見，就聽吧，寧�時的呼吸聲，聽吧，人們離調而鳴。

127 ／離調而鳴黃昏／ 126 ﹁Teacher Chan, I thank you.﹂書桌正對窗戶，朝向西邊，傍晚時斜陽剛好落在桌面，屋內黑，但不用點燈。拿著信紙的手慢慢移向鼻尖，不自覺嗅了嗅，但意識到自己失禮後，又立刻將信還到桌面上，他與信，他與她，總要留點距離。墨水的味道蓋不住她的體香，沾了紅的鋼筆在紙上走得利索，能在她的信裏烙上他的記號，已是最大的慾望。﹁Thank you teacher Chan.﹂公園長椅上，剛剛收到回信的唐太太，急不及待。他的字總是潦草，可她自己的字總是工整，像在模仿打字機的字體，望讀信的人能讀出她的誠意。初學外語，犯錯不要緊，但不能錯得狼狽，大方得體，是她用來遮掩內心不安的披肩，斜陽再艷，亦不能脫下。伸手去摸信上的劃痕，那紅筆走得堅定，差點便能把這層薄紙捅破，差一點。﹁Miss you.﹂老人中心內，陳先生移了移身子，好讓斜陽有個地方落腳。幾個人走過來，唐太太也在其中，拿著一封蓋滿郵戳的信，沒等她開口，在旁的人已代言，說她遠在北美的家人寄了封家書回來，但小孫子的信中英夾雜，她看不懂。不知是否夕陽刺眼，唐太太低著頭，那封信，也是旁人一個傳一個才遞到陳先生的手中。那是他看她的第一眼，卻不知道唐太太看沒看得見他。

129 ／離調而鳴黃昏／ 128 ﹁Miss you too.﹂老人中心內，陳先生說：﹁想你了。﹂信裏頭寫的是想念，那是小孫子跟唐太太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陳先生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小孫子叫唐太太回去，唐太太叫小孫子回來，到底哪裏是家？始終沒有結論，不是因為言語不通，也不因為分隔兩地，而是他們之間已經不像是一家了。不在同一片大陸，不在同一個日夜，相比�來，眼前人似乎更近。﹁Thanks, my teacher.﹂唐太太的信，總是要一個傳一個地，最後才拿到陳先生手中。她的家人總叫她回去，她總叫她的家人回來。最初看唐太太低著頭，挺軟弱的，沒想到還有點倔，說堅持要用外語回信給小孫子，這一寫，就寫了好幾封，明明已經是個老太太了。離天黑不遠，夕陽溜了，屋裏也不得不留一盞燈。陳先生的家裏，除了燈，好像就沒有別的。﹁You're welcome, my dear.﹂唐太太許久也沒有收到陳先生的回信。問幫忙傳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問，結果，來到了陳先生的家門前，敲了門，沒人回應，再敲，屋裏便有了些動�，來應門的果然是陳先生，他打開門縫看了看，一見是唐太太，他笑了，心也定了下來。進了屋，才發現他拄著�杖，屋內黑，僅有那張朝向窗口的書桌，被夕陽照得正亮。﹁Thanks, my dear.﹂陳先生沒想過唐太太會來，但，想也只有唐太太會來。為了換燈泡，摔壞了腿，燈還是不亮，人還是不靈。批改好的信就放在桌上，陳先生讓唐太太自己去拿，她坐在椅子上，披著斜陽開始讀信，大概是陽光刺眼，陳先生低下了頭，不敢看她。天很快就黑了，唐太太又遞來另一封信，讓陳先生讀。燈是壞了，但還有蠟燭，還有信，還有她。

131 ／離調而鳴黃昏／ 130 ﹁Thanks but sorry, my love.﹂天很快就要黑了，唐太太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信交給了陳先生。信內，唐太太對小孫子說不用回來了，她也不會再回去，就在那個家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她找到了看得見她的人。不確定這是否所謂愛情，但不重要，畢竟那種東西大家早已忘了，此刻只需要光，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唐太太只需要光。天黑了，陳先生點�了蠟燭。﹁Good luck, my love.﹂蠟燭上，火苗前一刻還在搖曳，下一刻就被無情吹滅。唐太太朝龍鳳燭猛吹了一口氣後，就摸黑走了。回想�來，陳先生覺得自己真的很失禮，自以為還記得愛人的模樣，卻發現差點就忘個清光，要不是燈泡壞了，要不是把當年的龍鳳燭找了出來，曾經跟那位陳太太說過的話，這位陳先生大概會記不�來。同一個日落，沒人能夠再看一次，天黑了，就該讓房間暗著，無需再點燈。﹁Goodbye, my love.﹂飛機即將降落，空服員提醒唐太太打開遮光板，陽光刺眼，一時之間讓人分不清日夜。唐太太手裏拿著小孫子給她的信，全是用中文寫的，但她依舊會用英文回信，她知道，唯有向前走，才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機場上，巨大的夕陽慢慢落到地平線以下，唐太太拿�手機拍下了一段影片，作為旁白，她說：﹁同一個日落，沒人能夠再看一次。可是，陳先生，我在世界的另一端看見了，這就是昨天的日落，我就在昨天的黃昏裏等你，等你好好保管我的明天，好嗎？﹂

133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32 ﹁比利醫生，我的胃痛到不行了。﹂說罷，我便直接倒在身穿白袍的比利身上。見怪不怪的比利推了推眼鏡，把我放倒在地上：﹁快�來吧，外面還有病人在等。﹂候診區像是另一個星球，重力系數與地球不同，時間永遠過得緩慢，一分鐘內悲歡離合，足夠把人的情�推向崩潰邊緣。來到診所的人，無論是否患��有一副病容；小情侶的忐忑、父母的自責，還有許多不捨與憤怒，每張臉�寫滿故事。若目光不慎與他們對上，我敢肯定會有許多話題，但話匣子一旦被打開，之後肯定沒完沒了。我趁著負能量尚未淪陷時溜走，今天已經夠麻煩了，沒必要再惹。街燈差不多全被大廈的�建物擋住，想找個影子也難，最近超市愈開愈多，聽說是被收購了。這附近的人口有這麼多嗎？還是說，因為人們對日用品有了更大的需求，到底要怎樣洗澡，才能用掉那堆成山的沐浴露。看�超市內打�貨物的人，我想到自己也曾在異國的賣場裏打�過行李，嘴角不爭氣地上揚，果真每個人從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加入物流行業，大概也�括那愣在角落的男人吧，默默地搬�衛生紙。﹁在哪？﹂電話中比利的聲音有點焦急。再次推開診室的門，候診區裏不安的人已各自回家。比利換了一身寬鬆的運動裝，正疊�他的白袍。此時若有病人突然到訪，我肯定會被錯認為醫生的，不因為衣�，因為比利癡漢般的眼神，像被撈出水面的魚，當中沒有半點專業人士的風範，對於下班後的角色轉換，比利每次�完成得非常好。我拉開抽屜，拿出標了記號的手術刀，與口袋裏的檸檬一同拿了

135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34 去洗，而另一邊電話震了震，不知道又是哪個通訊軟件的通知。「9月1日晴／求你了，你的電話號碼是？—莉莉」拖欠電話費應該有兩、三個月了，每次想要繳費時隊伍�很長，要不明天去申請個新號碼，偷偷換個身份，讓那筆糊塗帳不了了之。我甩了甩手上的檸檬，希望把多餘的水分和農藥�被甩走，回頭時，桌上已多了一對闊口的矮身酒杯，比利賴在小沙發上，醞釀著接下來要吐的辛酸。﹁酒呢？﹂我毫不客氣地打斷比利的思�，像診室內我才是主人一樣。比利伸伸脖子，把視線帶到旁邊的藥櫃，便開始說�他的委屈：﹁知道嗎？上次從墨西哥回來後，她再沒有回過我的短訊，像失蹤了一樣��﹂櫃子內有整齊排列的棕色藥瓶，但我的目光看得更遠，越過滿是拉丁藥名的標籤，便看到私藏在診室的龍舌蘭。﹁嗯，嗯��﹂隨意和應�比利的話，一心只想切好手上的檸檬，喝上一杯。我喜歡和那些沒酒膽但有酒量的人喝酒，看他們一邊揮�手說不行，一邊把酒不情不願地往嘴裏送，因為習慣了膽怯，所以他們從不知曉自己身體接受酒精的極限，所以每喝一杯�想�要醉了，快要醉了，但依舊清醒得很。喝下去，任由酒精繼續模糊理智，直到最後慢慢失去判斷能力，欣賞�他們慢慢卸下心防，小心翼翼地醉掉，多麼有趣。可惜，比利是個有酒膽卻沒酒量的人，一杯剛下肚，真性情便徹底暴露。「9月20日晴／每堂課我都在等，等小息來見你一面—莉莉」﹁難道她不知道我在等她嗎？我可是一有空隙便查看她有否回覆

137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36 的。﹂紅�臉的比利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憤怒。﹁上午電話震動時，我甚至丟下病人去看手機了，結果竟然是你傳來的短訊��﹂莫名中箭的我舉�杯把酒飲掉，再把一片檸檬放入口中，瞬間感覺自己的五官扭成一團，臉上的肌肉又可以放鬆下來。比利所吐的苦水基本上可以忽略，裝作聽不到最好，反正他說的內容每次�差不多，不外乎陳小姐如何人間蒸發，如何音信全無��不過多得這位陳小姐，我才有地方蹭酒喝。碰杯數次後，比利基本上已經與小沙發融為一體。藉�微醺引發的好奇，我又翻出了比利的皮夾，他的皮夾換了好幾次，但始終沒有換走他和陳小姐的合照，說是合照其實不太恰當，實際上照片原本有四個人，比利切走了左右兩邊無辜的朋友後，才有了這張所謂的合照。聽�來有點老套，而且有點猥瑣，最初我也嘲諷比利，說這樣根本就是意淫，但八年過去，比利堅持了他的老套與猥瑣，而所謂意淫，看�來亦好像不那麼低俗了。「11月1日大雨／你沒必要這麼殘忍的！—莉莉」酒精這東西真是邪惡，邪惡不在於它麻醉了人的神經，而是它釋放了人的感情。平日應診時一本正經的比利醫生，此刻正念念有詞磨蹭�小沙發，要是用手機拍下這一幕的話，太不講道義了，但一想到能拿來要脅比利，又忍不住掏出手機。剛要解鎖時，才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其中一個還是學校打來的，看來他們的討論有結果了。莉莉，其實我並不確定這是否她的真名，但我從來沒有過問。我替輔導室定了個規矩，只要能讓學生道出煩惱，在這空間內做回自己，只要不傷天害理，甚麼�可以做。於是輔導室內有學生唱歌，有學生跳舞，有學生套上假髮來睡了一覺，有學生帶了一套撲克在我面前練習賭術，也有學生試過用水壺偷偷把九江雙蒸帶進來，估計在家裏廚房拿的吧。再怪的狀況我�避過了學校的追究，但唯獨莉莉，這個每天�來寫日記的女孩，把

139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38 我送進了校長室。「11月2日多雲／我已把最好、最寶貴的都給你了。—莉莉」﹁胃真的痛到不行了。﹂我又倒在比利背上，感覺與小沙發融為一體的比利其實很有潛質成為沙發的，與人擠壓時輕易地丟棄自我，能當家具就當家具，能作擺設就作擺設，任勞任怨。身體舒展後，胃痛似乎消停了點，讀過莉莉的日記後，我用三個詞來形容她：果斷、勇敢、倔強。寫的�是與世界抗爭的故事，而抗爭的工具竟是少女的青春肉體，我不知道日記的內容是真是假，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從不過問，只要能讓學生的感情得到釋放就夠了，哪怕他們的感情放到不該放的地方，只要能替這些被道德困住的學生鬆綁，就夠了。比利終於受不住背上的重量，下意識把這重物甩到地上。我喊了一聲，比利才意識到摔下的重物是我，酒意立刻消了幾分。看到因胃痛縮成一團的我，比利連忙打開藥櫃。「11月3日多雲／你會後悔的……—莉莉」我依然相信莉莉並不是真的壞心眼，只是太聰明了，看到了權力的偏向，才無可奈何，才把責任推向了我。校方指責我借輔導之名，侵犯學生。在他們面前，我深知道德的可怕，只是沒想到道德如此可悲。我主動了嗎？還是說因為莉莉的日記在我手裏，他們害怕事情曝光，他們才主動吧。﹁真是酒鬼，胃痛成這樣還喝酒。﹂比利遞給我兩片米黃色的藥片。

141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40 我心想，比利你不也是色鬼，心痛成這樣還不是忘不了陳小姐。﹂在比利給我遞來溫水之前，我已把藥和心裏的話用酒送進肚裏。有些話，還是不說為好，就像校長室內每句擬好的辯詞。﹁你說，吃這種筆記紙會胃痛嗎？﹂我拿出其中一頁莉莉的日記。﹁怎麼了，學校拖欠工資了？當輔導員連飯�吃不飽，要吃筆記？﹂比利調侃著我，卻仔細地觀察�我手上的紙。「11月6日小雨／放學後，他說要我補償那18分，把我帶進了教職員廁所。—莉莉」應該有兩、三個月了，每天�撕下一頁莉莉的日記，把它混進早餐的麥皮裏一��，麥皮是我目前找到與筆記紙口感最相似的食物，進食時不容易被發現，吃�吃�，很容易就忘了麥皮內曾經加過甚麼，我視之為一種練習，練習忘掉日記的故事，練習消化莉莉的情�，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胃痛，我還練就了甚麼？﹁纖維粗了點外，這紙不過是些澱粉、穩定劑、油墨、漂白劑之類的東西，說�來跟劣質零食的成份也差不多。﹂忽然認真�來的比利讓我不是很習慣，不知道是否酒精與小沙發將他發酵了，眼前的比利好像不是我認識的比利，我盯�他的瞳孔望進去，莫說尊嚴，我甚至連癡漢的執迷也看不到，他被淘空了，像是內在情�被推到邊緣的人，一下子就能崩塌，一下子就能消失不見了。﹁這是別人的日記吧？﹂﹁那是別人的妻子吧？﹂整個晚上就被這兩句話凍住了，診室內，一直�默到凌晨。睜開眼

143 ／離調而鳴龍舌蘭診室／ 142 時，比利已經離開了，他留了幾行字，說他要再去一次墨西哥，回來時給我帶上地道的龍舌蘭。其實大家�知道，陳小姐的婚禮會在墨西哥舉行，從那時開始，比利的診室就一直藏�龍舌蘭。藏了這麼久，終究還是要面對，龍舌蘭是，比利也是，我也是。「11月7日多雲／滾！—莉莉」最後一次回到學校，我接受了校方的溫馨提示，主動請辭。在這小小的輔導室內，曾經有不少學生釋放了自我，可是走出輔導室後，那些得到片刻自由的靈魂又會如何，會不會不小心又再次迷路。推開書櫃裏的雜誌，拿出藏在裏頭的龍舌蘭，沒有冰、沒有檸檬，直接喝了一口。一陣暈眩，這輔導室原來一直是我的診室，我病好了，是時候要離開。「11月11日晴／我滾了，離開一直躲藏的地方。而妳，也該起程了。—前輔導員」

145 ／離調而鳴配／ 144 他來的時候總是穿著雙泛黃的球鞋，印在鞋墊上的碼數早已被磨走，看不清了，只能偷偷去量。每次趁他進了廁所，我就趕緊拿�繩子，盡可能記下鞋子的每個尺寸，就像我盡可能地記下關於他的一切。巨蟹座，A型，八九年生，大學二年級在讀，當了我一百七十七天的補習老師，比我早一千八百七十四天來到這個世界。﹁球鞋舊了，尺寸會跟原來的不同嗎？﹂差不多每個社交平台我�有發帖去問，但認真回答的沒有幾人。大家�習慣了活在規則裏頭，但從不質疑這些規則，世界在變，但規則沒有跟著，大家也沒有。算是依賴吧，只要知道了某個碼數的鞋子合適自己，再去試穿便是多此一舉。父母說我這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不要總去質疑規則，要學會相信，學會依從，就像他們雖清楚彼此的鞋號，卻永遠說不出那號數實際上代表了甚麼。大家�是那個買履的鄭人，寧信度，無自信也。可以的話，我才不願靠這些繩子，最好當然是牽著他的手直接到鞋店試穿，但白日夢很快就散場，他指著那道用紅筆圈�來的題目，細心地教我改正。這次數學測驗比上一次高了五分，但他仍皺著眉。進步得還不夠嗎？只有五分不足以讓他對自己的輔導滿意吧。要不下一次，我不故意把題做錯，直接拿個滿分，他會高興吧？但得了滿分，他還能替我改正些甚麼？邊喝牛奶邊做題，一不留神，就把他準備的模擬試題全做完了，一公升牛奶也全進了肚。趁他正專心批改，我拿�手機，點開收藏夾裏的心理測驗，叫他輸入出生日期。對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他也不過遲疑了幾秒

147 ／離調而鳴配／ 146 便答應。模擬試題上沒有一個紅圈，他笑著對我說，說我只要認真�來，一定能得滿分的，說得我有些心虛。他沒有問那個心理測驗的結果，反而問了我想讀哪間大學。對於還是初中生的我來說，大學很遠，就跟他一樣。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考上他的大學，但他還是笑著對我說，說我只要認真�來，到外國升學完全不是問題，沒必要留在本地。這次，輪到他笑得心虛。在鞋店裏掏出這些繩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有點羞恥，但一想到父母說的青春期逆反，我又穩住了，反正大眾的眼光我不在乎，那是最不應該在乎的。店員一瞬間錯愕的神情被我補捉到了，但很快就回復了狀態，他稱讚了我穿來的鞋，一邊用尺去量我帶來的繩，一邊向我推薦最新的鞋款。在店員眼中，或許我就是個花父母錢毫不手軟的叛逆小孩吧，所以當他聽到我要那雙平實的白球鞋時，才又忍不住錯愕�來。﹁是送人的吧？﹂店員的內心果然強大，這麼快就調整過來了。﹁不，我買給自己的。﹂我微笑著。﹁尺寸��不太對吧，要不��﹂店員強大的心動搖了。﹁再過幾年，尺寸就對了。﹂我保持微笑，不心虛。店員尷尬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但在他眼中，現在我應該變得更叛逆了。拿著繩子比對了許久過後，我便買了這雙鞋，沒有試穿。把鞋帶回家裏後，我還是不敢去試。現實跟童話裏不一樣，灰姑娘去試穿玻璃鞋是為了證明她適合，但我去試穿，只能證明這雙鞋並不適合我，而我，並不適合他。門鈴�了，他來了，穿著那雙泛黃的球鞋來了。給他倒了杯牛奶後，我便把剩下的�喝掉。距離期末考越來越近，他準備的模擬試題也越來越多，我不斷做題，他不斷批改，我與他，是線段的兩端，看似相連，但彼此間有了定距，很難再接近。我點開手機裏的心理測驗，想找點話題，沒想到聊不成天，還差點和他吵了�來。他勸我別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事情上，說話時，他低著頭，一眼也沒看我，跟我的父母一樣。我腦海閃過那雙球鞋，又閃過他剛剛說的所謂無

149 ／離調而鳴配／ 148 聊，胸口莫名痛了一下。我繼續做題，他繼續批改，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他，甚麼事情才算無聊。他仍低著頭，說等我能把所有題目�答對時，任何事情�不無聊，想做甚麼�可以。想做甚麼�可以嗎？我把得了滿分的測驗卷放在他面前。本來是想讓他高興的，現在卻只有尷尬。可他還是笑了，抬�頭看著我，說我只要認真�來就會做得到。被他這樣一說，我反而謙虛�來，說這�是因為他教得好。但他沒有領我的情，說考得好是因為我聰明，就算換成是別的補習老師，一樣也沒問題。父母總是用一句又一句的聰明，讓所有人的付出�變得不值一提，彷彿只要條件對了，成功便是必然的。我討厭這種說法，這種否定別人努力的說法，變相在說，沒條件的人，�不配成功。他在廁所裏頭待得有點久。看著他的那雙舊鞋，我還是對他剛才說的無聊耿耿於懷，說我無聊，意思是說我幼稚吧。我以為自己看上去算是成熟，但畢竟差了一千多天，要追上去不容易。無聊就無聊吧，反正他也說，考了滿分想做甚麼�可以。一時衝動也好，早有預謀也罷，我把腳伸進了他的鞋，想感受他感受過的一切，想接近他，但我的腳尖似乎碰不到他的鞋頭。與他，還是不配，星座不配，血型不配，年齡不配，甚至��反正統統�不配。我拿出新買的鞋，把他其中一隻舊鞋換了，一黃一白，一新一舊，不配。但新鞋也有變舊的一天，到時候，或許差別就沒那麼大。想著想著，又差點喝光了整盒牛奶，剩下的就倒進他的杯裏。他從廁所裏出來時，臉色蒼白，走路還搖搖晃晃。留下了那一袋模擬試題後，他便提早回去了，離開時，他好像沒有留意到腳下的鞋子被換了。這麼明顯他也沒有發現嗎？還是說他發現了，但一時間解釋不了，於是帶著滿腦子疑問走的？我望著另外那雙一新一舊的球鞋，自顧自樂著，好像已忘了剛才他的病容。模擬試題全�做好了，但坐在我身旁批改的人，不是他。他說他病了，已經找了人來代班，這個皮鞋擦得發亮的人來了一次，兩次。每次我

151 ／離調而鳴配／ 150 問他身體狀況時，他總反問我代班的老師如何？於是這個梳著油頭的人又來了三次，四次。他開始不接我的電話，模擬試題也開始由這位代班老師負責。來了五次，六次��我才知道這位外國留學回來的高材生，不是來代班的。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父母以我打算出國升學為由，把那個總是穿著球鞋的他，換走了。後來，我聽說了乳糖不耐症。一想到他每次喝完我倒的牛奶，又要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廁所，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勉強甚麼？現在，我仍繼續做題，但得由另外一個他來繼續批改，我依然很認真，把以前全對的題全部做錯。就像他所說的，只要認真�來，就一定做得到。終於，那個梳油頭、穿皮鞋的老師結束了代班，我把他換回來了，他脫下的鞋一隻新，一隻舊，勉強也能擺成一雙。期末考結束前，終於等到了他的生日。這天，我把他另一隻舊鞋也偷偷換了，如今，一雙新鞋給他，一雙舊鞋歸我。我的成了他的，他的也成了我的，總算大家�有了禮物，而兩雙鞋，終於又找到了各自匹配的另一半。本來以為這份禮物就能這樣無聲無息地送了給他，可他離開時，還是發現了，其實一早就應該發現的，只是他沒有明說，但現在他開了口，說請把鞋子還給他，我就只好把那雙泛黃的舊鞋拿出來。他的還是他的，我的就只能是我的了。他抱了我一下，跟我說了聲謝謝。他換回了一隻舊鞋，只是一隻。他穿著那雙一隻新，一隻舊的鞋子，回頭說，這樣才是絕配。

153 ／離調而鳴命硬／ 152 「換個時代在一起／等荊棘滿途全枯死」大廈頂樓，離地高二十六層，風沒有特別冷，陽光沒有特別明媚，但，這裏看彩虹特別遠，地上蠕動的彩虹，離我很遠，特別遠，而頂上的天，烏雲密佈。打開手機自拍一張，轉成彩虹頭像，掛在網絡，我想讓它先走一步，但仍有留戀。最後一通電話來自母親，時長不超過三分鐘，她說我要是敢去，她便永遠消失。怎樣消失呢？說不定，她就在對面大廈的頂樓，真不愧是母女。高姨應該會在彩虹當中，腳踏實地，她應該會看到的，彩虹流過後的街頭，特別寬闊，容得下更多的人，容得下更多種明天，她對我應該還有印象，至少，她不可能輕易忘掉我的母親，但一切�只是猜測，從那天�，我們再沒碰面。母親於菜市場救走高姨的那一幕，我無法見證。據說，當時十多個街坊鄰里將高姨圍堵，不為別的，只因她提了個印有標語的環保袋，多元成家，五十六歲的高姨，無處可逃，亦沒有立場逃走。她好應該站在原地，等，等到天荒地老，但有一張嘴為她開了，有一隻手牽她走了，我的母親，五十六歲的單親媽媽，切身體會到高姨身上的箭靶太多，年齡、性別、性取向，母親說當下只是一時衝動，站出來，亦未能改變太多，所以她告誡我：﹁緊握你手上的箭，不作為，已是仁慈。﹂我的紅線不打結，姻緣不順，親友面前，母親總是用命硬來搪塞，克夫，需要遲婚，套著這帽子我能享受片刻寧�，但高姨出現後，這咒語開

155 ／離調而鳴命硬／ 154 始不靈了。閒言閒語，表面上把母親和高姨說得越來越親密，事實上兩人越來越疏離。閒言閒語，煩人，但母親無懼，直到話題轉到我的身上，同性、亂倫，母親終於招架不住，那天，著了魔的母親把家中所有彩虹掃出門外，反鎖了浴室的門，那刻世界很�，只剩下母親的抽泣聲。我知道，他們的箭，早已不在手上。許久沒有見過彩虹了，城內的他們追求黑白分明，鮮有或雨或�的日子。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時，母親溜到大廈頂樓，給我打了通電話，當晚，我和她分手了。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時，母親跟他談了快三個小時，沒有問出端倪後，淚水說落就落，不知是感動，還是內疚。無法想像英勇的母親是如何被社會�蝕的，但我知道原因，我想看一次彩虹，想帶母親看一次彩虹。大廈頂樓，離地高二十六層，風沒有特別冷，陽光沒有特別明媚。昨晚，我邀母親參加巡遊，站出來，至少能讓世界看見我們。母親告誡我：﹁緊握你手上的箭，不作為，已是仁慈。﹂可是母親，他們的箭，早已不在手上。雖無力為妳披荊斬棘，但我絕不忍心，成為妳幸福道上的半根尖刺，看，妳腳下的彩虹，多麼堅定。

157 ／離調而鳴粉紅金剛／ 156 一、粉紅﹁對不��﹂已經是第六盒蠟筆了，男孩低�頭，小手擦�眼淚。母親沒有罵他，反而溫柔地撫�他的頭，一再向他叮嚀，自己的東西必須自己保管好，丟失了要找回來不容易，所以，更要看好手裏還拿�的。美術課上，男孩拿出母親給自己買的第七盒蠟筆，輕輕放在桌上，視線像被縫緊了一樣，緊緊盯�面前的蠟筆。上次的美術作業題目是﹁長大後的我﹂，老師把畫發了回來，有人畫的是戴滿珠寶的公主，有人畫的是開�跑車的型男，有人給未來的自己畫了兒女，有人畫了豪宅��而男孩畫的是個鐵金剛，而且畫得很好，分數很高。老師提議把男孩的作品貼堂，他卻緊張得當場把畫給撕了，望�畫裏那長大後的自己斷成兩截，男孩在嘴裏不停唸�﹁對不��﹂，一時之間，大家�不知道男孩到底在向誰道歉，小學老師？母親？還是畫裏的粉紅金剛。﹁小粉紅，可以把藍色蠟筆借給我嗎？﹂﹁小粉紅，紅色借給我吧。﹂﹁小粉紅，把黃色給我。﹂﹁小粉紅，快點��﹂﹁小粉紅��﹂成為小粉紅以後，男孩的桌子就學會了倒立，書�學會了後空翻，椅

159 ／離調而鳴粉紅金剛／ 158 子學會了逃學。每次走進課室，看到自己的座位出現狀況時，小粉紅總是把自己想像成鐵金剛，用強壯的機械手臂把桌子翻回來，用精準的電子眼掃描書�裏四散的物品，周圍的嘲笑聲，就當成是人們對英雄的喝采。可這次，我們的英雄小粉紅沒能從壞人手中救回被綁架的人質。上課鐘�了，小粉紅沒有椅子，只能蹲在地上。﹁對不��﹂我沒能好好保管自己的東西。這天，小粉紅把藏�來的蠟筆重新放回盒中，十二色的蠟筆盒剛好滿了，只是這盒蠟筆，只有一種顏色。母親聽到小粉紅把第十二盒蠟筆弄丟時，忍不住給了他一個巴掌，原本還在道歉的小粉紅，把嘴裏那句對不�嚥了回去。太痛了，他決定要與人分享這種痛。桌子倒了，抽屜裏的東西散落一地，就像卡通裏那些被怪獸推塌的高樓。人們尖叫、驚恐，怪獸揮�利爪來了，牠是來報復的，小粉紅是來報復的。把粉紅蠟筆夾在指縫裏，揮向同學們身上的白襯衫，落下一道道粉紅色的疤痕，他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怪獸，也體會到怪獸心裏的憤怒，無法原諒。這次，全部人�必須染上男孩最喜歡的顏色。﹁你最喜歡甚麼顏色？﹂﹁粉紅。﹂同學把男孩圍了�來，最初只是嘲笑，後來有人�哄，既然他喜歡粉紅色，就好心替他接收其他顏色的蠟筆；第一盒、第二盒、第三、第四��最後，男孩的蠟筆盒裏只能剩下粉紅色，男孩只能畫出粉紅色的鐵金剛，男孩只能變成小粉紅，只能變成怪獸。二、金剛新入職的男同事穿了一身粉紅，還帶了粉色馬卡龍作為見面禮，搶

161 ／離調而鳴粉紅金剛／ 160 盡了風頭。同事們暗地裏將他戲稱Pinky。Pinky對人溫文，而且工作態度認真，效率高，經常替同事補漏，總的來說，人們對他的評價不差，但坐在對面的金剛總覺得這陰柔的怪胎，很是礙眼。茶水間裏少不了關於Pinky的八卦，但相比�金剛的敵對，大多數人�是因為好奇。Pinky的電腦旁邊站�一隻粉紅色的怪獸，有人說這是催旺姻緣的風水陣，有人說這是擋掉小人的護身符，金剛卻堅持說這是變態用的情趣用品。由身上穿�的粉紅色，到腦裏藏�的性取向，Pinky渾身是謎，但同事們只管瞎猜，從不深究。對他們來說，上班時，Pinky是個盡責的好伙伴；下班後，他就只是個怪胎。﹁Pinky，這個案子有點趕，能幫忙嗎？﹂﹁Pinky，過來幫我看看。﹂﹁Pinky，就交給你了。﹂﹁Pinky，快點��﹂﹁Pinky ��﹂曾經躲在暗地裏的代號，如今被光明正大叫成了暱稱。深夜時分，Pinky把自己想像成巨大的粉紅色怪獸，把路邊的高樓逐一摧毀，就好像把案頭的文件逐一推倒，然後重重壓在那些背後說他壞話的人身上，讓他們叫苦連連。想到這裏，眼淚就差不多乾了。撒野過後，這隻粉紅巨獸最終被鐵金剛擊斃，陳屍在凌亂的桌面之上。今天的辦公室份外安�，Pinky望�自己的位置亂成一團，沒說甚麼，只是默默扯�膠紙座，讓刺耳的回聲一遍遍來回在空氣中。旁人想勸，又不敢。膠紙貼了一圈又一圈，怪獸那斷掉的頭仍舊歪�，看�來顯得特別無辜，也不知道到底招惹了誰。怪獸倒地，所有人�在歡呼，唯獨男孩在擔心怪獸。Pinky始終不能

163 ／離調而鳴粉紅金剛／ 162 理解，為何怪獸的命運就只能被打倒，要是牠們長得可愛一點，會不會就能逃過這不公平的宿命。要是怪獸們穿上粉紅外衣，讓自己看�來不像自己，是不是就能被大眾接受。可是，沒人要去關心怪獸喜歡甚麼，人們只是隨便挑了種顏色，把跟自己不一樣的，區分開來。﹁你最討厭甚麼顏色？﹂﹁粉紅。﹂本來只想開個玩笑，也沒想到氣氛會變得如此低沉。弄亂了別人的地方，收拾一下就好；割壞了別人的玩具，賠他就是，可金剛說不出口，有某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賠不�。就像小學轉校那天，收到了別人賠給他的十二盒全新的蠟筆，他依舊覺得，那些人欠了他甚麼。﹁對不��﹂Pinky拿�一把粉紅色的美工刀，走到金剛面前。﹁對不��﹂舉�手，給了金剛一個巴掌，把美工刀還給了金剛。好好保管自己的東西，掉了，要找回來不容易。望�Pinky的身影，金剛好像看到了當年的那盒粉紅色蠟筆。太痛了，還以為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對不��﹂遠方，一隻歪�頭的粉紅色怪獸，扶�了一直蹲在地上的粉紅金剛。

165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64 以電飯煲為�點的霉臭溢滿了廚房，異味隨著南風由窗縫吹散至附近的樓層，門鈴早就抵受不住鄰居們的質問而投降，剩下大門被管理員繼續拷問，門前，偶爾有人叫喊兩聲，又搖頭各自散去。同學聚會後，小黑失蹤的傳聞出現在聊天群組。老沙伸手想搖醒身旁的環環，但見她熟睡的模樣，又停住了手。光從窗縫偷偷溜上了睡床，很久沒有看到日出的老沙，撥開窗簾，把光放進了睡房，一切瞬間被鍍成金色，也�括揉�眼睛的環環，如女神般。﹁小黑有找過你嗎？﹂逆光的老沙成了黑影。﹁怎麼了？﹂睡眼惺忪的環環用手梳�長髮，不明所以。﹁他好像失蹤了。﹂老沙捲曲的頭髮被照得像火。﹁別開這種玩笑。﹂環環心裏閃過一絲不安。小黑的事讓沉寂的聊天群組熱鬧�來，中學同學失蹤，比娛樂新聞有趣。有人說小黑最近辭了職，馬上就有人更正小黑是因曠工而被解僱的，幾個回合，小黑的近況被扒個清光，效率之高，不亞於傳媒。環環細讀手機內每個留言後，才相信小黑失蹤不是玩笑，�初不以為然的環環，被往事打亂了心思。早戀不被學校祝福，中學生的戀愛多數在黑夜進行，唯獨資優生惺惺相惜的光芒，可以穿透夜幕。從內地插班而來的環環，奪走被小黑壟斷多時的年級第一，看似無聊的成績追逐戰，最終演變成兩人初探愛情的競賽。環環被小黑追到的那個瞬間，環環以為，自己找到世上最理想的伴，至少，

167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66 身邊的同窗亦這樣認為。晃動手上的威士忌杯，冰塊碰撞的聲音中止了環環的回憶，理想生活的定義越來越模糊，覺得能夠吃飽就好時，又覺得要吃得更好才是。所謂的最理想，也慢慢消失了。城市奮力在跑，城內的人必須拼命去追。聊天群組內的推測越來越多，有人提到環環因小黑的憂鬱症拋棄了他，馬上有人糾正是環環玩弄了小黑的感情，小黑才憂鬱的。澄清的說法多的是，但何必呢？謠言嘛，這些年來環環自己也說了不少，練就一身本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生活再險惡，她仍能淡而化之，何況區區幾句閒話。環環望�老沙，而老沙盯�手機，兩人杯內的威士忌乾了又斟，斟滿了又一飲而盡。﹁這�是過去的事了。﹂環環喃喃。﹁甚麼事？﹂老沙似乎另有所思。﹁沒事，你餓了麼？﹂環環試圖換個話題。﹁嗯，去吃點好的。﹂老沙落在環環身上的目光始終明亮。怎樣才算吃得好？本應駛上友誼橋，到金光閃閃的路�區享受美食的，誰料老沙一個調頭，把車開進黑沙環區。繞過廣華、南華、東華��副駕駛上的環環望�熟悉街區，路過一間間昔日經常光顧的食肆，這裏有很多美食，但算不上吃得好。窗外風景一停，車內的�默就讓人尷尬，老沙四處張望，環環繼續佯裝，裝作對周遭一切陌生。﹁小黑的家應該就在附近吧？﹂老沙問得猶豫。﹁甚麼？﹂環環的心懸了�來。﹁在附近吧？﹂老沙追問。﹁好像��是��﹂環環此刻才嗅到老沙呼出的酒氣。

169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68 ﹁去看看嗎？小黑的家。﹂老沙緊緊握住環環的手。環環以為熬得過同學聚會，跟老沙交往的事便能順順利利，沒想到阻礙依舊多得很。想到老沙酒氣未消，反正留在車裏也是尷尬，不如答應去看看，看看就好。一路上，環環裝作認不得路，但最終還是來到小黑的家。電梯門一開，異味撲面而來，老沙灌滿酒精的胃在翻。環環看到封鎖線，腦裏閃過無數猜測，雙腳不由自主飛奔過去。警察將環環擋在門前時，老沙追了過來，拉�環環的肩膀，示意她冷�。﹁你們認識屋主嗎？﹂警察從口袋裏拿出紙筆。﹁我們是��朋友��﹂衝口而出的環環突然又收住了口。﹁我們�是屋主的中學同學，他發生甚麼事了？﹂老沙拍了拍環環的肩膀，探頭想看看單位內的情況。﹁有人報稱屋主失蹤，你們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警察在紙上寫寫停停。環環望了望老沙才回答：﹁我們在上個月的同學聚會見過他。﹂老沙向環環搖了搖頭說：﹁不，我昨晚就見過小黑。﹂※　　　　※　　　　※　　　　※　　　　※你以為他在等待晨曦嗎？不，他沉醉於漫長黑夜，看�太陽慢慢變紅，變老，最後落入山林，每次黃昏�是場葬禮，同時亦是黑夜的誕辰。同學聚會結束之後，老沙一直想找機會跟小黑談一談環環的事，難得小黑主動，老沙當然應約，只是沒想到，小黑將見面地點定在水塘。體型略胖的老沙邊走邊流汗，日落時分，水塘人多，但小黑瘦削的身板還是被

171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70 老沙一眼認出。風一吹，滿身是汗的老沙打了一冷顫，連忙用手巾擦掉身上的汗，身旁的小黑沒打招呼，甚至沒有看過老沙一眼，只是緊盯�緩緩降下的太陽。場面不會尷尬，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小黑與老沙，沉默地並排坐�，就像那次一樣。那一次在學校裡坐了兩個小時，老沙才說出自己打算輟學的事，基礎太差，留在學校也只能苟且，倒不如去威尼斯河淘金沙，賺點錢，有機會再進修。這些話沒有刺痛作為輔導生的小黑。老師也不能挽回的事，小黑不會強出頭，而且空出了替老沙輔導功課的時間，正好可以用來追趕插班生環環，本應安然接受的事，小黑卻覺得心裏有刺，把平時用來批改作業的紅筆送給老沙，嘴裏祝褔一切順利，卻擔心老沙日後波折重重。﹁你喜歡日落嗎？﹂殘陽落入螺絲山後，天空瞬間變藍，小黑終於開口說話。﹁還好吧，工作忙，�快忘了有日落這回事。﹂老沙亦回過神來。﹁黃昏，就是場太陽的葬禮吧。﹂小黑認真地看�老沙。﹁怎麼會，明早不是又有日出？太陽每日�要死去，然後再復活，難道不累嗎？﹂老沙調侃小黑。﹁你不懂！你怎麼知道明天升�的，跟剛才落下的，是同一個太陽呢？﹂小黑依舊盯�老沙，像剛才盯緊日落般專注。﹁你，還生氣嗎？﹂老沙忽然記�這次見面的目的。小黑跟環環的戀情，是在老沙輟學後開始的，事隔多年，老沙在工作場合上與環環重逢時，環環早已單身。感情上，老沙不算不道義，可是小黑在同學聚會的表現讓老沙介懷。小黑被同學拱到台上分享留學經歷，十年異國見聞，本應隨便說兩句就能打發湊熱鬧的人，偏偏小黑選擇憶訴情史，寫了十年的情書，一共五百二十封，始終沒有勇氣寄出去。席間頓時嘩然，但最震驚的應該還是環環。老沙想說點甚麼緩解環環

173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72 的不安，卻被環環的眼淚叫停了，老沙覺得自己有錯，卻道不清錯在哪裏。聚會結束時的夜色，跟現在的一樣黑，水塘邊上，老沙終於等到機會向小黑問個明白。﹁想不到你真的生氣了。﹂老沙語氣有點失落。﹁你不會再見到同一個太陽的。﹂﹁別扯些有的沒的，你還記得這支筆嗎？﹂老沙從口袋掏出一枝紅筆。﹁你也不會再遇見同一個我。﹂﹁這筆我留在身邊十幾年了，我是真的把你當成朋友的，你��願意出席我的婚禮嗎？﹂老沙急了。﹁你願意出席我的葬禮麼？﹂小黑再一次盯緊老沙雙眼。世界再次進入沉默，小黑和老沙同坐在長椅上，其他上班族早已安坐家中，而剛剛還在跑步的人，相信也早在飯桌前大快朵頤。夜色裏，水塘宛如一面銀鏡，反照四周娛樂場的霓虹，卻映照不到月光。﹁要怎樣你才會祝福我跟環環。﹂老沙試�冷�下來。﹁跑十圈水塘吧。﹂小黑抬頭望�銀月。※　　　　※　　　　※　　　　※　　　　※老沙是小黑失蹤前最後見過的人，儘管環環想否認，想冒充時間證人，卻也敵不過老沙的坦白。相比環環的焦躁，老沙顯得分外鎮定，礙於還沒有找到線索，加上老沙十分合作，警察沒打算再問下去，查了證件，留了聯絡方法後，便讓老沙和環環暫時離開，臨走前，警察要求兩人配合

175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74 調查，暫時會被限制出境。﹁這次是真的限制出境，不是電話詐騙喔。﹂老沙開個玩笑試�緩解環環的不安。﹁就算你昨晚真的見過小黑，說謊不行嗎？而且，你昨晚真的見過他嗎？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環環的質問在電梯裏來回碰撞。﹁沒事，就是圍著水塘跑了很久。﹂老沙忍不住笑出了聲。﹁夠了！﹂環環捉住老沙的手，狠狠咬下去。﹁你餓了嗎？﹂手臂的痛沒有阻斷老沙的笑聲。不知是酒氣剛退，還是太久沒有光顧茶餐廳，老沙的胃口異常地好。兩杯凍檸茶被摔到�面，其中一杯灑出了些，環環把煩躁發洩到檸檬身上。四片薄切的檸檬被淹死在杯底，環環喝了一口，酸，抽搐的胃傳來痛楚，老沙見狀，連忙切一小角西多士送到環環嘴邊，眼神帶歉意地說：﹁吃好點，吃飽帶你去個地方。﹂這樣能算是吃得好嗎？水滴跳入檸檬茶裏，環環臉上多了兩道淚痕，這眼淚到底為誰而留？老沙想問，又開不了口。飯後，環環一言不發，老沙打�了一盒沙丹豬扒意，兩人來到祐漢一幢唐樓前，老沙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小黑躲在哪裏。﹂環環的耳朵像是被雷打到，嗡嗡作�，以為自己一時聽錯，老沙又在她耳邊輕聲重複一遍。﹁開甚麼玩笑？﹂環環的眼裏幾乎可以射出殺人的箭。﹁想見他嗎？﹂老沙有點得意忘形。﹁��﹂平日再善於察言觀色的環環，現在腦容量也被燒光。﹁小黑就在樓上，想見他嗎？﹂

177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76 拉開佈滿鏽跡的鐵門時，老沙仔細留意著環環的表情，會是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是放下擔憂的心安。雖然極其幼稚，但老沙始終想要知道，環環最在意的人到底是失了蹤的前男友，還是作為嫌疑人的自己。這場無聊的打賭，終於揭盅。然而，答案沒有出現，小黑也沒有，屋內只有幾件舊家具，老沙四處翻找，逐一打開屋內所有櫃門，身上的汗沒有讓老沙冷�半點，直到環環用手狠狠拍向摺�，那巨�才叫停了老沙，剛才打�給小黑的意粉跌在地上，發泡膠盒吐出一灘紅。﹁可以告訴我了吧，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環環的緊蹦讓額頭的血管分外明顯。留給小黑的備用電話一直打不通。老沙走到廚房洗臉，沉默片刻，才將事情和盤托出。街外雜音不斷，但此刻老沙和環環之間能隔斷一切，屋內�，連滴水的龍頭亦開始自責。或許因為熱，又或許因為憤怒，環環白皙的臉漲紅�來，愛人和前男友合謀試探自己，這比踏入職場後遇過的所有事�更荒唐，更羞辱人。﹁誰的提議？﹂明知自取其辱，環環還是忍不住。﹁絕對是小黑！我以為聽他的話，賭一回，這事就能翻頁，沒想到��﹂老沙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蠢。﹁於是你把我當賭注？﹂環環眼裏滿是紅絲。﹁頂多是賭具罷了��﹂老沙自以為風趣。環環的手不停在抖，話音剛落老沙已後悔，多想一掌擊斃口沒遮攔的自己，這巴掌幸得有環環代勞，清脆一聲，老沙臉上的掌印沒有讓大家好過一點，環環接著雙手一翻，摺�砸到了老沙腳上，後退一步，老沙便踩在橫屍在地板的沙丹豬扒意上，摔了一跤。本想伸手扶�老沙的環環，視線卻被貼在�底的肉色信封所吸引，心

179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78 越跳越慌，視野模糊，信封化成了曾經貼在身上一塊肉，慢慢與之前的回憶重疊，終於，環環知道了那五百二十封情信的收信人是誰。※　　　　※　　　　※　　　　※　　　　※同學聚會結束後第二天，環環為了情信的事去找小黑，門鈴按了許久，小黑也沒有應門。環環試著碰碰運氣，拿出中學時小黑給她的備用鑰匙，門開了，環環的心鎖也開了一道。無疾而終的戀情，最讓人魂牽夢縈，斷線氣球本來已飄到無影無蹤，誰料到爆破時會突然炸到耳邊。小黑在同學聚會上的痴情，顯得手挽老沙的環環放蕩又不忠。環環不甘心，自己連半枚郵票�沒有見過，就被當成了無情無義的負心人，至少讓她讀一讀信，感受一下那遠渡而來，比海更深的愛。鎢絲燈泡在苟存，環環像技藝嫻熟的小偷，仔細翻找任何一件與自己有關的器物。遍尋未果，環環索性戴上手套開始打掃，心想自己總會留過些痕跡吧，那怕細至塵埃亦可。執拾過後，小黑髒亂的家回到了多年前的模樣，但環環曾存在於此的證據果真全然散去，沒有了，全�沒了。可是，情信呢？環環恍然記�此行的目的，翻箱倒櫃後，終於，在電飯煲裏找到了，五百二十封情信，一封不少。心想著，本來就是寫給自己的信，讀了也不缺德。環環拆開這些肉色的信封後，才發現信裏的內容跟自己的回憶對不上，但苦於小黑沒有寫下收信人的名字，環環只好繼續相信，這些信，�是寫給她的。要不然她只要插上電源，按下電飯煲的開關，一切就會化為灰燼，連同這個對她毫不留戀的家，也將葬身火海。但環環始終相信自己就是收信人，她翻出米箱，疊好信，洗了米，飯�熟後再撒點芝麻，倒上豉油，氣味誘人，雖已成過

181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80 去，但環環始終希望，能為這個家留下些甚麼，於是她帶走了信，留下了美味。那刻，環環仍未知，二人專屬的幸福味道，會在不久後發霉發臭。※　　　　※　　　　※　　　　※　　　　※暮色將至，卻僅得一絲夕陽逃得過高樓，爬上墨綠鐵窗，纏住了老沙和環環，讓兩人的影子融為一體。老沙的驚呼將環環從記憶中喚回，搶先拆了信在讀的老沙又挨了環環一腳。信裏字數不多，用紅筆寫�：﹁老沙，日子不能復返，所以每個黃昏�是場葬禮，而我的亦然，永別了，我的最愛。﹂認識到事態嚴重的老沙開始擔心，而環環，早已把最壞的情況想過萬遍。兩人記�同學聚會結束時小黑說過的葬禮，思維一旦接通，言語就顯得多餘，老沙與環環趕往水塘。希望一切只是玩笑。滿天殘紅，水塘的人很多，老沙跑過一圈接一圈，卻不見小黑的瘦削身影，環環的電話按到燙手，傳出去的短訊數以百計，小黑卻始終沒有回覆。天色轉暗，餘暉慢慢退到螺絲山後，滿身是汗的老沙累癱在地上，環環終於放過那過熱的手機，給老沙遞上手巾。﹁你還愛他嗎？﹂老沙望�環環的眼神始終專注。﹁��﹂環環想�那些情信。海風吹來，夾竹桃的枝椏在擺。老沙分不清與小黑的比試誰勝誰負，但此刻留在環環身旁的人是自己，已經足夠了。而環環的思�，仍糾纏在那些情信之中，想放下那些無謂的妒忌，有些問題她明白不該問，但不問，

183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82 又不甘心。﹁那你愛他嗎？﹂環環慢慢坐在老沙身旁。﹁��﹂老沙把頭放到環環的大腿上，試�找點星星。夜幕已臨，天上沒有星星，反倒是老沙的褲袋裏有一顆。手機熒幕亮�，小黑傳來一張照片，看似是從高空望向地面的圖，環環接過手機，不斷放大照片，想看清周遭的建築物，可是，只能看到模糊的灰白格子，像是廠房。由水塘望向螺絲山的方向，閃燈的地方是發電廠的煙囪。小黑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兩人再也想不出更壞的情況了，也還是忍不住去想。忽然一聲巨�，引爆了老沙和環環的擔憂，兩人雖牽�手，但卻感受不到彼此。眼裏衝破夜色的，是巨大紅光，煙囪頂端冒出偌大火球，原本蒼白的水塘面，瞬成殷紅，火球緩緩降到地面，像是又一次日落。﹁這就是你所說的葬禮嗎？﹂老沙雙眼通紅，下唇咬破。※　　　　※　　　　※　　　　※　　　　※聊天群組內，同學們把心思�放在大火球上，有人說這是超自然現象，有人說這是種抗議，甚至有人懷疑這是在試驗新型武器，反正無人再提�小黑。後來，老沙接到警方通知，小黑的失蹤已結案，人找到了，純屬誤會，掛電話後，老沙抱�環環一同哭成淚人。小黑回歸社會，卻在老沙與環環的生活裏再次失蹤。至於那五百二十封情信，終於交到收信人的手中，老沙從環環手上接下這些信時，兩人�沒說甚麼，只是緊緊抱著對方。

185 ／離調而鳴黑夜沙環／ 184 不久後，小黑在同學的聊天群組裏，寫了這樣的一段。﹁日落過後，升�的，不可能再是同一個太陽。祝福妳們，我的葬禮才是最好的賀禮。妳們勇敢得讓我慚愧，就像當年老沙輟學，我明知世間殘忍，卻找不到理由阻止，我明知愛，卻不敢挽留。如今也是，路上滿是荊棘，妳們的愛如同犯險，而我只敢旁觀，但妳們�不再是當年那柔弱的小女孩了。老沙、環環，我愛妳們，可是我的愛如同那夜的火球，早已隕落，不再見了。﹂環環撥開老沙捲曲的長髮，抹走溶掉的眼線，深深給了她一吻。小黑或�不知，他那化為火球的愛，早已在老沙和環環的荊棘路上，開出灼灼紅花，這沙環再黑，也總能等得到破曉。

187 ／離調而鳴你看你看／ 186 他拖�他的手，佇立在一幅扭成一團的畫作前，彎曲的線條像是深淵，讓好奇的人不停往下陷，他的呼吸許久沒有像現在平緩，尤其在公眾場合，臉部肌肉不會抽搐，眼神不會亂飄；就連身旁的那個男人也覺得難得，難得兩人能有機會獨處，而且安�、平和。美術館裏廣播��，看來是有人把孩子弄丟了。他還是看得入神，沒有被廣播打擾，他看畫，那個男人看他，看他眼裏的深淵，一不小心就被吸了進去。心想他的孩子，也會在某天走失嗎？雖然不切合現實，但那個男人還是在想，想像眼裏的他有天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就當是幻想也好，是幻想出來的也高興。抽象的畫作裏，能看出許多種可能。﹁你看你看，這樣看是一個人。﹂不擅言詞的他，好不容易爬出了深淵，在開始看畫的十七分鐘後，終於對身旁的男人說了自己的感受。﹁這樣看就是兩個人了。﹂那個男人附和�，用時不過三秒。﹁你看你看，這樣看就有三個人呢！﹂小女孩的聲音玻璃般清脆。此時，他和他才發現女孩的存在。視線離開了畫作後，他又開始顯得不自在，那隻拖�男人的手在抖，男人只好稍稍用力，把他再拖緊一點。但他還是覺得慌，小女孩站在他們面前，伸出小手想要牽他，他縮開了，擦了擦手上的汗，又再拖�了小女孩的手。那瞬間，男人覺得自己夢想成真了，你看你看，他們像是一家人嗎？廣播又再��，這次，哭泣的母親搶過了擴音器，讓呼喊寶貝的聲音塞滿了整個美術館。女孩這時才想�自己的母親，聽到母親的聲音，她也

189 ／離調而鳴你看你看／ 188 忍不住跟�哭了�來。男人四處張望，正想帶女孩找回家人，才發現四周投來了不少目光，而且並不友善。男人與那些人一一對望，直到他們覺得尷尬，直到他們低頭、散去。突然，巨大的喊叫聲又讓那些圍觀的人抬�了頭。那個男人就像是走在末路上的獅王，為了保護所愛的他，能直視一切恐懼。可他不能，稍稍一個灼熱的目光，就足以把他燒死，那些圍攻獅王的鬣狗，每一隻�能咬斷他的喉嚨。他已經無處可逃，鼻子搐動，眼神亂飄，正慌忙要尋找一個深淵，好把自己活埋；畫，他轉頭望向剛才那一幅畫，可畫裏，鮮艷的顏色全�變成陌生的臉，他們笑�、罵�，他們手指的方向，�是罪。終於，他失控了，他也是那個男人的寶貝，他撕心裂肺地叫�、喊�，蓋過了小女孩的哭聲，也擋住了廣播。父親總是希望他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融入其他人的生活，而如今，他們只能成為其他人眼中的展品。你看你看，那個男人原來是瘋的��你看你看，小女孩�被嚇哭了��你看你看，他這樣還帶他出來��你看，他不過是拖�他的手而已，無論是出於擔心，還是因為愛，本來�很平常。或許，你認為這是不恰當的行為，或許，你也可以看到有位年邁的父親，拖�他那精神失常的兒子，正努力融入大家的生活。你看你看，但他們不是展品，你看你看，他們只是不一樣罷了。惡意可以指向任何地方，但惡意只有一種，你看你看，看不清的話，就重看一次吧。

191 ／離調而鳴你看你看／ 190 無分貝，真相依然是真相殘忍依然殘忍愛依然是愛只是被害或被愛的人聽不見，罷了。

193 ／離調而鳴聾／ 192 寧�也可以殺人，由耳膜慢慢鑽入顱腔，大腦被絞碎時，竟毫無聲�。忍冬雙膝跪地，兩手滿是抓痕，顫抖的唇不停道歉。此刻，忍冬是有愧世界的罪人，特別是對將近兩歲大的兒子。寂�殘忍，極盡了慈悲也只能嗡嗡作�，忍冬執�身旁的利剪，憑鏡對準自己的右耳，深呼吸，試�離開這地獄。家裏大門傳來喀喀聲，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聲�不容易讓人察覺，丈夫抱�兒子進屋，忍冬的家婆緊隨其後。剛被放回地上的小孩不見母親，立即敲�屋裏每一扇門，睡房、書房、廚房��當衛生間的門被敲�時，忍冬驚覺自己在鏡中通紅的雙眼，以及那握緊剪刀的右手，門外兒子咿咿嗚嗚的叫喊暫緩了忍冬的逃生計劃，忍冬放下剪刀，扭開水龍頭。低頭，忍冬盡可能把頭浸入涼水裏，低頭，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衝突。可難堪往事如魅挑釁，不慎，就捲進其中。兒子出生前，忍冬挺�大肚子，正想蹲下執拾一地破碎，此時家婆喝斥一聲，隨即踢向地上的胎教機殘骸，被彈飛的部件仍在打轉，忍冬想伸手，卻挪不動身。家婆要處決有機會影�孫兒聽覺的胎教機，忍冬無力阻止，那個被期望能讓新生命變得溫文爾雅的胎教機，最終在暴力之中粉身碎骨。已經不是痛或癢，手上的紅印被搔出點點血珠，凝在皮上，不肯結痂。兒子出生後，哭喊聲軟化了家婆的教條，忍冬�初只是躲在睡房，偷偷用手機向兒子播放心愛的弦樂，小寶貝在音符下破涕為笑，忍冬以為能洗脫罪名，卻不知自己早已深陷冤獄。小孩遲遲未能開口說話，�初只有家婆在急，一歲半過後，忍冬和丈

195 ／離調而鳴聾／ 194 夫也開始擔心�來。忍冬想請語言治療師作評估，家婆卻想請來文曲星除魔，丈夫不表態，打算任由兩婆媳鬥法。神仙附身後的家婆，一口咬定西方弦樂是奪去寶貝孫兒聲線的妖孽，兒媳是禍根，必須參與誦經以償孽債，而四處打聽語言治療的忍冬，根本無暇應付。兩人磨擦升溫，吵得不可開交時，丈夫的一句冷語直接推倒忍冬辛苦建立的城牆。﹁該不會是遺傳吧？﹂忍冬摀�聽力受損的左耳，不敢相信丈夫竟違背諾言，捅破自己的秘密。忍冬摀�聽力正常的右耳，讓手背盡可能阻隔家婆發狂時罵出的狠話。洗面巾擰出來的水，代替眼淚落到面盆中。忍冬合上眼，試�讓暴跳的血管休止，衛生間內，忍冬強行遮掩呼吸聲，她多麼渴望緊接在拍門聲後面的，是兒子高聲喊出的媽媽。只需一個聲浪，就能震碎眼前的困局，可是，面盆內，漣漪如常散開，絲毫沒有動搖，那催命的內疚繼續從水中擴散，再蔓延到整個衛生間，整個家，整個世界。丈夫也敲�了衛生間的門，急速的節奏，每一聲�撞向忍冬胸前，難以呼吸之際，忍冬將手伸到頸旁，用指甲深深劃下數道紅痕。敲門聲越來越急，忍冬制止自己回想丈夫責難自己的表情，提醒自己要感激丈夫帶兒子求神的辛勞。忍冬拼命忘掉丈夫那粗糙的手掌，以及曾落在自己身上的紫紅，家婆的敵意也是虛構的，所謂偏見�是多慮的，彷彿一切不安並不存在，對了，並不存在。衛生間的門緩緩打開，忍冬終於聽到兒子喊媽媽，伴隨她最愛的弦樂，世上最珍貴的聲音如今合奏，忍冬幸福的淚水相隔數年終於再次落下。暖流從眼角滑過臉頰，滴在地上開出細細白花，與此同時，暖流從右耳滑過臉頰，紅花在耳窩慢慢綻開，忍冬微笑，而丈夫和家婆的驚叫，以及世上一切繁囂，再聽不見。

197 ／離調而鳴回收／ 196 接近下午四點，床鋪內開始有零星的蠢動，稍稍疊好�上的工作紙，擦一擦雙手，準備去喚醒面前的一堆小可愛。敲�手上鍍了淡紅油漆的銅鈴，一個個小孩有的擦拭�雙眼，有的惺忪地坐�，我喜歡這個時刻，一天工作將要圓滿結束。收拾好床鋪，排好隊，叮嚀同學們收拾好自己的書�，一切�如此和諧，只是，小胖的書�看上去明顯很鼓。一問，小胖便害羞地從書�抽出一個白色膠袋，我打開一看，全是鋁罐。此�彼落的笑聲讓我不明所以，之後其他同學也從書�裏拿出鋁罐，有的封在保鮮袋內，有的用手巾�好，我回過神後，才記�上周教過的分類回收。同學們兩兩排成一小隊，慢慢步向校門，路過分類回收箱時，我也不忘再替同學們複習一遍，問了問鋁罐回收箱的顏色，小孩立即爭先搶答，音頻不一的﹁黃色﹂不斷衝入雙耳。我為滿意教學成果而會心微笑，便讓同學們把鋁罐放進回收箱，可是，他們的小手全�握緊鋁罐，沒有一人願意行前。最後小胖滿臉通紅地說了：﹁Miss Chan，鋁罐是用來換糖的。﹂換糖？哪裏換？換甚麼糖？腦海中千萬個問題閃過，我勉強擺出一個鎮定的表情，跟同學們說：﹁哦，換糖，可以帶上老師嗎？﹂跟家長稍作溝通後，我跟小胖和小胖媽媽來到與學校一街相隔的轉角處，附近幾間學校的學生整齊地排成一行，逐個逐個向紙箱內投放鋁罐，然後從一位婆婆的手上得到相應數量的糖果。﹁Miss Chan，如果你想換糖，記緊鋁罐要洗乾淨喔。﹂小胖興奮地拖�媽媽加入隊伍中。是政府活動嗎？還是社團組織的？每天也在這裏設回收點嗎？糖果是

199 ／離調而鳴回收／ 198 誰供應的？安全嗎？為何只有一個老人在工作？難道婆婆是拾荒�？又或�，婆婆是急需幫助的人，可能網上已經有熱心人士發�支援，說不定這就是有心人替婆婆策劃的活動，讓她自力更新，又或��我好像在遠處站了很久，回神時，發現隊伍早已散去，婆婆亦準備推�滿滿的鋁罐離開。不自覺地，我就追了上去。﹁婆婆，有甚麼需要我幫助的嗎？﹂衝口而出的一句。再看看自己雙手，已經放在手推車的把手上，我偷瞄了婆婆的表情，沒有露出我想像中的笑容。已經走過了三個街口，我忽然記�離校時還未打卡，手袋還在學校，望望掛在胸前的教職員證，稍稍鬆一口氣。﹁有事的話，先走吧。﹂這是婆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沒事，沒事��﹂我勉強擺出一個鎮定的表情。又過了兩個街口，我忍不住問：﹁婆婆，這些鋁罐能換多少錢？﹂婆婆盯了我一眼，說：﹁錢不重要，最重要是能夠回收。﹂被婆婆這一盯，我心涼了半截，內心的老好人早已後悔不已，忍不住又追問一句：﹁回收的話，投進分類回收箱不是更方便嗎？﹂我們沉默地又走過了一個街口。﹁方便是方便，但你有留意過他們怎樣處理分類回收箱嗎？﹂婆婆的語氣聽�來有點重。﹁甚麼意思？你是指��﹂我腦海閃過不好的念頭。﹁我沒有特別意思，你想了解的話好應該自己去留意。﹂婆婆放慢了腳步，望�我說：﹁你是老師吧，怎樣能令學生明白一個鋁罐的價值呢？﹂我想搬出教案的內容，但又說不出口。婆婆接�說：﹁如果每人�懂得珍惜每一個鋁罐的價值，剛才你腦海中臆測的壞事，根本不會發生。﹂﹁所以��﹂正當我想開口深究時，婆婆打斷了我的追問：﹁重要嗎？不是說過最重要是能夠回收嗎？﹂我喜歡這個時刻，心很亂，但這些亂糟糟的念頭，全�能夠被回收。

201 ／離調而鳴巡遊／ 200 幻紫與迷紅又一次掃過公園，地上的枯枝像霓虹般引人注目，三米高的熒幕轉播�大舞台的歡騰雀躍，明哥瞇�眼睛，把自己想像成巨大木偶，跟隨眼前的熱鬧一同歡呼，各人的笑容填滿整個熒幕，畫面一轉，藍光照亮整個公園，明哥環顧四周，公園如同沉入深海般寧�，巨大熒幕前，只有明哥，其他情�高亢的觀眾，全�在小城的另一端盡興，公園的柵欄擋不了風，夜了，明哥覺得自己少穿了一件外套。小娟不懂門外的霓虹招牌會惹來甚麼是非，母親指她還小，很多事不用明白，讀好書便可，閒事莫理。盛事當前，小娟希望母親破例批准自己跟同學去湊個熱鬧，費了好些唇舌，母親依舊分不清巡遊與遊行的差別。白菜、肉餅，還有冬菇，節日裏的飯菜特別香，小娟彷彿可以在碗裏，吃出慶典的氣氛。解釋了一頓飯的時間，母親終於讓步，條件是，晚飯前回到家。小娟難掩心中興奮，腦裏全是穿得閃亮的舞�，長長的巡遊隊伍徐徐步入小娟腦海，至於英語單詞和數學公式，得暫時放到一邊。女兒要參加大巡遊時，嫻姨心頭一顫，想�自己那次上街遊行，那背上的一棍，至今仍隱隱作痛，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嫻姨就是認為背上的瘀傷好不了。燒水燙白菜，從電飯煲中取出肉餅，白飯裏藏�的冬菇，是公司聚餐打�回來的，飯菜香，但嫻姨難掩自己的擔心，巡遊，遊行，女兒解釋大巡遊是政府的慶祝活動，而遊行呢？是用來表達自己訴願的，嫻姨分不清，又怕分得太清。只要女兒高興就好，巡遊好，嫻姨把二十澳門元封進利市封，用手稍稍壓平利市封上的折痕，放進女兒外套的口袋，心裏默念，女兒高興就好，但千萬別騙自己，千萬不要上街遊行。

203 ／離調而鳴巡遊／ 202 �初，明哥只需稍稍用力，輪椅顛簸一下，就能通過公園入口的地裂，後來，地陷情況越來越嚴重，如今明哥再固執也無法讓輪椅爬上斷層，本來能夠輕鬆通過的斜坡，莫名地分成上下兩層，停在下層，明哥不怪地陷，亦不怪無法行走的雙腳，要怪，便怪自己想要進入公園的慾望，若甚麼地方�不去，就不會添麻煩了。午飯後嫻姨匆匆上班，出門前囑咐小娟夜涼要穿外套，還有晚飯前回家。小娟把碗筷洗淨，吃剩的兩片冬菇夾到肉餅旁，把揉成團的保鮮紙細心攤開，重複又蓋到碟上，從冰箱拿出雞蛋，小娟甚少有機會下廚，嫻姨希望她盡可能地把時間花在學習之上，廚藝雖然不精，但應付一盤炒蛋還可以，灑上少許胡椒粉，小娟知道這是嫻姨獨愛的滋味。口哨聲擋住了回家的路，嫻姨熟練地用眼神警戒門前守候的男人，男人像讀懂甚麼般轉頭往霓虹招牌走去，推開家門後嫻姨不見小娟身影，飯�有擺好的碗筷，椅背依舊掛�中午囑咐小娟要穿上的外套。看看時間，嫻姨先是氣憤，再望到�上冷掉的炒蛋，怒氣中浮現出一絲擔憂，把手伸進小娟外套的口袋，利市還在，嫻姨腦裏開始掠過小娟遇險的片段，又或是身無分文，浪蕩街頭的畫面，最擔心的，還是女兒騙了自己，坐立不安，最後還是帶�小娟的外套出門。天色已晚，公園就在眼前，明哥卻無法到達，其實繼續待下去亦無妨，反正�只是來消磨時間的，明哥捏了一下右腿，休了病假半年，保安的工作應該沒機會復職了，往後的日子，找個地方躲�來最好，說白一點，找個地方等死便可。夜裏漸涼，原來溫馴的風也開始放肆。明哥記恨那次遊行，那強行的驅趕，那個盲從命令的自己。路上隨處可見大巡遊的宣傳海報，嫻姨卻無法從中讀出巡遊地點，不懂認字，只好認�圖案找，風一吹，嫻姨把手上的外套捉得更緊，心裏默念小娟參加的巡遊活動平安進行，此時背上又傳來痛楚，那次遊行的回憶，又強行在腦內插播。收了錢才參與遊行似乎有點貪財；出賣自己申訴的權

205 ／離調而鳴巡遊／ 204 力，似乎有點缺德，但當時嫻姨想到自己的經濟狀況，想到女兒，似乎沒資格說貪與不貪，要是再選一次，嫻姨只怕自己寧願繼續當個貪婪小人，再挨上那突如其來的一棍。回憶中，明哥被召回保安公司，作為被加派的人手，小隊長一邊分發黑色橡膠棍，一邊吩咐各位﹁不用客氣﹂，明哥�初不明所以，直到看到遊行隊伍開始衝擊，他才意識到這跟平日開關門的工作不同，略帶興奮的同事讓明哥不安，他不認為意見相左的人需要這樣交流，但暴躁的心情如同瘟疫，讓眾人失去理智的同時，令情況變得無法收拾。被石頭從後方砸中右腿的瞬間，明哥一個回頭，舉�膠棍往那身影揮去，動作之快，沒有半刻猶豫。作為臨時員工，明哥沒有得到合理的工傷賠償，公司以復職為條件堵住明哥的去路，砸石�的臉容是個無解的謎，反倒是挨了明哥一棍的那張臉，緊緊纏在當日的記憶中。嫻姨也忘不了那揮棍的人，那天四處亂竄的她不斷在躲，躲保安，也躲安插在遊行隊伍的監督人員，挨棍後嫻姨沒有得到更多的報酬，也沒好意思提出索賠之類的話，與其說那一棍打得冤枉，不如說那一棍打得值，嫻姨心想貪財的自己該打，就是因為該打，才耿耿於懷。不因愛，不因恨，彼此難以忘懷的兩張臉在公園的入口處重遇。嫻姨沿�標記，來到巡遊活動的轉播場地，而明哥，在作為轉播場地的公園入口守了半天，像是在等候，或是迎接甚麼。無愛無恨，兩人相認用不�半刻，雖然他們從未認識，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或來歷，但作為彼此的心結，他們有足夠的理由相認。嫻姨把女兒的外套掛在明哥的輪椅上，雙手扶�把手，用力一推，背上的舊患仍在痛；明哥捉緊手推輪，跟隨嫻姨的節奏使力，右腳依然毫無知覺。輪椅外胎慢慢前進，那道難以攀上的斷層，早已遠在嫻姨與明哥的身後。幻紫與迷紅又一次掃過公園，地上的枯枝像霓虹般引人注目，三米高

207 ／離調而鳴巡遊／ 206 的熒幕轉播�大舞台的歡騰雀躍，明哥瞇�眼睛，把自己想像成巨大木偶，跟隨眼前的熱鬧一同歡呼，各人的笑容填滿整個熒幕，一瞬間，嫻姨從轉播畫面中認出小娟，幻彩之下，小娟和所有人�一樣，不分國籍，毋論膚色，全�掛�笑容，眼裏映�明亮的光。嫻姨不知道小娟將會編甚麼藉口來解釋自己的晚歸，但沒所謂了，女兒高興就好。畫面一轉，藍光照亮整個公園，公園如同沉入深海般寧�，巨大熒幕前，有明哥與嫻姨，其他情�高亢的觀眾，全�在小城的另一端盡興，公園的柵欄擋不了風，夜了，明哥身上剛好添了一件外套。

209 ／離調而鳴大熊／ 208 當時你的確在場，結束時的合照就是證據，當時掛在你面上的笑容，或許不再被歸納於你的表情列表當中，但也永遠無法從相紙中抹去，正如﹁寶寶﹂一樣，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嗎？先不要去聯想手機通訊錄的暱稱，試著把時間軸推回沒有手機的年代，試著去回想一位老朋友，會否記�躲在這個名字背後的黑影是誰？對於過去的生活，你要是還有能力回憶的話，應該就會記�某天下午，某個公園，某處圍欄，某段由你口中說出的輕狂，有印象嗎？猜猜最後是誰當了蠢才，又是誰當了蠢才的朋友？我把同樣的問題拋了給﹁寶寶﹂，但牠只是似懂非懂地吞下問題，然後歪一歪脖子，擺出一個動物百科中最常見的姿勢，繼續�裝成一隻黑熊，而我，應該繼續�裝成人，還是黑熊？

211 ／離調而鳴共生／ 210 地上有點潮濕，空氣卻�燥得很，你就這樣躺�，一動不動的。貓咪的屍體上牽著一絲泛藍的光，彎彎曲曲地連著遠方，我稱這光為魂絲。只要順�魂絲走，就能找到與貓咪共生的人。公園旁的茶餐廳裏，魂絲的另一頭連在這位女孩身上，她蓄�長髮，正細細咀嚼碗裏的通粉，不時還會用餐紙印一印嘴角，儀態端莊。待我喝完一杯杏仁霜後，女孩頭上的魂絲愈來愈暗，而連接在另一頭的光已殆盡，很快，這一頭也��可惜了，好好的一個美人，成了枉死亡魂。女孩按�胸口，眉頭一緊，我也不忍心看下去了。回到公園時，那隻被虐死的貓咪已經蓋在花布底下，圍觀的人不少仍在咒罵，幾個經常來公園餵貓的人哭成一團，看上去相當悲涼。若是讓他們知道，離這裏不足三百米的餐廳裏，有一位與這貓咪共生的女孩剛剛猝死，不知道他們會否哭得更加傷心。也不知道那位殺貓的兇手，得知自己無意中害死了一個人後，會否因此而內疚；還是說，兇手得知了共生的事後會更加興奮，畢竟對殘害生命的人來說，一或二，人和貓，可能�一樣。公園的長椅上，我捏碎了手上的餅乾，一群白鴿瞬間將我�圍，但餅乾很快就沒了，白鴿們突然對我�復了警惕，一哄而散，而我身上的魂絲，也隨白鴿飛向了遠方。那一次，要不是有隻白鴿突然往我臉上飛撲，恐怕我就要被車撞飛了。為了報救命之恩，我就這樣帶著白鴿回了家。相伴幾年後，在白鴿離世時，我看到一絲藍色的光將我與牠連在一�，不久後，在牠身上那頭的藍光就飛走了。自此以後，我知道了魂絲如何串連�人與動物的生命，只

213 ／離調而鳴共生／ 212 要不是意外身亡，魂絲就不會斷，伴隨萬物繁衍，讓生命與生命之間，添了一層共生的關係。後來，我沿著自己身上的魂絲，來到了現在身處的這座公園。回憶被一聲慘叫打斷。有人發現了一個少年躺在地上，不遠處，還躺著一隻血肉模糊的貓咪。少年沾滿血的鞋頭讓在場的人似乎�猜到了些甚麼，只是眾人看不見魂絲，不明白為何虐貓的人會突然倒下，大概這就是報應吧。而我看見了，貓咪身上的魂絲，正好連著那位狠下毒手的少年。自己種的因，自己結的果。地上有點潮濕，空氣卻�燥得很，你就這樣躺�，一動不動的。

215 ／離調而鳴魚／ 214 牠的尾部不停地擺動。我看著，也數著，總數十三次。當牠的尾巴第十三次拍在膠袋上的同時，也宣告牠的生命結束。貌似家庭主婦的她用力在膠袋上捶了一下，之後膠袋餐裏的魚就再沒有動過了。這城市不能沒有魚。聽說吃魚的小孩特別聰明，相反不吃魚的小孩就會笨得像頭豬，這是每位母親口中經常說的話，通常還會在話的前面加上﹁專家說的﹂或�﹁新聞說的﹂字樣，不論是叛逆或是乖巧的小孩，大概�會相信這樣的話，盡量多食一點魚。為的是希望有一天，在新聞上說食魚會聰明的專家是自己，而且在新聞上插上一小段，就是告訴世界說，所有專家的母親�不愛食魚，但多得母親的反面教材，才能成就今日像自己這樣的有成就的食魚專家。所以專家已經證明，食魚對小孩有莫大的益處，尤其是對腦部發展，想要你的小孩聰明，就讓他多食魚，如果他對海鮮過敏，很遺憾的要告訴你，他是命中注定的一個庸才，是個笨蛋。所以，經過電視新聞中專家們嚴密分析後，得出來的結論，就是人類智慧的源頭就是魚。所以說，這世界不能沒有魚。小孩向貌似家庭主婦的她拋出一道世紀難題。﹁大魚吃了小魚會變聰明嗎？﹂對的，應該是的。如果說食魚能夠讓人變聰明的話，那食魚的魚也會變聰明的，按推論來說，人一生吃的魚遠遠不及生活在海洋中的魚，那代表魚的智慧比人類還要高嗎？這樣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個人空想就能解決的，我決定寫信詢問電視台，尋找專家的幫助。我��等待著新聞專家的答覆，在此期間，為了讓我家的金魚停止變聰明，牠被迫成為了素食

217 ／離調而鳴魚／ 216 �。可能是因為問題太過嚴重，我在三天後就收到電視台的電話回覆，解答的節目即將在明天晚上播出。在新聞播出之前，家中的金魚依舊食素，而我，就不停的吃魚，希望能在短時間變聰明點，能更好的理解專家的回答。可惜我沒好好聽媽媽的話，現在才開始吃魚已經太遲了，在節目播出之前，我一定還來不及變得足夠聰明，所以最終我還是無法明白專家的做法，但我還是專心地坐在電視前兩個小時，觀看電視裏的專家質問一條寧死不屈的魚，魚到最後一刻�沒有開口說出什麼秘密，只是不停地擺動尾部，情況就像是那條膠袋中的魚，被用力捶了一下後就宣告牠生命結束。事情還是沒有得到解決，問題也暫時無法回答，我想一定是專家吃的魚還不夠，所以不夠聰明。

219 ／離調而鳴小白菜／ 218 最後的線索指向了黑沙環海旁。﹁你還好嗎？小白菜。﹂別以為把手機調到�音模式世界就從此安寧，褲袋內的電話依舊在躁動，震動產生的聲�由大腿穿過胸腹，再滋滋然抵達耳膜，公司的煩人事總不能說下班就暫停或待續，下班不過是換個地方工作，剛才那團堵在公司門前的人，每個神情仍然掛在我眼前，橫幅上面用毛筆寫的口號，每句我�默背了下來。﹁小白菜，你的租約今日到期了，要續簽嗎？﹂兩年前，有個女孩氣沖沖地推開了公司的門，嚷�要租黑沙環的房。同事一邊安撫她的情�，一邊向她推介手上的租盤，可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她愈聽愈焦急，一番周折過後，同事們才弄懂這女孩的意思，原來她指定要租某幢大廈的單位，但樓層、租金、單位大小全�沒有要求。後來，我也記不�自己耍了甚麼手段，把小白菜的租約從同事手上搶了過來，但我清楚記得，打開單位大門時，小白菜熱淚盈眶的臉。在那夜之後，我仍舊不理解她的眼淚。最初，我以跟進租約為名，不時造訪小白菜，之後我也不編藉口了，直接出現在小白菜家的沙發上。那夜電視正報道守護菜地的新聞，推土機前，被訪的女孩說�說�就哽咽了，眼淚一下子在臉上成了兩道小流，採訪的記�也不好意思追問下去，畫面就定格在女孩的倦容上。我回頭一看，小白菜也早早哭成淚人。沙發上，我倆肩並肩坐�，小白菜問我知否這裏原本是甚麼地方。﹁05年的投資

221 ／離調而鳴小白菜／ 220 移民樓，空置了八年，上手租客是外勞，管理費、水電費已付清��﹂我把資料迅速地向她報告一遍。﹁不，這裏原本也是菜地。﹂小白菜苦笑了一下，然後在她的口中，我聽到另一個關於強拆的故事，關於小白菜外婆的故事。小白菜說：﹁就算是同一個結局，各人看到的定格畫面�不相同，有人會說，強不強拆有分別嗎？反正最後�會被推平，改變不了的。但有人依舊會說不一樣的，若你親眼見過強拆，看過疼愛的一切在自己面前被蹂躪、被糟蹋，你不會心安理得地說沒分別的。﹂那夜，其實我沒有完全聽懂小白菜的話，只知道她氣急敗壞闖進地產公司那天，同樣是她外婆撒手人寰當日。﹁小白菜，租約滿後，你打算去哪？﹂最後的線索指向了黑沙環海旁，小白菜失蹤三日後，在眾多查詢與投訴電話中，我接到警方的通知，跟目擊�比對過相關資料後，我得到的勸告是，要做好心理準備。﹁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幾天我也一直跟客戶這樣說，但其實要準備甚麼呢？準備失去一個家，還是準備失去一位家人？小白菜，你說呢？我要準備甚麼？

223 ／離調而鳴好東西／ 222 聖誕老人仍然倒在地上。翻透紅色布袋，我只能找出三份禮物，真少。看來其他禮物早被分發，運氣真差，望只望這三份�是好東西，不然真的白忙一場。關於搶劫聖誕老人這想法，是上周寄聖誕卡時想到的。當時全城瘋搶新型號手機，代理商的預定早已排滿，手機公司又公佈首批限量生產。作為高中生的我無法通宵排隊，更付不�炒價，唯有找外國朋友走水貨，是的，那朋友就是剛剛被我用平底鍋敲暈的聖誕老人。�初，我的願望是半價買到那手機，但想想，聖誕老人每年�四處派禮物，說不定是申請了甚麼資助。既然有資助，一部手機這要求未免太低，但我不認識甚麼好東西，於是想出這計劃。劫走聖誕老人的禮物袋，就能擁有全世界的好東西了。可千算萬算，偏偏算漏了我的家未必是第一站，而我的運氣，只值三份禮物。我稍稍掂量，把最重的留到最後，先拆開最輕的。聖誕老人真不環保，這�裝多浪費紙，禮物用傳單�一�不就得了，反正印刷精美的傳單滿街在派。而且這紙盒上的封條太煩人了，怎樣摳也找不到開口。我只好到廚房拿來小刀，利索一劃，封條被剖開，一陣嬰兒的哭喊聲從紙盒內傳出。後頸一寒，嚇得我握刀的手不停亂揮，許久後才敢瞇眼偷看。這算甚麼禮物？我把這惡作劇扔向聖誕老人，順便踹他一腳。接下來，第二份禮物更讓人火大，煞有其事地裝在木盒子裏，翻開後竟是條舊手帕，說好的新手機呢？難道鄰居們想要的好東西，全是這些奇怪的破爛嗎？此時，聖誕老人的屁股傳出聖誕歌。我仔細一看，原來他褲

225 ／離調而鳴好東西／ 224 子後面有個暗袋，剛才搜身時怎麼沒發現？拉開一看，這，不就是全城瘋搶的新手機嗎？這老頭太壞了，拿了資助卻給人爛東西，自己倒會享受。我把鏡頭對準聖誕老人，屏幕解鎖，一個未接來電，一個留言。﹁那孩子快不行了，你到底躲在哪裏偷懶？﹂留言的人很激動，真不愧是最新型號，音質清晰，遠在他方的緊張感一下子重現。那人在激動甚麼呢？不就是收聖誕禮物，至於那樣焦急嗎？況且這壞老頭袋裏的禮物�是破玩意兒，不是舊手帕就是惡作劇��難道？我望向剩下的禮物，絲帶一拉便緩緩散開，封口的貼紙一撕便脫，拆禮物的過程如此順暢，我有預感這禮物本來就是給我的，這會是份好禮物。紙盒一打開，粉紅色氣體不斷湧出，聞�來甜甜的，讓人懷念。直至室內被這不明氣體填滿，伸手不見五指時，我才意識到恐懼。一緊張，剛才的嬰兒哭喊聲又傳到耳邊。我摀上耳朵，聲音仍然不絕，軟癱在地上的我，將雙膝慢慢靠在胸前，縮成一團，這時嬰兒的哭聲停了。腦海裏，有人抱�嬰兒嘶吼，懷裏的嬰兒一動不動，此刻的寂�，讓人心寒。原來，那嬰兒的哭喊聲不是惡作劇，不是爛東西，是禮物，而禮物主人就在眼前，我想歸還，卻不知怎還。再睜眼時，粉紅色氣體已散去，母親替我拭去眼角的淚，擔憂地望�我。我不斷向她打聽聖誕老人和嬰兒的事，本來不明所以的母親，看到我手裏的舊手帕時，說�一段不曾提及的往事。多年前的平安夜，還是個手抱嬰兒的我突然沒了呼吸，母親抱�我拼命奔向醫院，在街上一時失了方向。不知所措時，忽然聽見鈴聲，街上吹過一陣粉紅色的風，一個少年拿出手帕，擦走母親臉上的淚後，懷裏的嬰兒又有了呼吸，放聲哭了�來。母親抱�我說，那哭喊聲，是她這輩子收過最好的禮物。而我的禮物，也不錯。

227 ／離調而鳴寶貝快睡／ 226 ﹁月光光，照地堂��﹂﹁可是媽媽，現在是中午沒有月光，你看太陽。﹂﹁乖，睡了就沒有太陽了。﹂明明灑�暖光的午後最容易叫人思睡，明明路上的微微顛簸仿如搖籃，為何寶貝你還不願躲進夢鄉？你看坐在前排的伯伯婆婆依偎進睡，你看坐在後排的哥哥姐姐也戴上耳機，還有旁邊的小孩不吵鬧，情侶不鬥嘴。這裏除了沉默，容不下半點噪喧。﹁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落床��﹂﹁可是媽媽，現在我們在車廂，沒有床。﹂﹁乖，睡了這裏就不是車廂了。﹂為甚麼我們還需要安枕的床？就算是在座位上，大家不也是能夠睡得香、睡得甜嗎？偶然在車速沒有減時經過減速坡，大家被躍�的巨輪狠狠拋高，之後不也是能夠瞬間回到編�號碼的座位上，不也是能夠瞬間讓車廂回歸寂�嗎？﹁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落床，聽朝��﹂﹁可是媽媽，我們今天能夠到站嗎？﹂﹁乖，睡了就會到國道的盡頭了。﹂國道的盡頭會是甚麼地方？嚴格來說，好像沒有必要去考究國道盡頭

229 ／離調而鳴寶貝快睡／ 228 在哪，也許有天長途車跑累了，也許有天乘客厭倦了，也許有天，司機在年輕母親的歌聲中睡了。我們就有機會到站。﹁可是媽媽，司機也睡了，我們還醒�幹甚麼？﹂﹁睡吧，小寶貝們。﹂

231 ／離調而鳴墜軌／ 230 男：﹁你有看到昨天老伯墜軌的新聞嗎？﹂女：﹁沒有呀，不過我有看到唐狗墜軌的新聞。﹂男：﹁那麼巧？怎麼會有那麼多東西同一天掉進月台，昨天是墜軌日嗎？﹂女：﹁這種事應該不能用來開玩笑吧。﹂男：﹁��嗯，唐狗後來怎樣了？﹂女：﹁沒有得救。﹂男：﹁��這可能也算是另外一種得救吧。﹂女：﹁夠了，別再開玩笑。﹂如果我的雙手像你們的一樣靈巧，你們還會置我於不顧嗎？會伸手拉我一把，讓我離開這滿是電油味的月台嗎？會給我找份工作然後禮貌地握住我的手示好嗎？會有人戀上了我然後與我牽�手散步回家嗎？到時候一同組織的家應該會真實一點，家中應該會有多點空間預留給我，應該��應該不會再有所謂的家人嫌棄我了，只要我有與你們一樣的雙手，應該就可以緊緊地握住幸福，握緊月台欄杆，握緊每一隻對我釋出過善意的援手。這裏的電油味太刺鼻了，也許我該先盼望擁有與你們一樣遲鈍的鼻子，這樣便可拋棄靈敏的嗅覺，便可與你們一同安身於這個酸臭之城。女：﹁後來怎麼了？﹂男：﹁我怎麼知道後來怎麼了，新聞沒有說後來怎麼嗎？我想現場應

233 ／離調而鳴墜軌／ 232 該有許多人為唐狗抱不平吧，要不待會上網再搜一搜，說不定已經有人建好追究群組，可能懶人�也準備好了。﹂女：﹁我是說老伯後來怎麼了？﹂男：﹁哪個老伯？﹂女：﹁你說昨天墜軌新聞的老伯啊！﹂男：﹁對喔，我跟你說，那個老伯超神奇的，一個人拉�兩個特大的行李箱走扶手電梯，剛到站台便連人帶行李掉到車軌去了，更神奇的，你猜後來怎了？﹂女：﹁對呀，我就是問你後來怎樣了！﹂男：﹁你肯定猜不到的。﹂女：﹁我本來就沒有要猜。﹂男：﹁那個老伯把行李一件接一件的拋回到站台，然後自己退後兩步，助跑、�跳，翻了個筋斗便若無其事繼續站在月台等車。﹂女：﹁你肯定你看到的是新聞，不是電視劇？﹂男：﹁你也覺得太神奇了，對吧？我肯定是新聞說的，不信我上網搜給你看，你等等��﹂女：﹁好的，別再跟我開玩笑了。﹂曾經有這樣的一種想法出現過，就在大約四十年前，無論是隔壁小黃、樓下小陳、賣腸粉的小張，還有那時剛被新上司裁走的小鄭，彷彿區內每個年約三十的男子通通�成家了，娶走了小麗、小芳、小雯和小娟，剩我一個孤家寡人，就在當時，我曾經有過這樣的一種想法，有自己的家庭好像也不錯，也許會有一個地方，一些人可以給我提供一點安穩，於是接下來在小慧、小琳和小瑪麗的爭奪戰中我�表現得奮勇無比，可惜我依

235 ／離調而鳴墜軌／ 234 舊單�，直到小黃離了，小陳逃了，小張和小鄭半張半就地搬進老人院舍後，我知道一個人也不錯，至於成家這個想法，就好好保存在過去。一個人生活的日子久了，尤其是一個人活在地鐵線路愈來愈繁複的城市，就會慢慢明白其實所有事�需要自己完成，甚麼情況下也得靠自己，甚麼情況也是。女：﹁如果我在你面前墜軌，你會怎樣？﹂男：﹁你在開玩笑嗎？還用問，當然立刻救你。﹂女：﹁怎樣救？﹂男：﹁不是有緊急按鈕嗎？﹂女：﹁按下去之後你打算如何，等嗎？﹂男：﹁應該是吧，不然呢？﹂你難道沒想過跳下月台親手救我嗎？也許你們�有想過，對的，按本能來說大家第一反應�想奮身�救，這是最可靠，也是最危險的，於是你們�退縮，給自己扣上文明的帽子，用最理智的方式表達所謂仁慈，而大家�自私、自愛、自重，同時仁慈，這個緊急按鈕正是為了體貼大家的這份矛盾而設的，大概沒有人會質疑緊急按鈕的實際功效，也沒有人敢去想像緊急按鈕失效的畫面，這是道德底線，沒有人願意知道衝破道德底線的結果，於是大家選擇了相信，而你也一樣。別問我如果情況倒過來會如何，因為任何可以掉進車軌的東西，我�沒有條件在乎，除非，他能自己擺脫墜軌的困境。男：﹁如果是我墜軌呢？﹂女：﹁別開玩笑了。﹂

237 ／離調而鳴該／ 236 你剛剛完成了人生第一千次投稿的任務，頭頂上慢慢透出微光，有一顆黯淡的殘星緩緩爬�，有點狼狽，但依舊喜慶，﹁��！﹂恭喜你成為作家，但事實上你並不知道到底要寫出多少字、完成多少篇文章才能自稱作家，於是你決定在投稿次數過千時成家，作家的家。你站在某幢唐樓的鐵門前，樓梯的燈泡一閃一閃，比你頭上的殘星閃耀，鐵門上，鏽跡沿門牌的油漆字開始延伸，一直爬至那把失靈的鎖，又是這樣，誰又忘了拔走鑰匙，開通私閉空間的鑰匙，毫無危機意識地掛在那裏，你知道群體的安全需要由大家來守護，但你也清楚，不注意安全的人永遠�在群體之中，危及大家的安全，你確實是這樣想的，別人的疏忽，正是你不安的源頭。你想成家，作家的家，於是你寫字的初衷就是為了成為作家，從來沒有考慮作家的職業病、作家的職業風險，所以你忽略了當一名作家應有的危機意識，慎言。但在你無意間讀到那則新聞後，態度變了，雖然只是查看投稿有否被刊出時順便讀到的，但﹁被襲﹂二字緊緊鎖住你的眼球，喔，不對，﹁被襲﹂是經常出現在新聞中的詞，應該是﹁作家被襲﹂這個詞組吸引了你，細讀內文時，你的表情像悟透了甚麼似的，過後便決意要拔走那把危及生命的鑰匙。你站在某幢唐樓的鐵門前，剛剛完成了人生第一千次投稿，你相信書寫安全可以換來安全書寫，因此你拿�上期稿費樂觀地幻想自己的將來，因為樂觀所以你寧願騙自己鑰匙已經被拔走，那把由粗心的誰遺下的鑰匙已被拔走，再沒人能擅自進入私閉空間，這情景如同你筆下的美好，是個

239 ／離調而鳴該／ 238 價值觀合流的主角勤奮得志的美好故事。但你小腹依舊疼痛。你小腹上的傷口依舊不斷湧出一股股暗紅，挾帶你的體溫，流往冰冷路面，周遭沒你所寫般溫暖，於是你咬緊了顫抖的下顎，腦海內不停檢查，過千篇美人美事在你腦海飛轉，到底哪裏出錯？你苦苦編織那張謹慎的網，到底走漏了哪根細針，刺痛了哪個不該刺痛的讀�？就這樣，你執意地站在某幢唐樓的鐵門前，手拿�第九百九十九篇投稿的稿費，忍耐�下腹的痛，從腦海�多美好中尋覓一根細針，一根被兇手穿了線的細針。你已經很小心了，盡量避免觸碰社會混濁不清的地方，不對現狀說三道四，不非議、不反對，恍如社會的主流一般清澈，你明白要書寫如此小心的文字難度很高，不能提及社會的陰暗面，不能提及個人的陰暗面，不能讓文字有陰暗的部分，不容易的，每字每句下筆時�需考慮，在諸多限制底下，你還是完成了過千次投稿，真了不�，但你回頭看時鑰匙還在，危害�人的鑰匙依舊肆無忌憚地掛在那把失靈的鎖之上。一瞬間，你疑惑了，到底是鑰匙危險，還是失靈的鎖讓鑰匙變得危險？樓梯的燈光依然浮動，你依然站在門前，下腹的傷口已經不痛了，但暗紅依然流動，取代痛的，是一陣陣寒意，低溫能奪走一個人的理性，於是你不再思考兇手是誰，改成抱怨，抱怨謹慎�的不幸、抱怨周遭的冰冷、抱怨命運的擺弄、抱怨自身的無力、抱怨兇手、抱怨讀�，對了，是讀�，於是你把一切責任�歸咎於讀�，你以為與讀�為敵後會有千軍萬馬襲來，可是��意外地平�。平�讓你慢慢�復理性，你才明白，根本沒有兇手，根本沒有讀�。沒有讀�，才是傷痛與嚴寒的源頭。

241 ／離調而鳴後記／ 240 「靈魂內有信仰搶不去，這種搶匪也許比你畏懼……」一首歌聽了十次百次，唱�來還是會走音，拉回來，在最後一個音符完結之前，拼命拉回來。也許這樣勉勉強強的演唱不算成功，但總算掙扎過。這本小說集也是一樣，同一個故事講了十次百次，還是掌握得不好，改回來，在截稿日之前拼了命改回來。好多個埋頭寫作的夜裏，�會自我懷疑，懷疑上天給了我靈光，卻忘了給天賦；但為了不浪費，儘管勉勉強強，也要把這些故事好好說完。感謝澳門日報的編輯們，耐心聽我把故事一遍遍地講完，寫作是件寂寞的事，有了讀�，這份寂寞才能分一半。最初，我只顧著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感謝孟京告訴我，有機會執筆的人，也該替別人把故事說出去。所謂離調而鳴，是為了自己，也不全是為了自己。公雞黃昏啼鳴之所以不祥，只因為擾亂了眾人的日常，但世上何來的日常？看清楚，不過�是無常。觀世音，然後覺悟有情，倘若眾人能在日落裏放過那隻公雞，大概也能在無常中放過那些離調而鳴的人。日落日出，新一天裏，誰知道誰是眾人，誰是公雞。生活是份樂譜，但遠不止一種演奏方式，離調，才能聽到另一種聲音，成就另一種可能。我們或許�是柏拉圖口中那理型的摹本，相似但不相同。因為偏差，才有了你我，才有了我們；我們之間存在差異，但我們依然是我們，彼此用各自的方式的去演奏，去活，去愛。但願世間的反對聲不因為畏懼，而因為愛。

澳門基金會贊助本書部分出版經費　謹致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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