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吴义勤 黄宾堂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黄丽莎(澳门) 张水舟 张亚丽统  筹: 梁惠英(澳门) 冯京丽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1997年3月至2013年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文学是一株奇花,人脑沙漠化后,文学将会死亡。可悲的是,沙漠仍在。——凌雁(写于“澳门作家肖像展”上)
  • 凌雁·凌腔雁调001目  录CONTENTS挥春爆竹已是多少年前的事·003挥春要“挥”才有意思·004燃烧爆竹的悲喜剧·005除旧岁无爆竹更乐·006千言难尽再有战后失散的话·009那天真烂漫的笑容·010尘封了的世界名曲·011一只长脚蚊的故事·012小的想大大的想小·013令人担惊受怕的菜·014从“奶粉券”看民族性·015
  • 澳门文学丛书002东西方有不同性格·016美国人喜欢打官司·017日本人的悲剧性格·018乘车亦见人的本性·019木虱绝迹皆大欢喜·020一出奇特的“煮床记”·021你的一块钱很大吗·022高级低级齐齐赌博·023垃圾是经济寒暑表·024话说那一桶洗碗水·025白粥牛脷酥的早晨·026求神拜佛作育八才·028日光浴导致皮肤癌·029集邮未必健康有益·030和蔼可亲的老华侨·031香港中区海旁之晨·032港澳渡轮由慢转快·033三轮车淘汰黄包车·034无证一身轻的日子·036步入社会是大转折·037电器铺内辐射严重·038“肺积尘”无药可救·039欲死不得最是痛苦·040活得健康是大福气·041外籍妇人监考中文·042现代雨具不及蓑衣·043鼠折腾我我折腾鼠·044应重辟青少年园地·045
  • 凌雁·凌腔雁调003天寒地冻如何写稿·046离婚率最高的职业·047牛高马大靠吃野草·048卖豆腐花的汉子·050种菜比种花更好看·051上和下睦天下太平·052作家老几港澳作家毫无保障·055水喉补鞋匠与作家·056作家应有例休年假·057应有最低稿酬限制·058校对难吃饭难过关·059港台大陆校对简评·060高手校阅一样有错·061美国稿费十年不变·062值钱文章只敢羡慕·063与“青年文学奖”无缘·064倪匡稿速可入纪录·065真的是“文穷而后工”·066澳门澳门澳门到底有多少人·069养不起中学毕业生·070
  • 澳门文学丛书004澳门物价超越香港·071租金占入息七分之一·072香港炒家累死澳门·073那一隅的海角游魂·074举目无亲被人利用·075难得畅泳游泳池够卫生吗?·079持健康证才可入池·080泳池之水刺激眼睛·081顽童常在泳池捣蛋·082海滩一样有人胡闹·083烟烟相报希望大家都不吸烟·087吸烟的心理与教育·088你也可以拒绝引诱·089一烟在手破坏形象·090戏院内的观影道德·091烟卷把你熏成烟肉·092
  • 凌雁·凌腔雁调005机不可失写稿人旅游的苦恼·095第一次坐机的感受·096不拿机上一针一线·097未坐飞机爱坐飞机·098何止“一览众山小”·099天上云海变幻莫测·100坐过飞机怕坐飞机·101庆幸能够安全着陆·102飞机着陆突然加速·103鹰蛇相缠君临雀鸟天下的鹰·107坐山雕与鸢肩鹰爪·108麻鹰捉鸡仔与勤王·109遍布毒蛇的中学校·110飞鹰毒蛇黄狗相斗·111传说会复仇的毒蛇·112形如蚯蚓的铁线蛇·113铁线蛇是否能杀人·114“过树榕”能够过树吗·115蛇不犯人人不犯蛇·116丢弃蛇胆的捕蛇客·117
  • 澳门文学丛书006有龙者象的大蟒蛇·118蛇皮与川剧《白蛇传》·119蛇胆真能医风湿吗·120珍惜林木前人种果后人收·123林木愿君同珍惜·124努力绿化城市的人·125不重视绿化的表现·126怎样辨别香港市花·127茂盛树木被人谋杀·128毕业廿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131二十年春光倏忽去·132忆同学少年多抢食·133群英齐叙出类拔萃·134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135一张旧照片的联想·136啊,那飞扬的神采!·137断鸿声远魂断蓝天·138安息吧早逝的雁友·139
  • 凌雁·凌腔雁调007同气连枝浓雾弥漫中的联想·143春天竟是这样可爱·144春天竟是这样可恶·145七十六年才来一次·146夜夜看天寻找星星·147终于看见哈雷彗星·148缺乏缘分的父子情·150我又站在他的坟前·151眼部动了个小手术·152被迫只眼开只眼闭·153时间躲到哪儿去了·155电饭煲造福煮饭界·156“情人眼里出西施”·157外在美还要心灵美·158荷塘月色移入厅堂·159一缸清水浮朵白莲·160一阵浓烟扑鼻而来·162火能穿屋能过马路·163你吃玻璃库房吃钱·164炒面有蟑螂怎么办·165石栗夹竹桃不宜多·166夹竹桃全身都有毒·167由汽车废气到煤屑·168不破坏生态的能源·169
  • 澳门文学丛书008横行的车吃油的藻·170打开科技的小窗子·171年年灭蚊年年有蚊·172我要捏着蚊的耳朵·173鉴别宝石的新仪器·174女人喜爱染色石头·175钻石与海员的玉器·176视死如归学吃榴莲·177又是榴莲喷香时节·178天真童稚小孩学“超人”跳楼·181“上山学法”的年代·182看连环图苦练武功·183青春小鸟一去不回·184莫等闲白了少年头·185不适合儿童的歌曲·186儿童小说的想象力·187仰天长啸壮怀激烈·188港澳的土地不长草·189苍白少乐趣的童年·190彩雀似的童稚在响·191
  • 凌雁·凌腔雁调009亲子有方黄昏时候飞来相思·195相思黎明飞而复返·196黄伯养的海南鹩哥·197旧屋上捉来的小鸟·198小麻雀终于飞走了·199唱歌似弹琴的画眉·200喜上眉梢与猪屎喳·201喜鹊身躯似轰炸机·202心中喜则万事皆喜·203绿毛白眼圈的相思·204美而亮的桂林相思·205两毛钱买的一只龟·206龟辈进食趣怪笨拙·207养龟所带来的乐趣·208布置龟的美丽家园·209不识好丑离家出走·210飞毛腿勇救慢步龟·211相思患胆固醇过高·212雏鸟死于急性肺炎·213油脂雀要双料进补·214水蚊蚕虫干面包虫·215一个笼子两只鸟儿·217先入为主后来是客·218男女平等来者不拒·219
  • 澳门文学丛书010相思白燕共叙一年·221有德有失身体力行是“德育”·225文艺能够陶冶性情·226恶爷长做电视主角·227不久之前的“往日”·228尝试关掉你的电视·229绝不容许胡作非为·230功利之外应有德育·231首先要为别人设想·232爱草木桌椅如己物·233商业广告所忽视的·234向好一面默化潜移·235五口同桌难数十脚·236环境会改变一个人·237人亦可以战胜环境·238为儿选校伤透脑筋·239只重功课不重德育·240有诸内而形之于外·241生产一批畸形学生·242不自觉的言语污染·243私校学生往往超额·244学生太多难为老师·245没必要去全部家访·246特殊情况个别处理·247
  • 凌雁·凌腔雁调011最稀奇古怪的纪录·248饱食终日无所事事·250医者应具仁心仁术·251轮渡上的两记耳光·252缺乏同情心的少年·253“一脉相承”的产物·254道德并非漫无标准·255历久不忘的一篇课文·256大无畏的慈父子孝·258真实的“卖鞋者言”·259何妨“礼失求诸‘幼’”·260动物王国的动荡史·261不要教人父子敌对·263十七岁女儿不回来·264慈母心内如汤煮·265通宵不眠反遭怪责·266相亲相爱能有几年·267别“此情可待成追忆”·268单程路的两位母亲·269善良的跛脚女校工·270诚恳朴实的阿就叔·272宴安鸩毒曾经是勇猛的猎犬·275太舒适会意志消沉·276小孩子被各自隔离·277
  • 澳门文学丛书012勤学苦练经济实惠·278培养多方面的兴趣·279要生活得多姿多彩·280没速成的盖世武功·281无必要张扬虐童案·282十岁孩童竟去自杀·283为两餐奔波劳碌?·284为什么要强迫教育·285因材施教不必虚衔·286愚智有别文理相分·287读书怎能牵牛上树·288社会需要各类人才·289读书做事各有学问·290“人情练达皆文章”·291饭来张口的极乐园·292书之有法凑个兴也谈谈书法·295写稿与书法难两立·296各有可赏可读之处·297放弃毛笔影响书法·298这里有天才在闪光·299天分另加勤学苦练·300右手拇指包裹食指·301“指如削葱根”的影响·302硬笔字的握笔姿势·303
  • 凌雁·凌腔雁调013天天练字的老先生·304写字不宜太泼太泻·305毛笔字近似演话剧·306脚幼如鹿者跑得快·307抹煞天分只是蛮干·308各司其事各自分工·309小学生功课多且烦·310字与画也有生死笔·311看似容易下笔颇难·312志在千里不能伏枥·313书法神童昙花一现·314美术字读帖与书法·315玉扣宣纸与月宫殿·316买毛笔不要贪便宜·317毛笔久放会被虫蛀·318黑黑墨墨不易处理·319端砚墨汁与绿豆青·320谈音论字粤语国语莫衷一是·323乡音有改外语有变·324孔夫子与标点符号·325有吏夜捉人与牧童·326既懂正音亦懂变音·327
  • 澳门文学丛书014生老病死饭后坐卧易患积食·331不要有病才学武功·333文功武功各具特色·335颠倒因果的怪责语·336健者焉知病者之苦·337由苦口婆心到缄默·338为什么烂瓦煲耐烧·339梅窝度假屋狂欢记·340铁汉子也支撑不来·341一丝余气纳入丹田·342一个年轻的艺术家·343不够钱使不够命用·344怕死是人类的天性·345偷看原始形式火葬·347入得厨房出得厅堂·348捐血捐躯胸襟伟大·349死后大可废物利用·350后记·351
  • 挥春爆竹
  • 凌雁·凌腔雁调003已是多少年前的事小孩子嘛,大多是顽皮捣蛋、放纵不羁、口没遮拦的,我也是。出入皇宫的,“口没遮拦”,随时会被处分“掌嘴”;旧日的封建大家庭,对口没遮拦的晚辈,也有这个罚则。家母比较简单:大年大节,小孩子在家不准乱讲说话。两母子吃罢一年菜式最丰盛的年夜饭,我跑去街上和小朋友们玩个痛快,便回家洗一个大热水澡。洗那个澡,母亲势必要“亲自下厨”,擦这搓那,把我当作是出了门整整一年没洗过澡的游子,水温又热,手力又重,擦、烫得我浑身赤红,舒畅无比。临上床,母亲才把那套我催促了好多日子的新衣、新鞋袜抖出来,挂在我身上比试比试,待到一切都比我的身材大了一号,她才满意地把衣服平整地放在靠椅上,鞋袜放在矮凳上,叫我睡,替我盖被,然后仔细叮咛:“明日年初一,过年了,又大一岁啦,要听教听话啰,一早起来,要向人恭喜,要有礼貌,语贵吉祥,不吉祥的话不要说。”“什么是‘不吉祥的话’?”“你怎么搞的?比如……唉唉唉,你平日那些挂在嘴边的不好听的话,就是不吉祥的话,不要说。”大年初一,跳起床,穿了一身新,从枕头底下挖出了“压岁钱”,跨步出房门槛,遇见同屋的老婆婆,抱拳,弯腰,恭恭敬敬,清清脆脆叫了声“恭喜婆婆”!老婆婆高兴得见眼不见牙。1985.1.21
  • 澳门文学丛书004挥春要“挥”才有意思“挥春”一词,不知出自何人手笔?这个词儿,可真有意思。试想,“春”而能“挥”,那便仿似神仙的拂尘了。尤其别具神韵的是,人间竟能透过笔、墨、金粉,把春天挥洒在一张张鲜红的纸上。——这算不算是早期的招纸、标语,或是大字报的鼻祖?挥春的“挥”字是动词,写挥春的“写”字也是动词,接写挥春的“接”字同样是动词。街头所见,“接写挥春”一语,四个字之中,竟占了三个字是动词,这倒是相当特别的语法例子。“请你替我‘写’八款挥春。”没听人说“请你替我‘挥’八款春”的。大抵,历代发展下来,“挥春”已成了名词,“写”才是动词。但,谁反对过呢?“春”不“挥”而要“写”,未免过分呆滞而了无神采。我喜欢伫立街头看人挥春,可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么短短的十几天可看,而自己年晚事忙,“只能伫立”欣赏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放一张小板台在街边挥春谋生,最多的是西区、湾仔、深水埗。生意滔滔的是西区的南北行一带,那儿旧式的店铺多,老板们都肯为挥春花钱。挥春,其实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露一手,年晚赚点外快的机会。长年累月在街头靠书写维生的,“来往书信”与“招牌”、“广告”是他们的“正业”,“挥春”之于他们,则似中式饼店的“月饼”吧。1985.2.23
  • 凌雁·凌腔雁调005燃烧爆竹的悲喜剧烧爆竹,是孩童时候最惊险刺激的大节目,可以说,是整个春节中最引人入胜的玩意儿。那年月,家境过得去的都不多,小朋友们的利是钱也不那么丰富,所以过春节时,谁也不会乱花乱用,但是大伙都手痒痒地惦记着烧爆竹,只好循正途买一半,循歪途取一半。所谓“取”,是看准烧爆竹的主人家,刚把燃点的爆竹抛出,便以第一时间冲上去,用双手护着面,拼命地去践踏它,泰半可以踏熄它三分一,间中运气好,可以侥幸整排捡走。(自己运气好,主人家便得多烧一排。不过,那时的人,经济虽不及今人的富裕,却很厚道,不会因为爆竹给顽童捡走了,而向孩子们报复。)就因为这样,乐极忘形,有一次,踏熄了的爆竹,竟在裤袋中死灰复燃,嘭的一声,新裤子给弹穿了个小洞,大腿也给灼伤了。顽皮归顽皮,我却是个胆子小的人,烧爆竹时从来不敢玩什么花样,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爆竹直立在地上,老远地伸长手去燃点。一次,看人家连“电光炮”也捏着烧,不放手也没半点事儿,最要命的是身边的小同伴也学会,自己不能丢脸,也大着胆子烧一个。嘭!人家没事,我的两只手指却被爆得火辣辣,痛入心脾,幸好有人仗义脱裤,向我的手指头急急射下一摊童子尿,才算是救了那“燃‘指’之急”。——那射尿的可真够朋友。1985.2.25
  • 澳门文学丛书006除旧岁无爆竹更乐往年除夕,听罢二楼的三姑大叫“烧爆竹呀——”,紧接着,五楼的六婆也欢天喜地地嚷“烧爆竹呀——”隔壁的,前街的,后街的,高喊“烧爆竹呀——”“……”此起彼伏,热闹非常。子时一到,大户大铺人家,更燃响了数层楼高的大红鞭炮,全城轰响……大年初一跑到街上,两旁行人道,红纸满地,风一吹,花瓣似的嫣红,花瓣似的娇柔可爱,这样的除旧、迎新,真是有声、有色。初二开年,又重复一次这样的热闹。1976年“文革”之后,早已禁绝了爆竹,没有了“砰铃嘭啷”的除旧迎新之声,初时颇令人飘起一丝儿空虚寂寞之感。然而,我仍然赞成禁绝爆竹之举。有一年,路经弥敦道琼华酒家,因酒楼上有人办喜事,主人家燃起了由地面升至天台高的长串鞭炮,虽有三数警察帮忙指挥交通与维持秩序,但也阻延了十数分钟之久。倘若现时还来这一套,香港的交通势必瘫痪。又有一年新春,我在同学家中看别人在楼上烧爆竹,把燃点了的爆竹丢到街上,刚好在一个秃顶男人的头上炸响,那情景真令我惊悸。如今好了,拜神祭祖,没有了爆竹,起初还以录音声带代替,渐渐,连这种有声无影的“科学爆竹”也省了,大家都乐得耳根清净。1985.2.27
  • 千言难尽
  • 凌雁·凌腔雁调009再有战后失散的话多看了逃难小说,多看了逃难电影,总见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一双恋人,因为残酷的战火而失散;再重逢,已是百年身了!这是何等悱恻、缠绵、无奈的爱情故事。于是,我对山妻说:万一遇上战火、大灾难之类的事而各散东西的话,“和平”之后,天天中午,去某地相会吧!某地拆了改建,就在改建物四周游走徘徊,某地炸成大洞成了西施湖,就在湖心亭相候;如要打工找生活,不能天天去,就每月1号去,或结婚纪念日去;如有变形,成了“象人”,看见身形相近的,就彼此吹口哨,吹《爱到你发烧》,不能吹就唱,失声的话就把“爱到你发烧”五个字写在纸板上。还要在报上登广告。几经祸劫,在报上登全版广告,恐怕是无能为力了,专看《百报》吧,看《百报》的“寻人”小广告;万一捡到一千卡的钻石,发了横财,刊得起全版广告,也怕大而无当,漏了眼,那么,同时刊登“寻人”小广告比较稳妥。《百报》炸掉了,就看《千报》;《千报》关门就改看《万报》。《万报》战后也不复刊,无报可看,就写信去“国际红十字会”求助。或者,写信去“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查查战后文学奖得主名册,因为写稿的人已所剩无几了,为夫的或许会有机会排名亦未可料。1985.10.25
  • 澳门文学丛书010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坐在小巴上,本来很疲倦,却给前座转过来咧嘴而笑的婴儿提起了兴致。他是个小光头,分不出是男是女,只爱笑,笑起来一只乳齿也没有,嘴角往两颊推,推出两团白白胖胖的肉,肉上透出了两瓣胭脂似的红云。这是没有半点愁滋味的开心的笑。他是不该愁的,抱着他的,就是母亲,天下间最值得依恃的人就在身边。饿了,要吃奶?只要哭就是,一哭,清澈的眼水来了,香甜的奶水也来了。笑的时候,他是尽情的、忽然的,笑得蹬高蹲低,不亦乐乎。可是发呆的时候,他也尽情发呆,两眼直直地瞪着你,茫茫然由得唾液慢慢吊下去,垂涎三尺……然后,又是忽然的笑,笑得你禁不住也笑。你大抵已经听过这个故事:张三的妻子备妥了小糕点,要张三拿去托儿所探望爱子。张三正忙于公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踌躇间,半路上遇见同事王五,他也要去托儿所探望儿子,张三便拜托他:“能不能顺路替我捎点吃的给我儿子?”“可以,但你儿子是啥个模样?”“他嘛……是全托儿所最活泼可爱的那个。”“那好办,我替你捎。”——结果呢,糕点捎到了,也吃了,是王五的儿子吃的。“你怎么搞的?”“我呀,瞧遍全托儿所,最活泼可爱的就是我的儿子。”天下间的父母,谁不把自己的儿女看作宝贝?因而,我逗婴儿笑,他母亲也笑,甜丝丝地笑。1985.2.22
  • 凌雁·凌腔雁调011尘封了的世界名曲像浮尘子与飞蛾,都宁愿扑死在灯火中的如此炎夏,要开动脑筋专注于一个复杂的问题,实在令人烦闷且窒息的。何况对面楼房里的音响:时代的与不时代的,古典的与不古典的,流行的与不流行的,从一个个墨黑的窗子中轰出,仿佛那一幢幢楼房就是一座座音响器材,彼此在炫耀着器材的质素、音域的宽宏、音色的美妙。是自己的身体结构中,含有过量的音乐细胞吗?也许是的。读书时,人家是拿了物理、化学、历史、国文在啃的,我却每天都差不多离不开音乐书。就像读文艺书籍一样,我拿了音乐书是来“读”的,由头读一遍,好听的留一个记号,不好听的打一个叉,特别好听的,又注了个特别记号;然后一曲一曲地去哼它,唱它,把歌唱熟,把感情控制好,才告一段落。学会了,在目录旁做个标记,几年下来,几百页厚的歌书读完,近三百首歌都学会了。那年代没有奖金,没有比赛,没有灌录唱片当歌星的玩意,只是每逢游艺会、文娱晚会,给人推出去,口震震地“高歌一曲”,献丑一番才能回复观众地位。为此,我什么噪音都可以忍受,就是受不得乐声的引诱。可惜,音乐细胞的数目,还未能达致一个“音乐家”的量,也就只好让那世界名曲,放在书橱中,任由岁月把她尘封了。1985.9.10
  • 澳门文学丛书012一只长脚蚊的故事奇怪,搬到这个家之后,不多时就会在浴室里发现一只长脚蚊。脑部档案中,似乎未有过长脚蚊针皮吸血的不良纪录,尽管如此,它到底是蚊,始终要消之灭之而后快的。前天,在雪柜对面的墙上,意外地发现一只长脚蚊。打这种蚊,不必像打短脚蚊、花纹蚊那么紧张。看它伸展了过长的三对脚,颠危危地,一如清代扎脚闺秀的样子,便觉得它的“雍容”,反成了它生命的负累。我要证实这点,便轻轻伸了右手食指,在它的右脚上一按,按住了它的两只脚,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捉住它,怎料它猛地振翅,挥慧剑斩长脚,翻一个身走脱了。今晚出浴,毛巾旁又发现一只长脚蚊,嘻!是它,少了两只脚的家伙。想不到这种有情“饮水饱”的小东西,也会这么长命。书上说,雄蚊是不吸人血的,照我所知所见,它们是吮露水、吸树叶的叶汁过活的。然而,即使是这个样子的斋戒沐浴的清教徒,它还是长了长长吸管的蚊,是吸血鬼们的丈夫和父亲!蛇虽然毒,但蛇胆蛇毒可以治病,蛇肉可以补身,蛇皮可以做鞋做手袋做二胡。蜈蚣虽然毒,但它可以浸制药油,治疮毒皮肤病,它可以入药,更是治癌的好材料。即使是讨人厌的蟑螂,也可以吃可以配药,有它可取的一面。只有苍蝇和蚊蚋,使我至今想不透:造物主造牠们出来干啥?——上苍呀,既生瑜何生亮,既生人何生蚊?1985.10.22
  • 凌雁·凌腔雁调013小的想大大的想小人世间,很多事都非常奇特。小的,希望变大,而且硬要加大:例如日本,不叫“日本国”,而叫“大日本国”;又如韩国,不叫“韩国”,而叫“大韩民国”;再例如“英国”,“不列颠”之外,亦非要加个“大”字不可。真的大国如苏联、加拿大、美国、中国,倒无需加“大”。中国更妙,自认“中”,是不大不小。(“中”的原意当然是“地处中原”,但在世界地图上,倒是名副其实的“中”,方位何其准确!)在动物界:万物之灵称“人”,笔画极少,害人的却称“虫”称“菌”;巨无霸称“象”,小不点却名之曰“蚂蚁”:海洋里的“鲸”固然臃肿,鱼毛虾蟹的字形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植物界:高大如“松”、“柏”、“杉”,只是几个简单字形,小如“草”如“稻”,却笔画多多。女士们的称呼,与“大日本国”、“大韩民国”,与“象”与“蚂蚁”,与“松”与“稻”的心态是一样的:——小时,想大,明明是“小妹丁”,却叫“大姐仔”。“大”“姐”都属大;加个“仔”字,反而是小了。——大一点,不叫“姑娘”,而叫“小姑娘”或“姑娘仔”。——亭亭玉立之后,又怕大了,叫“小姐”。——中年,明明是“姑”,却曰“姑娘”。——老,老而未衰,老而未老,不称“婆”,返老还童,“大姐仔”删去个“仔”字,响响亮亮、高高兴兴,叫声“大姐”。1985.11.15
  • 澳门文学丛书014令人担惊受怕的菜在港澳,以针药养鸡,起码始于50年代,到了80年代才发现出了问题,化学效应实在太慢。用化学肥料种菜又始于何时?不知道。只知道这十年八年间非常流行。“化学鸡”有问题,“化学菜”恐怕也难免。我们从前吃菜,只有便不便宜、当不当造、菜种优劣与否、好不好吃之别,几乎无健康上的顾虑,但如今不然。现时吃菜,经常有种事:一口咬下去,苦入喉咙,想漱口也来不及;最尴尬的是在宴会场合吃到这样的菜。众目睽睽之下,吞又不是,吐又不是,不知如何是好。菜,特别是菜头部分,为什么会苦?我怀疑那是化学肥料下得迟,菜又割得快,农药残存在菜梗上之故!政府何不抽样化验一下这些赶市的菜?我相信,与肥鸡丸相同,下菜肥之后,是应该规定过了某些日子才可以收割的,否则我们便会大量吃下农药,日积月累之下,威胁着我们的生命。80年代初,美国农村中有两兄弟,专门替人运送化学肥料,担担抬抬之下,日夕接触化学肥料,不多久,都相继患癌而死。长期接触的后果尚且那么严重,我们直接吃下肚去的人,简直是拿生命作赌注。1985.5.23
  • 凌雁·凌腔雁调015从“奶粉券”看民族性上一代的华侨去到美洲,十之八九是开洗衣馆,磨粗了十只手指头,才娶得一个老婆——真真正正的“老”婆。还得靠了敬业、乐业、守业、克勤克俭的民族性。新一代的美加华侨,观点已有了改变,有些人为了年年月月被一盘生意缠着,走不开,便索性把整间营业状况极佳的酒楼卖掉,全家出去游埠,等到孩子们的假期完了,鸟倦知还了,再另觅地点开张。这当然只是少数,绝大部分的华侨都是乐于“守业”的。一张奶粉票,足可以看出中华民族那种“积谷防饥”、“未雨绸缪”的“守”的性格。原来加拿大那边(美国不知有没有)有一种福利,就是任何一位国民怀孕了,都可以去登记,有关部门就会按月按地址给你寄上一张“奶粉代金券”,那是给予下一代的“粮食保障”,不令新生的一代有“嗷嗷待哺”这回事。“代金券”在手,是随时可以折换成现金用的,虽名为“奶粉代金券”,却无使用上的限制,也就是不一定要把钱花在“奶粉”上。于是:意大利人拿去吃掉;法国人拿去买醉。——至于孩子们生下来怎么办?再作打算。华人把代金券储存起来,孩子们日后生活所需,其实早已在他们事先的预算中了。1985.11.8
  • 澳门文学丛书016东西方有不同性格香港地,离奇古怪的官司也有,不让美国专美,只是远远落后于美国而已,而且赔款额“小儿科”得很。像“虐待老鼠案”,就是“花边官司”的杰作。大约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一位外籍妇人控告过牛奶公司,控告其公司生产的牛奶分量不划一,而她买的,是“量少”的那一种,被控出售这种牛奶的地点,好像是中环的告罗士打附近。结果外籍老妇赢了这场官司。70年代初,一位外籍妇人路经中环的一座香港政府的停车场,不慎滑了一跤,她马上入禀法院,控告该停车场积压油污,令她滑倒,结果也是外籍妇人胜诉,获得万多元赔偿。又有一年,一名外籍女游客去光顾香港的公厕,不慎摔了一跤,也告将官去,谓地面湿滑,竟无任何告示着人留意,结果她也胜诉,获赔偿八万多元。累得市政局连夜赶制告示牌,标贴于公厕及浴室的当眼处:地面湿滑,敬请小心。包括“虐鼠案”的告发人与法官,这些“作品”都是外籍人土所为,与华人无关,因而得出一个印象:东、西方的民族性格有明显的分野,东方人忍让、含蓄;西方人坦荡、奔放。有一次我们去公园散步,坐在一张没有“油漆未干”标志的椅子上,着了道儿,只好离开,见前方也有同“道”中人,不禁莞尔;可未闻有愤愤不平要去告市政局者。1985.2.25
  • 凌雁·凌腔雁调017美国人喜欢打官司美国那地方,专门生产离奇古怪的官司。几年前,一位青年领袖,到某地参加国际性的青年领袖会议,会前,他在酒店的泳池内跳水,由于姿势与入水角度出错,撞断了颈骨,伤及神经,后来虽能保住性命,却已成了终生残疾。他心有不甘,告将官里去,谓该酒店泳池安全设施不当,竟然给他胜诉。我们香港人,买回来的新衣服缩水、脱色,只会叹句倒霉,拿回公司去退货的可能性都极少,又怎会想到去打官司,告对方一状?但美国芝加哥就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子,因为所穿的睡衣着火,被严重灼伤,他的父母认为是祸源于制造及销售这种危险睡衣的厂商,入禀控告香港的制造商和美国的销售商,被告愿意庭外和解,赔偿一百万美元来了结这场官司。这件事倘若发生在港澳,有人去打官司才怪。称为“玻璃丝袜”的“尼龙袜”,是美国发明的,现在已成了世界各地妇女的恩物。专家警告,尼龙本身带有静电,很容易因为走路时大腿的摩擦而着火燃烧,外国就发生过一宗尼龙袜着火伤人的事。现在港澳的尼龙袜,已普及到超级市场,甚至路边的小贩摊档都有了,即便是大公司买的吧,洗几次水,招牌就褪色了,一旦有专家所说的不幸事件发生,又如何去追究责任?1985.2.24
  • 澳门文学丛书018日本人的悲剧性格多年以前,看《留芳颂》,末尾,男主角坐在秋千上晃荡着,用沙哑模糊的声音,唱那荒腔走调的“歌”时,那份凄凉落寞感,至今犹在。看了不少日本电影和电视片集,印象是:日本人是个喜欢制造悲剧,但又不会制造悲剧的“悲剧性民族”。恐龙片时代如此,日后的《铁金刚》《电磁侠》《飞天侠》《超人》,《蜜蜂王子》《小青蛙》《星仔走天涯》,《青春火花》《望乡》等等亦然。《留芳颂》这样的好片,是极少有的例外。“武士道”的“切腹”,固然是“喜欢制造悲剧,但又不会制造悲剧”的悲剧;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在中国的八年侵略史,何尝不是同一悲剧类型的扩大?甚至,我怀疑“和服”与“茶道”,也隐隐含有悲剧的成分。不是吗,好好一套唐装,到了大和民族的身上,就要弄得那么繁复臃肿、麻烦透顶;一双屐,人穿你穿也罢,偏偏要在屐底架两条横木,弄成个袖珍木桥模样,一步一彳亍,明明不必“过桥抽板”的,也迫着自己抽板,天下间除了日本,有这样别扭的“屐”?(唯一可与媲美的是旗人的“一柱擎天屐”。)“茶道”也是一样,分明是“功夫茶”的翻版,旨在品尝也罢了,却偏要手续重重,前恭后仰,非把贵宾们整治得目眩口干,两腿酸麻腰骨痛,就不肯将那不够五毫升的茶双手奉上,认真整色整水。1985.2.18
  • 凌雁·凌腔雁调019乘车亦见人的本性下班时间在中环候车是一件苦事,一下子,多线巴士就排了人龙,黑压压地蜿蜒到老远。车总是要坐的,只得乖乖地在龙尾处,加入排队的行列。约略一算,能坐上第二趟车的机会很微,可能要轮到第三趟车,如此,倒不如买两份晚报,安坐电车,看报纸消磨时间……正在动念,左膊给一只手轻轻按住,回头一看,原来是老同学寿兄,他把我招到龙尾,说:“我排来你处,人家有话说,你排来我处,人家没有意见。”我说:“对。不过像我们这样子的人不多吧?”果然,一念之差颇吃了点亏:排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少妇,来了一位同事又一位同事,最后,一个人竟“生”了十多个出来,就因为这十多个“天外来客”,人龙推进时,到不了人家的屋檐下,雨却在这节骨眼里落下了,无缘无故湿了半身。我的估计没有错,真的只能轮到第三趟车,幸得在龙头,确保有座位,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加上下着密密麻麻的雨,宁愿“站着”的人也就特别多。车子开行,定下神来,才发觉有两位大腹便便的孕妇,站在人堆中左摇右晃。原以为坐在她们身旁的一位少女和一位女学生会率先让位,岂料她们若无其事的,我心有不忍,只好起身让位。想不到,寿兄与其他几位男士,不约而同起了身,孕妇终于有了座位。1985.2.14
  • 澳门文学丛书020木虱绝迹皆大欢喜木虱有种本领,就是绝食三年也不死。这是老人家说的。我曾经做过一次实验:离家两年零一个月之后,回到尘封了的家,洗抹妥当,即晚就在灯下找到了一只木虱干,放在掌心,细心观察,隔了很久,这小东西竟像白雪公主遇见王子,更像气若游丝的病人饮了二万元一两的野山人参汤一样,它慢慢地吸饮我的血,而令干瘪的身体渐渐丰满起来。这真是奇迹!怪不得人类对它无可奈何。臭虫这吸血鬼的势力范围很大,而且,并不单是躲在床上作恶,从前的写字台有木缝,它们也躲着,伺机叮你七八口;木椅不用说,藤椅更是它们发挥游击战、地道战的最佳阵地;昔日的九龙巴士座椅,就常有木虱集体非礼人类屁股的新闻。最尴尬的是,当绅士淑女衣冠楚楚去参加社交应酬,满场飞,出尽风头之际,雪白衣领之上,却有一只不识趣的木虱出来亮相,与对面女士襟头那一只眉来眼去,此情此景,真是什么面子都给它们丢清了。计算起来,应该是1966年,我们的三人宿舍发现木虱,让老板知道了,他轻描淡写地笑笑:“这个易办,明天我叫人送两瓶药水过去,保证一下子就把木虱杜绝。”翌日药水送到,用了一次,木虱果然绝了迹;其后,全港九都因为这种药水,而彻底消灭了贻害人间几千年的讨厌鬼。可惜,这位造福人类千万代的发明家,不知是谁。任由大恩人的名字被淹没,实在过于忘恩。1985.11.17
  • 凌雁·凌腔雁调021一出奇特的“煮床记”可以说,只要你是20世纪90年代之前出生的人,你就有机会被木虱吸过血;不管你是武林高手还是铜皮铁骨,只要床上有木虱,就必会把你整治得“辗转反侧”。嗬嗬,提起“木虱”这丑陋的小恶霸,真是既咬牙切齿,又毛骨悚然!以前的板床,选的都是上乘杉木,木虱就躲在小小的木洞里或板缝中,放在你的眼前,任剐任割,就是杀之不尽。家里固是躲不开避不了,跑到学校寄宿,它还是“日日夜夜陪伴你”。校方有见及此,组织了化学系的同学,研究出一个“有效配方”,把药物混在水里,煮了几大池滚水,派几个身形剽悍的同学专职“煮床”,由各系轮流搬自己宿舍的方木碌架床去煮,务求将木虱煮得断子绝孙。煮床杀虱之日,所有人等还要齐齐清洗枕套被袋,以兹配合。谁对木虱不恨不怕?所以人人齐心,个个奋力,但愿从此之后,木虱绝迹,大众安枕无忧。岂料两个月之后,木虱公木虱母木虱孙又来了,令人战栗懊丧不已!(几千年来,臭虫这东西,吸吮了人类多少吨血液?)可幸,这小恶魔终于敌不过人类,在香港,早已绝了种。人们可以把省回来的血,高高兴兴狂狂热热地,用来加倍用功于狗马经,用来多打几圈麻将了。(倘若大家把往日被木虱吸去的一份血,大大方方地捐出来,红十字会就不必那么费尽苦心去劝人捐血了吧?)1985.11.18
  • 澳门文学丛书022你的一块钱很大吗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趿着胶拖,穿着残旧的校服,右手挽个铝盆,左手拿着两个干面饼,来到木屋区内的一个面档前,对卖面的大娘说:“请你替我煮两个面,另外要一元牛杂。”大娘光了火:“你老母有没有搞错?几十元一桶火水,经常要我免费替你煮面!一块钱很大吗?没牛杂卖!”食客们都看着。小孩怔忡地走了。我穷过,比那小男孩更穷,穷得没有铝盆,没有面饼,没有一块钱。我替他难过。但火水的确贵了,贵了很多,要替你煮面,要给你牛杂,才做得成你一块钱的生意,也难怪大娘恼火。“一块钱”有什么用呢?到街边的生果档买个橙子,也接近三块钱了,一斤菜是四元八角,天气稍稍一变,菜蔬立即就要涨价了!唉,什么时候嗟叹“一毛钱”无用了,如今又嗟叹“一块钱”无用。很久没上茶楼啰,那天难得去一趟,两老充排场,去金钟地车楼上的一间,叫了三笼小点一碗皮蛋瘦肉粥,结账是五十五元。问:“加一小账了?”应:“是。”便全部收回尾数。茶博士立即变脸,说:“漏了……账。”听不清是什么账,又多收了五元。只好任由宰割。什么时候要嗟叹“十元无用”、“百元无用”?——看木屋区的面档老板骂穷孩子的一块钱生意;看电力公司年赚过亿,还要高叫加价、“合理利润”,就知道,这日子不会很远了。1985.11.18
  • 凌雁·凌腔雁调023高级低级齐齐赌博公务员上班看报纸的形象,近年虽有改善,但不是没有。利用上班时间喝奶茶、咖啡,吃鸡蛋三文治、牛油多士者,有之。不务正业,专心马经,有了心得之后,上级命令下级去替其下注者,有之。曾记否,工务局有两位外籍工程师,每月拿了优厚的薪金却不必干活,因愧疚于心而辞职的事。——不愧疚于心者,仍多着。当然,香港十七万公务员之中,也有尽忠职守的;也有求上进,利用工余时间去进修学艺的;也有勤奋,偷偷摸摸溜去赚取外快帮补家用的。但是,普遍的现象则是赌。高级有高级的赌,低级有低级的赌。不同的是。高级的比较有分寸,低级的反而方寸大乱。据知有些低级员工,每月所赚,只是二千多元,打起麻将来,却是“一二元太小,二五元刚好,五十元无妨”。问他们:“输了怎么办?”“赊。”“赊不了呢?”“借。”“借不了呢?”“先生。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假的?公务员哪有借不到钱的道理!财务公司不是登广告求人去借吗?只要我们递出工作证,财务公司抢着要!而且,服务也是挺好的。”因而,公务员出粮之日,靠近财务公司的横街大巷,便停了警车、垃圾车、救火车、十字车——不是火警、抢劫,是去还旧债借新债。1985.10.9
  • 澳门文学丛书024垃圾是经济寒暑表靠近木屋区有个垃圾站、废物站。听垃圾车工人高谈阔论:“什么‘顾问公司’、银行总裁、经济学博士,都是故弄玄虚的,我的理论最简单实际:经济好不好?夏天看西瓜箱,冬天看鸡笼,不必看‘恒生指数’。废物站的西瓜箱多、鸡笼多,是香港经济大好;西瓜箱少、鸡笼少,一来是消费力弱,二来是木屋区居民把木箱竹笼抬回家当柴烧了,这表示经济衰退,因为火水要钱买,而且大幅加价。能省即省。”去木屋区看看,他们的确是柴炉、火水炉兼备,有些则是另加石油气炉,是三条腿走路。拿“垃圾工人的经济理论”去看看香港经济,倒是万试万灵。去冬,少了鸡笼;今夏,少了西瓜箱。70年代,入冻房的鱼拿出来卖,是论斤计算的,只有海上鲜才论两卖;如今,“欲食海上鲜”固然要“不惜腰间钱”,就是用冰块雪僵了的鱼,都一律以两计值,要饭桌上“食有鱼”,“腰间钱”就相当破费了。市声:干水大白菜,三元八角卖三元六角,赶收档!——合时补品,梧州水鱼,十九元一斤!——喂!三蛇!三蛇!连胆连肉,百五,包劏!——哗!红,开刀八毛,一条九毛(一两)!做生意的,可以因天气、时局、通胀率及特定心情、时间,而将货价随意调整,令其暴起、暴跌(很难);打工的,没这个便宜。写稿?……1985.10.19
  • 凌雁·凌腔雁调025话说那一桶洗碗水茶楼满座,很多人都站着等,因与茶博士相熟,得到照应,在楼梯底的转角处,侧着身避过一条柱子,得了个一人卡座。杯碗碟都摆上来了,没理会,呆呆地等食。等了许久,点心就是不肯登场,视线下意识地停在洗碗女工的手上:那双手戴了一对橙红胶手套,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时而捞了个碗,用左手拇指拎了个圈;时而捞了个碟,用右手四指抹了抹;时而捞了个杯,不拎不抹,统统掉在另一个不锈钢桶里,待到洗洁精里捞不到东西,便把身子挪过一点,开了水喉,把那些已洗的碗碟淋一个花洒浴,再把身子挪过一点,开了热水喉,把淋过冷水的碗碟,再沐一个热水浴,抽起(才见桶底是开了好多圆洞洞的),送进一个柜子里,完工。我立即拿起面前的杯碟,嗅了嗅,一阵洗洁精味。难怪。再神经过敏地掀开茶壶盖嗅了嗅里面的白开水,也隐约有一阵洗洁精味。晚上,往港澳码头的新填地食田螺、食蛤、食鸡蛋猪脚姜,味道相当不错。别的桌子上,别的矮台上,还有猎奇的外籍游客,边吃边影相,闪光灯增加了猎奇的气氛。忽然,一个男的指着一个洗碗者的那桶黑色油腻腻的水,叫大家看,一个女游客立即呕吐……1985.2.11
  • 澳门文学丛书026白粥牛脷酥的早晨做“孺子”、做“莘莘学子”之时,喜欢去粥铺来一碗“明火白粥”,外加一件“牛脷酥”,或是“油香饼”、“咸煎饼”;如果“热气”,则去油器,改吃一件“松糕”,或是“白糖糕”、“伦教糕”。这店子是澳门新桥区的“盛记”,店面不起眼,生意则极佳。它的“白糖糕”,即使是肚满肠肥的今日,仍有吃一件的兴趣。社会风气渐变,各行各业都早已“急功近利”,“明火白粥”已由搅拌器另加一点儿麦粉替代,黄黄浊浊、糜糜烂烂的一碗粥,倒可以掩人之眼、安人之心。“盛记”在新桥区,交通不便,对于一个匆匆的“过客”,是缺乏条件怀旧的,所以,怕有十五年没去帮衬了罢?——(总算是用“粥”养大我的人)盛记,你可好?现在上班的地方很多横街,大排档林立,粥粉面饭、拆蟹炒虾、油海鲜生蚝都有,小吃大食,适随尊便。去月,父、子、女三人游罢早水,返回市区时,看见大排档正在炸油器,女儿嚷着要吃油炸鬼,我却属意于“牛脷酥”,便说:“好,介绍一种你们从未吃过的东西给你们。”他们倒吃得开心。从此,我间中都去帮衬这家,帮衬那家,在香港吃白粥油器,而怀澳门“少年时”之旧。然而,吃来吃去,总不及“想当年”的好。
  • 凌雁·凌腔雁调027是水平低落了?是师傅们的功夫未到家?还是自己早已不吃“白糖糕”,要中环“翠亨茶寮”的千层糕才好吃了的“口味”有所不同?……很可能三种因素都有。1985.10.2
  • 澳门文学丛书028求神拜佛作育八才“十三不祥”,“八”即是“发”,“三”即是“生”,“九”是“长长久久”,“四”即是“死”之类,我一点也不懂。自从买了台电视机,机里恰好有个胡翁,之后,我全懂了。后来,我那读四年级的儿子、读一年级的女儿,也懂了,他老子“望三”才懂的东西,他们十岁之前,全懂。这不能多谢胡翁,因为他们那时还未出娘胎,或未会看电视。是别人好这一套,教会他们自家的儿女;别人的儿女通过“学校”这个媒介,教会我的儿女;再通过电视节目耳濡目染地温习,得以巩固的。于是全香港的人都懂得“八”,八得连车牌都特别了,值钱了。年前,无意间看了一集有奖节目,什么生肖、掌相、运程都有齐了,这哪里是什么“节目”?而是传授“八”的生动具体的“校外进修课程”。有时,教授、助教还会额外馈赠点礼物:拿了杯刚沏的茶,说,杯中的茶叶直立,是当日有口福;横卧,是破财……一班朋友饮茶饮了几十年,还不晓得茶叶尚有这种特殊功用,可谓“枉饮了茶”。日后饮茶,想当然又会多了一种八的娱乐吧?一些拿身家性命去开戏的人,怕亏本,才去拜神,求神庇佑一本万利。想不到大公司开新戏也上香拜神。电视开戏也上香拜神,文的武的、男的女的齐齐拜,齐齐上镜宣传一番。1985.10.9
  • 凌雁·凌腔雁调029日光浴导致皮肤癌有一次,我从太平山的山顶走后山,绕过高压电线落夏历道,沿克顿道回家。行近夏历道近公厕的山边,看见两名外籍妇人,衣物尽去,在享受日光浴,她们看了我,从容地笑笑,反把我吓得急步走避。欧美人士一般都喜欢“阳光浴”,他们的传统观念都认为阳光可以令他们健美。自小我就有一种直觉:人体并无曝晒的必要。果然,美国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过时过分暴露于阳光下,会导致“皮肤癌”。报告劝谕人们少做阳光浴。然而,劝者自劝,听者自听,泳季一到,外籍人士又在沙滩上,视死如归地晒一个够。有人认为,那是欧美人士对“古铜色”肤色的迷信。我则忖测,所谓“古铜色皮肤是健与美的象征”,纯粹是一种长期累积的错误印象。日常生活中,“白面书生”是“孱弱”的象征,而实际呢,黑不一定结实,白不一定如豆腐的不济事。我有一位朋友,架一副肉色的胶边眼镜,面青唇白,冬天给寒衣一罩,完全是个“病坏书生”模样,然而他一脱去外衣,肌肉虬结,腹部如龟肚,腹肌一块块地并列,能用左右手各两只手指做俯卧撑,做二三十次轻而易举;能空翻,侧翻;更能后弯腰,双掌到地,然后倒立。行人路边的铁栏,他轻轻一蹿就过,“跃过栏河横过马路,最高罚款二千元”,就是为这种人而设的。1985.11.16
  • 澳门文学丛书030集邮未必健康有益今日香港,很多人在金钱上已经浪费得起——光阴呢?不少成年人亦可以无拘无束地浪掷;然而,要少年儿童也走进浪费青春的行列,那未免冤屈。当集邮到兴浓之时,“同志”之间彼此函电交驰,信息互通,一点点的心血,一片片的青春,随同一份份的邮票,小心翼翼地存进集邮簿里,哪会想到,“只是一时的兴趣”?再者,集邮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多、从多到精的占有欲的满足,如果单纯“为集邮而集邮”,倒未必那么“健康而有益”。真正集邮是一种学问。香港学生们的“集邮”,只是“买邮票存放”的“风气”,“切实占有”与“幻想发达”的意识,恐怕比“学问”多得多。吾家并无集邮的血统,小儿女的叔父是一个例子。所以对他们,我并不压制,也不加鼓励。幸好女儿首先自动请辞、退役:“爸,邮票我不要了。”继之,儿子的集邮热也有了降温的趋势。只是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小姐大婚之日,儿子忽然说:“爸,那天你刚好放假,替我排队去买英王子结婚的纪念邮票,兼为首日封盖章吧。”唯有把稿写好,去续那绕邮局三匝的人龙,耗时两点四十分,“俯首甘为孺子牛”,幸不辱命。1985.2.10
  • 凌雁·凌腔雁调031和蔼可亲的老华侨忽然想起黄伯。初会黄伯,是廿三年前的秋天。他穿一件已经洗残了的白色衬衫,深色西裤,不怎么笑,却是容易亲近的那种人。他是巴西华侨。一提起巴西,他就有了精神,有了笑容。印象深刻的,是他举着臂膀,用另一只手拍着前臂说:“巴西香蕉,一只就有这么大,吃两只就饱,不像这里的那么细小。”他是高个子,手臂当然长。看着他的长臂,我这个一步也未出过门的小伙子,惊奇地瞪了眼睛问:“世上真有这么大的香蕉?”他肯定地点了头,并作了补充:“巴西不但香蕉大,甘蔗也这么粗、那么高。”他拍了拍臂膀表示粗,指着酒楼的天花板表示高。我向往巴西了。酒楼在尖沙咀,是他自已开的,后来因为营业不理想而结业。酒楼营业期间,同学的女友在托儿所工作,一个高中毕业生做这工作,大家都觉得她委屈,都鼓励她去深造,但托儿所不放人,以辞退她作威胁。我找黄伯商量,黄伯声如洪钟地说:“读书是好事,他们不放人,就来我处当收银,日班夜班都可以。”有了靠山,就不怕办交涉了。黄伯的这个承诺,可说是改变了我友人一生的命运。八年前,我们往漆咸道黄伯家拜访,说他搬了,从此,便失去这位满口台山音的慈祥长者的踪影。屈指一算,黄伯今年该九十岁了。1985.4.15
  • 澳门文学丛书032香港中区海旁之晨夜宴之后回家,洗个澡,写两段稿,时间已经不早了。下雨。可能温度有变,房门嘞嘞响。在“心儿卜卜跳”中睡去。晨早,要送一双友人往港外线码头。约好了接他们的时间。想找一块地方写稿。马路对面的快餐店,人出人进,生意非常好。不便拿着稿纸去阻人做生意。不如往“中区海滨公园”。横过统一码头时,一位斯文的少女拦着我问:“先生有表?”回以七时四十分。她喃道:“约了人六点半,现在还不来!等到八点我便要走了!”她无由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我明了她的心情。客串着被人倾诉,对久候者和失约者都有好处。我笑笑,表示同情,并问:“你约了哪个地点?”“天星。”我急着说:“这是‘统一’,乘的士去,可能还来得及。”——但愿对方也有耐性等到八点。步入海滨公园。每间凉亭的石椅上都坐了人,在看书读报;近海的一列也不例外。透过一列美国松,看见行人道上,小贩在赶路,离岛来的菜农在赶路,邮政人员在赶路;国内来的干部则在抽烟慢走。这边,园丁开始工作。那边,海雾笼罩着九龙。晨曦中的尖沙咀“香港太空馆”,像天外来客的飞碟。1985.6.20
  • 凌雁·凌腔雁调033港澳渡轮由慢转快一位朋友从澳门来港谋生之后,虽然已成为香港人,但老家仍在澳,每年得回去两三次。日前有事往澳,在码头与友相遇,才知伯母染恙,他合家赶去探望。他苦着脸说:“如今每票要七十七元,一家五口乘一次船要三百八十五元,来回一次就超过七百,如果往来频密,简直是为船公司打工了!”我说:“一家大小乘汽垫船,是一笔太大花费了,改乘大船的话,就可以节省不少。”“唉,谁不知道乘大船可以节省呢,但大船要三个小时,而汽垫船只花一个钟。既有了一小时航程,谁还耐烦三小时?人就是这样,快开了头,就慢不下来了。”所谓“慢不下来”,其实也是社会节奏的催迫。再者,如今的所谓大船,原是日本二手船的改装,床位多而狭窄,上下床非弯身都不能坐,行人道不侧身,两人便不能对过。总担着心,如遇紧急情况,必然死的人多。记得这几艘“新船”最初投入服务时,曾以一班半截紫裙的少女侍应作号召,现时已一个不留,回复一身黑色青年装的全男班了。大概也不是一无是处,比如没有“木虱”,就是一大优点;航空椅位也相当舒适,比坐飞机的感受好,且有彩色电视可看。船上的饮食质量及收费则不敢恭维了。……想起坐船有免费叉烧饭可吃的时光,仿佛已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日子。1984.7.5
  • 澳门文学丛书034三轮车淘汰黄包车人力车被淘汰之后,中环的希尔顿酒店曾经组织过一批人力车队,来迎合游客的好奇心,看穿着制服的车夫,拉着游客们往来于酒店与昃臣道一带的热闹,便知道这种安排是颇受欢迎的。只是,中区交通的日益挤迫,到底是把这种吸引游客的设想给排挤了。当初作为交通工具,澳门与香港一样也有人力车,不过,澳门比香港发展得慢,人力车倒比香港淘汰得快。那时才七八岁吧,记得同街的德叔是靠黄包车吃饭的,一天傍晚,他没有拉回老牌子的黄包车,却摇摇摆摆、咧着嘴驾一辆簇新的三轮车回来,引得街坊们都聚拢了来,都好奇地赞叹着,那情景要比穷乡中来了一辆劳斯莱斯还要夺目体面。德叔说,车租每天一元,载一次客嘛,短程每次两毛钱,中程收三四毛,长程的收他七八毛,走两三转,本钱回来了,以后就是自己的了。往日的钱,用起来不成比例,吃一个面包要一毛钱,一顿饭的花费却是三四毛而已。不过两毛钱坐一次三轮车,还是挺便宜的,穷人也坐得起;何况,头上有活动帐篷,必要时,座位下面还藏着帆布帘,往前面扣起来,就不怕日晒雨打了——病人坐这种车去看医生,免受风寒;情侣坐这种车,自是“别
  • 凌雁·凌腔雁调035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三轮车也是人力的,但比人力车省力而人道,而且很能衬托澳门的闲雅,难怪它能生存到80年代。直到现在仍能点缀式地生存着。1984.7.12
  • 澳门文学丛书036无证一身轻的日子50年代初期,除了要展示预防天花的痘纸之外,来往港澳的旅客,无须呈递任何身份证明文件。轮渡上的船员,到一定时候,例必会向旅客大声宣布:“各位,无痘纸的请上二楼痘房种痘,有痘纸的上岸时打开痘纸;面上有痘皮的,无须痘纸,亦无须种痘。等会儿可以直行直过,不必理会任何人。”遇上言语上轻浮的船员,就开一点伤人自尊的玩笑,把满脸痘皮的人谑称为“持有‘国际痘纸’”。母亲带我重回这个出生地的时候我大抵是十一岁。内心是恍惚的,表情是木讷的,一如港澳轮渡上所有大舱的乘客。上岸时,警察问我几岁,什么籍贯,会说家乡话否,一概由母亲代答。我被警察身上紫黑绒白铜钮的制服,和洋警官的高大身形吓着,只管瑟缩在母亲的背后,对任何问题,死也不肯回一句话。母亲深怕我们过不了关,拼命催我应。我就是不应。洋警官没法,只得摆摆手,叫我们走。而今,都要证。街上走,要身份证;离港,要回港证;返国,要回乡证;往台,要入台证;出国,要旅行证……也好,只需默默地呈上证件,对方便会默默地为你盖印,不必问,不必答,大家都留气暖胃,长命百岁。1985.6.2
  • 凌雁·凌腔雁调037步入社会是大转折每年八九月,就有大批大学毕业生涌入社会。初出茅庐的学生哥,很有些人以为自己是“诸葛亮”。“我出来做事了”,你们做经理、董事、老板的听着,快来三顾草庐,找一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英才——我,回去替你办事;哈哈,先到者,先得。坐惯学校之井,新观社会之天,难免会“不知天高地厚”。“学好知识,掌握本领,将来贡献社会,为人群服务。”学校是这样教的,社会也这样鼓吹。学校的教育与社会的鼓吹没错。可是,教育与鼓吹是一回事,他们怎样“投入”社会,与社会怎样“迎接”他们,又是另一回事。学校是个设了保护罩的、理想的、梦幻的乐园。在里面,你想错了、做错了、学错了,只得到很轻度的教训;即使过失大一点,所受到的惩罚也是有限度的。但社会不同,社会是个核子反应堆,在那里,你可以发出光和热,也可以迅速变成渣滓。由学校走出社会,是一个人一生的大转折,喜怒哀乐无从分辨,酸甜苦辣已涌上心头。这一阶段是年轻人抵抗力最弱的蜕变期,他们自己要提高警觉之外,长辈们也该给予特别关怀。这一群纯洁的羔羊,不知道社会处处都是陷阱,一不留神,即会堕进去,受虎豹豺狼环伺,死去也不知是怎样死的!1985.6.13
  • 澳门文学丛书038电器铺内辐射严重专家经常给我们忠告:看电视节目的时候,黑白的要距离多远,彩色的又距离多远,而且,以机的大小而分远近;这样一来可以保护视力,二来可以免受辐射。这应该是可信的。虽然电视的辐射很微弱,但“日日夜夜陪着你”,实在不可不防。商人们就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与专家的忠告,推出了“防辐射电视屏风”,每块浅蓝色的东西,卖到一百多元,居然家家户户都在电视机前安装了一块。黑白机加上那块东西,当然不致碍眼;但彩色机大行其道之后,再要加上一片蓝,就一切都要变色了。后来有人将那片蓝加以研究,才知道那只是一块胶料片。无可否认,辐射是存在的,倘若以这种常识去看电器铺的售货员,就会令你大大担心,他们一般工作十小时,面对一整排开着的彩色电视机,年年月月累积下去,那辐射的危机有多大?有一间电器铺,除了店门的一方,其他三面都整齐地把一部部电视机排列到天花顶,构成了三堵电视机墙,粗略一数,这些启播着彩色节目的机,大约有一百五十部,铺内总面积不足五百呎,也就是说,售货员站列任何位置,都会受到辐射,然而,店内的人,个个处之泰然!1985.7.21
  • 凌雁·凌腔雁调039“肺积尘”无药可救二十三年前,放下书包,走出社会,一心想当个“文艺青年”。“文艺”很难找到饭吃,倒有个在工会办事的长辈欣赏:“我要做一份打石工人伤病的调查报告,要不要跟我去下层走走,体验一下生活?”这是一个好机会。给我印象最深,而书本里面没有告诉我的一个病症名称是“肺积尘”。染上“肺积尘”,是无药可救的——四分之一世纪过去,到了80年代的今天,肺积尘仍然是无药可救的绝症。虽是这样,赔偿基金已在近年设立,这无疑是二十三年前的调查报告,与工会的尽力争取的成果。既是绝症,肺积尘病者只有“等死”一途,聊胜一筹的是,只要一经检验,证实是“肺积尘”,便可以得到赔偿基金的拨款,再也不必为生计而彷徨。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几曾见过山边、路旁,用风钻开山劈石的工人,以及建筑地盆、建筑材料店的工人,是戴上安全有效的防尘口罩的?他们的呼吸器官,就在无知或“不习惯”的意识下,长期裸露在滚滚沙尘之中。奇怪的是,连路边大排档的茶客们,对烟幕似扑面而来的沙尘,也是处之泰然。——这样看来,我们的“工业安全”工作是否做得足够?有关部门应该好好检查一下,不应熟视无睹。1985.6.5
  • 澳门文学丛书040欲死不得最是痛苦世界上有几个著名的病人,只因为他们昏迷了十年八载仍未归天。只因为这些病人除了昏迷之外,身体上的任何器官都在照常操作,院方及其家人便只得每日定时为他灌茶灌水灌营养素,还得为他翻身、按摩、抹身,以防生出褥疮。社会上很多人,包括病者家属在内,都要求拔除输送养料给病人的胶喉,让昏迷者自然死亡,但碍于法律,无人有权私自拔喉。昏迷了八年、十年,甚至十多年,还有什么希望?既是“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吧?有一些人清醒着,却受着绝症的折磨,亦是想死不能。香港某医院在扩建的同时,准备创设“临终服务部”,专门为那些只有一个月左右生命的病人服务。该部的护理人员,将被派往英国受训。一般人或者会问:快要死了,还需要什么护理服务?其实,临终护理,在先进国家的医院已颇为流行。简单地说,获得这种护理的病人,在医学上已是没有希望挽救的人,与其拖下去,倒不如放弃药物及物理治疗,在尽量减少其痛苦的情况下,任其自然死亡。有一个月时间安排后事,大抵已经足够。这,对病人,及其家属,都减少了无谓的消耗与无奈的痛苦。看来,此种事是值得广泛推行的。1985.6.7
  • 凌雁·凌腔雁调041活得健康是大福气住青洲木屋区的人,大都认识一位阿伯,他矮小的身躯被佝偻的背压得更矮更小,但精神好,两眼有神,早上八点多钟,便推着一小车鲜花、生草药叮叮铃铃地出发。他车上没钟没铃,那“叮叮铃铃”是他自己稍带顽皮而兼善意的“请各位让路”的代词。街坊们都没有被他的“铃声”惊吓,一听见他的声音,只会高高兴兴地礼让,并亲切地叫声“×伯”。你问他多大年纪。他会拇指与食指分两头一撑,加一句:“八十几啦!”蛮得意的样子。你问他“有熟木瓜吗?阿伯”,他会像小孩子掉了一粒糖似的说:“没啦,今年雨水多,四十多棵木瓜都烂了根死啦。明年吧,明年我给你留个大的。”看他的样子,看他的神气,活到九十九,准没问题。另一位身材健硕的阿伯,你也该认识,他长年穿一双硬胶拖鞋,整个夏天都赤裸上身,遇到手上有货,就在星期天摆摆档,卖点旧家私。别人还穿长袖恤衫的时候,他已在公众水喉前穿着牛头裤淋浴。你问他年纪若干?他会不好意思地笑答:“八十五啰,就快洗不来冷水啰,嗬嗬嗬。”看着他们穷穷地活,快快乐乐地活,健健康康地活,比拥有亿万身家还要高兴似的,也就跟着他们高兴。1985.6.1
  • 澳门文学丛书042外籍妇人监考中文工作上的需要,又参加了一次考试。所谓“需要”,只是学历上的填充与积蓄,实际作用并不太大。书读了廿多年,试也考怕了,想不到掉下书本十多二十年,临“老”还要考了一试又一试。在这种情形之下,真难怪有人害怕见笑于童子,“染黑白发赴试场”的。风浪经了不少,对考试亦处之泰然,但在“泰然”中总还脱不了一丝患失的心绪。怪不得古代有些书生经不起试场上的一再失败,而疯癫了。考的纯粹是中文,却由三位外籍妇人监考;试场很大,场内的所有文告又都是英文,我深怕走错了地方贻笑大方,信不过眼睛,问清楚是“中文试场”了,才敢对号入座。坐下,望着外籍监考官,想:一定是专修“中国文学”的中国通,等会儿一开腔,必是悦耳的京片子或是纯正的粤言……这样想着,对面前三位女士不禁肃然起敬。时间一到,监考官说话了。——可是,那米高风似是一座先进的传译机,把京片子与粤语,即时翻译成娓娓动听的英语。脑子里的思维猛地抽搐了一下,随着那一抽搐,自己蓦地变成了英国人,环顾前后左右,所有男女都在倐忽之间,变成了红须绿眼的英国绅士淑女,大伙都来参加英文考试。倘若改变一下:考英文。监考官却都是中国人,说纯正的广府话,穿大襟衫,着屐。那情景有点滑稽,是不是?1985.2.17
  • 凌雁·凌腔雁调043现代雨具不及蓑衣雨伞的好处是通爽,在做客时容易安放,挤上车之后容易就位,遇上没雨具的朋友或路人,容易“予人方便”。但它的坏处是容易遭人遗弃;无雨之时,一伞紧随,总觉得碍手碍脚;风大雨大时却又难得兼顾;风势急转,往往会把雨伞吹得“翻脸不认‘伞’”;横风横雨,撑着伞,弯着腰,缩着头,盲冲瞎撞,得罪了别人也不自觉;危险的是,撞向行驶中的汽车,后果就不堪设想。雨衣不同,雨衣可以风里来雨里去,只要护住衣领,不让雨水由颈项下渗,起码可以保住上身。穿着它不必弯腰曲背缩头,不怕雨伞刮着人,不怕上车落车时收伞开伞麻麻烦烦。然而雨衣裹身,透气不良,尤其在夏天,令人吃不消;而且,少了雨下打伞把臂同游的乐趣。都市人难得看见“蓑衣”了。这种用蒲葵叶编成的早期“雨衣”,我穿过,穿起来既能挡雨,又不怕罩着自身的一层热气,通爽得很;并且,雨点打在蓑衣上,沙沙嗦嗦,很有音乐感,能解荒野上踽踽独行的寂寥。这种原始型的雨衣也要配上“雨帽”,这雨帽就是“竹笠”。这套雨具的另一好处是:它们都能散发出原野的芳香,加上雨,加上雨打帽檐儿溅起的细细水花,有一种涤荡心魄的澄明感受。1985.2.15
  • 澳门文学丛书044鼠折腾我我折腾鼠法理上的仁慈,虽亦有瑕疵,总应该是好的,但是英国式的仁慈,比起“妇人之仁”,有时更要使人吃不消。例如“防止虐畜会”在几年前就提醒过有关人士注意,该会对于运往屠房等候屠宰之猪只,在付运途中是否遭受虐待一事,“表示关注”。(“有关人士”则谓:付运猪只的竹笼阔度是适当的,倘若空间过大,路途颠簸,反令猪只易于碰撞受伤。)——不过,一名别墅管家,在喂饲犬只时,被恶狗咬死,防虐会反而不声不响了。好像是1978年,香港闹出过一宗具有世界性的花边新闻:有人捉了一只老鼠,缚了鼠尾,挂在竹竿上示众,被防止虐畜会人员看见,告将官去,结果,官判该香港市民有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老鼠折腾我们,我们折腾老鼠,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小时候捉到老鼠,就经常将笼子放在路边,淋上火油,放火,围看着被烧得嗞嗞响的老鼠取乐。(幼时,半夜里我被老鼠咬醒时,吃惊地凭着本能摔开老鼠之后,以后一听见老鼠的叫声,就吓得不能入睡。)——当你被老鼠咬过;当你饥寒交迫,而在米缸内捉到偷吃米粮的老鼠,你会用什么方法对付它们?似乎人穷不但志气短,连仁慈之心也少了,真是罪过罪过。1985.2.12
  • 凌雁·凌腔雁调045应重辟青少年园地不知为了什么,香港报纸上,在50年代蓬勃一时的、为青少年着想的“学生园地”,一下子都草枯花谢,没有了鸟语花香,对学生来说,是成了真正的“失乐园”。为少年儿童着想的园地,后来也有报纸辟过专刊,但以幼童为对象,结果不成功。办得最好,图文并茂,大中小童兼顾,寓言、童话、生活故事、诗歌与童谣并蓄的两份报纸,是逢星期日增刊的《星岛日报》和《华侨日报》。可惜,这两份大报,亦在近年改版之后,精华尽去,名存实亡了。能不能够重新充盈起来?多少少年儿童热爱你们!两份都是大报,是沃土,该有条件,有能力,为港澳甚至东南亚一带的儿童,提供一份丰富美味的精神粮食。这几年,《明报》的“校园”版,搞得有声有色,是一个成功的例子,不过似乎偏重于中三以上的程度。《东方日报》的《欢笑乐园》全是专栏,少了学生读者的参与与共鸣。图书方面,《儿童乐园》《小朋友》《红苹果》《跳飞机》之类,永远是长不大的“图”书,以图为主,文字为次,与电视没有分别,是“书的电视”,只适合低年级儿童,对中、高年级的少年儿童,在文字上的得益(有助于他们日后行文的畅顺)、在德育上的启发不大。至于“流行刊物”,就只有明星红伶们吃饭行街打喷嚏的事。1985.1.29
  • 澳门文学丛书046天寒地冻如何写稿春寒料峭。很久没遇上这样寒冷的春天了。1986年3月1日凌晨,气温跌至四点七摄氏度,到了下午,更跌至四度。天文台说是打破了一百零二年来的3月份低温纪录。劲风、冷雨,走在路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时节,妻才想到:我那远在西安郊区的兄嫂一家的日子怎么过。这时节,我又想起:我那哥哥的四面透风的公厕。我只担心屁股会裂成四块。下班,遁回家中,以为可以得到温暖,却又出现“谁去买菜煮饭”的问题——还有,饭后那讨厌的碗筷。结果是以“盒饭”解决,既不用洗菜,也无谓洗碗,这大抵就是现代化都市带给我的小小好处。更难为的是,还得发动冷凝了的脑筋,还得冰冻着双手去写稿。冷呀冷呀,不写了不写了,就放过自己一天吧。电话响,朋友由新界来电,说是那边只有二度。他们正准备招待某国一位官员吃饭,问我来不来。我说不来了,太冷。他说:“也是,刚才我们在岸边买海鲜,官员夫妇冻出鼻水,赶快躲入酒家去,他说太冷,我们那边零下二十度也没这样冷!”——这当然与到了这边穿衣太少有关。我想:人家在冷天仍在进行商业活动,我们为何就不能执笔?“今天的功课今天做”,于是写稿。1985.3.17
  • 凌雁·凌腔雁调047离婚率最高的职业有病,看一次医生,一般收费是:两日药,五十元。若是专科医生,大抵要一百二十元。因此,父母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读医,将来做医生。然而,“入息好”只是表象,医生的日子并不好过。有些医生,每日声音三边走,不是把脉、开方就是赶车赶船,驻诊三个诊所,并不容易;有些开独立诊所,而与私家医院挂钩,有病人入院留医者,诊所休息后,还得往医院走。本身是“妇科”、“外科”医生的话,进入医院后,还得亲自操刀,为病人做手术。单是开一间诊所吧,看看他卡片上印着的“诊病时间”就够你受。往日是“逢星期日、公众假期休息”,改为逢假日开诊半天;如今是星期日、公众假期都开诊半天,即是说,蓝领、白领有每周例假一天,而身为医生者,反而没有全日假期!还有,工人阶级的中午饭是两餸一汤一瓶酒,而医生的午餐只是一个盒饭。疲累了一天,晚上返家,还要应付姨妈姑爹表契姨及其亲属,有关这里痛那处痒的疑难电话问答。难怪在外国,医生是离婚率最高的高尚职业。一位医生朋友说,一定不叫儿女学医。1985.6.9
  • 澳门文学丛书048牛高马大靠吃野草游北京动物园的时候,看见河马。饲养员正在喂它们吃草包,一砖砖的,如上海臭豆腐,体积当然大,大如家庭用的雪柜。河马张开巨型的长方形大口津津有味地吃那些又干又黄的草。看见海牛,害羞地躲在水下,吃那饲养员喂它的草料。游台湾野生动物园时,看见犀牛,和它的儿女,都在细心地吃草。牛吃草,马吃草,羊吃草,它们的身体都很好。草,这样简单的东西,居然可以让牛马吃得那么粗壮,它里面一定含有一种或多种其他食物所没有的“健康素”、“牛大力素”。照理也是,什么菜一浸水就死啦,什么果树雨水一多就不结果啦,什么野味快绝种啦,什么牲畜一瘟就去啦,什么东西又因虫害失收啦……独独草不是,不怕热,不怕冷,不怕虫,不怕旱,不怕瘟。不请自来。管它是两边摇的“墙头草”,“疾风知劲草”的“劲草”,“马无夜草不肥”的“夜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草”,一律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是不是草里面所含的这种源源不绝的“生命力”,让牛马吃了,才有这样好的体魄与健康?
  • 凌雁·凌腔雁调049人类已经开始研究。不幸,研究的第一项结果是:人类使用过的DDT,污染了泥土;被草吸收;牛吃草之后,DDT跟随牛奶流出体外;由人类及其婴孩吸收,完成一个杀虫剂的循环。1985.8.5
  • 澳门文学丛书050卖豆腐花的汉子因为一桩事,在烈日下登着山区参差不齐的楼梯,穿过弯弯曲曲的窄巷,避开一堆堆狗屎,终于登上筲箕湾木屋区的第一个山头。要看风景,当然是“风景这边独好”,想发达,当然是“人望高处”;但要住、要长住,这样的地势倒令人踌躇。主人家斟满一杯杯豆浆殷勤招待。想恳辞:“我怕豆浆的腥味。”“嗨,我家的豆浆没腥味的,你试试。”果然。“你们就在家里自制豆浆出售?”“不是,豆浆是自用的,我们卖的是豆腐花。”这时,男主人揭开一个木桶盖,一面片皮一面自己埋怨:“粉多了一点,所以稠了。”是时候了吧?邻居小孩子拿了大汤碗来光顾:“两元豆腐花,不要糖。”男主人给他盛了七分满。大抵是分量足够又好吃,那小孩子来买了两元又两元。前后买了三次。我问:“一桶可以卖多少钱?”答:“小桶卖八十,大桶卖一百。”“成本呢?”“两桶成本大概六十。”我在替他们盘算:一天赚一百二,一月赚三千六,要维持两夫妻一小孩,还要寄钱返乡,日子可不易过。这时男主人整装已妥,挑起了担子笑说:“给小贩队捉住了,物件充公,还得罚款一百大元。”1985.5.29
  • 凌雁·凌腔雁调051种菜比种花更好看港岛的马己仙峡道,应列入太平山顶部分了。那日坐车经过,看见一座花园大宅的天台上,用裂瓶、旧罐、破面盆、塑胶桶,种了一盆盆一桶桶的大白菜、菜心、生菜,这样子种菜,当然是人们余暇的杰作,但看起来,给人的印象是比紫罗兰还要漂亮,还要特别。葵涌荔景山道一段官地,在政府未有发展计划时,也让人种上了一列一列的菜。让一些有种菜经验而又肯种菜的人,在不碍观瞻、不碍大众的情形下,在暂时毫无发展规划的官地上种菜,算得上是一项小小的德政。——起码,可令几户种菜者得到可观的额外入息,市民又多了一点新鲜的蔬菜供应。(不过,有关部门事前必须与菜农签妥文件,免得日后发生不愉快事件。)笔者在郊外工作时,就曾在余暇举锄开荒,我这个孱弱书生挥锄动土,引起了其他同事的兴趣,也一起加入开荒行列,齐齐开出了一块颇大的园地,种了两行白菜、两行菜心,另有一列用来撒种,田边则种了蕃茄。因为地底下有几块大石,开荒时倒是十分辛苦的,但收成之日,大伙吃着自己亲手种的白菜、菜心时,内心的喜悦,实在难以形容。到后来,吃到不能再吃得下,还可以每人分一大袋回家呢。香港有不少低矮的山坡都种着草,倘若改种蔬菜,当更有特色,更能吸引外国游客。1985.6.12
  • 澳门文学丛书052上和下睦天下太平港岛铜锣湾区的“食街”,现在已经很有名气。食街内有间中式自助点心店,店内悬有区襄甫先生的墨宝,上书:大包易卖大钱难捞,针鼻削铁只系微中取利;同父来少同子来多,檐前滴水可曾见过倒流。公园所见,欧美人士看管幼小子女,是任他走任他爬,跌倒也好,哭也好,不当一回事,“独立自主”的概念,一早就由体教灌输了。儿女长大之后便成家立室,自立门户,父子两代很少往来,即使有往来,即使同上餐馆,也是你付你的钱,我结我的账,各自“财政独立”,为此,也就无分“同父来”还是“同子来”。我们华人家庭,对子女特别钟爱关怀,“无微不至”一语,很多为人父母者绝当之无愧。虽然将老人家遗弃在街头上或医院内的事仍时有所闻,毕竟,既爱子女又孝顺高堂白发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既“同子来多”,亦拖携父母。“养子方知父母恩”,每个人都能这样回头想一想,长辈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每一个家庭都能够“上和下睦”,整个社会都能够“一团和气”,这样的繁荣气象才真有意思。“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古训依然,等到满头白发,痛失双亲之时,才来愧悔往日的不孝,已是太迟了。1985.6.3
  • 作家老几
  • 凌雁·凌腔雁调055港澳作家毫无保障港澳的作家自嘲为“写稿佬”,近期文雅点,叫作“写字界”,作者本身则希望正名为“写稿工人”。中国内地在50年代提出:要缩短城乡差别,要拉近脑力与体力劳动的差别。香港早已经做到:城乡没有多大差别;脑力与体力劳动,则中下层间何止没有差别?甚且已经矫枉过正。一个占有五份报纸“地盘”的作者,在写稿的工人阶级队伍中,已称得上是“小康”局面了,但比起一个小巴司机,一个三行工人的收入,尚有不如。作者除了新春休笔一天之外,得写足三百六十四日;没有“工业行动”的自由;没有花红、双薪;没有星期例假、事假、年假、公众假及病假;没有劳工保险(工人因工受伤、死亡,有定额赔款;写稿工人执笔时脑充血、心脏病、因工死亡、去货之后,大作家还有“身后萧条”的讣闻,小作者就连向观众们说声“拜拜”的机会也没有)。一个中学毕业生,一个中区小白领,一个小文化机构的大编辑,远远及不上一名同一资历的普通工人。听来,仿佛是天方夜谭:到了1984年,竟然还有十五元一千字稿酬的事!香港要搞“香港写稿工人协会”、“香港作家协会”,已闹哄了多年,好像没了下文,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这个会实在应该组织起来,先为作家争取一点最基本的权益与保障。1985.9.22
  • 澳门文学丛书056水喉补鞋匠与作家人家清货大减价,学日本人叫“大出血”,我家上周水龙头坏了,是“大出水”,下班时顺道请水喉师傅修理,嫌远,不肯来。到了家居附近,请水电铺的小师傅帮忙,“一出门就要卅五元。”总不能唱那“水长流”呵,卅五就卅五。由他的店子到我家中,耗时三分,工作时间二分,消耗水喉胶一粒,费时八分钟,赚钱卅五。一个写稿人要赚这个数目,平均要耗时卅分左右,还不计算“缺乏灵感”及奔波送稿的时间。还有,你拿一双旧鞋去修补,说明是卅元的,事后你满意也好,不潇意也好,只有交钱收货的份儿,也就是说,补鞋匠的制成品,是必能换钱的。作家则不同,他的产品尽管是废寝忘餐,历时数载的“呕心沥血”之作,倘若出版社、编辑“不喜欢”,那一大叠写满字的稿纸,就只能“日日夜夜陪伴你”。在港澳,一个有上进心、期望有所作为的作家,在努力求新求存的挣扎中,所花的力气特别大。尤其中文作品在全世界都“卖”不到合理价钱的今天,作家们为了“稻粱谋”,必须花费大部分的精力与时间在“消闲文章”上,余下来的时间才来进行殚精竭力的奋斗,他们那份无比坚毅的意志力,是值得任何人尊敬的。1985.9.23
  • 凌雁·凌腔雁调057作家应有例休年假“香港作家协会”倘能成立的话,要做些什么工作呢?首先,是把全港的作家,不分左中右、不论职业与业余的组织起来,使这些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自由职业者,彼此有个联系。其次,就是要为作家们争取到一点点最基本的权益与保障。何者为“最基本”的权益与保障?先争取“星期例休”与“年假”吧。——“每星期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之后,应有一日假期”的法例,已实施多年,连家庭生意的杂货店、五金店的送货员也能享受这种权利了,而作家竟然没有;“年假”也是如此。很多作家想出去多看世面,有些则儿女长大了,有所孝敬,然而皆有稿债缠身,“分身不得”之苦。倘若“协会”能为作家争取到这种权益,写稿人便每捱六日有一日之轻松,年中有十二日无牵无挂的外游之乐。这肯定是全港写稿人的大喜事。实施这种体制,报纸老板可能要皱眉,其实可以来个折中办法:怕报社负担加重的话,初步可以让作家自己吃亏些——每周例休与年假的稿酬,由报馆扣起,发给代笔之人。如此一来,报馆毫无经济上的损失,作家却有“偷得浮生半日、一日、十二日、廿四日闲”之乐。另一个好处,是能够多容纳一批对写作有兴趣的人加入行列,为文坛培养新血。1985.9.24
  • 澳门文学丛书058应有最低稿酬限制“年假”是一年之中的大假期。能让作家放十二或二十四天大假,肯定是写稿界的赏心乐事。另一种“最基本”的权益,是稿酬的规定。到1984年9月为止,各大报章杂志的稿酬,平均在五十至八十元之间,当然也有高至一百、二百,甚至五百元的,然而,却也有低至十五元的——套一句60年代惯用的“可耻待遇”,怕没有错。菲律宾女孩子来香港当佣工,港府有“最低工资限制”的规定,香港本地作家,为何就没有“最低稿酬限制”?当然,稿酬是预先讲清楚的,“愿者上钩”,没人强迫你,可是,有些作家是在苦无地方发表的情况下,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有谁愿意自己的作品每千字只值十五块钱?有了“最低”的限制,我们可以不理“最高”的特级稿酬待遇。物价有波动,工资有差距,稿酬有别,那是无可厚非的。至于“最基本的保障”,那是投保与大信封。为作家“投保”可能比较难,因为很难断定是“因写稿而死亡”,但为作家做一点避免“身后萧条”的保障之举,总有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吧?“大信封”是避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对“辞退”者作一个惯例的小补偿而已。以上这些建议,对报馆负担不大,却大大有利于作者,何乐不为?而且,怕负担的话,“投保”一事可慢慢来。1985.9.25
  • 凌雁·凌腔雁调059校对难吃饭难过关打开香港的印刷品,总有或多或少的错字,例如白先勇的“先”字错成“光”字,“浪遏飞舟”的“遏”字错成“过”字,“服装”错成“眼装”,“草菅人命”错成“草管人命”之类。在视觉上,这些都是同型字。校阅同型字最易受骗而“不知错”,很难责怪校对先生。我曾在出版社当编辑多年,编辑、校对一脚踢,每星期六天,反复校对近百万字,眼力消耗极大,往往外出饮下午茶时,看见满街满巷都是变色浮动的字,如非处在视力巅峰之年,那碗饭真不易吃。然而,这样重的职责,这样好听的职衔,月薪竟不及一个检字工人。文化事业中,“校对”本是很重要的一环:要学问好,要细心,要负责。可是在香港文化机构里,薪金最低微的,往往就是“校对”。这又怎能提起校对的工作劲头?若干报刊,大字标题也错漏百出,大抵就是这种因果。十多年前,兄嫂物质缺乏,侄女又在襁褓之中,差不多每年都要去内地探望、接济一下。在关卡填表时,怕填“编辑”,会问你是左的右的,干脆写“校对”。可是关员同志总要来指正:“什么‘校对’?是‘校工’!”“校工”是“工人阶级”,更佳。以后凡有过关,总由“校对”被强行改为工人阶级,无一例外。——看来,“校对”何止吃饭难,连过关也难。1985.10.1
  • 澳门文学丛书060港台大陆校对简评大陆版的文字印刷品,校对最好,绝大多数可以做到全书无一字之错;有些错了之后,知错能改,附一“错字表”在书末,俾便补正。但读大陆版的东西,有“简体字”的遗憾。一般文艺作品无所谓,遇上字斟句酌的诗词、史籍,那就欠妥了。因为某些“简体”是“繁体”本身的“古体”,令人不晓得哪个才是“正字”;“借音简体”更“莫名其糟”。古典文学,特别是诗词,一字之差,往往“味同嚼蜡”,要将简体字猜着来读,苦事一件。近年,大陆成药的“说明书”也有错字了,是“‘文革’后遗症”还是不安于不能“致富”的校对之位?台版书籍,校对成绩要看版本而定,相差很大,不能一概而论。港版书的校对当然最差。有一间以古马车为商标的出版社,当年可能没有“柯式”影印技术,翻版起古典名作,便错字、漏字、倒字、空字(无字)、“黑笃”(欠字)无算,我怀疑该社是否有请“校对”。吃文化饭吃到如此,真是何苦来哉!香港出版物中,校对功夫最出色的要算中文版的《读者文摘》。我是它的长期读者,又都是由头到尾“几乎”全看的,这许多年来,只发现它错了一个字。这是何等的功力与严谨的工作态度。本栏校对亦不错,顺致谢意。1985.10.2
  • 凌雁·凌腔雁调061高手校阅一样有错香港出版的报纸、图书、杂志,凡有介绍内服中药方者,我一律不敢用,无他,怕“手民之误”,又怕“校对”一时疏忽之故。倘若三钱错成三两;倘若“独活”变成“羌活”,“玄参”变成“苦参”,“桑叶”变成“艾叶”,“天南星”变成“满天星”;又倘若应“煎”不煎,“文火”变“武火”等等,服后可能“起生回死”者也。有段时期,我在某报兼职校对,赚取外快。该报每日出纸张半,校对者三人,其一是组长,学识不错,他嗜赌狗马,凡狗马稿必校两次,“清样”还得由我唱,他校阅,所以该报之“狗马经”很得行家好评。但副刊稿则错漏百出,他是组长,他有理:“言情与武侠小说,错漏一句半句,闲事也。”本港一份很得左右派敬重的《大公报》,特点是版面悦目,错漏极少,无他,人才济济之故。后来老一辈的退休,由中学新毕业的接替校对,内文与标题的错漏就来了。中学生要当校对,应付一般稿件不难,遇上之乎者也,恐怕就力有不逮。找不懂狗马的我来校对狗马经,也是一种大折磨。《鲁迅三十年集》的主编说,他曾三次亲自校阅该文集。他是工作认真而又崇拜鲁迅之人,其加倍谨慎可知。然而,结果仍不免错漏。“校对”之难,可见一斑。1985.10.3
  • 澳门文学丛书062美国稿费十年不变《读者文摘》有一版稿约:欢迎投稿。稿例扼要说明,各类幽默小品,不得超过二百五十字,每则二百港元。这样高的稿费曾经轰动一时。但,维持“二百元”这个标准,已有十年长了。十年!物价、薪金、楼价、租金,贵了多少?单是《读者文摘》本身,亦在一再调整售价之后,发出最后通牒:要以旧价订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当然,二百元一则笑话,在香港出版界仍具有吸引力;但是,十年不作调整,亦足以引证吃文化饭者的悲哀。各行各业的薪金,经过十年的调整,大约是升了五至七倍;而“写字界”的稿酬,十年来,提升了多少?——大约是两倍半至四倍,刚好比别人矮了一截。其他行业是有花红、年尾双粮、勤工奖、过时补水、假日双薪、公积金、退休金、遣散费,以及附加的福利、文娱活动费的;“写字界”没有,完全没有,连病,都没资格病。再看我们的港币:我替新加坡写稿的时候,一元坡币兑一点九元港币,如今是三点七元;十年前的美钞兑港币,是五点七元,如今是官价七点八元;汇钱返国内,一百元港币只剩……日子难不难过?反应最快的是文人,最可哀的是文人之妻;当家用不足,文人又不能静坐抗议、督辕请愿的时候,专业作家便只好由每日写十篇,加班写十二篇。1985.10.30
  • 凌雁·凌腔雁调063值钱文章只敢羡慕看了这么多年的中文版《读者文摘》,可以肯定它有这样一个特点:无论长文短文,所“摘”者都是真人真事的报道性文字,似乎无一例外。其中三则“文摘”,内容与稿费有关。——一双年轻的美国夫妇,穷得只有一辆汽车,为夫者想写一篇《被绑架在车尾厢内的感受是如何的》的文章,赚取稿费以解困境,自己便真的钻进汽车行李厢内,由妻子驾车在崎岖山路上飞奔,把他碰撞得鼻青脸肿。这人把亲身感受写成文字,果获刊登,解决了生活上的困难。——一个厌倦城市生活的四口之家,搬到郊野去住,农畜为生,但收成不好,欠下不少债项。丈夫在无计可拖之下,利用晚上写稿,将自己一家变为“农民”之后的际遇写下来,得到的稿酬,竟能清理超级市场、菜种、鸡兔种等等账项,尚有余款扩建家园。——醉心写作的美国青年,流浪到欧洲体验了各类型的生活与工作之后,得到一份替邮轮洗擦甲板的工作,免费返国之余,又多了另一份经历。回国后便躲起来,把他的生活经历写成小说,日后的版税,令他衣食无忧。与日本作家有往来的朋友都说:以产品数量而言,一个中量级的香港写稿人,倘若在日本的话,肯定买得起有私家花园的东洋房子,物质生活自是称心如意。1985.9.21
  • 澳门文学丛书064与“青年文学奖”无缘“青年文学奖”的招纸,蓝的绿的,贴了又贴。每当换一种颜色,我就走过去嗅它一嗅,看看那行年龄限制:三十岁。又跑开了。(因为已没有我的份儿,看多了,反而麻木,到底是不是“三十岁”?也就记不清,不敢肯定了。)——我总希望它来一张“四十岁”的。青年商会每年选举“香港十大杰出青年”,其年龄限制不是以“四十”为极限吗?为什么搞文学的青年,却要提早十年就凋谢了,就要被拨入“中年”的界限里?创作的旺盛期,一般由十八岁开始,廿八岁后渐趋成熟。(三十余至四十余岁,是写作的“小产”、“淡出”期;四十五至五十五又是一个“多产”与“高峰”期。)像巴金先生成名得那么早而又多产的作家,比较少见。可惜,笔者年轻时,香港没有过“青年文学奖”,有,已赶及把我摒弃门外。(幸好,市政局设立了无年龄限制的“文学创作奖”,我这个“老”青年还可以勉力去取它两个奖。)“青年文学奖”筹措奖金的时候,亿万富豪的霍先生只肯捐助一千,因此,胡菊人先生在报上颇有微词。君不见“通缉谋杀犯归案”,“悬红”也只有二万,区区文学奖又欲冀望多少?因而,倘有无知妇人撕了文学奖的招纸去包咸鱼,各位幸勿见怪,肯拿来包咸鱼是“瞧得起”了,几时见过有人撕下“月事不通”的招纸去包咸鱼的?1985.11.1
  • 凌雁·凌腔雁调065倪匡稿速可入纪录写稿,占了我生命乐趣的百分之六十(余下来的是书法、美术、戏剧、看书;当然还有与友相叙、与儿女扮鬼脸之乐),所以,虽说是“赶稿”,可还是一丝不苟的。我写稿,是想得多,写得少;想得快,写得慢。所以,如有“脑电波写稿机”,十八岁时早成了华裔华籍大文豪,何至于眼巴巴被人一届又一届领走了诺贝尔文学奖。年轻时好胜,别人说我写稿快,就得“快”点成绩出来,结果二十五分钟写一千字,以为很了不起了,想去信向“世界纪录大全”登记,岂料近日听闻倪匡先生一小时可写三千多字,平均每秒一个字,差点把我吓死。我那二十五分钟的纪录,只以一千字闲稿为限,且是年轻,如今已沦落到五十分钟一千字了,速度已慢了一半,且是执笔前的构思时间不计算在内。可见倪匡的确是“鬼才”。从前写杂志稿,交了分内之稿债后,老编总爱在截稿前一天,来一个电话抱佛脚:“某某临时有事脱稿,请你帮个忙。你写稿快,易办。”一个“快”字,飘飘然,也就挨更抵夜地去呕心沥血,可是稿费计算下来只得七折,甚至六折,时间一长,年岁一长,才知道自己“少不更事”。现在,人家赞得天花龙凤也好,若时间与体力不支,决不敢随便答允,“实事求是”也。母亲说:“看你小时候写周记时的那个死样子,怎能想象你今日会靠写稿帮补家用!”她老人家是伯乐——早知我不是千里马。1985.11.24
  • 澳门文学丛书066真的是“文穷而后工”即使无病无痛,无思维的梗阻,无时间的催迫,写稿,也还有两个苦处:一是天气太热,一是天气太冷。所谓“太热”,是三十二摄氏度以上;所谓“太冷”,是八摄氏度以下。每逢执笔“飙汗”,或是走近书台“发抖”之时,就叹气:没心情写。挚友会说:“把硬币放在右边,边写边向左移吧,你就会有心情写了。”左移,是左手有空;硬币,是当年的稿费一千字十元。这当然是“为稻粮谋”者的戏言。往昔,日子并不好过,却零零星星还有点成绩;如今,日子好过了些,成绩倒反而小了。是不是“文穷而后工”呢?看来是的——杜甫潦倒途中,穷死舟上,虽五十九岁之年,却享千秋“诗圣”之名。——李白要不是宦海失意,哪有日后“诗仙”的成就?——曹雪芹要是终生富贵,恐怕写不成《红楼梦》。——李时珍倘若是今日的医务卫生署长,就要花时间剪彩、演讲,无时间采药、研究,也就写不成《本草纲目》。朱生豪不是吐血生病,穷困多难,怕难有“莎士比亚”的伟大译作。茅盾不是妻子缠绵病榻,家中又无以为炊,怕写不出《腐蚀》……实质却又不是——香港工业家安子介,晚年以英文写成汉语文字专著。梁实秋养尊处优,仍以自己的风格,译成全套莎士比亚作品。巴金衣食无忧,却还是著作不停。1985.8.27
  • 澳门澳门
  • 凌雁·凌腔雁调069澳门到底有多少人“澳门其实有多少人口?”有人问我,因为我是“澳门帮”。我耸耸肩,无言以对。中学,上地理课,地理老师说澳门人口大约有二十万。全班哗然。因为同学们散居澳门每一区,有点可能的都买一辆自行车,叮铃叮铃地来,叮铃叮铃地去,天空任鸟飞,路阔任车行,路人要闪避的不是汽车,而是威风八面的单车;市面上,除了戏院开场散场、学校放学、主妇买菜的时间比较挤迫点之外,行人实在不多,所以大家都不信有“二十万人”。好像是1971年夏天,澳门当局本来要做一次“人口调查”,可惜因为见解不同,遭遇有组织的抵制而不能成事。也就无从知道澳门的人口确数。1979年,越南难民渐扰及澳门;又因为港府实施内地移民入境限制,大量合法与非法移民,转由拱北与海路拥入,令澳门人口骤增。澳门有多少人口?又引起了人们的兴趣。曾经有一篇专题报道,说“澳门的人口约有三十万”。地理老师对我们所言,与权威的专题报道所见,两者相隔接近二十年。二十年前,澳门的民居普遍是两层高;二十年后,旧楼已大部分清拆,改建成五层高的新式洋房,而街上的人已多到不得了——这会是“只增加二分一人”?我很怀疑。1985.4.24
  • 澳门文学丛书070养不起中学毕业生澳门居民有一个特点,就是通过“干净”或是“不干净”、“白”的或是“黑”的途径,千方百计都要弄到一张香港身份证连同回港证,才能放心在澳门工作与居住。香港人喜欢去美国生一个“美国仔”或“美国女”,澳门的孕妇则用心良苦地跑来香港产子,以冀得到一张出生纸,令孩子日后成为“理所当然的香港人”。如此这般,澳门的人口统计固然糊里糊涂,香港的户口调查,又何尝不眼花缭乱?澳门人要来香港拿身份证,孕妇要来香港产子,表面看来有点滑稽,实质上却完全是“适者生存”的道理。香港的面积比澳门大,人口比澳门多近二十倍,工厂、写字楼多,连带其他各行各业的就业机会也多,要找工作,要做生意,要进修学习,怎么说,天地都比澳门广阔。领取身份证,成为“香港人”,这是澳门人为自己及后代预留的后路。一个中学毕业生在澳门,是相当彷徨的:第一,澳门当年没有大学;第二,澳门工厂企业少,有点生意呢,十居其九都是“前铺后居”的家庭式小买卖——也就是说,中学生就业不易,升学又无门,倘若不来香港谋取生计,几乎可以说是困在一潭死水之中了。当年我们全级分两班,共一百多人,留在澳门的不足十人,而这些同学,都几乎是因为家里有“电器铺”、“中药铺”之类的营生,要他们去“克绍箕裘”,才不必做“过江龙”的。1985.4.25
  • 凌雁·凌腔雁调071澳门物价超越香港澳门的优点是生活简朴,社会宁静,物价低廉,租金楼价便宜。不过,这已是20世纪60年代之前的事。逸园狗场设立、葡京赌场开业之后,踏入70年代,这一切便渐渐一去不再。畸形的繁荣令澳门挤满了汽车和行人。凌乱的交通,令行人难过马路。空气污染。昔日的单车,已像今日的香港,几乎销声匿迹了。西药、水果、燃料、电器等等都是从香港转运入口的,要加运费及补贴币值兑换差价,所以这些东西都比香港贵。衣着、日常用品与香港相差无几,但一年难得一次大减价,因此,相对来说,也比香港贵。电力与自来水,供应比香港差,收费比香港高。就算要买一份当天的香港报纸,负担也比香港人多!——只有两样东西比香港便宜:第一是工资,第二是租金与楼价。一般来说,工资要比香港便宜三倍,近年虽然做了大幅度调整,但仍然比香港低得多。——不过,有两种行业例外:一是低级公务员,薪金几乎与香港看齐,二是赌场职员,人人月入数千至万元。1985.4.30
  • 澳门文学丛书072租金占入息七分之一20世纪40年代的澳门,也是我孩童时代,十多元一个月,勉强够一个人的生活费,租一个一百二十平方呎左右的房子,月租大抵是两元。50年代,同样的房子要十元左右,很可能超出十元。记得50年代后期,我念高中,家境好了些,能够“阔绰”一点,租了个“一房一厅”,月租也只不过十七元。这个价钱,同一时期去香港租一张床位也办不到(那时的“床位”,大约是月租二十五元)。60年代初,我们住过“国父纪念馆”与“二龙喉花园”之间的“高级住宅”,大长条柚木地板,房子很大,约有一百八十呎,用布帘分隔成一屋一厅,还绰绰有余,也只不过是二十七元月租,尚可享受屋前的花园和园中的木兰花,尚可享受铺了水泥地的后花园,厨房很大,与正屋分开,还设有一列洗衣台。后来,业主要将整幢房子拆卸,兴建一座高尚洋房,礼貌地“请”我们走。熟朋友都劝我们不要搬,“最低限度可以争取到理想的补偿”。我们做不到。乖乖地找房子搬了。原来“做得到”,厚着面皮,耍点无赖小手段的话,别说“合理补偿”,“一层楼”也可以免费到手。——以后的人,都利用这方法成了有屋者。只有我们这个“老澳门”,屋子住了一间又一间,不“真金白银”买的话,便始终是个无产阶级。1985.4.27
  • 凌雁·凌腔雁调073香港炒家累死澳门踏入70年代,“拆楼改建”的狂风一吹,澳门的租金与楼价开始大涨。起初的涨,人们还可以忍受。例如六七百呎一个单位,由万多二万元涨到三四万,月租七八十元涨到百五至二百之类。等到七七年尾七八年初,香港“炒楼界”的高手们,把香港的“楼花”炒到小市民去通宵抢购之后,转个身,抄起烧红的铁铲,去澳门多开一个炉灶,炒炒煎煎不到一年,租金与楼价便给炒高了一倍多!由“一万多”炒到“三万”的“一倍”,不算惊人,因为基数太小,由“三四万”再来“一倍”,可就令人目瞪口呆了。这显然与当年的香港一样:楼价与市民的工资脱了节。加上当时的利息十分高,一般打工阶级已不大可能分期付款买楼了。1979年3月起,内地移民渐拥入,澳门的租金与楼价,又到达一个新的转折点:旧租四百的,新租要八百,几个月前楼价值八万的,急升到十二万。而三年前,坐落松山、背山面海、两层高、云石外墙、别墅型的花园洋楼,也只不过售十一万,还几乎是“跪地哀求”才能成交的。松山脚,近濠江中学运动场,一座有泳池、喷水池的豪华屋村推出时,大型单位更超过港币百万!1985.4.23
  • 澳门文学丛书074那一隅的海角游魂走在澳门街上,再不是悠闲的脚步。大街小巷都多出了很多人,而这些摩肩接踵的人,像是一群游客,闯进了学校的“周会”会场一样。“游客”们有的改了服装,有些还没有。然而,改了也好,未改也好,不同的社会制度,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见识,已交由时间的刻刀,在各人的脸上,雕塑出嘴脸各异而神情相似的脸部,甚至,由于彼此生活节奏的不同,连他们的举止,也固执地用了他们原先习惯了的尺寸。冷眼旁观,你不难发现:——一家子边行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是刚凭证入境的新移民。——一边漫走,一边看景又看人,眼神里显得既好奇又彷徨的,是来了一小段日子而无计可施的人。——不看景,但看人,看衣着入时的人,那双眼胆大且鲁莽,被看者的视线与之相对,往往敌不住那股傻劲者,已是待了点日子,衣食无忧的莽夫。——那踩着凄凄惶惶碎步子的单帮客,大抵是“寻不正当途径”来的吧?澳门,只是一座勉强养活青少年时代的王司马、麦正、香山阿黄、石琪、凌雁之类的小城,她还能养活那些无依无靠的寻梦者吗?噢!彳亍在珠海一隅的海角游魂。1985.4.29
  • 凌雁·凌腔雁调075举目无亲被人利用1979年的香港移民法例,像治水工程一样,把大量合法和非法移民,自然地向澳门引流,“异乡人”一下子就泻满了那质朴的小城。外间的估计,那急激流入的人口接近三万。当地人心里明白,早已超越三万。看准了异乡人人地生疏、惶恐失措、容易受骗的弱点,黑社会乘机四处活动。他们在关卡附近安排了人手,把那些举目无亲,或是有亲友未到的来客,用狼外婆的笑脸,引进狼窝,禁锢起来。然后,根据被禁者提供的地址,向他们的港澳亲友索钱。勒索的数字因贫富而异。偷渡客倘若落在他们的手里,遭遇更惨,亲友有钱赎回的固然无事,那些无亲无故,或是出不起钱的,女的被卖去当娼,男的在他们控制之下,沦为替黑社会打劫勒索的工具(朋友的诊所,半个月之内就连遭三次盗窃)。这些被利用的人不敢去报案,因为自己是黑市居民。那些凭通行证能够安然入境的,也好不到哪里:因为他们往往一家大小一齐来,食指浩繁,而澳门的就业机会又极微,在走投无路之下,闹得夫妻反目,甚至,在“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的情况下,演变成自杀的,亦时有所闻。各行各业的工资被扯低又扯低,他们固然在低工资下卖命,本土的就业人士,又何尝不口出怨言?1985.4.30
  • 难得畅泳
  • 凌雁·凌腔雁调079游泳池够卫生吗?在学时,一直在泳棚海浴,到了高中,因长辈在新花园泳池租有私人更衣室,得便晨泳,就破戒游了一个星期池水。两星期之后,我的担心有了事实根据:颈背后有镍币大小的二处地方痕痒。痕痒地方摸上去滑滑的,同学告诉我:“你生癣了。”“癣”是什么东西我不晓得,但那样子的痒法,“癣”显然不是好东西。同学教我搽一种皮肤水,我搽了,有极强烈的灼痛感,不用大葵扇边扇边搽,受不了。但这癣水也颇灵验,搽了四五天,“煎”了一块薄皮出来,那癣患便好了。后来到广州升学,学校有一座泳池,一来是体育课的需要,二来觉得学生是最纯洁的,不会有什么传染病(这见解到如今当然已大大过时),加上落池游泳,有“健康证”的规定,所以也就很放心地游。这是我泳池游水最多的一段时间。回港后,朋友千叮万嘱我不要到泳池游水,他们说,香港人缺少公德心,在泳池内小便吐痰,已是例行作业,即使自己患了传染性的眼疾(那时未流行“红眼症”)、香港脚、皮肤病、肺病、肝炎,甚至性病,泳池管理当局既没有规定入场者要出示“健康证”,患传染病者亦不管别人死活,你肯放,他敢入,管他一池浊水。对朋友的见解,对朋友的好意,我是深信不疑的。这廿年来,也就“足下无过雷‘池’一步”。1985.8.16
  • 澳门文学丛书080持健康证才可入池进入公众泳池之前,要出示“健康证”,是一个十分好的措施。“健康证”是由医生签发的。患有传染病的,当然得不到“健康证”,这是保障别人;患有心脏病或是血压过高过低,虽然不会传染别人,也得不到“健康证”,那是保障自己(以免在游泳时病发出事)。持有“健康证”的人,并不表示他很健康,而是代表他本人并无患上传染他人又不危害自己的疾病——比如胃病、失眠、神经衰弱等。——不知道经历“文革”之后的中国内地,还是否执行“健康证”这个措施?执行时有“走后门”否?——又,港澳如果实行这种制度,一些不走正途的人士,会不会左钻右营,东跪西拜,千方百计也弄一张“健康证”傍傍身?(因为这些人未必要游水,而是拿不出“健康证”的话,便反证自己有“隐疾”,那就有失面子,兹事体大了!)……虽则在任何地区、任何体制下,都不能保证“健康证”是绝对可靠的,但起码在公共卫生上,为“相对的可靠”提供了证明。可惜,港澳的泳池,一直是“‘闸’门八字开,无钱莫进来”,只要付得起入场费,哪管损手烂脚,麻风疥癞,花柳白浊,皮癌艾滋,一律“无任欢迎”。相信,对公众泳池卫生的问题,大家都会和我有着共同的疑虑,但愿我们的想法不会被人当作杞人忧天吧。1985.8.17
  • 凌雁·凌腔雁调081泳池之水刺激眼睛海浴,要转两次车,实在麻烦。选择泳池,是便当多了。香港摩利臣山有暖水泳池,维多利亚公园有冷水泳池,有位同学经常带子女在冬夏季,穿梭畅泳于这两座泳池上。因而向他查询:“你不怕池水肮脏,惹上传染病吗?”“起初我也这么想,但自己住在这两个泳池之间,没理由眼巴巴地看着这样的好去处,自己不能享受,便向医生请教。医生说,‘香港的泳池水,都是循环不断地过滤消毒的,一池水那么多,细菌那么少,能够被感染的机会很微。’我听了他的话,才敢去游的。”我也是听了同学的话,才敢去游的。今年夏天,带同子女,直闯维多利亚。然而,游不多久,女儿惊呼:“爸爸,你的双眼发红!”我看看他们,他们双眼也微微发红;再看看其他人,原来人人的眼睛都红了。到上水时,我和儿子的眼睛都已经变成血红色,小儿未返家门,双眼已红肿得睁不开;而我摸进家门之后,亦只有闭目流泪的份儿。池水内,氯化物的含量可能太多,所以对眼睛造成那么大的刺激;而洗澡之后,竟还发出一身氯臭,可见分量的厉害。这是泳池的大缺点。要贪方便,舍远图近,唯有买潜泳镜及眼药水作补救。眼药水是有点效力的;但潜泳镜不贴边,镜框的胶边啜力不足,面部稍有表情,便入水了,徒费金钱。1985.8.18
  • 澳门文学丛书082顽童常在泳池捣蛋在泳池游水,眼睛起初发涩,继而红肿,这是到目前为止,泳池水所无法避免的缺点。(近闻美国已制成“银质滤水器”,并已在泳池内使用,银有极强的杀菌力,就不知安装了这种新设备之后,池水仍须加入“氯化物”否?)水质之外,在泳池游水的另一大缺点:一小帮一小帮十三四岁,爱顽皮捣蛋的少年。这些少年绝大多数是男孩子。他们当然是无组织的,只是三数个知己、同学,或是街坊、邻里。他们之中,有些是营养过佳、吸收过好、发育过早的虎背熊腰之辈,有些则是身体精瘦,入水如泥鳅的“钢管”。粗壮型的也好,精瘦型的也好,他们的特点是谙熟水性。“幼儿池”池水太浅,没有他们用武之地。“标准池”的深水部分,水太深,他们也不轻易胡来。“儿童池”和“标准池”的浅水部分,是他们的天下了!——这些少年,不但在人头涌涌的池中任意泼水,恣意潜水,到处追逐;甚至由这个池追到那个池,看见池中稍有空隙,便索性一跃入水,简直是不顾你死我活的“拼命三郎”!——有这样霸道的少年在捣蛋,你能安心地游泳?你能安心让孩子习泳?这是人为的可以避免的缺点,何以捣蛋者“可使由之”?1985.8.19
  • 凌雁·凌腔雁调083海滩一样有人胡闹要去海浴,是越来越劳碌奔波了。路程太远的关系,一般都要转两次车。不计候车时间,一去一回,就得坐两小时车,花那么大的气力,当然要游一个小时才惬意。游一次水要花三个多小时,能经常游吗?——谁在时间上那么富有?再说,海滩是越来越污染了!例如浅水湾,以前是极漂亮迷人的,而现在,早已把我吓得三年不敢去。又例如石澳,整个浅水海床是几乎连一块割人的蚝石也没有的,是个极佳的海浴场,可惜,海水与沙滩的污染,一日比一日严重。(因此,在人口越来越膨胀、交通越来越挤塞、时间越来越不经济的今天,泳池虽有它水质上的缺点,当局仍应多建。似如今这个样子,成什么比例呢!)唉,捣蛋的少年,不独泳池有,沙滩的海浴场也有。这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不管身边有多少泳客,有多少刚刚习泳的儿童,甚至不管浮在水泡上的幼儿,兴之所至,便叠起三人、四人、五人罗汉,一个浪冲来,就顺势躺倒,毫不理会倒下来会压着谁!在人多的时候打水球,已令人讨厌,如今更时兴在水中玩“飞碟”。水球是软的,打中了人,应力不大。飞碟是硬的,速度又大,打中人脸,可不是玩的,我就见过一位少女的后颈被飞碟打中,痛得上了岸仍站不起来(而这些少年竟无一语道歉)。——爱逞强的人,难道就不想一想“胡闹”所带来的后果?1985.8.20
  • 烟烟相报
  • 凌雁·凌腔雁调087希望大家都不吸烟没机会上镜,不能“口诛”,只能“笔伐”,伐了多少次,港府才宣布“禁”烟了。这“禁”是限制一下烟民们在公众场合的吸烟习惯,对不吸烟的人来说,当然是好消息。纯情如我,如海辛兄、浩泉兄、彦火兄、谭秀牧兄、徐翼兄、王方兄、谢雨凝姐、梅萼华师、刘以鬯师,都不抽烟。难得的是,他们都是摇笔杆的人。能够随便列举十位八位不抽烟的例子,大抵可以改变一下行外人,对写字界“一烟在手”的印象。朋友之中,当然也有抽烟的,有些抽得用功,有些抽得不用功;有个别不抽烟的,因为工作上有大量应酬的关系,已经失去定力,一口半口地抽了。站在朋友立场,当然希望他们不要抽。家父年轻时是吸烟的,一口紧接一口,成了他的娱乐节目之一,后来不知为什么,说不吸烟了,就十多年,直至去世为止,亦未再吸一口烟。我是不吸烟的,却抽过烟斗、雪茄、香烟、卷烟及大竹筒,那是为了演话剧。(那时我学会一些吸烟姿势,自以为是“老枪”了,不料在一次座谈会中,黄新叔说我不懂抽烟。我惊问何以见得。他说:“烟鬼是恨不得把烟一口吞下去,而你与烟有仇似的,嘟长嘴,有意无意与香烟制造距离。”……这显然是道行高深者“一语中的”之言。)1985.8.21
  • 澳门文学丛书088吸烟的心理与教育演话剧之时吸姻,是“为艺术而牺牲”,算不得准。扪心自问,内心深处是“爱”吸烟还是“恶”吸烟呢?那时是十七八岁,心底里是比较倾向“爱”吸烟的,因为一烟在手,似乎潇洒倜傥了许多,而最重要的,是“好玩些”、“有趣些”。但那年纪是求学时代,校风、家庭,以及整个社会,当年都绝不容许学生抽烟,个别学校发现一两个学生抽烟的话,该校与该生之名,很快就会“臭名远播”,学界都会将之列入“罪人”看待。教职人员是御准吸烟的,但学校那么大,人数那么多,也只是学校长老黄先生、伙头将军阿卓哥、历史国文科兼作家黄国伟老师、清华大学出身的郑仕元老师(年前已因癌症逝世)吸烟,而他们吸烟时只限于小憩,只限于教员室,绝对没有含着烟卷进课室的。烟瘾最大者,是交通大学出身的金涛博士、以历史为专科的温观民老师,上课时实在挨不过烟瘾发作,就以“三急”为题,躲进洗手间去猛吸几口,但这也是偶一为之的事。可见,虽是“御准”,吸烟者对于吸烟,亦自觉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今年6月,是笔者母校的五十周年校庆,历届校友济济一堂,吸烟者绝无仅有!这可喜的现象亦可见教育的重要;良好品德的感染,对青少年的影响,是何等深远!1985.8.22
  • 凌雁·凌腔雁调089你也可以拒绝引诱就在“吸烟是坏学生”、“吸烟是不光彩的”风气影响下,我由“倾向爱吸姻”而产生“拒绝吸烟”心理。这种“心理拒绝法”很有效。那是我上广州升学的两个年头。当时是经济大崩溃之年,又在“知识分子再教育”的政策下。学校当局把教师与学生都“下放劳动”去了,每星期,劳动时间多,学习时间少,一心向学的都大失所望。于是,不约而同,都以香烟来打发苦闷的心境。同房八个人,只有我和另一位印尼侨生是不吸烟的,其他宿舍的学生吸烟比例,亦大致如此。“烟民”对我们少数“非烟民”,手段十分阔绰,递过来的,都是他们珍之藏之,认为最好的烟;他们的吸烟表情,也弄得十分舒适陶醉。在这生活艰苦的年月,是一种很大的诱惑,尤其是天寒地冻、缺粮缺肉之时,那烟头一明一暗的火点,真给人有浑身温暖舒泰的感受!(中国的烟民那么多,实在与当年的学习会议太多、生活单调有关。)但,“一烟在手,快乐优游”也好,“饭后一支烟,快活过神仙”也好,我是不为利诱,不为所动的,一律来者必拒。经历过数十次耍手兼摇头之后,烟民们终于向我低头,并承认我有不被缭绕的烟雾所打扰的权利。——到了后期,连不像样的烟也买不到了,木糠加芭蕉叶的“香烟”面世,吸烟已是条件反射式的机械动作,何乐趣之有?1985.8.23
  • 澳门文学丛书090一烟在手破坏形象走出社会工作之后,结识的一班朋友,大部分都是不吸烟的;但同事们却有吸烟吸得“很狠”的人。同事吸烟,你既不能禁止,也无从选择。吸烟的同事中,亦有一个与外界印象相反的现象,就是要看你同“事”的什么。在出版社工作,吸烟的同事极少;在报馆工作,吸烟的同事多些。离开文化界,到缺乏文化、只论薪级职位高低的地方工作,吸烟的同事就越多,多到泛滥成灾的地步。如今的烟,老的固然吸,嫩的也吸,男的少不免,女的也亦步亦趋。男孩子吸烟已经很不好。求学时的一位舍友,对外是嘴巴硬,鼓吹香烟如何好如何好,天花乱坠,实际上,他自己亦觉苦恼。小伙子要追求女孩子嘛,苦恼的当然是外表。他的外表是挺英俊的,就是抽烟抽得牙黄缝黑,食指与中指被烟熏得焦黄。他怕女孩子说他烟瘾大,凡有约会,必先用鲍鱼刷猛洗猛擦手指,洗之不去,便用剪刀,宁脱一层皮;牙齿擦不白,便去饭堂讨一把炉灰——这土东西、土法子比任何洁齿牙膏有效。门面装修妥当,才去赴约。女孩子吸烟,就更不好了。(男孩子吸得,女孩子就吸不得?)这不关乎“男女平等”,是“观瞻”、“形象”问题。玉手织织,蔻丹艳艳,是美的,但挟一口烟——姿态庄重的,已属“不雅”;荡一点的,已近似“坏女人”。1985.8.24
  • 凌雁·凌腔雁调091戏院内的观影道德提起吸烟,和游泳池水一样,“文革”之前的中国内地,在看电影、听音乐、赏话剧之时,观众入场后,是一律不准吸烟的,这种为观众视线、为不吸烟者的健康、为大众安全着想的措施,一直执行得很好。(“文革”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烟之瘾者”(仿日本语)要么是不去过那美妙的文化艺术生活,不然,只好“忍”,忍到中场小休时,才急急跑出场外或厕所去,集体猛吸烟,吸个饱。这个极优良的措施,在香港,只有文化艺术的核心点——大会堂办得到。(陆续建筑起来的文化点,都能继承这个好传统,是值得欣慰的。)出外旅游,根本没时间去看电影,所以不能将外国电影院与香港影院做一个比较。若与内地比,香港影院的设备,当然是相当不错的,然而观众的观影道德,却绝对不敢恭维。以前看电影,大伙都是高高兴兴、斯斯文文的,如今不是没有这种场面,只是要看影片的种类、性质了。古灵精怪而又拍得水准低劣的电影,往日的观众只会自叹倒霉;今日,“为发泄而愤怒”的青年,会一刀把簇新漂亮的椅子划破!——香口胶黏在椅子上,让不知就里的人坐下去,把裤子、裙子弄得一团糟。——臭脚架在椅背上,让前排敢怒而不敢言的人憋着一肚子气……比起这些,吸烟的惹厌,反倒像小巫见大巫了。1985.8.25
  • 澳门文学丛书092烟卷把你熏成烟肉我每坐在公园椅子上,你走过来吸烟,我可以避开你。我倚栏看人垂钓,你走过来吸烟,我可以避开你。但你在戏院内吸烟,你在挤满乘客的公共交通工具上吸烟,我可就避无可避。这是对不吸烟者的不公。有一趟同事们举办棋赛,八个人分开四局,困在一个小室里对弈,七位仁兄都吸烟,只有我一个不吸,人在局中,当时并不觉得如何。几小时后回到家中,妻和儿女都大嚷:“你好臭!”我说:“一身汗,怎会不臭?”妻说:“不是汗臭,是烟臭——哼,你吸烟来了?”我这才醒悟:自己被烟民熏成“烟肉”了。不但肉是烟肉;内衣有烟臭;衣袋里的东西有烟臭;睡眠之后,翌日的枕套也有烟臭。可见“香烟”里的“烟”,实在懂得钻营。由“倾向吸烟”到“拒绝吸烟”,再到“害怕吸烟”,是我自己的成长过程。当年,倘若我的师友吸烟;倘若已有电视,又常见烟哥烟姐吸烟;又倘若,自己把心不定的话……怕早已成了烟民。自从科学家证实,两人同处一室,“‘不吸烟者’比‘吸烟者’受害更大”,“更易患上肺癌”之后,烟民们喷出来的烟,在我们非烟民的眼中,何止是“讨厌”而已,简直是望而生畏的“毒烟”了!有了那么多的宣传教育,有了那么多的“吸烟有害”的医学研究资料,那些吸烟者,当掏出烟包想“一烟在手”时,会否想道:它对自已有害更累及他人?1985.8.26
  • 机不可失
  • 凌雁·凌腔雁调095写稿人旅游的苦恼好不容易打破了“储蓄罐”、“假期罐”,挪用了大部分的存款和全部假期,约同三数友人,决心做一次中距离的旅行。去意已决,大事既定,首先要解决的,当然是每日见报的文稿。行程十天,就必须赶起十二天的“存货”,这数字对于一个职业作家来说,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坦。比如你每日以四千字糊口的,旅行之前的十天中,就必须每日完成八千字;每日写一万字的大作家,每日则要加倍至两万字。这可不是玩的。幸而我只是个业余,但也是已经忙个不亦乐乎了。十多年前,眼看着朋友们一个个天南地北远游归来,钦羡不已,海辛兄便拍着我的肩膊说:“贤弟,几时择个吉日,我们兄弟俩也大江南北走一趟,瞎子开开眼!”两个穷措大,十划不得其一,却已说得口沫横飞,浸死许多人。十二年后,不必忧柴忧米,可以“驿马星动”,近距离闯一闯了,海辛兄却已由兼职作家落难为职业作家,手脚已被方格子牢牢地缚住,唱句“行不得也哥哥”了。我因为生性懒慢,不能多写,倒能享点旅游之乐。行前,“正职”工作特别忙碌,幸好我已编排了写作进度,并且告诫自己:无论如何疲倦,每日功课“只可超额,不能减产”。结果,终于超额完成任务,翩然起行,玩水游山去也。1985.11.15
  • 澳门文学丛书096第一次坐机的感受第一次坐飞机,心情十分兴奋,比预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到达启德机场。临入闸前,为了儿女们在家中能凭窗和我们的班机说再见,又特别从口袋里掏了个一元硬币,打了个电话:“我们的班机九时十五分起飞,到时候飞起的那架机,就是我们坐的,我们会在飞机窗口向你们挥手。”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会边挥手边大叫‘爸爸妈妈再见’,看你们听得到听不到,入住旅馆之后,写明信片告诉我们!”我说:“哦。”结果,飞机叭叭地翘首飞升,一霎眼,已过了鲤鱼门,“家”在哪一头都找不到,遑论窗?遑论窗中的小手?不过,我真的听到了儿女们稚嫩、兴奋、依恋而好听的声音。开航不久,空中先生小姐向每个乘客派发明信片,并声言免费空邮,于是一个个放下餐板,奋笔疾书,颇有文化气息。(我们写了两封,旅行之后回抵家门那天,刚刚收到;不用说,旅途中所寄的各封“空邮”信件,也一律顺延至十多廿天后,才陆续回收。我这个不敢写草书的写信人,正好兼了读信、解信、信外补充课程的“讲师”。)航机座椅上,每人配备一套耳塞听具,扶手上有控制键钮,任凭各自的喜爱选择各式音乐。头顶上,有属于你的一份冷气喷孔、氧气管、召人按钮、照明。看着别人的动作,约莫知道那冷气孔可以转动方向,却不知道可以旋紧截去冷气。冷得没法,只有加衣。1985.11.17
  • 凌雁·凌腔雁调097不拿机上一针一线据说,飞机上的不锈钢餐具,质地特佳,造工精美,阁下如果“欣赏”,大可以予取予携:其他的诸如厕所小件肥皂、化妆品、小方巾等,都可以不明目张胆地“取用”云云。但,事前我看过一篇报道:因为飞机上小件物品失窃过多,航空公司特别聘请了心理专家,在飞机洗手间内安装了录影机,仔细观察旅客们的行为,结果发现,无论董事、经理、贵妇抑或打工仔,进入洗手间后把门一卡上,也就无分阶级贵贱,人人平等,而且男女“同工同酬”,值钱的小巧东西固然牵走,就连厕纸,也毫不放松地顺手拉它一把塞在袋中。我怕出洋相,规规矩矩地进去,规规矩矩地出来。餐具呢?进餐前每人例行派出一套,用透明薄胶袋封存着,颇卫生的样子,拿出来看,除了笨重之外,却是既不精也不美;而且餐后是整套收回的,根本没机会下手,那就更玉成我“清白之身”了。然而,抵埗之后,白天游览,晚上组成了小圈子,各人“交浅言深”,谈得高兴,各自捎出了坐飞机的辉煌“战果”,藉以炫耀:有拿了两套不锈钢餐具的,有拿了半截椅套的,有拿了七八条小方巾的,有捡了肥皂的……真是“美不胜收”。我敲敲自己的后脑勺,说:笨蛋,人家拿得,你就拿不得?好,下一站捎它一两件,留个纪念,也“不虚此‘坐’”。嘿,航空公司有电子感应,往后的航机上,已改用纸巾、胶餐具,“欢迎取用”。1985.11.20
  • 澳门文学丛书098未坐飞机爱坐飞机最爱坐飞机。因为它是高级的交通工具,不同于六毛钱的电车、一块钱的巴士。最爱坐飞机,因为自己从未坐过,很想坐一坐。——如有大红请帖,邀请免费旅游者,更佳。听人谈及坐飞机时的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艳羡不已。暗自惭愧:胡子、头发、皱纹一大把了,不但未坐过飞机,甚至,连飞机里面是啥个样子,也不清不楚,那像话吗?于是,储存了稿费,克扣了菜钱,省下了零用,买了机票,由老妻拖着,坐飞机游埠去也!手上的机票,明明是十八行,第三四号位,是拆不开的鸳鸯座,登机之后才发觉,每行六个号码,中间剖开作行人道,每边分两行三座位,一二、二三,或三四、四五都可并肩拖手仔,唯独三四号分离,一如“河汉清且浅”,可望而不可及,我嘟了嘴,大不乐。五号位的中年妇人见状,说:“你们是新婚蜜月旅行吧?”我听她的口气与神情,知道有转弯的余地,便点点头,把“老婚”扮作“新婚”,因而双方都乐意地换了座。进餐时,妇人大赞甜品可口,我立即奉上自己的一份:“我不爱甜食,您多尝一口。”妇人嫌猪扒硬,坏胃,问我要不要,我连忙接过,连三称谢;妇人口渴要水,我立即代办……“感恩图报不已”。1985.11.21
  • 凌雁·凌腔雁调099何止“一览众山小”某些方面,现代人比古代人幸福,比如登山,比如登高之后极目远眺。古人爬上千把两千尺山之后,就要高声吟唱“一览众山小”,比起如今高空上的飞机乘客来,是真正的“小巫见大巫”了。民航的一般飞行高度,在九千尺至万二尺,远离云层,在无云或少云带飞行,这个高度比世界最高的山峰珠穆朗玛峰还要高出一点点。爬上珠穆朗玛峰的,世界有几人?而且,即使上达峰巅,已是只可顾及喘气,无心赏玩风景了,哪里比得上机舱里面的乘客,可以悠闲地饮着红酒或是鹅黄色的橘子汁,凭窗鸟瞰的写意?所以,每逢坐机,我总爱拣选临近窗口的座位,由开机至着陆,从不轻易放过欣赏窗外的任何一刻钟——除非是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机。坐飞机赏景,有一种迅速、突兀的快感,起先,是宽阔的田野、巨大的货车、钻天的树,很快,随着飞机的爬升,什么都缩小了,缩小了,成了儿女们图画纸上蜡笔涂成的彩色之外,还带有粗心、大意、不羁、天真的真实与不真实……向南,飞出鲤鱼门,透过晴空下薄薄的云层,看见天,看见海,海天一色,浑然一体;揭示海洋秘密的,是大轮船翻出来的一条丝巾一样的雪白浪花。向北,飞越珠江,飞抵桂林上空时,一座座石灰岩形成的翠绿山峰平地拔起,鸟瞰,如花港金鱼身旁的睡莲,一朵朵含苞待放。1985.11.22
  • 澳门文学丛书100天上云海变幻莫测飞机上看云,看云海,千变万化,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桂林的山秀、水清、洞奇,是世界知名的,那里的钟乳石组成的山洞奇景,看得人瞠目结舌,不由人不赞叹大自然造物的奇妙。巧合的是,游罢桂林,在飞机上,又一次观赏到秀山奇洞。不同的是,这些山不再是独个儿平地拔起,而是一组组、一排排、一群群;这些山不是抱绿叠翠,而是雪白剔透;这些洞景不是倒悬,而是由低处“长”上去,造型诡异,安排巧妙,衬在蔚蓝清澈的天幕中,涤荡澈明,一如观世音散步的所在。坐螺旋桨飞机由马尼拉飞住碧瑶,看到了奇景之一的“梯田”,觉得气派不大,山势倒还有点排场。不久,彩云却排空而至,一环一环的整整有条,填充了“梯田”气派的不足,令人刮目相看。杭州开航的一次加班机,是夏日的傍晚,正好赶及无限好的夕阳,与它并肩,散步在一望无际的,刚翻了新土的云田上;飘过一组群狮搏击的山头,我们来到一处三角洲,看到了“江水奔腾日夜响,河水万里长”的黄河;经过长长的防风林,眼前出现了万头攒动的羊群,那些羊很别致,起初是雪白的,后来变了灰色,往后,变成深灰色,背上、耳上却镶上一层金环。我提醒:鲤鱼门上空那几只疏疏落落的小白羊,是不是从这厢走失的?夕阳不语,躲在羊群背后的帐幕中,只泄露一道道金灿灿的笑容……1985.11.23
  • 凌雁·凌腔雁调101坐过飞机怕坐飞机最怕坐飞机。怕坐飞机,是游罢菲律宾之后归来,首次坐夜机时开始怕的,那一小时机程,真是惊险万分,一生难忘。——我们坐的是包机,全机都是香港客,那季节又刚巧是“芒果成熟时”,人人没有一箩芒果也有半箩,外加“白花芒”、“猪腰芒”若干,牛骨、牛角、木制雕刻品,巨型木制装饰刀叉等等,更是“游菲必买”手信,飞机超载情形可见;这机呢,又仿佛专为亚洲人而设计,坐位窄窄的,椅与椅之间的空间又少,给“随身行李”一放,双脚都无处可放了,是名副其实的“无立足之地”,只可以“骑”在行李上,“吊”着脚板,那种酸麻感与看在空姐眼中的尴尬相,可以想见。——这不算,飞到半途,机外搞起了风雨,雷声震震,电光闪闪,每一度闪光都像划火柴,我们的机翼就是被磨擦生火的工具,我的座位正对着机翼,看着一度度红色的闪光,真是吓煞人。——风雨的关系,气流变得复杂,机翼像升降时一样,重新向机身尾部方向延伸,与气流激战,发出了虎虎的吼声,机身震动且摇晃。机长发出缚紧安全带的指示。空姐们都安坐了。全体噤声。——在沉默的恐惧中,飞机像失了空气的支撑,突然下跌!大家哗然,十几把尖锐的女音夺喉而出,仿佛飞机就此一跌不起……1985.11.24
  • 澳门文学丛书102庆幸能够安全着陆——机往下跌,人往下跌,芒果牛角木叉亦住下跌,只有人人的一颗心悬在机舱顶上,扑通通狂跳不止。——幸好,跌到令人受不了的一个位置,被空气承接住了,仿似神仙拖了一幅厚而有力的云,救驾来了,把我们托回了心儿可以回归心室的那个高度。——经过一而再的闪电、跌升、尖叫、震颤,我们终于透过云层的空隙,看见了灯火通明的香港。——人说香港夜景是世界第二美,经此折腾,“第一美”是谁,“第二美”又怎样,还有谁去鉴别欣赏?——飞机未能进入有盖停机坪,我们只能在大雨中下机。……雨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踏踏实实地踩在安稳的陆地上,再大的雨、再响的雷、再凶的电闪又何妨!回到家,打电话给至亲好友,说:“我回来了。”话语里含蕴了多少惊险与庆幸!——但,亲友们都轻松平常地说:“呀,回来啦?好玩吗?”回到家,见到了老母亲,叫声妈,仿佛有很多心事要倾诉;但老母亲只对那香喷喷的芒果有兴趣。回到家,满以为用眼泪和跺脚反对我们外出旅行的小儿女,会飞跑出来拥抱我们,可是,儿女们太年幼了,惯了早睡,已支撑不来,横着、竖着睡倒在沙发上。拥抱着他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实在感。我把进入马尼拉机场时买来的茉莉花环,戴在儿女的颈上,让花香去告诉他们,爸妈安全回来了。1985.11.25
  • 凌雁·凌腔雁调103飞机着陆突然加速有了游罢菲律宾回程时勾魂摄魄的乘机经验,日后每有搭机旅程,都有了戒心,不幸,由杭州乘机往广州的一趟又有了波折。那趟不知是机上的日本游客买的“金华火腿”多了,还是另有别情,飞机降落广州白云机场时,轮子的着陆声是正常而稳健的(我每听到轮子碰在跑道上的隆然一响,便放下了心头一块石:既然着陆,再有什么风险,也有了七分安全保障,不至于在半空中那么恐怖),我正要舒一口气,“金华火腿”们却会走路,飞机从减速中突然向前加速,似要重新飞离跑道!那种轻飘飘不能安坐的感觉,真令人魄散魂飞,怪不得全机搭客齐声惊呼了!幸亏引擎的怒吼迅速转为柔顺,坐在机舱内,明显地感觉得到,机下的轮子滚动在跑道上的声音是平实的,那硬硬实实的感觉证实着:我们真真正正是安全着陆了。在飞机着陆后突然加速的一刹那,我不是害怕,而是恐惧,十分的恐惧。“十分”之中,占了三分为自己,占了三分是为飞机,占了四分是为朋友:在杭州机场候机室,我们拍了照,喝了咖啡,闷坐着看我们那架将要乘坐的三叉戟飞机,机肚下横七竖八躺着坐着几个维修员,他们看旅客的衣着举止,不专注于维修机件,早令我失了三分信心;余下的四分,是与我同机的友人,是九代单传只生一女的英俊小生,他从不坐飞机,此次是经我的怂恿而破例,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他妻女交代?1985.11.26
  • 鹰蛇相缠
  • 凌雁·凌腔雁调107君临雀鸟天下的鹰有幅国画,竖长方形,上方一只展翅的鹰,下方几线轻笔,淡墨的云,整幅画面留下一大片空白,很能包涵“鹰击长空”、“鹏程万里”、“展翅高飞”、“目空一切”的意境。这是我所见的,以鹰为题材的画作中,结构最佳的杰作。在旷野,在山之巅躺下来,仰卧在青草地上看天,轻轻的云,淡淡的雾霭在你身边飘过。鹰,却在比山还高的万里晴空中展开双翼,悠闲而缓慢地盘旋、徜徉,此时,你会不期然地把这景象,重叠在那幅画上。作为鸟类,鹰的地位是优越的。上天赋予它一双不必怎么费力就能在高空处浮游的翅膀,这双大翅膀,增加了它“君临天下”的霸气。鹰在云端游弋时是神闲气定的,一旦猎食,却是气势惊人。我看过一只鹰,为了追捕一只负伤的小鸟,竟追扑到马路上,差点给汽车撞死,而司机也给猛然一吓,几乎出事坠山。鹰的子孙们在互相追逐搏击时,比现代化战机的空战场面还要惊人,它们在你头上不足三尺处互斗,扇起摄人心魄的翼风,而尺把长的羽毛就在你面前击脱。我想,它们要是用这样的气势袭击人类,人类将如何抵抗?无论从毛色、钩嘴、利爪、锐眼和体形上看,鹰是威猛的;但鹰的叫声却幼弱可怜,一如婴孩。数千年来,鹰被无数人歌颂。我独厌弱肉强食的鹰。1985.3.12
  • 澳门文学丛书108坐山雕与鸢肩鹰爪鹰、鸢、鹫、雕等,同属于“猛禽类”。查字典“鸢”字,“上颚钩曲而被覆下颚,上体几全褐色,微带紫,头顶及喉部白色,两翼黑褐色,腹部淡赤,尾尖分叉,四趾皆具钩爪。天晴朗时,常圈翔高空,历久不停,其翼甚大,飞时不甚振动,若静悬空中然,视力锐敏,有所搏击,则自空疾下,常攫取蛇鼠鸡雏等,亦嗜食腐败之肉,俗谓之鹞鹰,又称老鹰或老雕。茶褐色亦称鸢色,以其色似鸢也”。根据字典描述,我们日常在港澳上空所见的“鹰”,应为“鸢”,亦即字典所说的“鹞鹰”、“老鹰”、“老雕”,我们口头上叫的“麻鹰”。麻是黄褐色,与“鸢”色相同。但字典描写的“鸢”,毛色似乎“缤纷”了些,与我们所见“麻鹰”一色的褐,大有出入;而“头顶及喉部白色”,乃是美国国徽、濒临绝种的国鸟——金鹰。我在香港看鹰看了五年,还未见有“白发齐颈”的鹰。再查“鹰”字,拉丁学名与英文名均与“鸢”不同,所以“鸢”不等于“鹰”。我们就把它们拉扯在“表姐妹”、“堂兄弟”的亲属关系里,来勉强解决这个“鹰”、“鸢”的纠纷吧。“鹰眼”、“鹰嘴”、“鹰爪”、“鸢肩”(两肩上耸如鸢),加上“圈翔高空,历久不停”的双翼,上天对这类猛禽真是赋予甚多。但何以叫声却如此凄楚柔弱?——难道这种“缺憾”,也是诱敌的天赋?1985.3.12
  • 凌雁·凌腔雁调109麻鹰捉鸡仔与勤王早在孩童时期便对鹰没有好感。玩“麻鹰捉鸡仔”,年纪最大、性情最猛的总爱自荐做“麻鹰”,女孩子、排行最高的,自自然然便站到了前面,成了保护雏鸡的母亲;我呢,年纪最小,个子最矮,躲在鸡行的行尾,也是最先遭殃、领略“鹰爪功”味道最多的不幸仔鸡。玩这种剧烈游戏多在晚上,玩完了去睡,在梦中仍不得脱身,所以对鹰的第一印象就是可怕。后来看了很多“勤王武士”之类的英国电影,那奸的一面的贵族,常养了鹰去袭击、伤残对手,更对鹰增加了恶感。看过一部纪录片,有一节是鹰扑杀珍珠鸡一类在地上活动为主的鸟类,只见一圈白毛升起,鹰已杀了猎物;及至另一只鹰要追杀另一只鸟,这鸟竟然奋起,啄下鹰腹的一团毛,把鹰隼吓退了。这以弱惩强的镜头,真使我看得开心。往年,九龙佐敦道横街,有专卖野味的档口,常有笼中鹰、笼中鹫可见,尤其是秃鹰,落魄猥琐之外,空余一对无神大眼,再无一点狰狞霸气了。曾询问过鹰隼有何用途,卖鹰者言:用来炖天麻,可治头风。以“威风”治“头风”,确也玄妙。当然,一弊必有一利,鹰隼凶猛之外,也不是无益的,它们善于捕杀蛇鼠,从而在生物环中,把蛇鼠控制在一定的数目上。1985.3.13
  • 澳门文学丛书110遍布毒蛇的中学校中学的母校在郊区,所以有很多蛇。教历史的温老师是个背部微弯、行动敏捷的长者,那时候他已经白发满头,再也找不到一条黑发了。他曾在课室里告诉我们:这里的蛇真多,有一次我清理宿舍,要把书台下安放的一叠报纸搬去厨房,报纸下面垫了两块防潮用的红砖,岂料报纸抽起,两块砖之间的空档,正盘睡了一条眼镜蛇!——要不是这小伙子正在睡觉,我这条老命怕就没了!(温老师是个老顽童,爱看小说,特别是爱情小说,他介绍《灰衣人》,男主人翁有两个女友,大家都以为他的未婚妻是校内的两个女友之一,到头来,他的心上人却是学校以外的。我受这本书影晌,当时从不把校中的女同学看在眼里。中三毕业那年,他回乡去了,说是“落叶归根”。要是健在的话,今年该有九十多岁了。)学校太大,一半租给别人做耕地,另一半做体育场。操场与耕地之间没人理,长了高高的野草,我们玩捉迷藏,就躲在长草里,有时,人伏在草上,蛇就伏在你身旁。除了操场,校中还有一角设有双单杠、沙池。沙池可做跳高跳远之用,往往跳高跳到一半,或是三级跳跳到了第三级,人在半空中,才看见一条间黄间黑,或是间银间黑的蛇在沙池上游走,跳高者或跳远者就狼狈不堪了!1985.3.14
  • 凌雁·凌腔雁调111飞鹰毒蛇黄狗相斗一天中午,草丛中沙尘滚滚,有鸟叫声有狗吠声,叫声都非常惶急,一位高年级的同学跑过去,看见鹰抓了蛇,蛇缠了鹰,狗却又咬住蛇尾不放,便顺手捡了条树枝,向企图脱身的鹰打去。鹰本来被蛇咬了一口,中了毒,被这迎头一击,便不支倒地;蛇也受了重伤,跌在地上翻腾着。结果一棍打下二物,制成了“鹰蛇斗”的标本。(以后每有鹰、蛇标本,均作相斗之状,可见这种现象相当普遍,就不知道有没有我们校中的标本那么真实。)(又,这同学姓谭,画得一手好漫画,我以为他会在漫画上发展,却不料进入银行界,成了胆要大心要细的押款员。)由于入学人数激增,学较发展得异常迅速,校舍盖了又盖,加建又加建,原有的场地已不敷应用,校方便只好通知务农的那户人家迁出。几经周折,才得收回那半幅土地。当教务主任宣布,准备由同学们自己动手,把运动场填起来,全校都欢呼了。因为气力有地方发泄,那段日子是有意思而令人兴奋的。草场的一角是乱石岗,堆叠了一大堆花岗石,上面蔓生了牵牛花和有刺的臭树,而最麻烦可怕的就是里面藏匿的蛇。蛇真是多,有黑的,有黄的,有灰的,有黄黑相间的,有黑白相间的,有花腰的,有青身的;还有长尾巴、四只脚、会变色的“蛇舅母”。1985.3.15
  • 澳门文学丛书112传说会复仇的毒蛇蛇群之中,有“眼镜蛇”,和后来才知道名字的“金脚带”、“银脚带”,恐怕还有“过山乌”,都是最毒的蛇。但那时不懂蛇之名,不知蛇之毒,反而一点儿也不害怕。但最怕一种蛇,这种蛇体形不大,一抽开石头却空群而出,四方八面游窜。高个子的同学认识它们,称之为“七姊妹”。听同学们说,这种蛇很毒,而且合群,不打便罢,一打便要七条都打死,才没有“后患”,否则剩下来、逃跑了的,会找人“报仇”。听得我毛管直竖。刚巧,学校四周又长满了状如玫瑰、茎有刺、花开起来一簇簇、异常灿烂的“七姊妹”(蔷薇)。把这个名字与四窜的蛇群一比拼,更觉花的诡艳与蛇的恐怖。但我查字典“七”字,七字条下“七叶树”之后是“七曜日”、“七宝烧”(景泰蓝制法),一跳就是“七七事变”,并无“七姊妹”之条。所以至今不知“七姊妹蛇”为何物,有毒无毒,学名叫什么。另一种令我犹有余悸的,是一种蛙。这蛙与别不同的是,由头至背部尾端,皆是草绿色,恰似覆盖了一片鲜叶子在它身上,油光闪闪,很是可爱。我不知死活,伸手就要去捉,衣领却给一只手抓着,原来是专管学校花草什物的黄伯。他警告道:“这是身有剧毒的‘青面鸡’,千万捉摸不得!”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想不到如此漂亮的东西竟是毒蛙!1985.3.16
  • 凌雁·凌腔雁调113形如蚯蚓的铁线蛇另一种值得一提的是“铁线蛇”。这种蛇我一直只是听说:铁线那么粗,铅笔那么长,踩之不死,剁之不烂,一如铁线。那次开发操场,终于发现了“铁线蛇”,它果如粗铁线一样,灰黑色,却只有铅笔一半那么长,极似蚯蚓。因有“踩之不死,剁之不烂”的传言,便在泥地上踏着它,把身体的整个重量压下去,做做实验看。脚抽起来,铁线蛇果然不死,只是满地打滚;不过,把它放到混凝土地上,踏着它擦擦磨磨,它还是会死的。把蛇身的灰黑颜色擦下来,放到眼前细看这小蛇的尸体。我发觉这蛇一样有鳞状的蛇纹;再用铁铲把蛇切开,亦发现它不外也是血肉之躯。它“难死”,可能是它的身体滚圆,而且体积小,不易受力。这种蛇太过袖珍奇妙,样子又不可怕,我好奇心起,有一次竟把它放在小长条的玻璃瓶里,作为“宠物”般养起来了。“观察活动”自然放在上课时间。由于有玻璃瓶身阻挡,人与蛇之间各各有了个保护罩,我就把自己变成了“大人国”中人,面对面地看着这条小蛇。——起初没有什么,及至它以电光的速度,闪出了一条幼如发丝的、分了叉的长舌,我才意会到:这是一条身体虽小却五脏俱全的、真真正正的蛇!请注意的是:曾有两个去过郊野的人,突感不适,入院后其一迅即死亡,死因是全身内出血,疑是被铁线蛇所咬。1985.3.17
  • 澳门文学丛书114铁线蛇是否能杀人铁线蛇咬人致死一事是这样的:一对夫妇驾车入新界,妇人回家之后觉得很不舒服,腹痛,其夫立即送她入院。问她吃过什么可疑食物没有,回说没有,不久即昏迷、死亡。昏迷期间曾验血,死后曾解剖,血与肠胃均查不出中毒现象,死因是“内出血”。两日后,一个小童去郊野旅行后,感到不适,入院,说腹痛,并说曾给“铁线蛇”咬了一口脚板,医生马上给小孩注射血清解毒,救回一命。但想及两日前死亡妇人之入院症状,与小孩相同,所以怀疑妇人是在新界旅行时,给铁线蛇咬了一口而不自觉。当然,这纯属“怀疑”,且由旁人转述,做不得准,但写出来提请读者及父母们注意,免使无知少年学我当年一样,捉铁线蛇来玩。其实要试验铁线蛇有毒无毒,倒是不难,只要捉只老鼠去给铁线蛇咬一口,看它事后死不死就知道了。——不过小朋友们千万不可轻率尝试。(读者们如熟识七姊妹蛇、铁线蛇及青面鸡的,请不吝指教,惠及读友。)有关“青面鸡”,几年前我在港岛山顶公园发现过一只,也有个小孩要去捉,轮到我抓他衣领,劝他不要。但当我要“除害”时,一位长者却说:“此物虽毒,却能治皮肤病,放它一条生路吧。”在下当然遵旨。1985.3.18
  • 凌雁·凌腔雁调115“过树榕”能够过树吗“七姊妹”固然可怕,“青面鸡”固然可怕,然而另一种蛇更可怕,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过树榕”。听一位年纪稍长的同学说:“过树榕”大名之由来,是因为这种剧毒无比的蛇,能够身不贴地,由一棵榕树,飞身而过,冲扑到另一棵榕树上。说时,我们正在一大列榕树下走过,听了这种解释,颈背不禁一阵冰凉。怕的是:“过树榕”在过树之时,过到一半,气力不继,掉在我身上;又或者,蛇老兄患了近视、散光,拿我作树,飞缠在我身上,发觉所缠的是暖乎乎的人而不是树,慌慌张张地咬一口,才“蛇曳残毒过别枝”,那就倒霉透顶了。蛇有可怕的一面,也有可爱的一面。令人食指大动的蛇羹,就是其中的一样。蛇羹的好吃,在于它本身的鲜甜之外,还有鲜菊花、柠檬叶切丝和脆麻花之类的配料,集野、艳于一身。倘若蛇肉嫩滑、充足,鸡柳少,火候到家,另加松脆榄仁的“炒蛇丝”我也爱吃。鲜、香、熟、脆的酥炸蛇丸,倒是一流的下酒菜。不过,我已经两年没参加任何“蛇宴”活动。——闹哄哄、土里土气固是食蛇的气氛;不过过分的吵嚷与个别宾客的放肆也破坏吃蛇的气氛。何况,千篇一律的例行菜式,未免也耳熟能详得令人生厌。1985.3.19
  • 澳门文学丛书116蛇不犯人人不犯蛇经常有人自告奋勇,要与蛇共处一室,希望创一个“人蛇共处”的世界纪录。这大抵可以证明:蛇主动咬人的可能性其实很小。既然蛇不主动咬人,而每年死于蛇咬的人又为数极少,那么,我们人类何必要无端端打蛇、杀蛇?是否可以定下这样一个原则:蛇闯到了家居,或在家居附近,对人类或牲畜的性命有所威胁时,我们才打蛇;在郊区,与蛇相遇,除非你是有意拨草寻蛇的“蛇王”,否则,在你不想吞蛇胆,又无意食蛇肉之时,是不是可以做到“蛇不犯你,你不犯蛇”,各行一步?要知道,你出来散步,它也出来散步,在大自然中,人与蛇应该是地位平等的。自从我知道了蛇的种种价值之后,像在学时随便乱棍、乱锄打蛇的傻事,已早知悔改。想及当年打杀那么多矜贵的金脚带、银脚带,杀蛇又无所用,真是罪过。“悟道”之后只打过一次蛇,那是“青竹蛇”。原因之一是对青竹蛇十分忌惮而又从未谋面;原因之二是它很毒,却又未闻它的胆可吞、肉可吃,“效用不明”。那次事出匆忙,见一条尺半长、比竹蔗还粗的鲜绿色东西由竹林跃出,飞蹿着要横过马路,便夺过花王的铁铲,拦腰斩下去,把蛇打得重伤,却还是让它逃入林中去了;我亦因紧张过度,用力太猛,自己震裂了虎口,鲜血直淌。1985.3.20
  • 凌雁·凌腔雁调117丢弃蛇胆的捕蛇客朋友李君爱捉蛇。爱捉蛇的原因,并非是他深谙蛇性、蛇毒、蛇药,一如本地称为“蛇王”的专家;也并非为求两餐拿去卖;更非贪玩求刺激。——只为他工作的地点是终年云封雾锁的山区,他知道蛇可以驱风治湿,便捉蛇来吃,一年例要给他捉吃十来二十条。他说:“不吃蛇,这副老骨头挨不下去。”同事们都说:老李真会吃蛇。然而蛇到了他的手上,先斩首示众,然后连皮连胆都不要,干要那副肉。他是在浪费蛇。他捉蛇的工具是一把铁叉一张刀,谁告诉他有蛇,他就提了刀叉跑去,对准蛇颈一叉,叉尖陷进泥里,蛇就给箍在叉缝里,动弹不得,只会昂头张口。他手起刀落,蛇头给斩脱了,那副蛇身就是他的战利品。有识货的人偶然遇上这个“捕蛇者”,知道那蛇是个好品种的话,要给钱请他“让”出蛇胆,鲜吞。他说:“我不要蛇胆,只要蛇肉,你要,拿去吞,不要钱。”欲吞蛇胆者,倒给这位捉到鹿不要角的傻子弄得莫名其妙。有一次我到山区探他,和他边喝酒边剥花生边下棋,总觉着棋盘下面的苹果箱有东西在抖动,便问他:“有老鼠?”他摇头,若无其事。我忍着。终于,饭锅盖咕咕地响起来了,我说:“明明有老鼠。”他说没有,且把一个大铝锅拖出来,揭开盖子给我看:“是蛇。一小时前捉的。”那名为“蛇”的东西没头没脑没皮,赤裸的身子还在不停扭动。1985.3.21
  • 澳门文学丛书118有龙者象的大蟒蛇早几年去泰国,参观过座落曼谷市中心的“蛇园”。“蛇园”里不但分别饲养着各式各样的蛇,还分池饲养各类鳄鱼。当我们走过一个大玻璃橱窗时,管理员通过翻译说:里面是一条长若干、重若干、年纪若干的大蟒蛇,它这几天不大舒服,但欢迎各位抚摸。所谓“若干”,是那些数字我都忘记了。那蛇的身体有少年人的大腿那么粗,它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紫蓝色的光泽,隐隐然有“王者”之气象。——有人说,这样的蛇该是“龙”了。包括女团友在内,每个人都抚摸过它。那时是暑天,接触到它冰凉的肌肤,倒也有舒服感。管理员说,狗喜欢被人搔胳腋窝,猫喜欢被人搔耳背,牛喜欢被人拍肩膊,马喜欢被人拍屁股,蛇则喜欢被人抚摸尾背。如此说来,大蟒蛇虽然“抱病在床”,仍然得到旅行人士的亲切问候。小时候听人家说了不少大蟒蛇的故事,有说吞猪吞羊吞人的,看“蛇园”里那条大蟒,要活吞一个小孩,恐怕毫不困难;至于说海南岛开发时,两个农民去山头开荒,掘了老半天却掘出了一摊血,原来那是一条巨蟒盘睡成一座小山,蟒给惊动,吞噬了一个农民,另一个急急去请军队开炮,才把巨蟒轰毙之类的故事,则是“纯属虚构”的吧?1985.3.22
  • 凌雁·凌腔雁调119蛇皮与川剧《白蛇传》蛇每年都会脱皮,念大学时,宿舍靠近山边,晨早出门,每见一副二副的蛇壳,在树下,在梯上,甚至在行人道上,由于屡见不鲜,既不知道它可药用,也没想到“蛇皮脱多少”,也就若无其事,处之泰然。蛇皮是有趣的,我那位捕蛇的朋友,每捉到蛇,就把蛇皮张晒起来,拿回去给儿女玩。他送过一个蛇皮鼓给我,我怕鼓声吵耳,转送了他人。如今他的儿女大了,都不玩蛇皮了,他的蛇皮没处去,只好劏一蛇丢一皮,都浪费了。但如有人向他订购蛇皮,回去制造蛇皮皮鞋、蛇皮皮带、蛇皮银包、蛇皮手袋,倒是互利。我们去菲律宾时,曾买了一圆一方两个蛇皮银包回来,可惜太太大意,失了个圆的,只剩下个方的了。蛇是冷血动物,但艺术家们给了它热的血和火样的感情。流传民间,广为传颂的《白蛇传》,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四川剧团往港公演时,《白蛇传》的人物,更有突破和更有深度:剧本把丫环“青蛇”说成是追求白蛇的堂堂男子,后来知道白蛇心中另有所属,才化为丫环护卫在侧。所以青蛇在武戏处理上是男性,在文戏时是女性。爱而不私,爱而不恨,倒比我们人类伟大了十倍。1985.3.23
  • 澳门文学丛书120蛇胆真能治风湿吗蛇胆越卖越贵。去冬在街头看人卖蛇,一副“过树榕”的胆,索价百元。围着想吞蛇胆的,都是七老八十、面黄肌瘦、眉心皱起,一副副被“风湿”折磨得左酸右痛的老骨头;而等着别人交易成功,便可以以二十块钱买得整条蛇肉的,则是三四十岁、一个个知悭识俭的主妇。有一次去上环,经过一间蛇店,看见店前停了辆名贵房车,一个保养得很好的穿长衫妇人,正搀了一位衣冠楚楚的长者,在耐心地等待吞胆。于是驻足。只见蛇王在蛇的中腹处,用刀轻轻一划,裂了指甲大一个口子,左手一捏,蛇胆便出来了,他右手起出了蛇胆,左手仍把蛇放回笼子里,回身把蛇胆挂在绿豆青碗的碗边,腾出手来斟了小半碗双蒸在碗内,晃个圈,倒了;再斟半碗酒,拿蛇胆在酒里挤压清洗一下,泼了酒;最后,斟了小半碗酒,让蛇胆滑入酒中,双手递给长者。长者一仰头,连酒连胆一并吞下。卖胆者与吞胆者,双方都同样熟练。我有意思想吞一副,始终提不起勇气。——还是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能成大事。蛇胆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有益?查《本草纲目》,一般说明:蛇头有毒,蛇肉无毒或小毒,蛇胆无毒或微毒。以“金脚带”、“饭铲头”、“过树榕”三合一的“三蛇胆”说明:“则可治风湿性关节炎、瘫痪、气管炎、消化不良、神经衰弱等症。”从我们南方患风湿的人越来越多,而又屡医不治来看,“蛇胆”似乎并不那么神奇。1985.3.24
  • 珍惜林木
  • 凌雁·凌腔雁调123前人种果后人收夜看新闻,美国又发生森林大火了,飞机虽然投下威猛的灭火弹,但执笔时,火势还未受到控制。希望林火快点熄灭吧。我一直鼓吹“前人种果后人收”:把一棵果树种下去,眼前得不到好处,绝对没有关系,只要它能开花结果,后人终能尝到美味的果实,那就好了;或者,后人走路走得热了,来到你所种的树下乘凉,得到片刻的荫蔽;甚至,它能在那根生土长的一角,增添了一份天然的景色,那就是你无声地给了后人、给了大自然的一分恩泽。眼光不要那么“远大”,脑子里不要那么势利,别斤斤计较于:这棵树是我种的,那棵是孔子种的,这棵是孙中山种的,那棵又是谁种的。谁种的,都没有关系,只要肯种就是。少生一些人,多种一些树,地球会漂亮些,环境会可爱些,空气会清新些。香港刚刚相反,人太多,树太少,空气太污浊。二十年前,跑一天街,鼻孔会发黑;如今,在外头跑两小时,鼻孔就黑了,呼吸就不自然了。验尸官要在香港人的胸膛里,找一个粉红色、漂亮的肺,怕是不可能的。我是喜欢种树的,可惜香港没有地方可以种树。可惜肺部不能种树,否则我会在左肺种棵银杏,右肺种棵相思。1985.9.16
  • 澳门文学丛书124林木愿君同珍惜1979年8月,听说有人故意纵火,欧美各国都发生了猛烈的森林大火。听闻这种消息,就想对纵火者质问一句:何必做出这种不利己又损人的愚蠢勾当?这火,既毁了国家资财,又坏了本土风光,真是何所为而来!难道树木也犯了你、惹你厌不成!“十年树木”,如今刚刚过去五年,不晓得当年在法国、葡萄牙、西班牙、美国差不多同时发生的森林之火,扑灭之后,有了勃勃生机否?鸟兽昆虫重获栖息繁衍之所没有?“绿化”,不但可以让各种各样的动物有栖身之所,而且有保护水土的作用,有美化环境、美化地球的作用,同时,在光合作用下,对我们所需的氧气、所呼的二氧化碳,有吐故纳新的作用。因而,“绿化”早已是世界性的大课题。孩童时代,并无真真正正地去爱过树木,因为那时候的树,无须人类喜爱,也能健康地成长。那时候也没有爬树去偷摘果子吃,那并非出于对树木的爱,而是自己胆子小,兼且没有爬树的本领。有的只是一种天然的感召:不要去破坏树木,花草树木是人类的朋友。有意识地去爱护每一棵花草树木,去爱护每一片有生命的绿,是到了香港之后——那是因为香港太过“寸草不生”的缘故。谁愿意一个城市光秃秃的,缺少红花绿叶、了无生趣呢?1985.9.17
  • 凌雁·凌腔雁调125努力绿化城市的人香港有个“渔农署”,渔农署辖下有个林木组,这个组不但“种”树,也“锯”树,把飓风过后倒下的树加班加点清理掉;也“修”树,和人们理发一样,把长态不佳的枝叶剪掉;也“找”树,派专人往山头野岭,找寻稀有品种或是气宇不凡、有型有格的树加以移植、栽培,中区遮打公园的某些树,就是这样移植过来的;也“殖”树,就是剪枝分株,培养出千千万万的树苗,分植到各地;也“买”树,由邻近地区买入各类长成的树;也“换”树,与外国交换树苗,种出友谊之树。这是官方的绿化工作。民间呢?——弥敦道美丽华大厦兴建时,为了迁就路旁一棵细叶榕,水泥雨檐特别为它开了个洞;港岛的南洋戏院大厦,也为门前的树而特别设计;坐缆车上山顶,途经麦当奴道,有座大厦的停车场,也为三数棵树而穿了一层又一层;地车中区添马舰地盆内,当初百年老树林立,在“清场”之时,工程师们也小心翼翼,把那些不妨碍工程进行的树,都一一保留下来,每棵树都加了保护罩;旧“差饷物业估价处”身旁的一条汽车天桥,当年设计,工程师也费尽心思,才尽可能地把原有的几棵大榕树保存下来;筲箕湾中心对面的东区走廊工程,亦挽留了两棵石栗……对他们的努力,真有说不出的感激:一树一木,要在如此挤迫的混凝土森林中挣扎图存,是何等不易!倘若没有官方和设计家们的爱心,它们的命运是不可想象的。1985.9.18
  • 澳门文学丛书126不重视绿化的表现看香港的市容,就知道完全没有“城市设计”这回事,现在有了,又未免迟了些。香港岛的马己仙峡道、薄扶林道、般含道、威灵顿街、皇后大道、德辅道和九龙太多街道的狭窄挤迫,就知道香港是如何的“一向”不重视绿化。在绝大多数人车争路的情况下,我们能期望在道路两旁植树吗?湾仔的海旁大道很像点样了,树也种起来了,却是种得太少;特别是路中心的一长列,种假槟榔不及白千层、红千层好,而且太疏落。假槟榔徒有树之名却无树之实,红白千层则横枝少,落叶少,不怕水旱台风,易种易理,是极佳的“马路树”。香港环境不可能种上一排排有气势的树,“分点法”,尽量利用土地空间(不碍车辆不阻视线),来种上一棵半棵,应该是可行的。每年,进入深秋以后,“黄色”、“红色”火警危险讯号就会天天挂,野外活动的人,一不小心留下火种,把一大片一大片的郊野树苗烧去,事后发言人就会说“烧去林木多少万株”。这当然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然而,负责植树的人,并不全都认真负责,运出去种的树苗一千株,种下去的可能只有四百株,其他六成几经辛苦栽培出来的树苗,就会被一箩箩倒进密林深处、山坑、崖下,让它们夭折、暴毙。让这些人来绿化,的确可悲;植林数字由这些人报上去,烧毁的,可能要少得多。1985.9.19
  • 凌雁·凌腔雁调127怎样辨别香港市花翻开小女儿的“自然”课本,有一张图片说明写着:洋紫荆(羊蹄甲)。我问女儿:“老师怎么说?”“老师说,‘洋紫荆’即是‘羊蹄甲’。”我告诉她:“洋紫荆”不同于“羊蹄甲”。“课本是这样说的,难道你比课本还要强?”“课本是由人来编写的,人总会有错。我们成年人有句话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就说明‘书’也有错误。不过,作为‘课本’,是向学生灌输知识的书,就应该尽可能地完美、正确。这本书的出版社犯了错误,应该负上责任。”早年,曾请教过一位花王,他说:洋紫荆与羊蹄甲外形极似,一般人的确是很难辨认,但如果你明了个中要诀,不但保证不会搞错,而且,日后欣赏这两种树来,还会觉得特别有趣。洋紫荆的叶较大,色泽较深,叶端的裂嘴较显著。羊蹄甲的枝条较粗硬,向上;洋紫荆的枝条相对地较软垂。用硬物或指甲去刮开一点点树皮,洋紫荆呈现较青绿,羊蹄甲的内皮较暗。花方面,洋紫荆的花只有纯紫色一种,朵形较大;羊蹄甲的花较小,色较浅,称为“宫粉羊蹄甲”。白花羊蹄甲是宫粉羊蹄甲的变种,所以凡有白花者,不必理会其他特征,一定是“羊蹄甲”。1985.10.5
  • 澳门文学丛书128茂盛树木被人谋杀晨运是一种老幼咸宜、有益身心的运动。香港的晨运人士,因时间、工作与体力的不同,而分长、中、短程。港岛方面,长程自然由山脚上到山顶,短程则选择动植物公园。湾仔区有条路程颇佳、游人众多的中程晨运线:由湾仔肺病医院对面的坚尼地道到油站,斜路上宝云径,一边往“因缘石”,一头抵“宝云道花园”,同程向东,落湾仔峡道,由大道东湾仔邮局出。“因缘石”处,每日有热心人义务煮水泡茶,免费供应晨运同道,每月农历逢六,游人更多,为求“因缘”也。除步行往“宝云道花园”外,还可以由中环坐十七号往扫杆埔的单线循环巴士,至宝云道下车,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园内的花草树木,“早”为晨运客输送新鲜空气;“日”为附近的学生提供良好的体育环境;“夜”为情侣们山盟海誓作见证。可异,园中的九棵印度橡树、两棵洋紫荆,一夜之间,竟然被恶作剧的人,在离地三尺左右,整整齐齐地铲去了一圈树皮。起先,人们还企图挽救这十一棵种植了多年的大树,可是,支撑了两个月,树木们终于因脱了皮而叶黄脱落,凋谢了,只得忍痛锯去。——这,已是多年前的事,未知那位谋杀树木的凶手,内心可曾愧疚。1985.10.6
  • 毕业廿年
  • 凌雁·凌腔雁调131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雁哥,还认得我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低音。“你是球兄,怎么不认得?”大家都笑。“毕业二十年了,澳门同学说要专程来港搅一次聚餐,问你参不参加?”二十年了!是二十年了。读书时,国文老师爱拿“光阴似箭”来讪笑一些俗套而缺乏新意的文句,然而,此情此景,不用“光阴似箭”,似乎没有适当的话可以形容。我把流湍着的光阴,泼一点点入电话筒中,仿似二十年前约会的兴奋,“我一定参加。”热。下班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回家洗了个凉快的冷水浴,穿一套便服,出门。和二十年前一样,早到的依然早到。我们围坐着谈别后,谈国非,谈国是,谈儿女数目,谈儿女教育,也学着古典戏曲、粤语残片笑语着为儿女“对亲家”的事……八时了,那些习惯迟到、品性难移的,才陆续登场,被我们这些调皮鬼一本正经地指名道姓,罚这个抄书,罚那个留堂,罚穿西装的写悔过书,罚蹬高跟鞋的站立,在班主任教导主任面前,肆无忌惮。一些在商场中有酬酢往来,学会打麻将的,更不以“同学”相称,而以“书友”(输友)相叫了,弄得那些纯情的,不知他们在开些什么玩笑。1985.10.8
  • 澳门文学丛书132二十年春光倏忽去个别同学,是毕业廿载,未曾见一面;有些虽曾见一面,也是道左匆匆,交深言浅,打个招呼罢了。廿年前,个个都是十多二十岁,精旺力盛的小伙子,“十年人事几番新”,“廿载人事几番旧”,小家伙如今都变成大家伙,再过廿年,就成了不折不扣的“老家伙”了。二十年前,学校彩旗招展,歌声悠扬,早上我们举行了隆重的毕业礼,拍了毕业照,下午进行了多种球类比赛,晚上聚餐联欢,个个一声声干杯,一声声珍重。惜别依依,离情是有的,伤感则绝无。其中一位姓庄的同学提早退席,乘夜船往港报到上班,成了第一个就业的人。另一位孙同学,忠厚朴实,毕业不几天,就由父母授命结了婚,成了班中结婚的第一人,并且家学渊源、子继父业,做了中医兼药材铺的老板,如今已是六个儿女的父亲,且快要荣升家翁了。——然而班中尚有五六人,至今依然婚嫁无门呢。班主任与教导主任是夫妇,我们去他们家中开会时,孩子们还小,如今,主任俩已抱孙了。为了这些变迁,因而有人认老,但男儿爱俏不认老,硬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嘴是这么说,可惜面皮不认账。一位貌似潘安的钟姓同学,廿载重逢,已是两鬓侵霜,身体发胖,一派银幕上“华探长”司马华龙的样子。但也有青春如故,甚至青春有加的特殊例子。——同是用“光阴”这个牌子护肤的,“却有幸有不幸”。1985.10.9
  • 凌雁·凌腔雁调133忆同学少年多抢食觥筹交错之际,有人问:“下一个‘二十年聚餐’在何处?”我说:“仍旧选这间酒楼这个厅嘛,不过,到时可能要请老板多预备一排铁架。——用来挂放拐杖啦。”笑声中,大伙都反对廿年一叙。于是有人提议十年一叙,有人提议五年一叙,有人主张年年都叙。每年一叙似乎频密了些,因为在港谋生的人多,很难叫人多的去迁就人少的,而每年要那七八位留澳同学风尘仆仆地往来一趟,又实在不合理。争议下来,始终没个定论。提出十年一叙时,菜已上了一半,我指着将要搬走的烧鸡对会长说:“十年后点菜,叫半份就够了。”他问何解。我说:“四十岁不到已这么小量了,五十岁时还吃得下吗?”因而话题转到了食字,由今日的“小食多滋味”,谈到往日的“食得是福”:同学少年,凡有喜庆日子,就有歌有舞有灯谜有游戏,压轴例必是甜丝丝的“糖水”一道。那费用是预早收的,每人五角。当晚,人人梳洗整齐,另带搪瓷口盅、匙羹各一。糖水自有“入得厨房”的女同学负责。一声“吃啦”,那自备的口盅匙羹就派用场了。胃纳大的,有个绝招,先来半盅,易于搅凉入口,再来满满的一大盅,慢慢吃。佩服那些连尽四五盅滚热烫喉的“莲子百合红豆沙”的人,他们的口腔肠胃,必有抗高温的先天装备。1985.10.10
  • 澳门文学丛书134群英齐叙出类拔萃按照毕业人数作比例,到会的人未免少了些。往日,生活困难,父母能够供给子女完成小学课程,已算尽了教育的责任,有机会升读中学的百分比不多。我们竟要分开甲、乙班,每班接近七十人,算得上是澳门开埠以来的一个纪录。学生来自不同的小学校,奇怪的是,讨论“社名”时,百多人竟不约而同,都爱上“雁”这种合群的飞禽。从此,我们由一个篮球场分隔着,度过了六年长的健康、快乐、多姿多彩的群体生活。那段日子,在我们的生命里,是一段极璀璨的时光。凑巧的是,前后几届都人才辈出,在外间比赛,夺了不少奖项;而我们社,则曾经获得全澳书法冠军、美术冠军、戏剧冠军及个人演技优异、篮球埠际男女子代表等,可谓群英齐叙,拔萃出类。我是个不大爱好运动的人,“田径运动会”之中,何者为“田”何者为“径”,都弄不清楚。不过,班里却有两位杰出的高手。一是黄绍华同学的百米跑,破了澳门纪录,颁奖嘉宾马万祺先生特别送出一对金笔,着人乘夜刻名,以兹奖励;另一位是汪宏同学的标枪,一掷之下,仅次于广东省的省纪录,这个成绩,港澳两地,多年以来都未闻有人破得了。难得的是,两位体育健将都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功课也好呢。1985.10.11
  • 凌雁·凌腔雁调135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拍照留念,预备,一、二、三!……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在艳阳下的篮球场上,背面是参天的石栗,侧边是爽甜的杨桃和胭脂红的石榴,我们百多个全身雪白整洁,拿着结了红丝带毕业证书的同学,和全体教职员一起拍了照,也是“预备,一、二、三!”余音袅袅,“言犹在耳”。——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担任摄影师的,是书法冠军世雅兄,想不到,二十年后,执机者仍是世雅兄。“咔嚓”一声,只需一秒,但,相机快门经此前后一按,已历时廿载。相机的厚度不足四吋吧,想不到那暗黑短促的时光隧道,竟摄走了二十年的岁月!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第一个二十年,占了四分一时间穿开裆裤、玩泥沙,其余时间是面壁苦读(兼单思、相思、三思)。第二个二十年,是“经济调整期”、“繁荣安定期”、为儿女买奶粉与换尿布期;余下的四分一,是在街头吸尘,等校车,带儿女上下课,过那“迎送生涯”。第三个二十年,临近“晚景”了,六十岁的人,到时能不能“聚餐”,已成问题,即使容光焕发,“翩然莅临”,恐怕也和病魔死神做过几番争夺战了,话题全是“取”字,不是“取胆取肾石”,就是“取景娶媳妇”。第四个二十年,能挨得一半,已是“古来稀”,再能长跑到达酒楼聚餐者,恐怕是全女班了——“秀色可餐”当如是解耶?1985.10.13
  • 澳门文学丛书136一张旧照片的联想往日载货、搬家用的运输工具,是两个大轮子的木头车,车有一码阔、三码长、一码高,除了轮子的外皮护以旧汽车轮胎之外,全是木做的;车由一条条木方组成一个透风的平面,如微微张开的手指。运货时,后面一个握着左右把手外,前面另加一个拉绳;物主则在旁边翼护着,遇有烂路阻轮,便帮着推,遇有杂物震跌便俯身捡拾。有一次,学校要办大型展览会,组织了一班体壮力健的同学,用这种木头车把学校历年储存的文件,由小学部运往中学部,用以提供“学校发展史”的资料。我们戏剧组排戏排得晚了,走出校门时已暮色四合,路上竟有一张照片,我意识到是搬运组遗下的,便拾了起来,一看,赫然是大哥的初中毕业照;转个弯,走到路尾,又看见一张照片,拾来检视,竟又是那款毕业照!我为这事怔忡了不少日子:为什么两张照片同时丢了,又同时落在照相者的弟弟手上?世事就真有这么巧!于是,私下留了一张。灯下细看那不足二十名的男女,有适龄的,有年纪稍长的,但都是一脸稚气,双目炯炯有神,充满了青春和希望。这里面有我认识,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都已光华尽去,憔悴了;另一位世家子弟,则已妻离子散,那花园大宅,已改装成了教堂。其他的人呢?都像大风吹散的浮萍,在茫茫人海里,是浮,是沉?1985.10.14
  • 凌雁·凌腔雁调137啊,那飞扬的神采!而今,轮到我们拍初中毕业照,照片里的人,也都适龄,也都不适龄;也都一脸稚气,也都双目炯炯。只是,拍照之后,有一部分飞往别处,有小部分则在大伙起飞之后,才发觉他们不飞了,像一片羽毛,卷失在人海的漩涡之中,二十多年了,就此永不相见。而今,轮到我们拍高中毕业照,照片里的人,稚气未除,神采飞扬,脸庞、胸脯、肩膊,甚至头发、眉毛,都由“青春”充盈着,一个个显得器宇不凡。眼睛朝着同一个目标,心,也朝着同一个目标。五年后,校庆,大伙相约返校庆祝,晚餐前,和班主任一起在校门内拍了照。当照片在手,灯下细看时,我不禁惊觉:相中人的身材是丰满了,衣着是光鲜多姿了,但那一个个失尽华采的眼神,和那憔悴的脸色,是何其相似,是何其熟识!是了,是大哥那款初中毕业照中,我所认识的人日后容颜的再现。——然而,这仅仅是五年罢了!那充盈的青春呢?那飞扬的神采呢?那不凡的器宇呢?当希望破灭,信仰失落,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真会颓败萎顿至此?我不禁蘸了笔,在照片后书写:“怀着同一个理想离开,幻灭多少个希望回来?”1985.10.15
  • 澳门文学丛书138断鸿声远魂断蓝天“李金笑过身了。”在医院化验室工作的班长说,语气平静。“什么时候?”我问,也是语气平静。“上个月。”语气平静的原因,是我们都知道,她患的那个病,迟早要夺去她的生命。早就听说,她患的是“红斑性狼疮”,绝症。边工作边治疗,拖延了七八年才去世,上苍似乎已经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她虽然比我大一点点,但今年也只是四十或四十一呵,何况有四分之一的生命要同死神搏斗。她的名字很怪,我总爱笑她“见金笑,见银哭”,她总是忸怩地一笑,去打篮球,去踢毽子,或是去跳绳。她是班里的篮球代表,少说话,多上篮。老师嫌我调皮捣蛋,有意编排我坐在她的旁边,冀望以静制动。初中时,我未发育,身子矮小,必坐第一行,而多数女同学已发育成少女,因怕她阻碍后排的视线,只好安排我们一对同桌靠边坐,这已给她委屈。而我讨厌被隔离惩罚,故意反抗,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桌子椅子都暗暗划了楚河汉界,稍越雷池,便用木尺打她大腿,用手指戳她臂膀。她只是摸摸惨受酷刑的地方,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个不满的眼色也没有。初中毕业,升上高一,不见了她。下课后探视乙班,也不见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她是少数散失的雁,不知飘零何方。1985.10.16
  • 凌雁·凌腔雁调139安息吧早逝的雁友她的头发棕黑之中带点金色,长年梳着两条草率的小辫子。她总是白衬衣蓝工人裤,朴实无华,是一个全身散发着乡土味、洋不起来的小姑娘。在我想象中,她日后会是个戴白军帽白围裙的纺纱女工。有一年,我去医院,为护士们编排一个小型歌舞剧。在拱型长廊上,一位白衣天使向我微笑招手,走近一看,才意外地高兴:是她!李金笑。那一身白,穿在她的身上,犹如天鹅,特别匀称好看。我在想,一只雁,栖息在这样的地方,多么宁谧合适。翌日,我又到医院,又遇见她,怕失了机会,赶快提及同桌时给她刑罚的事,腼腆地向她道歉。她说:“这许多年了,谁还记得这种小事。”我像涤尽内心的歉疚而感到轻松,可是,万万想不到,“刑罚”动不了半点颜色的人,绝症却会这么早地隐伏在她的身上!能说什么呢?——老父的一点积蓄,为她耗尽了。——丈夫也染了这个病。那么,儿女呢?会不会……家姑不断埋怨:“是她传染了他!”站在同学的立场,她的家姑过分,然而站在母亲的立场,又怎能对老人家深责?她丈夫也是个篮球健将,高大英伟,听说婚后待她不怎么好。但即使错在男方,如今眼看绝症缠身,却要折磨好些日子,这“报应”未免太重。以她的宽厚恕道,这肯定是她所不愿见的。1985.10.17
  • 同气连枝
  • 凌雁·凌腔雁调143浓雾弥漫中的联想在砵砵响的汽笛声中睡去。在砵砵响的汽笛声中醒来。全身像给胶纸、绷带、封条包裹着;又像碱水粽、咸肉粽似的,给芦兜叶、荷叶和水草捆扎得胀胀鼓鼓、黏黏腻腻。四肢不得伸展。所有关节都发霉锈蚀了。或者是:昨夜才用纱布蘸了过稀的胶水,急就章地糊起来的,动弹不得。空气湿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十七、九十九。墙壁、地板、电视机、雪柜都出水,只有金钱,像抽湿机似的,缺乏应有的水分。难怪小巴司机说:“膨胀了!不是银纸,是‘通货’。”对着弥漫的雾,真是睡不想睡,醒不想醒。“暮霭沉沉楚天阔”,“‘雾水’沉沉”呢?“‘港’天”更阔。平日,人墙林立,大厦林立,难有“万里无垠”的意境,浓雾来了,站在山头俯视港九,一片白蒙蒙,不见陆地,不见房屋,不见海洋;但闻雾海之下传来砵砵的轮渡声,和嘟嘟的汽车声。世界阔大了,大得近在咫尺的“东方之珠”也看不见。距离远了,远得朋友相逢,谁也看不见谁。世界细小了,小得地球的另一半就在眼前。距离近了,近得反方向行驶的汽车,超越中线,撞在一起。警号在响,谁也不晓得那是警车、消防车还是十字车。那刺耳的号声仿佛腾云驾雾而来。1985.4.4
  • 澳门文学丛书144春天竟是这样可爱春从大地走过。冰封万里的北方,因为你,融掉了皑皑积雪,暖阳的手,又可以抚摸大地。南方的草,因为北风,已经氧化,有的锈蚀成铁色,有的现出了铜绿,它们奄奄一息,肯定将要死去;是你,带来杨枝甘露,将它们的生命,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为营地上合家欢聚的笑声,点缀一束小黄花,为公园学步的幼儿,垫上油绿松软的地毡。差点儿窒息的蚯蚓,可以出来晒晒阳光、做做柔软体操了;尘封已久的居室,也有了力气打扫,看样子,不必勉强儿子结婚“冲喜”,就让他们慢慢去恋爱成熟。草蜢、叫哥哥(纺织娘)、蟋蟀、草龙、金蝉和变色龙这个歌舞什技团,本来已经因为经济困难而解体,现在,金蝉爬上枝头,登高一呼,又都来了,欢聚一堂,会跳的翩翩起舞,会唱的拉开嗓子,会耍什技的——看,草蜢孙们不是穿得花花绿绿,怪模怪样地在翻筋斗吗?青蛙、蛤蟆一对堂兄弟,既是什技家,又是歌唱家,更是喇叭手和鼓手,这郊野歌舞什技团少了它们,将会大大失色。春从大地走过。你迷蒙的雾纱,增添了三分妩媚。你绵绵的丝雨,洒绿了禾苗,洒绿了少男少女的心田。龙牙树为你点燃生辰的烛光,炮仗花为你爆响鞭炮,杜鹃与红棉,首先为你呈献赞美之花。1985.4.3
  • 凌雁·凌腔雁调145春天竟是这样可恶春从大地走过。你曳地的长裙,把积雪扫去,大地又现出毫不雅观的面目。杂草已经枯萎,油头粉面的绿草,已给寒风折腾得不成样子,甚至脊梁亦已弯下,伛偻着背干嚎,它们已经奄奄一息,再折磨一下,肯定将要死去,这样,将会省去花王多少剪草的力气?省去农夫多少除草的麻烦?——是你,带来杨枝甘露,不分好歹地把它们救起。蚯蚓本来在暖洋洋的泥土下面,食斋念佛,养性修心,是你用阳光和花香引诱它们出来,却教雀鸟们的利眼看见,赔了它们的性命。草蜢、叫哥哥、蟋蟀、草龙、金蝉和变色龙这些天籁的艺术家们,本来已经告老归田,在小桥流水的故乡颐养天年,是你,用“惊蛰”,用闪电和雷声,把它们唤醒;还动员它们幼弱的后代参加表演。——蛤蟆和青蛙正在高声抗议:保护儿童,保护少年。春从大地走过。没有你洗面、擦台、揩身、抹脚的纱巾,人类的衣衫和鸟类的羽毛,又怎会那么黏腻?绿水和青山又怎会那么灰头土脸?龙牙应该用来雕刻,炮仗花应该留给孩子,杜鹃花和红棉应该留给中医,用以治理咳嗽和腹痛,何以为了你,都各各离了本位,跑来为你奉献?稿纸湿了,炸雷吓了我一跳。都是你:春天!1985.4.6
  • 澳门文学丛书146七十六年才来一次每七十六年才回归一次的哈雷彗星,于1985至1986年跑近太阳,向我们做一次短暂的访问。“七十六年”才回归一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一生也看不到一次,有些人却一生可以看到两次。无记忆的观测是没有意义的。六岁开始,已有记忆能力,七十六年后,只是八十二岁。倘若六岁的记忆力不牢固,那么,十二岁对特别发生的事物的印象,该相当清晰了,这年纪看一次哈雷,七十六年后,还不到九十岁,很有机会再看一次。一生人能看两次哈雷,与一次也看不到,比较少有;绝大多数是一生人能看一次,如我,或者加上你。所以我不怠惰,不能让惰性对我说:“算了吧,有什么好看?”一懒,哈雷跑了,就再也没机会见面。1985年1月,当哈雷越过木星轨道后,迅速增亮到十七至十八等星的亮度,进入天文学家可以全面观测的时期;业余爱好者则要到11月,当它增亮到八等左右才有可能看见。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哈雷彗星。资料显示,1986年1月17到2月26日的四十天内,在地面上无法观测到哈雷,我去找过,当然没有;1月16之前,我仍然找不到。儿子比我主动、积极得多,然而他要考试,我不让他过分热心。父子俩交替着找,但哈雷似乎拒不见面。1986.3.14
  • 凌雁·凌腔雁调147夜夜看天寻找星星1986年2月9日,哈雷彗星通过近日点,这时离太阳最近,只有九千万公里,但可惜它被太阳的光芒所掩盖,所以看不见。3月份,哈雷彗星又重现天空,太阳升起之前它升起。3月份的头两个星期,拂晓前,是观测哈雷的最好时间。3月17日,它在人马座之东,亮度是五等。再过,北半球的人已不可能观测到。4月中旬,它又出现在傍晚的天空。4月11日,离地球最近,只有七千六百万公里,亮度为四点五等,比3月份可观测的时间长。(有作者在《举目看哈雷》一文中说“这个月份最接近地球,‘距离约九百万公里’”,有误。“明知”版《都市灯光影响,仰首难见哈雷》一文,说“一等星最亮”,也有误,最亮的是太阳,负二十七等。)4月底,哈雷逐渐升高,光亮为五等,但受月光干扰。哈雷逐渐离开地球,五六月份仍可见,5月份的第一个星期,亮度为六点五等,无月光干扰,到月底又受月光干扰,往后,业余观测已极困难。同一文中言:“三月初的亮度是四等星,而且位于摩羯座附近,这个季节,摩羯座白天才升起,因此看不到哈雷,直至三月廿一日,哈雷飞近人马座,凌晨两点便从东北方地平线升起,变成三等星,天亮之前可以看到。”这段话也有误。我看到哈雷,是3月5日和3月7日。1986.3.15
  • 澳门文学丛书148终于看见哈雷彗星香港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大城市,夜景之美,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唯其如此,灯光的污染,也特别严重,这对天文爱好者而言,是一个很不利的因素。你要看天,天边一片红晕,多少星星,都在这片红晕中消失了。近年也就少去“举头望明月”。但哈雷彗星不同,那是必得要看的稀客。前文我说“一直找不到哈雷彗星”,那是碍于月份不巧、天气不巧、时间不巧,多时又因为必要的酬酢与工作,分不了身,那才“找不到”。3月5日,虽然寒冷,但天朗气清,看准了这个大好时机,我和儿子跑去石澳海边,挨了一夜,终于看到了哈雷。——与我们一同挨夜而毫无露宿设备的,还有皇仁书院一群天文学会的发烧友。我想,根据那个方位,我家的天台不可能看不见哈雷。于是我选择了3月7日,星期五,再上天台看一次。(老妻说,要看,星期六嘛,星期天可以睡晚一点。幸亏我和儿子都不同意,因为当晚竟刮风、密云、下雨。)我与儿女四点半起床,四点五十分上天台,一找就找到!气温低,可能只有三度。摩羯、人马与天蝎,成一个小弧度,几乎并排在蓝黑色的天幕上,一钩下弦月挂在摩羯与人马中间,哈雷大约以五等星的亮度,悬在摩羯座的右下方,如远处高山顶上的一支小型探照灯,大致可以辨别出彗星、彗发、彗尾。
  • 凌雁·凌腔雁调149要用小型天文望远镜。因受月光干扰,肉眼看,只隐约看到一团粉白。儿子在我的影响下成了皇仁书院天文学会会长,又在全港观星赛中荣获金奖。1986.3.16
  • 澳门文学丛书150缺乏缘分的父子情父亲生于1901年,卒于1976年,享年七十五岁。在香港当年的男子平均寿命上,有岁数均给别人,也算是长寿了。我和父亲的感情并不好,应该说,母亲和兄姊们与他的感情都不好。相应地说,他和姊姊较好,和我较差。小时候,高高的押店是我和母亲经常走动的地方,家里穷得没米下锅,经常要挨稀粥佐片糖过日。上学期的学费累积到下学期还未能完全清缴。雨天,不敢奢望有一把油纸伞,只敢抖着手写信给父亲,要钱买一顶竹篾做的大雨帽,然而,这最低的请求都不得如愿。我一直以为父亲的日子过得和我们差不多,所以没有一点怨言。后来,实在渡不了难关,母亲只好带了我来港,才知道他另外娶了人,生了孩子,生活比我们好得多。毕业了,找不着工作,在家里吃愁眉饭。他说:“现在,你独立了,我没有再养你的义务。”我当晚就拣了几件破衣服去睡骑楼底。看起来,父亲是个寡情薄幸的人,但他的为人却刚刚相反,是个既长情又厚道的老好人。他帮助过很多朋友,他照顾过很多亲戚,有一些,甚至是一生都依赖了他的汇款才能生活的。夫妻失和不应罪及子女,这是他的不当。我婚后,他试图与我和好,我也试图接近他,但始终没有成功。分手时我说:“我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一个好人,然而我们合不来。”他同意我的见解。1985.4.7
  • 凌雁·凌腔雁调151我又站在他的坟前我是一个有强烈感情的人,也就受不得冷漠。父亲对我,显然是冷漠。所以,年轻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老了,我不去照顾他;病了,我不去探望他;死了,我不去哭他送他。然而,当我有了儿女,做了父亲,每当我半夜摇抱着啼哭的孩子,母亲就说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每当我为儿女洗洗抹抹,母亲就说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每当我紧张儿女学步,操心他们上学放学,母亲就说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每一样,都令我念及父亲爱子之心,以及呵护之切,竟致于令我解去怨怼的武装:老了,尽可能去探望他;病了,尽可能去宽慰他。那日夜半,姊姊打来长途电话,说父亲病情恶化,我们正急急收拾行装,准备坐第一班水翼船赶去,清晨六点,第二个电话来,说父亲“去了”!他脚板上生了癌,虽然有了三年长的心理准备,可是在那一刻,我的心里产生了遽尔失去父亲的大悲恸,放下电话,竟会不期然跪倒在地嚎啕起来。跪倒在地的双膝关节,是受了“父子之情”的牵引吗?想不到,年轻时的誓言,竟抑制不了亲情的冲击,那神奇的举措,是无法用笔墨加以解释的。冒着雨,我又到了澳门。冒着雨,我又站在他的坟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并不尽对。但看着他墓碑上的遗照,我尽想着他的“是”,尽想着他的好处。他毕竟是我的父亲。1985.4.8
  • 澳门文学丛书152眼部动了个小手术视力一直非常好,每次身体检查,视力都是零点五。年纪大了一点,工作稳定了,不必再去考这样的试那样的试,自然不必再去接受颇严格的健康检查了。年初,右眼肚内自觉有点发炎,买了眼药水滴滴以为没事,岂料越来越厉害,那发炎点居然结成一个小疮,阻塞了眼内的一条小管的正常活动,肿胀的程度,连骤一见面的朋友也看出来了,都关注:“你的眼睛怎么样了?”怪不得用手按下去,感到有一个硬结。我是一个疏懒的人,每见政府诊所的人龙,便把我吓怕,令我再三踌躇却步的是,据说要看专科的话,必先要看普通科,普通科医生认为你有看专科的需要,才会给你介绍信。这排两次队的折腾,无形中便给了我精神上的负担。妻说:“眼睛呀,不是等闲事,花时间也得去看。”给她一吓,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排队。看了普通科医生。医生很客气:“看样子要动手术了,我给你写纸去看专科吧。”专科医生一看,说要立即做手术,着我坐到走廊去。护士问过我的名字,便为我滴眼药水,说是麻醉药,要等“药力发作”。我望着放了三张椅子、站着三位医生的窄小房间,感觉似是小型理发室多过手术室。担心着:万一手肘互碰,后果……1985.5.25
  • 凌雁·凌腔雁调153被迫只眼开只眼闭满以为如今医药发达,滴了麻醉药是一点事儿也没有的,何况是小手术。岂料医生拿了手术用具,若无其事地说:“刚才替你滴的,是止痛剂,但不是不会痛的,手术过程你会知道,而且有点痛,你要忍着,不要避开或者把手递上来。”我一听,紧张系统立即召集报到,双手已经不期然抓紧了扶手。医生边说边动手,告知你何时会小痛,何时会较痛。一件仪器深深地挖下去,很不好受,医生却说得了!护士给我敷药,叫我压紧伤口,避免流血。之后,取药,可以走了。一身松。我的眼只生了一粒小疮。另一个只有两岁半的男孩,却生了两粒。止痛药滴下,他已痛哭不止,就不知道医生是怎样动手的。我一听见弱小民族哭——例如小孩子哭、女孩子哭,就手软,所以肯定这一生吃不了外科医生饭。医生们都很年轻,看他们熟练而不疲地为病人除去病根,觉得他们比我们写作的,要辛苦得多。从而更加肯定:一种人吃一种饭,实在羡慕不得,也悔恨不得。又,以为包了一只眼,还剩下—只眼,没什么了不起的。岂料验眼时,患近视的正是那只“好”眼。
  • 澳门文学丛书154右眼包了,剩下那只满以为“永远是零点五视力”的左眼,走起路来模模糊糊的,简直想回头申请一杆“盲公竹”。写稿?不到一篇,“好”眼便发痛。“老啦,老公!”1985.5.27
  • 凌雁·凌腔雁调155时间躲到哪儿去了租人房子,做住客,最委屈的是厨房的占用权。往日,厨房较宽阔通爽,二房东还可以通融住客安放两个炉子;现在,七百呎的“大”单位,灶台也只得那么三呎长,又能够容纳得下多少个炉子?幸好,电饭煲可以省去一个炉,有了它,可以躲入房中蒸蒸煮煮,厨房里自己占用的独一无二的炉子,便肩负起日间煲汤、早晚煎炒的任务。如此一来,手脚快捷的巧妇,半小时内便可以开饭。长年累月如此,不知可以省下了多少时间。这是发明电饭煲的伟大。另一伟大发明是洗衣机。洗衣,真是费时用力的苦差事,何况,讲究的,还要浆要烫,家庭妇女的一生,就花在煮饭、洗衣、浆烫、喂奶的烦琐工作上。现在好了,晨早把一堆汗臭衣物倒进机里,一按机关,到了时候,它就会啤啤地叫你取出干净的衣物晒晾,快捷妥当。日日如此,也不知省下了多少时间。这是电器化、科学化给人类带来的好处。照理,现代人应有大量时间放在艺术上进行磨练,从而在书法、绘画、诗词歌赋上,比古人有更佳的造诣。然而,没有。那么,省下来的时间躲到哪里去了?——电视机抢去了一半;麻将又抢去了另一半。如果爱赌狗赌马赌天九沙蟹,那么,不但不能从煮饭、洗衣上省得时间;不但无暇握笔拿书,相反,还得超时“工作”、“工作”!1985.10.29
  • 澳门文学丛书156电饭煲造福煮饭界童年知己之一,本来是同学,再后,弃工从商,给他把握了一个机会,宏图大展,不几年,已经成了发达之人。昨日,知己要去英国接洽生意,行前专诚拜访旧日老板,旧老板喜上眉梢,托他带一个电饭煲去给留学英国的长女。临别叮嘱再三:电饭煲务必带到。——父母疼爱子女之情,真是无日稍减。我们替她父亲工作之时,小丫头还在念小学,想不到如今已经亭亭玉立,就快大学毕业了。怪不得老一辈的人都爱说:十年人事几番新。提起电饭煲,那真是日本人对食饭民族的一大贡献,可以略略赎一点二次大战的罪过。遥想孩童当年,母亲因肺病入了医院,家中只留下我一个人。我那时只得八九岁,为了一日两餐,不懂煮饭也得懂,熏出了两眶眼水,好不容易才能烧旺了柴火,把饭锅放上去,腾出手来斩瓜切菜,岂料瓜未切菜未洗,背后的柴火已霹雳啪嘞落地,于是,顾得捡柴钳炭,忘了蒸鱼,顾得蒸鱼,又忘了炝葱油盐,一个不留神,柴火跌在脚背上,烫得呱呱叫,忙乱之中,忘了添柴,饭煮到一半,火力不继,成了三夹底……此种狼狈情状,经历过“柴炉”年代的人,不易忘记吧?现在燃料改善了,电饭煲家家都有了,贪方便的话可以连蒸带煮一锅熟,省了不少时间。1985.10.31
  • 凌雁·凌腔雁调157“情人眼里出西施”何谓“美”?美是分种族、国籍、高矮、色素、肥瘦的。——肌肤胜雪,美;——古铜色皮肤,型;——黑得发亮,健康;——白里透红,可爱;——黄皮肤看黄皮肤,特别相亲;——蟹箝脚对蟹箝脚,分外亲近;——高看矮人是小豆,矮看高人是怪兽,等高相遇是佳偶;——肥笑瘦人是柴干,瘦笑肥人是水桶;——缠脚歧视天足,天足瞧不起缠脚。——长裙曳地的一定给“迷你裙”吓晕,“迷你裙”必然给“热裤”气死;——正襟的怕开襟,开襟的怕斜襟(好佬怕烂佬,烂佬怕泼妇);——有认为阔袍大袖的才美,有认为束袖束腰束裤管的才美;——天体的认为赤裸最正经,密实的认为危坐正襟才得体;——爱好运动的认为刚健、方正是美,风情万种的认为婀娜多姿才够韵味;——缅甸人认为他们长脖子的少女最美;旗人认为剃光了一边头的脑袋瓜儿最美;印度人认为包卷着发网的胡子最美;美国人认为吃汉堡包之后,舔干净五根手指的姿态最美……1985.9.4
  • 澳门文学丛书158外在美还要心灵美怎样才是美?——有些人腮帮太阔,不美;有些人颧骨太高,不美;有些人单眼皮,不美;有些世界小姐的嘴太大,不美;有些人脚板太大,不美;有些人小腿太粗,不美;有些人身太横,不美。——像某国储妃,艳惊世界,美不美?美,但落楼梯时的八字脚难看。再看远一点,是她的身材相似其父,少女时已如此“纵横”,日后难得玲珑。如今,电讯说,她每年耗在衣着上是若干万英镑,“是世界上最讲究服装的女士之一”云云,就更与穿西裤羊毛外衣教幼稚园时的清丽,相去越远了,再下去,与一个庸俗的贵妇人有甚分别?——影星伊利沙伯·泰莱,美不美?美。但,谁愿意自己的偶像结了又离,离了又结,六次之后,“再来一次”?——早忘了《战地钟声》的故事,但英格烈·褒曼在战壕中,骤遇史钊域·格兰加时,那心如鹿撞的少女情怀的美态,令人难以忘怀;晚期,有关她与癌病搏斗的故事,更增添了她的另一种美。外表的美是多样的,内在美只有一样:心灵美。心灵的美是最圣洁的。像跛脚的女校工,她的同情心要比无情的美人,美上十倍;像“阿就叔叔”,他是我最木讷寡言的朋友,也是我交往之中,最完美可亲的知己。广博的学识,良好的嗜好,可以赋予一个内外皆美的人以更高尚的情操和内涵,这样才是真的美,完整的美。1985.9.5
  • 凌雁·凌腔雁调159荷塘月色移入厅堂往日的富家大宅,喜爱选用同一款式、相对图案的大缸,放在内院大门两侧,长长的走廊上,缸里种了莲花,缸水里养了金鱼,红莲白莲一缸缸分隔,绿荷与红白金鱼辉映,很是清丽幽雅。难得的是,荷花吐艳,淡香盈室,不但旷心怡神,且令人暑气尽消,真是无上的佳品。香港地居住环境挤迫,要种一缸这样的莲花来怡情悦性,很不容易。有三尺阔走廊的,肯定放不下一个大水缸;名字好听的“客饭厅”,换一副尺寸稍大的电视机,尚且要费尽心思“腾”出位置,水缸?水缸又岂能“叨陪”;客厅宽敞,阳光不一定宽敞,窄窄的一线阳光,“我来啦,我走啦”,那是不行的。荷花爱阳光,金鱼也爱阳光。没有阳光或缺少阳光,荷花长不大,也易枯萎:金鱼则会越养越褪色,越养越呆滞,终于形销骨立而死。再者,荷花不是随便种的,要去花墟购入“荷花种”,才能种植,此“种”价值不菲,一不小心调理,便会霉烂断根“绝种”者也。养在水缸里的金鱼也不易服侍,现代化了,金鱼苗给“气喉”娇生惯了,一旦养在缸中无“气”,便会因为缺氧而断气。不养金鱼行吗?似乎不行。水中没有金鱼,将会失色,此其一;香港蚊多,没有金鱼吃去水中孑孓,恐怕会吃官司,此其二。不过,如果你能够克服这些,而又条件许可的话,种一缸莲花罢,将会令你的客厅生色不少。1982.7.17
  • 澳门文学丛书160一缸清水浮朵白莲澳门的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有井,井水水多而清甜,食用都倚赖井水。大伙都用瓮缸盛水。“清贫”而不致于“赤贫”的人家,到了暑天,都舍得掏钱买一朵莲花,浮泛在缸水之上,让她慢慢开花,吐香、吐艳。清水映着白莲,特别澄净淡凉。用这种水煲汤煮饭,洗脸擦牙,别有一番芬芳在口腔。莲花开尽,用那雪白的花瓣沏茶,那就更使暑气俗气全消,不会写诗的也会吟诗了。香港没有塘,有塘都是咸水的。香港没有莲,有莲都是塑胶的。香港没有月色,有月色都给“月儿像柠檬”的身历声时代曲吓跑了。我买过几趟莲花,放在塑胶桶盛着的水喉水里,聊表雅兴,欲追索一点少年时代的回忆。然而,莲花买回来时明明是含苞初放的,隔了两天反而合起来了,既不吐艳,也不吐香,就这样萎谢了。(我怀疑那莲花是经过雪藏并且由花贩用手把她撑开来诱人上当的。古有训言: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上帝说:“你有罪了。”)旧居客厅的阳光甚佳,早晚都有太阳“光临”,可惜地方浅窄;新居的客厅宽敞,太阳却十分吝惜,只是晌午跑进来笑
  • 凌雁·凌腔雁调161一笑,就跑了,所以想种一缸莲花的心愿始终不可得。往日的皮蛋缸是送人的,甚至“送”也不一定有人要;如今,出钱向杂货店老板“让”一个也难,那就连试种莲花的机会也没有。1982.7.18
  • 澳门文学丛书162一阵浓烟扑鼻而来正想写稿,忽然嗅得一阵焦臭味,往外望,原来是对面街发生火警!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报警,但是在浓烟的间隙中,看到街上的大群观众,自觉多余,便在家中引颈,成了另一个观众。救火车可爱的鸣呜声赶到时,现场已为浓墨的黑烟所笼罩,有一群人还在火警现场的天台上弯身鸟瞰,直至火神把浓烟扯上了半空,这些人才后知后觉地作了龟缩。在灭火喉的喷射下,黑烟很快地减少了。射水的目标与出烟的地方好像是二楼,云梯却升上了五楼。消防员爬上去,有人被救出来。看热闹的人站得满满的,连较远的填海地盆,也站了不少后座观众。这火救得似乎相当顺利。烟散得七七八八。机场跑道横瓦在远处。一架雪白的飞机无声地起飞,在夕阳照耀中,隐隐看得见机尾处航空公司的徽号。因到桌子旁,写稿,就以现成的火警为素材。写了半张稿纸,转过头去看看,不知何时,那熄了的烟又升起,更黑,更浓。挡住了所有前座的观众,只间中在浓烟的缝隙处,透出那救火车闪动的红光,很是骇人。记者们的相机也在闪耀。明天,报纸的火警新闻未必触目;今夜,多少个家庭不能合眼?1985.4.22
  • 凌雁·凌腔雁调163火能穿屋能过马路从电视新闻的另一拍摄角度下,看家居附近的一场火,只见五六条伸着火舌的浓烟奔腾而出,那一条条救火的水柱,幼如竹制的牙签,相形之下真是过分渺小。我们可以在电影《冲天大火灾》中,领略到火灾的可怕。但是真实生活里的火灾,有两件令我印象难忘。1979年5月,英国发生了一宗被评为“历史最大、最难救的火警”。当年电视所见,有人在浓烟中拼命挥手,云梯却升呀升,升到老高;有人迫不及待,一跃而下,生生跌死;最无辜的是,冲出火海的幸运者,却被路过的汽车撞死!没有记错的话,那是1961年,一个不冷不热的季节,我在九龙上课之后,步行往深水埗,准备从那儿乘船过海,行经南昌街,看见一群人在围观,想起了昨天的一场大火,不禁也驻足观看:一排旧楼被烧成木炭似的。人们指着楼梯脚那个凹陷处,说是它害死了多少人。据估计,是浓烟封闭了楼梯,走火的人心乱脚慌,闭着一口气,只望冲落楼梯,便可逃出生天了,却忘了梯口那个陷阱,脚一挫,身子扑倒。随后的人给绊倒了,一个压着一个,就这样,连累了数十人进入枉死城。——一个浅浅的凹陷点,竟能坑害那么多人!回头,看看马路对面被烧焦了的招牌,想象火舌竟能跨越这样一条宽阔的马路,便不禁惊惧:这场火有多凶猛!1985.4.23
  • 澳门文学丛书164你吃玻璃库房吃钱下午茶时间,一名工人在啜饮某瓶装饮品时,发现里面有玻璃碎,立即向食物卫生部门投诉。该饮品公司的法律代表出庭认罪,法官判罚款五百,另付化验费二百。这事发生在香港。《国王与我》的主角,光头明星尤伯连纳,与友人在某餐室进食烧排骨,五日后齐齐病倒,告上官府去,他本人要求赔偿三百万美元;一双友人要求百五万;其妻另索五十万“寂寞费”。这事发生在美国。(下回不知如何分解。)有一年香港暴动,人人抢购罐头,身为王老五,不能不抢购一份,其中一罐是“水鱼”。一个晚上,三个王老五开水鱼下饭,谁料“水鱼”入口不久,三个人都冲入厕所,各据瓷盆、厕所、浴缸,“乞吐”连声,因为不备热茶,潄了几盅水,都没法子清洗掉口腔内的腥臭味。——事隔十多二十年了,一经过国货公司的罐头食品部,看见“水鱼”二字便要反胃。拿这样的罐头去告一状,会如何?我没有去告状,因为我怕麻烦;麻烦的另一面,是我预知结果:充其量如发现饮品内的玻璃碎的案子一样,罚款了事。我弄不明白,吃不洁食物落肚、误吞玻璃碎、肠穿肚烂、上吐下泻、受苦受难的是消费者,是原告,何以判罚之后的款项,归入库房?是我弄不明白香港的法律,还是立法者和执法者弄不明白这些法律?1985.4.13
  • 凌雁·凌腔雁调165炒面有蟑螂怎么办以前喝鲜奶,一般都要去士多铺预订,他们每日晨早有专人送货。由于“鲜奶有益健康”,我也订购了。可是喝了十瓶,倒有五瓶是肚子受不了而泻到厕所里去的。后来发现,未饮用的鲜奶瓶上,经常有肥肥白白的虫子在爬行。去该商店交涉,好不容易才换得一瓶;第二瓶也换,第三瓶不换了,理由是“虫在外面,不是在里面。你特别腌臜多事!”只好“戒奶”。在茶楼酒家、餐厅饭店进食时,你或他也许曾遇上这样的情形:在炒粉炒面中,忽然发现一只小蟑螂;或是在灌汤饺里,露出一只肚子胀鼓鼓的苍蝇。你会吃惊,作闷。修养特佳的,会把这样的食物推过一边,息事宁人。反应正常的则是召来部长伙计理论一番。中国人的性格是:只要对方低声下气赔罪认错,答允赔偿一碟,已经很感满意;极少人会去官府告状的。——然而,告了又如何?倘若事情发生在美国,那牛奶瓶上肥肥白白的虫子,那炒粉炒面里的蟑螂,那灌汤饺中的苍蝇。要是打起官司来,恐怕要逐只算,而每一条虫,每一只蟑螂苍蝇,大抵价值百万美元。1985.4.19
  • 澳门文学丛书166石栗夹竹桃不宜多湾仔海傍大道,近大东电报局水晶大厦那一边的人行道上,自从梅花间竹地种了石栗、夹竹桃之后,已经绿树成荫,炎夏一到,已能负起荫蔽行人的作用,颇收到“美化”与“绿化”的效果。据说,有一年山顶公园亦有意大量种植夹竹桃,树苗已经运到,并且动手种了一批。但是,附近外籍居民一知道这个消息,立即写信给市政事务署署长,提出反对,夹竹桃有毒,怕无知小孩闯祸。署长认为有理,接纳反对意见,取消种植夹竹桃计划。未种的固然要运走,已种的也要连根拔起。石栗与夹竹桃虽然都有“快高长大”的优点,但事实上,作为休息处的遮阴与美化,都有它们的缺点。石栗长大成材之后,每年都会开花结果,那青绿之中带点浅棕色的果子,就叫石栗,比胡桃大,有二三两重,一树累累,成熟之后辟呖卟碌往下掉,打在头上身上,不是玩的;尤其是情侣,正在卿卿我我之际,石栗打下来,有点煞风景。再者,香港飓风多,石栗树身脆,容易折断,固亦不宜多种,试看海旁大道那一列石栗,每有飓风吹过,总是折臂断肱,东歪西倒,就是实例。夹竹桃有毒,差不多是人所共知的,夹竹桃花季颇长,花株又多,多嗅无益。1985.2.15
  • 凌雁·凌腔雁调167夹竹桃全身都有毒曾经请教过康乐市容组的负责人:“何以明知夹竹挑有毒,却遍植于各花园之内?”答复是:“差不多所有中国人都知道夹竹桃有毒。”“差不多”不是“所有”。我就是将近高中毕业时,才知道夹竹桃是有毒的;在此之前,连它的样子也不知道。中一时候,看见一位何姓同学经常把玩一个小木鱼,很是袖珍趣致,便问他哪儿买的。他神秘地笑了笑,带我到教导处后面的一个斜坡上,指着一棵绿油油、柳叶刀形树叶、开着黄花的树木说:“就是采摘这种果子做的。”我们便攀上树,摘下那一个个熟得裂了口的绿色木鱼状果子,回去用雕刻刀,把里面的果仁挖去,刮掉果皮,拿去炉火上烘一烘,口子会张大一点,髹上颜色,就成了一个敲得响的袖珍木鱼了。直到十多年前,涉猎植物学书籍,才知道当年那棵树,正是夹竹挑的姊妹——黄花夹竹桃。书上说,夹竹桃的根、茎、叶、花、果,都有毒;甚至花香之中,亦含有少量毒素。这才不禁暗暗捏了把汗!几年后有一则外电:某地一队露营者,拾了一堆夹竹桃的枯树技,用以生火烧烤肉类,结果集体中毒。倘若该批露营者所中的毒,纯为夹竹桃的烟熏食物所致,则可见夹竹桃的毒素有多厉害!何不在夹竹桃的树身上挂个“有毒”的牌子,以作警惕?1985.2.16
  • 澳门文学丛书168由汽车废气到煤屑五年前,一位英国电器工程师,在工余时间自制了一辆用电磁发动的小汽车,不污空气;西德亦发明了由电磁控制的大型巴士,载客量多而不吐废气。那时,我已在热切期望:制造商们,快点生产这种不喷废气的汽车及巴士吧!到那时候,整个世界不是清洁得多、可爱得多吗?现时,汽车驶过,尘土飞扬,行人成了“自动吸尘机”。我想:最好发明家能够设计一种在车底下附加吸尘器的汽车,车一走过,路上的尘土尽被吸去,你好,我好,扫街工人好,“好立克”饮品广告唱的:“大家好噢!”港澳地区的“厨房能源”,一向用柴、松柴、杂柴、坡柴;高级的用炭。普遍地用“火水”弃柴炭,是60年代初期的事;普通地,尽量少用“火水”,大量改用“石油气”、“煤气”,则是70年代中期之后的事。所以,中年人一般都烧过柴。烧柴的年代,主妇们别想边煮食边看电视边打麻将了,而且煤屑满天飞,厨房内固然灰头土脸,床铺台椅、晒晾的衣服上,都沾满了一丝丝一点点黑黑的煤屑,实在讨厌。烧火水的年代,煤屑已有减少,但不是没有。只有大伙儿改用煤气、石油气,才干净可爱得多了;可是,随着石油的广泛利用,我们也在日夕吸纳着文明燃料产生的大量废气了。唉,焉得两全其美?1985.9.29
  • 凌雁·凌腔雁调169不破坏生态的能源在工业发达的国家,百分之九十的能源来自矿物燃料和核燃料。这些燃料源源而来,五十年内不会出现“能源危机”。但是矿物燃料和核燃料都有缺点:一、这些燃料终有用尽的一天;二、燃料在供应能量时,会有“不可还原”的损耗,比如汽车燃烧汽油时,超过一半油量成为热量,真正推动汽车机件,不及一半;三、矿物或核燃料都是靠燃烧产热,这过程会产生大量热能和增加空气中二氧化碳的含量,这就会带来阳光之中,红外线逸出大气层的后果,最终是增加了地球的表面温度,损害地面的生态规律;四、污染与辐射的影响,危害生物极大。可以说,人类一方面在享受文明,另一方面又在毒害文明和人类自己。幸好,科学家为我们分忧解困:这种情况将在太阳能源研究取得相当成绩之后彻底改变,1957年后,人类会有用之不竭的能源,及免受污染和辐射的威胁。太阳照射在地球上的能量,廿二分钟就相等于全球一年消耗能量的总和。所以太阳能是肯定要利用的。其次是利用太阳来改变水、氮、二氧化碳,使它们成为可储藏的燃料。可惜五十年太远了,唯望儿孙们能享受这种清(洁)福吧。1985.9.30
  • 澳门文学丛书170横行的车吃油的藻香港电视台曾有过《明日世界》与《科学展望》的好节目。现时行驶中的机动车辆,马路上的也好,农田上的也好,我们所熟知的是:只可冲前、退后,弯左弯右。我记得《科学展望》介绍过一款车子:它既可前进后退,又可以向左向右横驶。原来这种车的四个轮子设计得很特别,像在每个轮子的两边,“八”字形地缠上一个个有规则的“麻花”,样子古怪,却能发挥奇特的功能。孩子们每看见漏油污染海滩的新闻,便提出疑问:“不能用更简单的方法处理吗?”《科学展望》又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工厂油污的处理新法:在河水里培植一种“绿藻”,这种小东西嗜油,吸食石油之后变得肥肥白白,成为人类很好的营养素;它的排泄物有利于一种水草生长,这种水草既有清洁水质的能力,又具有经济价值,因而一物三得。我在想:油船漏油之后,往日是损失了大量宝贵的石油,更造成大面积的海水及海岸污染,清理起来,既耗金钱又浪费时间,有了这种食油的“绿藻”,日后有无可能把漏油收集起来,作废物利用?甚或提炼再用?像《明日世界》《科学展望》这样的短片,是最新科学的短讯,对充实青少年们的科学知识,启迪他们的创造力和科学幻想,是有帮助的。国内很应该购进这些片集,去满足新一代的求知欲。1985.4.20
  • 凌雁·凌腔雁调171打开科技的小窗子念小学时,有位涉猎博杂的自然老师,他往往把趣味性的科学新知识,用他富有吸引力的语言向我们介绍,大家也就特别喜爱自然课。他为我们打开了好奇的小窗子,展示了明日的科技新世界。他说:以后将会有一种安坐在家中欣赏的电影。——这,就是今日的“电视”。他说:以后外出,不一定要“行路”了,“站”着不动也可以到达目的地。——今日的自动电梯,就是这种设想的一部分;机场的行李输送系统,工厂里流水作业的输送带,也是这种设想的一部分;而,某些机场大厦的短程行人轮送带,则是这种理想的袖珍本。他说:以后坐火车,到站时火车不用停,因为“月台”的转速和车速一样,动,等于不动,旅客自由上落之后,时间一到,火车绕着月台的圆周“切出”,又“抛物线”似的开走,省去了很多时间。——这一设想,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未见实现,但是已有科学家准备用于航空运输上。他说……《科学展望》一类的电视片集,正是今日的自然老师,它所展示的未来,有些已经实现,正在推广、改良;有些将会实现。当然,某些“展望”,我们这一代未必能够看见,不过,却是青少年一代明日的世界。知道自己未来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享受着怎样的科学新设施,总是一件有趣的事。1985.4.21
  • 澳门文学丛书172年年灭蚊年年有蚊又见“灭蚊运动”开始。所以要以“运动”来对付,当然是因为蚊儿不但去叮木屋区濑尿虾的光屁股,也去热吻半山区的麻将脚。然而,可惜,每年只闻楼梯响,始终不见灭蚊的人下来。香港以前只有“木虱”而无蚊,现在是倒过来。(可见难逃被吸血的命运。)60年代中期的蚊,每户只有两三只,后来是三四只,如今怕有二十只。每户平均五个人,每人被分喂四只,已经刺痒难熬,何况蚊这种东西,极不喜欢“平均主义”,它们和人类一样都嗜食香肉,对皮光肉滑的儿童,更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钟爱有加。因而,家中倘有二十几只蚊,孩子们必然分占了一半;白马王子、肉香如我者,又吸引了另一半。小学时候听老师说,蚊只有一日生命。后来捉了蚊放进瓶子里,不给饮食,它却可以生存两天。那蚊大概是练习瑜伽的。几个月前读了一篇有关蚊的文章,对蚊才大致有了个认识:雄蚊是不吸血的;雌蚊在吸血之后,就利用那血囊去孕育虫卵;而蚊卵竟能在干涸的情况下生存五年!水一到,它们立即破壳而出,变成孑孓,化成蚊。吾家每年来两次戴口罩的黄衣人,给钱呢,在门前洒点蚊油,不给呢,门口干干净净。蚊类当然希望人类如此这般“灭蚊”。1985.4.16
  • 凌雁·凌腔雁调173我要捏着蚊的耳朵有些人既不吸引人又不吸引蚊,有些人既吸引人又吸引蚊;我呢,虽不吸引人,却吸引蚊。男男女女同往郊野,青草地上泛光灯下说地谈天吧,蚊子空群而来,虽说每人头上都分得了一柱蚊,而来到我跟前,咿咿嗡嗡表达爱慕之情的,则显著得多。无可否认,蚊蚋对我有好感。专家的研究报告说,蚊的针形嘴巴,不是由一支吸管构成的,而是由“一束”器官组成。里面包括有“探测器”、“定位器”和“吮吸器”等,记不清是“三管”齐下还是“五管”齐下了。本来,二十只蚊子一起来吸个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少说话多吸血行不行?吸血之后不疼不痒行不行?嘿,可恨婆娘们偏要轰轰响地耀武扬威,偏要烦得令人左搔右抓的睡不稳贴!最要命的是叮在脚指头及脚板窝的嫩肉上,啊,那种痒法,真比笞刑还要难受!这当儿,他妈的,不睡就大家都不要睡,你收拾我的命,我也来收拾你的命。于是关门,亮灯,与蚊决一死战。这些吸血鬼倒也灵光,灯一亮,便高挂“免战”牌,避而不战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只,我会剪了她的吸管,看她再凭什么去折磨人。且还要捏着她的耳朵说:回去告诉你的姊妹们,我不是好惹的!1985.4.17
  • 澳门文学丛书174鉴别宝石的新仪器香港的大学,已不是单纯向学生灌输理论了,也有了发明创造。比如港大的于森博士和希礼博士共同发明的“空气边界折射计”,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于森博士指出,现时的折射计,其最高折射率是一点八一,用来鉴别折射率一点七五九的红宝石和蓝宝石,还能勉强应付;但是对于市面上一种成本低廉,美其名曰“苏联钻石”的人造宝石,却无可奈何,因为它与真钻石极之相似,而折射率又都在一点八一以上。因此,成本低廉的“苏联钻石”,就以高贵的身份,充斥市面。他说,把折射率一点五四三的水晶石英,与折射率一点六一的黄晶,放在新的折射计上一照一量,真假立见,无所遁形。现时折射计的缺点,是很难找到折率高于一点八一的液体,所以不能量度折射率高于一点八一的很多名贵宝石;而且,这种液体“已具厌恶性”。新的折射计无须借助折射液,所能量度的折射率却高达二点六,所以连钻石也能鉴定。这种发明,对珠宝商入货提供了方便,但是,如果珠宝商不老实,对消费者未必有用。不过,自此之后,是否有“宝石鉴别公司”出现,就很难说了。为保障消费者利益,消委会该有这种收费服务。1985.9.28
  • 凌雁·凌腔雁调175女人喜爱染色石头摆地摊卖“玉器”的小贩,港澳各地,几乎每个街市都有。他们之中,有些是流动的,有些是固定的。无论是流动的或是固定的,每天都麇集了一班上街市买菜的、上了年纪的妇人。这些流动“玉器”市场,货色多而价钱大众化,“丰俭由人”。便宜者,十元八块有交易;贵者,数百元也有,而以数十元至一二百元者最抢手。七八年前,我看过一篇报导,说是一般街头“玉器”,均有玉器制造厂生产的,方法就是将一块块打磨好的石头,拿去漂染上色,大抵是和染布一样,经过九蒸九晒九漂之类,然后上蜡磨光,论斤地称给小贩们,拿去诱骗无知妇人。时髦少女们流行玉鈪时,更有人盗走坟头云石墓碑,回去加工切割车磨,充当名贵“玉器”出售。——看着有知、无知的人戴着一块块染了色的石头,真是又好笑又可怜。做珠宝生意的朋友对我说,市面上,十居其九会把“水晶石英”当作较贵重的“黄晶玉”出售。由于水晶的折射率是一点五四三,而黄晶的折射率是一点六一,肉眼很难分辨,加上珠宝店的装潢,很多人都会深信不疑。——想不到,穷的,“吃”大排档的“玉器餐”;富的,则上茶楼大酒家“吃”那豪华型的“珠宝玉器餐”,怪不得“大排档”与“大酒家”都生意兴隆。1985.9.26
  • 澳门文学丛书176钻石与海员的玉器有一种名为“方晶氧化钴”的人造宝石,一卡只值八十元左右,但以“苏联钻石”的名义售出,一卡可值数万元。这种宝石与钻石极为形似,其二点一五的折射率亦与钻石相近,故此特别容易冒充。看,“八十元”变“数万元”,这是“芋头”与“人头”的分野。怪不得珠宝店自己人“内销”,可以照价五折。可见做这买卖的利润(别以为我会眼红)。读者们不知有没有留意:隔一段相当长时间之后,便有一位卖玉器的“海员同志”出现。此人瘦削,微微烫发,油光可鉴,穿内地工作服,西裤,功夫鞋,在几件玉器前面,用箱头笔在瓦通纸上写着“各位同志,本人乃行走内地船的海员,带有走私玉器数件,平价卖给港澳同胞”之类。玉器不多,只有三件心形坠,数粒戒面,可是款式如一、大小相同,且玉色碧绿油润,每个心坠只索价三百二十元。“海员”来香港,称市民为“各位同志”,已够奇怪,还有式样大小划一整齐的“走私”货色,就更奇了;最好笑的是,他还讲咸淡不调、广府话音底多北方话少的“国语”,真是欲盖弥彰得过了分。亲眼看见摆地摊的玉器小贩,买了小店子,落本装修,择吉开张,摇身一变,成了玉器商了。1985.9.27
  • 凌雁·凌腔雁调177视死如归学吃榴莲去南洋旅游的时候,导游说:“只要榴莲季节一到,这里的妇女就会拼命吃,吃穷了、吃狠了,卖了身上的沙龙也还是要吃。”他又说:“榴莲是一种很补身的生果,特别是有胃病的人。吃了对胃有好处。榴莲应该是果中之王。”我学会吃榴莲的日子很浅,首次尝试即告失败。“学会吃”,倒不是为了它是“果中之王”,而是办事处一位年老女工的一句话:“人家说榴莲怎么难吃,我昨晚头一次吃,就受得了,嘿,有得吃,还怕难!”我就想:你吃得,我吃不得?我不信吃榴莲会难过写稿!当日下班,便买了个胀鼓鼓的小榴莲,让小贩开了壳,拿回家,捧了个痰盂在身边,准备受不了吐个死的。儿女问我做什么,我不哼声,只管视死如归地吃,哈,这下子倒越吃越甜,越吃越香,吃得满面笑容,吃得小女儿也大着胆子吃,吃了添食,引得小儿子也吃,吃了不添食,引得母亲也吃,吃了无所谓好吃不好吃,引得老婆也吃,吃了乐意陪我吃。从此,便多了一笔吃榴莲的颇大支出。榴莲已由我排除万难去学会吃的二元六角一磅,年年涨价,涨到今年的十二元一磅。其间相差只有六年!百物腾贵,为省支出,今年吃榴莲恐怕要节制了,否则,何止要卖“沙龙”。1985.5.1
  • 澳门文学丛书178又是榴莲喷香时节榴莲的香是很霸道的。它不肯香时,即使你的鼻头嗅近尖刺,它也绝不透露半点香的讯息;它要香起来,无论早午晚抑或三更半夜,都把浓香慷慨甚或神经质地,把你整间屋子喷洒个淋漓尽致。浓香一旦奔放,便一发不可收拾,你应该在一日之内剥食,否则,便会由一个点,向周围扩散霉烂。买榴莲不要贪图个子大。大钉眼、胀鼓鼓、重甸甸的就是好货。每一个圆拱即是一串果肉,圆拱多,果肉就多。急着要吃的,买那果壳脱尽青绿,而披上浅棕色外衣,微微裂口而浓香四散的最佳。棕色的部分,按下去有弹性,是熟透了的表示;按下去松软无力一如败絮,而用力点又会出水的,说明果肉已经开始腐烂,倘若剥开,周围有汁液,果肉缺乏韧力,散发出一阵浓烈酒味的,这种肉能不能吃?抑或吃后更补?不晓得。我自己是不敢吃的。南洋的朋友说,“榴莲暖胃”。但凡什么东西,都不要过分。榴莲补益过度,会燥火,据说可用玉竹解之。“玉竹”也是南洋的特产之一。一位印度尼西亚朋友则说:“用榴莲壳盛开水饮之,即可解去燥火。”真是一物治一物。一位搞话剧的老导演说,榴莲核可以煮来吃,其味一如“红芽芋仔”。我煮来一试,却酷似吞咽变质的万能胶,黏腻滑溜,淡而无味,直觉印象是:坏胃。1985.5.3
  • 天真童稚
  • 凌雁·凌腔雁调181小孩学“超人”跳楼澳门一个四岁男童,学“超人”,从外婆家二楼的露台上飞身跳下,落在楼下檐蓬上,再反弹落街,四肢折断,脑部受伤,新闻稿说:“性命危殆”。美国也有两个男童,学“超人”的举止,向窗外跳出去,白白送了性命。我以为这种悲剧,只有我们这一代的儿童期才会有,科学发展到今天,本不应再有人相信“超人”一类的荒诞故事了,想不到50年代初期的事,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今天,仍会发生,可见故事神奇怪诞的电视电影制作,对少年儿童的影响是何等厉害。这四岁男童的一跌,令我惊觉:孩子到底是孩子,别以为他们聪明伶俐口舌乖巧,就是思想成熟了。一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即使很忙,即使明知自己一双小孩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也不得不拿了晚报,叫兄妹俩坐在我身边,点着大字标题,指出仿超人跳楼的傻榜样不能学,而且,搬出自己的童年,向他们作了讲解。自己孩童时代,根本没有电视,“电视”还只是差利在“摩登时代”的一个设想。那年代,孩子们迷头迷脑在看的,是飞檐走壁的剑侠连环图,很多人给“峨嵋”、“崆峒”、“华山”与“少林”派武功,迷得不可开交;加上战后物质差,两餐一宿难得温饱,长辈心情当然不好,对孩子们打骂多,而流氓小恶棍欺上门的也常有,因此,练成金钟罩铁布衫的“大侠”心理,便特别强。1985.9.6
  • 澳门文学丛书182“上山学法”的年代那时候,很多香港摄制的武侠电影,都描写小孩子上山学法,学得一身本领,后来成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侠;或者,襁褓中的婴儿,被人遗弃在树下、墙角,给高人路过发现,抱上山去抚养成人。镜头一转,流水淙淙,打出“十八年之后”字样,婴儿已成了英俊潇洒、文武全才的侠士。在连环图和武侠电影的灌输下,“上山拜师学法”的事就时有所闻。我的一堆穷朋友之中,有一个挽了包袱,偷偷溜走了,他说过要去“拜师练剑”;另一个想“飞檐走壁”学“轻功”,从楼梯跳下,跌断了脚。他们都只不过八九岁。我对儿女说:陆小凤跃上“紫禁之巅”,狄龙穿破屋顶的广告,固然是假的,就算是《北斗星》《天虹》《猎鹰》之类的警匪追逐,也是经过摄影处理、特技安排、技师剪接的假象;更不能学“超人”、“飞天侠”,即使是三四级楼梯,也跳不得。当年,谁也买不起票子去看武侠电影,都是央长辈带去的;看剑侠武打连环图,亦很少掏得出租书的钱,多数都是去简陋的平民理发店,坐在矮凳子或门槛上看。理发店大多是一个人干活,为了留着顾客,都向租书档租来一批连环图,供顾客尤其是小顾客看,三日一换,一个月计数。要去看书,总要一个去理发,那个去理发的我们称他“大王”,我们叨陪末座的称为“喽啰”;下次有新书到,派一个大王去刮头,我们又可以饱看一个下午。1985.9.7
  • 凌雁·凌腔雁调183看连环图苦练武功胆敢对我们无礼的理发店,以后不去光顾。识抬举的,成了老相好,便给店主指点迷津:“这几套是一个月前换出去的旧书,你给人家骗啦!”于是,每当租书的挑了一担连环图来,店主便委托我们代为挑选,如此懂得“礼贤下士”的理发店,大伙自然乐得光顾。在连环图日积月累的熏陶下,对那一剑走天涯的侠士,对那不知秃山还是密林的少林、峨嵋、武当,也就或多或少有了点憧憬。加上当时的武侠,比较“现实主义”,一招一式,有路可循,具有一份“苦练必可成功”的真实感与诱惑力。例如练“铁沙掌”,没有炒热的铁沙,我们就插那烈日当空的热沙,练“泥沙掌”;方世玉一出世,他母亲就每日打他一顿,然后浸药酒,以炼其筋骨(如今不告她“虐待婴儿”才怪),我们没有药酒,也没有女中豪杰的母亲,再说,十岁八岁,要打也迟了,只有用草绳你打我我打你,边埋怨“我为什么不是方世玉”;没师傅教轻功?不怕,书上说的:种一棵小树,每天都练习跳过去,树长高了,人也跟着长高,但树干长得比人快,等到树木长成,“轻功”也练成了。嘻,恰巧,学校附近的一条路,两旁刚种上膝盖高的大叶合欢树苗,大伙儿放学,便背着书包一棵棵地跳过去,苦练轻功。如今,那两行大叶合欢有丈把高了,我这个“大侠”即使跳水,也不大敢。1985.9.8
  • 澳门文学丛书184青春小鸟一去不回小学时候唱:“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依旧一样地开;青春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甚感轻松快乐。因为那时自己蕴藏着的大量青春尚未开发,一如玉门、大庆、南海、渤海湾的油田尚未开采,而用来点灯的一大桶火水还刚刚开罐而已。三十过后唱这首歌,一唱到“青春小鸟一去无影踪”,心头便打个突;尤以小病卧床,哼到“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更是百般滋味上心头。十岁八岁时,“理想”的风帆真可以扯到新疆那么远。十六七岁时,就更像蓄劲待发的宇宙火箭,想到哪个星球就到哪个星球,想穿越哪条银河系就到哪条银河系,青春是用不完的。青春是吃不尽的、一人独占的大盆年糕,随时可以切一块出来煎呀蒸呀,“款客自用,两皆佳妙”。投身社会之后才发觉,“青春”不是你的,是一股激流,你站在浅滩,即站在学校的篱笆内看去,青春是浩瀚、澎湃的;然而,一旦涉足,就人在激流,身不由己了。——转两个圈,已是廿五,再转一个圈,已是卅五:看看父执辈,已一个一个卷进“水眼”之中,再无依吖哀鸣的余地。三十九,则是挥手告别“三字头”的时候。哼“青春小鸟”,已不是节奏轻快的小调,而是“咏叹调”。1985.8.30
  • 凌雁·凌腔雁调185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到了四十,由生辰的第一天开始,心头就有阵阵莫名的、无奈的激荡。“十”字头,当初是摔脱得多么急迫;“二”字头,是来得多么令人鼓舞;“三”字头,是成熟而满足的;噢!“四”字头就令人倏忽惊惧于要与青春话别了!什么“男人四十一枝花”,什么“四十才是开始”,什么“如日方中”,只是梦者的呓语。内心是忐忑的、酸的。秋草的郁郁。什么玉门、大庆、南海、渤海湾“尚未开发”的油田?打开来,原来是美国那些已经枯竭的油井;或者,是不动声息的地壳变动,存油从这个“大陆棚架”,流向另一个“大陆棚架”去了。存油不属于你,青春不属于你。甚至,连一大桶只点亮几夜油灯的“火水”,亦在不知不觉间挥发了,缩少了,剩下的小半桶,却额外地增加了煲水煮饭的开销。这当儿,像沉了船、流落荒岛的鲁宾逊,别说是饼干、牛油、火药、长短枪了,就是一把钝斧、一口锈钉、一截麻绳,也是宝贝呀。这当儿,还期望什么“青春小鸟”回飞?就像客厅中的一根孔雀羽,藩王冠上的两尾雉翎:只要小鸟儿一朵浅绿的绒毛,便足够回味、留恋、炫耀青春了。既然已由绚烂归于平淡,不接受“中年心事淡如水”,又该如何?既然还有一半、一小半赛程,要继续发愤,应该尚有可为。何况你,还在雄姿英发之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1985.8.31
  • 澳门文学丛书186不适合儿童的歌曲“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依旧一样地开,青春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儿童本身就是“青春小鸟”,由青春小鸟去唱“青春小鸟不回来”,自有一番天真未凿的趣态。何况这首歌的旋律优美,由童音唱起来,清脆爽朗,令人感到,青春小鸟怎会不回来?那是飞而复返的云雀,在集体歌唱哪。因而,选入“儿童歌曲”,是可以的。奇怪的是,翻开《小学生歌集》第三册(注明是1977年修订本),第一首竟是《马车夫之歌》:“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那里有个姑娘辫子长呀,两个眼睛真漂亮。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看,分明是一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食了大头菜,发着白日梦,想想也就罢了,却偏要“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一定要”已够脸皮厚了,还要带“嫁妆”,还要“领着你的妹妹”,还要“赶着那马车来”。娶姊姊而要别人领着妹妹来,身为“马车夫”而要别人赶着马车来,摆明是光棍兼无赖。这样鄙俗的歌、鄙俗的词,出诸成年人之口,已觉浮滑轻佻,怎可以教小学生来唱?负责编辑的有关部门,能否做出考虑,将这首歌,从歌集中删除出去?1985.9.1
  • 凌雁·凌腔雁调187儿童小说的想象力大河马有个小故事:大河马嫌自己身躯太庞大,体重惊人,动作不灵巧,希望自己变小。一觉醒来,大河马心想事成,变成了中河马,可以和猴子、兔子、山羊做朋友了。它很高兴。又一觉醒来,中河马变成小河马,可以和池塘里的乌龟、金鱼同游戏了。它更高兴。再一觉醒来,小河马缩成了小小河马,小得和蚂蚁一样,它便混在蚁群中,和蚂蚁同游戏。但蚂蚁玩罢,忙于工作,它不好意思独自耽懒,便和蚂蚁一起工作,结果,把不惯操劳的河马累得半死。那一晚,它祈祷:变吧!变吧!我要变回原本那么大。人类也有个故事:有个野心的科学家想,我可以缩小、缩小,小到等于无形,而又能够发挥原来的体能,从心所欲地为所欲为吗?他发明了一种药水,给猫服食之后,功效奇佳,不等还原药的制造,便迫不及待,把自己的躯体透明、隐蔽起来,穿州过省去干那企图统治全世界的勾当。小说家把这个故事写成《隐身人》。也有想着由小变大的:——蜥蜴变成恐龙;——蚯蚓变成翻江蛟;——人变成“月宫宝盒”中的“瓶魔”、“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神”;——变不成“瓶魔”、“灯神”,就把其他的人缩小,成了“小人国”,自己是“水中无鱼虾为大”,唯我独尊。你可以创作更多的故事,成为出色的儿童小说家。1985.8.29
  • 澳门文学丛书188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绝不是以鸡狗喻人,但你看过狗儿见到草地时的蹦跳狂喜吗?你看过鸡群放进草地的振翅欢腾的样子吗?人也是这样。小孩子一看见草地,都会情不自禁地翻起筋斗来,或是热情亲切地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打滚,像回到久违了的远古时代的家一样:宽敞、自然、无拘无束。我们学生时代的旅行,就是一夜辗转,摸黑起床,刚抵达目的地,便兴奋地奔向山头野岭,奔向清溪小瀑,去踢水,去拥抱树木,去亲吻草地,去沾一身绿。去贪婪地呼吸空气。去像穿梭蝴蝶一样,把色彩点染得缤纷。去淋漓痛快地奔放笑声。人类与生俱来是带有点儿兽性的。狼不是爱长嗥么?你我不是也有学“泰山”叫、学“狼嗥”的冲动吗?当你从熙攘、窒息的市区,走到空旷的高山、原野,你就会不期然地游升起一股“回到”大自然的感觉,仿佛聆听到野性的召唤,这刹那,你就有“回应”“仰天长啸”的冲动……于是你叫,你会大叫,像骏马一样人立嘶鸣,震动云霄。我们的孩童时代,就经常在绿草的怀抱中,娇纵、亲昵、任性地度过的。可惜,香港的孩子们不能享受那青春豪放的绿。1985.9.11
  • 凌雁·凌腔雁调189港澳的土地不长草我们童年时候的土地,长的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草。香港人的童年,土地上长的是水泥、柏油。这里蔓生的,不是车前子、酸味、崩大碗,这里蜿蜒的,不是牵牛、紫藤、蔷薇,而是汽车、月台、灯柱、电视天线、霓虹灯饰,和高高的高高的房子。这里不飘花香,不飘草香,不散发土香,只喷汽车毒气、工厂废气、冷气机热气和名利场中的俗气。这里没有翩跹的彩蝶,没有威武的蟋蟀,没有聒噪的蝉,没有全身草绿、啁啾鸣叫的纺织娘,没有牙尖嘴利、样子丑陋的土狗仔,只有飞机,一生享尽佳肴美食的蚊,高空掷下的樽、罐、衣裳、打字带和吵耳的声浪。一亩亩蔗田,换作一方方了无味道的别墅。一波波柔软的稻浪,化作一车车折射夏日的刺眼阳光。一湾湾流水,变成一街街挤迫的人潮。怀念滴翠的竹,怀念滚动珍珠的荷,怀念绣一塘紫花的浮萍。还有憨直的牛、驯服的羊,和最有办法捉田鼠的黄毛阿财。我们的胸中没有藩篱,心中没有块垒……香港的小孩,却在四方城的墙外、房与房的间隔里、屋与屋的玻璃纸皮石内、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中长大,因而小气、近视。1985.9.12
  • 澳门文学丛书190苍白少乐趣的童年倘若问:香港的儿童是怎样长大的?答案一定很多。——是在钉了又拆、拆了又钉的木屋区长大的。——是在电梯升、电梯降之中长大的。——是在赶校车、挤公交车、挤电车中长大的。——是在夏天西瓜蜜梨、冬天炖品边炉的美食珍馐中长大的。——是垫坐在狗马报纸电话簿上、看父母打麻将中长大的。——是在考了一试又一试、经试场上过五关斩六将中长大的。——是在物质刺激下名列前茅、堕落榜尾则飨以皮鞭的赞赏与谩骂声中长大的。……谁家父母不愿意自己的子女白白胖胖、活泼趣致地成长?但是,孩子们三岁一入学,便开始日渐消瘦了,伤风、气管炎、脚软症亦随之而来;中学生们则利用寒假暑假,多长几两肉,又去与沉重的功课血战五个月。中国人有对子女如珠如宝的脾性,没得吃、有好吃的,固然是让给孩子吃,待到衣食无忧,也是“无限量供应”,不必细表。然则,何以还那么不活泼好动、缺乏朝气?这,恐怕是少和阳光招呼、少和清新空气亲近、少和大自然嬉笑拥抱的缘故。三岁,甚至两岁半就要吸吮着速溶奶粉啃书的童年,不会是怎么快乐、甜蜜的童年吧。1985.9.13
  • 凌雁·凌腔雁调191彩雀似的童稚在响学生时代,上了一课西红柿,放午学便站在厨房门口跟母亲唠叨:西红柿怎么好,含有多少维他命C,维他命C对人体有什么功用,不能老火,老了火会杀死维他命……上了一课马铃薯,放午学之后又会站在厨房门口跟母亲唠叨,马铃薯怎么好,含有多少淀粉质,含有多少卡路里,发芽部分如何有毒……其实母亲都知道。现在,儿女们上了“健康教育”,回来挨着我的书台啁啾了:放学或放工回家要洗手,否则脏手拿食物吃,吃了肚子会生虫……其实我都知道,都教导过他们。日前,与一群快将中学毕业的年轻人聊天,他们是教徒,谈不几句便向我传道,其实……我问他们:“向一个有成见的人传道,不是一种浪费吗?”他们说:“传道等于散播灵魂的种子,播出之后有四种可能,一是播在马路上,得不到人们眷顾;二是播在岩石上,不能生根长大,只好让小鸟啄食;三是播在荆棘丛中,看似可以成材,却是先天受到束缚;四是播在泥土上,发芽生长。”“你们说我是‘石头’啰?”“不,你是来啄食的小鸟——能够喂饲一只鸟,让它为天籁增添一点唱和,这粒种子已尽了它的本分。”有信仰的人就是那么纯洁可爱。我有过信仰,但现在没有了,所以不那么纯洁透亮。——当他们在厨房里,在书台前,听彩雀似的童稚在聒噪时,自会尝到那份入心的甘甜。1985.2.13
  • 亲子有方
  • 凌雁·凌腔雁调195黄昏时候飞来相思黄昏时候,正在家中用膳,老妻则在向街的窗前收衫,忽然捏着喉,神秘地说:“蝴蝶,有蝴蝶飞了进来。”蝴蝶遇见我,等于遇见救世主,因为传说蝴蝶的蝶粉会令人“烂掉鼻子”,其次我不想无端端害了一条色彩缤纷的生命,所以我一定指点迷津,引导它飞出生天。儿女不同,特别是女儿,爱蝴蝶爱得呱呱叫。这一下听见母亲说飞来彩蝶,哪有不兴奋雀跃的道理?“在哪?在哪?”“咦,刚刚还听到它扑翼的声音,怎么忽然就……噢,在这!在这!”女儿蹑脚走过去,叫道:“不是蝴蝶,是小鸟!”“鸟?”我给惊动了,“怎会有飞进屋来的莽撞鸟儿?”边说边走,果然,扑翼声奇大,它飞去月历抓滑不留爪的粉面纸,抓不牢,飞到塑胶花中喘气。我一伸手,不慌不忙便把它捉住了。是一只白眼圈的相思。我的手感到它暖乎乎的体温,和它剧烈搏动的心跳。儿女们很高兴,静静地看着它,它也静静地看着我们。母亲赞美它长得漂亮,它听不懂,只管张着小嘴喘气。我说:“看它怪可怜的,不如放了它吧?”两个小的大声抗议:“我们要养!”我说:“家里没有笼,没有相思的粮食;而且,离开了它的爸妈,它的一家一定会很伤心的,你们忍心吗?”他们终于同意。我走近窗口,摸摸它的头,也给孩子们摸摸,说:“走吧,回家去,妈妈等着你。”放开手,它飞了。1984.2.19
  • 澳门文学丛书196相思黎明飞而复返说是放走鸟儿,让它们一家团叙,其实是童心未泯,怀中还是耿耿的;孩子们“舍不得”的心情,比我更重,那当然可以理会。我要打破沉寂:“你们想想,小鸟这下子回家了没有?”(话刚出口,心中不觉黯然,天将齐黑了,它哪能认路回家?)女儿说:到了。儿子也说该飞到了,他是根据对面山头的距离作计算准则的。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设想着它们阖家团叙的欢欣。睡前,我吻了他们,说:“倘若有人捉了你们,今晚,爸爸还能亲吻你们吗?”他们摇摇头。我说:“那么,我们放了相思鸟,是做对了,是不是?”他们点点头,回吻我。……安祥地入睡。谁料翌日晨早,家里有鸟儿噍噍的叫声,起床最早的女儿狂喜地跑来推我:“爸,是昨晚的相思!它又飞来了!”这次,我和孩子一样兴奋,来不及穿拖鞋,便去看那飞而复返的相思。我去捉它,它不大害怕。我立即喂它喝水,立即向对门老太太借来鸟笼、鸟粮;傍晚下班,买了鸟笼、相思粉、草蜢回家。——未进门,已欣赏到它那斯文婉转的歌声了。自此,它每天用歌声唤醒我们上班上学,又用歌声迎接我们回家。女儿吃面包、饼干、苹果、提子、朱古力,都要与相思分甘同味,他们很快便成了好朋友。1984.2.20
  • 凌雁·凌腔雁调197黄伯养的海南鹩哥黄伯养了一只毛色黑得闪着紫色光泽、两颊各飘着一朵线条流动的黄彩斑纹的海南鹩哥。据专家们的研究结论,认为鹅黄衬在乌黑上,是最能吸引视觉的设色。海南鹩哥是最懂衬色的鸟类。叫起来,海南鹩哥的声音是洪大的,但当你和它细语,它会侧着头,用一只眼睛注视着你,那样子,和“倾听”一词所要表达的意思完全吻合。海南鹩哥是最能倾听的鸟类。听黄伯说,它会说潮语、粤语、英语。海南鹩哥是个语言专家。“鹩哥”之名是听来的,因怕写错,贻笑读者,所以特别去翻了字典。我一直以为“鹩哥”就是“乌鸦”,只为世俗多忌“乌鸦”之名,才改叫“鹩哥”的。所以先查火字部一个“乌”字。“乌鸦”条下写:“大嘴乌,全身亮黑,性机敏,狡猾而大胆,多栖于近山之地,常独自觅食于水边,鲜有成群者。”没有注明乌鸦就是鹩哥,只说乌鸦简称“雅”。“鲜有成群者”令我大感意外,因为鹩哥一来一去,总是数十只,甚至百多只,成群结队的,独来独往的反而少。看来“鹩哥”不同“乌鸦”。1984.2.22
  • 澳门文学丛书198旧屋上捉来的小鸟是小一还是小二?很可能是小二,暑天,学校举办全校旅行,地点是我们小孩子心目中认为很偏僻的“渔翁湾”。那儿有一湾清清的水,有幼白柔软的沙,有可供中学部哥哥姐姐们钓的鱼,有细浪刚可以攀到、树荫又能触摸的平滑大石块,更有一间被人弃置了的大屋。要换泳衣的,就利用这大屋作更衣室。我们小孩子不准下水,只能在沙滩上玩堆沙,拾贝壳。屋顶上有小鸟在起飞、降落。一位高个子认定那屋顶上有鸟巢,便想办法爬了上去。果然,他捧着一只雏鸟下来了。很多人围着雏鸟看。高个子让它试飞,但它飞不远,只是张着口,一脸惊惶。玩腻了,他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他便把鸟儿送给我。我从无产者一下子变成有产者。为了保护这有生命而幼弱的私有财产,我颇费周章。忘了用什么收藏它的,回家之后又从哪儿弄来一个鸟笼。只记得那笼子是旧的,由母亲在墙上打了口钉子,挂在乌黑的长廊尽头。完全不知道雀鸟们有分门别类的“雀食”,我吃什么,就给它吃什么。难得它什么都吃。它特别爱吃虾。把虾弄成酱,它能吃去一整只,食量惊人。高个子每天都来课室问我:“小鸟怎么啦?”我说活得很好,他便高兴了,我也高兴,我不晓得他为什么那样疼我。1984.3.3
  • 凌雁·凌腔雁调199小麻雀终于飞走了鸟身是棕色的,大家都说它是麻雀。喂鸟时是在门前的行人道上,平日玩在一处的小朋友都来围观。大家都希望它快快长大,会飞,会唱歌。每次,我都把它捧在手心上喂,感觉到它热乎乎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便增加了一分亲切和乐趣。可是有一次,它刚吃了一口虾肉,便被二楼的小顽皮猛地一吓,小鸟给吓得飞上了天,躲在别人阳台的栏杆上。我非常生气,但那时救雀要紧,没时间生气。我不知如何是好,只管吹口哨,做手势,请它下来。它不肯下来,噍噍地叫。吵声惊动了母亲,母亲叫我提起笼子给它看,然后吹口哨。——嘻,这法子灵,它一见熟识的笼子就飞下来了,可是不肯进笼,啄了一口虾肉便又飞了,飞了又回来……就这样飞去又飞来,它终于学识了雀鸟们飞翔的天然本领。我很高兴,看得出小麻雀自己也很高兴。自此以后,每天的喂雀,便成了小朋友们重要的娱乐节目。小麻雀也由战战兢兢、技艺粗浅,到飞降自如、技惊四座。小虫子、蛋黄和甜饼屑,都得到各方捐赠。大家都亲切地叫它“麻雀仔”。我该提防二楼的小顽皮,但我太大意了!一天,母亲带我出门探亲,回来一看,笼门打开,小麻雀不见了!我冲上二楼找小顽皮,回说他们已举家去了香港。大家提了空笼子到处找,但是“麻雀仔”终于不再回来。1984.3.4
  • 澳门文学丛书200唱歌似弹琴的画眉有首民歌,开头两句是“画眉唱歌似弹琴,妹子唱歌哥来吟”,说明“画眉”的声乐造诣,是远近驰名、众所公认的。画眉体型大,食量惊人,你把草蜢除翼除脚丢进笼子里,它能整只吞下去,面不改容。喂相思时,你把草蜢的腹部剪成一小圈一小圈的给它,那一圈草蜢皮也会套着相思嘴,弄得它颇为尴尬。拿相思的食量与画眉比,真是小巫见大巫。画眉的名字是漂亮的,但外貌与衣着却土里土气。——你说,黄褐之中带点塘泥的灰,这样的羽毛漂亮吗?但它眼盖上的一抹蓝,却十分惹人注目。——画眉,也就名实相符。港澳丛林、旷野、山头,都有大量画眉鸟。它们喜欢近地觅食,弄得枯枝干叶沙沙地响,人们晨运、行山、远足,常把身旁这沙沙之响误以为是“蛇”而吓了一跳。(不过,在低矮茂密的丛林里弄得沙沙响,以为是蛇在里面活动的,不止画眉,还有山鸡、鹧鸪和一种体型、毛色都与画眉相似的鸟,这种鸟的鸟身比画眉大些,毛色也相似,只是黄褐之中靠近绿,没有一条灰蓝色的眉,不会唱歌,只会吱吱吱地叫。我向雀鸟爱好者们请教,这种雀叫什么名字?由于他们是“土专家”不是“洋专家”,所以不懂“学名”是什么,只有个有趣的名字:“黑面神”,或叫“大花面”。)1984.3.5
  • 凌雁·凌腔雁调201喜上眉梢与猪屎喳画眉的音域阔,能高能低,歌声百转千回,流畅自然;它一开腔,百鸟噤声,山岳为之动容;它有时又会恶作剧地弄几句怪声吓人,学两句猫叫吓鼠。怪不得它能博得万千爱雀者的欢心。画眉是个“文武全才”,因为它不但是个“歌手”,也是“打手”。画眉打起架来的凶狠,完全与它女性化的名字,和它婉转的歌声不相衬。爱养“画眉”的人,一般也爱“猪屎喳”。“猪屎喳”和“画眉”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也是个高音歌手;———它也是个“文武全才”的“歌手”与“打手”;——它也有个声音沙哑、不会唱歌、外貌相似的同类。“画眉”的冒牌货是“黑面神”,前者名字漂亮,后者名字难听。“猪屎喳”的冒牌货是“喜鹊”,有趣的是,名字的好坏,刚好做了个颠倒。“猪屎喳”黑背白肚,双翼与尾羽都有白毛,体型与画眉近似,不过形态比较潇洒英伟。“喜鹊”也是黑背白肚,双翼与尾羽亦有白毛,然而体型之大,则近似母鸡了。据说“猪屎喳”也有体型大小之分,产自南洋的,比港澳的要大,一般由海员运入本港,身价不菲。1984.3.6
  • 澳门文学丛书202喜鹊身躯似轰炸机“猪屎喳”的歌声嘹亮清脆,唱歌的时候尾巴翘起,十足是个风流倜傥的绅士。“喜鹊”声音沙哑,不会唱歌,只会“哈!哈!哈!”地叫,比乌鸦好不了多少,不知道民间何以会欢迎喜鹊而厌恶乌鸦?“喜鹊”脚高、身大、翼阔,两翼开展,翼距怕有三呎多。它喜欢飞下草地觅食,尤爱啄食由泥土下钻出来作日光浴的蚯蚓。由于身型大、身体笨重的关系,喜鹊“着陆”时,要滑行一段距离,双脚在草地上跑一大段才能把身子定下来,近似巨型747珍宝客机或B52轰炸机;待到有人来,它也懒得飞走,迫不得已,“危机”太接近了,才跑一段路,麻麻烦烦地“起飞”。每看到这种笨重的鸟,我就好笑。每看到这种笨重的鸟,我就想:这种名为“喜鹊”的鸟,会不会终有一天被人类饲养为飞不起来的鸡的另一种,称为“鹊”的家禽?国画家都爱画喜鹊,并题一句“喜上枝头”或“喜上眉梢”之类,这大抵是民间爱“喜”之故。“喜”相对于“悲”,爱喜是好事,拿一点什么东西来“寓喜”,得到大众认同,相信也是中国文化之一。喜鹊之所以受欢迎,是显而易见的事。乌鸦的乌是黑的代称,自然不受欢迎。1984.3.7
  • 凌雁·凌腔雁调203心中喜则万事皆喜小女诞生那天,我在医院里与妻凭栏眺望,见庭院中有喜鹊三只在欢腾闹叫,那时求女心切,晚上果得一宝贝女,日间见喜则视为“好兆头”。但我经常行山的日子,每日沿途所见之喜鹊,多则十数只,少也有七八只,“日日见喜不见喜”,一年到晚,安稳而过,不知“喜”从何来。可见“喜”之一事,可见而不可见,心中不喜,事事平常,心中有喜,则万事皆喜。(或者,“一年到晚,安稳而过”,则是“四季吉祥”,已是可喜可贺了。)喜鹊体型肥大,望之令人食指大动。去冬,对门阿婆不知如何网到了一只飞来鹊,把它关在原本用来养鸡的铁网笼中饲养,引来同楼很多小朋友去看。不过,被困笼中的喜鹊,每夜聒噪个不停,颇扰人清梦;把它移上天台,噪声一样入耳,终被阿婆宰了,也不晓得去问一句:喜鹊肉好吃否?喜鹊虽属大鸟,但从未见它们争吵打架,一派乐天知命的样子。这种祥和之气可能是惹人爱的原因。“猪屎喳”与“画眉”则不同,一打起来,“翻脸不认雀”,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人类就利用它们这种弱点,“和平时期”听它们的婉转歌声,“战争时期”看它们挥嘴舞牙。为了把它们训练到“态佳势勇”,在笼棍上包上砂纸,每日带它们行山,以便练它们的腿力和磨利脚爪。如此磨刀霍霍,不外为求一战。1984.3.8
  • 澳门文学丛书204绿毛白眼圈的相思我们日常所见的相思,又叫“白眼圈”,当由它眼部的一圈白色而得名。不过,要把相思的眼圈养得又白又圆,可不是易事。相思要养得羽毛贴服、紧身细腰、毛色油润,才显出养雀的功夫。雀友告诉我,分辨相思的雌雄,要看它的胸毛,胸毛泛黄,而黄气直落腹部者是雄雀。又有人说,会唱的相思公,翼肢窝的绒毛也是泛黄的,但我翻过相思的腋毛看过,均无此现象。——或者,腋毛泛黄气的相思更佳。有位朋友擅养雀,且能把相思驯得放出笼外喂食,不怕它飞走。他提着鸟笼坐小巴,小巴在闹市中停停走走,相思在笼内大展歌喉,赢得一位爱雀之人的青睐,立即出价三百,要买他的雀。朋友当年月入百八,三百是个极高的雀价,他仍不肯割爱。结果在一次放笼喂食时,不小心碰跌一个暖水壶,把相思吓跑了,他顿足道:飞走了三百大元。相思和麻雀、八哥、燕子等一样,是合群的鸟类,一来数以百只,枯枝也添了绿叶,丝丝溜溜的,像斯文的女声小组合唱。你在树下看书,它们在街上唱歌、嬉戏、追逐、笑闹,甚至在你肩头、耳边、头顶擦过,在这短短的一刻,会让你浑忘自己是人类,而同化在草绿色的相思世界中。1984.3.9
  • 凌雁·凌腔雁调205美而亮的桂林相思一种毛色以青绿为主,翼有彩斑、红嘴、黄喉、赤胸、灰腹,衣饰华丽而行动活泼,体型比麻雀大些,闪动着黑眼珠的鸟,称为“桂林相思”。“鹩哥”毛色是单纯的,“海南鹩哥”却因鸟耳后的两片鹅黄色肉垂而漂亮;奇怪的是,“相思”毛色也是单纯的,加上地方名“桂林”二字,羽衣也就一如桂林的山水,显得多彩多姿了。论身型,“猪屎喳”挺胸窄腰翘尾巴,是鸟类的阿飞;“画眉”宽腰松肚,一如妇人;“鹩哥”黄眼黑毛吹胡子,像个黑社会的小头目;“相思”是个小灵精;五短身材的“桂林相思”,则近似蒙古摔跤手。桂林相思的食量也不少,给它一只除翼除脚的小草蜢,它能够啄几下就吞下去。桂林相思的体型虽然比白眼圈大不了多少,但鸣声却响亮得多。它一唱,赤色的胸毛挺起,一如燃烧的火焰。桂林相思是擅唱而又可供观赏的鸟。有一次,办事处的一位女工提了个很简陋的雀笼回来,里面的雀正是桂林相思。大家对着这只漂亮的雀围观之际,忽然有人发现:“咦,这相思的脚好像有问题。”女工友才说:“是断了脚的雄鸟,雀店老板说毁灭了它可惜,问我要不要,我便带回来了。”一心以为,这鸟是养不活了,岂料,个把月之后,它竟能软软地甩着那只残爪,在吱哩噍溜地唱歌了。——可见,生命是谁都热爱的,何况人类。1984.3.10
  • 澳门文学丛书206两毛钱买的一只龟养过两次龟,一次在澳门,一次在香港。头一次读中二,自己养。第二次是儿子读小二,买给儿女养。想到养龟,一是因为它是对人类有益的动物;二是长寿的象征,也因此,它应该不难侍候;三是它乃“龟兔赛跑”的主角之一,名闻天下;最后、最重要的原因,乃是它价钱便宜,我买得起。母亲年轻时,身体很不好,我们的家距街市又远,我经常要负责去街市买菜,以减轻她体力的支付。那次买菜出来,见街市门口有个汉子摆着一桶小龟在叫卖。于是好奇趋前一看,只只昂首仰鼻,乱嗅乱爬,都想往外逃,样子很有趣,而手掌大一只,只卖两毛钱,于是毫不犹豫,买了一只回家。先给它洗了个澡,然后放它在纸箱里,再放个小碟子,里面盛了水和饭给它吃喝。不知道它是不习惯,还是不满意那间刚入伙的“居者有其屋”,要么是“龟缩”着一动不动,要么是乱爬乱动,把碟子都打翻了,一次又一次弄脏弄湿了纸箱。我只好改变办法,每晚饭前给它洗澡,然后放它在饭桌上,与我们共膳。如是者过了好一段时间,龟仍是那么谨慎而害羞,真使人看得不耐烦。1984.3.23
  • 凌雁·凌腔雁调207龟辈进食趣怪笨拙起初,龟总要在饭桌上龟缩一大段时间,才很慎重地把头伸出来,吃去面前的两三粒饭;后来,熟络了,一上桌子就知道有得吃,没饭粒给它,也懂得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找吃的了。龟吃饭的动作是笨拙的。先看准饭粒所在,然后狠狠地“噬”下去,饭在嘴的右边,用右手机械式地一拨,饭于是左倾。……就这样,左入一厘,右进一分,千辛万苦才吃去一粒饭;然后,又看准,又狠噬,进行第二项工程……可惜这只龟养了一年,过一个冬天就死了。大前年,路经湾仔市集,看见一个妇人在卖龟,儿女说要买,妻说不要,怕半夜踩着它会吓坏自己。儿女递上一线央求的眼光,我于是掏钱,因为我自己也想买。不过这只龟养了一天就不见了,推想是开着大门时,它趁机溜走了。这只龟不算数。我们三父子赶快补买了一只,这只有成人手掌那么大。仍是先给它洗澡,再放在桌子上与我们共膳。仍是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将饭推左拨右。龟吃东西时会发出声音,颇响。——你有点手汗而去擦塑料袋时,所发出不那么好听的噎噎声,便一如龟辈们进食的音响。1984.3.26
  • 澳门文学丛书208养龟所带来的乐趣龟据说能够吃蚊。不过,看它慢吞吞的那副德性,又怎么能吃得到蚊?而且,蚊也蠢不到伏在墙脚处等龟来吃呀。我家这只龟,白天害羞地躲起来睡觉,晚上才敢出来走动。妻不准我们把龟放到饭桌上,只得在晚饭后,在浴室的湿地上放了饭,让它自由自在地吃。孩子们看它吃得噎噎响,便开心地笑了。书本上明说着龟是长寿动物,何以我儿时养的一只,只过得一个冬天就完了?老母亲总结经验:很可能是“营养不良”。于是我们给龟增加虾肉、蒸蛋。龟吃得挺急迫,看它的食相,滋味倒是挺好的。我们更乐意给它这类营养食品了。龟并不躲懒,它每夜都在无人监管下自动工作,只是对会飞的蚊不能构成威胁而已。倒是不晓得龟如何辛苦,又到何处睡觉,晚饭后见到它,总是灰头土脸一身脏。小儿女因而增加了替龟洗澡的乐趣。浴后,营养食品上场。龟已深知此乃天下美食,不再“犹抱龟壳半遮面”了,孩子们再也不必躲躲闪闪。不过,给龟“进口”美食,它却“出口”臭粪,与环境卫生起了冲突,权衡之下,只得停止供应。或隔若干日子才给它一点“好东西”吃。1984.3.27
  • 凌雁·凌腔雁调209布置龟的美丽家园这只龟和我儿时养的那只一样,活不过一年,冬眠之后,又长眠不起了。——完全是个翻版,查不出原因。妻子下了结论;“是不是……——饥啦,旱啦,消化不良,食物中毒啦,当然‘死因复杂’。”原以为是不再养龟了。可是去年到北角午茶,我在人潮中买报纸溜了后,上到茶楼觅得妻儿,茶桌上已多了一个塑料透明箱子,箱底下攀爬着的,是两只全身青绿、两颊涂抹着橙红与浅黄色点线的“巴西小龟”。我看看妻,看看儿女,“这是仙女送的礼物?”女儿昂着头,指指鼻尖,意思是她的功劳。严母送上一句:“你负责喂养才好!”女儿横着脸,“得啦!”有意门缝里看人,把她看扁了的不服气。回家之后,我们为两只小龟精心设计一所“豪华海滨别墅”:在塑料箱的一角,放了一小盆挺立的风车草,有如亚热带的椰林;在“椰林”下堆叠了方的石和圆的石,再砌几块贝壳;成了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极乐小岛;剩下来的另一大半空档,注满了清水,便海阔天空任龟游了。窗台的一角,放置一壶暖水、一壶冷水。这窗台是近阳光的,就放置两只小龟的美丽家园,好让“椰林”和龟都能吸收点阳光,也便于欣赏。1984.3.28
  • 澳门文学丛书210不识好丑离家出走以为只有人类是“向上爬”的动物,岂料龟也是“向上爬”的。——其中一只,模仿巴西大情人爬绳梯与美人相会,竟然沿着风车草爬出了豪华别墅,离家出走了。哥哥埋怨妹妹添水太多太高,妹妹自知理亏,嘟了小嘴站着;哥哥再责备一句,她便发了狠:“我赔就是!”怕战争升级,我只好扮演联合国的安全理事会:“小小一只龟,走得多远?找找看,一定躲在家中。”全家总动员,找了老半天,仍然不见龟的影子。大家都呆坐着。老母亲口渴,提起水壶倒水,惊喜地叫道:“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大家走过去一看,才高兴地骂起来:“我们到处找你,你却躲在窗台角睡懒觉!”既然水太高龟会逃跑,便把水位规定在小岛的“岸边”——约莫一寸的位置。这就安全了,安全了吧?可是翌日一看,又少了一只龟!这次不用说,立即移开暖水壶去看窗角,没有;用鸡毛扫往窗台边的小几底一扫,小龟黏满一身毛头出来了!“大概不关水高水低,是风车草做了它的绳梯。它既然不懂欣赏‘椰林月色’,我们只好搬走风车草。”这次轮到妹妹理直气壮了:“听到吗,不是添水太多,不要什么都冤枉我!”小龟便安安稳稳地住下来了。1984.3.29
  • 凌雁·凌腔雁调211飞毛腿勇救慢步龟电视台举办过“宠物服从比赛”,其中一位参赛者带同表演的是一只龟,那龟会跟着主人走路、转弯、停步,很惹人爱。龟是有灵性的动物,当你和它交了朋友,它会脉脉含情地看着你;只可惜龟不会说话,“相对无言”。龟的灵性表现在求生本能上。有一次,我在海旁散步,卖海鲜的小贩正忙于逃避管理队的追捕,龟和水鱼们便趁机会爬出了竹箩和塑料桶,逃命去。它们逃走的地点,离海边起码有十五公尺远,但令我惊奇的是,它们竟一致地奔向同一个方向——海边!旁观者都为它们着急,有些年轻人趁小贩们不觉,暗暗助了龟辈们一脚之力:一脚一脚地把它们踢向海边。龟的样子似乎是领情的,它们也似乎知道时机对它们的重要:它们爬走得很急速,已近乎仓惶的地步。终于到达海边,它们毫不犹豫,一只接一只地,向海水跃下去,作四十五度角,游向深处,隐没在大海绿色的怀抱之中。当后继者还在努力、还在拼命竞逃时,小贩们已避过追捕,反过来追捕龟辈。善心的妇人和小孩,急得尖声惊叫。几个胆壮的年轻人,恃着有一双飞毛腿,及时地拔刀相助——大脚一踢,在急如星火的一瞬,把龟辈们扫下海去,自己也就拔脚逃跑。围观者不禁欢呼。1984.3.30
  • 澳门文学丛书212相思患胆固醇过高相思鸟飞来之后,应该还有个下文。那鸟一入笼就熟络了,可见是有人养熟了,不小心飞走了的。有一次,小女提了雀笼上天台,意思是让这绿色的小鸟,能与吊灯、狗牙、白蝉、石榴、朱锦、田七与杜鹃等,人工堆砌起来的“小自然”亲近亲近,可是不知怎地,笼子的门栅打开了,飞走了鸟儿,慌得她不知所措地提了空笼子下来,急忙问我怎么办。我问鸟儿还在不在。她说还在花树之间飞来扑去。我马上提了笼子冲上天台,对着相思吹了几声口哨,它便乖乖地入了笼。相安无事地过了九个月,一次,女儿吃盐焗蛋,问我为什么要“盐焗”,我说盐焗补身。她说相思鸟要不要补身,我说要。父女俩便剔了十分之一个蛋黄给相思吃。它大口大口吃得挺高兴。可是,不一会,它没精打采的,翻一个身就死翘翘了。——就这十分之一!可能是“胆固醇过高”吧?儿女们很伤心,捧在小掌上。不相信它是死的,要我立即为它做人工呼吸抢救。我也是这么想,便一下一下地挤压它胸口,为它进行心外按摩术,但它始终闭合双目。我并不是兽医,但已尽了最大努力,可惜,终于“返魂无术”,只有呆呆看着它。1984.4.2
  • 凌雁·凌腔雁调213雏鸟死于急性肺炎为了补偿儿女,我另外买了只初试啼声的小相思回来。由于它年纪小,一有食物到,甚或只有手指、牙签递过去,它就振动两扇小翅膀,张开了捆黄边的“大”嘴,震颤着嫩音,吱吱地叫,怪亲昵可怜的。它显然是需要爱护的幼雏。小相思越“小鸟伊人”,孩子们越动了爱念,只要闲下来,就铺了报纸拿了剪刀,剪开草蜢,一口一口地喂相思吃。我说:“前车可鉴,别喂得太多,以免害它饱死呀。”兄妹俩也听话,小心伺候。大概是第七天吧?天气很热,我们早泳回来,正在淋花洒浴,女儿说相思一定也很热,不如把鸟笼放进来,让它享受一下人类淋浴的乐趣。我想:大自然也经常会下雨的,雨势不会比花洒的水势小,何况相思每天都喷水洗澡,锻炼惯了,不怕;又何况,中午的阳光正猛,淋浴之后放在天台上晒晒,既能保暖,羽毛又易干。所以“欣然俯允”。花洒的水毕竟过猛,一喷下去,它便惊扑,把我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马上穿衣,把鸟笼捧上天台,祈求阳光给它温暖。可是,它湿淋淋地抖着、抖着,没听它打个喷嚏就翻了肚。唉,大抵是死于“急性肺炎”。1984.4.3
  • 澳门文学丛书214油脂雀要双料进补小相思之后,又买了只大相思。——相思有多大?大不过一个小红萝卜吧?所谓“大”,是它的年纪:已经成年了,不是雏鸟。买回来时当然是雪白色的眼圈,衬着一双滚圆闪烁的黑眼珠,那件翠绿的外衣也宽肩窄腰,修长得体。渐渐,羽翎飘落,双翼下垂,腹茸蓬松,褪去了一身光采,现出一副颓败的样子;歌声也由嘹亮,变成有一句没一句了。去请教养雀专家、权威们。一个说:“那是雀尾生了油脂瘤,你只要捉它出来,吹开它的尾毛,用针对准那雀屁股上的一点油黄小疮戳下去,几日之后,保证你的相思身光声亮,回复旧观。”另一个说:“是天气冷,喂蜢不足。相思是要经常补身的雀鸟,越补、越燥火的食物,越合它的胃口。现在天寒地冻,草蜢都给大户人家预订了,普通人有钱也难买一只。我教你,去雀鸟档买些蚕虫干,买些草蜢粉,混在相思粉中一起给它吃,一定有起色。”遵旨。回家把相思捉出来,吹开尾毛一看,果然生了一小点油黄色的小疮,便替它抹火酒,又拈了预先消了毒的衣针,替它动了手术。术后,走去北角买蚕虫干与草蜢粉,回说没有。走去湾仔,有草蜢粉没蚕虫干。走去中环,两样也没有,但另有介绍:“水蚊”与“特制相思粉”。1984.9.4
  • 凌雁·凌腔雁调215水蚊蚕虫干面包虫水蚊?可未听说过。身价相当高,几块钱才一小包,回家拆开一看,肚子胀鼓鼓的,一点也不漂亮,难怪相思见了它们没有好感,一只也不肯吃。那尖嘴乱拨乱啄,连带浪费了不少价钱特昂的“特制相思粉”。满以为双管齐下能见效、见大效,怎知道一周之后,一点儿起色也没有。心想:水蚊可能是用油炒过的,因为一只只都油头滑脸肥肚兜。是不是泄了气,不香了?嗯,反正相思是要“补”,要“燥火”的,于是烧红了镬,放水蚊下去,再放进一点芝麻几粒花生,翻炒一遍。放凉了,倒进小石臼里舂成幼末,掺在相思粉中,让垂了翼松了毛的相思吃。这回它肯吃了。吃了,吃了,可是没有起色。再去雀食店投诉式地请教:“吃了你介绍的东西,一点效力也没有呀。”“这样吧,你试试喂它面包虫。”“面包虫”?又是未听说过的小怪物:浅啡色、比蚕虫小得多的白浆虫,因为它们吃的是面包,所以叫“面包虫”。妻子看了恶心。儿女看了大乐。相思看了也大乐:肯吃,
  • 澳门文学丛书216爱吃。过了五天,只是短短的五天罢了。不知是营养过量还是食过量,相思又翻肚、翘尾巴,去了。1984.4.10
  • 凌雁·凌腔雁调217一个笼子两只鸟儿是笼子潜伏着不利于雀鸟的细菌?——把笼子里里外外洗擦个干干净净,拿上天台去曝晒了一整天。听从专家们的劝告:不要饲养食荤的雀啦,养只食素的吧。于是,下班之后,专程去买了只全身淡黄的白燕回来。孩子们不知我(纸)袋中有雀,一见我回家,就绽着笑,兴奋地朝我冲过来:“又有一只相思飞来啦!”看笼子,一只逢人就振动翅膀求食的小相思。我提高了手中的纸袋问:“那,这一只怎么办?”“哈哈,你又买了相思?”“不,是只白燕。”兄妹俩睁大了双眼,好奇了,因为一开始养的就是“相思”,从未听过有“白燕”这个名字。未等我引见,他们已自行打开纸袋口,去瞄瞄这位新入境的贵宾了。我说:“急什么呢,入笼之后就可以看个一清二楚了。”“笼呢?”兄妹问。我指指被相思占据了的那个旧笼子。唉,一山不能藏二虎,一屋无法藏二笼呀。只好委屈一下,把相思和白燕,共放一笼。(既然同一天来到我家,它们、与我们,总该有点缘分。)白燕在鸟类中算是娇小的,但放入笼里与相思一比,却是阔肩厚肉、昂首挺胸的大人物。——看它嫩黄整洁的毛色,在嫩黄中衬得特别乌闪的黑眼珠,就另有一番气派。1984.4.11
  • 澳门文学丛书218先入为主后来是客显然,看在相思的眼里,白燕的一身黄是出奇的。它蹬了脚,伸了腰,引了颈,定定地看着这位新同居,结果,它认定这位异族是英俊潇洒而可爱的。于是它翻动筋斗,吱了吱了地唱着拙劣的欢迎歌了。——相思是天生的杂技家呵,看它:单杠大回环的雄姿;在平行木上追逐自己尾巴的游戏;同时,倒挂金钩,好整以暇地梳理自己羽翼的憨态,就知道我所言不假。相思呢,先入为“主”;白燕呢,后来是“客”。做客的白燕,起初是龟缩的,后来,倒有点“大男人主义”地老实不客气了。比如说吧,相思吃的是相思粉,它自己吃的是赤白两混的雀粟,却拽个遍地,吃相思粉来了。“隔壁婆仔饭香”也罢,有时忘了放雀食,相思楚楚可怜地叫来了快餐,抢在前头霸着吃的倒是白燕,相思去吃自己应得的一份,反惹白燕污言秽语地骂呢!又比如,你掉点提子面包、栗子蛋糕、牛奶蛋卷、莲蓉月饼,或其他美味好吃的东西进去,“白燕”因是素食的,还未见过这种“大场面”,既是“见‘少’识‘窄’”,怕人家毒杀它,便按兵不动;“相思”不同,因为它是个杂食的家伙,“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是人间美食,怎可放过,于是“一马当先”……然而,先去取食的是相思,后来抢食的总是白燕。1984.4.12
  • 凌雁·凌腔雁调219男女平等来者不拒对待“畏缩在前,抢食在后”的霸道行径,最看不过眼的是女儿,她会握拳相向:“打死你!”——还好,白燕还自知有“理亏”这回事,回避了。……养下去,相思不会唱歌,才知道它是个女的,遇上白燕唱歌,相思便翻筋斗答谢。“怪不得没有人要,原来它是个女的。”我说。“为什么女的就没人要?”女儿问。“因为它不会唱歌。”“那怎么办?”儿子瞪着眼,一脸疑惑地问,意思是怕我不要相思。女儿一脸不乐意,重复着先前的一句:“为什么女的就没人要?”“你是男的吗?”“我是女的。”“爸爸有不要你吗?”女儿傻傻地抬头望着我,应:“没有。”“这就是啰,相思和人一样,飞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的了,既来之,则‘养’之,男女平等嘛。再说,它习惯了由人类喂养,放它出去,一定会饿死。”兄妹俩各在我的左右脸颊上,高高兴兴、认认真真地亲了
  • 澳门文学丛书220一下。相思就在我家安居了。一雌一雄,一黄一绿,一唱一跳,倒是“相映成趣”,就是时而亲热时而拌嘴的“俏冤家”模样,令人啼笑皆非。1984.4.13
  • 凌雁·凌腔雁调221相思白燕共叙一年作为“女儿家”,相思是斯文礼让的,它奉行的是“好女不斗恶男”。饥荒过度,那就难说了,飞过去,把身一横,低头便吃,由你打骂,“民以食为天”。不过,白燕的大男人主义也似乎并不过分,一到紧要关头总还有点风度——走过一旁,啄磨自己的本食了。这对小冤家并不是只会吵嘴争食的,和气时候,经常你替我捉蚤我替你理毛,中午洗澡就更是互相嬉戏。白燕的捉蚤本领倒是仔细到家的,相思因而舒服得松了颈毛眯了眼。白燕心情好时还为相思唱歌,歌词是李之仪《卜算子》的改写:终日思君能见君,共饮一杯水。相思因而倾倒。白燕也会恶作剧,经常在黄昏之后对相思讲“猫来了”、“蛇外婆”的故事,吓得相思不敢独睡,要和白燕挤在一起。白燕不让它靠近,相思苦苦相迫,终于两相偎倚,睡到天亮。去年初冬,可能是“生理时钟”的驱使,白燕大唱特唱之后,居然在笼底的垫纸上营巢了,相思还撕了一条条纸碎帮忙。但,这毕竟是游戏,过几天又斗嘴争食闹别扭了。看着这一黄一绿的小顽皮,倒近似吾家的小兄妹。但兄妹俩是偏帮着相思的,因为它年幼顽皮,而且会在关闭了门窗的厅中飞翔玩耍,供兄妹俩半日欢愉。哥哥算着:一百日、二百日、三百日、一年了!兄妹俩每人掏了一元,买了只大草蜢回家,为相思入门一周年而设宴。1984.4.14
  • 有德有失
  • 凌雁·凌腔雁调225身体力行是“德育”摸黑出门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来。一路上小鸟和我招呼,我也和小鸟招呼;再有就是遇见钱老师徒步去买面包,或是郭老师踏着自行车,挽着搪瓷盅,去小街的粥店买白粥、油条、松糕回去给妻子儿女做早点。我回校很久了,才见这些老师回来,可见他们在家中还有别的事要做。……这已是50年代的事。当年的澳门,是个宁静的小城市,平日老师来家访,我们也踏着木屣去老师家串门,往往看见老师家中养了鸡,或是老师和家人一起做点爆竹、缝补衣服的副业;要不然,就是看见老师在洗衣服、改作业、备课、看小说或其他课外书。老师的生活是十分清苦的。自已有产业的校长,却也相当朴素。由于我和校长的儿子是同班,暑假常在校长家过夜,也就常常目睹校长自己倒痰盂、洗衣服,做一些琐碎的家务。是不是他们的刻苦、勤俭、朴素,以及对学生、对家长的责任感,早已身体力行地在我们的小脑袋里潜移默化,因而我们这些毕业了十多二十年的校友之中,很少听闻有离婚、作奸犯科或是工作不力而被开除的事例?他们艰苦时的微笑,给了我们奋斗的勇气;环境改善之后,他们又给了我们不铺张、不浪费、不自大的谦虚君子的榜样。如今想起来,这正是最好的品德教育。1984.6.15
  • 澳门文学丛书226文艺能够陶冶性情先严也是舞过文弄过墨的,他向我展示过他的大作,我又喜又爱又敬,读得几乎会背诵。而今,我这个做父亲的比我的父亲威风几倍,但我出的书写的字,我的儿子却看也不看。为什么?因为,似乎,犬子与“文”性不相近。“文”,一般都与“‘文’质彬彬”、“‘文’弱书生”带上关系,爱好“文”艺者,实质上也比较孱弱。无他,从小就吃饭看书,闲时看书,睡前也看书甚至坐车走路也看书,运动少,头脑虽不简单,四肢却焉能发达。但文艺是陶冶性情、培养高尚情操的一帖良方,因此我不得不向我的儿子介绍我的老师,和我的学生时代:“文”的,固然在井头洗衣,在树荫下看书,或是给学生们拉去打一场篮球;“武”的,如数理化的老师们,也不光看三角几何物理,他们也看小说诗词,所以讲解物理化学时,牛顿、亚里士多德之外,一样能抛几句杜甫、白居易。文科老师向学生推荐文学书籍,讲解他们的阅读心得,似乎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而理科老师也间中有意外的贡献;另外,图书馆购入新书,馆长很快就贴出内容简介,抢先的读者也很快就在壁报上发表读后感。而今,我那与“文”性不相近的儿子,已在睡前为妹妹讲床边小故事了。1984.6.16
  • 凌雁·凌腔雁调227恶爷长做电视主角《上海滩》《千王之王》《人在江湖》《过客》《珠海枭雄》之类,哪一部不是以黑社会头子、毒枭、贼阿哥做主角,又把他们作为正面人物展示给观众,为那些社会所不耻的人物说话的?为什么毒枭、黑社会头目们,都不约而同上了电视,做了长篇剧的主角?无他,因为他们的背景复杂,生活“多姿多彩”,有“丰富的娱乐性”,易于吸引、取悦观众。电视对成年人是取悦,对少年儿童也是讨好。一些所谓“儿童节目”,便是娱乐性、趣味性大于知识性、教育性;而且,教儿童辨别好坏之后,为何不可以正正经经地说一声“对了”,而偏要怪声怪气地叫句“醒目”?“醒目”在我的理解上是有点邪气的赞美,正派的、有教养的人并不这样称赞小孩子。电视广告呢,不是教人吸烟、饮酒,就是教人服药;好好一个“乖”字,宣读广告员之口,便成了邪声怪气的“乖乖”,“乖”得人毛管直竖,“系咁先”“先”得人反胃。这样的节目,这样的广告,这样的声调,长期让青少年耳濡目染,结果,我们的下一代会变成什么样子?——好的,中毒不深的,是模仿着成年人“怡然自得”地吸烟饮酒的样子,口语里经常夹杂黑社会的术语;坏的,就以电视主角为师,动不动以拳头相向,或是“祈望发达一味靠揾丁”……你看,名利双收,不是“找到了”吗?1984.6.17
  • 澳门文学丛书228不久之前的“往日”往日,目不识丁的暴发户,怕人说笑他“暴发”、“没文化”,总得要央求读书人给他列一张长长的书单,托人“照方检药”,把中外名著塞满两书橱,放在客厅当眼处,以示“我不止喜欢铜臭,也欣赏‘书香’”。这样子装模作样,虚有其表,到底也有“风来翰墨香”的雅趣,总好过光在大厅里放三座足金的福、禄、寿。往日,祖母会坐在庭院里,边扇着风,边为躺在长条木凳上乘凉的小孙子,讲天上的仙女,讲人间的牛郎;或是年轻的母亲,在鹅黄的煤油灯下,边缝补、绣花,边为不肯入睡的宝贝心肝,讲远古的神话,讲山外的传说。而今,妈妈张着口各各迷着她们的电视,不会讲仙女、牛郎,不会讲神话、传说了;儿孙要听故事,留给会讲话的、用钱买来的、现成的录音带吧。往日,爷爷在田间挥着汗,教名字一律叫阿牛、阿猪、阿羊的孙儿农耕的本事,婆婆在作坊里教儿女媳妇编织、家务的活儿。闲时便一起捉田鸡、捕田鼠、养猪喂牛,拿谁的辫子开玩笑,为谁的笨手笨脚展开追逐。感情就这样融贯着,极少代沟。而今,都相对无言,都不相闻问,都不看书,大老爷的官话儿:免啦!电视夺去我们的感情、时间、青春与回忆。老了,我们怎样去寻梦,寻童年之梦?靠一方再也不会言语的,冷硬的电视?1984.6.18
  • 凌雁·凌腔雁调229尝试关掉你的电视台湾有位著作等身的老教授,退休之后,一群尊师重道、出于爱心的大学生,怕老师清冷寂寞,日子难过,便合资送了一架电视机给教授,好让他得以排遣将逝的时光。教授的本意是利用退休的机会,不必兼顾,可以一条心奋力写作;但既有电视,亦乐得在余闲与机相伴,调剂一下身心。岂料电视机一开,这一辑是连续剧,那一辑是风光;上午是人间奇闻,下午是生活乐趣;深夜是渴望已久的名片,清晨却又是益寿延年的健身操……时间都被这样那样的节目,一小时一小时地吞噬了!著作?乖乖不得了,一纸空白、空白、空白。他给朋友的信,表现出他痛心疾首的悔恨;我不要电视了!再这样下去,我再也写不出一本好书,我算是完了!美国有一个组织,劝人关掉电视。你年轻,有长长的生命给你去挥霍。你也许还不理解那位台湾老教授“来日无多”的心情。但你是勇于尝试的是不是?你能否说服兄弟姊妹、父母叔伯,在每日全家齐聚的“黄金时间”,也来试试停开两小时电视,彼此谈谈天、说说地,回忆过去、憧憬未来?或者,婆婆腰痛,你为她推推背;爸爸脚疼,你为他捶捶腿?又或者,一个绘画,一个练书法,—个学琴,你则看一本闻名已久的好书。每天这样,还怕“代沟”,还怕没有成就?1984.6.19
  • 澳门文学丛书230绝不容许胡作非为渡轮码头上,曾有过一幅彩色夺目的巨型广告,红字大书:想做就去做。从好的一面去理解:想写稿?想看书?想晨运?想缓步跑?想旅行?想练琴?想绘画?想学舞?……“想做就去做”,很有坐言起行、明快果断的格调。但从坏处想,那后果就很可怕。——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没钱用?得,亲戚办喜事,家里一定少不了金饰贺礼,何不上门“借”一条金链用?“想做就去做”,于是诓骗姑母开门,迫姑母交出首饰,不给?用软枕把姑母闷死了。(英皇道侄儿劫杀姑母案)——同学炫耀家中有钱?先偷了他一把钥匙,候他家中无人,便捷足先登,上门去盗窃,恰遇户主提早回家,事败。(某书院学生入屋盗窃案)从前,是踏入社会之前,老师们才语重心长地告诫:社会上人心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想不到如今学友之间也得互相提防,小小年纪已要戴上“提防人心险恶”的安全帽了。——劫杀计程车司机;——司机奸杀十九名少女;——殡仪馆经理绑架兄长;——恐吓勒索旧雇主;——杀死斥责过自己的地盘看更;——围斩多看自己女朋友一眼的少年;——安乐园两子一母被杀……“想做就去做”?(该广告已改为“应做就去做”,感谢他们从善如流。)1984.6.21
  • 凌雁·凌腔雁调231功利之外应有德育看似是一幅轻松得意的广告,一句无关宏旨的广告语,不深思,不深究,广告商自己恐怕不晓得本身已承担了那么重的社会道德与社会责任。我并不是要在香港这个自由社会提倡“文字狱”,要“号召”有识之士“起来”,对每一句广告、每一句言论都寻根究底。我只是指出:小小一句广告语,已把我们社会的“功利主义”面目表露无遗。要改变功利主义的社会本质是很难的,但能不能约束一下,不随便,不过早,不恣意任情地向新一代灌输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功利思想?(或者有人要说,社会既是“功利”的,不向新一代灌输功利,对他们日后有什么好处?难道要他们傻头傻脑地,见到金子也不会去捡拾吗?——倘若这理论是成立的,社会人士及教育界就无须谈什么“德育”,我这支秃笔,也不必长篇累牍在此探讨青少年的“德育”问题。)公德,是属于整个社会大众的,大家都有公德,对整个社会就有利,大家都没有公德,整个社会就会蒙受其害。“公德”又从“私德”累积而来的。香港有五百多万人,五百多万人都私德极佳而富有“公德心”,这个社会就太平无事;中国有十二亿人口,人人都有私德、公德,焉有不国富民强之理?然则,“私德”是怎样来的?来自个性、遗传、学校教育、家庭教育与社会大众的相互影响。1984.6.22
  • 澳门文学丛书232首先要为别人设想——玻璃樽扔出窗外,击穿路人的头,“无罪”?于是电视机、火水桶、石油气罐、长沙发,都由高楼大厦向行人如鲫的街心抛出去。(有没有想到,自己做的,完全是“杀手”行为?)——暑假无聊,父母又没空带自己出去玩,反正旧书、旧练习簿、旧日历无用,何不折成飞机,扭成纸条,甚或干脆撕成片片,由自家高高的窗口飞掷出去,化成千只纸蝶,让自己在无聊之余,有点免费娱乐?(有没有想到,清道夫因为你这一抛掷,要多做几许扫街工作,要多冒几次被车撞死的危险?)——在铁笼子、假阳台上洗衫,累了,懒得把肮脏的肥皂水抽往厕所倾倒,侧身向街一泼,利落。(有没有想到,别人湿了身,而又赶着去赴宴的狼狈情景?)——烧焊工赚钱想快,工时要短,跨一脚出去,就滋滋地烧焊了,火点如雨,是楼下的事,是路人的事。(有没有想到,别人身上的衣服?人被火灼伤,甚至毁容的痛苦?)——在公园玩耍,为了发“泄”你自己,满足你自己,见着空秋千乱碰乱撞,见着美丽的鲜花乱采乱摘,见着青翠的树苗乱晃乱摇。(有没有想到,别的孩子踏上那个被撞坏了的秋千,后果会怎样?园丁会因你的破坏而浪费心血,兼且会被上司责骂?)1984.6.23
  • 凌雁·凌腔雁调233爱草木桌椅如己物在下的母校,近乎“义学”,每个学生都明白,一椅一桌,都是靠辛辛苦苦筹款得来的,所以值日生每日洒扫课室,喜庆节日利用书台铺砌舞台,翻椅搬台时,都轻手轻脚,免得拖松了椅脚、擦损了桌面。如今的人移动公众台椅,都不用个“搬”字,只用“推”、“拖”,脚下是水晶地板?亮晶晶的胶地板?推花了,拖损了,是你的事,公众的事,自己省力就得。(一些精力过剩而又缺德的青年,往往将山边供人休憩的长椅,整张抛下山坡去,这种损人而不利己的行为,不知基于什么心理因素?)我们的一草一木,都是校方买了花苗、树苗、果苗回来,由同学们亲手种的,所以人人都爱护学校的花草。如今就连别人的、公众的花草都爱。当年顽皮,也只不过偷偷“胭脂红”的石榴吃;波牛们粗鲁些,也只是借投篮之便,摔几个杨桃下来分甘同味;寄宿生越轨,半夜偷了熟木瓜,已属于“严重刑事案”,受到公开指责。如今,我们的城市高度“石屎化”,而极度“不绿化”,照理该好好珍惜一草一木。但是,一些人,兴之所至,顺手便拗断幼苗做刀剑,与朋友对打起来,郊野旅行、烧烤、拜山,又经常因为大意,而令数十万株林木毁于山火;至于有人“纵火”烧山的,心痛之余,就更对我们这些个别同类不可理解了!1984.6.24
  • 澳门文学丛书234商业广告所忽视的广告:各式人等在排队候车,候车者当中,有人不耐烦地剥花生,并把花生壳随手一抛,就抛在街上……是“清洁运动”广告?我立即就这么想。但镜头一转,旁述者一说,我才晓得,是劝人不必苦候公共汽车,改乘“地下铁路”的招客广告。“不耐烦”,有很多方式可以表达,“剥花生”并非适当的选择。在我个人而言,心情好才剥花生,心情不好,或不耐烦时,并不剥。即使要选择“剥花生”,也该把花生壳放入备用的胶袋里;即使要乱抛花生壳,也该有个清洁纠察员出镜,给这位乱抛垃圾的女士一张告票,才镜头一转,旁述开腔:与其如此,不如改乘……不迟。“地车”(我赞成查良镛先生的提议,因为“地铁”太日本化,我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中语”不用用“日语”?)是半官方的机构,这样一个现代化的组织,其广告居然可以不顾道德的需要、法律的限制,向市民有意无意地灌输着污染城市的教育。当然,“在商言商”对地车当局,对广告设计者而言,他们想的只是“招来”二字,“道德”嘛,他们是无暇顾及的。我这则小文字,是不是可以令地车当局收回这则广告,另拍一部?以它的财力而言,应该不难办到。再者,广告商们今后在设计上,也能顾及道德的影响力否?1984.6.26
  • 凌雁·凌腔雁调235向好一面默化潜移《少年黄飞鸿》第一集,飞鸿送礼到未来岳父家,未来岳父拆开礼物,见是水烟斗,一边喜形于色,一边便把包装纸随手丢在自家的客厅上。往日的广州市,大门大户人家,作为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决不会在过门作客的晚辈面前乱抛垃圾,此其一;其二,在观众的“德育“影响上,有失检点。“失检点”的不止《少年黄飞鸿》,两台的其他剧集,以男女主角“爽快”性格表现——抛纸落池,丢烟头落地,掷汽水罐落海……的镜头,不知有多少。我们的青少年,就是在这些形形式式、零零碎碎的“生活细节”上,被长年累月地熏陶、默化潜移。也许,大人物做事“不拘小节”,可是小孩子却专注于“小节”上。日复一日,看在他们眼里,终究在他们的小心灵内,凝聚这样一个错误印象:随地抛弃垃圾,乃是很“自然”的事。曾见过父母训斥儿子乱抛垃圾,儿子便以电视剧主角的所为来顶撞父母。我们的广告设计家,我们的编导,能不能在掉以轻心的细节上,注意一下,重视一下,反过来,利用广泛、有效的电视传播媒介,为青少年一代,给予“好的”一面的熏陶与默化潜移?这些,是我所说的“社会上”的影响。1984.6.27
  • 澳门文学丛书236五口同桌难数十脚一位“清洁运动”的成员说,触犯公众卫生条例而当了“垃圾虫”者,据统计,以入息少、家境清贫、教育程度比较低的人士为多。的确,走遍香港,亦以柴湾、西环一带的街道,比较多垃圾废物。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是不是一家大小都忙于外出工作,对儿女少了家教督促,——那些缺乏自觉的孩子便趋于无心向学,——学历不高,日后所干的工作就比较粗劳。这会否形成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恶性循环?又由于所干的工作是较为低层的,同事之间以粗言秽语、乱抛垃圾为“自然习惯”,慢慢地,自己也“习惯成自然”,误认这类粗犷的举止为“豪爽”,以至积习难返,想改也改不了?可怜的是,自己身为人父、身为人母了,又把社会上的恶习带回家去。如粗言秽语吧,父母叔伯闲谈,“你老母”来“你老母”去,做儿女者“耳濡目染”,又焉有不带着“你老母”去外出应酬的?如吐痰吧,你会随地“咳——吐”,你的儿女在“家学渊源”之下,“放飞剑”的本领一定不会弱。唉,父母吃饭喝茶都跷起一条腿的话,那,这一家五口同桌,在桌下又焉能找到十只脚?1984.6.28
  • 凌雁·凌腔雁调237环境会改变一个人高尚的茶楼酒家食肆,地毡都是干干净净、光光鲜鲜的,负责扫地的女工友,反倒可以清闲(所谓“高尚”是装修豪华、价钱昂贵而已)。地区比较穷,格调比较低的茶楼食肆,即使铺了云石地台也是枉然:茶客们的痰吐下去,烟头丢下去;茶博士们也积习难返、因利剩便,把原本是白色,如今成了茶、灰、褐混为一色的肩头巾往桌上一抹,将残羹剩菜、软硬骨头,全拨在地上。于是,脚下接触的,是软软硬硬、湿湿滑滑的东西;手、肘碰在杯、碗、筷、桌缘上,全是黏黏腻腻的感觉。此等场合,跷起一条腿,或双腿盘坐椅上,固宜;拿手巾铺椅、纸巾抹碗捋筷,固不宜。——别人会因为你“不入流”而鄙视你。此乃“物以类聚”之后的“环境因素”。起初,我以为在这种地区开酒楼,铺上地毡是“不切实际”的,因为爱丢烟屁股火柴头的人,有一种“惯性”。但是,渐渐,地毡干净了,都比较乐用桌子上的烟灰盅了。——这可以说明,习惯并非不可改变;人可以改变环境,环境也可以改变人。反过来,即使你是未受过教育、吊儿郎当的暴发户,要么你不去“高尚”地方,倘若你踏入脚下软绵绵的高级地毡、顶上光粲粲辉煌耀目的灯饰、侍者礼数周周、坐者鬓影衣香的上流食肆,你会随地吐痰乱掷烟头?你不会,因为环境、气氛影响了你,你已“入”了另一“流”。1984.6.29
  • 澳门文学丛书238人亦可以战胜环境有位当管工的朋友,曾在工友休息室里做过观察、实验。他每日清晨上班,洒扫地面,抹挣台椅,然后在桌上放了烟灰盅,结果,一天下来,曲终人散,烟头、痰涎、花生壳、啤酒樽盖、火柴头,仍然弄污了一地;桌上的烟灰盅却是干净的。后来,建立了值勤制度,每天有人煲茶煲水,轮流洒扫,两年后,才能将局面改变了七成。这是为什么?是家庭教育,与个人的生活习惯,并且因为物以类聚、互为影响的结果。这里得强调:并非“穷”的、职位“低下”的都如此,穷苦家庭也有家教甚佳的例子,只在小节上缺乏检点的情况,较具普遍性而已。——古代,“三迁”的“孟母”,我们是熟识的。——现代,陆定一(中共要员)夫人严慰冰和她的妹妹严昭所写的《母亲》,在控诉“文革”的同时,亦歌颂了两位母亲的伟大:家道中落、一贫如洗的外祖母,为了独女喜欢偷听塾师讲课,便答应每年为塾师全家做卅六双鞋,以求女儿能识几个字;贫困的母亲为使几个女儿成才,又每日为富人抄金刚经维生,后来,严慰冰果然考取了大学文科的第一名。——战前,专为美国海军洗衣的“香港玛丽”,亦因为持家有方,子女们都成了医生、律师。……多少不知名的父母,为儿女日后的成功,默默地付出他们的血与汗?1984.6.30
  • 凌雁·凌腔雁调239为儿选校伤透脑筋儿子小一时,读的是真光。真光的校园、设备、校风是有目共睹的。但真光的中学部是全女校,男孩子分配不到理想的中学,就连留读母校的权利也失去了。我只得为他安排转校。太远的不要。学生家庭成分太富有、太高级的不要。选择的结果是朋友推荐的一间,说是往日的会考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离开真光,像欠了一间好学校一些什么似的,可是同时转校的,还有两三男孩子,为此,我特别写了封信给他们:你们是一群好老师,决不要为了个别学生的转校而气馁。转校之后,和外间说的一样,功课是多了、深了,有时候,一夜的数学功课,竟多达六十多题。小儿的数学好,做其他功课的速度也极快,可也应付得有点吃力;那些数学不好,遇到难题拦阻着而耗费了大量思考时间的,就不知道如何过日子了。我不知道离开真光是否正确。但肯定,选择转往这所新校是极大的错误!儿子的书包内常常失去这样、失去那样,单是课本,就有过一周之内失去三次的纪录;其他诸如毛笔、原子笔、擦纸胶之类,更属家常便饭。我责问他“是怎么读书的”,他无言以对,却像受了很多委屈。他那无奈的神情,连番勾起我的抚思自问。事情虽小,都总有不安之情。1984.7.1
  • 澳门文学丛书240只重功课不重德育正在埋头赶稿,小儿走来告诉我:“失了‘社会’书。”我一看表,书店快要关门了,便生气地说:“怎么搞的,又丢失课本?明天吧,明天才给你买。”他紧张地说:“明天没有书,要留堂的。”我光火了,但看他满脸委屈的样子,只得将心火压下,将稿事压下,穿一双懒人鞋,拿一件外衣朝外跑,飞计程车往湾仔唯一一间卖这学校课本的小书店,将“社会”补购回来。回家途中,越想越生气,返抵家里,稿也不写,先挥书一封,责问校方是如何教导学生的,怎会整天闹失窃?班主任一查,部分失窃的东西都查出来了。原来真的不是小儿粗心大意,而是学校的校风不好。有一趟,接小儿下课,吃了汉堡包,跑去附近公园玩耍。公园里,绝大部分是这间学校的男女小学生,可是言谈之间,全是污言秽语,完全不是儿童们“天真未凿”的纯洁语言。我老大不高兴,皱着眉。妻知道我想什么,劝说:“它们中学部好,会考率高。”又有一趟,我要参加一个试,地点碰巧就在这校的中学部。试后赶上他们放学,想不到一街都是粗口。我又气又恼地加速步伐。回家,我对妻说,读完这学期,转校。妻说:“转来转去,不大好吧?”我说:“只重功课,不重德育的学校,读下去对孩子有什么好处?还是及早转校好。”1984.7.2
  • 凌雁·凌腔雁调241有诸内而形之于外小儿名涛,因为搬家的关系,幼稚园转了一次校。就这样,古有“孟母三迁其家”,今有“涛父四易其校”。四易之后,第五间读的是官校。往日,我对官校有相当偏见,如今看来则颇感满意。首先,经过一段学习过程,学生成绩有了高下,在分班安排上,比较合理。其次,它还多多少少有点课外书籍介绍,还多多少少有点做人处世的道理回来复述;风纪相当不错,学生由哪个门出,家长由哪个门进,小纠察们都分得清清楚楚,严格执行;学生在街上,在电车上,就我历次所见,还未发现有污言秽语。他们的老师当中,有的喜爱美术,有的兼任童军教练,有的在教协创办的儿童刊物中担任编委。他们的校长则爱好音乐。——是不是老师的生活情操高了,令学生也得到熏陶?我想,这应该是有关联的。所谓“风纪好”、“校风好”,其实就是“德育”的灌输。校方重不重视德育,看他们的学生在校外的行动举止,可见一斑。有些学校的学生,在路上、车上或其他公众场合,总是头发整齐、指甲清洁、校服端正,给人大方得体的感觉。遇到这种学生,我总想问一句:是哪间学校的?相反,穿着校服去看“艾曼妞”,衣衫不整,坐在行人路边的铁栏杆上吸烟、吹口哨撩女仔的,我亦总想问一句:是哪间学校的?1984.7.3
  • 澳门文学丛书242生产一批畸形学生二十年前,我在湾仔上电车,遇见一个成熟少女型的学生也上电车,细看她:校服裙短到了大腿上;穿了灰黑色丝袜,由于天气冷,再在丝袜上穿了双腿肚高的白羊毛袜,黑色尖头半踩鞋;挟着书本的纤纤十指,涂了银色甲油。——心想,这哪里是“学生”?看看那校服,看看那校徽,心里说:“日后有儿女,即使免费,即使有金条派,也决不让儿女来这样的学校念书。”五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在山顶公园看见几个少年,正倒提着“卖旗筹款”的钱袋,在齐心合力地摇摇挖挖,偷取售旗所得的善款。他们躲在蒲葵下,我没法子看清他们的校徽,不能说那“决不让儿女来这样的学校念书”的话。我只能摇头叹息。去年,一个秋日黄昏,我在维多利亚公园散步,临近食物亭时,忽从几个方向走出十来二十个穿着一式校服,手里捏着、夹着长度滤嘴香烟的少年,边吸烟,边追逐,边言笑,那一点点红红的烟火,比向西大厦群的玻璃窗上所折射的夕阳,还要令人刺眼;那一缕缕吹吐着空虚人生的烟雾,比对海工厂群喷出的乌烟,还要令人窒息难过。我心里说:“决不让儿女来这样的学校念书。”——然而,一个“不让”,两个“不让”,又如何?别人终究“让”了,别人的子女终究受了毒害。我们那么弱小无力,又能够怎么样?1984.7.4
  • 凌雁·凌腔雁调243不自觉的言语污染中二那一年,和同学在课室里玩得高兴,只不过笑骂一句“契弟”,站立一旁微笑的班主任,立即板下脸孔,着着实实地把我训斥了一顿,训得我莫名其所以然。那年头流行“契弟”一词,大众言来言往很平常,我根本不晓得何以说一句如此普通的词语会挨骂。只是,我知道,班主任疼我,责备得那么严厉,一定有他的原因。就对自己说:这不是一个好词儿,以后绝不可用。前年暑假,外甥女来我处小住,我在房内看书,她与我的儿女在大厅里玩耍时,忽然说了句“赖(音奶)嘢”,听得我无名火起,冲出房门,不理三七二十一便狠狠责备了她一顿。但见她目定口呆地不知所以然,那副“不知自己犯了何罪”的神情,与我中二时受责的样子,何其相似!粤语“赖嘢”,是黑社会的术语,1978年之前,正当人家绝不会说这种话。我们口语上只说的“领嘢”,即白话文的“上当”、“着了道儿”。何以一个只有九岁大的、天真活泼的女孩子,会不期然地冲口而出,说了黑社会的术语?——电视。电视逃不了言语污染的责任。电视剧里面那些西装革履、雪茄在手、黑话在口、趾高气扬的“黑色石狗公”,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那几句,听在少年儿童耳里,久而久之,“黑话”理所当然就成了“白话”。1984.7.5
  • 澳门文学丛书244私校学生往往超额香港学校的每班人数是有规定的——四十五人。这个数字,由我读小学起,至今二十多年,并无改变。官立是津贴的,自然是按照这个限额安排学生。但是一般私立的,学费不能收得太多,为求生存,只得冒险超额。我在香港读过一年小学,由于每一班都超额,所以校方明令指示:如有视学官到来巡视,设在低层的教导处,将有人负责按响电铃,向各层楼发出暗号,正在上课的老师便会指导超额的学生向后楼梯疏散。为了达到“有秩序的疏散”,每班的“超额学生”是预先被指定的。想不到这个现象到今天依然保存。小儿读过的一间私校,他的一班是五十六人。我在报纸上看见、听见类似的投诉,答复是:教署照顾到私校的困境,在“一定范围的超额”,是被容许的。澳门的学校,不受“香港教育司署”管辖,亦好像未闻有每班人数的管制。学费亦不像香港那么怪诞,要每月清缴,而是每学期缴交一次。我读初中时,每学期的“学杂费”是卅六元吧?记不起了,但高中三的学杂费是四十七元,则记忆清楚,因为到处筹措不得,要申请分期缴交之故。四十七元,在学生方面是很困难,在学校方面何尝不是很困难?因而每班都拼命超额,我们的一班,经常保持七十八人。1984.7.6
  • 凌雁·凌腔雁调245学生太多难为老师七十八,是全校最骄人的一班。人多,够热闹,够气氛,够乐趣。我们向来就习惯了人多,从来就没有设身处地为老师想过。七十八人在一个大大的班房里,左右两边全是窗子,房子又高,在这样的课室里授课,真不容易,连上四节的话,声音都沙哑了。(当年物质困难,普遍都营养不良,有的老师讲得力竭声嘶、脸青唇白,不得不坐下来歇息一下,喘喘气。)七十八人,备课不成问题;困难的是改日常作业,改测验卷考试卷。备课改卷方面,教数理的,占了便宜,一加一等于二,没有等于四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大花脑筋。教文科比较吃亏。——教历史嘛,年号、年代就搞得你头昏脑涨,还得提防学生忽然问你:“何谓‘贞观之治’?”——教地理嘛,哪个国家灭亡了,哪个国家独立了,哪条铁路延长了、新建了,你都要背得滚瓜烂熟。——教国文嘛,有时找作者、时代背景的资料,就把你忙得一头烟,还得准备学生拿个三牛三马三羊之类的冷门字来考你。国文老师最头痛的还是改作文。作文就难在一个“改”字,有些句子你不能不改,又不便大改而伤了学生的自尊心,有些层次不分,重新给它编排的,要省时,倒不如替他另作一篇“算了”。1984.7.7
  • 澳门文学丛书246没必要去全部家访国文老师一般都顺理成章要兼一班之主任。“班主任”要与学生来往密切,要计算绩分,要下评语,这个“主妇”实不易为。况且,那时候的澳门除了“开放日”,即“家长日”、即“恳亲会”之外,还有“家访”制度。“家访”就是家庭访问,由班主任逐日安排好家访路线、对象、日期、时间,还要征询学生:“届时,方便到访否?”作为一班之主任,通过家访而了解学生的家境,在日后施教上,心中就有了个底。再者,“家访”是老师到家,“恳亲会”是家长到校,是有来有往的双程线。这样密切的往来,学生要变坏,是否有个顾忌?变坏的因素是否少了些?——难得两头瞒嘛。但是,家访是课余进行的,除了改卷、备课、私事之外,每日能访几人?这是一件极吃力的工作。现今的香港好像不时兴“家访”。愚见以为,“家访”虽好,但不必时兴,原因是:时代变了,大家都生活在繁忙之中,没有密密互访的必要;其次,人类,当然包括学生,总是以中规中矩的“良民”占绝大多数,这些人不必过分费心,他们也能珍惜羽翼,求取进步。但是,成绩忽然好起来、情绪日渐低落、品行明显下滑者,要不要家访一次,和他们的家长谈谈,和学生本人谈谈?我看,是有必要的。1984.7.8
  • 凌雁·凌腔雁调247特殊情况个别处理对个别、特殊的学生,进行个别、特殊的处理,这对师表们不会是个苛求吧?这样针对具体事件而进行的家访,等于时下流行的“抽样调查”,但又比“抽样”实际而见效。“学业平平”的学生,成绩忽然突飞猛进、标青了,访问一下,可能访出一个动人故事来。把好人好事在班里讲述,甚至向全校讲述,对其他学生固是鼓舞,对长进了的学生本人,更是鼓舞。访问一下情绪低落的学生,为他找出情绪低落的郁结,帮助他开解这个心结,或者,伸出你为师者应有的援手,这样一来,你或许挽救了一个一时想不开的年轻生命,更重要的是,你给他指示了人生方向,令他奋发,日后,就多了一个精神生命的拯溺者。通过访问、倾谈、查察品行日走下坡路的学生,或者你有惊人的发现:这个学生“已经”或“面临”被“踢入会”。如此,在狭窄范围内“学生为什么会加入黑社会”的情况,不是给整理出来吗?杜渐防微,亲近这样一个“危险分子”的其他学生,不是及时得到警惕吗?发现黑社会分子,学校解决不了的,应该知会家长,知会警方;反过来,家长发现自己儿女受到入会威胁,或是已经入会,警方发现学校有了黑社会分子,又彼此知会,共同劝告、教导、制止、拘捕。这样,三方努力,总是一个办法吧?1984.7.9
  • 澳门文学丛书248最稀奇古怪的纪录这不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纪录,是品位高的人看了会苦笑的纪录:——与各种毒蛇同处一室,生活若干天;——躺在黄土掩盖的棺材里,活埋多少天;——电单车凌空飞越多远;——电单车可以飞越多少辆汽车;——汽车可以飞越多少辆双层巴士;——飞人过河;——飞车过峡谷;——食多少个汉堡包;——饮多少支啤酒;——吞多少活金鱼,再吐多少活金鱼;——倒骨牌阵;——多少天不食不饮;——多少天不眠不睡;——连续放风筝若干天;——连续跳舞若干天;——连续接吻若干天;——连续跳弹床若干天;——载人汽球升空多高、多远;——人力飞机飞多远;——游泳多久;
  • 凌雁·凌腔雁调249——浴缸越洋几远;——指甲几寸长;——头发长几尺;——迅速增肥多少;——迅速减肥若干;不幸,行刺美国总统列根的凶手与格利,更开创“左手开枪,枪杀美国最老总统、不死”的“纪录”。1984.7.10
  • 澳门文学丛书250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看了活埋多少天,你觉得有意思吗?看了狂食汉堡包、狂饮啤酒、狂吞金鱼的纪录,你不反胃吗?看那些不眠不食,不停放风筝、跳舞、跳弹床的人,你能不替他们难受?飞车,又见飞车,多少人为了创下飞车纪录而粉身碎骨?甚至,飞车已嫌落后,要倒行飞车了!这是人类“光荣的纪录”?还是幼稚、下意识、庸俗、可耻的纪录?物质富裕的结果,反而令人失去斗志,失去奋斗的目标。年轻人误以为,辛苦十天八天,冒一下风险,创一个古灵精怪的“纪录”,就是人生的“奋斗目标”了,仿佛创这样的“世界纪录”,就可以金榜题名、名传千古、永耀后世似的。——这样的“奋斗目标”,何其快捷便利、立竿见影?《读者文摘》刊登过一篇文字,写一位日本探险家,为了创下“单人匹马走南极(还是北极?)”的纪录,事先设计好路线,安排好补给点,但出发不久,雪撬狗失事,只得拍电报,由飞机运来狗只与粮食作补充。不禁想:有“有恃无恐”的电报机,有一大队后勤人员的探险,还算是“单身”、“探险”?物质繁荣之下,人们饱食终日,未免精神空虚;青少年们更在不甘寂寞的情绪驱使下,急于摆脱“平凡”,急于闯出一个“名堂”来。罗列了各类稀奇古怪名堂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正是满足了这种畸型心理的古怪产物。1984.7.11
  • 凌雁·凌腔雁调251医者应具仁心仁术年多之前,同事因工受伤昏迷,我送他入院,一位身材娇小、面貌姣好而年轻的当值女医生,出来瞧一瞧,走了,留待男护士们替病人更衣、过床、抹呕吐物,之后,就是等,干等。当时我这样写这件事:“转院之后,护士们表现了颇佳的效率和态度,只有那独一无二的医生,打了个照面便失了踪影。我看着表,足足过了一小时零六分,这位医生才再出现。”为什么“打了个照面”之后,要“一小时零六分”才再出现?难道她不知道病人已经昏迷?或者,正是“知道”病人已无药可救(四日后身亡),她才显得那么悠闲?——这不可能吧?换转来,那躺着的人是她的父亲、兄弟、情人、儿子,她会如此悠闲,如此若无其事?所谓“医者父母心”,正是“急人所急”,如今别人急而医者不急,令我想到的是“医德”,别无其他。根据来自英国、澳洲、加拿大等地“英联邦”医生的反映,他们入院工作的“第一印象”,是本港个别医生的医德甚差。“医生”是与生命扭结在一起的职业,是高尚的人,社会的中坚之一,但这样的“中坚”却视人命如草芥,我们该说什么?能够考入港大医科,学业成绩之佳,不是讲笑的,然而,何以“学业”优而“医德”不优?——那就是我们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缺乏“德育”的一个证明。1984.7.12
  • 澳门文学丛书252轮渡上的两记耳光小轮靠岸,吐出了一批乘客,又吸纳了另一批乘客。刚下过雨,地板又湿又脏。不是繁忙时间,乘客不多,坐不满半船。一位年轻太太带着一子一女施施然登船。这位年轻太太的脸上薄施脂粉,身穿红底彩花套裙,脚踏白色高跟鞋,染了鲜红色甲油的纤纤玉手,挽了个白色手袋。儿子大约八岁,穿浅蓝色短裤,白色浅蓝边波恤,名厂球鞋。女儿约莫六岁,穿一件白色校服。年轻太太选了一行没人坐的座位,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把要坐的地方抹了又抹,认为满意了,才理一下裙子轻轻地坐下。小儿女并不理会母亲抹椅的盛情,一个劲地跑去船头看海景。儿子嫌不够高,登上了椅子,在椅子上来来回回地跑跑跳跳,把一行行的空椅子,践踏个不亦乐乎。做母亲的只顾看手上的周刊,不吱一声。渡轮走了不及一半路程,儿女回来央母亲给钱买汽水,母亲顺从地打开手袋取钱。就在此时,她瞥见女儿雪白的裙子上脏了一点点,边问为什么,边把女儿的身体转过去,发现,脏的不是“一点点”,而是“一大片”,她火了,边质问:“你呢?”边转儿子的身体,一看他的小屁股脏得更厉害,便尖了嗓子喝问:“怎么搞的?”女儿指指哥哥:“是他在椅子上跳。”“你明知哥哥在跳,你还去坐?”啪!一耳光。“还有你,”啪!也是一耳光,“自己弄脏了椅子还去坐!”如此教导子女,应有第三记、给她自己的一记耳光吧?1984.7.13
  • 凌雁·凌腔雁调253缺乏同情心的少年步出酒家,大约是晚上八时。正要趁行人绿灯横过马路去乘搭隧道巴士,因见另一边路口围了一大堆人,又见强力灯火将附近照射得形同白昼,又见警察,又见救护车,又见电视采访队,所以也靠近去,想探个究竟。人群中有位长者自动旁述着:这个地下铁路地盘真多事故,唉,不久之前才发生火警,导致一名消防队长丧生;想不到如今又再因为地面支架倒塌,令三名在支架上工作的工人跌入隧道内,要经过减压才能救得出来。“救出了吗?”“还未,正在减压。”忽然,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大声说:“跌死算啦,还去救什么?救活了也是白花医药费!”人们用错愕的眼光回看这少年。少年竟毫无被“看”的反应;他身旁背着小孩的父母也毫无反应,麻木地拖着少年,弯过十字车,走了。我也走了,过了马路,跳上隧道巴土,靠在座位上想,想起鲁迅先生的《药》:为国为民的志士,为中华民族抛了头颅洒了热血,民众没有感谢他们,反要买馒头蘸红,吸食志士们的血!如今,我们的民众如何?——七八岁就懂得自私自利;十六七岁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二十多岁的医生会见死不救……鲁迅学医,是要治理我们这个“东亚病夫”。鲁迅弃医从文,是要挽救中华民族的灵魂。看来,鲁迅没有成功,我们这些在旁呐喊的小卒更没有成功。1984.7.14
  • 澳门文学丛书254“一脉相承”的产物一双湿漉漉的脏鞋底,可以在小轮的座椅上乱踩,是因为安坐一旁、视而不见的母亲,没有及时进行“德育”。这位一上船就忙着抹椅子的母亲,为什么自己怕脏,却又容许儿女去恣意弄脏椅子?也许可以说她“自私自利”,但为什么她会干净自己、肮脏别人?是因为在她的成长期得不到师长及父母的“德育”,俗语所讲的“没家教”。小儿女弄脏了自己的衣服,旁观者看来是一种“报应”,但小儿女自己会怎么想?——弄脏别人的,母亲默许;弄脏自己的,便要挨打。他们有没有受到道德教育?有:各家自抹面前凳,不管他人椅上脏。这小轮上的一景,与地车地盆见死不怜的少年,以及见昏迷而不理的年轻女医生,等等,是缺乏德育、一代又一代、一脉相承的产物。一次,请了两位朋友午饭,两个小家伙因为放假,也要跟着。岂料菜式甫上桌,我们大人正在敬酒礼让,两个小鬼头已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一半!弄得为父的面目有光:红光、眼光光。我这才憬悟:平日在家中太自由、平等、民主,任由他们乱吃乱动,才有这样尴尬的场面出现。于是,回家重演一次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引得他们哈哈大笑,才示范何者为“有礼”,何者为“失礼”。德育不外也如此吧?何者为“道德”?何者为“不道德”?总该给下一代有个区别。1984.7.15
  • 凌雁·凌腔雁调255道德并非漫无标准“各家自扫面前凳”,“各家自扫门前雪”,爱清洁,要出入方便,没错。能够自爱、自洁、自顾,那是好事。能够帮助别人扫雪、抹凳,那是可爱、可敬、伟大。我们不能要求人人“伟大”。人人能够“自爱”,已经很好,社会已经很安定。但要怎样“自爱、自洁”?——切切不可把自己的雪扫去别人的门前;——切切不可抹自己的凳而弄脏其他的凳。助人是伟大的,自爱是道德的,干净自己肮脏别人是不道德。这样的“道德标准”该是公众认可的吧?同样,行医济世是伟大的,行医赚钱是道德的,只顾赚钱而不理人命是不道德。——我们的医学系,是否该放映例如中国的《李时珍》、日本的《赤胡子》、苏联的《乡村女医生》、美国的《杏林双杰》等影片,作为“医德”的辅助教材?很高兴二百卅位中学校长专诚为“德育”开了个研讨会,而研讨的结果,又与我的设想一致:其一是为小学校长教师举办同类型的研讨会(小学是德育的根基,这点很重要);其二是将德育推广至家庭、社会,而不是局限于学校之内;其三是透过各个学科的教学,灌输德育;其四是对电视等传播不良意识有反感;其五是从小学到大学,德育应有连贯性。大家都重视德育,的确是一件好事,我们的下一代才有健康的意识。1984.7.16
  • 澳门文学丛书256历久不忘的一篇课文小学三年级时,读过一课书,如今还一字不漏地记得:小鸦小,不会飞,老鸦含了东西来,喂给小鸦吃。老鸦老了,飞不动了,小鸦含了东西来,喂给老鸦吃。这课书的好处是用字浅而寓意深,简单易记。另一个入了我这个小脑袋而历久不忘的原因,是它的“说理”和它的“说理方式”。它说的理,是世界上所有文明社会的最基本结构:家庭的爱。感受过这种温暖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而它的方式,用字,却又毫不抽象。小孩子爱动物,它就以动物的爱来转告人们:老鸦喂哺“不会飞”的小鸦,小鸦喂哺“飞不动”的老鸦,是互相依恃、必然的爱。这种“相互的爱”很重要。乌鸦一身黑,叫声又不好听,在民间并不受欢迎,但乌鸦的慈孝,在鸟类中是有名的,辞语中的“乌哺”,指的正是乌
  • 凌雁·凌腔雁调257鸦。这样好的作品,没有作者的名字,真可惜;后来,在小学教材上消失了,更可惜!——在家庭观念日益式微的今天,何不把这样的作品编进小学教科书里,与中学课本的“慈乌夜啼”相照应?这也是德育的连续。1984.7.17
  • 澳门文学丛书258大无畏的父慈子孝一个小故事。——一个年轻的父亲,带领一双年幼的兄妹去滑雪。那个滑雪区很大,当日,滑雪的人又少,父子三人发觉迷途的时候,天色已晚,天气又不好,雪急风狂,视野不清,要闯回基地去是不可能的了。父亲马上决定:在冰天雪地中过一夜再说。他立即在靠山的一个凹位处张开小帐篷,让兄妹俩躲在里面避雪。帐篷太小了,是以防万一用的,容纳了两个小孩,就再也挤不进一个大人;加上风雪不断向帐幕的篷口吹袭,寒风砭骨,做父亲的只得伏在门外,挡住了风雪。翌日,搜索队上山,单凭篷顶的一撮彩色飘带露在雪外,而救出了一双小兄妹,然而父亲已经僵毙。我为这种伟大的父亲而感动得流了泪。这是《读者文摘》的好文章。以下,是该杂志的另一个动人小故事。——一双母子在返家途中,突遇山洪暴发,洪水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过来,母亲一下子就被洪水冲走了,九岁的儿子突然感到,他有做儿子和父亲的双重责任,不能让洪水夺去他母亲的生命!他放开紧抱电线杆的手,随洪水的冲力,奔到母亲身边,一手就把灌水下沉的母亲搀出水面,一次又一次地竭尽小小的力气,终于把母亲拖离险地。他荣获国家颁赠勇敢奖章。1984.7.18
  • 凌雁·凌腔雁调259真实的“卖鞋者言”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带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先生,到九龙油麻地公众四坊街附近一家鞋店买鞋。试穿满意之后,年轻的替年老的付钱。店老板问:“请问这位老伯是阁下贵亲?”“是家父。”“是令尊?”老板转向老人家:“老先生,你真有福气,不知几生修到,能得此一孝顺儿。”老先生与青年立即起身谦让。鞋店老板亲自把皮鞋包起来,喜孜孜地连钱连鞋一起递给年轻人,说:“这双鞋是敝店奉送的,不成敬意,请先生收下。”买鞋者不明所以,父子错愕相望。卖鞋者言:“敝店是由先严开基创业者,他临终时说:我卖鞋卖了一辈子啦,只见父亲带儿子来买鞋,从未见儿子带老子来买鞋,我曾向一位老街坊请教:‘你是我的长年顾客,何以如今儿女大了,反不来光顾了?是嫌我的鞋子不好吗?’老街坊说:‘实不相瞒,儿女大了,嫌你的皮鞋款式太老实,所以不来买你的;他们要新潮,要追上时代,鞋子好好的,也是贪新弃旧,唉,我们两老穿他们的旧鞋也穿不完,又怎能够再来与你打交道。’说罢,老街坊指指唐装裤管下的一双润头高跟皮鞋,我看了这不伦不类、不中不西的扮相,就在心里说:‘倘有儿女带父母来买鞋者,一律免费相赠,以兹奖励为人子女者的一片孝心。’可惜,我如今要去了,还未能遇上一个,日后,你侥幸遇见这样的孝子贤孙的话,就替我达成这番心愿吧。”1984.7.19
  • 澳门文学丛书260何妨“礼失求诸‘幼’”常常因为小故与母亲吵嘴,吵嘴之后心里很不好过,总得躺下来揉揉胸脯,久而久之,女儿自动自觉地帮我揉胸。一次,吵嘴之后,我流了泪躺下来,女儿默默地走来替我揩泪,替我揉胸,然后,她的小脸贴着我的脸颊,在我的耳边细声问:“爸,你说要尊敬长辈、孝顺父母,为什么你要骂奶奶?”我的胸脯像给什么东西猛力一撞,还有什么闭塞?对着这个三岁多一点的女儿,我只有羞惭。“奶奶已经很老了,你不要骂奶奶吧。”捧着这样一张诚恳的小脸,我不得不点了头。50年代,年少游广州,在公共汽车上看见年轻的让位给年老的,平常人让位给怀孕的、伤残的,血液里会不期然地荡漾起一股股暖暖的激流。从此,我到任何地方坐车,必以广州的礼让作为榜样。经过潜移默化,我的礼让作风如今已经传给了我的儿女。——可见,榜样是重要的。这个“榜样”包括了家庭、学校、社会。70年代我游杭州,中午,公共汽车总站,人不多,一辆汽车肯定载得下全部乘客,只差是“站位”还是“坐位”而已,可是,汽车一到,一群青年男女便蜂拥上前,拳脚交加,就为了争那一坐之席!唉,礼失求诸“幼”,就从我们的儿女开始吧。1984.7.20
  • 凌雁·凌腔雁调261动物王国的动荡史倘若我写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有个动物王国,在长颈鹿的统治下,臣民虽然不能丰衣足食,但勉强也能温饱,大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算是太平盛世了。可是大象不服气,认定自己做国王才适合,便怂恿整天巴结他的大灰狼:“侍卫长,你武功盖世,战无不胜,别的走兽要跪在你的面前才是,何以要委屈你去参拜别人?江山是你打的,国王该由你去做。”这话正讲中灰狼心事,于是两只家伙咬耳朵计议妥当,乘长颈鹿不备,把他捆起来了,而且威迫公主,要向全国宣布她父王的罪状。公主因为婚事,正与父王闹得不愉快,不假思索,就向国民讲她父亲的坏话。国王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想不到女儿会这样指控他,内心非常难过,加上大象和灰狼的酷刑,国王终于给活活折腾至死。大象很高兴,以为可以做一国之君了,岂料兴奋过度,心脏病发,暴毙在皇座前面。公卿大臣怕的是大象,大象一倒,棕熊、黑豹和斑马立即上前,一举制伏了大灰狼。公审的时候,他们也用了大象和灰狼的办法,说服他们的子女出来,指控他们的父亲……森林里
  • 澳门文学丛书262大家正在看谁登上国王宝座的时候,火山的熔岩喷出来了……这个故事写得好不好?——好?不好?我说不好。1984.7.21
  • 凌雁·凌腔雁调263不要教人父子敌对有部电影叫《凶兆》。你看过这部电影没有?希望你没有。不幸,我看了,耿耿于怀。……有人告诉男主角,除非他能够破去那个“凶兆”,否则他将有不测。他处处留心着、防避着。但他怎也想不到,“凶兆”就在他小儿子的身上!深夜的荒野,群犬吠天,他的小儿子眼露凶光,向他父亲施行突袭。做父亲的必须在千钧一发的刹那,做出抉择:是杀死儿子,保存自己?还是任由儿子毁灭自己,保存儿子?……记忆容或有错,因为我当年曾努力去摆脱那“儿毁父、父灭子”的恐怖阴影,好不容易把电影里予人的恶念摔开了,就不想把这样的戏留存在脑海里。我说《动物王国》的故事不好,是因为大象与灰狼威迫了长颈鹿公主去斗倒了父亲;而“反宫廷政变”有功的棕熊、黑豹与斑马,又以同样方式,说服了大象、灰狼的子女,去指控了各自的父亲。这是伦常道德的反教育。在“代沟”严重的西方,弄一套“凶兆”出来,已不是“娱乐观众”了,而是在父子双方的心灵深处,残忍地埋下互相仇视、顾忌、敌对的可怕意识!西方的法律,“妻证夫凶”尚且不被容许,何况要培养下一代去监视长者、指控父母。一个家庭,儿女虎视耽耽地盯着父母,夫妻彼此筑起心墙,这样还有什么“亲情”可言?1984.7.22
  • 澳门文学丛书264十七岁女儿不回来晨早上班,看见同事高小姐悽悽惶惶地在行人道上乱碰乱撞,与她打个招呼,她也是不无表情,随后,却又一把地拉住了我,说:“这回,我可惨了!”我说:“什么事这样神色慌张的?”她说:“我女儿一夜没回家呀。”“你女儿多大啦?”“十七岁啰。”我记起了心理学家的理论:“危险年龄。”“唉,就是啰,我找了她一整晚啦。”“怪不得你脸色苍白。但你这样子乱闯乱撞也不是办法,回办事处歇歇脚再说吧。”回去,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喝了一口,对着陆续上班的同事激动地说:“扪心自问,我绝对不是个不讲理的。我知道她有男朋友,便对她说:这年纪宜拍拖的,要拍,唉,也算了,但起码带男朋友回来给我看看。要谈,正正经经,可千万不要糊里糊涂地学人家乱来。“我又对她说,女儿家,不要夜归,外边界坏人多,妈不放心。可是,我有我说,她半夜十二点才回来!——喏,昨天她说,要去参加朋友的自助餐,我问她什么时候去,她说正准备,七点半开始。我说吃完倾谈一会,十点总该回到家了。岂料,她竟然通宵不回来!你们想想,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十七岁大一个女孩半夜不回家,唉唉!……”1984.7.24
  • 凌雁·凌腔雁调265慈母心内如汤煮同事们安慰着高小姐:“年轻人,高兴场合,一时乐而忘返也是有的,只要正正经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说:“我这个女儿也是,从小就爱搽脂涂粉,‘有心装扮,无心向学’。她大姐不同,考试了,天寒地冻,不睡就不睡,眼倦了,洗一个冷水面又去埋头苦读了,由小至大,从来不必我费心。唉,这细女,书未读就上床了,你叫她,她转个身睡了再说。……那年淘汰试,正庆幸考了个免费学位,花了三百八十多元买了整套新书给她,满以为不必再花一个钱,就可以顺利读上去了。谁知道上了一天课,她就回来说:‘妈,我不读书了,我不愿意读。’你说气不气人!”浑号叫周瑜的说:“有没有书缘,是注定的,迫也迫不来。”“哼,想不到你和我先生是同一个腔调。这女儿所以有今天,全是他种的恶果。同是犯了错,打大女三四鞭不会手软,打细女一下,手势轻不用说,打罢,还得拿白花油替她搽替她呵,真给他气坏。”苏太说:“对女儿偏心最不好。”“就是啰!他呀,丢了个心肝宝贝还不紧不要的样子!难为我,搜遍了海旁、山边、维多利亚公园,凡有一男一女成对成双的,我都上前去瞄一瞄……相信昨晚给我瞄过的,不说我神经才怪。”1984.7.26
  • 澳门文学丛书266通宵不眠反遭怪责为了找寻女儿,通宵达旦去审视街头的每一双情侣,那心情,恐怕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人才能体会。我们都劝高小姐回家休息:“你这样在街上左望右望,也不会把女儿望回来的。”“唉,女儿不平安回家,心里就不踏实。心丝乱如麻,怎么睡得着?”大伙见都没话说。一位女同事已为高小姐买来一份早餐。她忽然问我:“凌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我没有感到诧异,我只是不会回答。曾为这个问题苦思过几次:如果女儿学坏了,该怎么办?女儿没学坏,而是给别有用心的人,以甜言蜜语引诱了,又该怎么办?……不敢想象下去,只有希望,不如意的事,都不会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这当然是逃避现实。而现实就落在自己身旁,发生在同事身上。有人主张报警:“她未够法定年龄,离家二十四小时就可以报警。”“……看来也只有这样。如果有事发生,我要那人尝尝铁窗滋味!”“你要冷静,女儿回家之后,你要平心静气问清楚,或者,她有真实的、可以被接纳的理由也说不定。”翌日,高小姐告诉我们:“说是玩得太夜,她去了女朋友处过夜,这事已得到对方母亲证实。我问她何以不打电话回家,她说怕吵醒我们。我责怪她,她倒怪责我大惊小怪,唉!”1984.7.26
  • 凌雁·凌腔雁调267相亲相爱能有几年先教他们以爱吧,别急急灌输他们以恨。我有位同事,高中毕业之后,不理父亲的反对,偷偷北上内地升学。在当年,同学的选择是对的,他父亲自然是个“专制的长者”;如今看来,他父亲的反对,亦有种种值得接纳的理由。经过几年波折,我那位同学终于回到父亲身边,然而,十三年后,他父亲就在肺癌的煎熬下死去。因为战争,因为生活的逼迫,我和父亲一直分隔港澳两地(往日,澳门的生活费便宜得多),我真正回到父亲身边时,是二十一岁。他挂在墙上的照片,双目炯炯,唇红脸嫩,英姿勃勃,我问他是几时照的,他说五岁,我问他时,他不到六十,和墙上的照片差了很多;但十五年后,他也和我永别了。只十五年!另一位比我们大一点点的朋友,更甚,他在襁褓之时,父亲已远渡重洋,去美衣,好不容易挣个钱,开了间洗衣店,要女儿去圈叙了,手续办妥,妻儿抵埗,老父渐入膏肓,见面两个月就去了!我们何不来算?——由三岁入幼儿班开始,到中学毕业读大学也好,不读也好,算廿五岁结婚吧(实际上,婚龄迟到三十的);寿命就算是吧;你将与子女共处四十多年,但除了子女不懂事的头十年读十多年,另加出外应酬谋父亲子相对能有几年?一家子相爱又能有几年?1984.7.27
  • 澳门文学丛书268别“此情可待成追忆”趋势是这样:书读得越多,结婚越迟;书读得越少,结婚越早。现时,三年幼稚园,六年小学,五年中学,标准的中学毕业年龄是十七岁;再读两年预科,三年大学的话,是二十二岁;再要攻读硕士、博士衔的话,年纪已不小了;要成家立室,总得工作几年,才有经济基础。因而,书读得多,迟婚是难免的。二十五岁结婚也好,三十岁结婚也好,活到七十也好,都只是个平均数,是个笼统的说法。像我的一位女同事,死时只有四十三岁,留下一女一子,大的才不过十二岁。除了专家说的“无记忆的前五岁”,剩下的就只有七年,七年,能体会多少父母之爱?(唉,怪不得灵堂上常有戴孝欢笑的小孩。)算是都能白头偕老,都能得享天年吧,读饱书,成才了,不是忙着上班、深造、应酬,就是忙着组织小家庭了,这样,你又能与父母相叙多少?因此,先去学懂爱吧,爱你的父母、老师、同学、亲友,日后才会懂得去尊敬别人,日后才懂得去爱你的子女,以及别人的子女。那么,做老师的,去爱护你们的学生吧,做父母的,去亲近你们的儿女吧;不必无原则地溺爱,只要待之以真诚,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忘记。要慨叹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时候,你追悔已晚了。来吧,及时地献出你真诚的爱吧!1984.7.28
  • 凌雁·凌腔雁调269单程路的两位母亲颇反对“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但可以肯定:“是”之父母,占了大多数。前晚,坐海底隧道巴士过荔枝角,回程时,在车上看见两夫妇带着两个小孩。大的孩子两岁多,与一般孩童无异,扳着车窗的铁栏,蹬高蹲低的,时而瞪着窗外呆呆出神。小的是个女婴,在母亲怀里哭闹着,这也不肯那也不肯,年轻的父亲于是从一个大手提袋里掏出奶瓶,冲了热水,开了半瓶奶粉给女婴喝。喝得吮吮响。喝罢,女婴有了笑容与活力,站在母亲的腿上蹬着。这时,我才看清楚,女婴的右半边面颊连鼻头、嘴唇都有一大片瘀红色的胎记,使得那个小嘴厚厚地胀了出来,很难看。可是做母亲的若无其事,一边在轻卖“佻皮!佻皮!”一边却在幼女的面颊上吻了又吻。每天上班,都看见一位慈祥的妇人,陪她的儿子在等校车。那十岁左右的男童,圆脸,单眼皮,厚而微歪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个先天白痴儿。可巧,我下班又总与这母子俩同车。母亲总揽着儿子,细说着,细笑着。那情景有无限的温馨。想着,那痴儿长大了是不能回报的;那半脸胎记的女婴,恐怕不能回报反会怨恨,怨恨母亲何以把她生成这个样子。看来,两位母亲的爱,都是单程的,她们内心的深处该会明白。但她们有计较吗?1984.7.29
  • 澳门文学丛书270善良的跛脚女校工念小学的时候,新来了一位女校工兰姐,她有一条腿是跛的。(跛,是我们当年小孩子的看法,如今推想起来,可能是“小儿麻痹症”的结果。)只见她每日打打扫扫,清理这,洗抹那。她太平凡,谁也没有认真注意她。我们学校是全日制的。那天放中午学,我因为是寄宿生,下课钟一响,便冲上四楼饭堂,赶着开饭,原意是饭后可以先拔头筹,打他一场乒乓球。可是,饭后赶落二楼,两张乒乓球台竟都空置着,令我大感意外。不过,楼梯底的一角,五六个同学围拢着,围拢着一团不寻常的沉默。我的心忽地静下来,这才听到一两声间歇的、胆小怕事的抽噎。梯下响起一步轻一步重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一脚高一脚低的影子掠过我面前:“喏,面包,还热的。”说罢,急急地又递过一杯水。这时我才看见,揩着眼泪水吃面包的小个子,是与我同班的最胆小怕事的“阿就”。其他的同学在交头接耳:他的养父母是很刻薄的,经常要他做这样做那样,饭又不给他吃!
  • 凌雁·凌腔雁调271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位学友总是面黄肌瘦,平日总是沉默寡言的。我这才发觉:这位跛脚女校工的平凡外表里面,是跃动着一颗多么善良美丽的心。1984.9.2
  • 澳门文学丛书272诚恳朴实的阿就叔我在香港小学里,只逗留了一年,却结识了一班颇能肝胆相照的朋友。朋友之一,就是大伙都亲呢地叫他“阿就叔叔”的阿就。阿就放学回家,大部分时间是帮养父母干活,所以他的中上成绩,并不是轻易获得的;更难得的是,他每晚在街灯下练出来的字,竟能在全校书法比赛中荣获冠军。小学毕业,他便辍学了,被养父母安排去学油漆家私。我来港找工作时,他已是家私行的油漆师傅了。我没钱买农服,他把朋友托他寄回内地的衣服借给我。我找工作找到他的地头,他一知我未吃饭,总是一声不响地去买了鲜奶、面包回来。旧衣服要寄了,取走了,过几天,他说他买了件新衣,大了点,不合穿,送了给我……(后来,我才从他的为人、作风,发觉到:所谓“不合穿”,其实是顾全我们“读书人”的面子。)人说“相见好同住难”,我与他同住过,更发觉他的优点特多。例如床吧,硬要让给我们,他自己宁可夜铺床早收被。又例如,他极俭朴,我和另一位落难友人常常借去见工、饮宴的“单调西”,原来就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他从不说别人的坏话。他的入息不好,我们劝他不要再拿钱给他的养父母,但他找到了亲娘,可还是供养养父母到老、送终为止。他说:“他们养过我,我不能不顾他们。”他是一个能把敌人感化成朋友的诚恳朴实的人。1984.9.3
  • 宴安鸩毒
  • 凌雁·凌腔雁调275曾经是勇猛的猎犬听说那两头是勇猛无比的猎犬,一只全黑,一只白身黑点,但如今都臃肿了,臃肿得徒具“狗”的名称。它们每日由穿着全套白制服、红肩章的特级司机,驾着后座特装铁栏的高级房车,由女主管护送上山顶公园散步。——“宁做太平犬”,做狗做到这样,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吧?然而狗儿会说人话,或是人儿会说狗话,你问:“你们快乐吗?”看它们懒懒于行、厌厌于食的神态,答案恐怕是个“不”字。人啊,人!“人”又如何。一家大小齐齐放假,孩子们问:“爸,明天有什么节目?”“你说呢?”“又是去饮茶、汉堡包、西餐、公园、看展览、逛书店?”我不能回答,这的确是变化不多的“节目”。去郊区,去离岛走走,呼吸一下大自然的清新空气?去时迫车迫船,回时迫车迫船,假期就在“迫”中度过,呼吸“清新空气”,成了吸纳汽车废气……香港的假期,除了去食肆“吃”,去买汽水“喝”,去公园“玩”,还有什么可“乐”?往日,“电影”也是节目之一,但如今,“电视”对孩子们的束缚已够大的了,还要花费高票价去戏院“娱乐”?况且,满眼是“儿童不宜”——确实不宜,只好不宜。试问一问你家中的小宝贝:“你们快乐吗?”他们的答案也许会给我们或多或少的憬悟。1984.7.30
  • 澳门文学丛书276太舒适会意志消沉友来串门,看我光着身子写稿写得一身大汗,说:“冷天装暖气,热天装冷气来写嘛,何必弄到卅三度的大暑天,写稿时竟连一把风扇也没有?”冬天,过分寒冷,手指头给冻僵了,影响握笔,我会泡个暖水袋来暖一暖。电暖炉是有的,那是女儿出世时,天气冷破纪录,为她特备的“高级用品”,两千火,轻易不敢动用。夏天,已由两把风扇,增添到每人一把了,已算是场面豪华,再要安装冷气,未免奢侈逸乐了些。朋友加了一句:“想做‘苦行僧’吗?”不是,我当然不是“苦行僧”。我童年、青少年过得不好(其实绝大部分人都过得不好),暑天,每人手上只有一把葵扇,热得难耐,就把一张破席移到地上,躺到地上也不凉快,就自作聪明去井头淋水,淋了也不抹,湿潮潮地躺下来,扇风,可凉快了,睡着了。——可不知道这是日后风湿的祸根!而今当然不让子女做伤害健康的傻事。有风扇代替葵扇,是改善太多了。人贵知足,知足常乐。其实,一个人做事也好,学习也好,该有点“苦行僧”的精神。生活太舒适,会令人意志消沉。——我执着于这一意识。所以我要以“不太舒适”来鞭策自己,也为儿女树立一点点奋斗的榜样。1984.7.31
  • 凌雁·凌腔雁调277小孩子被各自隔离放暑假了,儿女的年纪还小的话,做父母的都恐怕遇到同一个难题,就是,儿女苦着脸对你说:“爸爸(或是妈妈),好闷呀,闷死人啦!”闷,是因为无聊。无聊的主因,大抵可以归究于环境因素。我是在澳门长大的。当年的澳门,除了几位富商和极高级的官员有私家汽车外,其他的人都以黄包车代步;黄包车淘汰了,就以三轮车代步。公共汽车也未有。脚踏车是商店论钟点出租的,私人拥有的也少。上街啦,长辈叮嘱“小心车辆”的车,就是脚踏车。那时人口简单,民风淳朴,几条街的人都相互认识,做父母的都放心子女出去串门、游荡、耍乐,小朋友的游戏多着,不愁寂寞。那时香港的人口也没这样多,汽车也没多得这样恐怖。我在湾仔念过书,当年的大佛口,只是一片给人倾倒烂砖废瓦的荒地。后来“丽的呼声”建在现今的“小童群益会”上,我们常去玩,平日的节目也多,也不愁寂寞。不像如今的香港,更不像今日的澳门。环境的变迁,治安的恶劣,坏人的狡诈,令家家户户“门虽设而常关”,同屋共主十载,隔离邻舍十年,可以我不知你姓甚,你不知我名谁,人与人之间既冷漠到这样,做父母的又怎放心让子女出去串门游乐?小孩子都喜欢合群的,要他们留在家中独对电视,又怎会不叫闷?1984.8.1
  • 澳门文学丛书278勤学苦练经济实惠在长假期里,小孩子叫“闷”的另一原因,是缺乏课外学习兴趣。针对这一因素,香港的“学艺中心”,近年来,在各区都蓬勃兴办起来。问题是,十一二岁之前,是家长们不放心子女单独出门的“尴尬年龄”,这当然是怕马路上的汽车。要亲自带他们上学放学吗?又几乎人人都要上班,哪来那么多时间去“陪太子读书”?学费当然也是一个问题,但今日的香港,百多二百元一个月,学两个月罢了,很多家庭是付得起的。不过,一般学艺中心都会这样。你选择美术,他们会在课余给你玩电脑,待你发生兴趣,他们就会劝你去说服家长给你学,如果学两样,负担就不轻了。其实,负担得起有负担得起的学习法,负担不起有负担不起的学习法。兴趣可以培养,不一定交钱、入学、在名师指导下才会学到东西。比如学绘画,有钱的入美术学校,拜师学艺,“名师出高徒”嘛,当然好;无钱入学的,十元八块就有一本铅笔素描、水彩画法,细心揣摩,掌握好基本技法,天天画,纸、笔不离身,去到哪里画到哪里,画得好与不好都留一段时间,请画得好的同学过目,或请美术老师指点,自己将新旧作比较一下,不就可以渐渐提高、进步了?所以,若然兴趣浓厚的话,其他可行的办法还多着呢!1984.8.2
  • 凌雁·凌腔雁调279培养多方面的兴趣我们这一代,大部分同学的零用钱,每月都是十块前后。我自己念到初中,每月只得八块——原先是每日一个面包,与母亲对分,另外一星期约莫可以额外得到两毛钱零用。“八块”,还是因为姐姐加了薪,说我长大了,要有点钱在身上,才有的。报纸一毛钱一份,订一份报纸,每个月是三块钱;面包一毛钱一个,一个月下来,也是三块钱。余下两块钱,用来储蓄和发展自己的爱好。我的“爱好”是什么呢?极喜欢钢琴,但那座在电影中见到的奇妙东西,只能在梦中想了再想。不敢奢望,只能量力而为,从花钱极少的项目上下功夫:例如一个拍纸簿一支铅笔就可以学到的美术;例如三块多元一个,可以放在裤袋里,行街坐车都可以吹奏变化多端的口琴;例如一块多钱的一支箫;例如两毛钱一刀纸,两毛钱一条墨,三毛钱一管毛笔,就可以在暑假里,天天练出一身汗,练一手日后还勉强可以见人的书法;例如不花一毛钱就可以看个不眠不食的书;……可学的东西多着,不一定都要花钱,不一定要“上山”才能“学法”,在家中一样能学。年轻人不会是木头,总有“爱好”的,选择健康的爱好,用最经济的方法,加上决心和毅力,必定学有所成。1984.8.3
  • 澳门文学丛书280要生活得多姿多彩“字无百日功”。平日,繁忙的功课迫逼着你,你能有多少机会练字?一期暑假,不满两个月,天天练,也不是“百日”,何况是“字无百日功”。我是爱好书法的,但是,为了生活,早已“分期付款”,将白天的八个小时卖了给“上班”;晚上,为了生活与爱好,又以“零存整取”的方式,将余暇卖了给“写稿”。——还有机会临摹、泼墨、笔走龙蛇吗?我们的暑假,什么时候游泳,什么时候做暑期作业,什么时候练字、看书、自由活动,什么时候集体旅行,都有个梗概式的时间表,还嫌时间不够呢,怎会叫“闷”?培养起健康的兴趣,只是一个起点,没有毅力,不下苦功,是不会有作为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风扇下或是冷气之中看电视,那日子当然过得舒服写意。朋友,你今年多大啦?试想一想,你童年是怎么过的。曾经问过儿女:“小时候,你们还记得什么?”他们茫然,我也惘然。我担心,我尽了各种可能去为他们铺排的美满生活,将来,到底可以为他们留下多少深情的回忆?过分幸福就意味着平淡。平淡对他们的回忆没有好处,对他们日后遇到挫折更没有好处。快,从今天起,就找出你遗传上的优良基因,确定你健康的兴趣所在,潜心苦练,把你的生活搞得多姿乡彩,使得日后有一份成功的乐趣。1984.8.4
  • 凌雁·凌腔雁调281没速成的盖世武功说书的讲:薛仁贵走下枯井,吃去妖怪用九牛二虎所蒸的肉包子,就有“九牛二虎之力”,杀了妖怪,便得了一身银铠甲。《说岳全传》说:岳云在雨中避入山神庙,又疲又累,靠在山神像上睡了,梦中得山神传授锤法,从此便成了武艺超群的少年英雄。武侠小说、武侠电视、武侠电影描画:武功极高的少年男女主角,都是靠前辈们“度入真气”,靠吃血蛙、吞雪莲、吸蛇血而“增加了一个甲子的功力”,再有“天书”、“秘笈”之类,更比“速成打字”、“速成英语”、“速成电脑”容易,一看就明,一练就武功盖世。——天下间,竟有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宜事吗?当然没有。我学太极时,我的师父兼修外家,他天台上有个木桩,天天打,天天练,手板像钢板一样,要像小说所形容的“纤纤玉手”,于一个练武之人来说,恐怕很难。学业成绩、课外兴趣,要有好的成果,要有出色的表现,也一样要下苦功夫。单举书法与钢琴吧,多练一天,有一天的体会,多学一年,有一年的深度,哪有个止境?刘以鬯先生说:“不吃过苦,就枉来这一趟。”这“苦”,是生活上的苦,也是钻研、学习知识的苦。你爱好音乐?美术?乐器?机械?阅读?书法?今天就拣一样、两样,按部就班去学。记着,没有“速成”的,但也绝不会“苦闷”。1984.8.5
  • 澳门文学丛书282无必要张扬虐童案防止虐待儿童的事,起初只像一两扇微风,掀动三两片落叶,如今,名人上镜,电视拍了特辑,记者做了访问,忽地感到,已经成了“熟的”新闻了。照理,儿女乃是自己的亲骨肉,爱之唯恐不周,护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去“虐待”他们?但,这却是自古以来,中外皆有的事。往日流行的是后夫虐待螟蛉子,或是后母虐待前妻的骨肉——尤以“后母娘”的名声最坏、最恶、最昭著。现代人的头脑新潮些,胸襟要广些,对“非亲生”的骨肉,一般都能“视为己出”了。只是有些环境差的、失业的、好赌的父母,心情上比较坏,碰巧小儿女前来惹厌、捣蛋、撒娇,驱之不去、逐之不走、“不识相”,那么,白嫩嫩的小屁股当然不会好受。或者,功课不好;又或者,“会食不会做,一做打烂灶”……都会引来轻打重责。止此而已。我敢武断,达到“虐待”程度的,不会普遍,特别是中国人的社会。对小孩子,保守一些,采取“愚民政策”,灌输一点“愚忠”、“愚孝”的思想意识,比鼓吹过分的开明好。六百万人,一年二十三宗虐童,不算严重,应告的告,应罚的罚,不必过分张扬。人性本来装备了“叛逆”,小孩更甚。在他们还未能辨别爱、罚、虐之前,在过分鼓吹之下,动不动就对父母师长说:“我告你虐待!”这对他们自己、家庭、社会,都没有好处。1984.8.6
  • 凌雁·凌腔雁调283十岁孩童竟去自杀报纸港闻版,一则标着“十岁小学生跳楼身亡”的新闻,刊在不起眼的一角。看了这样的新闻,除了摇头叹息外,还得拿着报纸对儿女说:不管经受什么打击,都不能以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晚上电话响,姨妈说:“宏仔死了!”我错愕:“好好一个孩子,怎会死?”“你没看报纸吗?”“什么事?”“那个跳楼的十岁小学生就是宏仔呵!”我们这才去翻寻报纸:小童的姓名果然有一个“宏”字。——真是那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宏仔”。宏仔的家境有点复杂,他是不正常关系下的产物,由于不方便放在老板的厂中抚育,只得抱到托儿所来。我们去探姨妈,总看见矮矮胖胖的宏仔帮忙这帮忙那。他显然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却也不是报导所说的无可救药。他逃过学、挨过打、受过责骂是事实,那是因为他的功课不好,追不上。越受责,越怕,越没有兴趣读书。他是看电视新闻的,知道有“虐童”一事。母亲打得紧他便说:“我告你虐待儿童!”因这一句话,多挨了狠狠的一巴掌。他以为母亲、老师都不爱他,所以要死?——他哪里知道,他的母亲一接到消息就昏了过去!或者,他早知道有这样的后果,而要牺牲已拥有的十年生命来一次报复?……1984.8.7
  • 澳门文学丛书284为两餐奔波劳碌?朋友对我说,有些儿童,可能是天生有一种自杀倾向的,他自我举例:母亲怕他淹死,不准他去溪边游泳,而他偏要偷偷地去,一被发觉,长满刺的山橘条便横扫过来,那一束束带血的伤痕很痛,痛得没办法就想死。乡下地方,跳楼是死不去的,他想到的,是屋梁上垂下来,用来悬挂食盒、以防虫鼠的那个钩,他希望把自己像食盒似的悬上去,了结八载的生命。幸亏,当然都是失败的,却因为这些举动,吃山橘条时,把它捆得像裹蒸粽一样。这所谓“天生”的“倾向”,稍加分析便不难发现是“家教无方”。宏仔的死,与友人幼小的念头,是家庭教育失当的前呼后应。——倘若予以正确的引导,给予正面的母爱,友人何至于屡萌死念?——宏仔之母若是正式婚嫁,又不志切于营商发达,宏仔又何至于失去父母之爱?为人父母者,当儿女出了事,接受访问时,总爱说:“唉,整日为两餐奔波劳碌,哪有时间去管教子女?”——一句“奔波劳碌”,不但推卸了为父母者的应有责任,语气倒还像很伟大似的。其实,只要肯把“爱”承担起来,是一定挤得出时间去爱子女,同时也被子女所爱的。怕的是,在“奔波劳碌”的背后,把“为两餐”而余下的光阴,都浪掷在“四方城”及“马经”上。1984.8.8
  • 凌雁·凌腔雁调285为什么要强迫教育打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便没有能力缴清学杂费,看着长辈们一学期一学期地四处张罗,那心境真是难受。后来听说哪个国家的中小学是免费的,哪个地区读书又是免费的,内心就有说不出的向往。终于,香港也宣布了“九年强迫教育”,算是人人都有书读了。然而,实践下来,这“强迫”的原意虽好,但似乎并不值得鼓掌。事实证明,人一生下来,是有天才、英才、通才、人才、庸才与白痴之分的,愚鲁与睿智之间的智商,相距何止千里。广府人称读得上书的是“有书缘”,读不上书的是“无书缘”。而“聪明”、“愚蠢”,却又不一定与“书缘”成正比。有些人看来蠢蠢钝钝,但肯读、勤读、苦读,结果一样能够大学毕业;有些人挑通眼眉、乖巧伶俐,却不能读书,只对工艺、机械、技巧有兴趣,只要稍加引导,从旁指点,他们便能举一反三;有些人对音乐、美术、舞蹈、体育有兴趣,只要指导有方,他们便能“得其所哉”,一样学有所成。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教育”呢?为什么一定要部分天生没有书缘、追不上程度的孩子,在强迫之下痛苦九年?——是不是可以多设一些职业先修学校,让他们在小学或初中毕业之后,有一个选择的权利。1984.8.9
  • 澳门文学丛书286因材施教不必虚衔“免费教育”而要“强迫”,当然是为了避免一些儿女众多,却又家境清贫的人找藉口,迫子女去当童工。强迫,是非要你送子女入学不可。但是,制定“强迫教育”政策者,有没有想到前人所说的,人有勤懒、智愚、书缘多寡之别?我有位同学,读书成绩极差,耳朵又聋,跟他谈话,非要“如雷贯耳”不可,老师授课,他只是照例地“听而不闻”,课堂上,若有指名道姓的提问,他是招牌货:指指课本,指指耳朵,眨眨眼,张口摊手,了事。但是“聋公”的画技却了得,日画夜画之下,听说早已设帐授徒,如今桃李满门了。一位高我三届,一位高我两届的同学,学业成绩都不见突出,但他们的电器技艺甚佳,全校的电器都由他们负责设计、维修,后来,一位开了电子技术学校,一位则在本港著名的工业学校教书。另一位同班女同学,读书不知所谓,却是田径好手,姐弟二人,凡有埠际赛,必然包办女子、男子两组长跑冠军。这些人,如果给他们早作安排,有系统地加以指导,日后对社会,对他们自己,是否更有效益、更有乐趣?那又何必“强迫”他们“聋”满十二载,挂一个“中学毕业”的虚衔?1984.8.10
  • 凌雁·凌腔雁调287愚智有别文理相分人有早熟、慢熟之分。我属于最慢熟那一类。小学一年级的“树、鸟、门、窗、灯、火、水、茶”,是容易的;到了二年还是三年级,忽然有了“问答”,我就彷徨了,我竟然不知道何以要一“问”必有一“答”。同学仔为我讲得唇焦舌燥,我还是不明,只好糊里糊涂地照抄“问:苹果为什么会红?答:苹果会红是因为得了阳光照射。”我不明白何以要答得那么啰唆。“算术”我是不怕的,因为可以数手指外加脚趾。四年级以后,忽然加入“四则混合”、“鸡兔同笼”,我便手忙脚乱,不明白“树上有九只雀,猎人打下一只”,其他的都飞走了,何以答案“还有八只”。到了中学,加入几何、代数,我更不知所措。——如今,十八元一斤鸡,买鸡一只,重二斤三两,该付多少钱?鸡贩不说,我要呆算半句钟。因而,我这半个大学生倘要改行,是连当小贩的资格也是没有的。我的“化学”积分高达九十八,那是因为有范围、有暗示。实际上我是怕腐蚀,怕毒气,怕爆炸,一点也不敢“胡混”的人。而今,数学于我何用哉?化学于我何用哉?当作家,知识无疑要广博,但不必计算“热当量”,不必“黄金分割法”,不必“宇称守恒”。爱文的学文,爱理的学理;爱工的学工,爱艺的学艺;慢熟的由他慢熟,无谓“强迫”。1984.8.11
  • 澳门文学丛书288读书怎能牵牛上树“书缘”这回事,有时是很奇怪的。有些人,夫能读,妇能读,偏偏生个宁馨儿却不能读。这个“读”,是广府人的“读得”,即“读得很好”、“名列前茅”的意思。家母有位老朋友,由她娘家及夫家往上追溯,遍寻祖宗五代,都没有一个是有书缘的,来到她这一代,人人都生了十个八个儿女,只有她夫妇俩生了个独子,却很能读,后来北上升学,在北京读师范,又在师范识了女朋友,结婚生子,60年代回港,起初教书,不够十年,已自办中学,当了校长;且侍奉双亲至孝,不以父母文盲为耻。国际闻名的钱学森先生,兄弟数人,都是科学界的顶尖儿人物,其弟是本港医院某部门的主任医师,他自谦“我在钱家,是最不中用的了”。“最不中用”也那么中用,钱氏一家的成就,可想而知。与此相反,是我的一位同事,他的九个子女则无一能读,能挨到中三,已属“了不起”了。内地曾在“又红又专”意识的指导下,提拔了大批工农兵去读大学,结果,能读的少,宁愿回去拿铁锤、镰刀、枪杆子的多。所以,有能力免费,就办“免费教育”,不要办“强迫教育”。书是给能读的去读;勉强的,也可在个人努力及师友辅助下读下去;“牵牛上树”的大可不必。强迫是迫不来的。1984.8.12
  • 凌雁·凌腔雁调289社会需要各类人才社会是分工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已证明了在孔老二更早之前的年代,社会已分了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也许是对的;但社会经济力发展到了今天,亲身体验到的则是:“劳心者”(策划、分配工作)虽然“治人”,“劳力者”(完成最本位工作)虽然“治于人”,但“劳力者”的入息,不一定低于“劳心者”。朋友在广告公司任导演,选角、分镜、找地点、联络各部门人手,够“劳心”了吧?月入才不过五千(奖金、花红另计);还需填表纳税。另一位读不成书的壮汉,去劳力,去倒垃圾,每幢大厦千二,五幢,是六千;夫妇同在市政署扫街,各赚二千四,月入合共一万一千,无须纳税。写稿,每千字五十元,耗费约一小时。家中水喉坏了,请水喉匠来,不到十五分钟收工,索价也是五十元。不少女孩子大学毕业,再得博士衔,工作不到两年,结婚,不干了。这是学位与人才的浪费。社会既是分工的,读书也该分工,文的文,理的理,能读的,大学、硕士、博士一直上,不能读的,何必挨完中学?小学毕业不就可以分工了么?多设立一些免费的职业先修学校,多容纳与书无缘,却有某种工艺技巧倾向的少年入学,比他们无心向学,又拖累他人学习的“强迫教育”好,好得多。1984.8.13
  • 澳门文学丛书290读书做事各有学问聪明与否?以前的说法是“资质好不好”,如今则称IQ(智商)高不高。“IQ零蛋”的,应属笨蛋,笨蛋读书当然不会好;资质好的“聪明人”,亦未必能读,“聪明终被聪明误”之故。试看每一代、每所学校、每班学生,那些成绩中中等等的人,大多是相当聪明的人,他们不能名列前茅,是因为“靠聪明读书”,读两三遍便会了,会了便放下书本算了,不肯再下苦功,白白放过了自己天生的好条件;待得警觉自己事事“有所不及”时,“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了!聪明,末必能读;能读,未必能干。读书“顶呱呱”、“年年考第一”的读书郎,自然是银杯奖状堆满屋,光宗耀祖得很,但出到社会做事,未必受到同事欢迎,下级称颂,上级欣赏。不能干的因素很多,例如性情孤僻,不苟言笑,“独家村”;或主观强,自视太高,有你讲没人讲,成了“一言堂”;又或是羞怯、闭塞,对上不敢异议,对下耻于下问……但总的原因可能是:名列前茅的书生只顾读书,对群体生活不感兴趣,对工作缺乏热情,因而在组织力、在干才、在社交联络上都缺乏锻炼机会;一旦离开学校,离开书本,要独立自主,面对没有学校做保护网的社会,面对没有书本可资引证的人生,哪能不彷徨失措?1984.8.14
  • 凌雁·凌腔雁调291“人情练达皆文章”书缘好未必才干好,才干好未必人缘好。书缘好的人,可能是遗传因子注定了这些人的读书本领高强,善颂善祷,善记善读。善读,是他们对课本的理解力特强,又肯钻研。不过,读书郎往往埋首于书本而忽视或瞧不起周围的人,在文化界成了“文人相轻”,在等级分类上被拨作“臭老九”,在别人眼里成了“书呆子”。读书读到成为“呆子”,大抵已与“废人”无异,不废,亦已“半身不遂”了。所以,对一般人而言,书,可读,但不必读得太多。对于能读、精读、读之有成而不擅交际的人,只适合做研究、著书立说的工作。交际、应酬,等同今天的“公共关系”,是另一门学问,不是书缘好、才干好而人缘不好的人所能担当的。当然,公关也需要学识、才干,但“人缘”肯定是“主科”。认为好人缘就是“口甜舌滑”、“面面俱圆”、“满场飞”,只是一种错觉。能够“广交知朋”,性格、量度之外,还包括心理、健康、记忆、谈吐、风度、真诚、机智等等。所谓“人情练达皆文章”,这,在正规学校里是没有教、或是很难教晓的,只有在社会大学里,才能逐步使人心领神会。1984.8.15
  • 澳门文学丛书292饭来张口的极乐园故事:一双年轻夫妇,厌恶于人类之间的互相倾轧,便搭乘宇宙飞船,离开地球,去寻找一个极乐世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风调雨顺、四季如春、景色优美、人与人之间能和睦相处的星球,便在那里安居,准备创一番事业。起初他们干伐木工作,两口子的生活也过得蛮写意,可是,因为这个星球太富有了,科技又十分发达,整个社会已迅速进入机械化、电脑化,计程车、街灯、建屋、食物配给等等,都已由电脑、机械控制,不假人手,遑论小小的伐木工作呢?因而,小两口可以不必动手,就可以“饭来张口”,不必上班工作,就能够“丰衣足食”,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无忧无虑、快乐逍遥的了。然而,“心广”则“体胖”,人人都肥到像海狮一样,动也不想动。为妻的警觉到,再这样下去,只有胖死的份儿,便与夫相约逃亡。但丈夫已经胖到和当地的居民一个样儿,完全无药可救了;而她自己也逃不了,因为这个星球的统治者只欢迎人们到来,不允许别人逃走的。逃亡是对这个星球的不敬,是对“丰衣足食”生活的侮辱。……这个女的还在想方设法摆脱那个星球,她能够逃走吗?或者,当她有了逃走之法,却已经胖到走不动了?……(可以运用你的想象力,把这个故事写下去。)现实:太舒适安逸的生活,未必就是好的。耽于逸乐,令人壮志消磨。或有鉴于此,上苍为我们安排了坎坷的道路。1984.8.28
  • 书之有法
  • 凌雁·凌腔雁调295凑个兴也谈谈书法踏入80年代,国内传播媒界号召新的一代要注重“书法”,指责年轻一辈以马虎潦草、别人看不懂为时尚。因而我也来谈谈“书法”,谈谈香港的“书法”。国内报纸这一指责与劝导,是事实,且是必须的。从前,我们的长者,接到前辈们的书信,字体总是中规中矩的,书法佳妙的亦常有。而今,为人读“乡书”,经常发现乡书里不但字不成体,行不成形,且错别字甚多,有“不忍卒睹”之感。(至于内容,往日谈的是心事、工作、新书、新事物,如今则是文句甚长,塞满两三张信纸的,全是空洞之言,最后一句不外是“钱”字。)读高中时,一位姓黄的国文老师说,“五四”之前,读书人国学根基好、书法好;“五四”之后,读书人都不注重书法,而将精力倾注于西方的文明思想,所以流行了一种既重书法又不重书法的“缓冲字”,名之曰“新文化体”。黄老师自己边写黑板边说:我这种字就是典型的“新文化体”。所谓“新文化体”就是“还保留点行气”、“还有点儿书法味”,只是笔法硬朗,字的转弯抹角起棱起角,实际是美术仿宋的行草化。细究起来,那完全是半途丢弃毛笔改用墨水笔的结果。“文革”前及当今“中”一代的香港写稿人,一般而言,是属于“新文化体”的一代。1984.5.25
  • 澳门文学丛书296写稿与书法难两立简而清说:爬格子与书法势不两立。这话我有同感。爬格子限于面积与方格,拘束很大。另外,写稿要多要快;所握的又是原子笔(墨水笔怕已经没人用了吧);脑子转得快;内心又急,这些因素都与“书法”背道而驰。难怪简兄说,写稿越多,书法越坏。我在出版社干过不少日子,且兼管过字房,深知执字工友的苦处。他们遇上太草的字常来问我,有些我也看不懂。个别一两位多产作家,字写得像一串串回文,不是执惯这些稿子的工友,旁人简直一个字也看不懂。所以我写稿,为解除拘束,总将稿纸翻过来,尽量从那一格格绿色的“铁窗”之中解放出来;其次,心血来潮时,虽然可以“笔走龙蛇”地交稿不认字,仍不敢过分放纵,怕执字工友过分耗费心力眼力,阻慢了他们的工作。以如今的标准而言,“新文化体”已经很不错了,但与老作家比,还差得远。老作家们可能握毛笔的时日长,虽“为势所迫”,改用原子笔,然而字里行间,还显出毛笔的游刃笔力来,有些还真是劲气迫人呢。家父的毛笔字写得不错,他连寄往外国邮包上的英文也用毛笔来写,居然也写得颇好看。1984.5.26
  • 凌雁·凌腔雁调297各有可赏可读之处九十九岁仙游的人瑞作家包天笑先生,晚年写稿,还用毛笔,而且写的是蝇头小楷,字字清楚,不颤不抖,清新秀丽如倜傥风流的英俊书生,令我感动而又喜爱。为此,我曾专诚请字房老友“抹干净双手”来执包老先生的稿,以免弄脏墨宝,并请主编将包先生手迹惠赐一小部分。主编高贞白先生本已应允,可惜后来因为包老要回原稿,心愿未遂。旅行到南京时,参观了一个文物馆。文物的故主都是民国中期死去的年轻人,有些死时只有二十出头,但是从他们给亲人、朋友、师长的信件笔记中的墨迹看来,书法之佳,真是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可赏可读处。这些墨迹的主人,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快便死去,往来的日常书信,亦绝不会想到日后会成为大众浏览的“文物”,所以“情”与“字”都毫无矫揉造作之处,唯其如此,更见其笔画的真情。当时我便想:这样年轻就有这样洒脱的书法,真是难得,可惜这些热血青年,生不逢辰,年纪轻轻便为一种理想而牺牲了宝贵的生命。倘若这一批男女青年生在今日的香港,凭这样一手好字,恐怕要上电视接受访问,作品要在大会堂或在艺术中心展览,而他们,要成为“书法家”了。1984.5.27
  • 澳门文学丛书298放弃毛笔影响书法70年代末期,在大会堂低座二楼参观了东华三院百周年纪念展览会。会场上有百年前的“寻人信”、“蔗书”、“谢函”及蠹虫白蚁蛀坏了的赈济、慈善捐款簿册等,这些文件里面的毛笔字,也可以与现今等闲之辈、迫不及待成书法“家”的技艺等量齐观,而他们只是当年微不足道的“文房先生”而已。何以有这种现象呢?书写工具由毛笔渐渐转化为墨水笔、铅笔、原子笔、箱头笔,是书法艺术后继乏人的主要原因。其次,学生的功课多,压力重,要摇笔杆做的功课,已由原子笔取代,大小二款毛笔字功课,成了聊备一格的差事,除了学生本身特别喜爱书法,自觉地练习,或是在师长父母的督促鼓励下,加倍努力者之外,很难期望日夕与原子笔为伍的人,日后会成为书法家。当然,要不要重视是一个问题,有没有必要大伙都成为“书法家”,又是一个同题。我认为,毛笔字既是我国传统的艺术之一,是一种毫不奢侈而又极高尚的艺术,是一种很普及的、人人都有机会成名成家的艺术,是一种看似简单、易学难精而又百看不厌的艺术;作为中国人,作为拥有这门独特艺术的民族,我们应该去重视它,爱护它,发扬它。然而没有必要,也不可能人人都成为“书法家”。1984.5.28
  • 凌雁·凌腔雁调299这里有天才在闪光有人基于政治哲理而否认“天才”。有人基于文学哲理而否认“天才”。而事实上,“天才”是有的,是存在的。我相信这个事实。有“天才”就有“庸才”。否则,同一个班级,何以有人考第一,何以有人屡排榜尾?战后,有人推诿于战争,说:“我条命不好,生在战乱时期,没机会上学,否则……”有人在名家演出之后,爱说:“我条命不好,家里无钱买钢琴……”“家人没钱送我去学芭蕾舞……”“家人不让我学小提琴,否则……”好像是战争毁了他一生,好像是“穷”、是“家人”毁了他一生。——我承认有小部分“是”,大部分却“不是”。看看现时丰衣足食、人人有书读(不读也不行)的港澳就好,有多少人有书读而读不上,苦苦哀求双亲不要“迫”他上学?有多少家庭钢琴叮叮咚咚,而成名者又有多少?有多少小儿女课余苦练芭蕾舞,日后又有多少成为芭蕾之星?有多少父母不辞劳苦送儿女学画,明日的“画家”又有多少?是庸才,你给他万千机会他依旧黯然;是天才,你给他小小机会他亦吐光芒!忘了是贝多芬去探望失意的音乐家,还是名家去探望失意的贝多芬,事后说:这里有天才在闪光!——书法有没有“闪光的天才”?当然有。1984.5.29
  • 澳门文学丛书300天分另加勤学苦练用毛笔为书写工具的年代,不见得人人的毛笔字都写得好,毛笔画都画得好,否则到了今天,不会只留王羲之、柳公权、褚遂良、石涛、郑板桥、齐白石等数十个名字在艺坛上闪耀。这是基于天分。正如有人成为画家、歌唱家、大作家、钢琴家、体育家、政治家等等一样,有哪一种天分,就有哪一种成就;有多种天分,便有多种成就;没有任何天分,便没有任何成就。天分是存在的,但不可以“依赖”。天才是天分加上勤学苦练之后的结晶体,缺一不行。——你听过钢琴家的指头弹出了血,浸了冷水再弹再练的故事没有?——你看过朱生豪边吐血边翻译莎士比亚作品的故事没有?——你曾听过书法家立“笔冢”的故事没有?——你可知道数学家陈景润单是演算草稿就装满了两麻包袋的故事?……天分越高,越勤奋,成就越大。书法也是一样。通过勤学苦练,天分高的人成为书法家,天分低的人丑字会变好看。文字是表情达意的工具。用美文美字来表达你的心意,总比粗粗鲁鲁、吊儿郎当来得得体吧?1984.5.30
  • 凌雁·凌腔雁调301右手拇指包裹食指我每走入分行众多的那间大银行,就觉得好笑。——他们全体职员,几乎有百分之九十八是这样握笔的:右拇指包着食指,像一个拳头,那杆原子笔就放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穿过拇指与食指顶部圈成的凤眼。这种握笔法,当然不限于该银行,其他银行也是,不过那间银行大、柜面职员多,一排人都是这样怪模怪样握着笔,惹笑的效果就比较大。银行职员们绝不会是来自同一间学校的毕业生,奇怪的是,这种握笔法却好像系出同门:由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手握成拳,力道都由指尖传到了掌心,怎有可能写出好字?但你看他们书写起来,字体却又不差,这是何故?——原因是,力束在一起,写英文与数字,不必开展舒松,也就无所谓“笔走龙蛇”或“铁画银勾”了;再一个解释是,可能写来写去那几个字,“工多艺熟”之故,要他们来执毛笔“临池”,就要闹别扭了。银行是“一致对外”的,我们容易看见;其他写字楼职员是否也如此这般握笔?因为不易见,所以无从定论。但间中走走商行写字楼,走走移民局或政府其他部门,不难发觉,他们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以拇指包着食指的。这种握笔姿势的另一怪现象,是只有“香港”具有此一普遍性,其他华人地区不但少见,即使是临近的澳门也少有。1984.5.31
  • 澳门文学丛书302“指如削葱根”的影响形成拇指包裹食指的握笔势,是不是读英文书院的学生,平日做英文作业太多之故?这应该不是“理由”,因为以“英文”为母语的外国人,也不这样执笔。“为什么?”真是想不出一个道理来。奇怪的是,我们这一辈,无论男女,都没有一个是这样握笔的。交稿之后,我忽然想:是不是因为如今的女孩子,大多数都留了“指如削葱根”的长指甲?指甲长,会戳着食指的皮肉,由拇指把食指包庇了,指甲们便相安无事了。剑术名家不必剑,因为他们“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初哥们不但要求剑法、步法,还要求剑,求取名剑。书法名家不必讲求坐要正立要直,不必如何握笔如何挥洒,他们或坐或卧,或醒或醉,都能够写出好字来。填字“上大人孔乙己”的不行。对于他们,练字之初必须讲工具论姿势。写毛笔字的姿势、口诀,每本字帖开卷第一页都印着,图文并茂,不应有问题。“教育电视”也有毛笔字入门的课程,如何开笔,如何蘸墨,如何握笔,如何运转,都拍得详细明晰。这比我们的一代好。我们的握笔没一个准则,启蒙老师怎么握笔的,我们就怎么握,姿势反倒不那么正确。1984.6.1
  • 凌雁·凌腔雁调303硬笔字的握笔姿势现在流行原子笔。原子笔、铅笔、墨水笔、箱头笔等等,笔头硬,易于控制。这些笔统称为“硬笔”。前文说的“拇指包裹食指”的握笔姿势,说的正是硬笔。照我的体会,硬笔的握笔法是:笔杆支架在中指第一节骨之上;拇指与食指成钳形,而以食指放前一点;笔杆尾部靠在食指骨眼上,而不应该在虎口正中。因为笔尾放在虎口正中,笔沉而笔势向上,力道都集中在食指与拇指处,这样,力道就“困死”在几只手指上,失去了腕力与臂力的运转作用。至于握笔的高低,则应以腕力及字体的大小而定:腕力好的,可以握笔高些;字体大的,握笔自然也要高。握笔稍稍高一点有个好处,就是不怕拇指曲起的骨节挡着视线,也就无侧头、侧纸、侧笔之弊。写稿人,握笔稍高,活动范围大了些,可以省点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纸与笔都是重要的。市面上出售的原子笔杆,越来越瘦,因为笔杆幼,握笔时,拇指便容易戳着食指;再者,笔杆起棱角,令写字多的人的中指易起手茧。墨水笔型的原子笔便少去这些弊病,可惜亦越来越向“娇小”笔身发展了。我们读高小时候,除铅笔外,钢笔与墨水笔的笔身都粗大些,拇指、食指握笔后仍有个小距离,如今笔身幼,是否也是形成“拇指包裹食指”握笔法的原因之一?1984.6.2
  • 澳门文学丛书304天天练字的老先生每天上班都经过一条横街,都看见一位白眉白发、穿一套灰色唐装衫的小老头在练毛笔字。在街边写信是他的职业。练字是他的兴趣,也为消磨时间吧?别人的生意都不错,只有他门庭冷落,又不会兼营楼房买卖、女佣介绍。他说,只有他一个人,又不必交租,又无任何花钱的嗜好,独爱写字,所以够吃够用就算,无谓花脑筋与他人争执。每到腊鼓频催之时,他也卖挥春,他告诉我,有部分是去年卖不去的剩余物资。挥春卖不去的原因可能是写得多,可能是顾客爱买新潮挥春,也可能是他的字写得不够好。依我看,后者的成分大一点。为什么这位老人家每日坚持练字,书法的造诣还是不那么理想呢?我认为,这就是天分。有些人举一反三,一理通能百理明,技艺突飞猛进,往往不能以“入门”日子的深浅而论高下;相反,受天分限制的人,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很难了。举这个例,不是想“打击”人,而是希望做老师做长辈的,以及年轻人自己,应找出个人所长来加以引导、发展,否则便会事倍功半,甚至浪费青春。学习书法是这样,学习其他学问,应该也是这样。1984.6.3
  • 凌雁·凌腔雁调305写字不宜太泼太泻写毛笔字与硬笔字,所用的纸,纸质都不宜过滑。往日没有纸质“过滑”的问题。如今有“卡纸”、“请帖”之类的粉面纸,既“滑不留手”,当然也“滑不留笔”,写不惯这种纸,书法家有时也写不好字。(这也是我爱将稿纸反写的另一原因。)纸太光滑,不易“留笔”,字写起来太泼、太泻,纵览全篇,便有杨柳随风摆之象,这是年轻人写“放”笔的大忌。纸面粗,加上下笔时凝滞有劲,字字显得虬结苍郁,“耐看”。“字无百日功”,“练字”这玩意不能一曝十寒。“百日”,是三个月多一点。现时的人,能够坚持临池三个月,已是难能可贵,何况要求其年年月月坚持不懈?又何况坚持百日亦未必有功?40年代,由我们这一代起,学校的语文老师给学生们写大楷、小楷的功课,已是“聊备一格”,希冀学童们能在每周若干页的大、小字中把毛笔字写得好,真有点“妙想”。不过,了解小学生功课数量之多,也可以值得体谅了。——他们长大之后,要在“字”上讨饭吃的,毕竟少之又少。时代进步到如今,苛求“通才教育”,已与时代脱节。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想要自己能够写得一手好字,还是非要多写点毛笔字不可。1984.6.4
  • 澳门文学丛书306毛笔字近似演话剧以我个人的体会,觉得写字与演戏,是两件很相似的事。话剧,是演戏的根基。话剧演得好,演电影、电视剧便能驾轻就熟。反过来,会演电影电视剧,不一定会演话剧,或者说,不一定能够演得好话剧。这是演戏“发烧友”们彼此“心照”的一回事,不必我班门弄斧了。(如今的电影电视剧,尤其是电视剧,讲求的是“自然”、“生活化”,话剧式的比较夸张的大动作,已被摒弃,不受欢迎了,好几位舞台剧出身、训练有素的老演员,因为“惯了”,认为“夸张”才“够味”,这种“死性不改”的艺术上的固执,反与年轻演员们格格不入。)写字也与演戏一个样儿。毛笔字,是写字的根基。毛笔字写得好,改写墨水笔、原子笔、铅笔、箱头笔一类的“硬笔字”,初时或许不习惯,惯了之后,也一定写得好。反过来,硬笔字写得漂亮,毛笔字不一定漂亮,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毛笔富弹性,没有几年浸淫,想要随心所欲地发挥,很难。我想顺道一提“大楷”、“小楷”的“楷”字读音,一般都把它读作“街、佳”,其实应读作KAI的高上声(没有同音字借用),近乎“卡介”的切音才对。希望老师们注意一下。1984.6.5
  • 凌雁·凌腔雁调307脚幼如鹿者跑得快年少时,有一位在香港皇仁书院念书的表亲来我家作客、度暑假,他是香港学界百公尺短跑的丙组冠军。他要我用右手去量握左脚颈,我照他的话量了之后,他肯定我“跑得不会快”。他把田径教练的理论搬过来:用自己右手握左脚脚颈,中指指头在拇指摺纹以下者,跑得快;以上者,跑得慢。差距越大,则越快,反之则越慢。我在摺纹以上一半。他低过摺纹少许。我不信,认为那是胡说八道的废话。他说,我们追逐一下看看。每次,他都让我领先数十码,但总被他捉着。他说这是“实验证明”,不由你不信。他走了之后,我“偏不信邪”,下定决心,不怕困难,摸黑起床,跑返学校,勤学苦练,既练体力也练气。结果,发劲狂奔,仍然在十五秒前后。跳高也是一样,练得裤烂膝肿、股沟淋巴腺发炎,也只是勉强跳过心窝的高度。这是我经过整个中学期六年长的成绩、经验,不是吹牛皮的诳语。为什么会这样?只能证明那理论是对的。试看大自然跑得快的动物,如鹿、如袋鼠、如羚羊、如马、如豹,有哪一样是脚骨粗阔肥大的?脚粗如牛,如象,如河马,注定是慢吞吞、呆呆钝钝的。1984.6.6
  • 澳门文学丛书308抹煞天分只是蛮干除了体育锻炼之外,我也练口琴、口哨、唢呐、箫、笛、书法以及美术。——吹唢呐比吹牛还要难。学不成。——箫、笛会吹,吹得不好;而且拜错师,人家学箫右向,我却是左向,两人合奏倒不会打架。——口琴是可以的。——美术只及“能画”的水平。——书法则跨不上另一个高度。以上所说,都是经过相当时间练习的东西,何以有些勉强可“行”,有些“不行”?天生的。没天分的,强求可以改善,要“出人头地”,却强求不来。20世纪80年代的这几年,中国的女子排球队雄霸球坛,在国际体坛上享有极高的声望。其中一位女队员,最近在《北京体育报》上发表了—篇文章,说出了当年落败时的难受,回国后拼命锻炼,才有今天的成果,因而说:冠军是用血汗泡出来的。早十年,当日本女排雄霸天下时,电视片集不断强调她们“一、二、一、二”地勤学苦练的故事。这些,我都只相信一半。我坚持:你没有打排球的天分,血与汗决不能把你泡成“冠军”。抹煞“天分”这回事去强闯,只是“蛮干”。1984.6.7
  • 凌雁·凌腔雁调309各司其事各自分工号召知识分子与农民“同食同住同劳动”,我不那么赞同。农民有耕种的天分,有耕种的成就。知识分子有读书的天分,有科学知识的成就。各有各的成就,就应该各有各的分工。我认识一位清洁工人,他干起卖力气的事来,不必你劳气费神,自会妥妥帖帖地为你“胜利完成任务”,他自己去僭建木屋也是一样,看来是三尖八角,用无可用之地,由他铺铺砌砌,竟弄得有厅、有房、有厨房、有浴室,还在空地斜坡上种上了米仔兰、钻石玫瑰、日本牡丹、椰菜、菜心、番茄、荷兰薯和芋叶。但数钱给人,十次却有三次把纸币撕断了的,找赎小硬币,更是怎么捡也捡不起来,末了,索性大手一拨了事。电视上,看过本港银行界一位数纸币高手的表演,已经大为赞叹。去年,北上旅行,在北京饭店附设的小型银行兑换纸币,该行其中一名职员的数钱速度,竟比香港的更厉害,咋舌之余,唯一令自己信服的解释是:北京职员数的是新纸币。不妨这样:将那位清洁工人的工作,与银行职员的工作对调。会怎样?——原是银行职员的,拿一把大扫帚会笨手笨脚,僭建木屋时会“举斧、举锄为艰”。——原是清洁工人的,会把不耐烦的客户赶个清光。1984.6.8
  • 澳门文学丛书310小学生功课多且烦有些小学老师,在家庭作业的分配上,没有照顾到学生的时间、体力与心理。例如要小学生在一夜之间抄六课国文,每课抄三次,其他作业还未有包括在内。三六一十八,要一个二年级学生抄十八课书,除了厌倦之外,没有任何好处。也就是说,这样子的家课,有碍生理与心理卫生。某些作业,是要求图文并茂的,儿女们总是“认真对付”,彩色纷呈,一丝不苟。我说:这些家课的目的,是要你们“看图识字”,或是“看字识图”,并不要你们做得太美观;抽时间背熟生词,搞通意思,做点运动,比起填颜色填得漂亮有用。现在,他们都渐渐马虎了,这很好,孺子可教。小儿幼稚园毕业时,得了个“书法比赛冠军”。幼稚园写字懂什么“书法”?(又不是什么“天才”、“神童”。)不过是写得清洁整齐认真罢了。为此,老妻很高兴,沾沾自喜,我却皱眉头。如今,儿子的字马虎得惊人,东歪西倒的,像急忙忙在理发店的地上拾一撮发碎撒在练习簿上。女儿呢,她的字则如练习簿上的发碎,经她仔细地拼图、黏合,看起来是越来越工整清洁了。老妻对女儿称赞有加,对儿子责罚更严。我对儿子的“所为”高兴,对女儿皱眉。1984.6.7
  • 凌雁·凌腔雁调311字与画也有生死笔老妻说:“好心你劝劝儿子把字写得好一点行不行?”我说:“小孩子写字,要紧的是大方自然,笔画越生动灵活越好,日后写字越有前途;一旦认真,便拘束,字字起棱起角,小小年纪便把‘字’给‘写死’了,长大之后,字便很快定型,难得‘转活’。”写字是这样;绘画也是这样。我不希望儿女在“图文并茂”的作业上太用心,是不希望他们把画给画死了。在绘画上,儿子两岁多一点,便爱大笔一挥,三两笔便把“全家福”给惟妙惟肖地绘出来了。女儿在幼儿时的绘画不行,后来好多了,但神似于日本的卡通或漫画造型,笔画完整,毫不苟且。特别是画女孩子,与日本流行的儿童明信片、信封、信纸上的长发卷曲、大眼睛、长睫毛、樱桃小嘴杏仁脸的“东西洋混种娃娃”一模一样。老妻说兄妹俩有绘画前途,要给他们课余上美术课,将来不做个画家,也做个“业余美术爱好者”。我不同意这种“妇人之见”。我说:儿子可能有绘画前途,因为他用笔“生”;女儿没有绘画前途,因为她用笔“死”。何者为“生笔”?何者为“死笔”?会画画写字的,心中一定有数。1984.6.10
  • 澳门文学丛书312看似容易下笔颇难去年,趁学校放暑假,我买了颜料笔墨纸张,在客厅一角,铺了胶布、报纸,给他们“泼墨”、“涂鸦”,挥洒个满头大汗。临摹的版本之一,是国画大师关良先生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本画集的好处是:简洁;色彩多;写意;笔墨与构图都生动;加上内容,都适合小孩子天真烂漫,不那么爱管束的个性。一个妖精:发髻分插两条雉鸡尾;一团粉面;面上两点黑、一点红;一身彩衣。简单易画。然而画下去,兄妹都说:“怎么画来画去都画不似?”版本之二,是国画大师白石老人的瓜果。几片菜,两条瓜,一只小蚱蜢。蚱蜢是工笔。瓜与菜则是意笔。看似不经意,吊儿郎当似的粗心之作。更简单,更易画。可是兄妹俩怎么画,也只是笔墨散乱,吊儿郎当是有的,“看似不经意”却一点也没有。少年的我,就是这样。往昔,报纸喜欢在大节日刊登名人的题字,遇有我崇拜的大人物,连他的字也喜爱,于是敬而慕之,也去临摹。其实大人物的名字大,书法不一定好;何况到了我的手上,“画虎不成”反“类犬”?因而,每周的“贴堂”作品,必有我“类犬”的心血结晶。老师还加了咬牙切齿的评语:“看,这就是凌雁的功课,不知所谓!”1984.6.11
  • 凌雁·凌腔雁调313志在千里不能伏枥我就是凭了大胆的临摹,不怕“类犬”,一个字一个字地吸收别人的笔法,来营养自己的。不能算是“天蚕变”,只是字写起来,不那么丑怪难看就是。有一位小学时候获得“书法比赛冠军”的同学,后来自觉写字不及于我,问我何解。我当然不能直言“是呀,我的字写得比你好”来伤他的自尊。不过,在心底下我这样忖测:那是因为小学的字是“假”的。个别小学老师的字,本身写得并不好,或者对“书法”并无太大兴趣,碍于职业、身份、需要,要他们来“评字”,只是“直观”、“直觉”。直观之下,觉得这篇字写得美观整齐,不歪斜碰撞就是好。——一如老妻之品评自家儿女。在笔墨的运动、字的结构、通篇的布局上,他们看到的,是学生的现在,没有看到他们的将来。所以,有志气、有大志气的少年儿童“书法家”们,不要让家长称赞两句,就沾沾自喜,不要让老师责备几句,就气馁自悲,一定要沉得住气,勤学苦练,“看我的”。要明白一点:世上的“伯乐”与“千里马”都不多;千里驹少,伯乐更少。是不是“千里驹”不知道,但要做“千里驹”,首先不能“伏枥”,饱食终日,如何能跑?只要肯跑肯练,虽不是千里驹,打个六折,亦能跑六百里。1984.6.12
  • 澳门文学丛书314书法神童昙花一现我教过一个学生,光头,而且头有点长,傻傻的,什么功课都不行,就是书法了得。他能够左右手一齐写字,写毛笔大字,所写的大字有行气、有笔力,还真能吓怕人。他当众表演时只念小学四年级,因为这样,报馆特别派人采访了他,并拍了照片,作了大半版的专题报导,很令他父母荣耀得流了眼泪;教师们也认定这位小高足是书法“神童”,有心栽培他,造就他。谁料这位神童上了五年级便不见出色,上了六年级,书法已列入“下等”。这个实例不能说明什么,还只是那一句罢了:别为自家小儿女字体的好丑而喜,而悲。当然,字退步了,不代表他永远退步。相隔那么多年,那位神童可能早已成了埋名隐姓的书法大家也未可料。自己练字就有过这种经验:书法经过练习后,越来越好,到了一段日子,字不但没有进步,反而比前糟糕了;然而,当你度过这个回旋期,你的字又会跃上另一个新阶段。书法是要经过若干个这样的“回旋期”,才逐渐进入佳境的。从来没有一提笔就成家的“书法”。相信每个爱好临池的朋友都有过我这种体验。小学便把字写成了“冠军”,这“冠军”便成了小孩子的束缚,他因为不敢变而因循,进步必定慢。1984.6.14
  • 凌雁·凌腔雁调315美术字读帖与书法一般人有个误解:以为美术好,书法一定好。这个见解放在“书画同源”的国画里,是对的:画画得好的人,字,几乎也一定写得好。但学西洋画的人写中国字,一般而言,还是可以的,然而真要论起书法来,便不是那回事了,这,可能是练毛笔字少,而早期又受了“美术字”所掣肘。以我个人的经验看:打从小学起,我便练起了笔画方正的美术字,到了初中,学校更设有“美术字班”,而且边学边用,被选为黑板报的抄写员,年纪轻轻,便把字让框框给框死了,日后颇成了我练习书法的一大障碍。自己的这一段迂回,或者可以供给小朋友“借镜”。再者,书法是练习,“临池”固然重要,平时“读帖”与看书画展,也重要。读帖与看书画展一样,你自以为欣赏的字,得要好好地“读”,用心去跟着别人运笔、用力、舒展、腾挪,等到自己坐下来执笔练习时,好处就会在笔尖显现了。谈到书画展,有一趟我在展览厅内,看到几幅程十发和其他书法家的作品,非常兴奋,却为旁观的一个青年洞悉了心事,他说他已逐幅拍入镜头,问我要不要。我们似乎一见如故,彼此都不怕触犯交浅言深的禁忌,坦诚地交换了地址电话。过不了几天,一叠彩照果然寄来了,同时还附了言:我是摄影与书画的门外汉,请多多指教。1984.6.13
  • 澳门文学丛书316玉扣宣纸与月宫殿谈书法,不能不谈纸、笔、墨、砚这文房四宝。宣纸,是给已成材的人落笔的,一般练习,没有多少人能花费得起,即使花得起,也属浪费吧?所以,用学生练大小字的玉扣纸便够了,日本的“月宫殿”也不错。月宫殿的缺点是织维松散,但不失为“仿宣纸”的好材料。往日要买一叠中式信笺并不易,只有个集大庄供应一种间红线的毛笔用笺,然而纸质既粗且厚,不大好用。这几年好多了,国货公司供给书画用的纸张,款式多而质美价廉,每款均以透明塑胶袋装着,有信笺,有长条,有横幅,有间红格,也有纸质较粗而价廉、适合小孩子涂鸦的,这真是一种可喜的“国粹”的输出。另有日本公司供应的一种毛笔字练习纸,可作便条纸用,也可练字,其面积比原稿纸大些,也分装在透明塑胶袋里,价钱也十分便宜。缺点是光滑了些,不似中国纸易“留笔”。“文革”时,九龙星光行“陈列馆”,开过一个中国新进画家的国画展,展品中所用的,全是粗糙而色浊的劣纸,墨色一下,便即“吸死”了,再无转圜化解余地,稍一拖笔,织维便走了出来,一如用胶擦擦过一般。一幅画有几处起了鸡皮疙瘩,已不是赏画,而是一看一惊心了。现在的纸质已有了大改善。我去北京、南京、杭州、南宁、桂林等地旅行,发觉每处商店的文具部,都有宣纸供应,以当地入息计算,价钱是贵了些。1984.6.15
  • 凌雁·凌腔雁调317买毛笔不要贪便宜记忆中,往日买毛笔,并不是一种什么负担。几年前,毛笔身价陡涨,有数十元一管笔的,不禁咋舌,后来在橱窗中发觉有过百元的,舌头更是缩不回去。十年前,写小篆颇有成绩的石合济兄介绍我用,并送一支作为“样本”的“小狼毫”不到七元,已是上价货。几年前,学生用笔也已涨到这个数目了,因为不买到这个价钱的笔,不能写字。下价笔与街边的“笔、盒套装”一个样儿,笔心全塞了麻,只有外边薄薄的一周是狼毫、狗毫或是兔毫,有些写几天便开叉走样,有些一浸水“开笔”就完蛋,要省钱,倒成了浪费。——这种“麻心皮毛”的下价笔,不是今日才有,我们念小学的时代已经大行其道,笔一开叉如疥癣头,不能向家长顿足撒野:“这算是什么笔?”因为经济能力只许可买这样的“充数”之货。现在的人,个个都花得起钱,而且,在百物腾贵声中,毛笔并无“紧跟”着涨价,六七元一管笔,负担倒不太重,一大字一小字,亦只是少吃三笼点心而已。不过,好笔也得加以爱护才能长寿:笔买回来,要垂直吊在温水中,不使笔毛曲屈,水在笔毛三分二处,开笔之后,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笔用完后,要用水洗去墨汁,才好将笔吊起,绝不是电视主持“心得”所说的任其“风干”。1984.6.16
  • 澳门文学丛书318毛笔久放会被虫蛀喜欢紫砂茶壶的,搜集紫砂茶壶。醉心古筝的,访寻古筝。热衷于名画的,不惜任何代价,务求成为私藏。钟意鼻烟壶的,拼命去搜罗鼻烟壶。爱剑的藏剑。爱书的藏书。——喜爱中国书法的,自然是喜爱收藏毛笔。这似乎是难以避免的。但毛笔多了,珍而宝之,闲放着不写不用,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多好的狼毫、虎毫、豹毫,都被小虫蛀蚀了,用手指轻轻一拖,便整圈整圈齐根脱落,等到“‘笔’到用时方恨‘蛀’”的光景,恨之已晚。所以,毛笔“够用”就好,不必囤积居奇。到国内旅行,笔、墨、纸张、书、剑都是便宜货。例如一管“大兰竹”(绘画用,不大适合书法)这里要卖卅五至五十元,内地只卖九元,“小兰竹”更便宜,只卖一元五角。一碗墨,这里卖百元,那儿只要十多元。原张宣纸,这里卖二十元,那边只要二元。一本书,人民币乘三,这里港币乘七。一套“倚天屠龙”式的刀剑,这里要六七百元,那边只花七十多元。货式是完全一样的,这些东西,并不因为“出口货”而会质量好一些。1984.6.17
  • 凌雁·凌腔雁调319黑黑墨墨不易处理1978年往南宁,看见一碇墨,售廿多元,妻叫我买下,我拖泥带水没买成。回来,往国货公司一看,同样的一碇墨,标价二百元,这才知道“走宝”。1979年北走京沪,以为可以补购,却已全面起价。——货品一入“友谊商店”,声价十倍,已非我们这类人“玩”得起的了。拖拖拉拉没买成那碇墨,是因为“墨”这东西,到了南风天会发霉,霉菌一支支直竖,有四分一寸高,如一座古怪的森林,看得人汗毛也一支支直坚;到了北风天呢,又因为天气干燥而龟裂(“龟裂”的“龟”字要读“均”音)——厉害的还会裂得肝肠寸断,很令人沮丧。“墨”遇南风天会“发霉”,是因为制墨的时候,要拌入一种动物的皮胶。因而,墨不但会发霉,还会发臭。我们读小学的时候,都穷,都用便宜墨,写起字来,臭不可当,令负责改卷的国文老师受了不少罪。同学间互相“交流经验”:——开墨的时候,不要用“生水”,要用“开水”。不行。——开墨的时候滴两点酒下去。起初好像行,后来发觉仍然不行;不但不行,墨盒且发了霉,霉菌可能“营养丰富”,比墨碇上的“更高更长更健美”。大抵,酒滴下去,与墨里的皮胶一作用,成了“玉冰烧”。1984.6.18
  • 澳门文学丛书320端砚墨汁与绿豆青有好的“墨”,还得衬上个好“墨砚”,才是牡丹绿叶。墨砚除了实用之外,还是很好的工艺品,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可惜,如今的上品端砚,动辄过万,甚至数十万,只适合发了达而又能附庸风雅的日本人采购了,穷书生们只能作为艺术展品去欣赏。——看日本抢购端砚的疯狂程度,只怕一百年之后,好的端砚都入了日本籍了。我是个实用派,绝不想花冤枉钱去“珍藏”些什么。谈“墨砚”,我倒怀念起小时候花一毛钱买的“绿豆青”来。这种磨墨用的浅底阔口小墨碗,是往日家家户户必备的“文具”之一。在家在校,都得带了去。后来即使环境好了些,有人带“墨盒”上学了,也得用这小墨碗磨了墨汁,倒进墨盒去。这便宜的东西好用,因为它可以磨出较多的墨,适合挥洒大字。可惜这曾经大行其道的东西,而今竟然销声匿迹,遍寻不获了。时代转变至今,早已不时兴“墨”而时兴“墨汁”。往日不是没有墨汁,但往日的“墨汁”,上面是水,下面是“墨提沙”,写起字来,灰灰的,“起粉”。而今的墨汁质量非常好,又设计得科学,旋开了瓶盖,打横露出一个小口,要多少挤多少,再不像往日,漏得一手一地都是墨。1984.6.19
  • 谈音论字
  • 凌雁·凌腔雁调323粤语国语莫衷一是语言是很奇怪的。同一个民族竟有数十个乡音,这就是方言。同一个地方语言,又因为地域的不同而有异,因为年代的进展而有变。“粤语”吧,名为“粤”,是广东了,但粤省之内就有台山音、潮州音、客家音、中山音等等;代表,是广州音。同是广州音的香港、澳门,虽是一衣带水,伹一受中宝安影响,一受中山影响,两者在音调上即有显著的不同。单单是香港的粤语,近二十年来,就有了相当大的变迁,很多新的俗语与遣词造句,离港十年的人,一听就觉得自己“落后”了。广西的白话,星马印尼等地的粤语,又与广府话有颇大的差异。“国语”吧,天津与北京接近之外,每一省每一地,都有显著的不同,对语言有研究的人,一听就知道你是四川还是湖南、浙江还是福建,是印尼华侨说的,还是马来亚华侨说的。同属“国语”(普通话),一经渡海去了台湾、东南亚各国,便音调都变了,咬字吐音与“京片子”大有不同,这当然是各地的华侨掺杂了各自的乡音的缘故。比如“台湾国语”,有很重的福建音底;印尼泗水的华侨,又混合了客家音底;泰国华侨,则陪伴着潮州音;广东人讲国语呢,心照了:“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广东人讲官话。”1984.10.23
  • 澳门文学丛书324乡音有改外语有变同一个民族,同一种语文,只因地域的不同,“语”与“文”都有些不同,甚至是大异其趣的,例子之多,真是不胜枚举。文字上,老舍小说中的北京土语对白,与三苏的粤语“三及第”怪论,相互文化交流的话,双方都恐怕要“猜”着来读。有人说,福建人是海陆丰人跑到福建定居后的后代。又据一位潮州文友考据,潮州人是福建人流徙到汕头的后代。谁是谁非,有待专家论证。不过有一点倒可以肯定的是:三者同属一个语系,而三者的发音均有明显的差异。众所周知的日本,与中国分属“同文同种”,但是,中国人去了四岛,生了后代,组成“大日本国”之后,语言成了叽里架啦的日语,文字成了简体草书般的日文。而且,日文中的汉字,据说新的一代已觉其“深奥难懂”,要逐渐把它淘汰了;另一方面,吸收外语作“片假名”的,则日渐增多,令老一辈吃不消。由英国远赴澳洲、美洲落籍的后裔,当然是同属英语一系。然而有相当英语造诣的朋友都清楚,“英语”与“美语”,已有越来越多的不同。科学新词汇固然,有些新的俚语,旧字典中已查不到。有趣的是,上海人、台山人、香港人、星马与印尼华侨等,只因本土音调不同,学起英语来,居然也各伴“乡”音,而且,都自以为“纯正”。1984.10.24
  • 凌雁·凌腔雁调325孔夫子与标点符号古文学是不标点的。以五千年文化古国的日子来算,用标点的时日还很短浅。因此,标点我国那么多古典文学遗产,就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学识不好,不能标点;学识好,也不一定能够标点。例如《论语》书中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语,标点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向来所公认的。(民众可以任由劳役,不可让其知道何以受到劳役。)1978年,胡菊人先生连续发表了几篇文章,说明了这样标点《论语》,是标点者的私见,是把“愚民政策”强加于孔夫子的身上。他提出了新的见解,认为这话应该标点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众听从使唤的话,管他;不听使唤的话,就给以教导。)这一见解值得推荐。早在梁启超时代,梁任公早已主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肯抚顺的话,顺其自然;蠢蠢欲动的话,就要教导他们。)经这样一标点,第二三种的意思大同小异,而与第一种的内涵截然不同。致于谁的标点法才是“真知灼见”,那就要从孔子的生平、著作、言行、政治思想主张等入手研究,笔者不敢妄下断语。1984.10.25
  • 澳门文学丛书326有吏夜捉人与牧童“标点”运用得法,绝不亚于文字上的功用。试看杜甫的名作之一《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省略号内共十三句,苏仲翔编选的“李杜诗”与中华出版的《唐诗一百首》,均将十三句标点成“老妇”的独白;但秋农先生则认为该十三句这样标点更合理:“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一男新战死。存者暂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把“室中更无人”,标点成恶吏的喝问,一催迫,一哀恳,更添“夜捉人”的气氛。以下一例更闻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原句可以标点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亦可以标点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先是“欲断魂”的行人问牧童(亦不一定是问牧童),要找“酒家”;后来变成问酒家,要找“牧童”;再后又倒回来要找“酒家”了。我们可以想见:在牛毛细雨的日子,垂阳绿柳的山村道上,牛背上的牧童与举臂挡雨的路人,客气的酒家,他们的神态是多么质朴亲切,而他们的关系又多么微妙有趣。1984.10.26
  • 凌雁·凌腔雁调327既懂正音亦懂变音巴金的名著有部《憩园》,这个“憩”字不读“恬”,应读“气”音,与市政局辖下的“休憩花园”的憩字,同音同字;“枵腹从公”的“枵”字读“枭”音,不能念作“拐杖”的“拐”音:“汗流浃背”的“浃”字,因为浅,很多人都懒查字典,有边读边,直念“夹”字,其实这字该念“jiá”音:“水流湍急”的“湍”字,不读“喘”音,读音接近“吞”字;“唾手可得”的“唾”字,解作吐口水,如今的人握锄挥锤之前,仍有吐点口水在手上的习惯,这个动作就是“唾手”,“唾手可得”是很易得到,“唾”音近“拖”,绝不读“垂”。“垂手”?懒成这个样子,怎么“可得”?有些字要变音:粤剧红伶任剑辉的“任”字,不读“任务”的任音,而要音成“淫”字,但是叫声“任姐”时,却要读成“饮姐”,不能“淫姐”;“义薄云天”的“薄”字,不读“厚薄”的薄,要读“博”音;“以女妻人”不能照字面直念,而要读作“以泪砌人”;“神荼郁垒”是一对门神,画像丑怪凶恶,传说能治鬼,左“神荼”右“郁垒”,四字有三字变音,读“伸书郁律”;外交官的“大使”与护士的“白衣天使”,两“使”都不读“史”音,要读“试”音;“胜任愉快”的“胜”字要读“升”音;“提倡”的“倡”不读“昌”,要音“唱”;“天涯若比邻”的“比”字音“匕”字;等等。1984.10.28
  • 生老病死
  • 凌雁·凌腔雁调331饭后坐卧易患积食打太极的时候,我那双有两三岁的儿女也说要跟我学,我便教,他们学得兴致勃勃。不久便冷下来,不练了。一如我所料。没问题,当作是父子之间一场高高兴兴的游戏,玩得多少天是多少天;总比玩电子游戏机强。如今,他们长大了,我要教他们,他们只是瞧我一眼,笑笑。无论午晚,饭后,我总得要散步半小时或四十五分钟;而老母、老妻、子女,一放下筷子,便窝在沙发里,两脚舒舒服服地放到茶几上,看电视,不因为听电话、找零食、洗澡、小便,不会离座。我说,饭后最坏是睡觉,次坏是屈坐着,《红楼梦》也说:易患“积食病”。“什么是‘积食病’?”“消化不良,或是肚大如佛。”“哈哈哈!”齐齐笑,“你天天散步,食饭最慢是你,肚皮最大是你,还讲!”实情。没话说。没理由关掉电视机犯众怒。只得奉行“自由、民主”守则:
  • 澳门文学丛书332你们看你们的,我走我的,各不相侵。“喂,你到外边散步行不行?在电视机前揖揖攘攘的,算是怎的?”好,好。外边。外边。吃西北风去。(写在冬天。)1985.1.23
  • 凌雁·凌腔雁调333不要有病才学武功晨运。在山头,在公园,在清静处,男男女女在打拳,在练剑,在运动,在甩手,在体操,好不热闹。可在热闹的各式男女中,只分两类,一是年轻的,一是年老的。年轻的一定病容满面。不用访问。访问年老的。——“阿婆,你的太极剑耍得不错,练了多久哇?”“噢,有十年啰,十年前我身体很不好……”——“老伯,你的太极拳打得挺好,功力可不浅哪。”“呵呵,玩了卅年啦,卅年前我一身都是病……”病,都是病。都因为病才练气功才打太极才学剑。有没有没病没痛,年轻力壮者来学这些“文功”的呢?恐怕很少。年轻力壮的喜欢练“武功”。因为“‘武’功”易发力,适合他们。另一方面,恐怕是“‘文’功”讲究的是“心到意到”、“用意不用力”,讲究的是“松、黏、韧”,年轻人不易领会,浑身是力的不得要领;要病得软弱无力,要老、化,才得体会个中
  • 澳门文学丛书334神髓。可惜病容满面、老态龙钟之时,已是“‘福寿’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像某先生,病入膏肓才习练太阳功,不两年,还是入了八宝山。1985.1.24
  • 凌雁·凌腔雁调335文功武功各具特色“‘文’功”、“‘武’功”是我做出来的词,源自煎煮中药时用的“文火”、“武火”。“文功”是“内功”,“武功”是“外功”。不过这只是个笼统的叫法。例如“太极”。就分“文太极”与“武太极”。文太极是用来健身练气的,武太极是用来搏击的,所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正好用来形容文武太极。每一种内家拳,都是气功,任你招数如何,到头来是练一个“气”字。每一种外家拳,都是套拳,是练肌肉练力的,以实用搏击为主,所以只宜孔武有力的年轻人,不宜病弱者。故此有一句:“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一如外家拳,内家亦有很多种。内家亦有文、武之分,就是软、硬功。指力碎石卵、胸膛裂大石之类,就是气硬功。太极到了家,几乎就是气功(外人看见的招式,只是练气运气的一个形式而已)。气功的门派多,理论也多。曾有文友问我:“‘丹田’在哪儿?”我也曾暗存这个疑问。后来才知道,随着气功门派的不同,丹田位置亦有分别:有肚脐正中的,有脐上二寸的,有脐下寸半的,有脐下二寸半、四寸的,也有阴部对上的阴埠处的。练得对劲身体好,就该从一而终,幸勿多心。1985.1.25
  • 澳门文学丛书336颠倒因果的怪责语在西餐厅,听到两个食客对话:——我整碟杂扒都吃个清光了,为什么你的一份猪扒才吃了那么一小点?——没办法,我有胃病。——你吃得这样慢,怪不得你有胃病!在茶楼,听到两个食客对话:——哈,你这个人真怪,居然连“西菜牛肉”都有牛肉吐出来。——那是牛肉筋,很硬。——剁碎了的牛肉,多硬也有个限度啦。——没办法,我有胃病。——连蒸牛肉都吃出渣来,怪不得你有胃病!在饭店,听到两个食客对话:——老兄,电影开场啦,还不快点。——还有整句钟,不怕,慢慢来。——“男人吃饭跨过凳,女人吃饭磨穿裙”呀!你是不是男人?——……——你好命,不必打杂货店的工,如果你在米行、杂货店打工,大台吃饭,似你这个样子,菜汁都没得你淘饭。——没办法,我有胃病,快不来。——你吃饭,像吃铁砂似的,怪不得你有胃病。在酒席上听到…………为什么听不到“你有胃病,慢慢吃”?1985.1.26
  • 凌雁·凌腔雁调337健者焉知病者之苦因为有胃病,吃饭才吃铁砂似的吃得慢。说“你吃得慢,怪不得你有胃病”,显然是因果的颠倒。这是有一身好体质的人,对百病丛生者的不理解。从前我去饮宴,遇上同桌的亲朋诉说身上何处有事哪儿不妥,有胃病的我总叫他不要吃鲍鱼,不要吃发菜;有高血压的我总叫他多吃海参、多吃西芹,而“吊片”与“鹌鹑蛋”则叫他不要吃;有糖尿病的我总劝他少吃末尾的一道甜品……因为鲍鱼与发菜极难消化;海参的胆固醇是零,西芹是天然的降压食品,吊片的胆固醇高达千二,鹌鹑蛋的胆固醇更高达三千,为怕他们不明那数字的厉害,还特别举出肥猪肉的胆固醇含量只是二百五,以便听者有个比较;糖尿患者当然得戒甜食,为怕他们一面倒的“当然”,又提醒:在路上行走时,突觉虚脱式的晕,得首先考虑是“血糖急降”,反要马上饮下一杯糖水……有病者、多病者闻我语出惊人、数字具体,都表示敬佩。唯有无病的毫不客气来一句:“怪不得你瘦成这个鬼样啦,原来软又怕硬又怕,炸又不吃煎又忌吃!”还加一句,“你看我,什么都吃,所以大大只!”面目无光。十数年“戒口慎食”下来,而今,我已面团团、初具小富翁的外型了,在筵席上早已缄默,只论好吃与否,不谈能吃与否。这大抵也是一种颠倒。1985.1.27
  • 澳门文学丛书338由苦口婆心到缄默健身、练功、练拳,在百病不侵的年轻人眼中,在同是练功的人眼中,也有一种颠倒的不屑。如我。我说饭后久坐、入睡,易患积食,儿女就说:“你自己饭后不散步就觉不妥,是你患了积食病,硬要人家学你,没道理!”如我。我说多吃懒动,容易痴肥,儿女就指手画脚,哈哈大笑:“看你,自己的肚子大如阿弥陀,还说人!”处此环境,妻便掩嘴,因为他们是同党。“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自加警惕:不可多事,免得罪人。可是,在公园里看见翘臀耸肩耍太极的男女,遇有慈眉善目“好相与”的,总忍不住上前:“不要翘臀,要收腹、提肛;不要耸肩,要沉肩坠肘,要含胸拔背。”瞧见婆娘们连太极拳都打不好,就从布袋里抖出两三把光闪闪的剑来,要耍太极剑了,遇有不瞪眉凸眼的,总忍不住上前:“太极拳的每招每式都极深奥,先打好拳,领略个中意境,学剑,才不迟。”不过,“面露不悦”者多,被“怒目相向”的多。怒目之中,带有“看你的体魄也好不到哪,还管人?”的模样。数十年经验所得,是:健康不好,在吃的方面,在健身方面,无发言权;因为别人一看你病容满面,就对你没信心。苦口婆心:“要适当做点运动,否则,像我这样,已经迟了。”——连自家儿女都不听你的,夫复何言?只得缄默。1985.1.28
  • 凌雁·凌腔雁调339为什么烂瓦煲耐烧看医生,当然找华佗、扁鹊。研究中草药,当然找李时珍。要长生,当然信麻姑、彭祖。要活到九十九,自然要学齐白石、马寅初。——没人信你的,因为你不是金漆招牌,而是药漆招牌。然而我相信“久病成医”这句话。所以我喜欢听他们“诉病情”——不是“诉衷情”,其实也是诉衷情。从他们的言谈中,我总结出一个印象,就是“百病丛生”的人,一般都比较善良,肯关心别人,极富同情心。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深深地知道,哪种病多痛苦,哪种病又坏了他一生的事业。因而一听别人说出病情的“初阶”,便佛口婆心,急不及待地劝对方如何防范,如何治理,如何保养。对方倘若在病中,因为你的经验之谈而受益,当然“感激涕零”;倘遇上壮健如牛的,患的只是牛皮上的小毛病,听你这一啰唆,不暗骂你是“一等烦人”才怪。又所以,“病家经验”、“疾病情报”,只宜在“病友”中交流;不宜向百病不侵的健康人传递。澳门话剧界名导演梁寒淡先生曾对我胃病的忧戚,赠过一言,我至今感激:“阿雁,不必怕,烂瓦煲耐烧。”“烂”者裂也。这话的可贵处,是不但给我治病的信心,而且还蕴含处世做人的哲理。1985.2.2
  • 澳门文学丛书340梅窝度假屋狂欢记朋友在梅窝买了度假屋,日前邀作一日一夜之“阖府统请欢乐游”。“统请”的很多,不止我一家,但齐集之后,竟是阴多阳少,儿童多,成人少;而偏偏“阳少”的一方,又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因此,只好回复“母系社会”:事无巨细,全由“阴”多的一方负责。节目很多:既捉鱼钓鱼,又玩沙滩游戏;既开小型世运会,又跳土风舞;既喂鹅喂鸭,又淋花种菜。孩子们癫狂得浑身大汗。食物更丰富:炒粉炒面、烧鹅、叉烧、油鸡、花生眉豆凤爪烧鸭粥、汽水、啤酒、咖啡、奶茶、蛋糕、西饼、三文治。中西食品在肠胃里大跳油脂舞。山野之地,可能水压不够,水喉慢吞吞的,不卑不亢,很有点心如止水的况味。轮候洗澡,竟到深夜。床少人多,唯有让给孩子们睡去,大人们便围在庭院中,焚(蚊)香煮(车仔红)茶,啖自卤的猪扒、牛肉、凤爪,谈儿女的学业,谈生老病死,谈家情、港情、国情、股市行情……与蚊、蝇、飞蛾、金牛、蚂蚁、壁虎为伍,直到天明。晨早我要上班,先行告辞。乘了渡轮,上岸转了车,进入办公室都无事,可是,过了不久,肚子忽然绞痛,阵痛越绞越烈,终于腹泻。这一泻,真厉害,几乎要了我的命!1985.5.13
  • 凌雁·凌腔雁调341铁汉子也支撑不来初时以为杂食过分,“多吃坏肚皮”,泻了会没事,怎料越泻越凶,越泻越频,只好急急请假回家。回家之后,找药吃了,不但不止泻,反而多了一重呕吐。北方有句俗语叫“好汉难撑三泡粪”,意思是说,铁打的汉子也挨不起三次腹泻。我只是个好人,不是“好汉”,况且“撑”的何止“三泡粪”?没卅泡也有十五泡吧?人变得疲弱不堪,如厕都无力了,稍动一动便恶心想吐。对妻说:“怕撑不住了,送我入院吧?”十字车来了,我不那么直地躺了进去。有人跟我说话,我没有回答的力气,嘴唇麻痹发冷,我闭着嘴,闭着眼,只顾着睡。眼皮上飞快地流过电视荧幕坏了似的歪斜画面,我看不清楚是些什么,突然,画面静止下来,我的心跳也仿似虚弱得静止下来,我意识到,我要死去?不!我刚过了生日,儿女还小,而且不在我身旁,我不能就这样没有一句话就死了!我要发动机继续运行,指了指心房,妻立即替我搓揉。我要眼皮的影像继续动,我张开了眼,看见鹅黄的光在一横横地闪过,我知道那是天桥上的路灯。我担心,还有一半路,我能不能支撑得过?1985.5.14
  • 澳门文学丛书342一丝余气纳入丹田那一半的路可真长。我唯有想妻儿俏皮可爱的样子,想朋友们欢聚时的惹笑事……把点点滴滴人生的乐事,煮成一小碗续命的参汤。可是,竟日尽情的蹦跳,一夜不眠的促膝谈心,十一小时的上吐下泻,实在令我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我真的感到心力交瘁。“十字车,可否停下来。”我知道这不可能。我也缺乏呼唤的气力。十字车仍在筛动着奔驰。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把那一线游丝般的余气,小心地纳入丹田,谨慎地练起气功来。我赶开了纷繁的心绪,清理出一小片澄明的心境来。情况有了些微改善。……终于,车戛然而止,门打开了。我到了!我到了医院。在收症房内,作了例行的初步检查,之后,我被送入病房。护士递来便盆,要我留下粪便检验。这个易办,我马上就要泻。检验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再来检查一次,开了处方。我服药。护士为我打了针,并通过血管为我一滴滴地灌输一大瓶无色的液体。我昏沉沉地睡去。1985.5.15
  • 凌雁·凌腔雁调343一个年轻的艺术家醒来已是大清早,发现邻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我和他攀谈,他回说在电视台当摄影师,因为患了肝炎才被送入院的。中午采病时间,一大群电视人来探访他。护士拒绝了一个手抱的小孩子接近病人,但在年轻母亲含泪恳求之下,终被允许了。——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孩子要亲近的,是患了肝癌的父亲!三十二岁,很快,将要抛下喜爱的职业,抛下短促的生命,抛下可爱的孩子。造物者多么无情!谁不热爱生命?但……唉、唉!问我?问我“要钱还是要命”?我两样都要。但所求都不多。怎样才算“活得够”?怎样才算“长命”?很难说。——一百五十九岁的人说:“唉,我老了,不行了,近几个月来,记忆力有点差劲了,饭量也由三碗减成两碗了!”要与他老人家比,那日我要泻死在厕所内,或是“送院途中不治”,当然是短命得很。——我有一位在绘画方面很有才气的同学,与本港的话剧大师钟景辉差一个字,名叫钟声辉,腹膜炎术后逝世,死时只有廿二岁。那年,有位中医替我把脉,脉批是“油尽灯枯”。我也那么想,不过我不那么做。结果这盏“灯”多点了廿多年,虽然差点“枯”了,可是吊了两瓶无色的液体之后,火苗又从摇摇晃晃中亮挺了起来。1985.5.16
  • 澳门文学丛书344不够钱使不够命用要与我这位英年早逝的同学比,经过险死还生的搏斗,我是比他多活了一倍,是“长”命了很多,幸运了很多。——即便与天皇巨星李小龙比,我也不差劲呀!所以说,命的长短不是大问题,和钱财一样:够使够用就很好。啥个样子才算“够使够用”?比如“钱”吧,能令你温饱之外,想吃“佛跳墙”,你吃得起你不吃,想穿银狐大衣,你穿得起你不穿,而把钱用在更有益、更令你甚或别人快乐的事上面,那就是“够”。比如“命”吧,看着儿女学业有成,成家立室,已经足够,能够抱抱孙当然更好;多写几篇称心如意的文章,多出几本书已经足够,能够写成“名家”当然更好。钱多到要给二世祖倾家,命长而无用到要给人指着鼻尖说“老而不”时,已是没趣、很没趣了吧!基于自以为“是”的自我定出来的“准则”,我“不够钱用”,我“不够命用”。为了生活,为了儿女的教育经费,我每天不得不卖出八小时的宝贵生命,做一份我认为于我毫无意义的、令我厌倦的工作。为了生命之火能爆出灿烂的火花,我必须在工余伏案,做我认为有意思的作业;同时,我必须晨操、游泳、练气功,以增加向死神作殊死战的本钱。成功尚远,我还得小心翼翼地燃点这盏生命之灯不可。1985.5.13
  • 凌雁·凌腔雁调345怕死是人类的天性很久以前,我蹲下来,把着一个八岁男童的手说:你要多吃点饭,才会快点长大。他说:我不要快点长大,越快长大,等于越快去死。数年之前,我蹲下来,把着自己六岁女儿的小手说:你要多吃点饭,才会快点长大。她说:我要做BB,要吃奶,要吃雪糕,不要吃饭。执教鞭时,一个学生问过我:人类为什么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死去?小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人给我答案。而今,我也遗憾地没有答案给别人。可见“怕死”是人类的天性。然而,当死神强着要拥抱你,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1961年,我写过一首名为《死》的诗:有这么一天:当我生命之火已烧尽,当我奔腾着的热血已冰凝,那么,我的母亲,请把我埋葬吧,——安详地,不必流泪;正如我的遗容一样带着笑影,因为我生命之火光,已在黑暗的岁月里,显示了光明。有这么一天:当我已对你诉出心中的最后一句话,当我接受了你给我的最后一个吻,那么,我的爱人,请把我埋葬吧,——把泥土轻轻地盖下,在我周围种
  • 澳门文学丛书346满鲜花,让荒山有了些点缀,让山风向你带去,我芳香的情话。真有这么一天,就把我埋葬吧,母亲呵,安详地,不必悲伤,爱人呵,谨记着为我种花。还有:在我墓碑上刻上唇印,我留下的诗歌《我的爱》——请你收起来,再把闪耀智慧的诗句,留传给后代。1985.5.18
  • 凌雁·凌腔雁调347偷看原始形式火葬在香港,要找一个“葬身之地”谈何容易!所谓“在我周围种满鲜花,让荒山有了些点缀”,“荒山”既不可得,要天天为“鲜花”淋水剪葺,工程也十分浩大,“在我周围种满鲜花”这句话,是“存心”要将“爱人”折磨个同归于尽才作罢的吧?所以,“埋葬”个啥?一把火烧了岂不是好。对于“火葬”,我有个小小的认识:那时是小学四年级,寄居在澳门台山叔父的家中。这一带是个贫民区,天主圣母的势力虽然不大,由于有罐头、奶粉、旧衣服分派,倒也吸引不少人,附近因而兴建了一所占地不大的小教堂。那年,一位教友蒙主宠召,竟然愿意“火化”,教会便在后院的大草地上,整整齐齐地堆叠起一座长方形的柴堆,准备把人放在上面烧。我有意参观这种“宠召”的新鲜玩意,却给反对派和其他小孩把火葬形容得恐怖非常,终于不敢临近“迫视”,只敢躲在远处的屋角,偷看那股向夜空卷腾而上的黑烟。中学时,看到一篇文章,说人死后,脑神经还有六十小时的生命力。这当儿刚巧提倡“火葬”,我是骇怕的——皮肉被烧得滋滋地响,不觉痛吗?等到1971年,送一位远亲的棺木往和合石坟场,遇上滂沱大雨,一脚脚踩下去的,都是没了脚胫的死尸水,那时,我强烈地升起一个念头:何不火葬?何不一把火烧了利落干净!1985.5.19
  • 澳门文学丛书348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自此之后,我和妻相约好:谁归道山,谁为对方火葬,而且,仪式越简单越好,费用越便宜越好。亲友到来祭别,不必愁眉苦险,找些生前趣事轶闻,嘻哈谈笑更佳。麻包破席裹尸,怕人闲言闲语,就找副最薄的棺木得了,反正一把火,什么柳木寿板都是假的。(年前坐火车经过柳州,各团友都指手画脚“订”了柳州树木作日后之用。我也“订”了一株,到时可别送来,以免坏了柳州的风景。)尸骨烧成灰后,可用作肥田料,小部分留起,封存在云石盒或景泰蓝里,外面贴张照片,注明生卒年份,放在客厅酒柜之上,劏鸡杀鸭,喜庆宴会,不妨招呼声“老父”;愁肠百结,化解不开的,亦不妨告知“老父”;甚或抱着那一瓶“老父”痛哭一顿,大笑一顿,与老父共苦乐,又有何不可?春秋二祭,放朵鲜花拣个甜橙在骨灰盒之前,如生前拍肩揽腰,闲话家常,不胜似去迫小巴、找墓地、踩黄泥尸水?(再者,孙儿挨了打,要来告状:“爷爷,你的儿子无缘无故打我!”我也能够及时分辨谁是谁非,做个公平了断。)据说,科学家可以在“不久之将来”,将尸体迅速处理变成石油,供人类使用。倘能如此,本人亦乐意化废物为有用之物,为社会再尽点力,不过,别把我充作打火机之气,因为我厌烟。1985.5.20
  • 凌雁·凌腔雁调349捐血捐躯胸襟伟大忘记了看的是哪一期的《读者文摘》,记下一位失明少女,接受了一位小伙子死后眼角膜移植手术后的奇妙感觉。文内描写的感觉虽然有点“神化”有点“玄”,但看后仍然令人十分感动。我在想:自己何不也来“捐躯”,大众何不也来“捐躯”?香港红十字会曾以美意答谢美意:将一颗血红色、包裹着一个金色十字徽号的血滴形状小襟章,赠予捐血的热心人士,一方面“聊表谢意”,另方面“永志不忘”,象征着“物轻情意重”。送者很有意思,戴者也很有意思。我敬慕佩戴这颗血滴形襟章的人。有一趟,过红绿灯,在匆忙的人潮中,瞥见一颗这样的小襟章佩在一个学生的胸前,不禁对这位少女投过一眼敬意;她领会我欣赏她什么,微微侧过头,回报我一靥纯真而骄傲的笑。一个小小年纪就懂得捐血救人的人是值得骄傲的。——我希望能够佩戴这个小红章。可惜暂时还未有这个资格。我不但希望生前能够捐血,而且甘愿死后捐躯。——只要认为有用的“零件”,都可以拿去。试想:当一个人死后,眼角膜还可以在别人眼球上做影;心脏还可以在别人体内跃动;肾脏还可以在别人身上生存……这是“捐躯”还是“延续”?是奇妙的贡献,还是奇妙的受益?两者都是吧?——那么,何乐而不为!1985.5.23
  • 澳门文学丛书350死后大可废物利用要“白马素车”并不容易,非要花费大量金钱不可。有些不能“白马素车”的人,为了亲人死后“好看”,借一身债也要把场面搞得像样一点。其实人死后也就一了百了,再不必拘泥于死后的繁文缛节,生荣死哀,无谓留下一长串“钱债”与“礼仪债”给子孙后代,奔波劳碌个没完没了!况且如今人口膨胀,土地金贵,坟地难求,“火葬”肯定是大势之所趋。我们生存在世,倚赖能源而生存享乐,死后经过科学处理,变成原油,为“能源”“继后香灯”,当然比“火葬”“更识大体”,“仙游观念”也更为现代化。多年前,本港眼库劝人预立遗嘱,死后捐出眼角膜,后来医学界又劝人死后捐肾,……都很有“废物利用”的意念。这是值得大众支持的呼吁。香港的“劏车业”有个时期很是蓬勃,劏车人士都很懂得废物利用,把老爷车化整为零之后,各样汽车零件分型分类,作为日后维修汽车之用。人们生前爱将自己比作机器,比作老爷车,说“机件尚好,还可以用它二十年”;说“机器坏了,要入厂修理”;那么,死后何以不能当作“机器”一样,把有用的“零件”,由“专业操刀人士”分门别类,留待治病救人之用?1985.5.24
  • 凌雁·凌腔雁调351后 记我出书从不请人写序写跋。“序”是嘴。“跋”是屁股。请人写序是请人吹水。请人写跋是请人拍马屁——自己成了畜牲。因此我亦懒得看序看跋。偶尔瞄之,无非是,比如吧:——哎呀,凌雁的文笔怎么好呀,该拿诺贝尔文学奖而未拿,是因为评审团少了认中文的人喇。——哎呀,凌雁的人品怎样好呀,真是“德高望重”、“高山仰止”呀(很有灵堂的味道)。——哎呀,凌雁这人好呀,从不搞女人呀,也不是不搞,只搞一个呀。……等因奉此。我本不用写稿。我爸出身大地主之家,可他随彭湃革命去了,姑丈掉了性命,他掉了家财,由“地主阶级”变“无产阶级”。然而写“阶级斗争”的人不同意,仍把他列为“地主阶级”。升读暨大时,有关“成分”一栏,老爸在港因有任务在身,经请示就叫我及兄长填“小商人”。——惨,小商人是“资产阶级”。基于1959这年头,大学里劳动多上课少,又背着个袋里无钱资产却多的包袱,中途就跑了,在香港“住下来了,不想去了”(金庸社论名句)。住?香港米贵,居大不易。学历是秀不得的,因是左校。力气是卖不了的,因为瘦。试过应征工厂运送胶粒,老板不请:“每包八十斤,一手一包共百六斤,你拿不起。”我说得,他说不得。我缠他请,他坚决不请。老板好人。好彩他不请,要不,我现在可能要佝偻而行。
  • 澳门文学丛书352唯有写稿。当时的公价是一千字十元,一个月刊出三篇有饭吃了;每日刊一篇,等同中环区的中等白领了;每日两篇是“纳税人”了。你也许不知“香港纳税人”的涵义有多架势:路上遇着警察即祖国公安截查,你只需指着鼻头问“你知我是谁?”在他错愕之时,你只需平常语气说“我是纳税人”,他马上“谢了”,即祖国语句的“荐了”,耷头耷脑走人。……就这样写、写,越写越好,写成“作家”。嗨,我写周记总被老师声讨呀,为什么写稿就好了呢?——总结经验,是写周记没钱写文章有钱。如此说来,我骨子里也市侩。《凌腔雁调》是我既文艺又市侩了几十年,拿来“献世”的一小部分旧作。凌雁2016.5.13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凌腔雁调/凌雁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8(澳门文学丛书)ISBN978-7-5063-9164-1Ⅰ.①凌…Ⅱ.①凌…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21020号凌腔雁调作者:凌雁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李大庆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社址: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邮编:100125电话传真:86-10-65930756(出版发行部)86-10-65004079(总编室)86-10-65015116(邮购部)E-mail:zuojia@zuojia.net.cnhttp://www.haozuojia.com(作家在线)印刷:北京玺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数:270千印张:11.875版次:2016年11月第1版印次: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ISBN978-7-5063-9164-1定价:32.00元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 ȃø.pdf12019/6/6上午11:53
  • ȃø.pdf22019/6/6上午11:53
  • ȃø.pdf32019/6/6上午11:53
  • ȃø.pdf42019/6/6上午11:53
  • 進階搜尋|全站搜尋